屠狗
作者:屠龙氏
正文
001 分类强推了,唠叨几句,请进来看看 002 闲扯几句,可看可不看 003 恬不知耻的请假条和唠嗑帖 第一章 市井狗屠
第二章 少侠拜野狐 第三章 禅门广大,只度有缘 第四章 上山杀虎 第五章 病虎石原
第六章 刘二爷下山 第七章 屠灭观想法 第八章 负刀踏山剪头颅 第九章 两小卒闲话江湖
第十章 在下刘,活阎王刘 第十一章 有天杀星大放光明 第十二章 活阎王试刀泰和楼 第十三章 你道二爷摧花不摧花
第十四章 何人座上称天尊 第十五章 有魔头黑衣白马自西来 第十六章 追追逃逃杀杀 第十七章 左岸枭雄尚落魄
第十八章 右岸赤子是修罗 第十九章 冤冤相报一剑了 第二十章 狗屠贩马,乞儿捧刀 第二十一章 病虎吞天
第二十二章 公西少主 第二十三章 败家子与穷光蛋(上) 第二十四章 败家子与穷光蛋(下) 第二十五章 鹿妹子秀色可餐
第二十六章 万物负阴而抱阳 第二十七章 我见姑娘多妩媚 第二十八章 慕容姑娘念头通达 第二十九章 万古刀开天门山
第三十章 一刀摧破善恶心 第三十一章 莲花峰上莲花僧 第三十二章 心刀沉浮心自安 第三十三章 公西氏当霸西戎(上)
第三十四章 公西氏当霸西戎(下) 第三十五章 男儿握刀心如铁(一) 第三十六章 男儿握刀心如铁(二) 第三十七章 男儿握刀心如铁(三)
第三十八章 男儿握刀心如铁(四) 第三十九章 逆流而上 第四十章 顺势而为 第四十一章 总把新桃换旧符
第四十二章 布劲成罡 第四十三章 一爪之威 第四十四章 此生饮酒三百斤 第四十五章 这一曲,只给山川听
第四十六章 上刀山,下刀山(上) 第四十七章 上刀山,下刀山(下) 第四十八章 做鹰还是做犬 第四十九章 父如蛇,子如龙
第五十章 狼虽瘦,羊已肥 第五十一章 愿者上钩(上) 第五十二章 愿者上钩(下) 第五十三章 不教红尘染赤心
第五十四章 出人意料的蝉 第五十五章 好大一只黄雀 第五十六章 迷狐谷中(上) 第五十七章 迷狐谷中(下)
第五十八章 灵应侯封 第五十九章 铁笛吹云、竹杖撑天 第六十章 图穷匕见 第六十一章 猛虎衔刀杀灵感
第六十二章 合纵连横 第六十三章 半朵血花儿 第六十四章 渔翁是一匹白马 第六十五章 刘二哥别来无恙
第六十六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上) 第六十七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下) 第六十八章 雄兵十万,为大王贺 第六十九章 一剑南归,一剑北来
第七十章 曲水之殇(上) 第七十一章 曲水之殇(下) 卷尾语 第一章 持刀剑州
第二章 本座平生两大绝学 第三章 杨雄戟 第四章 寒铁长钺戟 第五章 屠灭锻兵术
第六章 山中有青牛 第七章 杨雄戟骑牛出山 第八章 戾气深重 第九章 何谓礼崩乐坏
第十章 大旗门先礼后兵 第十一章 道理要讲,恩仇要报 第十二章 朔方将军 第十三章 绣春衣冠风尘冢
第十四章 一舞剑器动四方 第十五章 半山之教 第十六章 入寨(上) 第十七章 入寨(下)
第十八章 边圣门下走狗 第十九章 拦路剪径 第二十章 光杆百骑长 第二十一章 开碑
第二十二章 打草谷(上) 第二十三章 打草谷(中) 第二十四章 打草谷(下) 第二十五章 喂刀
第二十六章 白首如新复如旧 第二十七章 堵门募兵 第二十八章 傅羊倌 第二十九章 百骑长中狂妄第一
第三十章 什长与马前卒 第三十一章 屠灭重铸 第三十二章 神虎入炉 第三十三章 心意为模凶刀成
第三十四章 低下头是人间 第三十五章 剑骨与刀心 第三十六章 美人背上血痕湿 第三十七章 大愿魔神(上)
第三十八章 大愿魔神(下) 第三十九章 屠刀、血海棠与春草(上) 第四十章 屠刀、血海棠与春草(下) 第四十一章 刘传道解惑
第四十二章 拈花授记 第四十三章 截马 第四十四章 回寨 第四十五章 三足鼎立
第四十六章 你不是魔谁是魔 第四十七章 爷孙俩 第四十八章 余波浅淡(补更一章) 第四十九章 灭族百骑长(一)
第五十章 灭族百骑长(二) 第五十一章 灭族百骑长(三) 第五十二章 灭族百骑长(四) 第五十三章 灭族百骑长(五)
第五十四章 灭族百骑长(六) 第五十五章 阴山下(一) 第五十六章 阴山下(二) 第五十七章 阴山下(三)
第五十八章 万人窟 第五十九章 高子玉一夫当关 第六十章 青衣剑仙一剑八百甲 第六十一章 半步神通差半步
第六十二章 两王入窟,贪狼啸天 第六十三章 白马妖吞云吐雾 第六十四章 大雪夜阿嵬开口 第六十五章 练气好得,灵感难成
第六十六章 一笔买卖 第六十七章 先登血战(上) 第六十八章 先登血战(下) 第六十九章 朝闻道朝即死(上)
第七十章 朝闻道朝即死(中) 第七十一章 朝闻道朝即死(下) 第七十二章 任西畴人皮作鼓(上) 第七十三章 任西畴人皮作鼓(下)
第七十四章 魔头心思 第七十五章 追亡逐北,内讧如火 第七十六章 狼奔豕突(上) 第七十七章 狼奔豕突(下)
第七十八章 伏杀(上) 第七十九章 伏杀(下) 第八十章 生还与死归 第八十一章 黑鸦卫、血棠营(上)
第八十二章 黑鸦卫、血棠营(下) 第八十三章 两张投名状(上) 第八十四章 两张投名状(中) 第八十五章 两张投名状(下)
第八十六章 偏师(上) 第八十七章 偏师(下) 第八十八章 风雨如晦,如登春台 第八十九章 蓟州城破
第九十章 几十年添柴做犬 第九十一章 世上两种痴愚 第九十二章 校尉大人小试牛刀 第九十三章 老州牧语带玄机
第九十四章 一骑当千 第九十五章 霸道的一刀 第九十六章 唐符节借刀杀人 第九十七章 恶客上门
第九十八章 心清一碗茶(上) 第九十九章 心清一碗茶(下) 第一百章 大月为石,磨我屠刀 第一百零一章 天下恶名一身当之
第一百零二章 有青衣踏波而来 第一百零三章 问剑当以剑答 第一百零四章 紫韵青虹 第一百零五章 一约既定,重山无阻
第一百零六章 曹虎头城头观阵(上) 第一百零七章 曹虎头城头观阵(下) 第一百零八章 白隼 第一百零九章 红甲(上)
第一一零章 红甲(下) 第一一一章 陷阵 第一一二章 白函谷 第一一三章 鏖战
第一一四章 种刀、敲鼓、作歌 第一一五章 入阵 第一一六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一一七章 龙气灵胎
第一一八章 贪狼 第一一九章 城楼观刀 第一二零章 斩旗(上) 第一二一章 斩旗(下)
第一二二章 登楼 第一二三章 不跪 第一二四章 征召 第一二五章 羽翼初丰,而后图南
第一章 在河边 第二章 夜祭(上) 第三章 夜祭(中) 第四章 夜祭(下)
第五章 心如怨鬼,身作金刚 第六章 破土 第七章 俺只问一句 第八章 拦截
第九章 决断 第十章 周天神道 第十一章 食鬼喂羊 第十二章 有人背匣坐树下
第十三章 老魔头抛饵远遁 第十四章 刀见欢 第十五章 力压 第十六章 画龙点睛
第十七章 二爷心眼儿甚小 第十八章 东来 第十九章 南下 第二十章 白马寨(上)
第二十一章 白马寨(下) 第二十二章 纷至沓来(上) 第二十三章 纷至沓来(下) 第二十四章 争道(上)
第二十五章 争道(下) 第二十六章 重逢 第二十七章 神将欲伏虎 第二十八章 屠灭镇麒麟(上)
第二十九章 屠灭镇麒麟(中) 第三十章 屠灭镇麒麟(下)贺舵主斜风子 第三十一章 我有一刀经,可杀善恶心 第三十二章 刘跋扈三大罪
第三十三章 阿嵬山中遇仙(上) 第三十四章 阿嵬山中遇仙(中) 第三十五章 阿嵬山中遇仙(下) 第三十六章 任西畴击鼓降妖
第三十七章 箓筋符骨 第三十八章 牵虎奴 第三十九章 拔营 第四十章 城门卸甲 贺舵主陌上白袍
第四十一章 鸢肩公子 第四十二章 真定王 第四十三章 见王不拜(上) 第四十四章 见王不拜(中)
第四十五章 见王不拜(下) 第四十六章 离府 第四十七章 拔苗助长 第四十八章 万柳庄(上)
第四十九章 万柳庄(下) 第五十章 语出如雷 第五十一章 拳拳之心,有如此刀 第五十二章 赫连明河
第五十三章 出庄 第五十四章 人生百年原是客 第五十五章 折柳驿 第五十六章 吞刃
第五十七章 血海黑鸦旗 第五十八章 僧自南来 第五十九章 佛性深重 第六十章 气吞长河
第六十一章 盖棺定论 第六十二章 道生万象,万象化魔 第六十三章 心中大欲,九死不悔 第六十四章 苏醒 贺舵主绝版V烂人
第六十五章 神将御魔图(上) 第六十六章 神将御魔图(下) 第六十七章 善恶既明,根基已固 第六十八章 疑窦重重,抽丝剥茧
第六十九章 人情债 贺舵主雨王王王 第七十章 衣钵 007 致谢、答疑及唠嗑帖 第七十一章 汝南王 贺舵主打望
第七十二章 甘露元年,暮雨落花 第七十三章 孟门(上) 第七十四章 孟门(下) 第七十五章遍数天下须眉子,不肯折腰是男儿
第七十六章 故人重逢(上) 第七十七章 故人重逢(下) 第七十八章 玉陵慕容氏 第七十九章 屠戮 贺堂主雨王王王
第八十章 神武门前铁戈寒 第八十一章 御马监总管 贺舵主武晨先生 第八十二章 链锁大佛身 贺舵主longjindawan 第八十三章 灵山太上负剑来 贺堂主longjindawan
第八十四章 螳臂当车 贺堂主绝版V烂人 第八十五章 神通等闲事 贺堂主武晨先生 第八十六章 乾坤一青衣 第八十七章 南衙都统
第八十八章 天生佛子 第八十九章 长笑复长笑 贺护法longjindawan 第九十章 百年兴亡一席话 第九十一章 兄友弟恭(上)
第九十二章 兄友弟恭(下) 第九十三章 大阏氏 第九十四章 真正飞扬跋扈之人 第九十五章 千金买马骨
第九十六章 君臣父子(上) 第九十七章 君臣父子(下) 第九十八章 请命 贺舵主琞涎叔 祝生日快乐! 第九十九章 黑鸦白狼 贺舵主孤独剧毒
第一百章 少年心事当拏云 第一百零一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 贺护法绝版V烂人 第一百零二章 把酒论心 第一百零三章 长公主 贺堂主琞涎叔
第一百零四章 南衙办事 贺舵主寒枫决绝 第一百零五章 王府论剑 第一百零六章 二爷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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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龙氏是一名老书虫,记得入门书是诛仙,从此对仙侠乃至一切网文的热爱就一发而不可收,就想着也创造一个衣带风/流、剑光绚烂的玄妙世界,现在回头再看当年才写了个开头就放弃的所谓,真是幼稚的很。网文一直在发展,我的口味也越来越刁,越来越看不下去小白文,终于忍不住动笔。

    屠龙氏是真正的粉嫩新人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甚至签约后还没跟责编天佑说过一句话,然后推荐来了,所以真的十二万分的感谢,尽管我仍然还没联系他,囧。

    屠龙氏有稳定的工作,也有事业上的雄心,所以这本屠狗,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钱去的,之所以愿意挤出休息时间码字,更多的还是因为心中的梦想,人,总得留下点儿什么,哪怕只是一本很快就褪色的网络。

    新书需要更多的人知道,单机的滋味可不好受,所以不可免俗地求点击求收藏求推荐,至于打赏和那些需要钱的票就算了(对于这些不太懂,我会说我从来是可耻地看盗贴?),比起这些,屠龙氏更希望看到一条认真的书评,那才是我最大的精神享受。

    感谢1蒔溫渘dè寶寶、あ紫衣爵あ、白一多等书友们一直以来的支持,你们是我坚持写作的最大动力!

    所以今天晚上加更了一章(我会说我是把一章拆成了两章?),你们要知道,对于一个工作很忙的手残党来说,看着存稿减少是多么的痛彻心扉!

    那么,请随着屠龙氏,去看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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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没发个作品相关唠唠嗑了。

    发书以来,更新就是个渣渣,所幸每天坚持水一章,没有一天断更。与此同时,竟然还能有不少书友坚持追看和每天投票,简直比俺更有节操,屠龙氏拜谢!

    裸奔一个多月了,除了感觉有点儿白瞎了编辑之前的那些推荐,其实对俺毫无影响,因为俺是每周上传七章自动更新,然后每天看看有没有书评和被和·谐的词,其他时间就完全顾不上的。没有任何宣传,也不跟本就不多的忠实读者互动,没有建啥扣扣群,之前申请了就自生自灭的贴吧还是被书友挖出来救活的,如今关注竟然要破百了,实在是感谢。最近书评区的广告太疯狂了,表示无法理解这些作者为啥要把精力和金钱消耗在这些意义不大的事情上,这种广告真的有人看吗?归根到底还是要看更新和书本身的质量吧。

    当然盼着大火,但不火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只是兴趣所致,不靠这个生活。以俺目前时间精力之有限,是不可能另起炉灶的,更加舍不得太监,这点儿大家尽管放心,等得不耐烦的书友俺也不强留,养着养着就拾不起来这种事俺经常做,非常理解。等过个三月五月的,万一想起这本书,还请回来瞅瞅还能不能入眼,俺就非常知足了。

    话说这周的数据有些诡异,同样是裸奔,会员周点击远远超过前几周,甚至也远远超过本周的周点击,偏偏收藏和书评都毫无动静,这是要闹哪样?除了经常投票的同志们,真的还有这么多每天看而不是选择养的书友?俺自己都不信,要不大家在书评区或者贴吧冒个泡呗,满足一下俺的虚荣心?

    嗯,无病**和自作多情就到这里吧,周末加班的人伤不起,睡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003 恬不知耻的请假条和唠嗑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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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周末的事情反而比较多,昨天今天都没能静心码字。

    看到最新一章的同志们应该能看出来,接下来会有一个大场面,我不想单纯地为了保持更新而敷衍了事,免得写成一个败笔。

    为了保证给第二卷一个完美的收官,我计划是把这段剧情连贯地写成一到两个大章,少则五千多则一万字,顺利的话会在周一发出来,至少一个大章。

    是的,如一些书友猜测的那样,第二卷即将结束,所以确实也需要点儿时间来整理下卷细纲,毕竟是第一次写书,很多最初的想法需要修正一番,昨天和今天的零散时间都用来做这个了,到现在还没完工。

    说到这里要感谢贴吧里那些踊跃提供龙套的同志们,你们给了我很多灵感,丰满了我的大纲,拜谢!

    接下来的篇幅简单跟大家唠几句。

    《屠狗》这本书,书名怪异、主线不明、写法不讨喜,首次写书的经验欠缺,最致命的便是更新太渣,即便如此,仍然得到许多书友的喜爱和支持,实在让屠龙氏感动不已。

    跟我同期发书一起上推荐的几本书早就或太监或扑街了,坚持下来的凤毛麟角,一步一步在摸索中前进的《屠狗》却还活着,应了书中的一句话,我辈修者,踽踽独行。

    上架似乎仍旧遥遥无期,我也没问过编辑,写这本书,能赚钱当然好,不能也无所谓,因为写书这件事本身已经给了我足够多的收获,快乐、朋友、小小心愿的实现,所以我想精益求精,哪怕因此伤人品断更,哪怕会流失本就不多的收藏。

    写到今天,这本书似乎仍旧没啥主线(其实自认为是有的,慢慢来么),毕竟当初为了不写套路不写装逼打脸的小白文,干脆就断绝了二爷一切的社会关系,也省得出现什么报仇啊、家族啊、牛逼哄哄却抛弃儿子的爹妈啊这些狗血情节,虽然在矛盾冲突的营造上困难了许多,很可能吃力不讨好,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写到这里,似乎也并不需要什么所谓的主线了,写仙侠,求的不就是现实中不可得的逍遥超脱?随心而动,何须那许多条条框框的束缚?

    那么,仍旧喜爱本书的、仍旧对俺的人品有所相信的、仍旧对二爷的故事有所期待的同志们,请耐心等待,养它个一年半载,养它个一二百万字。

    大伙儿,且随着二爷去杀出一条通天血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章 市井狗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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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东城大月坊是兰陵城达官显贵千金买歌笑的头号销金窟、南郊舞雩台是文人骚客纾解性~灵的首选温柔乡,那么西市桂花巷就是贩夫走卒、升斗小民们挥汗如雨、甘心掏空钱袋的无上圣地了。

    身心舒坦之后,在夕阳的余晖抑或散发着暧~昧光晕的红灯笼映照下,晃晃悠悠穿过歪歪斜斜四通八达的巷子,溜达到巷口的百年老茶楼,点上几样吃食,沏上一壶半旧不新的茶,嗅着茶香和各色吃食的馥郁香气,听上一段儿老白头的神魔故事,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呐。

    “列位,上回说到轩辕圣皇东征,途中有恶龙作祟,阻挠王师。圣皇大怒,派大将巨灵擒拿,不料那恶龙油滑得紧,自知正面不敌巨灵大将的神力,便四处袭扰,让大军苦不堪言。姜圣人上表,言道大荒之东有一神人,名屠龙氏,可擒此枭。且说这屠龙氏,头顶日月,手托泰山,一生擒杀龙蛇无数,最爱吃煎饼卷大葱……”

    老白头摇头晃脑,吐沫横飞,正说到妙处,冷不丁有人插嘴道:“老白你又胡诌,那煎饼卷大葱只是咱这般苦哈哈才吃,别说神人,就是城东的贵人们都不吃的。”

    老白头一瞪眼,扭头指着角落里一个少年骂道:“又是你这杀猪骟驴的腌臜惫懒小子,你知道甚么,屠龙氏的煎饼卷大葱以黄龙皮为饼、青龙筋为葱,岂是寻常的吃食?”

    “还是老白的见识广,这屠龙氏真不愧是上古神人!”四下的茶客听了啧啧赞叹,性子急的更是吵嚷起来,“狗屠子你打什么岔,老白你快接着说,屠龙氏如何擒杀那恶龙?”

    被称作狗屠子的少年生得勉强算是秀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闻言他也不恼,咧开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杀龙杀狗还不都是个屠子,偏他是神人,小爷日后也混个神人当当!啥名号呢?嗯,就叫屠狗氏!”

    茶客们轰然大笑,其中还有人失手打碎了茶碗。

    没等奔去后厨拎擀面杖的老掌柜追杀出来,狗屠子就如同一尾快活的游鱼般穿过拥挤的老茶馆大堂,逃之夭夭了。

    兰陵城是方圆十万里数得着的大城,商旅往来、百业兴旺,尤以西市为最。

    狗屠子昂首阔步走在街上,不论是开店摆摊的商贾还是走街串巷的小贩,都亲热地跟他打着招呼,当真是无人不识。

    狗屠子越发飘飘然,仿佛真成了当世神人一般,咧着一口白牙招摇过市。

    他爹娘死得早,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挣扎着长到十岁,就操着老爹留下的杀猪刀放倒了不肯引颈受戮冲到街上撒泼的三百斤大肥猪。

    当日就在这条街上,十岁小娃子混身鲜血一刀一刀捅在肥猪身上,那模样让街坊们至今记忆犹新。

    再之后,他就继承祖业成了西市年纪最小的屠子,顺便挡下了觊~觎爹娘可怜遗产的贪~婪视线。又因为尤其擅长屠狗,几年下来,街坊们便都叫他狗屠子了。

    狗屠子知恩图报,常省下肉食接济街坊,不动刀的时候便在街上胡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也逍遥自在。

    天色渐晚,兰陵城被夜色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在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下更添妩媚。地处安宁繁华之地,绝少被战火波及,城中宵禁已废弛多年,此时人流不减反增。

    狗屠子心中思量,白老头的故事是听不得了,往哪里去厮混一夜才好呢?

    忽然远处有人一声大喊:“兰陵王进城了!大伙儿快去看呐!”

    本就人声鼎沸的西市这下如同开了锅,鸡飞狗跳狼奔豕突,人潮如潮水般向西城门涌去。

    狗屠子也是精神大振,恨不得肋下生翼立刻飞到城门。

    尤其不能容忍的是他看到老白头如同脱缰的野狗一般竟是冲到了他前头,当下一猫腰,往人缝里钻去,引得大姑娘小媳妇一阵惊呼叫骂。

    当今天子陛下最疼爱的幼子受封兰陵的消息一年前就传得满城皆知。听说这位七皇子的生母薛妃娘娘因梦见一颗长星划破青天而有孕,又怀胎十三个月,方才诞下麟儿。是故民间都传说七皇子上应天星,乃是神人降世。

    既然都是神人,自当亲近亲近,狗屠子很是开心。

    赶到城门,已是人山人海,一只只巨大火把将道路照得亮如白昼。

    狗屠子费了杀二十头猪的力气方才挤到前排,再往前可就是隶属兰陵郡军的红衣甲士们森然的刀锋了。

    看着那一柄柄透着雪亮寒光的战刀,狗屠子很是羡慕,心说虽然比不上本神人的屠狗灭猪刀,却也威风得紧啊。

    入城的队伍不见头尾,全是清一色红袍银甲的威武骑兵。

    众人伸长脖子等了半天,不知谁嗷唠了一嗓子:“来了!”

    由城门洞开始,人群由远及近渐次发出无法抑制的躁动惊呼。

    狗屠子揉了揉几乎被银光闪闪的铠甲晃花的双眼,定睛一看,也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见了一只赤红色的大爪子。

    多红他说不好,反正绸缎铺王大娘给闺女留做嫁衣的上等红缎子拍马难及。

    多大他也说不好,比皮毛行李掌柜当作镇宅传家之宝的猛虎爪子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儿,估摸着肯定能一把抓起他十岁时捅死的大肥猪。

    两头通体赤红的巨虎互不相让争抢着从城门口挤了进来,随后又是两头。

    四头巨大赤虎身后拉着一辆形制古朴的青铜辇车,被一群金甲持戈的卫士簇拥着行进。

    如此声势,当真不凡。

    人群中有人惊呼:“赤虎辇!金戈卫!”

    赤虎辇,论制当配王爵,但一般的王爷那是想都不要想。

    金戈卫,那可是天子陛下亲军,能得他们护卫左右,更是天大的荣宠。

    吸气声、喝彩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平地起风雷,震耳欲聋。

    四头赤虎立刻躁动不已,目露凶光,恼怒非常。其中一头离狗屠子不过五步,扭过头来,裂开血盆一般的大嘴,作势欲扑。

    气浪翻滚,众人只觉一股腥风扑面,那四根如枪如剑的獠牙,可足有常人手臂长短。

    道旁的甲士和百姓骇得齐齐后退,人人都生出下一刻就要葬身虎口的绝大恐惧,一时间少不得拥挤踩踏、呼疼叫苦。

    唯独狗屠子硬挺着不曾后退一步。

    笑话,一只畜~生而已,纵然肥壮了些,依然是畜~生。若敢招惹小爷,说不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只觉手脚冰凉,脸上倒出了一层油汗,这身侧火把上跳动的火光竟是格外炙热。

    驾车的御手是个须发斑白的老者,虎目虬髯、狼腰猿臂,虽是坐着,却也能看出体格魁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骇人气势。

    他抬手狠狠一振缰绳,低喝道:“孽畜休得放肆!”

    这一声低喝如同重锤击鼓、惊雷炸裂!

    众人耳中轰鸣,不由得个个噤声。

    街上的风似乎大起来,吹得火焰猎猎作响。

    老者扭腰侧身,如一头卧虎欲起,虽爪牙深藏,而百兽知其威。

    “殿下,百姓拥挤道路,惊扰赤虎,为殿下安危计,当驱散之。”

    声音铿锵如刀剑相击,语意冷冽似寒风扑面。

    此言一出,人群就有些躁动,纵然无人敢表露出不满,却都不免腹诽老者的霸道。

    “惊扰百姓,已是不该,怎忍驱赶。”

    青铜辇车中有人回应道,声音清朗,虽略带稚嫩,却不失沉稳。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有燕老将军在,小王稳如泰山。”

    老者面露激昂之色,躬身道:“敢不为殿下效死!”

    礼罢,老者缰绳轻抖,顾盼自雄,旁若无人。

    赤虎辇继续缓缓前行。

    老者看向路旁孤零零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狗屠子,虎目中带着几分赞许:“少年郎倒有几分胆色!可愿从军杀贼,博个前程?”

    狗屠子被这一眼看得心动神摇,却鬼使神差答道:“我只杀畜~生,没想过杀人。”

    老者闻言大笑:“世上多有禽~兽不如之人,杀之何妨!不为大将,亦当为大侠。我辈男儿,岂可终老田园,与草木同朽!”

    此语一出,群情耸动,众人对燕姓老者的观感又自不同。先前只道他蛮横霸道、目中无人,现在却觉其慷慨壮烈,着实可敬可佩!

    “老将军真英雄也!”

    “真英雄也!”

    “男儿生当如此!”

    原本寂静的长街突然沸腾,万人同呼,震动天地。

    那红袍似血,那银甲如龙,那刀锋夹道,那火光冲天。

    那一夜,须发斑白的老将军壮心激烈。

    那一刻,十四岁的狗屠子热血沸腾。

    这个激起了无数人壮志雄心的夜晚,让兰陵百姓津津乐道了许多年,然而除此之外,这座城在其后的日子里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这也难怪,世上从不缺乏真知灼见、煌煌大言,却少有肯一步一个脚印去知行合一的寻道者。

    若是真要找出点儿不同,也不能说就一定没有,至少第二日的兰陵西市不见了一个少年狗屠。

    回到家的狗屠子考虑再三,终究没去投军。

    因为一旦投军,便成了兰陵王的手下。大家原本都是神人,若是平白矮了一头,面子上可不好看。

    也罢,小爷还是做大侠吧,狗屠子很快就下了决心。

    要做大侠,先得有行侠仗义的本事。

    市井之间多的是高来高去劫富济贫的侠盗事迹,也不乏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剑仙传说。可说到底,谁也没见过大侠剑仙们在大街上飞来飞去。

    兰陵城虽称得上富庶,但在大周的辽阔版图上,只是个偏居一隅的乡下小地方,闭塞得很。纵有些神仙妖魔的事迹传来,也只被当做老白那些远方同行们的新奇段子了。

    所以,继续待在兰陵西市做屠子是万万不成的。

    于是,毫不拖泥带水,狗屠子变卖了爹娘留下的三间破房子,盘缠、衣物、腌肉和干粮装进包袱,屠狗灭猪刀别在腰上,就这么潇潇洒洒地出了西城门。

    兰陵王从这个门进来,万人空巷。

    狗屠子从这个门出去,孑然一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章 少侠拜野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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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林幽静,不闻人声。

    阳光被浓密的树冠挡住,让林间显得有些昏暗。

    狗屠子灰头土脸地走在密林中,满眼都是一人无法合抱的参天古树。脚下并没有路,全是多年落叶堆积腐烂成的黑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深一脚浅一脚。

    按照老白的说法,高人都猫在高山大泽躲清静。故此要学为侠为将的杀人术,也非得钻深山老林子不可。

    狗屠子可没有什么逢林莫入的江湖经验,凭着与生俱来的那股二愣子劲儿,哪儿僻静往哪儿钻,也亏得入山不远,几十天下来,小命竟然还在。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江湖少侠,得有个响亮的名号,这也是老白说的。狗屠子这名字实在不够庄重,只好忍痛舍弃,自己取了个大名——刘屠狗,听着就正式多了。

    一路风餐露宿,刘屠狗见闻渐广,心里不知骂了老白几万遍。可惜已经迷了路,没法立刻杀回兰陵城教训那老货。

    他在老林子里艰难跋涉着,心中只盼着早点儿离开这个鬼地方,起码在天黑前找个猎户木屋或者山神庙之类的地方好好睡一宿。

    老林中的光线越发昏暗,渐渐连鸟鸣和风声都消失。

    刘屠狗猛地警觉,一股寒气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他慢慢向腰间屠刀摸去,脚步也逐渐放轻放缓。

    没等刘屠狗完全停下脚步,一棵格外粗壮的古木后猛地扑出了一只黑色巨狼。

    刘屠狗一刀劈向狼头,黑狼来势缓了一缓,远远跳开,没有硬拼。

    这头狼全身黑毛,连肚子上的毛也不例外,只在眉心有一簇白毛,很是奇特。它个头很大,像一头小牛犊似的,却出奇瘦弱,露出了巨大的骨架,是一头风烛残年的老狼。

    刘屠狗咽了口吐沫,心说狼和狗杀起来该没啥不同吧?

    老狼不知是太过老迈还是饥饿的缘故,凶猛程度与身材完全不相符。一扑不中之后,缓缓地再次逼近。

    刘屠狗眸光一闪,注意到黑色老狼的右后腿竟是瘸的。

    对于这类凶残畜生,身为市井狗屠子的他并不畏惧。

    他盯着老狼的眼睛,突然挺刀往老狼身体左侧扑去,既然右后腿瘸了,这畜生向左转向扑击的速度必定大打折扣。

    不知是不是错觉,老狼似乎看透了刘屠狗的想法,眼中竟闪过愤怒和伤感的情绪,立刻毫不示弱地向左前方跃起。

    一人一狼狠狠地撞在一起。

    老狼的两爪分别搭在刘屠狗左肩与右肋,抓得这两处血肉模糊,原本奔着刘屠狗咽喉而去的血盆大口被屠刀阻挡,立刻扭头咬向刘屠狗握刀的右手。

    然而瘸腿终究是让它的速度慢了半拍,没能将猎物一扑毙命。

    断手继而死亡的危险就在眼前,刘屠狗顾不得身上两处钻心的疼痛,握刀的右手竟不躲避,反而大喊一声,猛地将屠刀连同整个小臂都狠狠捅进了老狼的口中。

    瘸腿老狼的双眼猛地瞪大,鼻子和嘴中溢出了血沫,与那柄屠刀一起,将它的惨嚎堵在了喉咙里。

    一人一狼保持着紧紧相拥的亲密姿势摔倒在地,老狼沉重的身体压在了刘屠狗的身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胸膛。

    这回刘屠狗看清了,老狼的眼睛里果然有人类才能具有的情绪,似痛苦、似遗憾、似解脱,似一位老人临死前对往事的追思。

    他愣了愣,仍然牢牢握住刀柄的右手在老狼口中一搅,打散了老狼眼中最后一点生命的光芒。

    一番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之后,瘸腿老狼那身十分罕见的纯黑皮毛成了刘屠狗的意外收获。

    虽然老狼临死前的眼神让刘屠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却不妨碍他心中升起拿这身皮毛做件暖和衣裳的愉快遐想。

    剥皮连同处理伤口花费了半天时间,刘屠狗知道这片邪门的老林子不可久留,强忍疼痛继续跋涉。

    昏昏沉沉地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有说话声传来,刘屠狗心中大喜。

    他紧走几十步,隐约便看见影影绰绰,人数着实不少。光线也突然亮起来,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这片林子的边缘了。

    刘屠狗没有轻举妄动,从小的坎坷经历和这段时间的遭遇让他朦朦胧胧意识到,有时候,人比狼还可怕。

    凑上前去,趴在一丛灌木后小心地屏住呼吸,只听一个粗豪的大嗓门叫道:“你这和尚莫非得了失心疯?是爷爷们看上了你的包袱,你怎的还要俺们放钱进去?到底是你打劫还是俺们打劫?”

    “南无野狐禅师,诸位施主莫慌,贫僧只劫财,不害命的。些许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弃之何妨?若为此丢了性命,岂不可惜、可怜、可悲、可叹!还望诸位施主明察。”

    山贼们大怒:“秃驴找死!”

    “南无野狐禅师!”

    刘屠狗只听得一阵刀砍斧剁、人仰马翻,接着便寂寂无声了。

    刚想探头看个究竟,突然后衣领一紧,眼前一花,他就已经站在了林子前的空地上。

    山贼们不知去向,只一个老和尚安静地站在面前,端的是慈眉善目、宝相庄严,手持一串白玉念珠,身上一袭大红袈裟,金丝织就、宝光灿烂。

    老和尚双手合什,向刘屠狗道:“南无野狐禅师!于此荒境得见施主,岂非有缘,还请施主布施一二,贫僧感激不尽。”

    刘屠狗后退两步,笑道:“大师如何当得‘贫’字,我就一杀猪的,真没钱。”

    老和尚白眉一抖,笑道:“南无野狐禅师,施主莫慌,贫僧只劫财,不害命的。些许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弃之何妨?若为此丢了性命,岂不可惜、可怜、可悲、可叹!还望施主明察。”

    刘屠狗头皮发麻,伸手便往腰上摸去。

    老和尚恍若未见,依旧轻声细语:“施主可知刚才那些施主的去向?”

    刘屠狗手按刀柄,硬着头皮回道:“这个,还请大师明示。”

    “几位施主乐善好施、福泽深厚,已经明心见性得大解脱了。”

    刘屠狗叹了口气,松开刀柄,伸手去解背上的包袱,纵然里面放着全部身家连同瘸腿野狼的一身皮毛也顾不得了。

    “南无野狐禅师!施主果然有慧根。”老和尚笑得越发灿烂。

    若是往这贼秃脸上捶两拳,不知还笑不笑得出来。刘屠狗心中咬牙切齿剑影刀光,脸上却是愁云尽散阳光明媚。

    “大师,不知这野狐禅师是哪位菩萨,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惭愧惭愧,这野狐禅师正是贫僧。”

    老秃驴当真无耻!

    刘屠狗脸上愈发恭敬:“我家乡寺庙里的师傅们皆拜佛主与伽蓝、龙相诸位菩萨,大师竟然拜自己,果然是高僧丫。”

    野狐禅师和颜悦色:“施主有所不知,贫僧这一脉只参禅、不拜佛,更无需香火,是以俗世中多不听闻。贫僧见施主良才美质,特有大机缘相赠,还请不要推辞才是。”

    “啊,小子有眼不识真佛,还望大师赎罪。只是仙缘虽好,奈何我与家中两头肥猪感情深厚日夜思念,这就回家宰杀去了。大师若有空来西凉城,我一定好好招待,酒肉管够!”

    刘屠狗报了一个假地址,转身就跑。他左手拎着包袱,一口屠狗灭猪刀提在右手,握得紧紧的。

    想他刘少侠十岁当街屠猪,一生杀戮无数,绝非浪得虚名,怎肯束手就擒。

    没跑出百步,只听身后野狐禅师一声朗笑:“今日良辰,正该共参大道。施主宿慧,当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话音未落,狂风袭脑,刘少侠早已蓄势良久,回手就是一刀狠狠捅出,可惜眼前空空荡荡,哪儿有老秃驴的影子?

    屠刀坠地,刘屠狗只来得及抬手往喉咙间摸了摸,大好头颅便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儿。

    等停下时,他的双眼正对着自家鲜血喷溅的脖颈子,当真是白嫩嫩红艳艳,十分醒目。

    刘屠狗心中叹息了一声,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刘屠狗悠悠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一丛灌木下,包袱在背上,刀在腰上,前方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叫道:“你这和尚莫非得了失心疯……”

    他恍若梦中,耳听得又是刀砍斧剁、人仰马翻,一咬牙提刀在手冲了出去。

    这回山贼还在,地上躺了几个,还剩几个呼喝着狂舞兵器,在阻挡一个快的看不清的红色身影。

    刘屠狗再不迟疑,举刀加入了战团。

    只抵挡了片刻,野狐禅师的毫毛都未碰到一根,脑后风起,刘屠狗再度颈血喷溅,头颅咕噜噜,脖颈子白嫩嫩红艳艳……

    ……

    刘屠狗趴在一丛灌木下,包袱在背上,刀在腰上,前方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叫道:“你这和尚莫非得了失心……”

    刘屠狗二话不说,冲出去提刀便砍。

    “哪个山头的,敢在俺们黑风寨虎口里夺食,剁了他!”

    刘屠狗眼中满是惊愕神情,眨眼就被众山贼乱刀分尸。

    刘屠狗趴在……

    无数次死去活来,刘屠狗二杆子劲儿上来了,反正死去总能活来,还就跟这老货较上劲儿了。

    他倒也没一味地硬拼,总能拿山贼当挡箭牌,原本还想救助下山贼,毕竟唇亡齿寒,可惜有心无力。

    然而虽然每次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野狐禅师却依然毫发无伤。

    终于,刘屠狗决定破釜沉舟。

    他从灌木丛里爬起来,将刀横在自家脖子上,待山贼死干净后咬牙切齿道:“老秃驴,小爷宁死不屈,再捉弄小爷,小爷就抹脖子,大家一拍两散!小爷就不信自杀你也救得活。”

    “施主果然良才美质,看出这是幻境。不错,施主若自杀便是真死了,死得透透的,说不得要永世沉/沦,不得解脱。唉,可惜了如此仙缘。”

    刘屠狗听罢,把刀往腰上一别,解下包袱递给野狐禅师,道:“便舍了这包袱又如何,小爷拜你这老秃驴为师就是,只是磕头奉茶那是想也别想。”

    “南无野狐禅师!”

    野狐禅师双手合什:“善哉啊,善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章 禅门广大,只度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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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拜在了禅门野狐的门下,据说还是开山大弟子。

    禅门如何,老和尚没有细说,刘屠狗也一直没搞清楚老和尚选徒弟的标准是啥,用野狐禅师的话说就是“禅门广大,只度有缘”。

    周天之下,有生灵亿万,世代繁衍,代谢更新。

    刘屠狗一直以为人们之所以把天下称作周天是因为大周朝的缘故。

    谁知便宜师傅告诉他,先有周天后有大周朝。而且既然有天下,自然就有天上;既然有周天内,自然也有周天外。

    刘屠狗似懂非懂,但总算知道原来世界比想象中还要辽阔无边,想领略天外胜景,唯有老老实实修行,正所谓大道如青山,一步一登天。

    刘屠狗对天外胜景没什么兴趣,一心想学为将为侠的杀人术,他日回到兰陵城,也如燕老将军一般万人欢呼就心满意足。

    若让这周天下的豪杰俊彦知道刘屠狗这般糟蹋世间难觅的仙缘,必定要顿足捶胸了。

    谁知野狐禅师一拍大腿:“好!咱就学杀人术!我野狐一脉,外表坦荡有仙佛气,内里幽深是妖魔心,参的是野狐禅,修的是妖魔念,生不能祸国殃民,死不能万人称快,何其无能也哉!”

    刘屠狗听得冷汗直流。

    老狐狸毫不拖泥带水,当下手指往刘屠狗眉心一点,以心心相传的心印之法传给他一套《破戒刀》,一套《同归步》,一篇《心血淬刀经》。

    破戒杀生,同归舍身,心血淬刀、刀气锻体。

    杀己杀人杀众生,端的是杀气腾腾,毫无半点慈悲。

    要说这用刀还真是个技术活儿,看着就那么几个横砍竖劈的动作,可角度如何、用力几分、手肘腰腿如何配合,知道是一回事,真用起来就困难重重,不经千百次习练,别说对敌时无法得心应手,站那里让你随便砍都不知道该如何下刀。

    好在刘屠狗纵横屠界多年,算是个用刀的熟手,堪堪越过了第一个门槛,更何况老狐狸又是心授,免去了记忆的过程。

    待到刘屠狗囫囵吞枣似地初步领悟,老狐狸便随手将他丢进幻境与山贼对战,说什么时候能做到信手出刀、衣不染血才算小成。

    刘屠狗嚷着要学杀人术,与瘸腿老狼搏命时下刀也绝不含糊,可哪里杀过人,即便明知是幻境也做不到心平气和。他可不是黑风寨的好汉,做熟了谋财害命的买卖。

    杀人和杀畜生完全两样,试想一个人如果宰杀同类如猪狗,他还算一个人吗?

    刘屠狗几次身首异处,懊恼之余不禁又想起屠龙氏的传说,想起当日与燕老将军的对答,心中就不免激荡翻涌。

    也罢,既然选了这条路,小爷就杀出个万人欢呼,杀出个当世封神,让屠狗氏的大名再无人敢笑!

    谁说日复一日为生计奔忙的平庸人生就养不出滔天的戾气?

    从前的狗屠子浑浑噩噩、命贱如草,但当日见到兰陵王车驾的那一刻,听到燕老将军豪言的那一刻,今日舍财求道的这一刻,挥刀杀人的这一刻,刘屠狗涅槃重生!

    雪亮的斧刃劈来,刘屠狗不退反进,合身撞入斧子主人的怀中,毫不理会重重砸在肩上的斧柄。

    刀锋钻进山贼心窝又透体而出,血水喷涌,淋了他满头满脸,浇灌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

    酣畅淋漓!

    刘屠狗站在原地,默然良久,突然咧嘴笑道:“原来杀人和杀狗杀狼没什么分别,或许还更简单些。”

    “雄于内,绝于外。”

    幻境外的老狐狸双手合什、目绽精光。

    “天生一杀胚!”

    山中岁月轮转,忽忽便是数月,林中已然积了薄薄一层落叶,有了些萧索的意味。

    刘屠狗立在林中,长发披散,精赤着上身,只下身穿了条狼皮做的裤子,除了皮肤依旧白生生的,与野人无异。

    彪悍的形象让人不自觉地忽略掉他还是个尚显瘦小的孩子。

    禅门并不强制剃度,刘屠狗也无意出家。任谁见到他与老狐狸,也决然想不到他们是师徒。

    这样的变化,除了幻境里的杀人与被杀,主要归功于那篇《心血淬刀经》。

    据老狐狸说,这是一门用于筑基却不局限于筑基的高深法门。

    所谓心血,倒用不着剜心取血,指的其实是指尖与眉心之血。

    这两个地方一个十指连心,一个滋润元神,其中蕴含的灵气最是充足不过。

    每次修炼,需选择清晨日出紫气升腾时和正午阳气最盛时,分别从指尖和眉心取血,涂抹整个刀身,以血液为媒,配以心法与口诀,与刀建立起玄妙的联系。

    外淬刀身,内养刀魂。

    这第一步,最是伤元气,天资差或者与刀不相契合的人不但无法筑基,反而要气血大亏,折损寿元。

    刘屠狗足足用了一十八天方才感应到刀中那一点儿微弱的灵光,整个人虚弱无比,面色苍白,四肢无力,连刀都提不起来。

    亏得他胆大心硬,屠刀又常年在手,熟悉得很,这才侥幸成功。

    在这过程中老狐狸始终冷眼旁观,刘屠狗毫无怨言,全凭包袱里的余粮撑着,水倒是不缺,山溪就在不远处,最虚弱的几天干脆就抱着刀躺在溪边,渴了翻身喝一口,然后继续挺尸。

    熬过了这一关,终于能引动刀中一缕细微金气反哺入体。金气锋锐,以之锻体,几如刀割,痛苦可想而知。

    尤其是头几回,刘屠狗疼得死去活来,当真是宁可幻境里断头千次,也不想让那一缕如针如锥的金气在自己身体里横冲直撞一回。

    疼得狠了,刘屠狗大汗淋漓满地打滚之余不忘大声诅咒老狐狸头顶生疮脚底流脓,随即就被老狐狸冷笑着一脚揣进山溪里。

    完事儿后老狐狸总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瞧着浑身瘫软咬着牙从溪水里爬出来的徒弟,嘴上不忘落井下石。

    “知足吧,这篇刀经不知有多少人愿意豁出性命去换,有力气骂师傅还不如专心引导金气。万一走差了,筋脉俱断变成废人都是轻的,说不得要粉身碎骨,到时为师可懒得一小块儿一小条儿地满山头给你收尸……”

    如此日复一日,刘屠狗初步筑基,跌跌撞撞地踏上了修行路。

    因失血过多而亏空的身体日渐强健,甚至日晒风吹的黝黑肤色也回复了白皙。

    因为经常取血,他的两手手指连肉带指甲都有些不正常的红晕,眉心更是留下了一道嫣红色的竖痕,看上去很是妖异。

    而那把屠狗灭猪刀被心血日夜淬炼,更具锋锐,同时又不失坚韧,当真一把好屠刀。

    他用这把屠灭刀杀了那群山贼无数次,也被杀了无数次,直到漫步刀斧丛林如闲庭信步。

    舍身舍身,出刀时只求杀敌不求自保,先舍命再存身;同归同归,行动时只管狂飙突进不闪不避,虽同归,却殊途,

    不曾被思维禁锢的刘屠狗并没有意识到,便宜师傅那信手出刀的要求让他于无知无觉间达到了无招的境界,虽然与由简入繁后又返璞归真的真正无招境界相比,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但在这个年纪,也是个了不得的成就。

    多少人百死余生也不得其门而入的刀道,刘屠狗已然叩开门踏进半只脚。

    这与没有师承不得不在杀戮中自悟的野路子不可同日而语。

    因为有刀谱和师傅指点避开了无数足以致命的弯路,当然这样做有利有弊,未必就能比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苦行者早登巅峰。

    幻境能提供近乎真实的磨练,除了不会真的死亡,其他体验一模一样,断手断脚、开膛破肚,任谁也不愿连续品尝千百次。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传出去不知多少人要眼红。

    当然幻境并不是万能,那些山贼确实真实存在过,据说是作恶多端又不巧一头撞进幻境里,或力竭而死或崩溃自尽或相杀而亡,魂魄被老狐狸拘禁起来,权当废物利用了。

    老禅师娓娓道来颇觉理直气壮,小杀胚随耳听来满脸理所当然。

    野狐一脉,有其师,得其徒,合该大兴!

    只可惜山贼终归是山贼,与沙场老卒、武林豪杰毫无可比性,更别提修者了。拿来练胆尚且马马虎虎,练刀练成伪无招纯属刘屠狗人傻命好。

    当小杀胚得知虽然老狐狸出于某种顾忌不能随意收取魂魄,但在行走天下过程中见过无数高手时,就屁颠儿屁颠儿跑去问老狐狸如今自己与燕老将军对杀胜算几何,结果老狐狸毫不客气地泼了他一大盆冷水。

    “燕铁衣百战老将,当年定襄一战,单骑冲阵,斩首八百,那才是真正的杀人刀。之后又有精进,纵然此生绝难迈步大宗师境界,杀你,三刀足矣。”

    原来他叫燕铁衣,刘屠狗满心欢喜。

    当日老燕一个不含杀意的眼神就让自己心动神摇,如今杀自己竟需三刀,数月来心血淬刀、刀斧加身之苦,值了!

    老狐狸瞥了沾沾自喜的小杀胚一眼,似是来了兴致,打击道:“你这重术轻道的夯货,坐井观天不识天下英雄。那燕铁衣虽也是一员难得的猛将,但放眼周天只算得上二流人物。”

    刘屠狗低头抚摸着自家屠刀冷冽清亮的刀身,问道:“斩首八百才二流高手?那杀八千呢?”

    老狐狸哑然失笑,摇头道:“高手不是这么论的。不过你这个标准倒也新奇,万人敌的话,马马虎虎可以跻身一流吧。”

    刘屠狗抬头道:“天气渐冷,那张狼皮只做了这条皮裤子,上身儿还没着落。”

    “东面八十里的山头上有条吊睛白额虎,想来皮毛很是厚实。”

    刘屠狗霍然而起。

    “好徒儿,取了虎皮就下山去吧,山野荒境,终不是男儿存身之所。那兰陵城如今杀机重重、危如累卵,你若有心回去,切不可存半点慈悲之念。”

    刘屠狗摆摆手,渐行渐远。

    老狐狸眯眼瞧着,突然开声:“大兄,你看我这徒儿比吴家的哑巴如何?”

    静默良久,无人应答。

    “呵呵,满心仇恨的天杀星怎比得上心不染血的市井狗屠?吃穿皆自屠刀取,不教红尘染赤心。”

    “比之屠龙氏也不差分毫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章 上山杀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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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兰陵城,安宁繁华一如往常,丝毫不见老狐狸口中的杀机重重、危如累卵。

    城中少了一个狗屠子,然而猪狗们依旧难逃一死,倔驴烈马也躲不过胯下一刀。

    桂花巷灯笼日日高悬,老茶楼高朋夜夜满座。大半年前老白的段子里加入了有关当世神人屠狗氏的新鲜笑料,回回都能博得茶客们开怀一笑。这便是能证明狗屠子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了。

    城中多出的那座兰陵王府,可惜除了入城当日,就再没人见过那架煊赫逼人的赤虎辇。

    只偶尔燕老将军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满载山中射杀的野物,由铁骑簇拥着穿城而过时,人们才恍然记起兰陵太守与兰陵郡军都统已不是这城中最具权威的人物。

    说到太守与都统,许多人在兰陵王入城后才后知后觉,当日满城迎王驾,城中虽也出动了红衣甲士护卫道旁,却独独不见一干权贵。

    不说郊迎三十里,从兰陵王进入西城门,穿过半个城市,直到最后进入城中心那座终于迎来主人的新建王府,那些权贵们就始终不见踪影,简直是无视了皇家尊严与朝廷礼制。

    更耐人寻味的是,一路西来的赤虎辇也并没有选择距离最近的东门,而是特意绕过整整半座城池,取道小民聚居的拥挤西市,避开了权贵扎堆的东城。

    偏居一隅的兰陵城远离朝堂的波诡云谲剑影刀光,除了最初听说陛下最宠爱幼子竟主动请封兰陵这个小地方时的不解与惊诧,寻常百姓不明白也懒得猜测其中的深意,终日忙碌挣得全家三餐温饱已是不易,哪管官府与军中如何暗潮汹涌。

    至于燕老将军身边那个穿着气质毫无特异之处的年轻俊朗护卫,除了怀春少女与多情少妇,也绝少有人会往他脸上多瞧一眼。

    如往日一样,老将军拥百余银甲白马铁骑外出游猎。一出城便策马狂奔,掀起老大一阵烟尘。待深入山中不见人烟时,那年轻俊朗护卫已被百余铁骑簇拥护卫在中心。

    显然,兰陵城中能得王府亲卫如此保护的年轻人,只能是那位满城人津津乐道却只闻其名未睹真容的兰陵王了。

    这位在外人看来形同发配的年轻王爷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身材修长,抓握缰绳的手沉稳有力。

    他眉峰如剑,眼角与唇线也有着刀削般深沉的轮廓,五官虽与俊美无缘,但胜在棱角鲜明,显得刚毅果决。

    据传当今大周天子陛下生就一副让人望而生畏的虎狼相貌,兰陵王显然继承了父亲硬朗的线条,却并没有丝毫阴鸷霸烈的气质。

    纵马踏上一座山丘,他勒住缰绳,回身看了眼落后一个马头护卫在侧的燕铁衣,人如其名,将军百战碎铁衣,虽老而风姿不减,一如当年单骑冲阵时那般刚猛无俦。

    “老将军一身武勇,不去战场觅封侯,却虚耗在这荒野林泉,小王之过也。”

    未着甲胄一袭黑色劲装的燕铁衣忙躬身道:“殿下说哪里话,若非殿下外祖薛侯,末将早已是冢中枯骨了,娘娘与殿下也是恩遇有加,如今末将骑得烈马、开得硬弓,饥有肉、渴有酒,还有什么不知足呢!只是可惜了殿下……”

    兰陵王摇摇头,燕铁衣便也沉默。王爷虽然年幼,却是个有主见的人,不需他一个只会弯弓挥刀的武夫指手画脚。若非如此,称病不肯来拜见的兰陵太守且不论,那个武勇只够做一卫校尉的兰陵郡军都统早就让他收拾了。

    虽说他燕铁衣也只是勉强可称将军的都统衔,离着大宗师境界尚有此生无望的一步天阶,但要捏死这个缺编严重战力存疑的小郡卫军的最高长官,着实费不了多少力气。

    远方,狂风催黑云,阴影遮住了大片茂盛林木连绵山峰,天地间满是风雷欲来的躁动生机。阴冷萧瑟的山风裹挟着氤氲水汽卷过山丘,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来。

    大雨将至。

    ***************

    日头已偏西,阳光毫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刘屠狗走在山路上,手中屠刀隐隐散发着寒气,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这是灵性渐生的征兆。

    老燕和老狐狸一个言传,一个身教,让曾经的狗屠子脱胎换骨。一个是忠勇无双的军中宿将,一个是诡诈莫测的禅门野狐,他们似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理念上就格格不入。

    然而刘屠狗偏偏就有种海纳百川的特质,是以老狐狸虽不轻不重的批了一句重术轻道,也并没有要纠正他的意思。归根到底,所谓道,谁能说自己就是对的。

    术练到了极致,如屠龙氏般,道自然就在脚下了。

    刘屠狗走在只有他自己的山道上,一心想他的虎皮袄。有了一个目标,他就不爱想旁的事。说他浑噩也好,赤子心性也罢,听凭自己的心意行事,这是他十岁那年独自提刀对上疯狂冲来的肥猪时就有的觉悟。

    山道并不好走,藤蔓野草肆无忌惮,蛇虫鼠蚁防不胜防,免不了要小心翼翼、披荆斩棘,也只有浅尝辄止甚至只愿远远眺望的文人才看得出诗情画意。

    还好狼皮裤够厚实坚韧,挡下了刮刮蹭蹭、疼疼痒痒的小麻烦,这也让上身还光着的刘屠狗心思更加迫切,至于那头吊睛白额虎是否愿意乖乖奉上皮毛,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

    终于在天擦黑时赶到了地头,是一座无论高度还是景致都并不出众的山丘,甚至无需他费心寻找,正主就卧在山腰空旷处一块平滑的大青石上,懒洋洋的看着他从山脚攀爬上来。

    刘屠狗爬到近前,用自小练就的与面对砧板上肥猪肉时一般无二的挑剔眼光,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很有些失望。

    这老虎个头不大,远不及给兰陵王拉车的那四头赤红色畜生,皮毛雪白却没有光泽,病怏怏的没精打采,对他这个提刀的凶人视若无睹。

    叹了口气,刘屠狗扭头下山。

    他暗自提防着走出近百步,身后毫无动静。

    刚刚下意识松了口气,就听见身后一个戏谑的声音道:“你小子真是有眼无珠,怎的,看不上大爷这身皮毛?”

    刘屠狗寒毛倒竖,止步、转身、横刀一气呵成,见那病虎正好整以暇的蹲坐在青石上看着他,忍不住怒道:“奶奶的,小爷最恨有人冷不丁在背后说话!”

    不用说,这是老狐狸给他留下的阴影。幻境里老狐狸在他身后说了几次话,他的头就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多少回,当真刻骨铭心。

    “哟,本事不大,脾气不小。野狐老鬼没告诉你见到大爷我时要恭恭敬敬的吗?还‘小爷’?大爷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么个白痴兄弟。”

    刘屠狗傻眼,猛然想起老狐狸某次轻描淡写提到过的妖族,脱口而出道:“你,你是灵感境大妖?!”

    只见虎大爷虎躯一震,傲慢得一抬下巴,露出瘦得能看见排骨的前胸,傲然道:“哼,洒家病虎石原是也!”

    老狐狸自己把禅参的邪气凛然,教导起徒弟来更是乱七八糟。他教给刘屠狗淬刀杀人的入世法,谈境界时却不用武夫们皮肉筋骨膜那一套,也不用让初入门者一头雾水的禅宗晦涩法门,反而引用道家的说法。

    用他的话说就是法有万种,道有千条,从没有一个标准可以适用于所有修者,而各家的说法比较起来,反倒是那帮修飘渺天道的牛鼻子们难得地平实中肯了一回。

    筑基,练气,灵感,神通,天人。

    道家称之为人间五境。

    筑基,意为建筑道基,途径有很多种,冥想、锻体、吞丹、炼器……方法五花八门,最终殊途同归,使肉体能够容纳灵气,从此立下求道的根基。

    练气,纳天地灵气为己用,功法亦是繁多,效用不一。

    灵感,灵气积累终于量变,于冥冥中生出感应,非达此境界不知玄妙。

    神通,灵感天地,返本还源,诸般法门孕育化生出大神通,翻江倒海也是等闲,是真正意义上的万人敌。

    天人,用老狐狸的话说,若能成为天人,就完全可以横行周天,想杀谁就杀谁。

    妖族筑基时通常并无灵智,仍是野兽,故而能成妖者多为天生体魄强健的猛兽。

    懵懂筑基之后或天地眷顾机缘巧合或前辈垂怜神通点化,侥幸得以通灵,从此迈入炼气境界,能主动吸食精气自行修炼,称为小妖。

    那头瘸腿老狼已经是筑基境界的猛兽,百岁而毛发尽黑,只余眉心一缕代表慧根的白毛,已经渐渐通灵。

    可惜时运不济,不能更进一步,最终年老体衰,加上有伤在身,教刘屠狗捡了个便宜,当真是死不瞑目。

    等到艰难修行至灵感境便可称大妖,而口吐人言正是灵感境以上才具有的能力。

    灵感境,放在武林,便是宗师,足以开宗立派;放在军中,便是一郡一军都统,麾下甲士万人。

    换句话说,这病虎是堪比燕铁衣的彪悍存在,对上刚踏入筑基门坎的刘屠狗,简直抬抬爪子便可轻易镇压了。

    于是,刘屠狗冲着王霸之气四射的病虎石原灿烂一笑,道:“吓小爷一跳,原来也不过是个二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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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病虎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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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余晖,山林随之添了几分阴森。

    病虎石原脚踏青石,背靠深林,居高临下虎视刘屠狗。

    晚风吹起它胸前白色的绒毛,终于显露出几分山中之王的威势。

    刘屠狗提刀站在石原的巨大阴影里,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天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就算眼前的病虎与老狐狸是旧识,也未必会容忍卑微弱者的挑衅。

    所谓修行,所谓求道,从来知易行难。太多的艰难险阻横亘在前让人知难而退,一旦一退再退,大道便只是蹉跎岁月的梦幻泡影。

    要说刘屠狗有以身殉道的大智慧大毅力纯属扯淡,反不如说他此时被胸中的滔天戾气烧得理智尽丧更恰如其分。

    他宁死也再不做命贱如草庸碌平凡一狗屠。

    仍横在胸前的屠刀微微颤动起来,因为兴奋,因为恐惧,如坠迷梦却又真实无比地颤动着。

    刘屠狗对时间的感觉模糊起来,也许只是一霎那的静默,又像是历经了千万年的等待。

    一只虎爪突兀地出现在刀身上,向下轻轻一按。

    重如千钧。

    ***************

    刘屠狗做了一个美梦,梦中有繁花院落、柳絮池塘。一位看不清面目却又美如天仙的白衣女子轻舒皓腕,纤纤玉指伸向一朵盛开枝头却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儿。

    那花儿红艳艳的,就像喷溅而出的血液,却芳香扑鼻,让人情不自禁被吸引住。

    没来由的,刘屠狗想起翰墨斋刘掌柜视若性命的那副美人扑蝶图,梦中景象也随之一变。

    他已然化身一只通体晶莹的白色玉蝶,栖息在枝头那朵血花上,而那暖玉般同样晶莹洁白的拈花妙手正轻轻拂来,姿态优美,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慵懒。

    紧接着,那纤指上突然冒出了白色的绒毛,指甲也变得尖利,泛着金铁般的光泽。

    有些眼熟,似乎有点像,石原的爪子!

    那满是温柔慵懒风情的一爪,便如美人扑蝶般点在屠刀上。

    魔音灌脑,火星四溅!

    刘屠狗恼恨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地上,刀紧紧握在手里。

    坐起身,他摇了摇有些昏沉的头,才完全清醒过来。

    刘屠狗记起了石原那重如千钧的一爪,当时他双手下意识地死死顶住刀身,咬牙挺直差点直接跪地的双膝,臂上青筋暴突,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把小脸涨得通红。

    说到底他还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只坚持了一瞬,虎爪如赶苍蝇般轻轻一弹,刘屠狗连人带刀也真就如苍蝇般被扇得横飞了出去,昏迷之前,尚在空中的刘屠狗很是狂吐了一大口鲜血。

    皓月高悬,病虎石原正蹲坐在青石上抬头望天,双目炯炯有神。

    一道匹练般的月光投射下来,将它笼罩着。这时的病虎便如一个经历了岁月红尘洗礼的安详长者,沉静而智慧深藏。

    可惜,这世上最缺的就是表里如一。

    “哟,耍刀耍到吐血的爷们儿醒啦?”石原瞟了一眼刘屠狗,戏谑道。

    刘屠狗面色古怪,当即决定对梦中所见只字不提。

    他索性也不起身,在地上爬了几步,靠着石原所在的大青石坐下,望着沐浴在清辉中的群山,叹口气道:“唉!啥时候才能无敌丫?”

    他已经确认石原没恶意,因为在吐出口老血又睡了一觉之后,不仅没有丝毫的不适,反倒通体舒泰血气顺畅,原本练刀练出的暗伤竟也都没了。

    “还不明白野狐老鬼的苦心?过刚易折,不是说你道心如铁石就真能勇往直前了,以后碰上不可力敌的对手,撒丫子跑路就是了,不丢人。要是逃都逃不掉,反正也要输得精光,再拼命不迟。非等到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后悔?大爷我活了几百年,多少敌手都生生被大爷熬死了,这才是王道呐。”

    刘屠狗听不出石原感叹中流露出的些许坎坷心酸,他只觉自己的刀还不够利,离阵斩八百差得太远。

    他可不希望没等到他刀法大成燕铁衣就老死了,更不希望等屠狗氏名震天下时老白那一干老茶楼的旧识全都早早入了土。

    毕竟只要不夭折,修士活得远比凡人长久。

    修士口中的寿命指的是停驻于巅峰状态的时间,一般情况下筑基有成可享百年寿,练气享年一百八十上下,灵感以三百岁为大限,神通寿五百,天人比较特殊,不能以常理揣度,但称一声千岁绝对不是拍马屁。

    摇摇头将这些念头抛开,刘屠狗问道:“老狐狸骗我赶了八十里山路就为了让我挨你一爪好舒筋活血?”

    “自然不是,这一爪是我看你顺眼白送的。”

    石原抬起右爪晃了晃,爪尖在月华中闪着寒光:“先前你装傻扮愣,偏偏拔刀拔得那么痛快爽利,想来野狐老鬼跟你提过虎妖一族最出名的血脉天赋喽?”

    “你是说役鬼为伥?猛虎杀人后将其魂魄化为伥鬼永远奴役的恶毒法术?”

    被点破心思的刘屠狗没有掩饰,荒山野径遇到修成大妖的猛虎,不拔刀难道等死不成,更何况很可能要生不如死。

    “恶毒?恩,你们人类怎么说来着,对了,为虎作伥。我活了这么久,虽然不喜欢吃人,可也积攒了些仆役。他们生前身份各异,多少总有些后人和遗产,可以为你所用,免得你一穷二白,出去折了野狐老鬼的面子。

    刘屠狗狐疑道:“你是说老狐狸毛都肯不给我一根却让我找你打秋风?你欠他很多钱咋的?”

    “哼哼,那老货奸猾似鬼,来头大,所谋者更大,只说让我想法子磨砺磨砺你,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总不至于是穷疯了吧。”石原不屑道。

    刘屠狗撇撇嘴,老狐狸造个幻境也是在打劫,连山贼都不放过,确实是穷疯了。

    以老狐狸的腹黑狡诈,再加上制造幻境的手段,动动嘴就能玩弄人心于鼓掌间。之所以没有出山兴风作浪祸害人间恐怕是有什么顾忌。

    人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成熟起来的,结识了同样有喜怒哀乐的妖魔鬼怪,看到了世人一辈子无缘一见的光怪陆离景象,尤其被老狐狸折腾得死去活来,临走还摆了他一道,把他骗进吃人不吐骨头外加玩弄魂魄的天大虎口,刘屠狗再不会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而是学着自己思考和判断,再不是只在市井间道听途说人云亦云的土包子。

    “老狐狸说虽然大道茫茫,我辈修者从来是秉心持念踽踽独行,但地侣法财这些外物也还是多多益善。小弟刘屠狗拜见石大哥,不知石大哥你都有啥好东西给兄弟我?”

    刘屠狗没问石原与老狐狸到底是啥关系,免得辈分太高让他叫师祖师爷师伯师叔。

    石原玩味地看了一眼初生牛犊乱攀关系、自封为虎家二爷此山二当家的刘屠狗,道:“我见你昏死过去都死攥着那把破杀猪刀不松手,还以为你不知天高地厚想着一刀破万法,走那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疯魔路子。不成想原来和野狐老鬼一样,师徒俩都是财迷。”

    刘屠狗眼睛一亮,继而皱眉道:“还能这样?听着挺霸道,就是太无趣了些。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刀不过是吃饭的家伙,又不是爹妈婆娘。”

    “刀不过是吃饭的家伙?”石原诧异道。

    “你小子还真是个怪胎。对了,你怎么选了把杀猪刀作兵器?”

    刘屠狗嘿嘿一笑,眼神瞄向石原胯下,道:“小弟本是兰陵城西市屠子,自小靠这把神兵杀猪屠狗,骟驴骟马!”

    病虎石原双眼微眯,抬爪轻轻拂来,说不出的温柔慵懒。

    叮!火花四溅!

    刘屠狗应声而飞。

    病虎山二当家刘屠狗刘二爷再度苏醒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红霞。

    石原依旧蹲坐在青石上,被天亮前林木最后的阴影所笼罩,猛然看去宛如一块嶙峋岩石。

    刘屠狗招呼一声:“石大哥早啊!坐了一宿累不累啊?”

    “自己去找吃的,不用管我。”石原连个眼神都欠奉,一贯懒洋洋地回答道。

    病虎对刘屠狗随口挑衅抬手动刀转身又笑脸迎人的市井无赖做派并不反感,混没有一点儿身为大妖的傲气风骨。

    其实刘屠狗在兰陵时顶多有些油滑,这种无赖的做派是没有的。

    人在孤苦无依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选择自己熟悉的强大个体的行事方式来保护自己,比如父兄师长之类。

    而对自幼在市井厮混的刘屠狗来说,除去悍妇最为可怖可畏,便数地痞们最能如鱼得水,当然这一点二爷是绝不会承认的。

    不想让石原久等,刘屠狗胡乱寻了几个野果,去山间小溪灌了几口山泉,权当早饭了。

    回到大青石,二爷没再骚扰石原,而是在清晨的微风中扭臀摆胯,身躯似羊癫疯般抽动起来,姿势说不出的别扭怪异。

    二爷这一抽抽就是小半个时辰,石原也就眯眼瞧了小半个时辰。

    等天边云霞中跳出一轮红日,病虎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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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刘二爷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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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有些小聪明,胃口更是大得很,只不过想就这么轻易学会舒经通脉的本事那是做梦。”

    病虎石原讽刺道。

    “这类养性修命的根基法门在那些江湖武夫和兵家将门眼里,恐怕比他们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真让你挨上几爪就顿悟了,大家伙儿还混不混了?”

    刘屠狗闻言呵呵一笑,倒也不恼,看上去竟让人觉着这孩子十分随和腼腆。

    石原接着道:“我的仆役里不乏落魄权贵子弟、没落小门派的最后独苗,你若不嫌辱没祖宗,不妨冒充一二,不管是投军还是去哪家书院、宗门,起码有了资格,再加上你现在的根基,不至于从马夫书童之类做起。”

    高爵显贵,往往只生于高姓大名、世族豪阀之中。

    神通大能,也只会隐逸于名山大川、古老教门之内。

    别看周天之内鱼龙混杂,所谓的修行人多如过江之鲫,可真能得到真传的实在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只是在白白地蹉跎岁月,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梦幻。

    仙俗两道,犹如两座互相遥望、彼此艳羡的巨峰,看似各有奥妙、差异巨大,其实说到底,都绝不是一个没有根基的穷小子可以触及乃至攀爬的。

    老狐狸曾说他只负责把刘屠狗带到山脚,能不能登顶,他不会管,也管不了。

    而这对刘屠狗来说,已经足够了。

    刘二爷闻言,只是洒然一笑:“我觉着现在这名字就挺好,将来还要用它威震天下。”

    石原点点头:“既然如此,我这里还有一封大周军部给朔方将军的推荐信,是一个伥鬼生前犯了案买来做后路的,尚未署名,你可以拿去。”

    “这倒奇了,犯了案还能从军?在坊里做个巡夜的更夫还要身世清白,军中反而不审查来历身份吗?”

    “朔方苦寒百战之地,兵员总是不足,不少作奸犯科之辈走投无路,才狠狠心去那里挣军功求活命,军部乐见其成,私下贩卖推荐信从中牟利,这都是各方心照不宣的事。”

    刘屠狗开怀道:“好一个虎狼之地,看来我的刀不会寂寞了。额,大哥恕罪,是豺狼之地才对。”

    石原不禁莞尔,乐道:“你小子戏文评书听得多了吧,明明粗鄙不文,偏偏还能偶尔咬文嚼字。不过朔方确实是个好地方,黑戎白狄时时兴兵犯境,身边袍泽又都是些残忍狡诈之徒,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哇!”

    刘屠狗站在半山,望着已化作金黄光轮的朝阳,只觉得满目光辉灿烂。

    他豪气道:“世上多有禽/兽不如之人,杀之何妨!不为大将,亦当为大侠。我辈男儿,岂可终老田园,与草木同朽!”

    剽窃自老燕的豪言壮语刚一出口,刘屠狗冷汗就下来了,刚想回头重新解释一下禽/兽不如的含义,就觉右肩膀上搭了一只爪子,不用看也知道这一爪定如美人扑蝶般温柔慵懒。

    二爷只觉石原爪子上劲力一吐,便身不由己咕噜噜一路朝山下滚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二爷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远远瞧见半山腰大青石上的病虎正爪搭凉棚朝下瞅,于是扯着嗓子大喊道:“小爷的推荐信呐?”

    石原拿爪子掏了掏耳朵,便自顾自伏下身去,一如初见时那副半死不活行将就木的样子。

    刘屠狗无奈,刚想再放两句狠话,便听身后一人轻声道:“二爷!”

    刘二爷闻声当即吓得一个激灵,转身、横刀,一气呵成。

    只见一个仆役打扮脸色发青的中年汉子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把刀、一件皮衣和一个包袱,躬身道:“小的奉老爷之命给二爷备好了行囊,计有东海沉铁打造长刀一柄、百年黑狼皮衣一件、书信一封、典籍三卷、金百两、肉干十斤。”

    刘屠狗心中感动,转身喊道:“大哥保重!小弟下山杀人去啦!等小弟发达了,一定给大哥多寻来几只母老虎!”

    声音回荡在山间,惊起无数鸟雀。

    称呼由“石大哥”换做“大哥”,不管石原是否在意其中的差别,刘屠狗自己铭记在心。

    向伥鬼问明道路,病虎山二爷一身黑狼皮劲装潇潇洒洒地出山了。

    兰陵及刘屠狗所在的山区均在大周偏西南一带,因为多山,向来闭塞,周边蛮夷又不成气候,免去了很多战乱之苦。

    朔方城却正正经经在大周北部边境,两地相去不下万里之遥。

    好在不急着赶路,刘屠狗决定一路行侠仗义过去,先取道中原看看繁华大都,再一路向北前往朔方。

    石原送了他三卷书,幸好老狐狸用心印传他功法时顺带教会他识字,不然还真看不懂。单单是这点,就可见老狐狸当真是深不可测。

    这三卷都不是什么练了就天下无敌的神功秘籍,其中两卷甚至是不涉修行的俗世书籍。

    一卷《山川风物志》,记载各地山川物产、历史人物、世家名门等等信息。

    一卷《圣贤章句集注》,记录先贤言论,其中就有老白故事里的姜圣人。

    最后一卷倒是修行法门,《乙木诀卷一》。

    这本名字烂俗一点儿都不霸气的功法没有写明出处,只在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八个字。

    “演尽万法,镇压诸天!”

    瞧瞧,这口气简直大得没边儿了。

    刘屠狗倒没有丝毫鄙夷,毕竟从老狐狸那里听到些秘闻的他知道,包括周天在内的诸天并不是虚指而是真实存在的,乱说话没准儿真要天打雷劈。

    这卷书敢这么吹想必多少有些门道,可惜只是卷一,仅仅是筑基的法门,有些鸡肋。

    山路难行,即使以刘屠狗现在远胜当初离开兰陵城时的身板儿,没有一两个月的跋涉也休想走出大山。

    休息的时候,他照例在每日清晨与正午各进行一次心血淬刀、刀气锻体的痛苦修炼。

    其余空闲,除了早起例行抽疯演练二爷自创的“病虎锻体式”,刘屠狗手不释卷。

    不是他多好学,只是觉得这样很牛气。

    要知道整个西市除了一个屡试不中的落魄秀才,便只有各大铺子的掌柜才识字,就连说书人老白竟也是不识字的。

    刘屠狗不无得意地想:“若是老白见了小爷这识文断字的本事,定要目瞪口呆、纳头便拜!”

    “嘎嘎!”

    “粲粲!”

    渗人的笑声在寂静无人的山林间回荡,久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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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屠灭观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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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卷书之中,要数《山川风物志》最为有趣,被刘屠狗当做老白的有趣段子看来解闷。

    《圣贤章句集注》则最为艰深,开篇头一段写道:“王者初兴,皆先建根本,广立藩屏,以自树党,而强固国基焉。是以轩辕圣皇扫荡大荒,未下舆而封尧、舜、夏、殷诸圣之后,及同姓亲属、功臣、贤德,以为羽翼,佐助鸿业,永垂于后嗣。”

    这篇总领全书的《封建论》是前贤对轩辕圣皇封地建藩的评论,写的雄浑深阔,令人信服。

    二爷琢磨了半天,才领悟到这说的是打下地盘后圣皇与手下人坐地分赃的故事。

    其余文章风格各异,虽然不乏质朴平实通俗易懂的章节,但更多的是年代久远用词玄奥的古文体式,单个字他还认识,放一起就不知所云,即使有后人作注释,看起来也很是费神。

    至于《乙木诀卷一》,顾名思义是木系功法,记载了一种奇特的筑基法门。

    大意是通过观想,在丹田气海种下一株心根,以吸纳天地灵气。心根成,则自然筑基,迈入练气境。那时心根甚至可以外放出体外,有种种妙用。

    心根观想的对象首选草木,盖因木性柔和蕴藏生机,普通人容易承受。

    草木有高下之分,观想越是高级的草木对心神和身体的负担也就越大,即使寻来天地间的灵根,未修行的普通人也承受不了,当然天赋异禀者又另当别论。

    刘屠狗看得兴趣盎然,他已有了霸道的淬刀锻体之法,即使痛苦,也不愿改种心根。草木嘛,总感觉绵软无力,一点儿也不霸气。

    不过其中疗伤养身的部分学学倒是无妨,想必石原也是这个意思,免得他过刚易折。这让刘屠狗很是感激。

    只是有一点石原没有考虑到,那就是二爷从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老实本分孩子。

    区区一卷打根基的筑基功法,二爷照样敢玩儿出花儿来。

    刘屠狗盘膝坐在一个山洞里,原本这里的主人是一头健硕野猪,被重操旧业的二爷三刀了账,肉质上乘,远胜家猪。

    刘屠狗闭目凝神,尝试着进行观想,而观想对象正是横在膝前的屠狗灭猪刀。

    草木可以观想,屠刀自然也可以,反正二爷是这么认为的。

    屠狗灭猪刀原本还有些锈蚀和血痕,刃口也少不了被硬骨头崩掉的缺口,积年屠戮让刀身总带着洗刷不去的血腥气。

    然而经过几个月心血淬炼,刀身如今变得雪亮冷冽,缺口有变小甚至愈合的迹象,血腥气也淡了。

    二爷对这种变化很不满意,这还是杀猪刀吗?这还怎么体现出刘二爷在屠子行当里的老资格?

    原本刘二爷提刀往畜生面前一站,甭管多凶的狗多横的猪多倔的驴,立马吓得屎尿失/禁、眼泪横流,乖乖地挨刀。

    所以刘二爷观想的是杀猪刀原本的模样,血痕、血腥气都是必不可少。

    幸好是自小吃饭的家伙,熟悉的很,很顺畅地在丹田用辛苦积攒下的微薄灵气构筑了一口屠刀的模糊轮廓。

    这些灵气都是锻体后不再锋锐的残存金气转化而来,攒地辛苦,十分珍贵。

    也就是二爷,小有根基又傻大胆儿,人家《乙木诀卷一》里的法门是从根茎开始,一枝一叶的逐步添加,哪里能一口吃成胖子。

    接下来就没那么简单了,每一处细节都要力求精细逼真,这时候恶果就来了,往往细致观想一小截刀身就累的二爷头昏脑胀,恶心欲吐。

    尤其还不能中途停止,否则灵气一散,便要重来。须得整把刀都观想完毕才能休息,算是一次修炼完成。

    就这样在山洞里猫了一月有余,野猪肉吃了大半,幸好天气渐冷,不曾腐烂。

    成果是显而易见的,在刘屠狗全力观想时,丹田里的屠刀总算能堪堪聚敛成型,有了本体的三分神韵。

    这柄心刀血痕斑驳、刃口也遍布大大小小的缺口,教人看一眼就好似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不止如此,二爷还别出心裁地在刀身两面各刻了一个字。

    一个“屠”字,一个“灭”字。

    其实他本想刻“屠狗”“灭猪”四个字的,结果不知是心力不够还是灵气不足,只能观想出两个字,再多就头疼欲裂、气血翻涌,原本的刀形都维持不住,立时崩溃。

    这种刀形崩溃不同于修炼结束时的自行消散,每次刘屠狗都要大大地吐口血,把膝前的屠刀染个鲜红。

    一来二去,刘屠狗心血淬刀时,那刀身上竟也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血痕和字迹,极淡,看不分明。

    总算艰难迈步筑基中境,二爷出得洞来,见满山林木或深红或金黄,更有一些没羞没臊的已经迫不及待地脱了个精光。

    看来得赶紧出山了,不然等大雪封山就不妙了。

    刘屠狗赶紧挑拣了些野猪肉干塞进包袱,连同沉铁刀一并背上,向着中原方向,心情愉快地上路了。

    一身黑狼皮衣,腰悬利刃,背负长刀,长发披肩显得野性十足,与昔日的狗屠子判若两人。

    又在山中辛苦跋涉了半个多月,刘屠狗攀爬上一座光秃秃矮山的山顶,终于见到了道路人烟,而且一上来就是场精彩的打劫大戏。

    眼前是一个小盆地,一条官道从中穿过。

    官道上有支百十来人的车队,簇拥着二十几辆载满货物的骡车。车队首尾分别被二三十号拿着各色兵刃的山贼堵着,进退不得。

    车队虽然人数不少,也有十几个镖师护卫,可惜剩下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伙计,有老有小,能有胆量拼命的恐怕不多。

    山贼在人数上虽处于劣势,但是个个精悍,其中不少袒胸露腹故意教人看见一身的壮硕肌肉和伤疤,显然是积年的悍匪。

    车队前方站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由两个镖师护卫着,正在跟山贼头领交涉。

    刘屠狗咧嘴一笑,心说自打遇到老狐狸,小爷就跟昏迷啊吐血啊山贼啊什么的特别有缘。

    当下刘二爷扯开喉咙鬼嚎了一声,身子一躬,一窜,直直地向山下跃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章 负刀踏山剪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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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啸声,正在跟山贼头领交涉的中年人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一座矮山的上顶上,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背刀男子正笔直地跃下,远远看去简直形同自杀。

    那座矮山虽不怎么高,却极为陡峭,面向官道一侧的山体均是极为光滑的石壁斜坡。

    偏偏那男子一无所觉,往往脚尖在石壁上一点,人就如一支箭般迅捷地飞下数丈。

    男子的满头长发被气流吹地冲天而起,其来势之猛恶,只要不是瞎子,都晓得来者不善。

    车队和山贼中同时起了骚动,双方都以为对方来了援兵,虽然只有一个,但只看这位显露的一手轻功,绝对的高手哇。

    那山贼头领生得鹰鼻豺目,一看就是狠辣无情之人,当下面色一变,拔刀就向中年人砍去。

    护住中年人的两个镖师显然是老江湖,几乎在山贼头领拔刀的同时,其中一人果断拉着中年人后退,另一个抽刀快步迎上,挡住了山贼头领。

    自来不论江湖厮杀还是庙堂政争,都讲究个先发制人擒贼先擒王,最能省时省力一锤定音。

    不过一旦不成,就只剩下彻底撕破脸大打出手一条路可走。

    一众山贼见当家的擒王失手,纷纷鼓噪着一拥而上,车队中人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双方立时战做了一团。

    等二爷落地的时候,官道上已是鲜血与残肢齐飞,狞笑声、怒喝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想一时的得意忘形,竟造成了这样惨烈的局面。

    二爷惊愕之余杀心大起,分明一个个都没将出山试刀的病虎山二爷放在眼里啊!

    几十丈的距离几个呼吸间就轻飘飘跨过,刘屠狗拔出腰间屠灭刀,径直往厮杀最激烈的方向冲去。

    一旦出手,绝不容情。

    屠灭刀相比武林中人的佩刀短了许多,但更加险诡难防,山贼们往往只觉一阵猛恶的黑风刮过,已然脖颈中刀、身首异处。

    从中刀的部位来看,二爷很愿意把自己经受的苦难与人分享。

    只可惜二爷的手艺不到家,一刀切过,头颅就风吹浮萍般四处乱飞。

    劲力不纯,离着刀法大成遥遥无期,即便早有预料,二爷心里依旧很不痛快,连带着刀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而在旁人看来,刘屠狗所过之处,那当真是头颅滚滚,如劈波斩浪般势不可挡。

    温热的颈血已开始四处喷溅,无头的尸体却兀自不倒,仍要手舞足蹈一番,才会颓然栽倒在自己血液汇聚成的血泊中。

    “死来!”

    毕竟是悍匪,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突然暴喝一声,迈开大步几下就冲到刘屠狗前方,双手抡动一柄开山大斧,上来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斧柄很长,因而这一扫波及的范围着实不小,连同挡在刘屠狗与壮汉之间的一个山贼也被囊括在内。

    壮汉显然知道以来人的速度,力劈华山一类的招式很难凑效,为确保将刘屠狗拦下不惜误伤同伙。

    以往也不是没遇上过这种自恃手段高强的好汉要替天行道,还不是给他的大斧拦下,继而被大伙一围给乱刀分尸了?

    持斧大汉狞笑一声,手中大斧横扫的速度再增一分。

    刘屠狗没少在老狐狸的幻境里打群架,深知以自己的斤两只能一鼓作气,万万不能陷入缠斗,否则一个微小失误就要玩儿完。

    他一肩膀顶在那名被殃及池鱼正极力避让的山贼胸口,硬生生将他撞飞向横扫而来的开山大斧。

    他自己则冲势不减,屠灭刀紧贴着大斧的长柄向内猛突,雪亮刀锋如毒牙般咬向壮汉的双手与胸腹处。

    眼见大斧因为深深钉入倒霉同伙腰间而去势放缓,壮汉脸色大变,以往那些使剑的少侠可没这种不要命的凶狠决绝。

    他稍一犹豫,靠前的右手从虎口开始连同半截小臂就传来剧痛,竟已在一瞬间被斜斜地切成了两半!

    好快的刀!

    吃疼之下,出了一头冷汗的壮汉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后撤自保。

    他眼中闪过厉色,右臂猛地向前一顶,右肘顺势死命上抬,做出了一个看似普通的肘击动作。

    只是这记肘击用在此时,分明就是打算宁可舍去一臂,也要用骨头将刘屠狗的刀锋卡死。

    凶悍如此,即使是二爷也不得不为之动容。

    壮汉的左手也没闲着,早已同一时间弃掉斧柄,朝刘屠狗腰间抄去,身随臂走,就要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这下若是抱实了,周遭早在壮汉怒喝时已经隐隐合围过来的数个悍匪肯定不介意落井下石。

    这也是刘屠狗江湖经验浅,没想到区区山贼不但身手不弱,还能有这样的血性。

    刘屠狗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将已切入壮汉骨肉中的刀身一卷,在掀起一蓬血雨的同时反手一抹,在壮汉喉咙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线。

    壮汉的身躯立刻僵在原地,随即被姗姗来迟的数柄刀剑横劈竖斩,瞬间变成了一堆面目全非的烂肉。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早已先一步就地一滚,从壮汉的腋下钻过,远远地躲了开去。

    遇上二爷这样丝毫不讲究风度一心杀戮的高手,任谁也要头疼。

    不只头疼,更要脖颈子疼,简直无一处不疼。

    反正二爷砍着砍着,渐渐除了重伤者无力的呻~吟,整个山谷再没有一丝杂音,人人仿佛都被掐住了脖子般作声不得。

    残余的山贼全部弃械跪地,伏在血色尘埃里瑟瑟发抖。

    车队的幸存者也用惊恐的目光看着那个黑色的修罗,丝毫没有获救的喜悦。

    在那双包含凛冽杀意的凶残眸子注视下,没人有胆量动弹,更别说逃跑,长眼睛的都看到了,这位爷的轻功之高,可不比刀法逊色。

    刘屠狗见没人再厮杀,也停了手,毕竟自己也有过错,不好意思赶尽杀绝。

    他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没事儿人似的咧嘴笑道:“这位掌柜的请了,在下刘屠狗,不知这是什么地界儿,离兰陵城有多远?”

    中年人原本手里握刀背靠骡车做困兽之斗,衣服被溅上了不少血迹,而原本保护他的镖师已经横尸在地。

    他到底有些见识,定了定神,赶忙扔下刀,上前两步的同时,不忘迅速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黑衣刀客。

    真是越看越心惊,这位砍头不眨眼的修罗竟然是个红口白牙的少年郎,眉眼谈不上多俊俏,可在那白生生额头上的眉心位置,一道形似刀疤的嫣红竖痕分外妖异惹眼。

    若非亲眼瞧见,谁能相信眼前这位浑身上下没沾得半点血迹的小爷如此心狠手辣?别指望获救的中年人能够感激涕零,保不齐就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再不迟疑,中年人双膝一弯,跪倒在地,恭敬道:“小人庆有商行管事韩山,多谢恩公搭救!但有差遣,必结草衔环以报!”

    刘屠狗反倒一愣,扭头四下环视了一圈儿,挠了挠头,转过头来冲韩山赧颜一笑,道:“咦?那个跟你唠嗑的山贼头头呢?”

    二爷是真不好意思了,放虎归山这种事儿,自己倒不怕,反倒是把人家给害了。

    韩山也反应过来,心中暗暗叫苦,看来这条官道今后没万全准备是走不得了。

    二爷随手拎起一个山贼,笑眯眯地问道:“这位兄弟,你们当家的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抛下兄弟们到哪儿逍遥去啦?恩,就是长得特别禽/兽的那个。”

    那可怜山贼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颤颤巍巍道:“爷,小的不知道啊,真不骗您!”

    二爷不愧是老狐狸的开山大弟子,二话不说手起刀落。

    把滴血不沾的屠灭刀插回腰间,刘屠狗又从地上拎起一个,笑眯眯问道:“这位兄弟,你们当家的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抛下兄弟们到哪儿逍遥去啦?”

    第二个山贼骇得面无人色,道:“爷,别杀我,我全招!”

    二爷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兄弟莫怕,二爷不是不讲理的人。咱们一个一个来,先说说你们当家的叫啥名字?”

    谁想这山贼涕泪横流,哭道:“爷,小的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啊!”

    刘二爷不愧是病虎山二当家,闻言双眼微眯,轻轻抬手往腰间摸去,那姿态说不出的温柔慵懒。

    这一刻,连同第二个倒霉蛋儿,不知多少山贼屎尿横流。

    一番拷问,山贼们对贼首竟都一问三不知,都道一个月前那人带着开山斧大汉在内的几位好手来山寨入伙,拜见几位当家时却突然暴起给一网打尽,随后清洗了几位当家的死忠,又许下好处,顺顺当当接管了山寨。

    之后新当家几次率众下山做无本的买卖,很是啃了几块硬骨头,在周遭绿林中凶名渐盛。这次下山只跟来开山斧壮汉一个好手,没想到就栽了大跟头,连心腹大将也折了。

    随后刘屠狗又问过韩山,才知道此地位于阳平郡辖内,距离兰陵城已有数百里之遥。

    因为这支商队的目的地阳平郡城正好是前往中原的必经之地,再加上一时大意让贼首逃脱,刘屠狗便决定跟随着车队一起上路。

    韩管事喜忧参半,忧的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尤其这股山贼明显不同寻常,喜的是有这么个大高手坐镇,沿途自然稳当,至于万一同样心狠手辣的恩公忽然狂性大发顺手摘了自家人头这种冤枉事儿,如今已经顾不得了。

    至于幸存的山贼,刘屠狗出于心底某种神秘的好感和同情,全都给放了。

    韩管事本有心撺掇恩公干脆端了山贼的老巢也好挽回些损失,尤其要把那个鹰鼻豺目又奸猾无比的山贼头领斩草除根,否则实在不能放心。

    可当他看到刘屠狗跟山贼们依依惜别时的留恋不舍,就立刻掐死了这个诱人的念头。

    江湖上的血色拼杀,便如天边那蓬艳丽的火烧云,远远的瞧上一眼即可,不是他这等普通的生意人能亲近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章 两小卒闲话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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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支车队缓缓行进在官道上,车轴吱吱嘎嘎作响,拉车骡子身上散发出臭烘烘的气味。

    “恩公,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阳平郡城,小人已差人先行备下薄酒,还望恩公赏脸。”

    韩管事见盘坐在车上的刘屠狗睁开了眼睛,忙上前低声几句,又躬身退下,临走还拿眼瞟了一下随行在车边的一个年轻后生。

    差点儿害的人家人财两失又给埋下天大隐患,刘屠狗反倒被当成大爷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韩管事更特意腾出来一辆骡车供他乘坐,还一副战战兢兢生怕他不满意的可怜模样。

    一路上风平浪静,刘屠狗奇怪之余颇感无趣,那走脱的山贼头领一看就非善类,想来是咽不下这口气的,而且原本还想再与沿途的其他好汉们亲近亲近来着。

    韩管事等一干商行车队中人倒是心知肚明,既然那伙吃了大亏的山贼在道上颇有名声,此刻怕是方圆几百里的绿林中都已经传遍黑衣修罗的凶名,想必没谁会吃饱了撑的再来触霉头。

    得了韩管事眼色的年轻后生身量不高、皮肤黝黑,小眼肥头大耳,嘴唇尤其肥厚,教人觉得憨实忠厚,一副小镖师打扮。

    他凑到刘屠狗身边笑道:“恩公,这回俺可要沾您的光喽,韩管事订下酒席的泰和楼可是传了三代的老字号了。”

    二爷闻言,左边儿眉毛一挑,有些要眉飞色舞的意思,却又生生忍住,乐道:“小三儿,你老子好歹也是开镖局的,吃顿酒席至于开心成这样?”

    被叫做“小三儿”的富态少镖头哈哈一笑:“咱这小门小户的,身手又差,押镖怕是走不出阳平郡就给人大卸八块了,也就只敢在附近二三百里的太平地面儿上赚点儿辛苦钱,哪敢大鱼大肉地败家,不得让俺爹打断了腿?”

    刘屠狗鄙视道:“没志气,跟你说过几回了,我辈男儿,岂可终老田园……”

    “是是,恩公呦,您就让俺老死在家中床上,跟草木一块儿烂了吧!”小三儿连忙回应道。

    “恩公,俺这样的小鱼小虾,就不去大江大湖里争食吃了,能平平安安得个善终就是万幸喽!”

    刘屠狗摇摇头,这个少镖头跟从前的狗屠子都是得过且过的惫懒性子,跟他算是最能聊得来,不像车队其他人那样对他敬而远之。

    韩管事见他在二爷面前说得上话,颇多倚重,而镖局行尤其是这类小镖局全靠老主顾们帮衬,少镖头也乐得做个人情,帮着说几句好话。

    刘屠狗出身市井,对这些浅显的弯弯绕倒是很清楚,也并不反感这类别有用心的亲近热情,有个能聊天解闷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小三儿是不是真这么知足常乐,刘屠狗犯不着深究,指望救人一命就能换来掏心掏肺,凭啥?真那样这个小镖局才是真的开到头了。

    刘屠狗曾问过小三儿,想知道自己在江湖中是个什么水平。他自觉筑基尚未圆满,想来是彻彻底底的小鱼小虾。

    结果这位少镖头的回答让他哭笑不得:“恩公,小的虽然见识浅,但好歹跟着父兄闯荡了些年头,却从没见过恩公这样高的身手。估摸着恩公跟那传说中腾云驾雾的陆地真仙也相差不远了,整个阳平郡怕是除了有数的几个大帮派的掌门,再也寻不着对手。”

    说这话时,少镖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与掩饰得很好的深深畏惧。

    这便是最底层江湖的以讹传讹了,真正的陆地真仙可是天人境界的无敌强者,放眼周天也属凤毛麟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

    至于腾云驾雾,灵感境界的修士都能做到提一口真气腾空而不坠,真气化为真元的神通境界更是追风赶月,瞬息百里。

    怪不得老狐狸总说夏虫不可以语冰。

    对于江湖,他与小三儿两个小卒,一个只是听说却不曾亲见,一个更是听说都没听说过,撑死不过是教岸边的浪花溅湿脚面。

    不真正下水摸摸深浅,能懂得什么江湖?

    可惜无论老狐狸当初如何死劲儿地诱/惑他去看天外胜景,刘屠狗依旧一心想着在眼前的小池塘里兴风作浪,且不急着离开这熟悉亲切的凡尘俗世呢。

    当然了,说是凡尘俗世,一样藏龙卧虎。

    燕铁衣那般宗师境界的兵家将门丝毫不弱于灵感境修士,何况一日不成神通就一日抵挡不了千军万马的洪流。

    可见大周朝能始终屹立不倒自有其道理,若是毫无抵抗之力,还不早被大神通者随手倾覆了?

    说起来刘屠狗资质尚可,可毕竟心性未定,修道亦不及一年。

    以他当下浅薄的修为,冒充下江湖少侠绰绰有余,去军中当个统领百人的小旗也完全够格,单论杀人,甚至勉强摸得着千人校尉的门槛,可真要敢自称神仙招摇过市,纯属自己找不自在。

    想明白自己的斤两后,他也就按下了躁动的心,老老实实待在骡车上修行,没敢去惹是生非。否则依着二爷的脾气,就算好汉们不来,他也定要找上门去切磋刀法。到时万一真有个大隐隐于山寨的几百岁老贼头蹦出来,可没人救得了他。

    骡车上无遮无拦、众目睽睽,刘屠狗自然不会切手指、割眉心,给韩管事等人演一出自残的大戏,反正屠灭刀灵性已生,短时间内不喂养也饿不死,顶多壮大得慢些罢了。

    “病虎锻体式”就更不行了,那可是二爷自创的绝学,绝不轻易示人的。

    漫漫路途,百无聊赖之下,他只好闭目凝神,琢磨那同样是自创的铸心刀法门。

    丹田气海里孕育一口屠灭刀,刘屠狗每次观想时刀身形体已经越发稳固,精力更多地放在对细节的雕琢上。

    唯一的遗憾是一直没办法如《乙木诀卷一》中所说那般外放于体外,也不知是自创的功法有缺陷还是因为筑基未圆满而力有未逮。

    即便如此,每次观想时,拉车的骡子也会变得躁动不已,走起路来腿都在打颤,行程因此延误了许多。

    起初韩管事不明就里,连续换了几头骡子,结果都是如此,暗中留心观察了几次,才明白八成是这位爷修炼神功,杀气外放造成的。

    他也不敢多嘴,只好将整个车队的速度都放慢了。

    比预计的行程晚了三天,阳平郡终于遥遥在望。

    说起来兰陵也是一个统辖周边十万里的繁华郡城,只是阳平作为连通中原与西南、西北的枢纽重镇,地理位置比起兰陵就重要了许多。

    用韩管事的话说就是不管往西南多么崎岖难行,往西北多么荒芜少人烟,过了阳平便是一马平川直通中原的坦途。这使得阳平理所当然地比居于西南四面环山盆地里的兰陵更受朝廷重视。

    因为若没能将时叛时附的百万里西域纳入版图,阳平最西的玉阳关连同一长串钉子般深深扎根的堡寨便是阻挡西域诸蛮的最后屏障。

    说来也奇,本是从兰陵西门外进山的刘屠狗,兜兜转转数月,却误打误撞跑到兰陵东北方向来了。

    刘屠狗无心欣赏昔日边陲重镇今日繁华郡城城墙上那些经年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赶在天擦黑的时候,他坐着骡车优哉游哉进了阳平郡城。

    见到候在城门处的自家伙计,韩管事吩咐了副手几句,除了刘屠狗的那辆骡车,车队其余人就自行前往货栈,只留下自己与少镖头一并陪着自称姓刘、家中行二的恩公。

    韩山一边儿陪同二爷往泰和楼行去,一边儿思量着如何跟东家分说。

    东家没有如自己期望的那般亲自来接而是在泰和楼坐等,显然存了轻慢之心,可莫要惹得恩公不快,生出事端才好。

    他又转念一想,这恩公年纪小,纵然武功高强,与人情世故上自不会太明白,未必瞧得出轻慢,何况郡城也不是谁都敢撒野的地方。

    刘屠狗自然不知道韩管事片刻间已经转过了这么多念头,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从进城开始就感受到一股独特的气息,这气息他熟悉得很,曾经十几年耳濡目染,正是那熙熙攘攘柴米油盐的市井味道。

    这让他变得有些冷硬的心灵突然活泼起来,连腰间的屠灭刀也隐隐传来一股兴奋的情绪,似乎灵性大增。

    很快,刘二爷就把泰和楼忘在了脑后,在路过一家挤满了听书喝茶起哄的市井小民的破旧茶楼时,突然从车上一跃而下,三两步就窜了进去,把韩管事等人撇在了大街上。

    与恩公同行多日,韩山与小三儿已经多多少少习惯了二爷的特立独行,相视苦笑之余只得也跟了进去。

    刘屠狗一进这间容纳了三教九流的茶楼,就感觉一股更为浓郁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教他从心底里升腾起一股由衷的愉悦舒畅,似乎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仿佛又变回了狗屠子,刘屠狗如一条游鱼般,踩着满地的瓜果皮,熟门熟路地从或坐或站满身汗臭味的老少爷们中间穿过,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寻个空位子坐了下来。

    似乎一如往常,然而刘屠狗又分明感受到了不同。

    如果是狗屠子,像他刚才一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那些被撞到的粗豪汉子肯定要骂娘的,可今天这些爷们看见刘屠狗着皮衣背长刀的一身行头以及身后跟随的韩管事和少镖头,愣是没敢吭声,原本坐在角落里的茶客更是早早让出了位子。

    刘屠狗回头看了一眼一起闲话过江湖的小三儿,这位少镖头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却丝毫没觉得抢人座位有何不妥。

    这一刻,刘屠狗恍然大悟。

    原来这也是江湖,原来这就是江湖。

    而他,早已身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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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在下刘,活阎王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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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破旧的市井茶楼里果然也有老白那样的说书人,刘屠狗不理会身边的异样眼光,只管竖起耳朵听书。

    说书人是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书生,头戴逍遥巾,着一袭青衫,腰间却没有任何佩饰,显得手头并不宽裕。

    只单论这相貌风度,比老白可强多了。

    “诸位父老,在下南史椽,乃是南方人士,近日游学至此,盘缠用尽,承蒙掌柜的照顾,允我设案说书,在下才疏学浅,若说得不好,还请诸位见谅。”

    年轻书生自称南人,口语却是中原的官话。

    当下茶客中就有人应道:“南先生,俺们都是特意来听你说书的,您要是说的不好,满阳平郡就找不出一个会说的书的啦!快快开讲吧!”

    顿时就有不少人出声附和。

    南史椽听了,起身向四方团团作揖施礼,才又坐下道:“今天在下要讲的既不是神魔传奇,也不是前朝旧事,而是当今江湖上的一件奇闻。前不久湘西地面儿上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血案,那横行湘西三十年的绿林巨匪胡九豺,被人单枪匹马追杀进山寨,上下三千余口不分老幼统统给屠了个干净,轰动江湖呐!”

    全场哗然,刘屠狗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心说三四千人的山寨,除去老弱妇孺,能抡刀杀人的想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算那些山贼本领低微,比不上老燕阵斩八百来得货真价实,这人怕是少说也有练气大成甚至灵感初境的修为了。

    当下凝神细听,就听那南史椽接着道:“据说这位单枪匹马挑了三千人大寨的好汉是个年纪轻轻的白衣剑客,一人一剑尾随着仓皇逃回山寨的胡九豺上山,从寨门向里杀进去,一言不发,见人即杀。初时群匪仗着人多,还敢上前围杀,谁知白衣剑客年纪不大,剑法却是绝顶。任你多少人来,他只是一剑当之,杀人如割麦剪草。群匪被杀得胆寒,满山寨逃窜,更有数百漏网之鱼拼死逃出山寨,又被那少年剑客衔尾追杀,尸体从山顶一直铺到了山脚。”

    南史椽稍稍停顿,接着道:“他白衣上山入寨,等出寨下山时,从头到脚就如同在血水里泡过的一般,把闻讯而来正好赶到山脚的湘西武林群豪惊得目瞪口呆。当下就有自恃辈分高要主持公道的老前辈上前责问他为何滥杀无辜老幼。”

    这下可彻底激起茶客们的兴趣了,没等刘屠狗习惯性插嘴,就有人抢先问道:“那少年剑客是咋回答的?快说快说!”

    一边催促一边就有人掏钱袋。

    南史椽卖个关子,微笑着收了赏钱,心满意足继续道:“他初时一言不发,群豪只当他是个哑巴,有几位老前辈不依不饶,便要动手拿下这个杀星。这下可了不得,那少年剑客拔剑就刺,但凡逼问过他的竟是一个不留又给杀了个干净。偏偏他剑法诡异莫名,无一人可挡!”

    人满为患的破旧茶楼里鸦雀无声,人人都感觉心底发寒,这少年剑客难道是天杀星降世不成?

    只有南史椽的声音幽幽传来:“那少年杀星见到场的湘西武林群豪再没人敢吱声,终于首次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吴二三今日为报灭门血仇而来,多言者死!’说完想是杀累了,竟然倒头就睡,鼾声如雷。群豪面面相觑,再细看这杀星身上血染的白衣,可不就是一身缟素的孝服么!众目睽睽之下,那吴二三就这么躺在满地的死人堆里安睡,群豪却没一个敢动手的,最后只得散去。”

    茶客们听得毛骨悚然,若是神魔故事里仙人打架倒还罢了,再惊天动地也理所当然。搁到自个儿身边就太过骇人听闻,这是人能干出来的?很多人心里头恐惧,本能地不愿意相信。

    于是有人出言质疑:“都说你这书生说的好,今天一听却净是瞎编胡诹地来唬人。既然那山寨上下都被杀了个干净,你咋知道地这么详细,什么山贼先是围杀,后来又满寨逃窜的,就好像你亲眼看见似的。”

    众人一想,对啊,剑客在山脚杀人倒是有人证,之前在山寨里却没人亲眼看见,真就能以一当千,杀得鸡犬不留?

    南史椽却没如众人想象中那般恼羞成怒,而是一敲桌上的醒木,待茶客们议论声停歇,不慌不忙道:“列位说的是,不光列位,就是在下头次听说,也不敢相信呐,更别说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豪侠们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手辣心狠还在其次,毕竟出来行走江湖身上背几条人命算不得啥,可谁肯相信一个年纪轻轻从来没听说的后生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

    这番话说得茶客们纷纷点头,按捺住性子听南史椽继续分说:“有那去晚了的各路好汉,既没亲眼看见他杀人也没看见他在尸堆里酣睡,自然都不信邪,沿着一路血色就上了山顶大寨,果然见到那堆满大寨的几千尸首。寨门附近的尸首密密麻麻全部面向寨门排列,想来死前都在门口拒敌,再往里就是一个尸体围成的大圆圈,尸体重重叠叠,越往圈里死的越多,到最后干脆堆成了一个小山丘,这些尸首倒都是正面中剑而死。除此之外越往寨子深处走尸体就越是分散,剑伤大多在后背,想来都是逃跑时被撵上去刺死的。”

    南史椽的描述十分细致合理,茶客们眼前仿佛浮现出一片尸山血海的可怖景象。

    “这还罢了,最凄惨的就是寨中的老弱妇孺,不管藏得多么隐秘,统统难逃一死,有怀抱幼儿的妇人被一剑穿心,也有紧攥孙儿半截身子的老汉死不瞑目,下跪的钉死在地,逃跑的血溅院墙。这些好汉们眼见为实,可再没人敢吭声了。自此这吴二三名动江湖,因为他寡言少语和那句多言者死,便得了个不语剑魔的名号,也有心存同情的叫他哑巴剑客,他杀人所用的诡异剑法倒是被武林中人一致认可称作难言剑法。”

    南史椽说到这里,禁不住叹息一声,道:“唉,这正是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啊!”

    哑巴剑客,难言剑法。

    苦到深处不可言,当真实至名归。

    满座默然,众人的想法又较先前不同。

    滥杀无辜固然可恨,可如果是为了报仇就又另当别论。灭门血仇不共戴天,虽然手段激烈了些,可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家身上,却让这些生活在底层备受欺压的平民百姓们从心底里有了种不能明言的隐秘快感。

    毕竟谁没摊上过敢怒不敢言的窝囊事,谁没品尝过受了欺负还要笑脸对人的苦涩滋味,更别说如此血仇了。

    仇敌势大,苟活已是艰难,真能侥幸报仇的丧家之犬能有几人?

    经过了初闻此事的震惊与恐惧,不少人对吴二三起了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同情之心,反倒从心底里希望这是真的了。

    恐怕也只有哪天真遇上了,才会突然记起对方不仅仅是个身世凄惨的可怜人,同时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那时反倒要屁滚尿流唯恐避之不及了。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红尘过眼,几人能看分明?

    刘屠狗自然没能大彻大悟,听故事听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更何况自家手上也沾了血,日后未必就比吴二三杀得少了,反倒觉着这世间的山贼当真可怜,混口饭吃着实不易。

    见气氛有些低沉,南史椽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道:“湘西远在南方,消息传过来颇费时日,一路上被在下的同行们添油加醋也是难免,众位信不信都可。说起来就在这阳平郡却也出了一位替天行道的少年高手,数日前一人杀退了数百山贼,据说这位少侠刀法如神,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众山贼连逃都不敢逃,全都跪地求饶才侥幸活命。如今阳平郡的绿林里给这位少侠起了个“活阎王”的名号,当真也是声威赫赫啊!”

    刘二爷吃惊地张大了嘴,“活阎王”?这说的是他?

    不止是俗气,简直就是个匪号,比吴二三剑魔的名号可差远了,这是哪个混蛋给起的?

    再说了,哪儿来的数百山贼啊,明明只有几十号而已,就这还险情迭出呢,几百号不得要了二爷的小命儿?

    然而有了吴二三一剑斩三千在前,“活阎王”一刀退数百这同样非人的战绩竟是无人质疑了,茶客们反倒觉着这位“活阎王”本领一般,远比不上哑巴剑客。

    不过毕竟是本乡本土的出彩人物,当下就有人十分关心地问道:“南先生,这活阎王叫啥名字,是哪派神仙的高徒啊?”

    南史椽似有些不好意思,犹豫道:“名字我也不十分清楚,据传这位少侠曾对投降的山贼说过一次,似乎是姓刘,家中行二,大名叫屠狗,呵呵,想来做不得真。”

    “刘屠狗?活阎王刘屠狗?”

    有茶客念出声来,莫名地,一股轻松愉悦的气氛在茶楼中飞速地酝酿,驱散了之前压抑凝滞的空气,突然就有人捧腹大笑起来。

    南史椽也是一笑,很满意自己对众茶客情绪的掌控,这意味着高超的技艺、更大的名气和更多的收入。

    “名号虽俗了些,但据说这位少侠长发披散、眉心生眼,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背负长刀、腰悬利刃,谈笑间便杀人,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这话仿佛有着魔力,将渐渐起来的笑声又压了下去,或者说,是刘屠狗有着魔力,从他所在的角落开始,一片人仰马翻,可除了茶客掉下凳子、茶杯摔在地上的声响,竟没人再吭一声。

    随即这沉默如疫病般迅速向外蔓延,让看不到这边角落情况的茶客和南史椽深感诧异。

    很快他们就明白缘由了,从那个安静的角落开始,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个一身黑衣的负刀少年走了出来,冲南史椽和众茶客灿烂一笑,露出两排细密的白牙。

    “在下刘屠狗,活阎王刘屠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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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有天杀星大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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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平郡城的夜市同样热闹繁华,刘屠狗与南史椽勾肩搭背,在人流中穿行。

    韩山与小三儿一个在前引路,一个身后跟随,既不远离,也没有凑到近前,十分识趣。

    此前刘屠狗自角落起身之后,一众茶客就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般作声不得,吓的。

    刚刚还捧腹大笑的几人尤其面如土色,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喝杯茶听段儿书而已,竟然撞上这么个杀星。

    南史椽愣了半晌,见二爷始终笑吟吟地看向自己,既无恼羞成怒兴师问罪的意思,也不像是要大度地一笑了之。

    他只好苦笑一声,起身一揖到地,请罪道:“南史椽巧言弄舌,冒犯虎威,不胜惶恐,还望少侠海涵。”

    谁料二爷更是开怀:“哦?二爷我果真有虎威吗?哈哈,南兄快请起!”

    南史椽直起身,脸上表情十分精彩,硬着头皮道:“不管如何,都是在下的不是,不如在下做东,治一席酒菜与兄台赔罪如何?”

    刘屠狗哈哈一笑,上前搂住南史椽肩膀,一副狐朋狗友做派,道:“哪能让南兄弟破费,走,二爷请你喝酒!”

    南史椽才要拒绝,肩上一股大力传来,双腿就身不由己跟着迈动,只好听天由命道:“刘兄,其实在下复姓南史,不姓南……”

    就这样,在两个哭笑不得的跟班陪同之下,说书先生南史椽被活阎王刘二爷裹挟着往泰和楼而去。

    “南史啊,你讲的这些江湖事都从哪里听来的?难不成你有很多绿林道上的朋友?”

    刘屠狗好奇地问道,这位南史先生倒真是消息灵通。

    南史椽除了一开始有些尴尬愧疚,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沉稳,闻言笑道:“刘兄想必没听说过我南史氏吧?”

    刘屠狗心头灵光一闪,道:“你这么一说,我在《圣贤章句集注》里读过一篇《焚史录》,是一位叫南史令的圣人所写,难不成这位圣人也是复姓?”

    南史椽闻言转头,惊异地看了一眼刘屠狗,似是不相信二爷这样的刀客竟然看过《圣章集注》而且还颇为熟悉。

    “士可杀而志不可夺,书可焚而史不可改。不错,这位南史令正是在下的一位先祖。”

    南史椽神情肃穆,昂然道:“先祖本姓南,史令是官职。南氏世代著史,到了写《焚史录》的先祖这代,天子昏聩不仁,另一史家大史令秉笔直书不肯删改一字,天子杀之。大史令的弟弟继承遗志,依旧一字不改,天子又杀之。继任者再不改,天子再杀之,如此往复,大史氏竟至灭族。先祖听说后,执简而往,尽录其事,天子无奈,只好作罢。自此南氏以南史为姓,立志为周天著信史,绝不阿附天子一人一姓。先祖最后便是因此而成圣。”

    南史椽娓娓道来,语气看似平淡,却掩不住刀光血色。

    史册上寥寥几行字,其中渗透了多少惊心动魄、兴衰荣辱?

    刘二爷听得入神,想不到这真实的历史比故事更故事,比传奇更传奇。虽然不怎么明白大史氏与那位南史令为何宁死不肯改一字,但对于敢跟天子叫板的人物,说不得要竖个大拇指,赞一声好汉子!

    于是二爷由衷地赞叹道:“阿椽你这位先祖真是厉害,尤其是眼光毒辣,既借刀灭了大史氏,又拼死一博赚得大名声,成就了圣人大位,想来如今写史书的是你南史氏一家独大吧?”

    此语一出,换来南史椽怒目而视。

    亏得韩山与小三儿隔得远没有听到,不然定要因二爷百无禁忌的恶意揣测目瞪口呆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小老百姓远离朝堂,却不妨碍他们发挥想象力,尽情揣测大人物们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二爷的这个另类说法没准儿会很符合他们的胃口。

    不得不说,老狐狸调/教出来的得意弟子,所思所想确实大异常人,起码是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

    二爷见南史椽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正色道:“阿椽莫恼,我就是开个玩笑,南史圣人不畏天子,宁死也要贯彻心中信念,虽然他用笔我用刀,道理却是一样的,可见正是我的榜样。”

    南史椽见刘屠狗语气真诚不似作伪,也消了怒气,轻轻挣脱开刘屠狗的胳膊,拱手道:“险些又为怒气所控,在下养气功夫不到家,让刘兄见笑了。”

    行礼罢,南史椽突然展颜笑道:“其实在下与刘兄英雄所见略同,在下从小读史书,又从家中长辈那里听来无数秘闻,他人能做出那么多不敢教人知道的龌龊事,我家圣人连同其余列祖列宗恐怕也不能免俗,否则也攒不下保不住这么大的家业。”

    语气十分真诚自然,却与所说的内容严重不符,这南史椽哪里还是方才那个循规蹈矩的守礼读书人了,连祖宗都敢如此编排,大逆不道的程度稳稳压过刘二爷一头。

    好在二爷不是常人,挠了挠头,哈哈一笑道:“阿椽,我与你真是一见如故!对了,你消息那么灵通,想来是家族为了著史,在周天广布耳目喽?”

    南史椽赶忙摆手:“我南史家不过是写史书的,哪敢做这么犯忌讳的事情,刘兄莫要害我!反正我是不会承认的。”

    二爷露出一个了然的坏笑,道:“那你不在家好好读书写史,跑到阳平郡来做啥?这个总能说说吧?”

    一同编排了一番南史氏列位祖宗之后,两人就亲近了很多,南史椽也不再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一脸轻松的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家里太闷,年初加冠之后我就跑出来了,打算见识见识真正的江湖。”

    刘屠狗蔑视道:“就你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儿也敢跑江湖?这么的吧,我看你很顺眼,你叫声二哥,以后我罩着你。”

    南史椽也光棍儿,点点头,就要行大礼,可惜被刘屠狗一把按住,只好无奈道:“那小弟也不矫情了,南史椽见过刘二哥!”

    他正值弱冠之年,虽摸不透这凶残狡猾的刘二哥多大年纪,但比他小是确定无疑的,可谁叫二爷拳头硬呢?

    南史氏很少有人修炼,无非是因为避嫌二字。

    一来笔墨本就杀人于无形,再有了武力实在让人忌惮厌弃,二来修行之后寿命就会大增,又亲身接触了那么多秘闻,哪个天子能放心,境界再高也难得善终。

    只有早早死了,大家才都安心,至于记在史册上的,既不详细,又没了人证,也就仅仅是故事而已。

    南史椽不会把这种事情到处宣扬,刘屠狗阅历尚浅,再聪明也想不到其中奥妙。

    两个人出身与经历都迥异,却莫名其妙地臭味相投,虽然各自都有很多保留,也不得不教人感叹缘分二字的奇妙。

    身为世家子,南史椽自然不是因为盘缠用尽才去说书的,实实在在是想过些耍嘴皮子的瘾,南史家世代著史,慎言慎行是最基本的品行,说书?败坏门风呀!

    也许在外人看来南史椽的性子没什么要紧,甚至还会觉得他有些木讷迂腐,可放在南史家族那种环境里,就是毫无疑问的跳脱浮躁。

    有外人质疑南史家祖宗的人品都能点头称是,说他离经叛道一点都不冤枉。生来是这样的性子,又憋了一肚子的故事无人分享,那可着实心痒难耐、不吐不快啊。

    跟刘屠狗这么一说,二爷眼神儿就变了:“讲故事?那吴二三的事情几分真、几分假?”

    如此惨事要是作假,那二爷可就看不上这南史大嘴巴的人品了。

    南史椽忙指天发誓道:“千真万确啊,可没半分虚言的,当时小弟我……”

    刘屠狗听南史椽话说一半就没了下文,奇怪地扭头看去,只见南史椽手依旧指着天,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二爷顺着南史椽手指的方向看去。

    南方天际上,一颗暗红色的诡异星辰正绽放出夺目的光辉,连明月和街市上的灯火都无法掩盖。

    *************

    湘西,一座无名小山丘。

    小丘光秃秃的,通体泛着赤红色。小丘上密密麻麻砌满了坟茔,却又不像乱葬岗那般杂乱无章,而是一圈儿一圈儿地从丘底修到丘顶。

    披麻戴孝的少年剑客手提一个被血水浸染成黑红色的包裹,踉踉跄跄走到丘底。

    他面对着眼前无数坟茔,颓然跪倒,泪如涌泉。

    十年前,数百悍匪明火执仗,闯入与世隔绝的山村。

    不分老幼,尽遭屠戮,凡是女子,俱被凌辱。

    非但如此,匪徒还动用种种酷刑,逼问山村中人从未听说过的陵墓宝藏的下落。

    剥皮剜眼、碎骨抽筋,山民日夜哀嚎,非受尽无边苦楚,求一死而不可得。

    藏身夹壁的八岁幼童在无数族人的凄惨哀嚎中度过了形同炼狱的七天七夜。

    直到全族死尽,只余下一人独活。

    尸山血海有余孽,那十年前侥幸逃脱的幼童,成了今日血染白衣伤心人。

    十年挣扎、十年亡命。

    十年前的今日,他用一双稚嫩手掌收葬族人,指甲崩断,心血横流,使荒丘化为赤冢。

    终于为每位族人都挖下一座坟,共一百九十二座,

    给每位族人都敬上一碗水,共一百九十二碗。

    在每座坟前都磕下四个头,共七百六十八下。

    十年后的今夜,有天杀星大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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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活阎王试刀泰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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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史椽指天失神、喃喃自语。

    刘屠狗隐约听见了“荆湘”、“天杀星”、“劫数”等等支离破碎的词汇。

    自从出了兰陵,稀奇古怪的事情没少遇上,二爷见怪不怪,何况事不关已,更加懒得询问,安静陪着突然疯癫的阿椽一同观星。

    那暗红大星出现时毫无征兆,消失地也十分突兀,只绽放了片刻,就迅速的隐匿无踪。至少在刘屠狗眼中是如此。

    南史椽又凝视了再无异状的星空片刻,才不甘心地收回目光,神情略显复杂地道:“若是小弟没看错,这分明是天杀星入世,虽比不上可教天地反复的七杀贪狼破军三星汇聚,但史书上凡有记载,也莫不是一场人祸杀劫。只是一闪即逝,似乎隐隐自南而北,与书中记载并不相同,小弟在星象命理上连粗通皮毛都算不上,就实在琢磨不透了。”

    刘屠狗倒没放在心上,边走边好奇地问道:“这世上真有上应天星一说?”

    老狐狸还真没跟他提过这个,即便真的有,老家伙也一定是要嗤之以鼻,不肯老老实实听天由命的。

    南史椽本已渐渐恢复读书人的淡然气态,闻言突然做贼般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连韩山与小三儿也自觉地再次退开几步之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二哥,你还别说,这事儿小弟还真知道一点儿。你可知天外有天?”

    刘二爷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秘闻,一听是这个,斜眼冷笑道:“不就是上下内外诸天万界么?”

    南史椽闻言惊异地看了一眼刘屠狗,继而恍然大悟道:“我倒忘了,二哥是看过《圣章》的,想必师门也非寻常小门小户,知道诸天也属寻常。”

    他倒没问刘屠狗师从何门,这天下可没有称兄道弟两声就掏心掏肺的道理。

    “我家先祖圣人曾言,天地有虚实之辨,气运在有无之间。”

    刘屠狗瞪眼道:“这不跟没说一样?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啥叫在有无之间?这些圣人咋都跟个娘们儿似的,说话写文云山雾罩的,半点儿都不爽利。你老祖宗就没句痛快话儿?”

    南史椽算是领教了二爷的彪悍,这话他可不敢附和,讪讪地笑道:“王者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那等境界,可不是咱们凡夫俗子可以妄加揣测的。”

    如此这个话题就告一段落,刘屠狗只是出于尚未转变的市井凡人心态有些好奇而已,不管气运命数存在与否,修者只管向着山巅攀爬就是了。

    当看到立在泰和楼门前匾额下的东家时,韩山总算松了口气,庆幸终于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向刘屠狗告罪一声,快步前行几步,给双方做引荐。

    因为不知南史椽的身份,只当是个普通的说书先生,他也就没有多做介绍。

    庆有商行的东家韩庆有三十出头,相貌衣着气度都没什么出奇之处,寻寻常常一个小商贾。

    好在商人都讲究和气生财,纵然他并不如何重视韩山十分忌惮在意的少年刀客,以至于没有到城门口迎接,此刻真见了面,仍是十分客气热情,没有表露出对刘屠狗姗姗来迟的不满。

    “在下韩庆有,见过刘少侠,先前韩管事传信,对少侠拔刀相助的义举万分推崇,今日一见,果然是英姿飒爽、少年英雄!”

    韩庆有拱手为礼,又指着左手边一位中年武者向刘屠狗介绍道:“这位是冀总镖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与韩庆有一同出现的冀总镖头正是小三儿的父亲,父子俩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的肥头大耳、富态憨厚,若不是穿着劲装,又确实有功夫在身,还真是更像商人多些。

    冀总镖头同样抱拳拱手,正要寒暄两句,就见二爷豪气地一摆手,道:“两位无须客气,几百毛贼而已,还不放在咱活阎王刘二爷的眼里!”

    咋说呢,刘屠狗少年心性,还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一路上小心谨慎忍得辛苦,现在进了城可就有点儿憋不住了。

    只是二爷话音才落,就听二楼临窗有个女子发出一声轻笑,清晰地传进楼下几人的耳中:“师兄,怎么还有人肯用这种名号的,活阎王,真是有趣!”

    这声音倒很是清脆动听。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回应道:“师妹不要造次,平白得罪了人。须知市井间藏龙卧虎,楼下这位兄台的名号虽说俗气了些,但能将几百毛贼不放在眼中,想来是有真本事的。”

    这位师兄说话谦虚,却也只是教导师妹,并没有现身给二爷致歉的意思。

    刘屠狗抬头笑道:“何须想来,二爷有没有真本事,试试便知。”

    一个少女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杏眼圆睁,柳眉竖起,娇憨斥道:“真是小气无礼,才说一句话就要动粗!”

    待她看清楼下被众人环绕当中的刘屠狗,怒气却又瞬间消散,噗嗤一笑道:“哎呀呀,师兄快看,我当这活阎王是什么样的凶神恶煞,原来是个小屁孩儿!”

    这般转嗔为喜,其变脸之快,楼下诸人看在眼中,都觉得十分有趣,反而不会去计较少女的天真无礼。

    因着少女的话,大家才突然发现,其实二爷看上去比这十足美人胚子的少女还要小一两岁。

    只听小屁孩儿刘二爷哼了一声,恼怒道:“小丫头片子,小爷不跟你计较,叫你师兄出来!”

    少女柳眉再次立起,也不说话,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楼下刘屠狗眉心一指,一支描金彩饰的凤尾锥从袖口钻出,向下飞射。

    驭器?这少女竟是一位灵感中境的宗师老妖婆不成?

    筑基即有百年寿数,其上练气、灵感两境自不待言,总不至于二爷倒霉至此,随便碰到的少女,就是个修行的绝世奇才,小小年纪已攀入多少修行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灵感妙境?

    刘屠狗心中一惊,脸上却沉静如水,抽刀运气护住前额,四周都是人,他只能硬挡。

    少女狡黠一笑,手指偏转,外表花哨杀伤力也毋庸置疑的凤尾锥转头射向南史椽。

    刘屠狗举刀劈去,被那小锥子轻松躲过,空中一个灵巧的翻身,又折向刘屠狗眉心。

    声东击西,二爷只好回刀自保。

    如此周旋了数次,刀与锥始终没有正面交锋,这反倒使刘屠狗安下心来,知道这少女无意伤人。

    只是二爷从不知道啥叫退让服软,趁着交手的间隙,不知死活地扬声笑道:“老妖婆,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装嫩,冒充黄毛丫头,也不知羞!”

    这下可惹恼了少女,一张俏脸气得绯红,也不知是因为“老妖婆”还是因为“黄毛丫头”。

    她怒道:“你这欠打的小屁孩儿,气死我啦!”

    刘屠狗哈哈一笑,低头躲过突然加速的凤尾锥,猛地向上一窜,一个旱地拔葱,伸手攀住了二楼边缘,稍一借力,就往窗口跃入。

    少女吓了一跳,等下意识后退闪开后才反应过来,对于把小屁孩儿放进来这事儿感到十分气恼。

    恨恨地一跺脚,少女挥手召回凤尾锥,正要再次出手教训小屁孩儿,却被一旁的一位青年阻止:“师妹不要胡闹,这位兄台已经手下留情了。”

    这青年二十多岁,长相也算不俗,戴进贤冠,着白色云锦儒袍,单论行头却是比南史椽的落魄秀才模样强得多了。

    儒袍青年拦下凤尾锥少女,转身面向窗前的刘屠狗,也不行礼,语气平淡道:“虽说我这师妹勉强驭器,兄台慧眼,自然看得出是取了巧。如此捉弄一个堪堪踏入炼气境的小姑娘,兄台若不给个说法,在下不才,倒要讨教几招。”

    刘屠狗给气地一乐,道:“她嘲笑在先、动手在后,小爷还没讨要说法呢!再说欺负她又如何?你还不是要恃强凌弱!”

    那儒袍青年轻笑道:“既然兄台承认欺负了在下师妹,那在下倚强凌弱欺负一下兄台又有何不可?”

    儒袍青年三言两语把二爷给饶了进去,欺负人还欺负得理直气壮,这等颠倒黑白、谈笑阴人的手段和脸皮当真教二爷开了眼界。

    师妹就已经练气境界了,已经加冠少说也要年长五六岁的师兄还用说?可怜二爷筑基都未大成,只是个筑基中境的小修士,纵然根基雄厚,战力甚至可比练气初境,也必定难敌这阴险的儒袍青年。

    仿佛又回到初次提刀面对病虎石原的那个时刻,一个很简单的选择,战斗而死,或者苟且未必能偷生。

    刘屠狗洒然一笑,这次的对手比大哥差远了,自己也有所精进,难不成反倒没有出刀的勇气了吗?

    屠灭刀发出阵阵兴奋的颤鸣,刘屠狗猛然掀飞身侧一桌酒菜,紧跟着踏步而上,藏身桌后向着儒袍青年撞去。

    南史椽等人上到二楼时正好看到这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在漫天飞溅的汤汁菜叶中,二爷以堪称蛮横的姿态撞破横飞的饭桌桌面,未被束缚的长发被气流吹得飞起,手中锋锐刀刃划出一道夺目的轨迹,狠狠向下斜劈。

    儒袍青年虽惊不乱,面对着如此猛恶的一刀,从容向右前方跨出一步。

    他左臂微抬,竖掌如刀,斜切屠灭刀刀身,右手握拳,如毒龙般猛地钻出,直捣刘屠狗肚腹。

    一步、一掌、一拳,轻松将攻守之势逆转。

    刘屠狗根本没指望一击建功,左手前探,在对方袭来的拳头上一搭,整个身体借力如车轴般凌空旋转,右手刀锋顺势化作一轮旋转的刀扇,剐向儒袍青年左掌。

    力不如人,只能猛打猛冲,争夺那一线先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三章 你道二爷摧花不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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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守再次转换,儒袍青年果然撤掌,只是依旧不退,又向右前方迈出一步,堪堪避过刀锋,屈指成爪,回身抓向身体尚在空中的刘屠狗小腿。

    指甲并不锋利,泛着玉色光泽,却让刘屠狗心中警兆大起。这一下若是被对方抓实了,只怕小腿不保。

    他看得分明,儒袍青年不但修至练气中境,比他高出两个小境界,真气运转之下拳掌不逊色于兵刃,而且临敌经验丰富,出手狠辣,着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心思电闪之间,刘屠狗深吸一口气,刀尖往地板上一点,硬生生止住身体旋转,两腿向后乱踢的同时身体下坠,将屠灭刀压成了一个弓形。

    儒袍青年用爪,一方面是真气集中指尖,杀伤力最强,毕竟练气中境做不到大成境界的真气遍布全身,能省则省,另一方面也是防着刘屠狗再次借力。

    果然刘屠狗不敢把脚底板往儒袍青年如枪尖箭头般的爪锋上踩,只得四处乱踢教青年抓不到,饶是如此,被狼皮裤包裹的小腿也被划出数道血痕,鲜血淋漓。

    屠灭刀被压得几乎快要对折,刘屠狗手上劲力一松,刀身噌的一声瞬间弹直,将他如弓箭一般猛地向前射出。

    飞射的方向正是凤尾锥少女站立之地。

    儒袍青年终于动容,怒喝一声:“小贼找死!”

    在儒袍青年的怒喝声中,从抢攻开始就始终未曾落地的刘屠狗挺刀直刺,没做好被殃及池鱼准备的少女吓得双目圆睁,下意识放出了凤尾锥。

    这漂亮得可以拿来当簪子用的小锥子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却失去了之前那股转折如意的灵性。

    刘屠狗手腕翻转,屠灭刀迅疾画出一个微小弧度。

    叮!刀锋轻轻一格,凤尾锥就被轻而易举地击飞。

    刘屠狗心中大定,果然是样子货,若是这小娘儿真的如此年纪就入了灵感,那还让不让二爷混了?

    二爷倒是忽略了,即使少女只是练气初境,境界上也依旧要高出他一头,哪怕灵气不能附着在体外或兵刃上,单单加持拳脚,也仍有寻常筑基修士难以匹敌的巨力。

    只是在刘屠狗的心目中,境界什么的都是虚的,杀得了人才是真本事。

    空有境界却明显不懂搏杀之术的少女微微低头,看了看架在自己雪白脖颈上的雪亮刀锋,又抬头看了一眼尾随追击而来又硬生生止住身形的儒袍青年,有些茫然无措。

    想必这种情形她从未经历过,江湖在这一刻撕去了侠骨柔情快意纵横的温情面纱,变得陌生而真实起来,就像这颈上的刀锋一样冷。

    她从未见过性子淡然的师兄如此暴怒狰狞的面容,也从未听过他用如此冰冷愤怒的语调说话。

    “放开我师妹,我保证今日不再对你出手,若伤了她半根毫毛,固然在下唯有一死,你这小贼却必定想死都难!”

    说起来,儒袍青年除去高傲和以力压人,确实自有风度修养,如此情境也没有失去冷静地破口大骂,也或许他根本就不会更恶毒的言语。

    刘屠狗不为所动,疑惑道:“兄台手段狠辣,不像是才出江湖的雏啊?哼哼,伤半根毫毛就以死谢罪?要么这老妖婆比兄台的地位高多了,要么就是兄台看上这黄毛丫头了,兄台说得如此清楚明白,小爷怎么敢放?”

    儒袍青年冷笑道:“我看你这小贼才是初涉江湖不知晓其中利害。在下怕的就是你不明白手里人质的分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如今话已言明,在下死不足惜,若伤了我师妹,别说你,整个阳平郡城也要立成齑粉!”

    儒袍青年不遮不掩直陈利害,随后就决然转身,走到二楼一角,找了桌椅坐下,如没事儿人般闭目不言,反倒把劫匪刘二爷和人质凤尾锥少女晾在了一边儿。

    整个二楼一时间安静无比,落针可闻。

    一番兔起鹘落外加言语交锋,把围观诸人看得眼花缭乱、目眩神驰。

    这场面十分诡异,刘屠狗用刀架着少女独立场中,本该最受众人瞩目,却被安静闭目坐在一角的儒袍青年轻易抢去了全部风头。

    刘屠狗暗呼厉害,对方以退为进,一言一行皆有章法,连消带打,三两下便将劫匪刘二爷的气焰打压殆尽。

    眼下看似主动示弱,坐等他刘屠狗做决定,可只要还稍有理智的劫匪都该知道如何选择。

    刘屠狗好不容易败中求胜,为此还险些被废掉小腿,没想到反被逼入尴尬境地,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一刻他还真觉得自己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屁孩儿了。

    老狐狸碰到这种事儿会咋办?明智地退让还是干脆撕票大家一拍两散?那封可以免罪避祸的推荐信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心中有些烦乱,刘屠狗未握刀的左手突然抓出,凭空捉住一抹金红相间的光华,赫然是方才不知被弹飞到哪里去的凤尾锥,此时犹如一尾陷入渔网中的彩鲤般,兀自在他指间扭动挣扎不休。

    刘屠狗警惕地看了一眼几丈外的儒袍青年,发觉对方毫无异动,心里一松,是了,当下的情况,对方犯不着冒险多此一举。

    之前为了防备儒袍青年暴起突袭,刘屠狗将大半身体都藏在少女身后,他岁数小,并不比少女高多少,稍稍低头就能碰到少女的耳朵。

    刘屠狗凑近少女,在她耳边儿轻笑道:“小娘儿,你道二爷摧花不摧花?”

    少女娇憨是娇憨,却不傻,知道自己一时羞怒做了傻事儿,破坏了师兄营救自己的计划。若是真惹恼了这个喜怒无常的小魔头,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感受着耳边小魔头说话时呼出的热气,似乎只差一丝就会被对方亲到,少女一动不敢动,耳朵却开始泛红。

    她低声道:“摧折易,难再得……你把凤尾锥还我,我劝师兄不再为难你,你说好不好?”

    刘屠狗移开少女颈上刀锋,把屠灭放回腰间,乐道:“你当真不会做买卖,只说还锥子却没提让我放了你,还只是保证劝你师兄,他如果不同意我岂不是死得很难看?”

    刘屠狗说话间退后几步,却没有要还东西的意思,因为看样子绑架凤尾锥比绑架这小娘儿还管用。

    这师兄妹倒都是实诚人,在意什么毫不遮遮掩掩。

    少女没理会刘屠狗的调侃,也没有获救的喜悦,回身盯着刘屠狗指缝间的凤尾锥丧气道:“原来江湖这么的不好玩……”

    “这是你那一肚子坏水的师兄给你的定情信物?”

    刘屠狗拿着凤尾锥晃了晃。

    少女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另一边儒袍青年从容起身,走到少女身边,安慰道:“没了就没了,与我并无什么挂碍。”

    不理会少女的欲言又止,儒袍青年向刘屠狗拱手一礼,说起来这还是他首次行礼。

    但也只是行礼,儒袍青年似是有些意兴阑珊,一言不发下楼去了。

    少女最后看了一眼凤尾锥,不舍道:“什么时候你不爱玩儿了,就来京师北郊万柳庄还我。我叫青篱,我师兄叫凤九,记住啊!”

    她说完追着儒袍青年也匆匆下楼去了。

    刘屠狗收回视线,挠了挠头,这一架开头打得轰轰烈烈,有点儿老白故事中江湖豪侠们一言不合就抡刀动剑的意思,结局却莫名其妙敷衍了事,老白的故事若敢这么收尾,定然没人愿意给钱。

    愣了片刻,刘二爷鄙视道:“凤九?大男人怎么起个女人的名字?”

    南史椽凑上来道:“刘二哥错了,凤凰凤凰,凤是雄的,凰才是雌的。”

    刘二爷一巴掌拍在阿椽肩膀上,不理会他的呲牙咧嘴,大言不惭道:“管他是雄是雌,等二爷神功大成,定要去找回场子,教他万柳庄变成无柳庄!”

    哼哼,摧折易,难再得。不能摧花,还不许二爷砍树了?

    刘屠狗初次学着故事里的豪侠快意恩仇,却险些被教训个灰头土脸,也如少女般领悟到江湖不好玩儿的一面。

    不同之处在于他并没有如少女般垂头丧气,反倒依旧精神抖擞。

    生来就是无人问津的浮萍野草,能跟世家子南史椽勾肩搭背,跟一看就来历不凡的那对师兄妹分庭抗礼,再不知足,就真有点儿不知好歹了。

    刘屠狗在拼斗中处于下风,还挂了彩,韩庆有与冀总镖头等一班人却不敢半点儿小瞧了刘二爷,反倒在亲眼看到他的身手与机变后充满敬畏。

    几人相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样的少年高手,他们可从没见过,也许那些大帮派大家族里会有,却不是他们这等人可以接触的到的,眼前这位,必须抓住机会交好。

    好饭不怕晚,这顿饭虽说吃得一波三折,最终却是宾主尽欢。

    谢绝了韩庆有等人的殷勤好意,刘屠狗跟着南史椽回他寄住的城南破败神祠。

    僻静无人时,南史椽打着饱嗝调侃道:“二哥你撞破桌子那一刀真是威猛,小弟一时间竟忘了喝彩。”

    刘屠狗哈哈一笑:“屁!当时只想着先下手为强,冲得太快,又不敢半途停下,不得已硬着头皮撞破了桌子,哪里是威猛了?”

    南史椽一愣:“不会吧?那你掀桌子干啥?”

    二爷得意道:“这都不懂,桌子扔过去,对方要么招架要么躲闪,还手时就要慢一线,最不济也能遮挡对方的视线,二哥我就可以从容出刀占得先机啊。”

    刘屠狗话是这么说,真要再来一次,他可未必会先扔后撞了。

    天杀的老白!

    在他的故事里,打架前都要掀桌子、砸凳子,然而如今看来并不实用,要抢先机还不如直接出刀快些。

    再说了,但凡是个正常人,就算修炼得再皮糙肉厚,也没谁乐意撞木板不是?反正在此时的刘屠狗想来,哪怕以后学会飞了,他也肯定不会隔三差五跳崖玩儿。

    此刻,充满怨念的刘二爷忘记了,当初是谁自杀般从山上跳下来,杀得可怜山贼们屁滚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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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何人座上称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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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史椽自称囊中羞涩,寄居在城南一个破败神祠的后院。

    刘屠狗嗤之以鼻,却也有些好奇,所以决定跟阿椽一起住,顺便看看是个什么神祠入了这位世家子的法眼。

    那神祠位置十分偏僻,外墙斑驳,墙皮多有掉落,可见平日香火不旺以致无钱粉刷修缮。

    正门上悬挂有一匾,金漆暗淡,写着两个大字——瘟庙。

    刘屠狗从没听说过瘟庙,不知是供奉哪位神灵的。

    他与南史椽一同步入前殿,烛光昏暗,无人添油守夜。

    只见殿中有一神像,黑面虬髯、手持白幡,腰间挂着五个颜色各异的口袋,跨坐一头狰狞黑虎,黑虎周遭环绕着五个相貌丑陋的恶鬼,身体颜色与那五个口袋正好对应。

    神像前的供桌上有一神位,上面写着尊号,正是“救苦济难威德广布瘟神天尊之神位”。

    刘屠狗啧啧称奇:“竟还有供奉瘟神这种恶神的,嫌死得太痛快么?”

    南史椽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闻言笑道:“二哥有所不知,阳平郡古来便久历战火,兵连祸结之下往往瘟疫流行,死伤甚重。郡中军民因此对瘟神天尊畏惧得很,特地修建神祠供奉,恳请天尊垂怜眷顾。如今和平日久、瘟疫不兴,这神祠也就破败至此了。”

    说罢,南史椽摇了摇头,对于世人的势利健忘,既有不屑,也有怜悯。

    刘屠狗听得明白,道:“若是真能救苦济难,这天尊二字倒也当之无愧。那五个恶鬼又有什么说法?”

    “那是五瘟天鬼,为瘟神天尊座下大将,所以又叫五瘟将军。”

    刘屠狗又盯着看了片刻,便觉得无趣,他对这个瘟神天尊并无偏见,恶而为神,让他想起了老狐狸那句“生不能祸国殃民,死不能万人称快,何其无能也哉!”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手指瘟神天尊的神像,脱口而出道:“他日我终当坐此!”

    咔嚓!

    殿外不知何时变得漆黑一片的天幕上,突然划过一道巨大闪电,照亮了神像与恶鬼狰狞的面容,也照亮了刘屠狗稚嫩却坚毅的脸庞。

    风雷声自天际滚滚而来,如擂鼓、如奔马、如大潮水,激荡奔涌,撼人心魄。

    大雨倾泻而下。

    南史椽勃然变色,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快速翻开其中一页,大声诵读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诵读声清朗激越,回荡在神殿中,纵是大雷霆大风雨也无法掩盖。

    诵读良久,直到雨势稍缓,南史椽才停下。

    刘屠狗难得好心情,耐心听了半晌,见他停下,好奇问道:“阿椽,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好好的念什么诗?这是《圣章》里的《浩然正气歌》吧?”

    南史椽没好气地瞪了刘二哥一眼,又喘了口粗气才道:“我的二哥呦,亵渎鬼神,不怕天雷劈死你么?”

    刘屠狗更好奇了:“就算我亵渎了瘟神天尊,而他老人家又是个有怨必报的小气性子,也该是叫我瘟疫缠身暴病横死吧?再说你不是没修炼过么,念几句诗文有用?”

    南史椽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我也是病急乱投医,不是说浩然正气鬼神难侵么,只盼瘟神天尊看在文圣人的面子上莫要殃及我这条小鱼。至于刘二哥你,当然是自求多福喽!小弟可没道行救你。”

    刘二爷听罢拍手笑道:“果然我与阿椽臭味相投可称知己,哈哈哈……”

    笑声未绝,二爷脸色一变,目露凶光:“刚才那卷书呢,拿出来!”

    南史椽哀叹一声,老老实实从怀中取出一卷书,赫然也是一本《圣章集注》。

    刘屠狗一把抢过来,就着昏暗的烛火一页页地翻阅,好在修行有所得,依旧看得清楚。

    他发现手中这本与得自大哥的那本有很大差异,比如相同句子中所用字词却有差别,断句也不一样,而更多的区别在于注释,很多地方都标明“南史令曰”的字样。这在刘屠狗那本中是没有的。

    南史椽低声解释道:“这是我南史氏世代流传的族中秘本,上有历代南史令的注释。”

    刘屠狗狐疑道:“秘本?同是《圣章》,为什么会有不同?”

    这下反倒是南史椽有些奇怪了:“二哥你不知道?各家各派均有藏本秘不示人啊,难道你师门尊长没叮嘱过吗?”

    刘屠狗打个哈哈道:“我从来是一心练刀,只这次出门才随手拿了一本路上解闷子,不知道这些,师门尊长也没提过啊。”

    南史椽不疑有他,释然道:“这倒也是,从来只有偏向碧落宫诸圣道统的各家才把《圣章》视为珍宝,以二哥的行事风格,恩,反倒是肯用心读这本书更令我惊奇。”

    南史椽很明智地没对刘二哥的行事风格做出具体评价,也没问明显不是一个路数的刘二哥师门的名号,不然没准儿朋友都没的做。

    他继续道:“其实也没什么,因为世事推移和后人各自的不同解读,流传于世的圣人文章大多有以讹传讹的毛病。尤其是出过圣人的宗门,肯定藏有从未流传出去的绝密章节,即便流传也必定在关键处有所删改。这类章节往往是这一派修行的核心大秘,是其存世的根本,绝不会与外人分享。至于历代祖先的独家注释,更是不可多得的经验之谈。若不是我南史家不重修行,处世之道也不是谁都有能力且愿意效仿,换做别家,是绝不可能容许子弟带出来的。”

    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南史椽才会坦然相告。

    以刘屠狗及其师门对待《圣章》的随意态度,就是给他看了南史氏秘本也没什么打紧,没准儿能度化了刘屠狗这少年魔头也未可知啊。

    刘屠狗自然不知道南史椽的小心思,即使知道了也绝对一笑了之,他刘二爷有个屁的师门,自己那本《圣章》还是大哥手下某个可怜伥鬼的遗产。

    那入了虎口的倒霉蛋出身恐怕不高,因为书中既没有所谓不示人的绝密章节,也没有一脉相承的独家注释,而是由年代不同的文人与收藏家陆续做注,乃是被彻底阉割过只在凡人权贵中流传的世俗版本,涉及修行的一句都没有。

    刘屠狗贪心不足,明知道既然带出家族,恐怕南史椽这本也是做了手脚的,犹自不肯罢休地一页页翻过去。

    哼哼,这些世家宗派,一个个奸猾似鬼。

    南史氏不重修行可不等于不修行,更何况还出过圣人呢,一个大世家没点自保之力能屹立至今?骗鬼哟!

    可惜任凭二爷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朵花儿来。

    当然也并不是全无收获,比如某段写在页眉的南史令曰,说理时用曾经亲眼见证的一次彪炳史册的刺杀做例子,简略提到了几句刺客出手时的情形。

    南史令曰:“义之所在,不顾其身。其威也浩然,彗星袭月;其气也刚正,白虹贯日;其兆也广明,苍鹰击于殿上。”

    刺杀都能如此光明正大、惊天动地,与之相比,刘二爷掀桌子的小伎俩就实在不值一提了。

    抛去那些浩然刚正之类由南史令主观添加的赞颂字眼,刘屠狗更关注彗星袭月、白虹贯日、苍鹰击于殿上这三句。

    在他看来,这虽不是修行法,却是实实在在的心灵境界,其中透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意志,其至大至强至刚,比杀人杀己的《同归步》和《破戒刀法》要高出不止一筹。

    当初刘屠狗一心想学杀人术,这两门武技便被唯恐天下不乱的老狐狸随手丢给了他,实际上并非禅门正法。

    究其根底,不过是佛门中走了杀道的下乘法门,本意是除魔卫法,所渡者只在一人一教,终究是有着私心。

    而那刺客一击,分明已经抛却一切,不论内外亲疏,欲渡尽天下无量众生,却唯独不渡自己。

    如此境界,不是佛门更似佛门,简直是以杀入道了。

    当然,以刘屠狗的修为见识,他是无法将这些道理想得如此透彻分明的。

    他只是朦朦胧胧地地意识到,这几句简单的描述,为他打开了一条门缝,让他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更加壮美的风景。

    其实,刘屠狗多少已经悟到,即便想明白了,恐怕自个儿也不会走这条路。对二爷来说,手中刀锋从始至终就只是吃饭的家伙罢了,而不是什么贯彻信念的大道钥匙。

    二爷将阉割版本的《南史氏圣章》初步翻过一遍,随手塞进了自己怀里。

    他又从包袱中拿出石原那本,满不在乎地扔给南史椽,道:“给,这是俺病虎山的《圣章》秘本,这样咱俩就皆大欢喜两不相欠。”

    南史椽接住所谓“病虎山秘本”,先是面露震惊疑惑,但立刻就被喜色掩盖,以为二哥这是要投桃报李了。

    他顾不得道谢,忙小心翼翼地捧起手中一看就上了年头、多有破损的秘本,在二哥笑吟吟目光的注视下,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

    烛火摇曳,大殿中只有翻书时的沙沙声,殿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细不可闻。

    过了半晌,南史椽缓缓抬起头来,哭丧着脸道:“我就说怎么从没听过病虎山的名号,本以为是我孤陋寡闻,看完这‘秘本’才明白二哥是在诓我。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自家的做了手脚,却没想到刘二哥这本更是阉了个干干净净。”

    刘屠狗语气郑重地对阿椽道:“阿椽,二哥不骗你,二哥真的是病虎山的啊,排行第二,所以才是你二哥的啊。”

    南史椽二话不说,抬腿就往后院厢房走,要来个眼不见为净。

    刘二爷叹口气,无奈道:“二哥我堂堂的病虎山二当家,骗你做啥?”

    他一边说,一边跟上南史椽往后院走去。

    片刻后,前殿中便只剩下瘟神天尊那跨虎持幡五鬼环绕的狰狞造像,依旧高居神座,俯瞰着殿外众生。

    今日座上称天尊,却不知他年坐此又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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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有魔头黑衣白马自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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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刘屠狗与南史椽走出瘟庙,小三儿不出意料守在门口,憨厚的脸上满是恭敬。

    刘屠狗稍稍犹豫,取出《乙木诀卷一》,随手撕下前半卷,又特意剔除了书皮和写有“镇压诸天”的那张扉页,扔给了小三儿。

    至今没被刘屠狗记住大名的小三儿下意识接过半卷筑基法门,看了几行便愣在原地。

    南史椽看在眼里,知道肯定也是刘二哥随手带出宗门的解闷书籍,却故作惊讶地感叹道:“小弟虽不知二哥给了他什么法门,但想来足够他在俗世中出人头地兴盛家族了,若是天分足够,甚至能踏上修行路,这份恩情,太大了。”

    小三儿如梦初醒,忙重重跪下,除了双手高高举起将半卷书捧在头顶,整个人近乎匍匐在大雨后的泥泞里,瞬间成了一个泥人。

    刘屠狗咧嘴一笑,对南史椽道:“你的好意二哥心领了,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算是酬谢他一路上的陪伴解闷了。”

    没再理会打算长跪不起的小三儿,刘屠狗以狗屠子曾经梦想过无数次的洒脱豪迈姿态,抱拳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阿椽,咱们有缘再会!”

    南史椽北上中原后又转道西行,扬言要西出玉阳关,追随二百年前那支卷土西向的大周铁骑的足迹,亲自丈量史册中“马踏连城、灭国七十、封侯十、异姓裂土者二”的荆棘血途,与东去的刘屠狗正好南辕北辙。

    雨后清晨,大周西陲繁华郡城一个破败神祠的门口,西去书生与东行刀客拱手为礼,身旁泥泞中有一人跪倒,沉默不语。

    金色的光线斜斜照来,三人同沐光辉。

    *************

    一场大雨洗净了青山,刘屠狗孑然一身出阳平东门,一如他孑然一身出兰陵。

    城门处熙熙攘攘,有担菜挑柴起个大早进城来卖的穷苦人,也有满载货物趁着天气凉爽早早赶路的商旅马队。

    还在兰陵的时候,刘屠狗就见惯了这类场面,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真正走出城门,甚至离家远行千万里。

    只是刘屠狗并没有多少感慨的情绪,与这些为了生计不得不奔波的人不同,他是个并不急着赶路的闲人,晃晃悠悠溜达的同时,手里还抓着两个热乎乎的烧饼开怀大嚼。

    这下就完全破坏了原本二爷那背长刀跨利刃长发披散黑衣裹身的凶恶形象。

    尤其右小腿被凤九划开的几条口子还在,皮肉倒没什么大碍,一夜过去已经止血结痂,只是变成一条条的几乎被撕烂的裤腿却变不回来了。

    身后马蹄声急,刘屠狗没回头,叼着烧饼轻轻一跃躲到路旁。

    五骑快马狂飙而过,丝毫未因城门附近人流车马汇聚而有丝毫减速。

    此时刘屠狗才后知后觉,似乎刚刚只有他一个人赖在官道中间来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头涌起的一丝怒气也就瞬间消散了。

    路边车队中的几个年轻汉子原本幸灾乐祸地远远瞧着,想看看这个敢于横行霸道的刀客是不是真的艺高人胆大,没想到这么没种,一个屁都没放就认怂了,纷纷失望地移开了目光。

    然而那五匹撒欢儿奔跑的快马却很快被勒住缰绳,不仅被骑手驱使着去而复返,更是径直停在了那名年轻的黑衣刀客面前。

    去时五骑排成一线,回返时却是一个半环形,隐隐将刀客包围了起来。

    附近的行人立刻散了个干净,远处却投来更多兴奋的视线。

    马上骑手俱是着皮甲带钢刀的红衣军士,大周以火德而兴,尚红,是以军卒皆着火红袍子,百姓私底下称呼他们为赤佬,

    这五个红衣骑士显然就是赤佬。

    为首者生得鹰鼻豺目,极容易给人留下狡诈凶残的印象。他腰间插着一支红底银边儿的小巧木制令旗,这说明此人是军中的最底层军官,官职是百夫长,民间俗称小旗。

    这个由山贼摇身一变而成官军的老相识居高临下,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刘屠狗,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

    刘屠狗抬头笑道:“旗总大人找在下有事?”

    被尊称一声“旗总大人”的百夫长表情不变,视线从刘屠狗眉心的殷红竖痕向下移动,在他腰间的屠灭刀上稍稍停顿,又飞快扫过他右腿上的烂裤腿,终于注视着刘屠狗平静的眸子开口道:“阁下便是如今江湖上盛传的活阎王刘屠狗?”

    不同于张扬醒目的相貌,此人说话时十分平静内敛。

    他说得郑重其事,语气中虽没有敬意,却也听不出嘲讽,如对一个素不相识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倒是身后四名骑卒面露不屑,看向刘屠狗的目光便越发地不怀好意,想必是对“活阎王”这个匪号十分反感,只是在上司面前不便发作罢了。

    刘屠狗也很认真地点点头,却不说话。

    一名骑卒见上司的眉头微微皱起,终于按捺不住,怒道:“大胆!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在旗总大人面前放肆!”

    刘屠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低声道:“这位军爷息怒,小人从来胆子小,又哪里敢放肆。小人只知道出门在外,最重要的就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是与人为善,该杀就杀!”

    这话一出口,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安静,。

    出言训斥刘屠狗的那名骑卒也是一愣,眼前这个落魄游侠儿明明已经服软,低声细语言辞谦卑,不成想最后一句话却说得斩钉截铁、森然无比,如平静江水突然汇入湍急峡谷,大浪排空,要将人撞得粉身碎骨。

    那骑卒恼羞成怒,噌的一声,战刀已然出鞘。

    他看了上司一眼,见阴沉着脸的上司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于是双腿一夹马腹,越众而出,朝着刘屠狗头顶就是一刀劈下。

    刘屠狗侧身轻松避过,屠灭刀自骑卒胯下战马的右前腿一切而过。

    那匹健壮战马发出一声悲鸣,陡然跪倒,随即右眼被一把雪亮利刃刺破,直贯入脑。

    快得不像话的短刀狠狠一搅,继而微微向上一挑,战马的头盖骨便给卸了下来,脑浆流了一地。

    嘶鸣声戛然而止。

    马上骑卒猝不及防,重重跌落在地,他倒是硬气,一声不吭,挣扎了一下,却爬不起来,一张泛着铁青色的脸瞬间涨的通红。

    刘屠狗弯腰一把将灰头土脸的骑卒拉起,不顾他的挣扎与怒视,将他轻轻倚靠在倒毙战马的身上,呵呵笑道:“军爷小心些,即便军爷骑术高超,偶尔马失前蹄也是有的。”

    百夫长挥手制止了拔刀出鞘作势冲锋的另外三名手下,用依旧平静的语调道:“好胆!好杀心!”

    皱皱眉便能教手下毫不犹豫当街伤人,出师不利仍然能心平气和,刘屠狗不由得对眼前这个曾临阵脱逃的小军官刮目相看:“旗总大人才是好手段!好心胸!不像在下,心眼小的很,总不愿意委屈了自己。”

    时而是天真烂漫的赤子心性,时而如狠辣奸猾的江湖老狐狸,狗屠子与活阎王是刘屠狗的一体两面。

    仿佛没听出刘屠狗话语里的夹枪带棒含沙射影,百夫长松开按刀的右手,在马上抱拳道:“在下阳平右卫麾下小旗薛渭臣,自从前次与刘兄狭路相逢,不仅在下十分想念,校尉大人更是慕名已久。这回刘兄可要随我回营小住几日,好让阳平右卫尽一尽地主之谊。”

    刘屠狗为难道:“薛兄太客气了,不是小弟不愿意,实在是怕诸位兄弟的战马再有什么损伤,何况小弟这就要出发去中原闯荡,再也没有机会与阳平右卫的弟兄们狭路相逢,还请薛兄向校尉大人转告小弟的歉意。”

    薛渭臣闻言稍一沉吟,很快摆手道:“刘兄太客气了,既然刘兄去意已决,渭臣也不便挽留,这样吧,这匹战马脚力尚可,便赠予刘兄,以壮行色!”

    说罢,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向刘屠狗。

    刘屠狗也不推辞,大方接过,笑道:“薛兄盛情,小弟愧领。”

    薛渭臣转身骑上部下让出的战马,等三名部下带上那名受伤骑卒,五人三骑立刻纵马回城,期间再没有向刘屠狗看上一眼。

    刘屠狗瞅了瞅静立身侧的白色健壮骏马,虽有些不纯的杂毛,但已经很是难得。心说这位“薛当家的”倒是知情识趣,见二爷我当真敢在城门附近开杀戒,便知道只有让二爷安心逃命,他才可能免去一死。

    可是,二爷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扭头四下一扫,骑马?爷们儿不会啊!

    远远围观的各色人等连同几个一直不曾有所行动的东门卫兵纷纷移开目光,生怕也如地上那匹可怜马儿一般给一刀掀飞了天灵盖儿。

    待刘屠狗转回头,这些视线又好奇地瞥了过来。这位爷此时还不上马逃遁,莫非要等那位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旗总大人领着大军来围剿么?

    偏偏这位爷原地琢磨了半天,怎么竟然还干脆闭上了眼?

    紧接着,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

    那匹白色骏马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前腿弯曲,自行跪在了地上,头颅低伏,如同跪拜。

    在无数人敬畏的目光中,黑衣刀客不紧不慢地跨坐上马鞍,然后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子,白马就温驯地站起来,沿着官道缓缓行去。

    行了几十步,白马渐渐由缓行变成碎步小跑,最后更干脆扬蹄飞奔起来,载着长发随风狂舞的黑衣很快消失在道路远方。

    随着白马一骑绝尘的,不只是那位负刀黑衣和一旗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追兵,还有一则在民间流传甚广的奇闻。

    有魔头黑衣白马自西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六章 追追逃逃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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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时分发生在东门外的这场冲突因为目击者众多,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全城,其中尤以白马跪黑衣的一幕最为摄人心魄。

    如此异象绝非凡人,而既然那位黑衣心狠手辣不似圣贤,那么无疑就是邪魔转世。

    无数人赌咒发誓说虽然当时魔头闭上了双目,其眉心却张开了一枚血色竖眼,任谁被那血眼看到,立刻就得魂飞魄散。

    平民百姓只把这件奇闻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当冲突的另一个主角,据说刚刚调进阳平右卫不久的百夫长薛渭臣的凶残相貌也随之传开时,庆有商行连同冀家镖局不可避免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虽然阳平郡城不似一般小城那样,只有一个甚至常常不满编的千人卫驻守,但麾下千人的右卫校尉仍旧是城中为数不多的十几个实权人物之一,绝非他们可以得罪。

    一身淋漓泥水的小三儿如饮美酒,醉汉般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整个人尚且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

    可没等他回到镖局,就给冀总镖头的心腹伙计拦下,生拉硬拽向早有人接应等候的西门。

    前一刻还踌躇满志准备光大门楣,下一刻就不得不背负着延续家族香火的重任仓皇逃亡,人生的大起大落莫过于此。

    在镖局中人想来,虽然在马队回城途中的不短日子里,镖局并没有被报复和灭口,右卫校尉也肯定做不到一手遮天,可难保不是在等马队归城再一个不落地斩草除根。

    如今既然已经捅破了窗户纸,那位鹰鼻豺目的小旗又被当众落了面子,难免要迁怒于人,形势就愈发地危如累卵。

    总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商行或许还能破财买命,小小的冀家镖局却没有心存侥幸的资格。

    许多人的命运因一人而骤然改变,而此时此刻,那在江湖传闻中愈发被夸大,据说凶威可令百兽跪拜的黑衣白马大魔头刘屠狗正在逃命,身后足有一旗百人在紧追不舍。

    这百人可都是装备有强弓硬弩的彪悍骑兵,正面对上,刘二爷不死也要脱层皮。

    筑基境意在锤炼肉身,同境界中武力其实差别很大,如刘屠狗这般走暴烈杀道的路子,甚至可以跟练气中境没有全力出手的凤九过几招。

    可毕竟不是练气,即便灵气不是全用在筑基上,也做不到调用自如,对敌时仍旧只能靠血肉之躯,体力恢复缓慢难以长久。

    因此虽然笼统来说筑基足够以一敌十,练气更能力敌百人,可真要与一百精锐骑兵正面厮杀,无疑是杀敌一百自损八十的败家买卖。

    大魔头刘二爷对老燕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单人独骑冲向敌阵还能从容斩杀八百人,真不知该是何等凶威。

    说到凶威,所谓的白马跪黑衣,不过是刘屠狗灵机一动,闭眼默默观想屠灭刀,杀气煞气外露吓住了白马。

    换做其他做久了的屠子,凭借屠刀和言语气势,同样能让牛马哀鸣流泪,跪地引颈就戮。

    因此刘二爷平白被说成大魔头降世实在冤枉,屠子祖师爷投胎还差不多。

    距离灵感宗师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二爷也只能哀叹一声:“啥时候才能无敌丫?”

    然后继续专心逃命。

    这场要命的追追逃逃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凭借快马先发积累的一点儿优势渐渐被精锐骑军的追踪技巧和人数优势抹平,双方已经数次隔林隔山相望。

    更为糟糕的是,阳平越往东就越是无法迂回游走的一马平川,而对于身后那一百追兵来说,前方渭水谷地那片无遮无拦的茫茫旷野,就是那胆大包天抢劫军马的该死魔头的葬身之地。

    紧急翻阅《山川风物志》而对附近地形有了大略印象的的刘屠狗也深知不妙,三天三夜的停停跑跑已经让白马疲惫不堪,等到了谷地就完全没有歇马蓄力的机会了。

    *************

    天色将晚,暮色已生。

    五骑隶属于阳平右卫的红衣骑兵微提缰绳,纵马自一个土坡缓缓下行。

    土坡是堵被废弃不知多少年的城墙的遗址,顶部坍塌出一个仅能容二骑并行的缺口,久而久之,就被当地人踩出一条便捷小路。

    这五骑就是沿着这条偏僻小路搜索而来。通过缺口时,带队的伍长还小心翼翼怕被伏击了,结果风平浪静毫无异状。

    五个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也不急着继续搜寻,看看天色,薛大人很快就会吹号集结,觅地休整了。

    夕阳的昏暗光线自背后的缺口照过来,映得坡上黄土更添金黄,骑兵们的红衣也越发鲜艳,宛如血色。

    背对夕阳的土坡斜面是阳光无法触及的昏暗领域,越往下,光线就越发暗淡。

    走在最前方的伍长正好踩在光与影的界线上,人与马的前半截已经投入黑暗。

    他立刻又警惕起来,一边睁大眼睛努力适应光线的变化,一边低声道:“大伙儿打起精神来,别阴沟里翻了船。”

    其余四骑纷纷答应,各自凝神戒备。

    深秋傍晚,山风呜咽,鸟兽渐渐绝迹,并无一丝不妥。

    一个年轻骑卒笑道:“伍长,那魔头逃命都怕来不及,还敢埋伏咱们右卫铁骑?”

    伍长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谨慎了,将始终出鞘的马刀插回刀鞘,回答道:“对这种敢光天化日抢劫军马的亡命徒,小心些总不会错。”

    话音才落,风中就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悠长而愉悦。

    五人同时回头,因为光线瞬间的转换,立刻被晃花了双眼。

    但他们在一瞬间就已经清楚地看到,坡顶立着一匹白马,马上是一袭黑衣。

    那身影仿佛融化在夕阳里,居高临下,一骑冲五骑。

    伍长反应最快,迅速回马的同时马刀再次出鞘。如此近距离的狭路相逢,弓弩的作用已经不大。

    方才说话的年轻骑卒本来位置靠后,现在却首当其冲,甚至已经来不及掉转马头。

    他尽量扭转身体,右手迅速抬起挂在腰间的青铜弩,左手摸出了一只弩箭。

    可惜那黑衣魔头没有留给他更多时间,弦还未上好,白马已近。

    年轻骑卒寒毛倒竖,生死之间福至心灵地把青铜弩竖起在身前,至于能否格挡住那口雪亮刀锋,只能听天由命。

    刀锋并未如期而至,白马一冲而过,马背上那袭黑衣却猛然冲天而起,如大鸟展翼,遮蔽住越发昏暗的夕阳。

    骑卒眼中只剩下一片在风中舞动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一抹夺命的亮光。

    一只脚重重踏在年轻骑卒手持的青铜弩上,巨力加持之下,青铜弩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咔嚓一声,胸骨立刻碎裂,塌下去一大片。

    年轻骑卒口鼻中鲜血狂喷,拼尽力气把左手弩箭奋力上刺,却刺了个空。

    他眼中的光彩立刻暗淡,身体重重跌落,在黄土坡上砸起无数烟尘。

    右脚一个蹬踏,借力再次跃起的持刀黑衣毫不留情,躲过垂死骑卒最后一刺的同时,刀锋快速划过另外一名骑卒的咽喉,而左脚已经顺势踩在了第三骑战马的头顶。

    马的头骨远比人的胸骨坚硬,这匹可怜战马眼角开裂溢出鲜血,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再次上演了一出跪黑衣的戏码。

    而这名原本反应迅速已经回马出刀的骑卒,猝不及防被掀下马背,就地滚了一圈儿后毫发无损地站起,竟是意外地逃过了一劫。

    只可惜他的好运道已经无关大局。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那位恐怖黑衣已经再度借力跃起,身体前冲的同时如车轴般快速旋转。

    一抹璀璨刀轮凌空绽放,摧枯拉朽般将连同伍长在内的两名骑卒扫落。

    鲜血飞溅,滋润黄土。

    幸存的骑卒眼睁睁看着一向小心谨慎也确实严阵以待的老伍长被轻易斩杀,眼睁睁看着一柄原本属于同袍的马刀向自己飞射而来,眼睁睁看着那杀人如剪草的黑衣跨上马背,消失在远方的沉沉暮色之中。

    集结的号角终于响起,在深秋的野外显得格外浑厚悠远。

    骑卒颓然倒地,却是再也无法与同袍汇合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同样的情景一再上演,又有十余人被干脆利落地斩杀。

    这旗追兵再也不敢大模大样地追杀,甚至不愿再分散搜索,以免落单时撞上那名凶残狡诈的黑衣魔头。

    薛渭臣保持了难得的冷静,并没有怪罪他们,这剩下的八十余骑是他立身的本钱,不敢稍有挥霍。

    他将余下的骑卒分成三队,其中两队各三十人,其余二十几人由他亲自统领,拉开一张稀疏猎网,再不给刘屠狗可乘之机。

    好日子就此到头,抓住追兵因为几次被截杀而明显放慢速度的有利时机,稍稍出了口恶气的刘二爷极其干脆地溜之大吉。

    渭水谷地素来肥沃,可惜常有战乱导致人烟稀少,即使经过近二百年来大体平稳的生息繁衍,依旧是地广人稀。不得不说,渭水既是这片谷地肥沃的根源,却也阻隔了中原与西北的交通往来。

    兰陵位于盆地之中,纵然富庶,却少有大面积的平坦地势,只可惜刘屠狗无暇观赏眼前这从未见过的几百里沃野风光。

    黑衣白马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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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左岸枭雄尚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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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滔滔渭水,浊浪翻涌。

    河岸边孤零零生长着一株十分粗壮的老柳树,树下不远处一匹健壮白马正悠闲地低头吃着草。

    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草木,老槐树丝毫不像南国的同类那般妩媚婀娜,反倒十分丑陋臃肿,掉光了叶子的柳枝如同一头乱糟糟的枯发,尽显老态。

    刘屠狗倚坐在老柳树背对河水的一侧,以免被溅上岸的水花打湿手中的《山川风物志》。

    这卷原本只是用来解闷的旧书对他此次逃出生天功不可没。

    河对岸一队三十人的彪悍骑兵赶到河边,隔河望见白马,当即有人朝天上射出一支响箭,不久就听到远处雷声隐隐。

    这队骑兵奉命出城追杀那抢劫军马的黑衣魔头时尚有一旗百人,陆陆续续被杀死十几人之后再不敢分散寻敌,分成三队拉开一张稀疏的猎网。

    面对几十张强弓硬弩,那魔头便再不肯主动现身挑衅,只是一心逃遁。只可惜最终功亏一篑,教那魔头逃过了渭水,这已是出了阳平郡的辖境了。

    左岸是迅速合流的八十余骑,右岸却只有一匹悠闲白马。

    红衣骑卒们的目光向中央一人的脸上汇聚,有轻松释然,有疲惫犹豫,却惟独没有跃跃欲试的求战欲/望。

    在他们看来,这场持续数日夜长驱几百里的的追杀与反追杀终于结束。即便不顾擅自越界的严重后果,眼前这个偏僻渡口也绝对找不到足够将八十余骑运过河的船只,甚至现在渡口上一只船都看不到。

    城府幽深如薛渭臣,也不禁有些懊丧。

    出身低微,武功也不出众,他经营多年才不过是一个小旗,其中多少辛酸血泪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好不容易被贪得无厌的校尉大人引为心腹,派出去做些见不得光的缺德事,却撞上刘屠狗这个魔星。

    先是坏了一笔本该收获颇丰的无本买卖,连亲信手下也被斩杀,继而在城门外被当众夺去坐骑,于公于私,都容不得他置身事外。

    生长在渭水边的人常常被长辈赋予“渭臣”“渭卿”一类的名字,薛渭臣便是如此。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渭水反倒成为阻挠薛渭臣洗刷耻辱的天堑,个中滋味实在难以言表。

    不等他有所动作,就见对岸老柳树后走出一个黑衣少年郎,披散长发,背负长刀,腰间悬着一口明晃晃的利刃。

    八十余骑卒群情耸动,本应急急逃命如丧家之犬继而被无情捕杀的猎物,却用他锋利的爪牙轻易撕扯去十几位同袍的性命,反差之大,教他们羞愤之余更多的却是敬佩甚至畏惧。

    而对于刘屠狗来说,这种时候,老白的江湖故事就又派上了用场,天知道写书的那些落魄秀才为啥如此执拗,总要往刀口舔血的野蛮汉子口中硬塞进文绉绉酸掉牙的漂亮话,仿佛大侠们随时准备着用文章扬名。

    他很开心地咧嘴笑道:“二百年前大周西征铁骑派出一支偏师五千人从此偷过渭水,给大军争取渡河时间,结果无一生还。事后宣威王俞达在此遍植柳树陪伴英灵,最终却只活了这一株,可见这老柳渡不是留人之所。”

    引经据典显摆了一番刚从书上得来的见识,刘二爷心情舒畅,忍不住大笑道:“薛兄一路相送几百里的盛情高义,小弟受之有愧丫,日后定要报答。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二人就在这小小渡口分别吧。可惜渡船都被小弟吓跑了,不能接薛兄过河喽!”

    薛渭臣气极而笑,语气却极为阴冷:“西征中功劳最大,以异姓裂土封王的两位王爷,武成王戚鼎族灭,宣威王俞达虽被褫夺了封地,却仅仅降爵一等,不失一个怀德侯的封号武侯之位,未尝不是因这种柳之义而得英灵庇佑。如此福地,刘兄何忍速去?”

    本是洋洋得意的刘二爷一愣,不好意思地笑道:“原来俞达已经不是王爷了吗?唉,书上说的也未必是真嘛!”

    这下反倒是薛渭臣有些惊愕了,自己就是让这么个没心没肺率性而为的半大小子给整得灰头土脸?还是对方真是个返老还童的老魔头,城府深的连自己都看不出来?

    刘二爷既然稍稍找回了场子,也就再没兴趣跟薛渭臣依依惜别。

    他翻身爬上马背,轻拍了拍相依为命数日的白马:“阿嵬,走喽!”

    明显瘦了一圈儿,又被取了个怪僻名字的白马阿嵬不满地打了一个响鼻,发泄一般地张嘴从老柳树上扯下一截枝条,这才溜溜达达地往东而去。

    在左岸几十铁骑的沉默注视下,黑衣白马洒脱而去。

    就这样轻飘飘地把那恩怨生死,把那前尘往事,把那尚显落魄的枭雄与野心,给统统抛在了身后。

    *************

    黄昏时分,兰陵王府。

    若非门前匾额上写得明白,大门口又立着两名煞气隐隐的银甲近卫,这座并不如何奢华的府邸,瞧着真不像是亲王居所。起码并没有霸道地圈占去所在的长街,也没有立下传说中文官下轿武将下马的煊赫石碑。

    一位青衫书生缓缓行至王府大门前,先是抬头细细打量了一番据说是天子陛下亲题的王府匾额,才在银甲近卫警惕的目光注视下拱手抱拳,朗声道:“在下南史椽,求见兰陵殿下,还请通传!”

    守门甲士并无一丝身为亲王近卫的傲气,虽然此时天色已晚,来人的言语也不够恭敬,仍然叩响门环,低声向门内说明情况,随即又站回了原位。

    南史椽静立了片刻,就有一个管事从侧门出来,恭敬延请。

    回头望了望昏暗的天色,一弯残月已经挂在了天际。

    南史椽整理了一下因为包裹棉衣而有些臃肿褶皱的青衫,昂然入府。

    他并没如自己料想的那般被引到书房一类的静室,甚至也不是会客的偏殿,反而一路穿廊过屋直往后殿而去。

    王府规模不大,片刻即到。

    后殿灯火通明,却只有两人在。

    殿前石阶上倚坐着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袒胸赤足,右手支着头,左手按住一只酒坛,鞋子被踢落在石阶下,可谓放浪形骸。

    老者面色红润,却无醉态,炯炯双目中神光一逼,立刻教南史椽背上生出一层细汗。

    如对狮虎。

    南史椽面上不露声色,抬头向石阶顶端迎风而立的那人看去。

    那是一位着月白色单薄锦袍的十六七岁少年郎,身材修长却矫健,并无文弱之感,脸上棱角鲜明,剑眉斜飞,眼角与唇线有着刀削般深沉的轮廓,显得格外狭长。

    少年双手倒持一柄形制朴拙的青铜古剑,向下轻轻一按,咚!

    并不锐利的剑尖与石阶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南史先生懂舞剑吗?”按剑少年开口。

    南史椽摇头:“一窍不通。”

    “先生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少年再按剑,咚!

    南史椽再摇头:“一无所知。”

    “先生何以教我?”少年三按剑,咚!

    南史椽三摇头:“一言也无。”

    石阶上下陷入了无声的沉默,晚风习习,无人的殿中无数烛火跳动,殿外已不见夕阳,却依旧有着藏蓝色的天光。

    燕铁衣猛地举起酒坛灌下一大口,酒水淋漓,打湿了乱糟糟的胡须与袒露的胸膛。

    他吐出一口浊气,瞪眼问道:“后生,此时此地,你是南史椽,还是下一任周天南史令?”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南史椽却轻笑道:“游学士子南史椽见过燕老先生。”

    他又向石阶上轻轻拱手:“见过姬兄!”

    按剑兰陵王随手抛去古剑,降阶而下,走到南史椽面前,同样拱手道:“姬天行见过南史兄!”

    燕铁衣同样起身下阶,侍立在少年身侧,待两人见礼后道:“殿下,南史先生不是修炼之人,耐不得殿外寒气,不如入殿做长夜之饮,岂不快哉!”

    姬天行微微颔首,笑问:“南史兄以为如何?”

    南史椽欣然从命。

    三人走上台阶,见到被姬天行随手掷于地上的青铜古剑,剑身古朴,上面雕刻有古老的文字图形。

    南史椽弯腰拾起,笑道:“看其形制,该是古籍上记载的八侑之舞所使用的礼器,其名舞雩。”

    姬天行点头道:“正是此剑,由宫中巧匠依古籍所制,方才先生还说对舞剑一窍不通,那八侑剑舞不就是上古君王才能观赏的至正之舞吗?”

    南史椽摇头道:“世事变迁,早已礼崩乐坏,我可不懂什么八侑之舞,反倒听说这兰陵郡城南郊有座舞雩台,是文人骚客趋之若鹜的温柔乡。”

    他顿了顿,故作疑惑道:“却是不知这座舞雩台,与上古圣贤借之奉天承运的那座有没有区别。说不得在下也要效法先贤,去台上天人交感一番才是啊!”

    此语一出,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忽地放声大笑。

    这笑声快意之极,响彻大殿,直入长空。

    浩荡周天,最多失意之人,不论是蝼蚁般努力向上攀爬的薛渭臣,还是外人看来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南史椽、百战老将燕铁衣,即便是生在天子家,依旧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与不可免俗的野心。

    太多的心照不宣,尽付与这一笑。

    礼崩乐坏,喜煞多少落魄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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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右岸赤子是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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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碧蓝如洗,粗粝的西北风并没因为隔着一条渭水就有所收敛,反倒随着冬季的日益临近而越发骄狂。

    离着官道不远的旷野上,刘屠狗挥刀斩下最后一枚头颅,环视四顾,周遭百步内倒毙着七八具不那么完整的尸体,其中有人也有马。

    他走近一匹逃过一劫的无主马儿,从马身上扯下一只水囊,打开瓶塞闻了闻,是寒冷干燥的西北风也驱不散的辛辣酒香。

    刘屠狗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一股快意的火焰从胸膛中腾起,越烧越旺。

    如果说渭水西岸是跋扈边军的势力范围,东渡之后的天水郡就是地方豪族与大帮派的乐土。

    天水郡民风彪悍尚武,尤以盛产马帮和刀客闻名大周。前者半商半匪,有本无本的买卖都做得;后者更是以刀口舔血为生,只要雇主出得起价钱,行事从来毫无道义可言。

    这些马帮和刀客大多依附于地方豪族宗派,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同时极度排外,一同把持了东西往来的商路。

    他们向西勾结边军做走私贩奴一类的勾当,向东巴结中原权贵豪商,凭借地头蛇的地位在商贸往来中牟取巨利,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是难以撼动。

    薛渭臣不愿渡河,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旦被不对盘的势力指摘他捞过界,群起发难之下,校尉大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弃卒保车,把他交出来平息众怒。

    不渡河不代表就要忍气吞声,阳平右卫在天水郡同样有利益往来密切的代言人。

    于是,有关黑衣白马魔头的种种事迹被添油加醋大肆宣扬,而天水郡最不缺的就是急于出人头地的潦倒刀客。

    这条路上,刘屠狗注定不会寂寞。

    *************

    定襄,地处湘州宁国郡南端,与北面荆州隔着一条湘水支流宁清河,是连接南北的大城。

    近二百年前,趁着铁骑西征、中原空虚的大好时机,湘西荣王起兵反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占据整个湘州。

    派出偏师掠地的同时,叛军主力云集定襄,意图乘胜渡河,直捣京师。

    仓促拼凑的平叛大军很快南下,先锋营一个燕姓校尉率先渡河,正撞上前来抢占宁清河南岸渡口的数千叛军。

    此时渡过河的官军极少,危急之时,那燕姓校尉单骑冲阵,一柄大关刀斩杀近千,竟将几千人一举击溃。

    此后数场大战,双方死伤极重,数万将士埋骨宁清河畔。

    荣王一败再败,最终坐困定襄城,为部下所杀。因这荣王与天子是一母所出,虽然看在太后面上,死后仍葬以亲王之礼,却被朝廷赠了一个恶谥,湘戾王。

    据说那弑主的部将自知不为太后所容,为了保全家人,于下葬当天跪在王陵前自杀谢罪了。

    近两百年过去,那场染红宁清河水的连天血战渐被遗忘,一骑破数千的传奇故事也早被说书人口中更新鲜的段子所取代。

    只有一些路过渡口的文人骚客才会指点感慨一番,留下几句凭吊诗文。

    其中最出名的一句,“可怜宁清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连城中小儿也会唱。

    但也仅此而已了,人都是善忘的,哪一年这宁清河畔不又多上百十条无人在意的冤魂?

    就像今天,一大早南岸渡口就人头攒动,除了不愿招惹事端而远远躲开的赶路人,几百号人俱作江湖豪客打扮。

    不少粗豪的汉子旁若无人地席地而坐,钢刀直直插在土里,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议论纷纷。他们可不怕城中官府,没见来查看情况的捕头和小旗都被几位武林大豪请走了么?

    “李三哥,那毛都没长齐的什么剑魔真有那么厉害?依小弟看,凭三哥的身手就妥妥地料理了他!”一个独眼的粗豪汉子叫道。

    被称作李三哥的是个中年汉子,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据说是因为早年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抓起一块熟牛肉丢进嘴里,边嚼边道:“不是哥哥长他人志气,待会儿兄弟千万别往上凑,否则死了可别怨哥哥没提醒你。没见西湖剑宫的高手都来了三个?”

    说着,他指了指飘在河中,被一条长长缆绳拉住的小船。

    独眼汉子似是对李三哥极为信服,听得张大了嘴,半晌才道:“怪不得,兄弟我听说那剑魔幼时被胡九豺灭了满门,为的是逼问戾王宝藏的下落,这是真是假?”

    这话一问,一旁的其他江湖客也纷纷竖起了耳朵,不少人眼露精光。

    李三哥摇摇头道:“据说这个湘戾王就是二百年前造反被杀的荣王,当初的封地就在湘西,还有人说胡九豺落草湘西就是为了找这个宝藏。可这荣王都死了快二百年了,谁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有,我看也早被人得去了。”

    独眼汉子一拍大腿:“嘿呀!听三哥你这么一说,我看这十有八九哇,就在剑魔的手里,不然他一个孤儿,怎么能活到今天,又是怎么练出一手惊人的剑法?”

    不少人显然也是如此想法,原本乱糟糟的小圈子突然安静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有些人干脆和别人拉开了距离。

    李三哥见状,果断起身,抱拳道:“我劝诸位莫趟浑水,告辞!”

    他说罢转身就走,既不过河,也不回城,沿着宁清河往东而去。

    独眼壮汉张了张嘴,有些犹豫,然而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南岸渡口依旧人头攒动。李三哥前脚才走,后脚就有一骑从定襄城方向飞速赶来,临近河边时马上骑士还冲河中大喊了一声“人来了”,引得群豪纷纷回头。

    声未歇,河中那艘小船的船舱中立刻出来一青两黄三名剑士。

    两名黄衣俱在壮年,一个高而干瘦,手中剑短而细,显然走的是轻灵诡变的路子;另一个稍矮而魁梧,剑身长且宽,分量明显不轻。

    两人高高跃起,中途在不住晃动的斜长揽绳上轻轻几次借力,很快跃上了岸,一看就是练气境界的高手。

    剩下一名中年青衣剑士更是不凡,足尖在船头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如同一只大鸟,横穿水面十余丈,直接飞上了岸。

    河边数百游侠儿看得清楚,纷纷倒吸了口凉气,不少识货的已经脱口而出:“宗师!西湖剑宫好大的手笔!”

    两名炼气境的武士也还罢了,在江湖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灵感境界的宗师就绝对稀罕了,小派未必有,大派也必定是长老尊位,不是寻常武者想见就能见到的。

    人群自动分开,三名西湖剑宫的大剑士走到众豪侠最前方,面南默然而立。

    数百游侠儿丝毫不觉受到轻视,反而因为即将看到宗师出手而兴奋异常。传说中登萍渡水、罡气护身,甚至百步外驭器取人性命的陆地真仙啊!

    这又是底层江湖的以讹传讹了,若是深山遇“名师”的好运二爷在此,定会对这些见识比小三儿强不了多少的游侠儿哭笑不得。

    宗师境界是厉害,真气外放那是轻轻松松,驭使法器也不是不行,可跟陆地真仙的天人境界相比,那简直判若云泥,中间儿还隔着整整一个神通境界呢!

    几百人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好多游侠儿已经有些不耐烦,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白衣,头发被最最简单普通的逍遥巾束起,如果没有手中那一柄长剑,就像一个出来游学的寒门士子。

    无人疑惑,也无人露出轻视之色,因为来人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速度极快,随着对方的越发临近,众人甚至产生了狂风袭体的错觉。

    站在最前方的青衣宗师剑士境界最高,感受也较常人不同。

    他没有感到狂风,却隐隐看到南方天际上一道浩大血光正飞快向北蔓延而来。

    青衣宗师神情凝重:“不是宗师,却有远超寻常宗师的巅峰气象!”

    杀心大盛,青衣大剑士拔剑而起,而本该束手就擒或者仓皇逃窜的白衣少年也不约而同拔剑前冲。

    此时二人相隔尚有近二十丈。

    不止数百游侠儿,连同两位黄衣剑士都吃了一惊,齐声惊呼:“长老!”

    连句场面话都没交待,上来就下死手?

    唯一没有吃惊的只有即将交手的两人。面沉如水的青衣宗师本就存了速战速决的心思,宝藏的消息一旦散播开来,西湖剑宫在偌大江湖上可做不到一手遮天,更何况还有朝廷在。而早在白衣吴二三感受到渡口诸人恶意的一瞬间,这几百人在他眼中已经全部成了死人。

    两道炫目剑光亮起,是真正的剑光,而非剑身对光线的折射。

    一道白中泛青,长十余丈,形如长带,水流般席卷而出,这是西湖剑宫青衣长老的手笔。

    另一道通体浅红,长度却只有三尺上下,细窄如线,气势完全被白青剑光盖过。

    胜负已分,在睁大了眼睛观看宗师出手的诸人看来,那个惊才艳艳的新晋年轻宗师恐怕下一瞬间就要身死道消。

    可没等他们升起赞叹和同情,场中形势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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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冤冤相报一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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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意生光,被看作剑士踏入灵感境界的标志。

    作为剑术与剑意初步相合的体现,剑光的载体是附着于剑身的那层微薄灵气,生灭只在一瞬间。

    是以剑光远远比不上有充足灵气支撑的剑气,那是灵感中境以上的宗师才有的手段。

    青衣大剑士的白青匹练纵然声势浩大,依然还是剑光,而不是剑气。

    白青匹练摧枯拉朽撞上浅红细线的一瞬间,双双飞速湮灭,场中两人的距离也在极快地拉近。

    青衣宗师面色大变,只有他与对面的白衣剑魔知道,自己的白青剑光并非自然消逝,而是被那根浅红细线硬生生击散的。

    不容细想,两人一触即分。

    背对青衣的剑魔依旧沉默,他的左肋下被切出一条直达腰际的长长伤口,鲜红血液汩汩而流,迅速染红了左腿和脚下的土地。

    但无疑,他还活着。

    青衣宗师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疑惑,没头没脑地问道:“你还不是宗师,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吴二三没有回答,只稍停顿了片刻,突然再度前冲,直奔那名身长剑短的干瘦黄衣剑士,人还未到,原本指地的剑尖已开始勾画出一道斜斜的锋锐弧线。

    干瘦剑士猝不及防,惊怒交加之下迅速后退,身法灵活之极。

    在他看来,只需数百游侠儿组成的险恶人群稍稍阻上一阻,就大可以轻松游斗待援,拖死眼前这头重伤发狂的困兽!

    吴二三毫不犹豫挺身直进,杀气凶性有增无减。

    剑光再展!

    没有之前剑上飞红线的奇诡气焰,剑身两面突然各自亮起一道不怎么起眼的浅红血槽,瞬间让一柄并不出众的铁剑化作择人而噬的凶兵。

    一道浅淡的血色弧光轻轻划过,最先被当做挡箭牌的两个游侠儿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随后跟进的白衣剑魔轻轻一撞,四片大小不一的残肢就各自飞起,瞬间腾起的薄薄血雾,转眼又被迟来的劲风吹散。

    电光火石间的一进一退,陡然化作一场腥风血雨。

    随风飘散的血色雨珠打湿了无数人的脸颊,人群立刻大乱.

    意图远离免遭殃及的有之,围向战团中央想着浑水摸鱼的有之,近水楼台抽刀阻止他人染指的有之,乘乱报仇或者害人的亦有之.

    无论是顺势而为还是身不由己,绝大多数游侠儿几乎同时加入了这场血腥的盛宴。

    另一名魁梧黄衣大步奔向始终静立不动的青衣长老,以他朴拙钝重的剑路,除非也如白衣剑魔那般大开杀戒,否则根本无法在拥挤人堆里有所斩获。

    青衣大剑士见他过来,缓缓闭上双目,低声道:“我懂了,剑意生光,并非是只有宗师才能涉足的剑道妙境,他不及我浩大长久,我却没有他的决绝纯粹。”

    静默了片刻,青衣宗师继续道:“你可还记得祖师遗训?”

    “长老!”

    魁梧黄衣虎目含悲,他已经注意到青衣宗师心口处那个前后透亮无血无肉的细小孔洞,知道这位师长命不久矣,但还是恭敬低头,沉声道:“祖师遗训,以剑求道,纵死无悔!”

    青衣宗师怅然一叹:“唉,利欲熏心七十载,一朝顿悟道已空。逃命去吧!不孝弟子愧对祖师,请宫主不必为我报仇。”

    魁梧黄衣低头遵命,再抬头时,这位朝闻道朝即死的青衣大剑士已然气绝。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么一会儿工夫,一袭显眼黄衣已经倒在尘埃。真要说那位练气已大成的名门剑士与同样横尸就地的潦倒游侠儿有什么不同,只能说相比满地四分五裂的肉块,干瘦黄衣幸运地留了一个全尸。

    重伤的白衣剑魔不想陷入被缠斗围杀的绝境,于是两黄衣一横死一偷生,道理简单却残酷。

    死了干瘦黄衣,厮杀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越发地激烈了。

    魁梧黄衣突然大吼:“吴二三!今日西湖剑宫认栽了!今后也再不会与你为难!这些游侠儿罪不至死,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必再造杀孽?”

    “哼!”

    人群中传来一声冷哼,一道颜色似乎深了些的血色弧光闪过,紧跟着就有无数惨叫声响起。

    战团中央被这一剑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显露出一个浴血持剑的单薄身影,若非亲眼看见,谁能相信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竟是如此心狠手辣的剑道修罗!

    “冤冤相报何时了?”吴二三反问了一句。

    剑光急转,伴着无数濒死的惨嚎,那是一曲夺人性命的死亡之舞。

    白衣剑魔自问自答道:“杀干净就是了!”

    字字冷入骨髓。

    不再犹豫,魁梧黄衣就近寻了一匹健马,稍一沉吟,沿着官道径直向南方逃去,再没向身后多看上一眼。

    与此同时,那位远比西湖剑宫三位大剑士和无数横死的游侠儿明智,先一步果断抽身的李三哥,已经一步不停走出了十多里。

    直到远远瞧见一位枯黄头发、孤零零独坐河边的老道士,他才肯停下,轻声道:“前辈交代的事情已了,宋渔告辞!”

    老道士一动不动,两人相隔太远,该是没有听到。

    化名李三哥的宋渔却再不停留,转身就走。

    狂奔出三四里,早已看不到老道士的影子,宋渔右脚狠狠跺地,身躯猛地向上窜起数丈,却不再下落,轻盈如柳絮一般往北飘去,不及片刻就消失在宁清河对岸的旷野里。

    此等轻功,竟是远超那位已经死在吴二三剑下的西湖剑宫青衣长老。

    这位藏头露尾的“李三哥”,赫然也是一位宗师。

    *************

    发生在定襄城北宁清河南的一场惨烈屠杀,虽然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轰传江湖,却也无法在短期内波及相对封闭独立的天水绿林。

    天水郡是贫瘠的,然而财富权势又似乎唾手可得。对于在这片地界儿上讨生活的刀客们来说,一个黑衣白马自西来的无名少年,成了他们出人头地的绝佳踏脚石,哪怕已经有无数人在这块石头上撞了个头破血流。

    无定县,天水郡广袤地域上诸多贫瘠小县中的一个,因临近一条时常改道的无定河而得名。

    县城西门城墙根下靠坐着一个明显上了年岁的老卒,闭眼假寐,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城门外那荒凉的景色,他已经看了很多年,实在提不起兴头。

    远方马蹄声声,不用睁眼,他就能听出这支马队大致的规模。恩,总得有七八十骑吧。

    待蹄声近了,老卒才缓缓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睁眼细看时,却不免有些吃惊。

    七八十骑,马的数目没错,人却只有一个。

    这是一个骑白马穿黑衣的半大小子,他腼腆地朝老卒笑笑,扔过来一小块碎银子道:“军爷,小的到县城贩马,还请行个方便。”

    老卒收了碎银,懒懒地一挥手,道:“过去吧,这卖马啊,西市就成。”

    虽说这孤身一人就敢带着如此多马匹上路的后生怎么瞧都不像贩马人,反倒跟那些野草般死了一茬又一茬却怎么也死不完的刀客马匪很相似,马匹的来路也多半不正,但这关他一个守城小卒啥事儿?能在这片穷山恶水活得滋润的,从来就没有一个本分人。

    黑衣白马后生笑着道了声谢,这点儿倒是比那些蛮横的刀客强多了,老卒也就额外多瞅了几眼。

    恩,在老卒看来算是挺俊秀的眉眼,虽然头发乱糟糟脏兮兮,脸却很是白净,跟个公子哥儿似的,看不出来胆子倒挺大。

    七八十匹健马依次缓缓入城,中途老卒不经意瞥了一眼,突然发现这些马都配了鞍蹬辔头,而且式样并不相同,还挂着水囊等诸般杂物。再细眼观瞧,就发现不少马儿的皮毛上都有大小不一的黑红斑点。

    老卒在这天水郡活了几十年,别的不认识,一看见这些黑红斑点,就仿佛能闻出其中浓重的血腥味。

    他扭头看了一眼白马黑衣后生的背影,有些愣怔。

    那后生似有所觉,回过头来,又朝老卒和煦地一笑。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此时的老卒可一点儿都不觉得这后生俊俏和善了。

    他又看了看正从眼前经过的这些出奇沉默老实的马匹,心里一叹,每匹马上都驮着一条横死的冤魂呦!

    刘屠狗可没有年迈老卒那一肚子的唏嘘感慨,起初他还吃惊于一路上不开眼打他主意的匪徒咋多成这样,一个个前仆后继哭着喊着要被二爷替天行道,这天水郡还归不归大周朝廷管了?

    二爷也不含糊,砍瓜切菜那叫一个爽快。他觉得自个儿挺厚道,能一刀毙命就绝不砍两刀,临了还把死鬼的佩刀留下陪葬。

    本来财大气粗的刘二爷连马匹也不愿带上当累赘的,谁知阿嵬跟了二爷之后威风和脾气都大涨,嘶鸣一声,那些无主的马儿就老老实实地跟上,渐渐形成了这么一支奇怪的马队。

    后来终于从几个活口那里问出缘由,就真的是有火无处发了,总不能杀回阳平跟薛渭臣拼个你死我活吧?二爷如今还真没掀翻一座郡城的本事。

    无定县城很小,没走多远,西市就到了。

    土坯茅草木板搭成的店铺与马棚,衣着破旧蓬头垢面的人,比兰陵西市差出几百条街去。

    马队一进入西市,周遭就有无数绝非善意的视线投注过来,让刘屠狗突然有种置身屠宰场中的错觉。

    挠了挠乱成鸡窝般的头发,刘二爷杀心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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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狗屠贩马,乞儿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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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狐一脉称得上魔气森森,老狐狸从来就没跟刘二爷说过什么屠戮过重必生心魔之类的屁话。

    在老狐狸看来,太多的条条框框,都是对刘二爷这个天生杀胚的绝大束缚。

    绝好的璞玉,不需要费心费力雕琢,只待表面石皮剥落,就有绝世的风采。

    刘屠狗没觉得杀心有什么不妥,他只是有些苦恼,因为不怀好意朝他围拢来的,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持刀汉子,而是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乞儿。

    虽然以二爷不怎么和善的装扮,没有乞儿敢太过靠近,却不妨碍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满怀着希冀之色将马队隐隐包围。

    二爷是个心善的人,所以他温和地笑道:“甭跟二爷来这套,领头的滚出来!”

    没人回应。

    刘屠狗从马鞍上取下一个鼓鼓囊囊系紧了口的小口袋,用腰间屠灭轻轻一割,布袋上立刻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无数红色的小物件儿从口袋里掉出,瞬间撒了一地。

    小小西市上的绝大部分视线全被吸引,很快就有无数人倒吸凉气。

    因为,那是一只只人耳。

    二爷笑道:“领头的出来,其他人散了吧,若是少了一匹马儿、一个水囊,可莫怪二爷刀子快。”

    一群乞儿面面相觑,突然有人大喊一声:“跑啊!”,一群可怜孩子立刻四处乱窜滚做一团,眨眼就跑了个干净。

    说都跑掉了也不尽然,还剩下一个。

    这是一个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小乞儿,但绝对要比刘屠狗小好几岁,皮肤黝黑,瘦骨嶙峋的,脑袋大得有些畸形,一双眼睛也是出奇的大。

    小乞儿满身尘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鲜血淋漓,脸上透着绝望的神情。

    刘二爷笑眯眯问道:“你是领头的?”

    小乞儿犹豫了下,抬头道:“只求大爷赏口饭吃。小的人小力弱,怕是报答不得,却一定记在心里。”

    挺有趣儿,小乞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刘二爷乐了,他方才瞧得清清楚楚,这个小乞儿分明是被人踹倒在地,留下来顶缸的。

    “记在心里有个屁用,大爷像是心善的人吗?”刘二爷把玩着手里的屠灭刀,饶有兴致地问道。

    小乞儿似是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大声道:“我娘说一饭之恩死也知,可后来她就生生饿死了。我今年十一,吃了无数口剩菜剩饭才活到今天,这么多活命大恩,哪能一口一口都去报答!”

    小乞儿一双大眼睛狠狠盯着刘屠狗手中的雪亮刀锋,“真要让我卖命也容易,我一条命换你一把刀,让我能自己挣饭吃。这才是一饭之恩死也知!”

    刘屠狗笑了,他解下背上的沉铁长刀,随手向着小乞儿抛下。

    小乞儿始终紧紧盯着刘屠狗的一举一动,见到突然朝自己飞来的长刀,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下意识伸手去接,没想到那长刀太沉了,整个人被带得扑倒在地,膝盖再次重重地砸到地上,然而自始至终,小乞儿抓住刀的小手就再也没有松开。

    刘屠狗笑得很灿烂:“二爷没你命好,死鬼老爹只给留下一柄好刀。你却有一个好娘亲,告诉了你一句千金难买的好话。可千万别忘了!”

    小乞儿费力地捧着刀,一声不吭地爬起来,默默站在刘屠狗的白马边,泪珠儿一滴滴掉在土里,化作无数颗小泥丸儿。

    “去,把马贩子找来。”不等想娘的小乞儿哭个痛快,刘屠狗吩咐道。

    小乞儿赶忙大声应了,依旧双手捧着刀,飞快跑了出去。

    那长刀竖起来,跟小乞儿差不多高,只能横抱,让这可怜孩子的背影多少显得有些滑稽。

    滑稽,却不可笑。

    一柄好刀在天水郡尤其价值连城,多少野草般顽强生长的乞儿,拿上一把称不上刀的铁片,就敢去荒凉原野上挣一碗血饭吃,更别提这样一把东海沉铁打造,多少人梦寐以求甚至死后还要传给儿孙的宝刀了。

    如小儿持金行于闹市,在刘屠狗的视线所及,小乞儿安如泰山。

    也许这一幕多年后仍能让许多亲眼目睹的人津津乐道,但更大的可能是很快被掩埋进滚滚黄沙,再不会被人提及。

    太多如无定县这样的偏僻角落,穷尽一代人也没几个能攀爬到足够醒目的高度,甚至一个都没有。然后这一代人也就渐渐化作尘埃,如云烟般消散无踪。

    小乞儿能活多久,能爬多高,没人知道,更没人在意。

    跑来千里之外小县城贩马的兰陵狗屠同样如此。

    一个真正贩马为生也许还有其他兼职的矮小黄脸汉子被小乞儿带到刘屠狗面前,脸上赔笑道:“大爷要卖马?”

    刘二爷咧嘴笑道:“你是领头的?”

    黄脸汉子脸色一变,强笑道:“乡下地方没见过真佛,教大爷见笑了。”

    “这些马你吃得下吗?”刘屠狗心情很好,难得地小人不记小人过。

    汉子一愣,见这位爷似乎真没计较的意思,为难道:“不是小的不识抬举,这些马买回来可是有些烫手……”

    刘屠狗突然闭上了双眼。

    贩马汉子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紧接着让他乃至整个西市都作声不得的诡异画面出现了。

    除去那黑衣刀客胯下白马,其余马匹竟一匹接一匹跪倒在地,头颅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二爷睁开眼,抬脚踢了踢小乞儿的肩膀,见他仍然吃惊地张大了嘴,笑道:“去,杀马!”

    小乞儿合上嘴,满是疑惑地看看刘屠狗,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屠狗不再搭理小乞儿,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面色大变的贩马汉子。

    小乞儿咬咬牙,先将沉铁长刀平放在地上,才一点点儿将长刀抽出来,双手奋力将刀竖着举起。

    身黝黑,刃雪亮,寒气逼人。

    二爷下山以来,此刀还是头一回出鞘,甚至绿林里已经隐隐传说,之所以黑衣白马魔头从不用背上长刀,是他还未遇上值得拔刀的对手。而真实情况是,这样的长刀,二爷不会使。

    小乞儿鼓起勇气,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长刀举过头顶,狠狠下劈!

    长刀劈在一匹可怜黄马的细长脖颈上,鲜血四溅。

    不知是小乞儿力气不够,还是刀刃不够锋利,马颈只被砍开一半。

    黄马蹄子乱蹬,却因为颈上压着一把沉重长刀而无法再站起,被自己的血染红皮毛的可怜马儿死命挣扎,很快就奄奄一息。

    依旧双手紧握刀柄的小乞儿再次看了刘屠狗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只好回过头,缓缓抽刀。

    刀身与血肉筋膜摩擦,发出令人极不舒服的奇怪声响。

    许是之前血肉模糊的场面太过惨烈,再次举刀的小乞儿选择了一匹黑马。

    毫不犹豫,一刀断颈。

    刘屠狗点头笑道:“好!”

    小乞儿三举刀。

    贩马汉子突然出声:“慢!大爷,这些马小的全要了!”

    小乞儿仿佛没有听见,长刀狠狠劈落。

    这次离得近,立刻被马血喷了满头满脸,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

    再抽再举。

    “可以了。”

    黑衣白马恩公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听在小乞儿耳中格外飘渺遥远。

    小乞儿止步,就那么举着刀,先是看了看刀身,没有染上丝毫血迹,这才缓缓转身,找到刀鞘,将长刀一点点塞回,重新捧起刀,站回刘屠狗马边。

    这个距离,恩公抬脚就可以踢到自己肩膀,小乞儿想道。

    刘屠狗仿佛看到了十岁时的自己。

    他长出了一口气,除了一开始,这次存想屠灭刀大半时间是睁着眼的,这对刘屠狗而言并不轻松。

    幸存的马匹仿佛突然从梦魇中惊醒,一匹匹猛地跳起来,鼻息粗重,十分狂躁。

    白马阿嵬一声长嘶,颈上鬃毛随风舞动,威风凛凛。马群很快安静下来,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模样。

    贩马汉子又惊又羡,难道这匹是传说中的马王?

    刘屠狗踢了踢一直愣神的小乞儿:“去选匹马,死了的自己处置。欠了好多口救命之恩?简单得很……”

    他低头看向抬头看来的小乞儿,笑道:“一口还一口。”

    小乞儿狠狠点头。

    他走进马群,一身血腥气立刻引起了马群微微的骚动。

    没有费神挑选,小乞儿很快牵出一匹较为矮小纤细的黑色马儿,那马儿十分顺从,没有丝毫反抗。

    刘屠狗点点头,转向那汉子,道:“其他的都卖你,该多少钱就多少,咱们呐,和气生财!”

    贩马黄脸汉子苦笑一声,点头道:“都听您的!”

    他犹豫了下,终于还是问道:“敢问大爷如何称呼,小的回去也好交代底下的村汉,免得再冲撞了真佛!”

    刘屠狗哈哈一笑,豪迈道:“在下刘屠狗,恩,忝为病虎山二当家,人称活阎王的便是我!”

    如此生猛恶俗的名号让原本洗耳恭听的贩马汉子瞠目结舌、作声不得,小乞儿却把这个名号给牢牢记在心底。

    把这个真正肯给他一口饭吃,教他记住自己娘亲的好话,教他一口还一口,黑衣白马杀伐果断却爱笑的恩公的名号,给牢牢地记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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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病虎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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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在无定县城略作逗留,刘屠狗就再次上路。

    二爷终于不再孑然一身,不止有了白马阿嵬,还有了无名小乞儿和他的小黑马。

    刘屠狗没问小乞儿的名字,却让小乞儿给小黑马取个名字。

    头回骑马的小乞儿闷头琢磨了半天,差点就从马背上栽下去,最后才仿造恩公白马的名字想出一个,叫阿槐。

    据小乞儿说,他小时候家门口有一颗老槐树,生的张牙舞爪,很是怕人,娘亲说那是龙爪槐。

    阿嵬和阿槐,刘屠狗恩了一声,名字就算定了。

    因为有了一个还不能纵马飞奔的拖油瓶,二爷的行程就慢了下来。

    好在不急着赶路,刘屠狗自残练功之余,教了小乞儿《乙木诀卷一》的入门功夫,想看看他能不能练出什么门道,然后再教刀法之类。

    开始时小乞儿被刘屠狗又是割皮割指取血又是打坐吐血的练功景象吓了一跳,然后就渐渐习以为常,某次露宿野外时,小乞儿还壮着胆子摸了摸刘屠狗眉心那道殷红竖痕。

    至于“病虎锻体式”,虽然瞧着怪模怪样,却因为名字中有“病虎”二字,教小乞儿想起了恩公“病虎山二爷”的匪号,学起来很是卖力。

    自从可以睁眼观想屠灭刀,刘屠狗的境界就越发精进,凭借腰间屠灭吸纳天地灵气和将之转化为锻体金气的速度同时暴增,结果非但没有摆脱日日呕血的窘境,反倒吐得越发声势浩大惨不忍睹。

    某日又一次痛快地大吐特吐之后,刘二爷神清气爽地站起身来,仰天狂笑。

    刘二爷终于筑基大成!

    所谓筑基大成,就是主要经脉全部贯通,体魄足以承受灵气的流转。

    完成这一步看似简单,但对于那些挣扎在最底层的绝大部分游侠儿来说,终其一生也绝难达成。

    即便是大宗门的子弟,也往往需要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光阴与无数财力,刘屠狗不到一年就做到,虽然确实有机缘奇遇,但更多的还是他日日自残行险、拿命换来的成果。

    大成之后,修士吸纳灵气的速度远超初入门时,有余力在继续滋养肉身的同时,临时用灵气强化身体,使拳脚具有远超筑基境的大力。

    接下来就是积攒灵气壮大修为,同时习练灵气的运用之法,这也就是练气境界的修行。

    二爷的便宜师傅老狐狸并没有传授练气境的功法,似乎打定主意任由二爷自己折腾。

    刘屠狗也确实争气,提前误打误撞琢磨出屠灭观想法和不知道有没有实效的“病虎锻体式”,虽然是近乎魔道的野路子,居然不死,还一只脚踏进了练气境界。

    吐血之后突然发现经脉已经基本畅通,刘二爷心情很是欢畅,却也没有太过得意忘形,毕竟出兰陵后的这大半年,已经收获了不少教训体悟,着实开阔了眼界。

    狂笑之后,他依旧像历次修炼一样,静坐之后,运起了动功“病虎锻体式”。

    一直耐心等候的小乞儿立刻精神抖擞地在旁模仿。

    在经历无数日夜的琢磨之后,这门光明正大偷学自病虎石原,又掺杂进《乙木诀卷一》法门的奇葩爪功在疗伤锻体方面已有当初那一爪的三分神韵。

    才一伸展腰肢,就有风从平地起。

    这是筑基大成前从未有过的异象。

    第一次,刘屠狗清晰地感受到了天地间躁动的灵气,桀骜不驯,各行其是。

    刘屠狗福至心灵,立刻做出已经模仿了千百次的病虎姿态,双腿弯曲,挺胸松腰,右臂轻抬,五指作爪,凌空虚按。

    一股神意自指尖而生,沿手指、手臂、肩膀、大椎,直达尾骨,刘屠狗一个激灵,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排挤出了体外。

    紧接着,无数热流从身体的穴窍中生出,流向全身筋骨血肉,麻麻痒痒,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

    与此同时,丹田内辛苦积攒用来观想屠灭的灵气轰然散入四肢百骸,转眼跑了个干净。

    这股特殊的灵气不复先前热流的温驯,道道如刮骨钢刀,甚至比锻体金气更加霸道锋锐。

    如果说以往一道金气入体就如同刀割,如今便是千刀万剐一般的凌迟!

    没有痛极之下的发狂喊叫,刘屠狗猛然仰头向天,身体却依旧保持着病虎坐青石的姿态,一动不动。

    若不看他遍布血丝的双眼,甚至会教人生出沉静安详之感,这种气质,一如当初望月的石原。

    平地刮起的风开始狂暴起来,逐渐发出了猎猎声响。

    在风中静默良久,刘屠狗终于动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遭盘旋肆虐的大风化作一股有形的猛烈气流冲天而起,如一条蜿蜒长蛇腾空直上,在爬升数丈之后又猛然俯冲而下。

    刘屠狗张开嘴巴,灵气长蛇立刻倒灌入口,被二爷一口咬断。

    他开始大口吞咽,每吞一口,咽喉处就浮现一个圆球状的突起,顺着咽喉、食道、胸口迅速下沉。

    圆球每次落入腹中,便会发出一声如重物落地般的轰鸣,接着又在如连绵雷声的闷响中彻底消失无踪。

    刘屠狗一连吞咽了九口,方才如吃撑般打了个大大的饱嗝,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丹田内也头一回被灵气填满。

    小乞儿已是瞧呆了,二爷今天习练的所谓“病虎锻体式”不仅多了望天吞气的花样,声势更是非同寻常。

    恩,带着“病虎”二字,果然是病虎山的绝学哇!

    小乞儿怀着满心的感激和喜悦之情,扭腰摆臂,更加地卖力了。

    “病虎伸腰!”

    “病虎按爪!”

    “病虎吞天!”

    刘屠狗当日贪心不足的小把戏,竟真的给他玩出了花样儿。

    “伸腰式”兴风,“按爪式”锻体,“吞天式”纳气,循环往复,已然自成一体。

    不止如此,“病虎锻体三式”与屠灭观想法简直珠联璧合,“按爪式”辅以屠灭刀气虽然痛苦非常,但有锻体奇效,“吞天式”又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补充损失的刀气。

    两套功夫交互使用,不仅锻体更具神效,灵气积累也必定一日千里。

    迈步练气,灵感可期!

    刘屠狗心怀大畅,感觉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简直想立刻跑回山中跟老狐狸炫耀一番,如今老燕要杀二爷,不得多砍上三五刀?

    似乎被刘屠狗的一口吸气引动了天象,天气开始阴沉起来,天空上黑一块灰一块地明暗交缠,瞧着雾蒙蒙的。

    空气中满是寒冷氤氲的水汽,仿佛张张嘴就能吃进一口冰凉的水珠。

    收功的小乞儿在寒风中瑟缩着身子,嘴唇已经有些发紫,捧在手中的刀鞘越发冰凉。

    他紧紧贴在阿槐身上,一声不吭。

    刘屠狗笑道:“既然捧刀,吃穿都从刀中取。”

    说这话时,远方雷声隐隐。

    已经入冬,雷霆十分稀罕,只能是马蹄声。

    主仆二人眼巴巴瞅了半天,终于等来一支雄壮马队,不是荒野里横行的刀客马帮,也不是渭水西岸那些跋扈边军。

    马上骑士清一色白裘袍子,胯下也都是通体无一丝杂毛的白马良驹,堪称财大气粗。

    马队与主仆两人隔开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呼啸而过,丝毫没有找麻烦的意思。

    刘二爷有些悻悻然,自觉在小乞儿面前失了面子。

    他摩挲着屠灭冰凉的刀脊,咧嘴笑笑,自家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还真算不得什么。

    白马阿嵬不知是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还是不满一群白马在它眼前大摇大摆地跑过,突然仰头长嘶了一声,马鸣响彻四野。

    已经远去的马队中一阵骚动,白马们纷纷发出嘶鸣,遥遥地应和着阿嵬的长嘶。

    这个变故使得马队为之减速,几乎同时,马队靠前的位置突然有一骑奔出,掉头转向。

    整个马队紧随在后,迅速摆开雁翅阵型,朝着主仆二人包抄而来。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的勉强。

    刘屠狗顿时头大如斗。

    马队很快围拢,头领是个年轻公子哥儿,被两翼隐隐拱卫,除了头上华贵的束发紫金冠,穿着配饰与其他骑士无异。

    他面如冠玉,身形有些柔弱,整个人包裹在白裘里,若非亲眼看见,很难与方才单骑突出,能自如统领一支马队的彪悍骑士联系起来。

    唯有一双细长眸子,眼神清亮,灵气非常。

    白裘公子哥儿略微打量了刘屠狗二人一眼,眼神就停在阿嵬身上再也移不开,审视中带着狐疑。

    经历了连日奔波,白马阿嵬身上皮毛早已成了难看的灰色,更没了当初的肥硕健壮,看上去就是一匹毫无特异之处的劣马。

    被一群不速之客围起来瞧着,又是居高临下,刘屠狗心中很是厌恶,翻身上马,就要离开。

    那白裘公子哥儿开口道:“兄台的坐骑有些神异,不知能否割爱?”

    刘屠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与马儿相依为命,它性子又烈,怕是伺候不好公子。”

    白马阿嵬很是配合地打了一个响鼻,朝着一众白马龇牙,露出鲜红的大牙床。

    白裘公子哥儿漂亮眸子中流露出些许失望的情绪,却没有再开口求取。

    他见一旁的小乞儿满脸戒备,温和地笑了笑,忽然伸手解下了身上的白裘,露出内里华贵的白色锦袍。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看兄台这位仆从衣着甚为单薄,这里有雪狼裘一件,虽比不上兄台身上的百年黑狼皮,倒也能抵御寒气,就赠予这位小兄弟,还望莫要推辞。”

    白裘公子哥儿语态真诚,不似作伪。

    刘屠狗洒然一笑道:“公子善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公西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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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乞儿鼻头冻得通红,却正眼也不瞧那白狼裘。

    二爷踢了踢他,笑道:“咱病虎山的爷们可没这般扭扭捏捏的小家子气。恩仇在心,日后相报便是。”

    小乞儿这才走上前,手中却依旧捧刀。

    那公子哥儿见状,翻身下马,亲手将白狼裘给小乞儿披上,系好。

    他笑着问道:“好一个刀仆,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儿回头看向恩公。

    刘屠狗尴尬道:“你娘没给你取名字么?”

    天水郡多的是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小乞儿摇摇头道:“我没有姓,打小儿身子弱,我娘就叫我病奴。”

    刘二爷挠挠头:“病奴是小名,跟着二爷总该有个大号,没有姓就姓刘,名字嘛,我看就叫去病!”

    “刘病奴,刘去病,俗中见雅趣,好名字!”

    公子哥儿闻言笑道:“兄台自称出自病虎山,刀仆却叫去病,兄台真是妙人!”

    刘屠狗闻言心中一动:“大哥病恹恹的,真能去病,病虎山改作威虎山,那可威风多了。”

    想到得意处,刘二爷哈哈大笑。

    公子哥儿微微拱手一礼,随即翻身上马。

    他摇头拒绝了下属递来的白狼裘,只着一件单薄锦衣,掉头纵马疾奔,马队紧随,顷刻东去。

    刘去病裹着温暖的白狼裘,把长刀小心地挂在阿槐马具的刀扣上,费力地跨坐上小黑马,随即看向恩公。

    这位恩公,可是给他取了一个连公子哥儿都要赞叹的好名字呢。

    黑衣白马的刘屠狗,此刻正抬头望天,怔怔出神。

    刘去病抬头望去,只见漫天晶莹,今冬西北的第一场雪终于降下,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天水郡的旷野一片苍茫。

    远方,只着一袭单薄锦袍的俊俏瘦弱公子哥儿纵马狂奔,大雪还未及身,就被公子哥儿头顶一层无形屏障阻挡,被远远地挡了开去。

    之前脱下白狼裘要递给公子哥的骑士依旧袒露着上身,他闷声道:“公子,家主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在外人面前显露修为。”

    公子哥儿皱了皱眉:“所以依你看那主仆俩该死?”

    骑士慌忙低头:“我等唯公子马首是瞻。”

    “我又没怪你。”

    公子哥儿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说道:“咱公西家的白狼裘不是谁想穿就能穿的,你们心里有怨气,公子我知道。”

    他突然勒住了马缰,胯下白马极有灵性地四腿弯曲,矮身在雪地里滑行了数丈方才停下。

    一众白狼裘骑士同样急急勒马。

    “明说了吧,这回突然拐道向东,为的是救朋友,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公子哥儿顿了顿,声音蓦地冷下来:“我爹对此并不知情,你们白狼的人金贵,不愿意去的现在就滚!”

    之前开口的骑士几乎是从马上一跃而下,毫不犹豫地匍匐在地:“愿为少主效死!”

    一众白狼骑士纷纷下马,伏地顿首:“公西铁骑,白狼死战!”

    公子与少主,看似没有区别,代表的意思却绝然不同。

    公西少主点点头,挥手道:“出发!”

    *************

    刘屠狗兴致盎然地抬头看了很久,他深深地呼吸着,没有施展“吞天式”时的惊人声势,却有着同样深邃的气息。

    他的眼神明澈纯净,带着好奇与兴奋,如同初生婴儿睁眼后第一次看到这神奇的世界。

    哪怕冬日的灵气饱含冰冷无情的躁动肃杀,也是难得的胜景。

    那在青冥高天之上无声咆哮的狂流,像是在不断冲击着天上的门户,似乎再加把劲,就要冲入更加高远辽阔的世界。

    “去病啊,你可曾听说哪家哪派有这样一支穿白狼裘骑白马的私军?”

    刘去病摇摇头:“没有,而且我也从没听说过一个有这样善心的公子。”

    刘二爷笑道:“这样的大财主,拔下一根寒毛就比咱穷娃子腰还粗,可等哪一天要你还的时候,那就是要命喽。”

    小名病奴的乞儿叹了口气:“我的命已经卖给恩公了,这可怎么办,那位公子想必是不缺马肉吃的。”

    刘屠狗一脚把刘病奴踹下了马背,笑骂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人家连二爷都没放在眼里,还会稀罕你的知恩图报?”

    病奴噌地一下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沾在白狼裘上的积雪与泥土掸掉,撅嘴道:“我看二爷是见着有钱有权有本事还能心眼儿好的公子哥儿,嫉妒的。”

    刘屠狗闻言又是一脚,正揣在小黑马的屁股上,惊地阿槐撒开蹄子狂奔。

    “今天二爷心情好,教你一门绝世轻功。听好喽!”

    刘屠狗说着一夹马腹,白马阿嵬就向东一溜小跑,把病奴丢在了原地。

    裹着醒目白狼裘的刘去病撇撇嘴,一声不吭地跟着奔跑,脸上带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这一跑就是三天,除去吃饭睡觉等必要的休息,刘去病始终在用双腿赶路。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主仆俩遇到了几具死尸,这在天水郡的旷野里很平常,不平常的地方在于几具死尸身上穿着的是白狼裘。

    刘屠狗立刻叫病奴上马,两个人追着马队厮杀的痕迹往东疾驰。

    这一追就是五天,两人追赶的方向渐渐偏向东南,一路上不断出现倒毙的白狼裘骑士与白马,也有不少没有任何身份标记的骑士,穿戴更是五花八门,看上去是天水郡再寻常不过的马帮。

    只是寻常马帮可没这样的身手和胆子,之前粗略看去,那队耗费巨大的骑兵里,不乏筑基甚至练气境界的人物,那位俊俏公子哥儿更是深不可测。

    荒野里的痕迹越发杂乱,显然猎物与猎手都分成了数路,让主仆二人很是挠头。

    好在他们很快就看见了一个人,静静立在冰雪里,一件单薄破烂的白色锦袍上满是血污,更显得身量有些瘦弱。

    他周围立着四个蒙面人,两人握刀,两人空手。

    刘屠狗朝病奴摆了摆手,叫他老实待着,自己缓缓下马,朝五人走去。

    四个蒙面人中立刻分出一个刀客,身法灵动,拦在刘屠狗面前,二话不说就是一刀劈下。

    刘屠狗用一个难看之极的懒驴打滚躲过刀锋,大叫道:“我只是路过,见到这位好心的公子,要还他一样东西,还完就走!”

    蒙面人依旧一言不发,举刀再劈。

    公子哥儿双眼一眨不眨盯着一个空着双手的蒙面人,虽然狼狈,仍然笑着开口:“兄台,三个练气你吃得消吗,或者这个灵感宗师更合你的胃口?”

    刘屠狗仍旧闪躲,没好气地道:“灵感个儿太大,我怕撑死,三个小的勉强还吞得下。”

    灵感境界的蒙面人哼了一声:“韬光养晦不稀奇,可没想到传闻中资质平平尤其贪恋女色的公西少主竟已迈步灵感,这就太稀奇了。”

    他挥了挥手,剩余两名练气中立刻又分出一人围杀刘屠狗:“可惜公子的这个朋友只会满地打滚,白白添上一条冤魂,公西少主可忍心吗?”

    公西少主一言不发。

    刘屠狗在灵光一现九口吞天之后气海充盈,几乎一口气就入了根基虚浮的伪炼气巅峰,可惜很快就在修行屠灭观想法时耗了个干净,现在看上去不过是筑基大成的境界。

    吞气锻刀、散刀锻体、锻体吞气。

    如此循环往复,修炼得神光内敛,叫人看不出底细。

    他早在筑基未大成时就与练气境界的凤九交过手,如今更是扎扎实实迈步练气,面对两个同境界敌手丝毫不惧。

    又一次狼狈打滚后,刘屠狗猛然跃起,扑向那名仍然站立不动的练气刀客。

    “不知死活的东西!”

    被挑衅的刀客怒喝一声,唰唰唰闪电般劈出三刀,刀势迅捷猛恶,显然有独门的运气发力手段。

    不同于之前两个炼气初境只是力量大些的敌手,此人是实打实的炼气中境,已经能够灵气外放,附着在拳脚兵刃上。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使用消耗巨大的灵气外放。

    刘屠狗不闪不避,因突然前窜缩成一团的身躯借助双腿前蹬的力量猛然伸展,整个人如花朵绚烂绽放,一抹刀光向上蛮横一架,将三道刀影齐齐斩断!

    一同被斩断的还有一颗双眼中透着惊愕的大好头颅。

    身后劲风响,那名空着手的练气初境蒙面人一爪抓来,竟比另一名刀客的长刀还快上一分。

    这一爪直奔仍在半空的刘屠狗腰眼,阴毒无比。

    一股麻痒从腰眼处沿脊椎而上,刺激得刘屠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心中暗骂一声,毫不犹豫气沉双脚,左腿如蝎子摆尾,斜斜向上猛撩。

    蒙面人手腕先是一缩,避过这凶恶的一脚,紧接着五指如毒蛇扑击,猛然咬住了刘屠狗左脚脚踝,瞬间鲜血淋漓。

    刘屠狗趁机借力,以被抓住的脚踝为支点,上半身扭向身后,探胸收腹,如猛虎下击,右手屠灭狠狠劈下。

    蒙面人冷笑一声,紧抓刘屠狗脚踝不放,空着的一爪斜抓屠灭,锋利的指甲上泛着细微的冷芒,离着灵气外放也只差一线。

    刀身与指锋狠狠碰撞的一瞬间,屠灭刀上隐隐浮现出斑驳的纹路,薄薄的一层,渐有脱离刀身的趋势,不太像灵气附着,更像是……

    “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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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败家子与穷光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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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光?”

    一声错愕的惊叫迅速演变成惨嚎,雪地上多出了三截滴血的断指。

    刘屠狗终于落地,没受伤的右腿飞起一脚,将面目扭曲的断指蒙面人踢飞,方向正好是最后一个蒙面刀客的刀锋所在。

    刀客招式已老,猝不及防之下将断指蒙面人捅了个对穿,两个人亲密地抱在了一起。

    刘屠狗似乎是对懒驴打滚这招情有独钟,他乐此不疲地又一次就地一滚,屠灭横扫,雪地上立刻又多出了四只断脚。

    不等喷溅的血液把积雪染红,远方一股气浪冲击过来,使得周遭地面重新露出了冻得硬邦邦的黑土。

    “刀光剑光都是宗师的手段,二爷可做不到尘尽光生。”

    刘屠狗专心致志割下两个废人的人头,又低头瞅了瞅,这下好了,两腿裤腿都给撕烂了:“练爪功的果然惹人厌恶,那个名字娘们儿的凤九爱抓人裤子,你这个死鬼也是。”

    二爷跟练爪功的家伙简直仇深似海,只是他明显忘了自个儿也练爪。

    刘屠狗抬头往两位真正宗师的战场看去,不知刚才那道波及十数丈的霸道灵气是谁释放,但拼斗的结果倒是显而易见。

    公西少主仍旧站着,蒙面宗师就躺在他脚下一个及膝深的土坑中,只差填土立碑。

    公西少主对二爷笑了笑,抬脚迈出已经躺了一个死人的新坟,一步一步挪到几丈外的一个厚实雪堆上,费力地躺了下来,然后才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刘屠狗迈过土坑,走到公西少主旁边,老实不客气地并排躺下,一身懒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

    一切厮杀与纷争都远去了,两人大张着四肢,躺在大雪堆上,谁也没说话。

    清冷纯净的空气被吸入肺腔,转又从口鼻化作氤氲的雾霭,载着灼热蓬勃的气息,向上升腾。

    这一刻,极静极幽远,极乐极空灵。

    当面对宇宙时空,人只是浩荡青冥下的一粒微尘。

    公西少主抬手抹了一把脸,结果脸上眉毛上的雪粒更多了:“娘的,碎了几根骨头,连肠子都断了,万幸不是剑道宗师,否则根本不会给我死缠烂打的机会。”

    刘屠狗之前曾瞅了一眼躺在土坑里的尸体,全身浴血,似乎全身的血管都崩裂了。这可是头一个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的宗师,也是头一个脆生生死在他眼前的灵感强者。

    那死鬼想必是个走拳脚锻体路子的武者,结果遇上同样体魄强健擅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白裘公子哥儿,两个人画地为牢,在一丈方圆内辗转腾挪,最终给硬生生耗死。

    也不知这位公子哥儿是怎么练的,明明外表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我姓公西,名小白,公西小白。”

    公西少主两眼无神地瞪着天空,微微喘息着报上了自家姓名。

    刘屠狗噗嗤一乐,又立刻绷起脸:“刘屠狗,江湖朋友抬爱,人称活阎王的便是。”

    公西小白哈哈大笑:“活阎王?有我害死的人多么?我公西家最忠心的白狼死士,因为我的愚蠢,一口气死了三成。”

    刘屠狗斜眼道:“心疼了?”

    公西小白摇摇头:“死士么,本就是要死的,公西氏的家底,一时半会儿也败不完。”

    他侧过身背对刘屠狗,把脸埋在臂弯里,面朝着雪地轻声道:“只是有些伤心,我本以为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是能有几个朋友的。急吼吼地来救人,却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没说没想到什么,但刘屠狗完全能猜个大概。

    “那就是后悔喽?因为一个所谓朋友的求援,没搞清楚真假就傻乎乎跑来,结果给人狠狠扇了一个大嘴巴子,可怜呦!”刘屠狗鄙视道。

    公西小白呵呵一乐,抬起头露出一张平静的面庞,眼眸中看不出丝毫的沮丧。

    “再坚硬的心底都会有一处最为柔软的地方,或者是一个人,或者是一件事,当这个死穴被人一剑狠狠刺透,不只有痛苦,还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感,教人疼得心甘情愿,所以世人开心时会说痛快啊痛快,所以我不后悔啊不后悔!”

    公西小白絮絮叨叨地说着,似乎真的很痛快,真的不后悔。

    刘屠狗静静听着,突然没头没脑地道:“你的紫金冠看着挺值钱的,我要了。另外,把病奴安全送到朔方。”

    公西小白一愣,深深地看了刘屠狗一眼:“西面北面南面想必都是杀机重重,或许往东还有一线生机。”

    刘屠狗笑了,指着公西小白的心口道:“还是太软,公西氏真是家门不幸,生了你这么一个败家玩意儿。”

    公西小白认真点头道:“幸好遇到你这个只剩下一条命却愿意拿命还债的穷光蛋。”

    刘屠狗爬起来后只对立在一旁的病奴说了一句话:“你欠二爷两条命,可别死了。”

    送别了冒充病虎山二爷的公西小白和哭成一个泪人儿的刘去病,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着病奴那件白狼裘的刘屠狗与白马阿嵬似乎又回到了当初死命逃亡的日子。

    他轻声对阿嵬道:“给小乞儿御寒的一件白狼裘就换我一次亡命出手,让小白护住病奴一条命又换了一次,你说我是收了个刀仆还是供了一个大爷?”

    刘屠狗摇摇头,对于只有一条命的穷光蛋来说,本小利大,多少都有的赚。

    天水郡位于甘州中部,而公西氏是甘州北部的最大家族,不同于南史氏这种出过圣人的高姓,世代养马为生的公西氏远离大周的庙堂核心,虽然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树大根深,也只被视为暴发户,这类家族被称为大名。

    整个大周有多少高姓争议不多,但大名就往往要争地打破头,辉煌时威凌高姓却只是昙花一现迅速崩塌的大名着实不少,曾经煊赫一时的武成王戚鼎就是一位。

    刘屠狗没有依附大名公西氏的想法,只是单纯的不愿意欠人情,既然冒充高人如此这般教导了一番刘去病,自然要说到做到,不然二爷可没脸皮混江湖了。

    也许,在刘屠狗内心深处,还存有这样一丝希望,即便是他这样的人,或许也能有几个真正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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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败家子与穷光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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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了病奴跟随,一直装高手扮深沉的刘屠狗又恢复了少年人的活泼灵动。

    首次束发,又裹上了比黑衣华丽许多的白狼裘,就像一个独自出外赏雪的风/流贵公子。

    雅士赏雪最厌恶俗人打扰,倘若这些俗人还要动刀子,就更加大煞风景,唯有以三尺白雪做宣纸,一腔颈血画梅花,才能稍稍弥补。

    刘屠狗很快画了两朵,又非常不小心地放走了一个恶客,安静的大雪原上很快就再度喧闹起来。

    有大人物发出巨额悬赏,要一条过江龙的项上人头。

    据说是个龙游浅滩的白狼裘公子哥儿,不但部属死绝更加身受重伤,若是在茫茫雪原里出了意外,那可再寻常不过,绝无后患。

    许多封刀歇马准备猫冬的马帮立刻倾巢而出,丝毫不在意已经开始肆虐的大风雪。

    而传闻中那个黑衣白马自西来的魔头,竟没胆子来趟浑水,而是带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刀仆转向北去。

    那名小刀仆连件冬衣都没有,是以魔头为了一件皮袍还在北去的路上顺手砍翻了几条好汉。

    这样一个欺软怕硬的孬种,立刻让很多原本想去找麻烦的刀客失去了兴趣。

    异常顺利地跑出几十里地之后,丝毫不知自己即将臭名远扬的刘屠狗迎面撞上了一伍天水郡骑卒斥候。

    只是片刻,五袭火红的军袍滚落雪原。

    尸体散发出的热气很快就消弭在严寒里,只留下几捧由积雪融成的血泥。

    二爷搭手远望,天地被大雪相连,已经不分彼此,东面天际影影绰绰出现无数骑兵的身影。

    天地良心,二爷可从来没有起过造反的念头,相反还想着从军立功来着,无奈却总是要被被官军围剿。

    刘屠狗嘿嘿一乐,喃喃道:“练气境界,该能以一敌百了吧?”

    一阵大风自北而来,原本缓缓飘落的鹅毛雪也突然凶狠起来,扑头盖脸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刘屠狗长啸一声,纵马狂奔。

    远方的骑军听到啸声,微微骚动后立刻加速西来,本应是火红色的军袍,因为风雪的遮盖,呈现出朦胧的暗红,教人看不分明。

    在对冲的两方看来,对方的身影如同放置于白色帷幕后的雕像,只有大概的轮廓。

    这种视线,距离感几乎丧失。

    数十个呼吸的漫长等待之后,等到双方几乎撞在一起,那张白色大幕才突然被一把扯去。

    冰冷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映照出对方那陡然鲜明生动起来的陌生容颜,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同样冰冷的刀锋。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响起,又迅速被风雪声掩盖,一串血珠在没人在意的角落飞舞。

    迅捷果断地挥刀数次,刘屠狗眼前只剩下一片风雪织就的厚重苍白,再看不见飞舞着的冰冷火红。

    身后有人大喊:“公西!公西!是愚兄啊!”

    刘屠狗毫不停留,继续东奔。

    “愚兄之心,周天可鉴!公西啊,非我负义,是有小人作梗……”

    喊话声连同不知真假的真相,很快便被风雪和杂乱的马蹄声吞没。

    *************

    青阳城,不但是青阳郡的郡府,更以偏居甘南的不利位置成为甘州首府。

    其原因在于,在一马平川、浩荡北风可以一路南下的甘州,青阳城却因着一座奇峰突起盛产温泉的青屏山阻挡,往往在甘北、甘中银装素裹时还能有绿树浓荫,自然颇受州牧等一众权贵的青睐。

    青屏山在武林中赫赫有名,自打三百年前一位几乎封王却功成身退的军中万人敌在山上结庐隐居,数百亲族部属陆续上山,青屏山大鹿庄便成为江湖上声名远播的武学圣地,鹿氏几代家主行走江湖,往往被人尊称一声青屏山主。

    大鹿庄后山别院有一眼被鹿氏独占的温泉,据说有神妙效用,只有极少数外姓贵客有幸受邀踏足。

    天气渐渐寒冷,别院外依旧是绿树成荫、碧草遍地。

    院墙内虽有房舍,泉池却是露天而设,然而雾气迷蒙,无法一览究竟。

    “灵韵姐姐,这泉池高低深浅无不如意,方圆形状纯出天然,当真是鬼斧神工。”

    一个美丽少女慵懒地泡在泉池中,语声清丽,犹如凤箫声动,十分悦耳。

    少女对面的雾气中传来一声轻笑,那里同样有一个端丽脱俗的女子,声音略显沙哑却更加温柔可亲:“慕容妹子这张小嘴可真甜,既然喜欢就多留几日,这温泉水不但能纯化灵气,更有护肤养颜的功效,妹子本就水灵灵地叫人垂涎,出水芙蓉之后定能让甘州的公子哥儿色授魂与。”

    美丽少女晶莹剔透的脸颊更加红润:“都说青屏山主的掌上明珠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可依小妹看,幸而姐姐不是男子,否则定能与公西小白并驾齐驱!”

    “哦?妹子至甘州不过一旬,已听说公西小白的恶名么?”鹿灵韵柔和温暖的嗓音中透着惊奇。

    美丽少女一双妩媚的丹凤眸子越发清亮:“姐姐没听说过?眼下青阳城中已是传遍了,说是公西小白住在好友家中,好友外出,他在园中闲游,偶然听到好友之妻对窗吟诗,他就推门而入,言道‘韶华易逝,青春几何,岂如……岂如偷顷刻之欢?”

    “好不知羞的妮子!从哪里听来这样的放浪言语?”

    鹿灵韵温和的嗓音中也有了一丝羞意,好看的柳眉却是微微蹙起:“公西小白虽然风/流/好/色,却最是重情,怎会做出这等负义背友之事?”

    “那小妹就不清楚了,只听说他犯了众怒,被天水义士追杀,部属尽丧,孤身逃命,不知所踪了。”

    美丽少女突然眸子一转,促狭道:“咦?姐姐似乎对公西小白很是关切,莫非?”

    “我把你这口无遮拦的坏妮子!”

    鹿灵韵笑骂一声,足尖轻点,一具洁白如玉的玲珑娇躯在雾气中惊鸿一瞥。

    她一把搂住美丽少女的纤腰,笑着伸手往少女腋下挠去。

    “妹子天生丽质,真是我见犹怜!”

    美丽少女嘤咛一声,连忙矮身一缩钻入水中,整个人如一尾美丽的白鱼,眨眼就游出数丈,远远地逃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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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鹿妹子秀色可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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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屏山下来了一个白裘白马的刀客,裹挟着北国森然的寒意,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白裘破破烂烂,白马马瘦毛长。

    刘屠狗寻找公西小白时就已经偏向东南,一路转战逃亡,不知不觉就跑到了甘南。

    远远望见一座奇特雪峰,如同银白色的屏障,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晶莹圣洁。可等他绕到南坡才惊奇地发现,雪峰向阳的一面竟仍是一片青绿。

    找到一片青葱草地,刘屠狗席地坐下,掏出了书皮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山川风物志》翻找起来,想弄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阿嵬撒了欢地大快朵颐,东咬一口野草,西嚼几株山花,满意地直哼哼。

    明亮却不灼热的阳光照射下来,给一人一马镀上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让人心底里最阴暗的角落都通透明亮起来,浑身都暖洋洋的。

    可惜这难得的静谧时光很快便被喧闹打破,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连同十几个仪表衣着均不俗的年轻骑士出现在山道上。

    途径刘屠狗身边时,一位穿锦绣蓝衫的年轻骑士居高临下看了二爷两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刘屠狗几乎同时抬头,见是个素未谋面的富贵公子哥儿,只瞟了一眼就失去兴趣,继续埋头翻书。

    蓝衫公子身侧跟着一位十二、三岁的黄色劲装少年,见状脸上露出怒色,哼了一声就要发作,却被蓝衫公子抬手拦下,

    黄色劲装少年仍是忍不住开口喝道:“你是哪个破落户家的,在这里惺惺作态,竟也妄想得到慕容家小凤凰的垂青么?”

    刘屠狗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翻过一页书,奇道:“这里应该是青屏山吧?山主似乎是姓鹿,哪儿来的慕容家?”

    黄色劲装少年冷笑道:“哦?原来是奔着鹿家明珠来的,选这个时候来给鹿姐姐壮声势,你倒是有心了,可惜也太自不量力了些。”

    刘屠狗嘿嘿一乐:“兄弟明见呐,哥哥我还听说鹿家有一眼上好温泉?”

    少年两眼立时一瞪,却听蓝衫公子道:“既然兄台也要去大鹿庄,不如同行如何?公西家的白狼骑,即使是鹿家也会以礼相待。”

    刘屠狗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轻轻招了招手,被打断进食的阿嵬不情愿地踱步过来,这匹因为肚子饿瘪而显得毛格外长的白马冲着蓝衫公子和黄色劲装少年狠狠呲牙。

    “我虽然也穿着公西家的特制白狼裘还恰好骑着一匹白马,却不是白狼死士,更加不是公西小白,公子说鹿家还肯管饭吗?”

    刘屠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蓝衫公子微微一笑:“阁下这般打扮出现在青屏山下,又与我等不期而遇,是去是留如何处置,自然要遵从鹿山主的意思。”

    刘屠狗首次细细打量蓝衫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平平但十分注重修饰,鬓角裁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理得十分仔细,衣着配饰更无一处不精致,尤其腰间一柄名贵长剑,剑鞘上镂空勾画着复杂玄奥的图案,连同剑柄一起都镀了银,通体雪亮,十分耀眼。

    “在下乌天然,家父青阳郡守,这位是袁节袁四郎,青阳军都统家的小公子,今日与诸家公子小姐前来大鹿庄访友,斗胆请兄台一道上山讨杯水酒。”

    蓝衫公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却不容置疑。

    与他同来的马车与其余骑士并未停留,显然身份与留下的这两人相当甚至犹有超出,毕竟州府也在青阳,郡守与都统远远做不到一言九鼎。

    依二爷惯常的脾气,此刻定然是要翻脸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个乌天然不该狗拿耗子把闲事管到二爷的头上。虽然他的风度教养都不差,连威胁起人来都这么含蓄温和,仍是让二爷产生了在他脸上捅上几刀踩上几脚的冲动。

    刘屠狗尚未答话,一旁的袁节已是满脸的不耐烦,嚷嚷道:“我们好意相邀,你若是问心无愧,大家上去吃喝玩耍一番,运气好还能见到袁姐姐和慕容家的小凤凰,要是有什么坏心眼,小爷现在就料理了你,大家都爽利!”

    刘屠狗一愣,见惯了人心险恶惺惺作态,历经了多场亡命搏杀,却绝少听到这般直来直去不掺杂心机的言语,就如同二爷的刀一般痛快。

    他突然由衷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翻身上马,往山上行去。

    纵然是龙潭虎穴,狗屠子二杆子劲儿上来了,也敢闯上一闯,更别提只有几百只“鹿”的大鹿庄了,哪怕这些“鹿”很少有人惹得起。

    三人很快就追上了车队,继而在刘屠狗与袁节的你追我赶之下跑到了车队最前方,随后一行人就缓缓而行。

    好在山路修得十分和缓平整,并不难走。

    峰回路转之后,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庄园露出了真容,山庄大门已经打开,十几个仆役在大门两侧列队守候。

    门前石阶上立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柳叶眉、鹅蛋脸,水绿的裙装。

    初看并不惊艳,却给人温柔亲切之感。并非不美,相反很是端丽脱俗,是那种顶顶耐看的内秀女子,即便年老,也无色衰之虞,反而会因着岁月的雕琢而愈见味道。

    刘屠狗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这种感觉,未及细想,就见袁节急吼吼跳下马背,边把缰绳扔给一旁的仆役边惊喜大叫道:“鹿姐姐,四郎看你来啦!鹿伯父可好?”

    鹿灵韵眼中满是宠溺,温柔笑道:“四郎有心了,你鹿伯伯昨夜有事离山,却是不能考校你的修行了。”

    她说着又向陆续赶到的诸位世家子弟郑重致歉道:“佳客远来,家父却不能亲自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诸位世兄姐妹海涵。”

    乌天然忙施礼道:“我等冒昧登门,已经连累世妹门前久候,又怎敢劳动鹿伯父大驾。”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一一下马回礼。

    袁节喜道:“鹿伯伯不在?再好不过了,正好与姐姐说话。”

    他转身指着身后众人道:“这些人都是冲着慕容家小凤凰来的,我与天然哥哥却是专程来看姐姐的。”

    刘屠狗咧嘴一乐,心说这二位才是来给鹿家明珠撑场面壮声势的,在山下时竟是先倒打了二爷一耙。

    鹿灵韵的目光落在袁节身侧的刘屠狗身上,这位不但面生得很,打扮在众人中也算得上奇装异服。

    没等她开口相问,一个锦衣公子上前施礼道:“鹿家妹妹,今日我等冒昧登门,实则是给正在赶回青阳的殊道公子打前站,不知慕容家的小凤凰可否赐见?”

    这话就有些无礼了,任谁也不会欢迎这样仗了他人之势就轻视主家的不速之客。只问凤凰,不敬明珠,遇上心胸窄的,无异于**裸地打脸。

    袁节大怒,右脚狠狠一跺地,就要暴起,却被鹿灵韵伸手按住肩膀,竟然跃不起来。

    “慕容妹子早上才到,一路舟车劳顿,现下不愿见外客,小妹也是无可奈何。”

    鹿灵韵依旧柔声细语,脸上并无半分愠色:“山庄已经备下宴席,招待各位佳客。”

    诸位世家子对视一眼,就要入内。

    袁节大叫:“难道姐姐不知郑州牧已经上书天子要在青屏山上建甘泉行宫么,他郑家咄咄逼人,如今郑殊道更是欺负到了家门口,姐姐还理会这些混账做什么!”

    刘屠狗看得津津有味,袁节年纪虽小,却有练气初境的修为,鹿灵韵轻轻抬手就把他按住,无一丝一毫的烟火气,可见这瞧着温柔可亲的鹿小娘儿,竟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于是二爷咧嘴笑道:“主人不愿失了礼数,只好由我这个来混吃混喝的恶客代劳喽。”

    他向着众人踏出一步,拔出了腰间屠灭,森然道:“吃白饭有在下一个也就够了,若还有谁想进去,且先问过这把杀猪刀!”

    二爷现在全身上下,也只有这把刀一尘不染。

    先前出言的那位锦衣公子怒道:“杀猪刀?竖子安敢欺辱我等!”

    “好个乌天然,你是何居心?”

    “小小郡守之子,也敢纵奴行凶,阻挠殊道公子吗?”

    诸位出身显赫的公子纷纷怒喝,少有的几名世家女子也是脸色难看,却都明智地没有把火烧到鹿灵韵身上,而是把矛头对准了一直与眼前凶徒同行的乌天然。

    至于二爷本人,并没有被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放在眼里。

    刘屠狗深深呼吸,空气中散发着山中草木的清新味道,甚至就连眼前这些怒形于色的狗腿子们身上,也同样留存着温暖活泼的气息。

    而那连天的大风雪,那只有鲜血与死亡的枯寂原野,那曾弥漫在刀锋上、渗透到骨子里的森然寒意,已经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幻。

    所以二爷心情很好,笑得也很是诚恳,任谁都看得见他那一口细密的白牙:“诸位即便是狗腿子,那也都是见识不俗的世家狗腿,就算不认识公西小白,想必也能认出这件白狼裘,我在天水替他砍下百八十颗大好头颅,所以他一定不介意我再多砍几个。”

    “哼,好/色无义的公西小白也想染指慕容家的小凤凰?真是可笑!”

    有人不屑道,但嗓门明显已经不如之前大了。

    公西小白的恶名比二爷的刀更有说服力,虽然并不甘心,但是一群世家子中并没有人强出头,似乎生怕有一群白狼死士突然蹦出来把他们给咔嚓喽。

    “一群孬货!”

    刘屠狗有些遗憾地收起屠灭,揉了揉瘪瘪的肚子,转身看着鹿灵韵道:“虽然鹿妹子秀色可餐,恩,这个词儿真带劲,可酒肉也必不可少哇!”

    他指了指同样肚子瘪瘪的阿嵬:“给我这可怜兄弟也来一份,有肉它就不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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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万物负阴而抱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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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在意一匹马怎么会有肉它就不吃草,因为刘二爷说鹿妹子秀色可餐。

    乌天然沉默无语,在眼前这些脸色难看的世家子心里,注定要给他这位郡守之子记上一笔,无奈这个生冷不忌的猛人还就是自己带上山的,说破大天也没人相信不是他的指使授意。

    如今这猛人又不知死活地调/戏鹿家明珠,乌天然已经是债多了不愁了,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拔剑火并吧,还要不要脸面了?

    倒是袁节听得一愣:“鹿妹子?鹿姐姐明显比你大啊!不对,你敢调/戏鹿姐姐?”

    咬牙切齿的率性少年噌地跳起来,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摆明是要跟二爷拼了。

    鹿灵韵脸上依然带着温柔的笑,却并没有再次出手阻拦。

    毕竟是练气境界,袁节的身法极其迅捷,如老猿纵跃,同时手臂骨节噼啪一声脆响,竟陡然长了半寸,有如长枪突刺,猛恶拳风直扑刘屠狗面门。

    他用的是大周军中盛行的通背拳,看似普通,其威力却与寻常军卒使出有着天壤之别。

    刘屠狗不认识通背拳,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出袁节拳法的厉害。

    迈入练气境界,灵气加持之下,再普通的拳脚都会有筑基境难以匹敌的大力,往往就能化腐朽为神奇,更何况通背拳这种本就千锤百炼刚猛实用的拳法。

    刘屠狗会拳脚吗?

    如果说“病虎按爪式”也算拳脚的话,二爷会一招。

    刘屠狗双腿微曲,同样跃起前扑,凌空虎踞的同时挺胸松腰、右臂前探,做了一个抬爪虚按的动作。

    在旁观诸人眼中,袁节与刘屠狗明明是一前一后动手,却几乎同时做出了兽类扑击的动作。

    只是袁节模仿的猿类尚有人形,而刘屠狗虽也凌空踞坐,但更像四肢着地的虎豹形体。

    这动作可绝不能说是好看,却打骨子里透着一股睥睨百兽的浩荡凶威。

    而此刻刘屠狗的骨子里正有神意生,起于指尖,沿手指、手臂、肩膀、大椎,直达尾骨。

    两人拳爪相接的一刹那,刘屠狗浑身一个激灵,身躯如打寒颤般剧烈一抖,就感觉有一股灵气由指尖瞬间倾泻到对方的拳头之上。

    袁节一张小脸猛地涨红,浑身骨骼噼噼啪啪地乱响,原本前扑的身躯立刻向后横飞,口中还吐了血,在空中洒下一团血雾。

    鹿灵韵急忙抬手将袁节接住,原本温和含笑的脸上现出怒容。

    乌天然踏前一步,脸上却看不出喜怒:“剑名银缕衣,请阁下赐教。”

    落地后的刘屠狗挠挠头,头回不太情愿拔刀。

    恰在此时,袁节突然**了一声,随即惊叫道:“好舒服!天然哥哥别动手,小弟没事。”

    乌天然错愕回头,见袁节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活蹦乱跳地挥拳踢腿。

    鹿灵韵一张俏脸上也满是古怪,再看向刘屠狗时,眼神中已经带上了饶有兴致的探究。

    这神态比较起她先前的端庄娴雅,另有一种活泼灵动的风韵。

    “四郎,你这是?”乌天然问道。

    “哈哈,全身舒泰,筋骨都梳理了一遍,我竟不知身上还有暗伤,吐了口血之后也全好了!”

    袁节说着走到刘屠狗面前,恭敬拱手:“哥哥以德报怨,今后就是袁四郎的朋友啦,哎呀,还不知道哥哥的名字呢!”

    在袁节眼里,已经把二爷看做高深莫测的大高手了,明明看上去才筑基的修为,却轻轻一爪就将自己击飞,不但不伤人,还能治伤,不是大高手是什么。这样的高手来助拳,即便调侃了鹿姐姐一句,似乎也可以接受?

    刘屠狗暗道侥幸,亏得在大雪原上挣命时没用病虎山绝学,不然敌人越打越强,那可就槽糕透顶。

    “在下刘屠狗,病虎山二当家,人称活阎王的便是我!”

    刘屠狗双手背在身后,眉心一道殷红竖痕,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着破烂白狼裘,腰间一柄明晃晃的杀猪刀,口中报着自家匪号,好一个少年英雄!

    鹿灵韵抿嘴一笑,豪爽抱拳道:“原来是活阎王当面,久仰久仰,小妹备下酒宴,给二当家接风洗尘,不知可否给个面子?”

    袁节瞧瞧这个,再看看那个,最后看向唯一正常的乌天然道:“天然哥哥,咱俩不是在做梦吧?”

    乌天然没理他,而是同样向刘屠狗抱拳道:“在下对刘兄此前的事迹有所耳闻,却不知兄台竟然瞒天过海,不声不响就与公西小白把天水搅了个底朝天,如今更是对我等直言不讳,好修为!好胆色!好心胸!”

    说罢他又躬身一揖,神情肃穆。

    刘屠狗知道,乌天然这是在为山下的猜忌威胁致歉。

    至于称赞他直言不讳什么的,这么多天过去了,公西小白与病奴要么已经脱险要么早就挺尸了。二爷做了什么,即使自己不说,也会有大把的聪明人能猜到,

    如今的天水郡中,黑衣白马魔头绝对是凶名远播,仇家遍地。

    袁节才不管那么多,不耐烦地叫道:“哎呀,太酸!鹿姐姐、刘二哥,咱们进去说话。”

    乌天然哑然失笑:“你们三个倒都是真性情,反显得我虚伪做作、不似天然了。”

    四人当下说说笑笑,一同入庄,留下一群世家子在大门外面面相觑。

    穿过大门,迎面是一座雕刻彩绘有青屏山景的巨大影壁,山景奇特,一面翠绿,一面雪白,影壁上有四个大字——青屏阴阳。

    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色又自不同。

    山庄建筑并不华丽,只是依山势而建,一律白墙黑瓦,墙边多植松竹,松竹下多有山溪蜿蜒流过,许多梅花鹿在林间溪边与孩童嬉戏,毫不怕人。

    鹿灵韵笑着解释道:“我家先祖见青屏山负阴而抱阳,欣喜之下结庐定居,其后山庄建筑也均以黑白二色为主。”

    刘屠狗点点头,万物负阴而抱阳,《圣章》上却是有这句的。

    他突然想到,方才与袁节对拳的那一爪,急切之间打出去的,是存于穴窍中掺杂了《乙木诀》特性的温和灵气,如果换成锻体金气或者干脆是屠灭心刀,只怕一般人承受不住这种“疗伤法”吧?

    阴阳转换之间,生死亦只差一线。

    这个极肤浅的感悟在刘屠狗脑海中一闪即逝,远远谈不上禅门最为推崇的顿悟,但他隐约意识到,或许突破灵感的契机就在其中。

    灵感灵感,如何做到通灵,又该感悟些什么,各家各派均不相同,实在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否则灵感境界的人物也不会被称为宗师了。

    当然,纵使刘屠狗当下能九口吞天,吞出个伪练气巅峰,距离突破到灵而感之的境界依旧十分遥远,仍需继续锻体纳气,夯实根基。

    他琢磨着啥时候能一口吞天,周身灵气源源不绝,啥时候这练气才算练到家。至于锻体和铸心刀,前者锤炼肉身,后者打磨心意元神,还能锋锐灵气,渐渐显露出诸多妙用,更是要持之以恒。纵然有些痛苦,可二爷啥时候怕过疼来?

    无数念头从刘屠狗心头流过,鹿灵韵与乌天然见他若有所思,也就沉默相陪。

    袁节却突然哈哈大笑,开口道:“刘二哥,你方才骂那群孬种是世家狗腿,竟然一个敢反驳的都没有,真是大快人心!”

    乌天然也笑道:“今天来的都不是什么能做主的重要人物,这些人摇旗呐喊可以,真要入局出力,那就要瞻前顾后顾虑重重,没准儿其中有些人巴不得这话传到郑殊道耳中,他们也就算没白跑这趟。”

    刘屠狗摆摆手道:“那个什么殊道公子是何方神圣?”

    鹿灵韵一面引着众人拾阶而上,一面侧身道:“郑殊道是甘州牧郑夔大人的长子,拜在西湖剑宫宫主门下,年纪轻轻已是灵感境界,据说得到了当朝敖执政的赏识。”

    袁节闻言叫道:“我看是郑殊道胡吹大气,敖执政何等人物,哪里能瞧得上他?”

    二爷目光闪动,手指摩挲着腰间屠灭的刀脊,安静地听着三人说话。

    山道蜿蜒,野趣横生,渐渐拐向一处僻静雅致的院落。

    院落不大,柴扉半掩,门上挂有一方匾额,上写着“啙窳斋”三字。

    门两侧各有一联:无事莫生非,牢骚枉断肠。

    二爷挠挠头,奇道:“鹿妹子,我读书少,这匾上仨字儿只识得一个,这里是个什么所在?”

    鹿灵韵刚要作答,就听门内传来一声轻笑,声音轻灵悦耳:“鹿姐姐,可是你的情哥哥来啦?”

    鹿灵韵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略一犹豫,还是轻轻推开柴门,摇头笑道:“妹妹猜错了,方才在山庄门前,这位爷可是打发了好些追着妹妹上山的世家子呢,想必心中是爱极了妹妹的。”

    说话时,她向刘屠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全是促狭的笑意。

    乌天然与袁节默默对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听见。

    唯独刘二爷点了点头,昂首迈步,表情自然平静。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美的背影,头上呈扇面插着三支碧玉簪子,梳成一个简单却独特的发髻,满头柔顺黑发如水一般流淌至腰际,淡紫色的衣裙在腰间收束出一个柔美的弧度。

    那定是个极娴雅的少女,此刻正安静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一张小巧石桌上摆放着一套精致茶具,茶烟袅袅。

    刘屠狗迈步转到紫衣少女的对面坐下,咧嘴笑道:“你一定就是慕容小娘儿喽?”

    紫衣少女缓缓抬头,十四五岁年纪,瓜子儿脸,琼鼻樱唇,一双狭长的丹凤眸子格外惊艳,眼波如水,眉间轻染春烟。

    她并不说话,只是将刘屠狗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见刘屠狗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也并不生气,皓腕轻抬,左手挽起右手的衣袖,右手轻轻提起石桌上的茶壶。

    刘屠狗毫不见外,很是配合地摆好四只茶杯,招呼道:“都来喝茶,喝完好开饭呦!再美的小娘儿也不能当饭吃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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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我见姑娘多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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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共只四个石凳,鹿灵韵与乌天然分别坐了最后两个。

    袁节性子飞扬跳脱,本就不是个有耐心喝茶的,自觉地跑到屋前回廊上坐下。

    回廊上缠绕着葫芦藤,藤上生着许多白玉般的葫芦,大小各异,圆润可爱。

    鹿灵韵冲紫衣少女笑道:“妹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不等少女回答,她又转头看向刘屠狗:“好教这位好汉知晓,门外匾额上前两字音同紫雨,意为懒惰,所以啙窳斋也叫懒人居,这里曾是我族一位长辈的书房,已是闲置多年。小妹觉得还算雅致,本想安顿二当家的在此住下,不想却被这妮子捷足先登了。”

    与刘屠狗对视半晌,紫衣少女的脸上既并没有小女儿家的羞恼娇嗔,也同样没有孤高自赏的不食人间烟火,既不是漠不关心,又的确毫不挂心。

    这样的气质和行事,刘屠狗还是第一次见到,直让他有些怀疑院外听到的那句娇憨调/戏之语到底是不是出自对方之口。

    “公西小白果真如传闻一般是个色中饿鬼?”

    紫衣少女的眼神纯净清亮,思路却是天马行空。

    刘屠狗认真想了想,而后重重点头道:“他偷偷跟我说他常对着族中的貌美姐妹流口水,甚至不舍得把她们嫁给别人。”

    “哦?那你怎么不杀了他为民除害?”

    紫衣少女伸出手掌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手掌修长而白皙,脖颈白皙而修长。

    刘屠狗咧嘴一笑,道:“因为他是个大大的败家子,而我……却是个大大的穷光蛋。”

    乌天然若有所思,鹿灵韵秀眉微蹙。

    紫衣少女眸光一转,点头道:“虽然有些出人意料,细细想来却又十分合情合理,然而你竟不知,老实人往往并不讨喜么?”

    “姑娘是说我不但一味贪财、不分善恶,而且还没有廉耻之心喽?”

    刘屠狗端起茶杯,茶汤清澈翠绿,倒映出自己陌生了许多的面庞。

    这是一个褪去了稚嫩的少年,眉心一道殷红竖痕让整张脸多了一分秀气阴柔,却冲不散那已经刻入骨髓的冷冽刚强。

    看着自己的杯中倒影,刘屠狗温和地笑了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他突然想起了兰陵狗屠子,想起了桂花巷老茶楼的喧闹场景,想起了老白讲述屠龙氏与煎饼卷大葱的段子时吐沫横飞的模样。

    其余三人惊异地瞧着他,不明白这个杀人无数的年轻刀客,为何只是喝了一杯茶就气质大变,竟宛如一个心地澄澈的邻家少年,浑身散发着午后阳光般的温暖味道。

    紫衣少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叹息道:“原本想用一桩大富贵,换你如对公西小白一般为我卖命一次,现在看来,金银财货之类的东西怕是不能入你的眼。”

    她虽然叹息,丹凤眸子中却彷佛流淌着某种奇异的光泽,看上去十分美丽:“我很好奇,公西小白是怎么做到的?”

    刘屠狗至今仍保留了一些孩子气的小习惯,他挠了挠头,咧嘴笑道:“他除了是一个败家子,还是一个不懂得后悔的蠢蛋,恰好我也是。”

    紫衣少女“啊”了一声,以手抚额道:“原来如此,还真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鹿灵韵插言道:“你们两个快打住罢,就不能好好说话,偏要这么神神叨叨的?”

    紫衣少女笑着起身,潇洒地一甩衣袖,抱拳拱手道:“慕容春晓,见过两位兄台!”

    娴雅如画端庄自持的美人固然令人神往,却不及巧笑嫣然活泼灵动的姑娘更让人心生亲近,慕容春晓这一含笑抱拳,将小院中原本略显拘束的气氛一扫而空。

    乌天然与刘屠狗同样还礼,轮到二爷自报家门时,憋了半天的袁节窜过来,大声道:“刘二哥姓刘名屠狗,病虎山二当家,人称活阎王的便是他!”

    他临了还不忘补充一句:“慕容姐姐,小弟袁节,唤我四郎便是!”

    慕容春晓含笑点头,又朝鹿灵韵皱眉道:“鹿姐姐也太小气了些,小妹上山都大半日了,只喝了一肚子清茶,饭菜却不曾见到一碟半碗。”

    鹿灵韵笑骂道:“分明是你这妮子自己作怪,反倒编排起姐姐的不是了?”

    她拍了拍手,门外就有许多山庄婢女拎着食盒进来。

    这座取了一个古怪生僻名字的小院说是书房,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自有宴客的小厅。

    鹿灵韵指挥着婢女们将酒菜布置妥当,将四人迎了进去。

    菜肴不算名贵,都是山中常见之物,鹿灵韵一一介绍,蘑菇松子、飞鸟走兔,不一而足。

    “鹿妹子,你是说这盘是鹿肉?”

    刘屠狗有些迷糊,如果二爷请大哥喝虎骨酒,不知大哥会不会一爪子拍死自己这个二当家?

    鹿灵韵只是笑吟吟地点头,慕容春晓却已经笑出声来:“难道依你看,姓鹿便不吃鹿肉了么,那姓牛姓朱姓苟姓鱼等等又该如何?”

    刘二爷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反驳。

    鹿灵韵笑着解释道:“大鹿庄这个名字,除了庄主姓鹿,更因为大量养鹿而闻名甘州。鹿肉鹿皮鹿角也还罢了,鹿茸麝香均是十分名贵,这些可是山庄的重要财源呢,哪里能因噎废食。”

    鹿灵韵说着说着,竟少有地走了神儿,抬眼见众人都看着她,哑然失笑道:“我才想到,二当家那匹据说有肉就不吃草的神骏白马,不知肯不肯吃鹿肉?”

    袁节哈哈大笑,乌天然也是笑意盎然。

    刘屠狗禁不住莞尔道:“我那阿嵬兄弟可威风得紧,寻常马儿在它面前大气都不敢出,所以这个脾气也大,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无肉不欢的毛病。鹿虽四蹄,毕竟与马不同,想来他是不会介意的。”

    于是几人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且第一筷子都不约而同地伸向了那盘鹿肉。

    慕容春晓樱唇绣口,可吃起肉来却毫不含糊。

    她将那双象牙打磨的精致筷子弃置不用,直接挽起了袖子,白皙程度绝不逊色于象牙的修长玉指微微一动,骨头上的筋肉就老老实实变成长短粗细相同的小窄条,落在她面前的盘子里,被她轻轻拈起,优雅地送入口中。

    这手神乎其神举重若轻的分筋错肉,把袁节看得直冒汗,才知原来这位漂亮得不像话的慕容姐姐,也是一个大高手。

    天知道怎么这些个妖孽都让他袁四郎碰上了,以后可再不敢小觑天下英雄。

    刘屠狗哪里肯让慕容春晓专美于前,他抽出腰间一尘不染的屠灭,雪亮刀尖一卷,手中的鹿骨就被剃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肉末和断筋。

    袁节哀怨地看了一眼刘二哥,然后恶狠狠地闷头大嚼,把骨头嚼得嘎嘣响,却没发现露了一手的刘二哥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鹿腿和狗腿也没啥分别嘛!”刘二爷如是想到。

    这场小小宴席,几人谈不上相见恨晚,也算言笑晏晏,十分融洽。

    酒足饭饱之后,乌天然与袁节就主动告辞,山庄早就收拾出休憩之所。既然是壮声势,正主郑殊道还没到,他俩自然也不急着下山。

    鹿灵韵看向慕容春晓,又瞅了一眼刘屠狗。

    慕容春晓笑道:“姐姐自便,我与这位二当家有几句话要说,晚些时候妹子自回别院就是。”

    鹿灵韵笑着点头,被慕容春晓与刘屠狗送到门口,两人人一直看着鹿灵韵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看上鹿姐姐啦?可惜已经许了人家了,人家未来夫君英明神武,你惹不起的。”

    刘屠狗笑道:“虽然与你们这些世家子同桌食同桌饮,我也从不会傻到以为真能平起平坐了。公西小白部属死光,依旧有翻身的本钱,我就只有一把刀而已。”

    他顿了顿,接着道:“何况虽然鹿妹子秀色可餐,却不及姑娘你妩媚多姿。”

    慕容春晓斜睨了二爷一眼:“这位玩儿刀的爷们不止匪号响亮,胆子更大,想必是有真本事的。”

    刘二爷嘿嘿一笑:“好说好说,都是江湖朋友抬爱。”

    慕容春晓回身走到小石桌前坐下,如同初见时那般背对着刘屠狗,留给他一个美好的背影。

    “病虎山我没听过,病虎石原倒是知道的,委实不知他什么时候认下了一个二弟。”

    慕容春晓抬手摘下头上的一支玉簪,搁在手里细细把玩。

    刘屠狗心中一动,也如初见时转到慕容春晓对面坐下,疑惑道:“什么病虎石原,我怎么从未听说过?竟然敢冒用我病虎山的名号!”

    慕容春晓似笑非笑地盯着刘二爷:“谎话都说不好,你若去唱戏,只怕要饿死!若只是名号上的巧合,我当然不敢就此认定,然而你朝袁四郎递出的那一爪,确有病虎之风,那可是半点做不得假的。”

    刘屠狗无奈道:“本来也没想隐瞒,怎么,你听说过我大哥?”

    慕容春晓扑哧一笑,得意道:“好好好,我才一诈,你就不打自招了!我哪里知道什么病虎之风呦!”

    刘屠狗一愣,知道上当了,耳根不免就有些发热,转移话题道:“原来我上山时你躲在一旁偷看来着。”

    慕容春晓点点头,理所当然道:“不然呢,你以为任谁来我都肯见的吗?”

    刘屠狗恍然大悟。

    “莫不是姑娘瞧上了在下?别别别,我可扛不住那一群群的世家狗腿。”

    慕容春晓将玉簪插回发髻,敛容正色道:“刘二哥,小妹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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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慕容姑娘念头通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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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一位出身高贵、修为高深的少女软语相求,更别提这名少女极其美丽,恐怕没有几个男人能够忍心拒绝,更何况是刘屠狗这般渐渐长大情窦初开的少年。

    于是二爷很果断地摇头摆手,脸上的表情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不说慕容氏是圣人高姓,累世的高爵显贵,就是姑娘你恐怕也有灵感境界的修为,我何必自不量力强出头。”

    只是他虽然拒绝,却又禁不住心中好奇,问道:“莫不是你想找个生面孔,偷偷截杀了郑殊道?”

    慕容春晓无奈地一拍额头,道:“虽说郑家新近投效的靠山与慕容氏一直明争暗斗,但朝堂政争自有底线,郑殊道好歹也是州牧之子,哪能说杀就杀?”

    说着慕容春晓还瞪了刘屠狗一眼,哀怨道:“原来在二哥心中,小妹竟是如此蛇蝎心肠的女子么?我自幼拜师道门,并不太理会族中事务,二哥大可不必把小妹和那些世家子等同看待。再者,周天之内听说过病虎石原的人本就不多,能惹得起的就更少了,小妹可不敢随便害你。”

    于郑殊道是不能杀,而非不想杀不敢杀,于二爷是不敢随便害,而非不会害,这又哪里是个善良女子了?

    刘屠狗禁不住暗自腹诽。

    自二爷出道以来,遇上的不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粗俗汉子,就是看似真诚恳切实则城府幽深不见底的世家公子,头回遇上慕容春晓这般狡黠美丽的女子,深深知道即便自己硬不下心肠,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不见那《圣章》上连圣人都感叹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果然是至理名言!

    慕容春晓见刘屠狗并不回答,反倒满脸你就是蛇蝎心肠的表情,禁不住会心一笑,道:“好了,此事先不谈。小妹要回京师一趟,二哥若是顺路,结伴同行可好?山高路远,二哥侠义心肠,定然不忍心我这样的柔弱女子孤身上路。”

    尽管知道一旦同行,麻烦来了不帮也得帮,刘屠狗依旧有些舍不得眼前这袭淡紫色的衣裙,那是见惯了大风雪之后才能体会到的极美丽极温暖的色彩。

    这种少年人都爱犯的错误,任谁都会原谅的。

    “什么时候走?”他问道。

    “立刻!”

    “不准备见见郑殊道?”二爷挑了挑眉毛。

    慕容春晓眸光一闪,压低嗓音故作神秘道:“咱们去截杀他!”

    ……女人心,海底针。

    慕容春晓给鹿灵韵留书一封,和刘屠狗两人偷偷溜出山庄,僻静处早有慕容氏的家仆牵着阿嵬和一匹枣红马在等候。

    阿嵬对于被陌生人牵出来十分不满,又咬又踢,吓得那匹枣红马远远地躲开。若非那名慕容氏家仆也有练气的修为,早就被无肉不欢的凶残白马挣开束缚逃之夭夭了。

    慕容氏家仆上前,将缰绳递给二人,向刘屠狗躬身道:“冲撞了公子坐骑,还望恕罪。”

    刘屠狗摆摆手,表示无妨。

    慕容春晓赞叹道:“怪不得刘二哥这匹白马爱吃肉,如今看来已是迈进筑基的门槛,是堪比虎豹一般的猛兽,不知吃了什么天材地宝?”

    刘屠狗没来由地想起渭水东岸那株丑陋的二百年老柳树,若说天材地宝,也只有当初阿嵬随口扯下的一截柳枝年头够久,况且老柳树是宣威王俞达那等超拔人物亲手种下、用以告慰英魂的,有些灵异也属正常。

    他随口跟慕容春晓一提,心中也并不确定当真。两人上马,并辔而行。

    慕容春晓拍了拍胯下的枣红马,感叹道:“俞侯确实是个厚道人,当初铁骑征西大胜,先皇亲手刻下两块写有‘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字样的煊赫石碑赐予西征二王,武成王戚鼎欣然受之,俞侯却坚辞。结果先皇在西征之后禅位之前的二十年时光中只做了最后一件大事……”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厌恶与敬佩兼而有之的语气接着道:“先皇以‘跋扈’‘结党’二罪杀武成王戚鼎,顺势一并剪除了西征六武侯中的四位,只有相对恭顺且自立门户的四位西征封号武侯得以幸免。”

    听到这里,刘屠狗禁不住赞叹道:“这位先皇可真够狠的,我只听人说过二王的下场,却不知这其中有如此曲折生动的故事。既然如此,俞达是怎么活下来的?别跟我说什么西征英灵庇佑。”

    慕容春晓嗔了他一眼,笑道:“至于俞侯与依附他的其余二位武侯,当时有人参他们圈地害民罪大当死,因俞侯素来与人为善,百官纷纷上表求情。若非我祖父坚持奏请天子杀他,剩下的二侯也趁机倒戈举告俞侯罪状,就不仅仅是褫夺王爵降位怀德侯了。”

    大周武职,笼统来说一旗百人百夫长、一城一卫千人校尉、一郡一军万人都统、一州诸军兵马总管,再往上是数位权柄熏天的朱衣军机和历来虚悬的太尉。此外还有三等紫衣荣衔:武侯、封号武侯、异姓王。

    刘屠狗颇觉有趣,皱眉问道:“这是为啥?听你的意思,合着求情有错,请天子杀人反而是救人的善举?”

    他虽然聪明,却一时想不透彻其中的缘由因果。

    慕容春晓似乎并不急着去截杀郑殊道,由着枣红马缓缓而行,悠然道:“你说说看,两位异姓王,一个跋扈骄横人人畏惧,一个谦虚谨慎人人亲近,在先皇看来,哪个更该死?”

    刘屠狗恍然,笑道:“明白了,不叫的狗咬起人来才狠。越是有人求情,先皇就越是不放心,俞达也就越该死。可既然如此,你祖父为何还要救人,不怕被先皇看出来,也定成‘结党’大罪?”

    慕容春晓摇头道:“谁说我祖父是要救人的?”

    她看了一眼满脸讶异不解的刘屠狗,嘴角不由地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道:“高姓与大名历来不合,在我祖父看来,俞达死了才好。”

    刘屠狗这下可真是糊涂了,揉了揉头发道:“既然想他死,也跟着大伙儿求情就好啦?”

    慕容春晓刚要回答,刘屠狗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咦,不对,高姓与大名不合,你祖父求情反倒惹人生疑,先皇一瞧,咋的,你一个高姓也要给他求情,分明是想激我帮你们除掉碍事儿的绊脚石哇!其实先皇真正怕的是有人一家独大,自然不会不防着你祖父,俞达反而死不成了。”

    慕容春晓惊异地看了一眼刘屠狗,似乎是吃惊于二爷的悟性。

    她点点头道:“所以还是要坚持杀他,一来符合慕容氏一贯的立场,不会让先皇生疑,俞达死了就最好;二来一旦俞达死不了,就必定与慕容氏结下生死大仇,连同那四位封号武侯也会兔死狐悲而与慕容氏疏远,如此双方制衡,先皇才能放心。大名毕竟根基浅,圣人高姓才是姬家的心腹大患,给慕容氏添堵的机会,先皇英明,绝不会错过的。”

    慕容春晓口中称赞先皇英明,语气很是诚恳,没有半分讥讽之意。

    抛开家族利益不谈,在她这样的真正世家子眼中,也只有如此枭雄天子才配享有社稷神器,才配凌驾于圣人门庭之上。

    “世家门阀能屹立不倒,果真不是侥幸。”

    刘屠狗叹息一声,转头看着慕容春晓的侧脸,丹凤眼眸,无论琼鼻樱唇均有着优美的线条,白皙的皮肤,淡紫的衣衫,在阳光下有着别样的美丽。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用个书上的词儿,那就是交浅言深。”

    二爷可不会自作多情,以为眼前这个天之骄女、慕容家的小凤凰真的看上了自己这个出身卑微的穷小子。

    “因为虽然我自幼入道门,志在追随先祖超脱周天,但既然姓慕容,就逃不开这些世俗博弈争夺。何况家族兴盛对我也有不小的助力,若能为慕容家延揽一位少年英才,再加上你背后的病虎石原,于公于私都百利而无一害。”

    这种诚恳的态度,让刘屠狗想起了公西小白,这些杰出的世家子,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

    刘屠狗点点头不置可否,知道比起自己,对方更为重视自家那个病怏怏的大哥。

    他问道:“那你还去截杀郑殊道?就算由我出手,而且能走狗屎运捅死一个灵感宗师,可他既然是死在去大鹿庄见你的路上,慕容氏能逃得了干系?”

    “只要我还待在大鹿庄,郑殊道就不会上青屏山。郑家虽然靠上了如日中天的朝中执政敖莽,但鹿氏也不是好惹的。”

    慕容春晓笑道:“鹿家老祖宗三百年前就是实打实的神通大宗师,即使很多年没露过面,只要一日没有传出确凿死讯,大鹿庄就一日无人可欺。今日那些不知死活的所谓世家子,都是些新起的小官宦家族子弟,纵然甘愿给人当狗腿,也绝想不到他们挑衅的是何等庞然大物。”

    在慕容氏的眼中,这些在一郡乃至一州都能呼风唤雨的世家,全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也只有鹿家这样有神通老祖宗坐镇的家族才能被圣人门庭高看一眼。

    “既然你早就知道郑殊道不会上青屏山,躲在一旁看戏也就罢了,怎么偏偏又吃饱了撑的去劫杀,难道只因为郑殊道手下狗腿们的愚蠢,就要拐骗我这个无辜的局外人去趟浑水?”

    这个拗口的问题问完,刘屠狗已经忍不住以手抚额,这娘们儿的脑子到底是咋长的,真他娘的有病。

    不过说起来二爷以手抚额这个动作还是吃饭时跟脑子有病的慕容姑娘学来的。

    谁知慕容春晓丝毫不顾及形象地在马上伸了一个懒腰,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反驳道:“你都在山庄门前亮刀子了还有脸说是局外人?再者谁说我拐骗你是为了杀郑殊道,本姑娘事务繁忙,那顾得上专程去料理他?当然了,若是一不留神给咱们遇上……”

    说着慕容春晓抬起下巴,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手掌修长而白皙,脖颈白皙而修长。

    “那自然就无须客气,否则本姑娘的念头如何通达?”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万古刀开天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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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青天云水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手残党厚颜求点击求收藏求推荐,最后说一句,这章我写得爽歪歪啊爽歪歪。)

    *************

    慕容姑娘念头通达不通达刘屠狗不清楚,但二爷的念头却始终通达得很,哪怕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被拐骗到哪里去。

    他甘愿随慕容春晓踏上一条注定危险的旅途,并非是被美色迷了心窍,相反他的内心始终清醒,如屠灭一般明亮无尘。

    狗屠子出兰陵,起因固然是老燕那句我辈男儿岂可终老田园与草木同朽,更多的还是源自早就埋藏在他心底的不平之气,那因为日复一日为生计奔忙的平庸生活而渐渐郁积起来的滔天戾气。

    所以他尽情杀戮,所以他快意恩仇,他可以因为公西小白的一点善意与真情就舍生忘死,自然也可以陪着慕容春晓再一次拥抱前路上未知的危险。

    因为危险,往往也意味着精彩和远离平淡。

    两人下山之后一路南下,青阳郡城再向南五百里,就是那条即使周天最偏僻角落的小民也必定听闻过的大河。大河两岸人烟稠密,有无数繁荣的城市和肥沃的农田,是大周的精华所在。

    大河的名字就叫河水,就如同另外一条同样闻名周天的大江叫江水。其实渭水就是河水的一条支流,就如同宁清河注入的湘水是江水的一条支流。

    天门山是河水上游的一道门户,巍巍高山被滔滔河水冲开一条狭窄门缝,万水争道,浊浪排空。

    刘屠狗立在天门山下,耳中听着河水击山的巨大轰鸣,脚底传来大地水脉那无可抵御的沛然脉动,心中忽地涌起无边的安宁喜乐。

    河水对岸有十数个和尚和数以千计的百姓。和尚们在岸边山下指指点点,有些甚至还手舞足蹈,说是做法事却又不像,着实有些奇怪。

    刘屠狗正要多看几眼,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扭头看去,见慕容春晓正抬起一只手臂,遥遥指向天门山顶。

    刘屠狗点点头,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小道观,是他们此行的第一站。

    天门山直上直下,山道也是奇陡无比,刘屠狗与慕容春晓一路纵跃攀爬而上,些许陡峭崖壁于他们而言自然无碍,换做平常人可就要吃尽苦头。

    沿途老藤霸道、飞鸟筑巢,唯独见不到半个香客信众。

    山势虽陡,其实并不高,两人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成功踏足绝顶。

    山顶虽然出人意料地平整,但可惜地域狭窄逼仄,只容得下一座孤零零的小道观,虽然规模比起阳平郡城的瘟庙还要不如,却取了一个口气极大的名字——飞仙观。

    观门洞开,其中只有一个头发枯黄的老道士盘膝而坐。他目光浑浊,如泥塑木雕一般,对上山的刘屠狗与慕容春晓不闻不问。

    慕容春晓止步于蛛网百结的门框前,凝视了脸上爬满深深沟壑的老道士片刻,开口道:“青史刻书三两行,不及谪仙帖一封。”

    听到慕容春晓莫名其妙的两句话,瞧上去昏昏欲睡的老道士缓慢抬头,用沙哑低沉的嗓音道:“当初在如此绝顶修建飞仙观,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如今却信徒寥寥、香火断绝,已是许久没有年轻人来拜山了。”

    刘屠狗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腐朽味道的老道士,好奇问道:“道长,您这飞仙观里空空荡荡,不知原本供奉的是哪路尊者?”

    老道士呵呵一笑,道:“飞仙观中从无神灵座位,只供奉一刀一剑,剑曰天门,刀名万古。”

    慕容春晓双手交缠,结出一个繁复手印,恭声道:“尊驾可是谪仙帖秉笔执事?”

    老道士神情微动,点头道:“老朽正是鲁绝哀。天门剑二百年前就送上了灵山,万古刀也早已灵性蒙尘如同废铁,姚太乙那老东西不亲自登门耀武扬威,派你一个女娃子来做什么?”

    慕容春晓施礼道:“祖师派弟子来,其事有三,一是靖安知县于获麟前些日子险些遇刺身亡,其人命格甚贵,不当早夭,祖师问此人是否已在谪仙帖上录名?”

    鲁绝哀冷哼了一声,道:“孔圣人曾有‘绝笔于获麟’之语,我身为谪仙帖的秉笔执事,这个小小知县敢用这个名字就该死!”

    刘屠狗听得眼皮直跳,这老东西当真霸道,连人家取什么名字都要管?要都这么不讲理,那满天下姓苟姓朱的不全得找二爷拼命?哼哼,心胸如此狭窄,比起鹿家可差远了。

    他在一旁胡思乱想,就听鲁绝哀接着道:“告诉姚老鬼,于获麟既然侥幸逃过一次,我就不会再与他为难。命格一说狗屁不通,有没有帖上录名的资格,飞仙观自有主张。”

    慕容春晓点点头,接着道:“第二件,祖师说剑客吴二三的难言剑法是否出自飞仙观,灵山并不关心,然则纵使其人背负天命,也不可拔苗助长,以免获罪于天。”

    鲁绝哀勃然大怒,双目开合之间,小小道观内如同亮起两道刺目的闪电:“好个姚老鬼,你灵山当真是要朝堂江湖一勺烩?可别撑死了!”

    在刘屠狗看来,虽然前两件事涉及的人不同,性质却差不多,都是慕容春晓背后的灵山拿天命说事儿,对人家谪仙帖飞仙观指手画脚。

    对于第一件,鲁绝哀三言两语就服软揭过了,可对第二件却有这么大的怨气,当真有点儿莫名其妙。可见原因并非他嘴上骂的那样只是反感灵山管得太宽。

    鲁绝哀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很快就敛去怒容,冷声道:“吴二三背后牵扯甚大,飞仙观可没插手的资格,你叫姚老鬼好自为之,可别肉没吃到,倒崩了他的牙!”

    慕容春晓表情依旧平静,点头道:“三是依照两家旧约,祖师请飞仙观为万古刀择一真主,宝刀蒙尘已久,如今天象有变,正该入世,以完劫数。”

    鲁绝哀这回不急着表态了,他扫了一眼刘屠狗,又将目光停留在屠灭刀上,良久才嗤笑道:“这小子就是人选?”

    刘屠狗被鲁绝哀看得心中一跳,舔着脸笑道:“嘿嘿,老前辈看我行么?”

    鲁绝哀很干脆地摇摇头,道:“万古刀早就形同废铁,配不上配不上。”

    刘屠狗满脸鄙视道:“总说废铁废铁,不舍得给就直说,配不配得上二爷这样的天纵奇才,先亮出来瞧瞧再说啊。”

    慕容春晓禁不住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道:“鲁前辈的意思是你配不上万古刀,万古刀是周天神兵,历代主人莫不是超卓人物,说一句有德者居之毫不为过。”

    这下二爷不乐意了,拍了拍腰间屠灭道:“金刀银刀比不上咱家的杀猪刀,什么狗屁万古刀,胡吹大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鲁绝哀突然呵呵一笑,笑声中却听不出丝毫欢愉之意。

    他冷冷地道:“事不过三,飞仙观既然答复了姚老鬼头两件事,这第三件我就偏不如他的意。”

    他站起身来,晃悠悠一步迈出,下一刻已经出现在飞仙观外。

    刘屠狗蓦然转身,只觉得遍体生寒。

    明明他与慕容春晓两个人将飞仙观小小门户挡了个严实,竟不知鲁绝哀是如何出去的。

    慕容春晓要镇定得多,她拉了一把刘屠狗,两个人走到山崖边,立在鲁绝哀的身后,顺着这位秉笔执事的目光望去。

    山下,一条大河奔腾咆哮,如一头发怒的蛟龙在以头颅撞击天门。

    天门已经被撞击开一条细缝,蛟龙却仍然不能通过,越发暴躁凶狠,吼声如雷。

    岸边上,人如蝼蚁一般渺小,在蛟龙的淫威下瑟瑟发抖。幸好有巍巍天门庇护苍生,有些蝼蚁就得意忘形起来,在天门后手舞足蹈。

    刘屠狗依稀认出,那些似乎是上山前见到的和尚和百姓。

    鲁绝哀指着那些蝼蚁般渺小的人影笑道:“这些秃驴欺我飞仙观无人,不但妄图夺我基业,居然还异想天开要在天门山雕刻一尊大佛镇压水蛟,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刘屠狗,道:“小子,灵山要我交出万古刀我就偏不交,但我却要教你万古刀意,日后若是有所成就,须记得这是我谪仙帖的人情,与灵山无关!”

    “看好了!万古刀开天门山!”

    鲁绝哀一声暴喝,声音雄浑,如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浑不似是从那具干枯老迈的身躯里发出。

    整个天地都随着这一声暴喝颤动起来,刘屠狗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绝大的危机感,如同天灾来临前走投无路的野兽,充满了狂躁的杀戮欲望。

    他喘着粗气看向鲁绝哀的右手,那一切危机感的源头。

    一道璀璨无匹的刀光冲天而起,瞬间遮盖住了鲁绝哀的身影,不,与其说是刀光,倒不如说是一股打破万古青天的绝强意志。

    苍老却豪迈的笑声从刀光中传来,在天地间激荡回响。

    “万古是牢笼,青天是牢笼,刀身是牢笼,握刀的人也是牢笼,万古刀啊万古刀,与其代代易主,被碌碌庸才亵渎,倒不如斩破一切,得大自在!”

    鲁绝哀说罢,竟将手中那柄看不清形状的刀轻轻向山下抛了下去。

    万古刀化作一道流光,斜斜撞向对岸的山峰——那是天门山两扇门的另外一扇。

    刘屠狗与慕容春晓的眸子瞬间睁大,瞳孔中映照出一抹惊艳绝伦的光华。

    下一刻,天门山崩。

    乱石如雨下,大地断裂而成深谷。

    有滔天大河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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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一刀摧破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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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再无天门山了,因为如果天门山两扇门缺了一扇,那么这座天门就再也关不住任何东西。

    脱去牢笼的不只是万古刀中的浩荡刀意,更有被挡在天门山之西千万年,积聚了无穷愤怒的大河之水。其力量之宏大,比万古刀意还要凶猛霸烈,瞬间就冲上河岸,侵吞了无数土地和生灵。

    身处山顶的刘屠狗等人曾隐隐约约听到风中传来充满悲悯与愤怒的佛咒梵音,然而瞬间就在河水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湮没无闻。

    鲁绝哀冷笑道:“本想等这群秃驴千辛万苦雕刻好大佛后再一剑平掉,便宜他们了。”

    慕容春晓一脸苍白,如同经受了最彻骨的寒冷,原本粉红娇嫩的嘴唇已成了紫色,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刘屠狗握住她的一只手,冰凉,掌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鲁绝哀看了一眼两个吓坏了的孩子,温和笑道:“放心,碎掉的山石很快就会筑起一道大坝,除了山下和附近郡县的倒霉蛋,淹不死几个人的,我还没活够,不会干出让天下神通共讨之的蠢事的。”

    他笑得很开心,脸上的褶子都随之绽放,有这样笑容的老头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做出刚才那种伤天害理事情的人啊?跟鲁绝哀一比,刘屠狗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大的好人,他杀的人还比不上人家的一个零头。

    想他刘二爷刚刚还在如此凶残的老怪物面前自称二爷来着,刘屠狗的手掌心就开始发热、冒汗,竟突然有种想放声大笑、挺刀一搏的冲动。

    鲁绝哀的目光移过来,笑眯眯地盯着刘屠狗的眼睛。

    老燕说世上多有禽/兽不如之人杀之何妨,但想必即使老燕在此,也不会真就拔刀相向。那不是行侠仗义,那是作死。

    刘屠狗咧嘴笑笑,道:“好一个万古刀开天门山,晚辈受教了。”

    鲁绝哀冷笑一声,不屑道:“看得懂算你的造化,看不懂怨你福薄,连善恶二字都勘不破,也配说受教?”

    他说着向山崖外纵身一跃,道袍于风中鼓荡,如一只大鸟般御风攀云,径直飞入青冥,没入那奔腾激荡的灵气之海,几个呼吸间就已消失无踪。

    “天门寂寂无言千万年,今日始吐气开声。吐气开声兮何所言?善乎哉,善乎哉,从此大道如青天……”

    刘屠狗仰望苍穹,耳边若有若无地回荡着鲁绝哀的低声吟唱,可当他想逐字逐句细细辨认分明时,那吟唱声却又迅速地杳杳无闻了。

    他喃喃道:“神通?这就是神通?”

    相比惊世骇俗的抛刀摧山,绝云气负青天反倒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神通一怒,生灵涂炭,人祸即是天灾。

    他突然想起了瘟庙,对于天门山附近的百姓生灵来说,神通大宗师鲁绝哀又何尝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瘟神?或许今日之后还会有无知百姓因为山神发下了雷霆之怒,反而要上山祭祀,让飞仙观成为香火鼎盛的道门福地。

    这世界无分善恶,只有强弱!

    神灵无分善恶,大神通者无分善恶,因为善恶只是凡人的看法,而无论是被凡人崇拜还是被凡人畏惧,强者不损分毫。

    既然如此……

    刘屠狗神情平静地看着慕容春晓,轻声问道:“人有善恶吗?刀有善恶吗?”

    他只觉心中有些领悟,又似乎一无所得。

    慕容春晓眼神复杂地看着刘屠狗,半晌才抽出被刘屠狗握住的手,摇摇头道:“大宗师的境界,岂是一时三刻能悟得透彻的?你还是想想咱们该怎么下山吧。”

    刘屠狗朝山下一看,山峰四周汪洋肆恣,已是一片泽国。

    他猛地一拍大腿,又惊又怒道:“坏了,阿嵬!”

    刘屠狗语声未绝,人已经跃向山道。

    他简直气急败坏了,只顾着琢磨狗屁的善恶,竟然把留在山下的阿嵬忘了,面对如此大水,阿嵬一匹刚刚开始筑基的白马毫无反抗之力,必遭灭顶之灾。

    刘屠狗的动作与当初跃下山峰绞杀山贼时如出一辙,却更加凶猛迅捷,一口气就冲下了数十丈。

    然后他又突然急急停下,差点儿被随后跟来的慕容春晓撞个正着。

    慕容春晓灵巧的一闪身,轻松将下冲变为横移,落在山道旁的一块山石上。

    她没有埋怨刘屠狗,因为她看见了一匹白马。

    阿嵬正四蹄并用,它的马蹄不是勾着山道边的小树枝干,就是踩进台阶或岩石的凹陷缝隙,甚至嘴里也奋力咬住了一条老藤。

    它在爬山。

    见到刘屠狗,白马阿嵬的眼睛里闪动着喜悦的光芒,可惜四肢连同嘴巴都被占用,只得哼哼了两声,鼻孔中喷出了两道白气,可见着实累得不轻。

    刘屠狗见阿嵬没事儿,心中顿觉轻松,自顾自哈了一口气,肉眼可见地也化作一团白烟。

    他抬头望天,看见了纷纷扬扬的白雪。

    ……

    接下来的事情很是顺理成章,刘屠狗卸下了飞仙观的两扇门板,稍稍加工,就做成了一个勉强可用的木筏。

    虽然慕容春晓是灵感初境,已然能够做到提起一口灵气在胸后,短暂腾空而不坠,但面对数里甚至数十上百里波涛,依旧只能望洋兴叹。

    她见到逐渐成形的木筏,眼中也是一亮。

    沿着山道直到下无可下,刘屠狗将木筏掷入水中,两人一马顺流向东。

    木筏虽然简陋,幸而刘屠狗与慕容春晓都能以灵气轻身,乃至以手足作桨从河水中借力,只有阿嵬才实打实将躯体重量压在木筏上,短时间内倒也能承受得住。

    他们有意识地将行驶方向偏向东北,离山五六里之后水位已经骤降,渐渐无法负载阿嵬的重量。

    泥泞的水洼里横七竖八散落着人畜尸体和各种杂物,其状之惨烈难以言表。

    刘屠狗在阿嵬屁股上轻拍了一记,白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稍稍犹豫后小心翼翼地踩进淤泥里。

    幸好山崩后大地上出现一条幽深裂缝,肆虐的河水被其贪婪吞噬了大半,余下的也大多冲上了南岸,北岸灾情要轻得多。离岸数里之后淤泥已经不深,阿嵬稳稳地踩在其中。因为终于能脚踏实地,它愉快地发出了一声嘶鸣。

    刘屠狗跳上马背,回头道:“你的枣红马怕是凶多吉少了,眼下就将就一下?”

    慕容春晓没有半点儿扭捏犹豫,足尖一点,轻轻飘上马背,侧身坐在了刘屠狗身后。

    一位还算俊俏的少年游侠儿,一位淡紫色衣裙长发飘飘的绝色少女,两人共骑一匹白马。

    这原本是最能引动少年男女懵懂情怀的温馨画面,然而此时此刻,任谁也不会有丝毫的愉悦和温情。

    二人一马,缓缓越过一张张失去生命光彩的苍白脸孔,越过一只只徒劳地伸向苍天的手臂。

    阿嵬已经尽可能不去打扰这些未能瞑目安息的可怜人,但仍然不可避免地踩断踏碎一些被黑色淤泥掩盖住的的残缺肢体。

    “谪仙帖……鲁绝哀……”

    刘屠狗轻声将这两个原本陌生的名字念了一遍,问道:“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所在?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容春晓抬手取下一支玉簪,搁在掌心细细端详,不去看泥沼中凄凉的景象,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如你所见,谪仙帖是一个极神秘的宗门,其根底无人知晓,在外行走的门人也极少,一位主事的秉笔执事之外,据说还有若干位观风使与送帖人。”

    “虽然名字取的有点儿怪异,倒也形象通俗,想必是观风使踩点儿,秉笔执事拍板儿,送帖人下手作案。你之前说青史刻书不及帖一封什么的,什么人才有资格在谪仙帖上录名?”刘屠狗问道。

    “谪仙帖每次出世都会掀起腥风血雨,所杀之人却身份各异,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论是名传周天的高官显爵、江湖豪雄还是不为人知的山林隐逸、贩夫走卒,都有可能收到一封索命的谪仙帖。然而次数多了,终于被有心人发现了一些端倪。”

    慕容春晓换了一只玉簪在手,接着道:“在接到帖子的人中,声名不显者且不论,有名者大多忠义信勇。久而久之,朝堂中不少清流私下里都以接到谪仙帖为荣,因为史书未必真,谪仙帖却从不做假。传闻一百多年前武成王戚鼎在狱中接帖后暴毙,其部下甚至以此为理由为武成王喊冤,请求先皇平反昭雪。”

    刘屠狗多少有些不可思议,杀人前得先考察资格,之后更是光明正大地上门送帖,被杀者反而要深感荣幸,杀人杀到这种境界,二爷想不服气都不行。

    “至于鲁绝哀,我也是因为要代传我灵山一位老祖宗的法旨,才首次听说这位当代谪仙帖秉笔的姓名。”

    大概是因为涉及灵山机密,对于刘屠狗的第二个问题,慕容春晓回答得极简略。

    至于灵山与谪仙帖有什么旧约,天门剑为何被送入灵山,鲁绝哀与他口中的那位姚老鬼又有什么恩怨纠缠,不论慕容春晓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刘屠狗都不打算刨根问底。

    他还没能想明白善恶的问题,所以他也没能想明白鲁绝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明前一刻还是只因一个犯忌讳的名字便要杀人却又能为了宗门委曲求全的枭雄,后一刻偏偏又近乎儿戏地赌气毁刀崩山,全然不顾山下无数生灵的死活与可能成为天下公敌的严重后果。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心智扭曲的魔头,却能领悟打破万古青天乃至一切牢笼的万古刀意,居然还毫不藏私地给刘屠狗演示了一刀。

    那一刀,摧破的不止是天门山,还有一个少年刀客的善恶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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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莲花峰上莲花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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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章郡位于周天江水之南,物阜民丰、鱼米之乡。

    郡中有一小县,名靖安,人口税收在郡内诸县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县尊姓于,治政四平八稳,既不是两袖清风,也不过分盘剥扰民,官声尚可。

    只是一个月前的一个中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县衙后边儿于县尊的私宅里突然传出一阵打雷般的轰鸣,瞬间传遍了全城。

    随即院门前一株很有些年头的龙爪槐轰然折断,砸塌了一段院墙。

    事后住在附近的街坊全都信誓旦旦说,当时于县尊家里除了雷鸣,还传出了兵器的碰撞声、念咒声、怪叫声。

    这之后县尊老爷闭门谢客,已经一个月没有坐堂理事。

    院墙自然已经重新砌好,倒下的老槐树则被劈成了柴火。

    然而在全县城百姓心里,那座宅院连同住在宅院里的县尊老爷,统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有好事者称于县尊是鱼妖所化,被世外高人发现,出手给打回了原形,所以无法见人。

    也有人传说于县尊才是得道真仙,用飞剑和神雷打杀了年久成妖的老槐树精,结果自己也元气大伤,所以才闭门修养。

    不管真相如何,在县尊老爷不理事的这一个月里,县城里的治安竟是出奇的好。

    这一天,日上三竿,天朗气清。

    一个身穿白色粗布衲衣、脚踩芒鞋的年轻和尚进了城。

    年轻和尚长相普通,但眉眼很是顺眼,五官分开来看并不见得好,合在一起就很协调,让人觉得善良可亲。

    他的皮肤很好,这里说的很好,不是指女人和孩子那样白里透红的水嫩,反而有些泛黄,但是很柔和,像暖玉般温润,像月光般皎洁明彻。

    他先从街边的一间店铺里讨了碗清水喝,跟着问明了县尊老爷的居处,才不慌不忙地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每当路边的百姓向这个气质特异的年轻和尚投注来好奇的目光,他都会报以温和的微笑,脚下却绝不停留。

    要在一座小小的县城里找到县衙后宅并不困难,年轻和尚很快来到了一座宅院前,院门前留有一个挺新的大树墩。

    他蹲在地上盯着树墩看了半晌,才去轻轻叩响院门。

    不知他跟门内的老仆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连前来探望的县内官吏和豪族富贾都一概挡驾的老仆就打开了院门。

    年轻和尚一路跟着老仆进到内堂静室,见到了几乎被靖安县百姓捧上神坛的于县尊。

    于获麟三十出头,面容清癯有文气,身上穿了一件旧青衫,相比之下更像一位教书先生,而不是享一县供养、掌百里水土的靖安县父母官。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眉宇舒展、目光平静,上下审视了一番年轻和尚,温和道:“听闻小师傅来自伽蓝寺,号称周天丛林中神异第一?”

    年轻和尚双手合十:“小僧正是伽蓝寺僧人,法号十二,鄙寺乃是伽蓝菩萨道场,却并不敢妄称神异。”

    于获麟微露惊讶之色,摆摆手道:“十二小师傅不必多礼,今日登门,不知何事?”

    有个古怪法号的十二和尚微笑道:“为施主门前老槐中所藏之物而来。”

    于获麟脸色大变,似是想到了什么,怒道:“你们还敢来!”

    他把青衫长袖一卷,就见一道青光从中飞出,直射十二和尚眉心。

    十二和尚飞身而退,同时右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其圆如镜,泛着清白色的光芒,一如他的肤色般明彻。

    当!

    声如撞钟。

    于获麟怒哼一声,青光再次飞射,钉在凭空出现于空中的圆月上。

    十二和尚腾空而起,双手抱月。

    圆月泛起水一般的波纹,如泥沼般包裹住绿光,任凭于获麟如何催动,青光都动弹不得。

    失去速度的青光显露出了真实形体,是一柄小巧的青铜戈,长仅一寸,造型古朴,戈身上满是积年的铜锈。

    十二和尚犹有余力,张口赞叹道:“一个月就能驭器,威力也堪比灵感中期的宗师,真是了不得!可惜施主不懂修行,强行以精血催动,只会后患无穷。”

    他缓缓落地,看着脸色更加苍白的于获麟,微笑道:“施主不要误会,贫僧无恶意。”

    说着他双手轻轻一合,如搓面团一般,将那轮圆月收拢在掌心,只轻轻一拧,圆月便消散无踪,瞧着十分神奇。

    于获麟有些意外,抬手一招,青铜戈便倒飞而回,钻入了衣袖。

    他向十二和尚长揖一礼,满是歉意道:“于某孟浪了,十二大师恕罪。”

    传说中的灵气化形,乃是佛门宗师无疑,称一声大师实至名归。

    年轻的十二大师侧身避过于获麟的一礼,笑道:“佛法未明,不敢称师。然而今日厚颜登门,特来为施主说一说缘法。”

    于获麟若有所思,并未迫不及待开口相询,而是延请十二和尚落座。

    待二人相对而坐,老仆奉上清茶又退下后,他才不动声色地道:“还请大师开示。”

    十二道:“小儿独自持金于闹市,乃是取死之道,施主以为然否?”

    于获麟点点头,问道:“何以解救?若弃之于地,岂不可惜?”

    十二笑道:“不如择真主而献之,一本万利,岂不快哉!”

    于获麟眸光湛湛,逼视十二和尚:“真主何人?或当献于天子?”

    十二目直不避,坦然道:“敖莽!”

    于获麟拍案而起,怒极反笑,脸上泛起了一丝病态的潮红:“于某不过一小小知县,竟引得江湖高人与庙堂巨擘纷至沓来,实在是可笑。毋须再言,和尚动手罢!”

    十二却笑了,道:“施主可听说过谪仙帖?”

    于获麟一愣,不知十二和尚为何不杀自己,反倒提及谪仙帖,但还是点头道:“自然听过,不过是士林野史中的无稽之谈。”

    十二摇摇头,道:“经历了月前那件事,施主还如此认为?”

    于获麟恍惚了一瞬,迟疑道:“月前刺杀我的人就是谪仙帖?可我一个毫无作为的小小知县,又没收到谪仙帖,为何杀我?”

    “以小僧猜测,那人原本只是来查看老槐中温养的碧血戈,却正巧听闻了施主的姓名,这才起了杀心。然而神器有灵,不知为何护住了施主。”十二和尚答道。

    于获麟一愣,奇道:“于某的姓名缘何引来杀身大祸?”

    十二和尚很是感慨地笑道:“谪仙帖主事者称作秉笔执事,施主的姓名确实犯了忌讳。”

    毕竟《圣章》在俗世也有流传,于获麟微微思索,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键,又气又怒道:“当真可笑!当真霸道!却不知他们何时再来取于某人头?”

    十二摇摇头,道:“神器有灵,虽未真个认主,却任施主驱使,这便是一道护身符,谪仙帖会有顾忌。而且在小僧看来,施主有望在几十年后接到谪仙帖,恐怕施主将来大限到时,谪仙帖便会将施主的性命与碧血戈一并取回。”

    于获麟有些错愕,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古怪修士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唯一清楚的是,命暂时保住了,而眼前的十二和尚却明显是敖莽的说客。

    他再次坐下,低头沉吟了半晌,才抬头看着十二和尚道:“不管你是自作主张还是得了敖莽的授意,今日之事,于某发誓绝不对第三人言。然而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附逆之事,于某死不敢从!”

    十二和尚遗憾起身,向于获麟点了点头,在对方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径直离开,没有再说一个字。

    正午将近,冬日暖阳明亮得耀人眼目。

    十二和尚走出于获麟私宅的院门,抬头看着那轮煌煌大日,喃喃道:“师父,你说在莲花峰上看周天如掌上观纹,弟子下了峰,才知那天的遥不可及。”

    一副年轻人相貌却成就宗师的十二和尚没有离开靖安县,而是来到县城北郊一座曾歇脚的小庙外。

    这座甚至没有名字的小庙里供奉着一尊石刻的卧佛,小庙狭窄逼仄,卧佛头顶东墙,脚踩西墙,十分辛苦委屈。

    建庙的年代已不可考,乡民习惯把庙内卧佛称之为自来佛,因为老人们都说先有佛后有庙,这佛是自己跑来的,咱可没请他。

    望着庙门,年轻和尚突然转身面向县城方向,合十为礼,轻声道:“前辈恕罪,神器唯有德者居之,小僧绝不敢染指。于获麟不听我言,日后劫数多有,小僧愿护其三年,以赎罪孽。”

    “不敢染指?碧血戈是神器,江山社稷更是神器!你们这些贼秃可是越发长进了。”

    一道惊雷般的怒哼在十二和尚耳中炸响。

    “三年就想免死?小和尚读经书读傻了?”

    十二和尚依旧平静,恭敬道:“就三年。”

    三字出口,他的面色骤然苍白,眼中流下嫣红的血泪,全身气息却如大海涨潮,飞速攀升。

    “莲花峰上果然都是一群疯子,也罢,就给妙珠贼秃一个面子,三年就三年!”

    十二和尚全身气息又如潮水般退去,径直转身,踏入庙门。

    庙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和尚,靠着微薄的香油钱艰难度日。之前庙外的一番对答,丝毫没有传到他的耳中。

    十二和尚迈步而入,和善可亲的脸上犹自淌下两行殷红血泪,直如一尊悲悯世间疾苦的佛陀,不觉丝毫凄厉,反添几分慈悲。

    他向老和尚合十为礼,随后左手捏法印,捏出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莲,右手凌空画圆,凭空画出一轮皎洁的圆月。

    老和尚震惊地站起,向着十二和尚噗通一声跪下,五体投地,膜拜顶礼。

    “小僧通诚,恭迎师叔祖白莲法驾,南无伽蓝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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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心刀沉浮心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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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了这章该是满十万字了,为自己贺!裤衩推果然不给力,可谁让咱手残一更流呢,这本书我会慢慢写,保证质量。梦想杯的话当然要凑个热闹,大家随意。征文开始了,不会马上被新书淹死吧?)

    *************

    “敖莽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屠狗好奇问道,能与慕容氏掰手腕的人,周天下可没有几个。

    他与慕容春晓从天门山上下来,赶到最近的县城,买马、吃饭,短暂休整一夜后再次上路。

    “此人出身寒门,不懂修行,却极具政才,不过四十多岁,已经爬上了执政的高位,虽然只位列几位副相之末,但若无意外,首辅之位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谈及敖莽这个慕容氏的政敌,慕容春晓的评价却很高。

    天气渐渐寒冷,她在淡紫色衣裙外披了一件白狐皮毛的披风,整个人更添俏丽。但在二爷看来,这通体雪白的名贵披风除了臭美之外没啥用,远不及包裹严密的白狼裘暖和,也只有慕容春晓这样出身豪门的败家娘们儿会乐意掏几倍的钱去买人家的镇店之宝。

    她一双丹凤眸子看着刘屠狗,脸上神色莫名:“丞相之位历来虚悬,实际上就是几位执政在总理政事。敖莽能这么快攀爬到顶峰,着实坏了许多规矩,必会对你这样的人青眼有加,投靠他,比入我慕容氏这样的门阀要有前途。”

    刘屠狗一愣,不知这小娘儿怎么会跟他说这些,说好听点儿是资敌,难听点儿就是脑子有病。

    他怒道:“什么意思?你是讽刺二哥也爱坏规矩,与敖莽肯定臭味相投?”

    慕容春晓笑吟吟地望着官道远方,却没有回答。

    刘屠狗却转怒为喜,大大咧咧道:“见识了老鲁那一刀,以后想守规矩都难,还是不去慕容阀受气了。”

    “接下来去哪儿?”刘屠狗问道。

    慕容春晓皱了皱眉,摘下一支玉簪搁在掌心,沉吟道:“原本想请二哥陪我去个地方,现在想来还是太草率了,我们直接回京师,回家前我带你去见敖莽。”

    刘屠狗不置可否,没问对方哪儿来的底气敖莽一定会见你一个慕容家的小辈而且还能收下一个你推荐的无名刀客。

    他瞥了一眼慕容春晓手中的发簪,心道这小娘儿一口气孕养三柄飞剑,灵气着实充盈。而那个行事比谪仙帖还霸道的灵山想来也不是一般的宗门,少说也得有三五个神通大宗师?

    如此说来,能让慕容小娘儿高看一眼的自家大哥、病怏怏的石原,难不成是传说中神通境界的凶残妖王?

    是了,从一开始就只有刘屠狗自己先入为主,把病虎当作灵感境大妖,石原却从没点头承认过。

    再往深里想一层,虽然大哥与自己莫名其妙地很是投缘,但老狐狸的面子却是他能活着爬上病虎山甚至挑衅后也没被一爪子拍死的前提。

    难不成老秃驴也……

    刘屠狗后知后觉,心中涌起的并不是背靠两座大山的欣喜,反倒是恨得牙根儿痒痒的悲愤。

    天杀的老秃驴,境界那么高,就只给了自己筑基境界的功法,天底下竟有这样不着调的师父。不知道二爷天生奇才,定能一路高歌猛进么?也不预先传他百八十门神功绝艺,反倒得二爷自己抢自己悟,危险不说,太耽误事儿了。

    他出了会儿神,突然拔刀在眉心一割,鲜血顺着刀尖向下流淌。那种生命精华从身体里流逝的奇异感觉,很快压下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

    慕容春晓见怪不怪,两人相处数日,彼此的修行不可能尽数瞒住。

    刘屠狗知晓了她发髻上呈扇形插着的三支玉簪其实是一套飞剑,需要时时孕养,就等迈步灵感中境后大杀四方。

    她也大概知晓刘屠狗在练一篇霸道凶险的刀经,是近似魔道的血炼法门。至于那门奇特的病虎山爪功,倒是从未见刘二爷练过。

    割完眉心,又取指头血,如今刘屠狗的十个手指虽然不如眉心的殷红刀痕那样醒目,却也染上了一层血色的红晕。

    以血淬刀的同时,屠灭观想法也在同时运转,而刘屠狗在这过程中始终睁着眼。

    他观想屠灭刀早已不需要闭眼,最近也不再吐血,身体之强健,即使与专一锻体的同境界武者也毫不逊色,甚至要超出。

    相应的,观想屠灭时的气机也能很好的收束在体内,连慕容春晓都没有丝毫觉察。

    发现这一点后,刘屠狗立刻尝试一心二用,时时刻刻都运转起屠灭观想法,贪心不足地想让那柄心刀长存气海,不再溃散成灵气。

    他在见识过鲁绝哀那一刀后,曾询问过慕容春晓当日天门山上冲天的光芒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神通。

    结果慕容春晓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带着敬仰的神色回答:“那不是大宗师才有的神通,甚至不是灵感中境以上的宗师才能驾驭的剑气刀罡,仅仅是刀客初入灵感的标志——刀意生光。”

    也就是说,鲁绝哀摧山,凭借的仅仅是心中刀意。虽然是借助了万古刀中深藏了无数年的绝强意志,未免有取巧的成分,依旧惊世骇俗。

    刘屠狗震撼莫名,不禁想起在天水雪原面对炼气初境蒙面人时那有如神助的一刀。

    当屠灭刀与对方指锋狠狠碰撞的一瞬间,刀上曾隐隐浮现出斑驳的纹路,轻易就削断了对方被灵气加持的三根手指,甚至那名蒙面人还错愕地喊了一声:“刀光!”

    那时候一心搏命,刘屠狗顾不上深究,也没觉得刀光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后来偶然记起,他跟慕容春晓一请教才知道自己区区炼气,竟然已经能刀意生光,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因为唯有将成熟刀意注入灵气,才有可能使灵气化形,成为无坚不摧的刀气,这是宗师境界才会涉及的修行。

    心意到了,用刀就是刀气,用剑就是剑气,若用病虎锻体式,没准儿就能显化一只以神意为经络骨骼以灵气为血肉皮毛的虎爪。

    所以别看刘二爷在修行上一向胆大包天,练得乱七八糟,其实始终没有偏离修行的正道。

    一来要感谢老狐狸给他打下了坚实的根基,二来得益于二爷那近乎直觉般的悟性天资,刘屠狗不但没有拐进尽头是悬崖断壁的死路里摔个粉身碎骨,反而一路勇猛精进,小小年纪就已经显露出冲击灵感境界的潜质。

    有了这点对自己清晰的认知,刘二爷心中才兴起一丝小得意,却又立刻被慕容春晓关于鲁绝哀的评价打击得体无完肤。

    相比起那位飞仙观观主摧山填河一般的刀意,刘二爷那点微弱刀光,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刘二爷知耻而后勇,每天看似平静地骑马赶路,或是割血淬刀,或是听慕容春晓评点朝堂巨擘江湖大豪,其实早已疯魔,暗暗下定了决心。

    既然能生刀光,刀气自然也不是遥不可及,只要刀意成熟灵气充盈,二爷凭啥不能立地成就宗师?即便没有那个境界,也要有那种威能。

    他仔细琢磨,发现自己化生刀光的那丝稚嫩刀意,其实就是丹田气海中的心刀,或者说是自己十几年里与相依为命的屠灭刀之间建立起来的复杂情感。

    在他看来,使这种情感升华为成熟刀意的最好方式,无疑就是自己误打误撞琢磨出来的屠灭观想法。当然,这也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一柄血痕斑驳、烙印有屠灭二字的心刀在丹田气海内上下沉浮,刘屠狗洒然一笑,低头轻轻揉了揉眼睛,不想让慕容春晓瞧见自己微微充血的眼睛。

    将心刀上散发的杀气煞气尽数收敛在体内,并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

    慕容春晓向北望了一眼,突然道:“算算日子,公西铁骑该已经南下了吧。”

    刘屠狗一瞪眼,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慕容春晓嘴角翘起,笑容中透着一丝狡黠:“你可还记得我在大鹿庄跟你说过,鹿姐姐的未来夫君英明神武?”

    笑靥如花,刘屠狗却无心欣赏,不耐烦道:“有话直说!”

    “如果我所料不错,她的未来夫君就是那个传说中好色如命的公西小白。公西少主若真能娶了青屏山主的掌上明珠,甘州早晚要姓公西,也难怪公西小白差点儿死在天水。”

    不理会瞪大眼睛的二爷,慕容春晓自顾自低头把玩发簪,头上青丝柔顺如绸缎。

    她手中这支取名“出水莲”的发簪玉色圆润、玲珑剔透,内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晕。屠灭刀上散发出浓郁的寒气,刘屠狗的眸子里却跳动着炙热的火焰。

    仿佛能猜得出刘屠狗的心思,兀自低着头的慕容春晓道:“晚了,等你到了,想必已是尸山血海,胜负已分。”

    刘屠狗眉头微皱,还是坚定道:“我与公西小白顶多算是一面之缘,并不欠他什么。然而我虽然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但总不甘心错过这种大场面。”

    至于刘去病,刘屠狗丝毫不担心。既然决心捧刀入江湖,祸福自招,若是爷们儿命硬,日后自有再见的机会。

    慕容春晓懒地深究刘屠狗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位爷明明穿着白狼裘招摇过市来着。

    她将玉簪轻轻按在眉心,静静地感受了片刻,接着道:“公西氏与青屏山联姻,两家在甘州根基深厚,只要稍稍谨慎,足以立于不败之地。你若还不放心,不去战场,也能助公西小白一臂之力。”

    刘屠狗没有急着追问如何助一臂之力,反倒因为慕容春晓的几句话迅速冷静下来,狐疑道:“你这小娘儿一贯能惹事,不会憋着坏要坑二哥吧?

    慕容春晓斜睨他一眼,笑道:“二哥这么说真令小妹伤心,就算你恼怒鹿姐姐名花有主,也不该迁怒小妹啊?”

    刘二爷鄙视道:“慕容家的小凤凰在这样的当口跑去青屏山,不是专程到大鹿庄泡温泉的吧?说吧,又想整啥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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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公西氏当霸西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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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意志战车好猛,就是优势确定得太早了,让比赛简直没了悬念,所以这本书我会认真挖坑,把伏笔各种深埋,桀桀!)

    *************

    一身破烂黑衣的公西小白带着刘去病向北逃命。

    刘去病穿着一件抢来的皮袍子,袍子很大,几乎把他营养不/良的大脑袋小身子埋住,连皮帽都省了。

    说是逃命,其实俩人十分高调,保持了二爷一贯的嚣张气焰。

    可惜公西小白毕竟伤势沉重,许多次拼杀比斗赢的并不光彩。

    于是在甘州江湖里,尤其是甘中甘北一带,刘二爷除了嗜血魔头之外,还被打上了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标签。

    好处是后半程路途上的绿林好汉们闻风丧胆,再没人主动寻衅,说到底还是恶人就怕恶人磨。

    一路艰难,一路血色,但好在有惊无险,公西小白与病奴终于踏入了甘州最北端的落霞郡。

    此郡因天下雄关之一的落霞关而得名,是公西氏的世袭封地,经营得固若金汤。

    到了郡城门口,公西小白才不再遮遮掩掩,立刻被守军认出了身份。

    不多时,一旗白狼死士就赶到了城门。

    见到静立在城门口的公西少主,领头的中年骑士并未下马,而是在马上抱拳道:“公子,家主已经准备好三万铁骑,听凭公子调遣!”

    公西小白似是早有预料,对白狼头领的不敬视而不见,淡然道:“虎符何在?”

    白狼头领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取出了半枚虎符,三万铁骑啊,这可是公西氏摆在明面上的一大半家底。

    他正要下马,冷不防公西小白抬手一抓,那半枚虎符立刻脱手飞出,落到了公西小白的掌中。

    一众白狼骑士微微骚动,这些直属家主的公西死士此刻方知,眼前看上去甚至有些瘦弱的少主,竟然是位至少灵感中期的宗师!

    公西小白站在只效忠于父亲的百余骑死士面前,看着他们悄然变化的神色,沉声道:“虎符在此,白狼听令!”

    百余死士轰然应诺:“愿听少主调遣!”

    公西小白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刘去病:“你先在我家住下,等我回来再亲自送你去朔方。”

    小名病奴的乞儿依旧捧刀,闻言摇了摇头,坚定道:“二爷叫我跟着公子,我有刀,也能杀人!”

    公西小白笑着点点头,右手向外伸出,掌心向上摊开,立刻有一名死士恭敬递上缰绳。本就是迎接少主,自然带来了宝马良驹。

    落霞城北郊群山耸峙,山下是平坦原野、肥沃河谷。

    大雪盖枯草,却有连绵营帐、森严壁垒,令人望而生畏。

    大风吹旌旗,震慑西北边地千余年的九尾白狼大纛旗在大营中央猎猎而舞。

    有百余骑自南来,为首者是个一身破烂黑衣的青年,一双细长眸子澄澈如水、寒冷如冰,虽然身形稍嫌单薄瘦弱,却将长发如西北蛮夷般随意披散,遮住了双耳和小半脸颊,平添了几分彪悍之气。

    营门当值校尉见到来势汹汹丝毫不见减速的马队,毫不犹豫就要拔刀。

    刀刚抽到一半,校尉突然双眼圆睁,神情复杂地任由百余铁骑直入大营。

    即使是公西少主与白狼骑,也绝没有在公西氏北山大营纵马喧哗的特权。

    校尉没有动手,只因他看见了半枚虎符,听见了一声冷冽如冰雪的军令:“擂鼓!聚将!”

    雄浑激越的鼓声震荡四野,唤醒了沉睡的凶蛮巨兽,雪山巍峨,依旧沉默。

    一柱香烧尽,三万事先就从郡中各地收拢来的铁骑齐集校场。除护卫点将台的白狼骑外,一律着大周制式的火红色战袍,无边无沿,如燎原之火,危险而热烈。

    值日校尉很快点卯完毕,三大骑军都统、三十校尉、三百小旗,无一人迟到不到。

    整个校场除了风中马儿的嘶鸣,不闻人声。

    公西小白纵马登上点将台,雄姿英发,睥睨四顾。

    “连落霞郡里还拿不动刀的娃娃都知道,北山大营中军大纛上的九条白狼尾,每一条都代表了一个戎人王帐部族的覆灭。你们每个人心里也都清楚,公西铁骑称雄西北,是你们、是你们的列祖列宗拿命挣来的。这其中没有公西小白半点功劳。平日里我穿着白狼裘招摇过市,我知道你们很多人私底下都说虽然我是少主,但是白狼裘……我不配!”

    声音似乎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韬光养晦的公西少主第一次在家族铁骑面前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些沙场百战的骄兵悍将,也不得不第一次正视他们的少主,因为无人可以忽视一位宗师的声音。

    公西小白停顿了一下,右手从怀中掏出了半枚虎符,微微举起,与眉齐平。

    “你们可以看不见我,但必须看得见我手中的虎符!”

    “你们可以瞧不起我,但必须瞧得起自家的列祖列宗!”

    “你们可以对不住我,但必须对得住公西铁骑的威名!”

    “有人说我见色忘义淫人妻女,怨我恨我,叛我杀我!只是他们忘记了,公西氏有仇必报!”

    “这回出兵没他娘的什么大道理,只需你们跟着我——你们的少主,一起去杀男人抢女人!”

    公西小白猛地将虎符高举过头顶,黑发在风中舞动:“儿郎们,可敢死战?”

    白狼死士齐齐跪地:“报仇!”

    三大都统齐齐跪地:“死战!”

    三十校尉、三百小旗、三万铁骑齐齐跪地:“公西当霸,铁骑死战!”

    群山应和,振聋发聩。

    千年前公西氏先祖迁徙于此,披荆斩棘、浴血搏命,终于从西戎人手中夺下脚下这块立足之地。

    自那时起,无年不血战,无月不牺牲。

    自那时起,一句预言被永远铭刻进公西铁骑的血液里,甚至所有的边地士卒百姓都深信不疑。

    公西氏当霸西戎!

    三万杀气腾腾的公西铁骑即日南下,所过之处烟尘蔽日,甚至那让西北戎人切齿痛恨却又闻风丧胆的九尾白狼大纛旗也罕见地一同南移,这个消息如狂风卷席,震动甘州。

    沿途郡县严守城池的同时,一面向青阳告急,一面派出使者询问公西氏的意图,然而没有一个使者能见到统兵将领,得到的也只有无声的沉默。

    使者们不敢阻拦大军,只好赶去落霞郡一探究竟。

    接待这些使者的是一名白狼骑的百夫长,官职虽然低微,却没人感到不满。

    众所周知,这支闻名甘州的铁骑只向公西氏嫡脉重要人物效忠,公西氏刀锋所指,便是他们死战埋骨之地。

    面对诸位使者的质问,这名直接听命于公西氏家主的百夫长轻描淡写道:“公西氏永远忠于大周天子陛下,此次不过是少主带些许家丁到天水郡剿匪罢了。杀男人抢女人?公西少主杀几个男人抢个把女人也值得大惊小怪?”

    消息传到青阳,甘州总兵梁腾勃然大怒,下令天水军准备迎战,青阳军即刻北上,其余各郡兵马限期赶赴天水平叛,失期者斩。

    一件原本上不得台面真假难辨的丑闻,一个蛮横到不讲理的理由,竟可能酿成糜烂一州的兵灾,让原本就被天门山洪灾搞得焦头烂额的甘州大小官员措手不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公西氏当霸西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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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阳军都统袁弘烈的幼子袁节头回随父出征,他骑马跟在父亲身边,眉飞色舞地前后打量了一番手下军卒,颇有些踌躇满志。

    七千步卒、三千骑兵,这一万精锐是他袁家立足青阳的最大本钱。

    袁弘烈身披重铠,右手提着一杆大铁戟,两只猿臂格外粗壮,他虽然境界只是炼气巅峰,但是天赋异禀臂力惊人,曾在战场上生生挑杀灵感境的宗师,是闻名甘州的猛将。

    他看了一眼儿女中武道天分最高的幼子,轻轻一勒缰绳,从甲袍内摸出一枚令箭,肃容道:“前卫校尉袁节听令!”

    袁节闻言抬腿跃下马背,单膝跪地,抱拳雀跃道:“末将在!”

    虽然前卫校尉是只是临时的杂号,与封号校尉不可同日而语,但在如此年纪就当上校尉,一来靠的是家族扶持,二来还是因为他自己的天资与修为。

    “命你带骑兵一千,为全军先锋。畏缩避战者,斩!冒进失利者,亦斩!”

    袁弘烈居高临下,眼中没有一丝温情,手腕猛地一抖,将令箭扔在幼子面前。

    “我知道乌家的小子就混在后头辎重营里,本都统已经委任了他一个押运粮草的差事,你就不要惦记了。我袁家的汉子,何需他人指手画脚!”

    袁节神色一凛,低头看了一眼砸在尘土中的令箭,猛地一把抓起,咆哮道:“末将遵命!”

    一千骑兵很快脱离大军队列,袁弘烈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远去的烟尘,暗暗握紧了手中冰凉的铁戟。

    一名长衫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悄然出现在他身边,悠然道:“虎父无犬子,长公主殿下知道了必定十分欣慰。”

    袁弘烈没接对方的话茬:“甘州有一个横行霸道的郑夔还不够?怎么,连自诩敖相门下走狗的宋渔先生也闻到了肉味?”

    宋渔的面色呈现异样的病态苍白,他对袁弘烈的讥讽置若罔闻,眯眼沉默半晌方才答道:“鹿元神数日前离开青屏山后就不知去向,其女鹿灵韵闭庄不出,据说是在招待慕容氏子弟?”

    袁弘烈轻蔑地撇了一下嘴角,不屑道:“且不说鹿公可能尚在,就是那鹿元神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小心鹿肉没吃到,反倒给你家主子招灾引祸。”

    “鹿将肥,天下磨刀霍霍者不知凡几,即使是长公主殿下,恐怕也不能免俗吧?”

    宋渔的话中似乎另有所指,他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阴郁,脸上却带着笑:“听说都统的幼子与鹿灵韵交好?”

    袁弘烈冷哼一声,说道:“既然敖相连你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犬都放出来了,想必已经知道大鹿庄秘而不宣的未来姑爷是何许人了吧?”

    宋渔闻言叹息一声,脸上的笑容却真诚了几分:“那位殿下邀宠心切,手段却着实不高明,敖相也只好亡羊补牢,想必长公主殿下也是这般想的?”

    袁弘烈眉毛一抖,狞笑道:“既然公西氏摆出了声势浩大的迎亲仪仗,本都统自然要替殿下送上一份大礼!”

    *************

    青屏山鹿氏数日前宣布封山,虽然鹿元神被江湖中人敬称为山主,大鹿庄却从未霸道地将偌大一座山划为私产。

    仅凭大鹿庄内几百号人,想封锁青屏山绝无可能。然而近在咫尺的青阳郡上下蓦然发现,大鹿庄竟然不声不响豢养了数千私兵!别说封山,居高临下碾碎兵力空虚的青阳城都是轻而易举。

    这数千人平日里人吃马嚼的,自然不可能瞒过有心人的耳目,然而大鹿庄家大业大,消耗大些本就平常,这些人又分散在山中甚至山下各处,想必不缺瞒天过海的手段和渠道,一朝聚集,着实令人大吃一惊。

    甘南甚至甘中各郡县的卫军原本已向天水进发,又被甘州总兵幕府的一道军令调往青阳,不知是负责起草军令的幕府长史一时疏忽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调兵令上唯独遗漏了最早出发的青阳军。

    不提因为后院起火而流言四起、一日三惊的青阳城,封山闭庄的大鹿庄内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封山第一天时庄内少了一些丫鬟仆役,山中少了若干讨生活的樵夫猎户,多少给庄内人的生活带来了些许不便,除此之外,整齐罗列在青屏山下的那几十具尸首,并没人太过在意。

    鹿灵韵端坐在鹿氏议事厅的宽阔前厅,面前一张长桌,长桌两侧端坐着十几个鹿氏宗族内的重要人物。

    “少庄主,现在青阳城内空虚,一战可定,若只是封山自保,早晚要坐困而死啊!”

    说话的是一个身披甲胄的中年人,长着两道浓眉,眼睛却不大,声调铿锵有力。他的意见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纷纷出言附和。

    鹿灵韵轻轻抬手,厅内立刻就安静:“十六叔莫急,父亲离庄时曾嘱咐侄女,无论发生何事,只需谨守门户,其他一概不理。”

    这话一出,再没人提出异议,话题立刻转向如何封山守庄,粮食可支撑多久,兵甲是否齐备,诸如此类。

    正议论时,有家将进来禀报:“甘州牧郑夔之子郑殊道前来拜山。”

    鹿灵韵眸光一闪,问道:“他带来多少兵马,有无西湖剑宫的剑士随行?”

    “禀少庄主,他孤身一人,自称代表其父而来,欲拜见庄主。”家将答道。

    十六叔冷哼一声:“明目张胆来试探虚实,青屏山主岂是他一个小辈想见就见的?”

    又有一人出言道:“西湖剑宫很了不起么?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咱青屏山鹿家怕过谁来?等咱鹿家姑爷一到……”

    鹿灵韵却突然站起身来,笑道:“父亲不在庄内的这些天,全族安危就烦劳诸位叔伯兄弟了,今日议事就到此为止吧。”

    一众族人纷纷起身拱手,鱼贯而出,被鹿灵韵送到议事厅门口。

    待众人散尽,鹿灵韵对仍跟在身后候命的家将道:“请郑殊道上山,我亲自去庄门外迎候。”

    家将领命而去。

    时间不长,一个青衣长剑的年轻人就徒步上山,面容俊朗,神态沉静。

    风采卓然的年轻人远远看到静立在大鹿庄门前的婉约女子,一改上山时散淡疏懒的步伐,快走几步,拱手笑道:“劳鹿家妹子亲迎久候,殊道惶恐。”

    这是一个极容易给人好感的年轻人,尤其当他身着西湖剑宫中只长老才可用的朴素青衣时,就更加无人可以轻视。

    鹿灵韵笑笑,礼数做足,却并没有请对方入庄的意思:“郑世兄来得不巧,家父远游未归,鄙庄又恰好在修缮,不周之处,还请世兄见谅。”

    郑殊道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妹子大喜之日不远,修修房舍正当其时。听说妹夫为了迎亲,三天前还特意屠堡灭族,捎带脚用千颗‘马贼’头颅摆了一座雄伟京观,轰动甘州呐!”

    鹿灵韵没有理会郑殊道带着讥讽意味的调侃,直截了当说道:“鹿家只求家宅安宁,绝不使一人一马入青阳城一步。”

    郑殊道闻言点点头,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他走出数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在下师门派了一队人马来甘州,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带队的是我师尊新收的入室弟子,虽说是我师弟,我这个做师兄的却使唤不动。”

    既然是西湖剑宫宫主的入室弟子,那必然是一位灵感宗师。

    鹿灵韵闻言皱了皱眉,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

    郑殊道扭头迈步,意态悠然,如同一个看山景的旅人,登顶后心满意足地下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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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男儿握刀心如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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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了荷兰让一与西班牙让一,结果……默泪……)

    *************

    官道旁的小酒肆里,刘屠狗与慕容春晓对面而坐。

    有凳无桌,两人面前架着一个红泥小火炉,浊酒已温,香气氤氲。

    小酒肆里并无其他客人,兼职跑堂的掌柜缩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

    刘屠狗剥开一颗花生,顺手扔进嘴里,不满地嘟囔道:“我在大鹿庄门前几乎将甘州的世家子得罪了个遍,让你免于被那些狗腿烦扰,怎么说也算帮了你一个忙,现在又叫我去截西湖剑宫的人?”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认真道:“二爷看上去很好说话么?”

    慕容春晓像是有些怕冷,紧了紧身上的白狐披风,十足的弱质小女子模样。

    “我之前说过,你不用回天水战场也可以助公西小白一臂之力。”

    她盯着炉上开始沸腾的酒液,美丽的眸子始终一眨不眨,似乎在看什么十分有趣的事物。

    “如果公西小白和鹿姐姐成婚,朝廷对甘州的掌控就要大打折扣,有这么一个勉强能拿上台面的理由,本就想掌握甘州的敖莽于公于私都绝不会坐视,可惜他在甘州只有郑夔一个心腹,而西湖剑宫与敖莽关系密切。”

    “就算这些吃撑了的西湖剑士里有宗师领头,真的有必要阻拦?几个剑士能奈何得了身处数万大军中的公西小白?”

    “自然不能,但鹿元神已经被人拖住,明面上缺少高手坐镇的大鹿庄却未必挡得住西湖那些为剑生为剑死的疯子。即便庄内还有高手,一旦露了底,除非鹿家老祖宗蹦出来,否则必定挡不住八方风雨。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八方风雨?还有哪家势力可能搀和一脚?”

    刘屠狗好奇问道,甘州只是大周诸州中并不怎么起眼的一个,没想到这么乱乎。

    慕容春晓如数家珍:“总兵梁腾是陛下的人,灵感巅峰实力最强,私心最少但顾忌也最多;州牧郑夔是敖莽的人,这个你已经知道;天水郡是三皇子的地盘,之前暗算公西小白的就是他的人,至于青阳郡守乌肃慎与都统袁弘烈,虽然都是靠着长公主的举荐起家,但袁弘烈出身青阳本地士族,与鹿家向来亲厚。”

    刘二爷头大如斗。

    正在此时,小酒肆那由棉被改成的厚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寒风裹着细小的雪花灌了进来。

    一个青衣中年人低头迈进门槛。

    此人身量不高,却极魁梧,国字脸,面庞微紫,方鼻大耳,虎鬓虬髯。

    他背上一柄长且宽的巨剑尤其显眼,剑身中正平直,通体呈黄铜色,刻有古朴繁复的云纹。

    青衣人身后,跟着进来十几个黄衣剑士,神完气足、举止有度,均是炼气境界的高手。

    酒肆低矮狭窄,没有多少桌椅。青衣人进来后扫视了一眼,对身着白狼裘的刘屠狗微微注目,随即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十余黄衣都恭敬侍立。

    慕容春晓站起身,拱手道:“可是西湖剑宫的前辈?”

    刚刚坐下的青衣人忙起身还礼:“在下裴洞庭,姑娘何人?”

    西湖剑宫的青衣长老放在江湖上,足以与一般门派的掌门分庭抗礼,此人相貌虽粗豪,言行却极有涵养,之前亲手撩门帘不说,对江湖后辈竟也如此谦和。

    慕容春晓心中惊异,刘二爷却不觉得有啥了不起。

    他扯了扯白狼裘的领子,坐在原地大大咧咧道:“公西白狼在此恭候多时了!”

    呛啷啷!

    二爷话音未落,小酒肆里已多了十几柄出鞘的利剑。

    “退!”

    裴洞庭大喝一声,竟是没有丝毫犹豫,浑然不似外表那般木讷憨厚。

    喝声未绝,这名青衣大剑士已经纵身前扑,人尚在半空,右手就已完成了拔剑和下砸两个动作,一柄巨剑在他手中轻如鸿毛。

    十几名黄衣剑士听到命令,均是不假思索地向四面飞射,显然对裴洞庭十分信服。

    小酒肆不过是木板与茅草围成,几乎瞬间就被撞得粉碎。

    若被铁骑围在这狭窄的酒肆里,再高的剑术也难施展。手中若无人质,被乱箭射死也是活该。

    慕容春晓在裴洞庭跃起的同时就向后飞起,一把提起了老掌柜。

    她轻轻一抛,老掌柜就横飞出去,在木墙上撞出了一个大洞。

    慕容春晓足尖轻点,如一只雨燕,轻松从洞上掠出。再回头时,背后尘土飞扬,小酒肆已成废墟。

    紧跟着废墟中央传出一声打铁般的巨响,肉眼可见的尘土气浪平地升腾,散落一地的木板骤然碎裂成更小的碎片,如箭矢般朝八方射出。

    一道白色人影冲天而起,一袭青衣稳稳地站在原地。

    冲出酒肆的十几名黄衣剑士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强弓硬弩、铁骑钢刀,只有自家拴在酒肆外的马匹在受惊后乱跑。

    他们微微错愕之后立刻回身,想将酒肆废墟连同慕容春晓围起来,结果立刻被木块砸了个灰头土脸。虽然不至于受伤,看上去却十分狼狈。

    慕容春晓反应极快,一层紫色罡气笼罩全身,将木块等杂物尽数挡下,雪白披风依旧一尘不染。

    老掌柜被砸了满头满脸后才终于回过神来,如见鬼般吓地大吼了一声,爬起来就跑,结果很快就被一柄恼羞成怒的利剑逼了回来。

    完成包围的黄衣剑士们静默无言,分出三人合击慕容春晓,一人刺肩,一人斩腿,一人抹喉。

    面对三名黄衣的默契一击,慕容春晓轻叱一声,抬手一抹,脑后发簪便悄然少了一支。

    她只是灵感初境,虽已开始孕养飞剑,但还做不到驭器,用的仍是近战腾挪的剑法。

    一支玉簪在手,剑光流转激荡,一道玉色光华在三名黄衣剑士的瞳孔中骤然亮起。

    叮叮叮!

    只是一瞬间,慕容春晓已与三名黄衣各拼了一剑,地上立时多了三截断剑。

    剑折人未亡的三名黄衣剑士手持剑柄踉跄后退,慕容春晓却没有赶尽杀绝。

    西湖剑士以剑求道,尽管门中并没有剑在人在剑折人亡的规矩,也多半很难迈过这道坎儿。

    幸而因为彼此境界上显而易见的差距,这三个倒霉蛋儿不会绝望颓丧到要自我了断,但肯定不会继续死缠烂打。

    余下的黄衣没有再轻举妄动,静等长老一锤定音,慕容春晓也就懒得理会开始弥散在空气中的敌视与仇恨,右手修长的五指合拢,遮住了那一抹玉色光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男儿握刀心如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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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简直欲哭无泪,姓慕容的小娘儿才安分守己没几天,自个儿怎么就记吃不记打?

    青衣裴洞庭是货真价实的灵感初境,一把江湖上少见的重剑不以锋锐杀人,也不以剑招取胜,以堂堂正正一记势大力沉的砸击清楚明白地告诉二爷,西湖剑宫大剑士就是要以力压人,就是要欺负你境界低。

    面对压顶巨剑,二爷咧嘴一笑,不闪不避,挺刀揉身而上。

    他敢保证,在巨剑砸烂自家脑袋的那一刻,屠灭也必定能捅破对方的心窝。

    早在病虎山时石原就给刘屠狗上了血淋淋的一课,力不如人的情况下,若还不知天高地厚地硬挡硬架,那就真是活腻歪了。

    然而不能硬挡,不代表不能硬拼,若总是知难而退,借用慕容姑娘的话说就是,二爷念头不通达哇。

    裴洞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眼前的少年刀客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同样年轻同样不怕死的可怕剑客。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道令他刻骨铭心的血色弧光,手中足有寻常剑器三倍宽的巨剑却没有丝毫犹豫,下砸猛地改为横扫,重重击打在少年刀客手中那柄短得过分的利刃上。

    不是每个少年修士都叫吴二三,哪儿来那么多越境杀人的奇才?

    少年刀客双目赤红,他有着令人侧目的凶残血性,却没有可以滋养这血性的修为境界,整个人瞬间被这一记横扫击飞。

    只是不是如裴洞庭意料中的远远抛飞,最后关头那口坚韧得不像话的短刀上渡过来一股柔劲,少年刀客以极快的速度冲天而起,既让黄衣剑士们守株待兔的算盘落空,也暂时躲过了青衣大剑士要命的追击。

    裴洞庭静立在原地,抬头向上看去,天幕上铅云低垂,细密的雪花被少年刀客短暂冲开后复又合拢。

    仍旧在向上飞的少年前襟上染上了一抹醒目的猩红,眸光却依旧桀骜不驯,冷冷地向下望来。

    不论何种境地从未离手的屠灭刀斜斜下指,刀身由刀柄至刀尖渐次泛起斑驳的血痕,没有夺目的光芒,却散发着无人可以忽视的危险气息。

    慕容春晓白狐披风、紫色裙摆,与一众黄衣剑士遥遥对峙。

    她一双好看的眸子望向半空,紧紧盯着那个开始下坠的身影与那口普通却奇异的短刀。

    刘屠狗曾说过,那口从小赖以糊口的杀猪刀,名屠灭。

    裴洞庭目光平静,巨剑倒持,因为身材魁梧,一袭青衣没有穿出飘逸的味道,反倒像独卧山巅的巍巍青岩,任凭八面风来,我自岿然不动。

    白鸟坠青岩,眼看下一刻就要翅断颈折。

    刘屠狗深深呼吸,心道:“大哥,你可要保佑小弟呦,我死了事小,丢了病虎山的脸事大,到时你面子上也不好看不是?”

    在黄衣剑士们眼中,刘屠狗的气质瞬间大变,一股凶蛮之气扑面而来。

    慕容春晓与首当其冲的裴洞庭感受更深,在两位宗师眼中,刘屠狗头顶虚空中突然钻出一头斑斓猛虎,摇头摆尾,狰狞咆哮。

    虎爪下按,与刀锋重合。

    虎动风从,周遭原本随意飘散的雪花全部沿着刀锋方向加速下坠,劈头盖脸朝裴洞庭砸下。

    宗师气象?

    一丝疑惑在裴洞庭的心头泛起,死在宁清河畔的青衣长老没来得及跟他描述吴二三头顶的漫天红光,所以即使他曾亲眼目睹白衣剑魔催生的犀利剑光,也不敢想象有人可以在炼气境就如大成宗师一般心意生气象。

    真这么容易,还划分境界做什么?

    不过如果是二爷面对这个问题,可能就会觉得理所当然。毕竟老狐狸一早就言明,境界划分各家不同,谁规定不能另辟蹊径?

    可惜刘屠狗对头顶的异象毫无所觉,他看似浑然忘我,实则全部心神都放在气海中沉沉浮浮的那口心刀上。

    他可是牢牢记着跟袁节交手时的情景,自然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以心刀催动病虎按爪式,总不会再给人治伤了吧?

    只是虽然练气境可以运气于身体乃至兵刃,他却从未试过将心刀在维持形体的情况下整体挪移到真实的屠灭刀身上。

    生死之间一试,刘屠狗才发现自己太过想当然了。

    由轻飘飘的灵气所组成的心刀竟然沉重无比,死活不肯挪窝。

    此时此刻没功夫跟心刀死磕,刘屠狗转念间就决定孤注一掷。他立刻停止几乎变成本能的观想,将心刀还原成一团锋锐的刀气。

    再一试,尽管过程痛苦无比,幸而刀气终于顺利地流入了经络之中。

    气海中传来剧烈的空虚之感,叫刘屠狗憋闷地想吐血。

    尽数传入屠灭的刀气再次在刘屠狗的意念指挥下聚集成形,如此观想对心神的消耗何止十倍,刘屠狗眉心血痕鲜红欲滴。

    奇特而斑驳的刀光附着在刀身上,屠灭刀肉眼可见地变大了一圈,就像套上了一个沾满血污的刀鞘,再不复之前的雪亮。

    尽管晦暗,依旧是刀光。

    尽管只能脱离刀身丁点儿距离,依旧是刀光。

    刘屠狗一身所学尽数融合在这一刀。

    裴洞庭蓦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陷入了与宁清河畔青衣长老极为相似的处境。

    一招不慎,就会死。

    然而……以剑求道,纵死无悔!

    剑何名?秦王照胆!

    裴洞庭缓缓举剑,似乎手中剑重逾泰山。

    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此剑有王者之威,故冠之以上古君王之尊号。

    剑光无形,也没有丝毫声势,然而在刘屠狗眼中,却如奇峰突起,天柱撑穹顶!

    朝裴洞庭兜头砸下的漫天雪花为之一空,全部附着在那醒目的巨大剑身上。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故名照胆!

    在慕容春晓看来,两人的交锋实在凶险至极。

    刘屠狗身具血腥刀光、猛虎气象,以高凌下,雷霆一击。裴洞庭则神华内敛,引而不发,带给人极大的危机感。

    她看不到刘屠狗眼中的天柱奇峰,却分明感觉到,只因这突兀的擎天一剑,裴洞庭的气势已经隐隐高出刘屠狗一筹。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握住玉簪飞剑的指节已经发白。

    是秦王终伏虎,还是猛虎踏山天柱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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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男儿握刀心如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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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裸奔,求票求安慰,果然一更党不值得同情么。。)

    *************

    天水雪原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公西铁骑已经筑好南下后第三座雄伟京观,用料考究,是三千余“马贼”的首级。

    至于这些“马贼”为何聚居在一座看似寻常的堡寨里,既然眼前的匪徒巢穴已被付之一炬,那就毋须公西少主再去操心。

    他纵马登上一个雪丘,漠然望向南方,那是天水郡城的方向,城里有他已经反目的挚友,那也是青屏山的方向,山上有他将要迎娶的妻子。

    刘去病依旧骑着他的小黑马阿槐,背上背着那柄沉铁长刀。他来到雪丘下,神情兴奋中又掺杂着些许遗憾,抱拳道:“公子,为难过咱们的三族已经诛灭,可惜有几人不知去向。”

    经历了南下路上的征战杀伐、灭族屠堡,昔日的小乞儿以惊人的速度成熟起来,眉宇间再看不到一丝柔弱稚气。

    见到这个曾共患难的孩子,公西小白脸上露出了醉人的微笑,毫不在意地摆手道:“无妨,不过是些小虾米罢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奔下了雪丘。

    外表看上去依旧是个弱质俊美的年轻人,凶名却能止天水小儿夜啼的公西少主笑声爽朗:“走,去接你嫂子,顺便会会我那位肝胆相照的好兄长!”

    “公子,咱们一路上杀了这么多人,嫂子会不会不高兴啊?”

    公西小白露出了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无赖嘴脸,咧嘴乐道:“你说杀人如麻和**如命比起来,哪样更让你嫂子恼怒?”

    “那……那当然是**呗。我娘说,女人都欢喜自己男人只喜欢她一个。”刘去病很是认真地回答道。

    如今所有的公西将士都知道,少主身边有个来历不明的年幼侍从,既不着白狼裘,更是骑了一匹不算健壮的小黑马。

    每次屠杀时,这位侍从既不抢劫财物,也不掳掠女人,而是带领着一队白狼,十分细致地搜查每一个可能藏匿有余孽的地点,对于那些“马贼”首脑的尸首更是要一一过目,杀起人来那叫一个狠辣果决,令人侧目。

    “那不就行了。”

    公西小白拍手道:“大不了以后本公子只爱你嫂子一个,她肯定不计较咱多杀几个人。”

    刘去病总觉得这里边儿有哪里不对劲,但既然想不明白,也就不再费脑筋。能让**的公西公子守身如玉,那位没见过面的嫂子肯定是个极厉害的女子吧。

    浑厚悠远的号角声吹彻四野,雪原上马蹄奔腾如雷鸣。

    对于生活在更南地方的人们来说,那从北方渐次逼近的烽火狼烟,预示着热烈而盛大的死亡。

    *************

    死亡的阴影同样笼罩了刘屠狗,在虎爪踏上天柱的一瞬间,那种冷彻心扉的绝大恐怖,让他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没有天地风雪,没有肉身皮囊,没有明明就握在手中的屠灭刀。

    只有一座天柱巨峰巍峨耸立,通体晶莹如冰雪,日月穿行,群星环绕,俯瞰无量众生。

    刀呢?

    刘屠狗发出了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疑问,不是人言,而是猛虎啸山般的怒吼。

    吼声未歇,就见一口横亘古今、长不知几万里的血腥屠刀破天而出,拦腰斩向巍巍天柱.

    日月崩碎,星河倒卷!

    无边血海淹没大地,众生永世沉/沦!

    “看刀!”

    这是刘屠狗的暴喝,他恢复了感知,眸子中却依旧是一片混沌。

    “孽障受死!”裴洞庭脸上首次现出了怒容,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剑柄,双手擎天柱!

    刀剑交击,火光四射!

    刘屠狗重重向后跌飞,滚落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土里,身上沾满了雪泥,一动不动,如同死人。

    裴洞庭双足埋入了土中,双手拄着秦王照胆剑,仍旧屹立不倒,却半天都没有动弹。

    慕容春晓飞身轻掠,落在刘屠狗身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抓起手腕粗粗把脉,皱着的眉头才渐渐舒缓开来。

    她一指头点在刘屠狗的殷红眉心,渡去一道温润灵气,继而一巴掌拍在他脸上,道:“别装死了。”

    刘屠狗发出一声痛苦的**,睁开双眼虚弱道:“二爷就是命再硬,也迟早得让你这狠心的娘们儿玩儿死。”

    慕容春晓不理他,起身看向裴洞庭。

    这位青衣大剑士已被两名黄衣搀扶出脚下土坑,微紫的脸庞变得有些发黑,可见受了严重内伤,但同样没有性命之忧。

    裴洞庭没有理会慕容春晓,哪怕紫衣少女是位剑意生光的宗师,手下剑士无人可以阻挡对方取走自己的性命。

    他死死盯着依旧在地上挺尸的刘屠狗,杀意溢于言表。

    这名青衣大剑士毫不犹豫下令道:“西湖剑士听令,此子已入魔道,必杀之!”

    十余黄衣剑士凛然遵命:“谨受命!虽折剑殒身,弟子等义无反顾!”

    慕容春晓微感诧异,面对死志萌发面带慷慨之色的十余位黄衣剑士,稍稍犹豫后抬起双手在胸前交缠,迅速结出一个繁复法印。

    裴洞庭目光一凝,失声道:“灵山行走!敢问是哪位老祖门下?”

    慕容春晓收起法印,拱手道:“祖师姓姚,名讳不敢擅称。”

    裴洞庭闻言咬了咬牙,神色几度变换,终于颓然摆手道:“既然如此,洞庭当退避三舍。此子日后若犯下大罪孽,在下纵然叛出西湖,也要诛杀邪魔!”

    挺尸半晌的刘屠狗突然咳嗽了一声,出言道:“哎,爷们儿咋就成邪魔了?谁爱当魔头谁当去,再污蔑二爷小心爷们儿抽你!”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从嘴里往外吐血沫,牙齿早被染成了猩红,对黄衣剑士们的怒目而视一无所觉。

    慕容春晓没好气地扶起他,冲着神色恢复平静的裴洞庭说道:“甘州各方势力互相制衡,很难爆发大战,郑殊道身不由己且不论,西湖剑宫还是不要去掺和了。”

    裴洞庭苦笑一声:“灵山果然名不虚传,有姑娘这样杰出的世俗行走不说,还有小哥这样的混世怪胎,洞庭真是小觑天下英雄了。自当回门中苦修,他日再向小哥讨教。”

    刘屠狗面色雪白,闻言嘿嘿一笑,点头道:“裴大哥剑法惊人,小弟受益匪浅,哦,对了,小弟刘屠狗……”

    他脸上露出傲然神色,继续说道:“忝为病虎山二当家,人称活阎王的便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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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男儿握刀心如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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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虎山?不是灵山中人?

    裴洞庭暗暗记在心中,勉强抬手一抱拳,算是告辞。除留下一人前往青阳报信外,西湖剑宫其余剑士尽数东返。

    慕容春晓点点头,将刘屠狗扶到阿嵬背上,扔给被遗忘的老掌柜一锭银子,两人与同路的西湖剑士拉开一段距离,向东慢行。

    刘屠狗抱住阿嵬的脖子,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麻痒剧痛,心中烦恶欲吐。

    他勉强打起精神尝试了一次屠灭观想法,发现心刀刀气已经耗尽,浑身灵气也散乱不堪,根本聚敛不起来不说,反而还要借机造反,也只好明智地放弃了努力。

    他乐呵呵问道:“慕容妹子,你灵而感之时悟到了啥?”

    慕容春晓瞥了他一眼,轻抚头上玉簪,玩味道:“这是灵感修士的立身大秘,轻易连父母师长都不会告诉的,你想知道?”

    刘屠狗讪讪一笑,眼中却放着炙热的光芒,语出惊人道:“我那个可能……大概……嗯,突破到灵感境界了!”

    被人打了个半死,竟然还能破境,还真是没地方说理去。

    何为灵感?

    筑基既成,炼气有得,冥冥中对天地大道有所领悟,心意生光,是为灵感。

    刘屠狗先得神意,又生刀光,已将半只脚踏进了灵感境界的门槛,只需一个契机,立刻就能顿悟。

    然而也正是这个契机,不知难住江湖中多少英杰,直教少年头白、青春蹉跎。

    刘屠狗在与裴洞庭拼死一战中突然五感皆失,于识海中见到了屠刀斩天柱的奇景。

    他事后思量,那口横亘古今击破青冥的屠刀似乎就是自己的道?

    可既然早就掌握了本该灵感初境才能领悟的刀光,又如何判定自己现在是否突破了炼气境?

    原本除了气海心刀,他对其余灵气的操控十分粗糙,连炼气大成境的护体罡衣都用不出来,难道就能直接灵而感之了?

    可惜现在浑身灵气散乱,没办法尝试运气劲出体,刘屠狗只好向慕容小娘儿求助,想问问她当年灵感时是怎么个情形,结果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只好说出了自己并没有多少信心的猜测。

    慕容春晓轻哼了一声,很好地掩饰住眼中的震惊之色,口中却毫不留情地打击道:“我辈修行最重根基,一味勇猛精进,最是容易出问题。一旦大厦倾颓,悔之晚矣。”

    刘屠狗一愣,沉默半晌,炙热的眸子渐复清明,丧气道:“说的也是,不管突破与否,我还是继续锤炼对灵气的操控吧,刀光什么的能不用就不用。”

    “嗯,还算清醒,没有被力量所迷。”慕容春晓难得地赞许道。

    “我与裴洞庭交手时曾见到幻象,他的剑如一道巍峨天柱,其高不知几万里,通体被冰雪覆盖,日月星辰如腰带般环绕,山下居住着无数生灵。”

    刘屠狗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他微微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道:“我琢磨着,那根天柱应当是裴洞庭的宗师气象,虽然他明显没有大成,论理还不能心意生气象,但凡事总有例外不是?反过来既然我能看到只有宗师才可见的气象,自然已经是宗师……”

    慕容春晓猛地扭过头盯着他,眼神诡异,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刘屠狗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惴惴不安道:“难不成我看到的不是气象,而是走火入魔产生幻觉了?”

    慕容春晓神情复杂地摇摇头,嗓音低沉道:“当然不是气象,心意动天,方成气象,你所说的天柱可是连天都捅破了,还叫什么气象?怕是上古圣人都没有这等神威,再说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天柱。”

    “啊?死了死了……果真走火入魔了么……”刘屠狗伏下身子开始挺尸。

    “不是气象,却可以是灵感。”慕容春晓话锋一转道。

    刘屠狗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抬头问道:“怎么说?”

    慕容春晓似乎并不是不太肯定,思索一下才回答道:“我听祖师说过,一个人在突破灵感境界时会获得天地大力加持,使突破之人得以感悟大道、预见前路,在这种悟道至境中,如果其身边恰好有宗师主动灌注心意灵感,便能被其用心眼看到。”

    她看向已经咧开嘴偷着乐的刘屠狗,语气中竟罕有地带着一丝恶狠狠的味道:“灵感何以能称宗师?就因为这突破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独特感悟。裴洞庭的大道被你用歪门邪道偷窥了去,难怪宁死也要诛杀邪魔。”

    刘屠狗闻言得意地直起身,嘿嘿一乐。

    他心底并不完全赞同慕容春晓的猜测,既然裴洞庭能有那般博大浩瀚的灵感,其胸襟眼界就绝非常人可比,被他偷师也不至于那般暴怒,再说二爷的灵感不也让他瞧见了,大家都不吃苦不是?

    恐怕真正让那位西湖青衣大剑士起杀心的,是二爷灵感中令众生沉/沦的无边血海。

    现在想来,那宛如灭世般的景象,连刘屠狗自己都有些不寒而栗。

    好在二爷并不是个喜欢自寻烦恼的人,很快就驱散了心头不安的阴霾,变得沾沾自喜起来。

    他信口胡诌道:“男儿握刀心如铁,从此二爷是宗师。”

    刘二爷喜笑颜开之余,竟鬼使神差地学着老狐狸的模样,双手合十道:“善哉啊,善哉!”

    “天门山上倒还罢了,只能说是有惊无险,这回可是真真正正生死一线,不怪我?”

    慕容女魔头难得自省,她试探道:“为什么总是作死一般地拼命,难不成你有个极厉害的的仇敌,着急报仇雪恨,生怕对方舒舒服服地老死?”

    二爷翻了个白眼,莫名其妙道:“谁说非得有大仇才能视死如归?我呐,出身低微,心眼儿也小,谁看不起二爷,二爷就剜了他的眼珠子!谁让二爷不痛快,二爷就叫他痛快地掉脑袋!”

    听到二爷的豪言壮语,慕容春晓禁不住以手扶额道:“裴洞庭哪里惹你不痛快了?你跟公西小白真有这么深的交情?”

    二爷咧嘴笑道:“老裴人不赖,我心里佩服得很,公西小白家大业大,也用不着我操心。可既然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为啥不打一架?刘屠狗命贱如草,却不敢稍弱于人。”

    他坦然迎上慕容春晓美丽的眸子,轻声道:“我现在一闭上眼,就看见天门山上冲天的刀光,就看见大河登岸时的滔天浊浪,就看见那位扶摇而入青冥的飞仙观主。当日没敢动手,但总有一天,刘屠狗必与天下豪杰一较短长!”

    不敢稍弱于人!

    必与天下豪杰一较短长!

    慕容春晓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握刀少年默然回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天空上厚重的云层,穿透了岁月时空。

    那里,有兰陵城,有病虎山,有瘟神庙,有大雪原。

    那里,有青屏阴阳、天门飞仙,有铁骑纵横、杀声震天。

    他日我必归来,一较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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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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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门与青屏之北,天水雪原南端,一个青衣长剑的年轻人正徒步顶着风雪北行。

    他面容俊朗,意态悠然,步伐散淡而疏懒,如同一个仗剑去国的游学士子,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这一路上,他已经不止一次被沿官道南奔躲避兵灾的好心人拦住,却只是摇头笑笑,在对方不解和痛惜的目光中往北而行。

    他自然也不止一回撞上闻名甘州的天水刀客,这些逃命路上仍不忘顺手劫掠的好汉,在这位和善年轻人面前无一例外地撞了个头破血流。

    然而年轻人也算不得路见不平慷慨拔剑的正道英侠,只要这些绿林好汉不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他也就识趣地对路途上的血色视而不见。

    甚至,他往往还会饶有趣味地驻足片刻,细细端详那一张张被恐惧与痛苦扭曲的脸庞,细细品味那一声声包含着不甘与悔恨的哀嚎。而行凶者被杀戮与财货女色刺激得发红的眼眸、鼓起的青筋、狂热的神情,同样吸引了他的目光。

    当殷红温热的血液流淌,当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当带着不同意味的嚎叫将这条官道变成惨绝人寰的鬼蜮,他既不厌恶,也不迷醉,只是带着单纯而温煦的笑意,就像一个孩子发现了某种新奇而有趣的事物。

    这笑意本身并没什么特殊的力量,只因年轻人一剑在手,就成了无人可以忽视的黑色光芒,照彻他目光所及之处,带给人冷彻心扉的平静。

    数十万人南下,唯一人一剑逆流而上。

    青衣年轻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一路笑,穿过无人的堡寨城镇,越过仍驻扎有数千兵马的青阳军大寨,终于看到了天水郡城的高大城墙,以及城墙下无边无沿的公西铁骑。

    城将破。

    城门摇摇欲坠,城墙上已浇灌了足够多的血。

    天寒地冻,城内城外数万人口鼻中呼出的白气似乎不约而同粗重了几分。

    城外人是因为兴奋,城内人是因为绝望。

    攻守双方在人数尤其是高手数量方面的绝对差距,使这场原本可能吞噬无数血肉的攻城战显得有些虎头蛇尾。

    青衣年轻人远远地观望,战场上千奇百怪的死状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队在战场外围警戒的游骑包抄而来,没有问询,没有审判,几十支闪着寒光的弩箭如雨般攒射而至。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密集程度,哪怕修成护体罡衣的练气巅峰高手也绝难全身而退。

    然而青衣年轻人甚至有闲情逸致仔细端详这些游骑脸上的神情,或彪悍,或嗜血,或凝重。

    直到弩箭临身,他才不知死活地舞动双臂,将自身护在青衣袍袖之下。

    密集的弩箭击打在青衣年轻人的长袖上,竟发出刀剑相击才有的金铁之声,无一例外被看似单薄的衣袖阻挡,最终无力地坠落在地。

    游骑头领是一名练气初境的小旗,这种修为在同级军官中已算得上出类拔萃,完全可以在寻常军伍中捞个校尉当当,也只有大军斥候和白狼骑这类最精锐的部队才能这么奢侈。

    带队小旗见状,毫不犹豫拔出马刀,低喝道:“杀!”

    虽然青衣年轻人一手铁袖功出乎意料的强大,几十名游骑脸上却无半分动容,随着百夫长一声令下,纵马冲锋的同时齐刷刷顺势拔刀。

    没有呼喝,没有言语,只有锋利而沉默的刀丛。

    箭雨中毫发无损的青衣年轻人悍然出剑。

    即便是境界最高的百夫长也没能看清那剑的模样,因为伴随着青衣年轻人出剑的动作,从剑鞘中被拔出的并不是雪亮的剑刃,而是一条黑灰色的灵气长蛇,或者说是……剑气!

    貌不惊人的灰蛇迎风就长,瞬间蜿蜒十余丈,蛇身如长鞭般猛地横空一扫,冲得最快的十几名骑卒首当其冲,直接被黑灰色的蛇形剑气扫成了两段,

    除去带队小旗及时从马背上跃起,后排剩余的数十人措手不及,没等躲避就被死去同袍的尸体或者活人身躯硬生生撞飞。

    无主的马队立刻就炸了窝,几十匹军马紧紧挤在一起向着青衣年轻人所在的方向猛冲。

    青衣年轻人手腕一抖,挽了一个剑花,那道黑灰色蛇形剑气如活物般灵活转向,如一条绊马索横截在发疯的马群前方。

    剑气何其锋锐,十几匹军马的前腿瞬间就被削断,随即被身后赶上的同伴撞得骨断筋折,哀鸣着步了主人的后尘。

    一队精锐游骑被这一道剑气直接灭杀了三成,余下的也摔了个七荤八素,战力大减。

    直到此刻,跃起在半空的小旗才堪堪落下。

    他仓促之间将灵气集于双腿,勉强卸去了巨大的冲力,一个趔趄后就地一滚,总算安然无恙,而一连串的惨叫声几乎在同一刻响起。

    他顾不上站起,伸手掏出腰间的玉质令旗,毫不犹豫地一把捏碎。

    一股灵气从碎玉间升腾而起,如箭矢般窜上高空,炸成了一团血红色的流光。

    这是精锐斥候旗队在最紧急时才会使用的传讯手段,一旦使用,往往意味着难以抵御的强敌,也意味着传讯旗队的覆灭。

    见到头顶的血红色流光,还活着的游骑们眼睛瞬间就红了,不管事后是否还有人活着,他们这一旗算是从公西铁骑里除名了。

    被人毁去令旗,从来是公西男儿最难以忍受的耻辱,而由百夫长主动毁去,则意味着他们已经切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意味着死战,意味着玉石俱焚!

    既然肩负着护卫大军侧翼乃至保卫中军的重任,他们就绝不允许敌方的一兵一卒从他们身前通过,哪怕对方是一个剑气冲霄以一敌千的灵感宗师。

    中军号角响起,大旗摇动,三支千人队在一名灵感境界都统与三名练气境校尉的带领下从军阵中奔出,直扑位于主战场边缘的这处小小战场。至于这三千人中是否还藏有高手,那就不得而知了。

    青衣年轻人脸上带着赞叹神色,挥剑横扫,将誓死缠斗的十余步战骑卒割成了两段。

    他低头躲过凌空激射而来的一把钢刀,缩成一团的身躯猛地窜起,如脱兔纵跃,一脚踩在悍勇掷刀的小旗的头顶。

    不再理会被一脚踩塌颅骨而毙命当场的悍勇百夫长,青衣年轻人借力高高飘上半空,朗声长啸道:“郑殊道求见公西少主,无恶意。”

    传遍战场的长啸声余音未绝,轰隆一声,天水郡城的南城门突然崩碎成无数碎片,整个门框轰然倒塌。

    一位披重铠,提大铁戟的猿臂将军纵马撞烂了残破城门,当先杀出,身后铁骑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如此猛将,正是名闻甘州的青阳都统袁弘烈。他挥戟扫飞原本在攻击城门的公西士卒,大吼道:“儿郎们,援兵已至,随我杀!”

    围城敌军阵型松动,此时不突围更待何时?留下步卒于十里外扎营,只带骑兵来援的袁弘烈一开始就没打算与天水共存亡。梁腾想借刀除去听调不听宣的青阳军,也得看他老袁愿不愿意伸脖子。

    虽说宋渔代表敖莽在甘州的势力与青阳军暂时结盟,但袁弘烈对那条只会躲在暗处择人而噬的恶犬根本没有一丝的信任。不管孤身前来的郑殊道有何依仗,先将自家立于不败之地才是正理。

    甘州大小官员将领私底下提到父亲都统儿校尉的青阳军,多有称之为袁家军的。这话不能说错,但多少有些夸大。

    毕竟袁家只是个本地的小士族,比之公西氏这般拥有封地私军的大名不可同日而语。一万步骑,真正是袁家下了血本能够牢牢掌控的,其实只有战力最强的三卫骑兵。

    至于那纯粹是鸡肋的七千步卒,没了可惜,带在身边又嫌累赘,被袁弘烈扔在十里外大寨内自生自灭,跑不跑得掉全看造化。反正只要保住三卫骑兵,袁家就能继续屹立不倒。

    负责给这三千袁家精锐断后的是一名年轻的校尉,黄袍银甲,提一杆亮银大枪,身量虽小,招式却大开大合,侵略如火,一套破军枪法深得战阵冲杀的要旨。

    首次随父出征,耳濡目染不提,袁节先是担任厮杀最多的先锋官,又被父亲指派为全军断后,毛躁少年的眉宇之间多了几分煞气。

    如果说三千袁家骑兵是一尾拼命想逆流而上的鲤鱼,袁节就是那条正在奋力击水的鱼尾。

    前方被鱼头鱼身撞开的急流迅速合拢,狠狠击打在鱼尾上,立刻碎成了无数血色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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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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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水郡城西南方向有一个略高于周围原野的丘陵,公西氏九尾白狼大纛就矗立在丘陵上。

    大纛之下,公西小白与一众将领正立马观战,近百白狼死士环绕于丘下。

    公西小白望了一眼城南方向,立刻又将视线转回城墙。

    “传我军令,放袁弘烈离去,各部全力攻城。入城后胆敢扰民者,杀无赦!约束部下不力者,贬为庶人!”

    诸将凛然遵命,纷纷拱手告辞,亲自去前线领兵。

    独立小丘的公西小白略微沉吟片刻,同样运气远远传音道:“请殊道公子过来说话,沿途诸营放开道路。”

    主帅在战场上如此不计消耗地隔空喊话,除了以此示威来鼓舞士气,更主要的还是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诚意,毕竟战场上数万人亲耳听闻,不至于赴约谈判时有人下黑手。

    当然宁可不要脸也要坏规矩的统帅大有人在,这就跟门锁一样,防君子不防小人。

    袁弘烈与郑殊道几乎擦肩而过,双方在电光火石间对望了一眼。

    青阳军都统面沉如水,州牧之子脸上则带着微笑,那笑容里流露出淡淡的讥诮意味,换来了前者一声满是恼恨的冷哼。

    郑殊道手中的黑灰色长蛇已经消散于无形,露出了这柄剑的本来面目。

    那竟然是一把断剑,泛青的剑身上刻有玄奥的雷符,只可惜纹理已经模糊不全,剑锋也是暗淡无光,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将断剑插回鞘中,离开官道转而西行,饶有兴致地从军阵中缓缓穿行而过。

    公西小白居高临下,望着徐徐走到丘下继而被白狼死士拦下的郑殊道,开口道:“漫步刀戟丛中如闲庭信步,殊道兄好胆色。”

    他口中称赞,眼睛却看向郑殊道背后探出的剑柄:“可若是郑兄以为仅凭半截上古法剑,就能在我公西军阵中来去自如,恐怕今日这荒丘上便要埋下一副新骨。”

    “此剑原名春雷,乃家师所赐,曾经是一位天人剑仙的随身法器,号称‘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如今虽然剑断神消,仍是不可多得的利器。”

    面对公西少主时,郑殊道敛去了那令人心悸的由黑暗与纯净交织而成的矛盾气质,就如同一个有傲气有城府却并不出格的寻常世家子,温文尔雅道:“比起这半截断剑,其实殊道更相信公西少主的胸襟气度。”

    公西小白微微一笑,温和道:“哦?只因你有个厉害师父,又拉下脸来赞我一声肚量大,刚刚欠下我公西男儿的几十笔血债就能一笔勾销?”

    郑殊道摇头道:“恩师是恩师,郑殊道是郑殊道。拍公西少主的马屁是一回事,欠债不还又是另一回事。在下只知,心雄万夫、攻城拔寨,殊道不如少主……”

    他环顾周遭对他横眉冷对的白狼死士,淡然道:“方寸争锋、血溅五步,少主不及在下。”

    公西小白很是光棍儿地点点头道:“这点我承认,你也不必激我,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公西小白已经犯了回傻,哪敢再立于危墙之下?”

    郑殊道哑然失笑:“你这样胆小好色之人竟也能灵感,当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既然如此,殊道斗胆,敢请公西铁骑止步天水。”

    “我也不问你不止步又如何,你若回答不止步大家就一拍两散,我同意吧显得我怕死,不同意吧这买卖眼瞅着就得亏。”

    脸皮越来越厚的公西小白笑道:“我只问你,有啥好处?”

    “敖相放弃甘中甘北转而与公西氏结盟如何?”

    “你爹郑州牧都做不了这个主吧?更何况你郑家当真愿意为敖莽做这么大牺牲?”

    “我不是做主,只是帮敖相做出一个最明智的选择,仅此而已。至于郑家,与我何干?与敖相何干?”

    “透彻!”

    公西小白抚掌而笑:“我听说那个自诩敖莽门下走狗的宋渔也在甘州,不如我替你做了他?免得他担心你有朝一日取而代之,先向你下毒手。”

    郑殊道不置可否,反而莫名其妙地由衷赞叹道:“殊道生也晚,敖相真枭雄,我当以师礼侍之。”

    他看着脸上露出困惑之色的公西小白,耐心解释道:“可知殊道因何灵感?自得春雷后,敖相送给我两句诗,闻而有感,立地成就宗师。”

    “哦?愿闻其详。”

    “但将版图移颜色,何惜江山付劫灰!”

    公西小白勃然变色:“敖莽当真要造反么?”

    郑殊道恍若未闻,继续自顾自说道:“敖相说,枯枝虽断而新芽未发,不如付之一炬,从劫灰中见生机,此剑当有个新名字,不如就叫劫灰……我游历天下,所见尽皆腐朽,敖相此言振聋发聩,殊道岂敢不效死力?”

    “难怪……难怪你的剑气那般晦暗却又不见一丝阴邪,原来是有这样的心意在胸。如你这等乱臣贼子,天下人皆可言杀,唯独我公西氏没这个资格。”

    公西小白忽然明悟,感慨道:“你既是敖莽心腹,他却仍派来宋渔制衡你,可见他深知你的性情,料定你不但不会因此心生异志,反而会深表赞同,对他更加的死心塌地。枭雄手段,不过如此。”

    郑殊道笑笑,默然无语。

    他知道公西小白还有几层意思并未言明。

    恶犬宋渔选了利益一致的袁弘烈,他郑殊道却选了公西氏这个原本最大的敌手,虽有因为西湖剑士莫名其妙东返,而不得不做出妥协的缘由在,但谁更高明,显而易见。

    更何况从今而后,远有敖相在朝遮风挡雨,近与公西氏在甘州狼狈为奸,郑家才真正能跟手握兵权的梁腾分庭抗礼。至于甘州是否会成为公西氏裂土称王的霸业之基,为官一任的郑夔郑州牧想必不会在意。

    郑殊道固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又何尝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枭雄?只不过因为年纪太轻未及伸展罢了,也难怪他要感叹说“殊道生也晚”了。

    心照不宣的两人都失去了交谈的兴致,静静地面东而望。

    远处厮杀声渐息,天水城中却突然升腾起不详的浓烟。

    巨大烟柱在空中翻滚不休,喷吐出无数暗红色的火星。

    很快有一骑飞马来报:“禀少主,郡守府府门紧闭,院中突起大火、哀嚎震天,却无一人逃出。”

    “刘去病呢?”

    “刘侍卫长带人大索全城,说这次决不让一人漏网。”

    郑殊道插言道:“这把火干脆狠辣,很像是宋渔的手笔……”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微的遗憾,摇头道:“空有宗师的修为,却偏偏只热衷于这些阴诡酷烈的谋算,我要杀他,一剑足矣。可惜啊……”

    公西小白则默然良久,等到城中火势渐熄才开口下令道:“大军交由子车统领,其余二都统副之,除不得扰民外一切便宜行事,白狼骑随我南下。”

    他扭头看向郑殊道:“这回再去见我那困守家中正望眼欲穿的可怜媳妇儿,该没人会阻拦了吧?”

    郑殊道很是认真地点点头,笑道:“坏人姻缘难免要福德大损,天水郡新鲜出炉的几大捧劫灰可都还热着呢。”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只是殊道听说,朝中有人对公西氏在落霞郡一家独大颇有微词,奏请天子仿其他边州体例,增设一名加节度使衔的落霞将军,从禁军中选拔忠勇之士充任。”

    公西氏的落霞郡其实就是一个国中之国,连大周禁军都没有贸然派兵驻扎,只有一万有名无实的地方郡军,挂在总兵梁腾的名下。

    “哦?让他们来,我公西氏与白戎人连年血战,朝廷早该帮一把手。”

    公西小白毫不在意的说道,拨转马头,呼啸南向。

    不同于袁家军一路血色的逆流挣命,同样的方向,公西小白的再次南下如顺水行舟。

    面对瞬息扭转的流向,聪明人都选择了顺势而为。

    公西少主如此,州牧之子如此,恶犬宋渔也是如此。

    劫灰虽未冷,甘州乱已平。

    已经离开甘州的刘二爷并不知道,他那场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一时兴起的血战,不仅成就了自家的宗师境界,还对甘州局势产生了不可估量的深远影响。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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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总把新桃换旧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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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独自一人,惬意地坐在一家僻静的小酒馆里,眼前摆着两只菜碟。

    一盘翠绿欲滴、晶莹鲜亮的竹笋,色泽鲜艳的红辣椒点缀其中,在这色彩单调的冬日里尤其让人眼前一亮。

    一尾刚从结冰的河水中捕获而后新鲜出锅的蒸鱼,鱼身上浇了厚厚一层鲜美的浓汁。

    他低头深深嗅了一口,只觉香气扑鼻,胃口大开。

    “如此佳肴,岂能无酒?”

    刘屠狗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豪迈道:“小二上酒!”

    他与裴洞庭硬拼一剑,虽没有缺胳膊少腿,但周身灵气乱窜,脏腑经络皆受重创,着实伤得不轻。

    不得已就近找了个小县城修养,刚有好转,狠心的慕容小娘儿就借口有事,抛下了可怜二爷,快马加鞭直奔京师而去,当真丝毫都不拖泥带水。

    重伤未愈的刘屠狗独自上路,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倒也逍遥自在。

    对于有卸磨杀驴之嫌的慕容春晓,他其实并无不满。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真说起来,刘屠狗虽然冒了些风险,却实打实换来了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灵感妙境,还有啥不知足的?

    身边没了那貌美腹黑心思难测的紫衣小娘儿,二爷又过起了信马由缰的懒散日子。

    这个小酒馆是熟悉市井的狗屠子穿街走巷时的意外发现,店里每天做啥菜全凭大厨个人的喜好,而且只用最新鲜的食材,若是没买到,干脆就关门歇业。

    店中藏酒更好,掌柜的却生怕巷子不够深似的,从来不乐意多卖。

    刘屠狗左右无事,又财大气粗,没事儿就来小酒馆吃喝厮混。

    小二很快递上一坛泥封的陈年老酒,刘屠狗很有豪侠风范地伸手接过,一巴掌拍开,小酒馆里立刻酒香四溢。

    不理会一旁赖着不走陶醉地嗅着酒香的小二,刘屠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水淋漓而下,沾湿了衣襟。

    曾几何时,这就是只存在于狗屠子想象里的快意江湖。

    别看活阎王在天水乃至甘州凶名远播,在更加渊深难测藏龙卧虎的中原江湖里,病虎山二爷依旧只是个无名小卒。

    即使是前些日子西北白狼公西氏大动干戈,几乎动摇偌大一座边州,也并没引起中原百姓的太大兴趣。

    巍巍大周坐拥五十四州,甘州在其中并不起眼,甚至很多平民百姓还是头回听说公西氏的名号。

    这也是大名豪族与圣人高姓之间最为直观的差距,没有出过圣人,影响力就只能局限于一隅,号令不出自家领地。

    刘屠狗大闲人一个,一路穿州过郡,屁股后头没人追杀,也没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遇上不平事。

    于是,在没机会祸祸人也没机会被人祸祸的懒散日子里,二爷心中一种名为寂寞实为犯贱的情绪如野草般疯长。

    连通后厨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撩开,小酒馆老王掌柜迈着悠闲步子溜达了进来。

    他六十多岁的年纪,颔下留着一缕稀疏胡须,后背已有些佝偻,腿脚倒还利索,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绸缎衣裳,掌中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紫砂小壶。

    刘屠狗知道这枚小壶是老王的心头肉,咧嘴一笑,故意调侃道:“老王啊,说你啥好,又不是金又不是银,几两土也宝贝得跟亲儿子似的?”

    老王掌柜不出意料地吹胡子瞪眼道:“二十年的西凤老酒也堵不住你的嘴?真真是暴殄天物。”

    他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掌中紫砂壶,满脸的褶子都舒展了开来,看得刘屠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这夯货知道甚么,我这可是曼声大师的手笔,岂是金银那等俗物可比?”

    老王掌柜在刘屠狗对面坐下,得意道:“说多了你也不懂,单只瞧瞧这壶身上的铭文,‘注以丹泉,饮之延年’,字好,意思更好!”

    刘屠狗嘿嘿一乐,端起酒碗豪迈道:“嗯嗯,老王你一定能长命百岁。来,我酒你茶,咱爷俩走一个!”

    刘屠狗说着就要碰杯,老王掌柜可舍不得,连忙伸手拦住,面颊上已经泛起了红潮,气急败坏道:“小兔崽子,你再敢使坏,以后别说陈年老酒,清水都没得喝!”

    一老一少打打闹闹,倒也其乐融融。

    “屠狗啊,眼瞅着这就到年根儿了,你既然不急着赶路,不如留下跟老头子一起过年?”

    老王掌柜如同看待自家儿孙一般,满脸慈祥地问道。

    刘屠狗有些恍惚,放下酒碗,拿筷子夹起一片冬笋,放进嘴里道:“这城里我待得都有些腻了,过年时节能有啥新鲜玩意儿不?”

    老王掌柜闻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答道:“那当然有了,别的不说,过年时候城中的庙会最是热闹了,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有。尤其啊,今年的谷神大祭将由一位红衣神官亲自主持,不瞧瞧就太可惜了。”

    “红衣神官?真的假的?”刘屠狗惊讶道,这消息他倒真是头回听说。

    谷神是整个大周都要建庙祭祀的正神,掌管周天万物繁衍,威能广布,仁爱普照,在大周百姓心里,其地位几乎与天子并列。

    甚至大周皇城中都有一座谷神殿,殿中除去德高望重的大祭司与左右祭酒,就属为数不多的红衣神官最受世人尊崇。

    不同于不涉红尘的三位巨头,这些着大红袍的虔诚神侍偶尔会出殿巡视地方,只要出现一个,必定被百姓视为神灵的地上行走而竭力供奉,连州牧总兵这样的封疆大吏都不敢稍有怠慢。

    而新年谷神大祭作为一年中最为盛大的祭祀谷神的典礼,上到朝廷下到百姓都极为重视,通过祭祀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本固邦宁。

    若能请来一位红衣神官主持地方祭祀,当真算得上一件难得的盛事,甚至会被写入地方志里永久纪念。

    老狐狸曾说过野狐一脉不拜佛不求香火,禅门对神道教派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作为老狐狸的开山大弟子,刘屠狗见到瘟神天尊神座时,尚且大逆不道地口出狂言道“他日我终当坐此”,就更加不会对所谓的神使顶礼膜拜。

    只不过说起这谷神大祭,他虽然从小到大在兰陵城参加过许多次,却从没见过传说中的红衣神官,心中难免有几分好奇。

    于是,刘屠狗勉为其难道:“留下过年也不是不行,只要老王你把那坛六十年的……”

    “没门儿!”

    刘屠狗话还没说完,老王掌柜就以绝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蹦了起来,怒道:“那坛状元红是镇店之宝,你想也别想……”

    见老王掌柜气得跳脚,刘屠狗乐得哈哈大笑。

    恰在此时,一个伙计模样的小厮走进了小酒馆,手里捧了一个包袱。

    他张望了一下,看到刘屠狗时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了过来,脸上已经乐成了一朵花:“小的见过二爷,您要的衣裳做好了,小的去客栈没找见您,都说您来这儿了。”

    小厮说着将包袱放在桌上,顺手打了开来。

    老王掌柜闻言不由地看了一眼刘屠狗的衣着,虽然华贵,却已经破旧不堪,一副落难世家公子的打扮。

    他又看向摊开的包袱,里面是一套最普通不过的粗麻布衣,甚至没有染色,半白不黄的,说好听点儿叫月白色,此外还有两双黑布白底的千层底布鞋,样式简单而质朴。

    这套行头,别说与刘屠狗身上的白皮裘相比,连自己这个小掌柜的衣裳都比不上。

    刘屠狗笑笑道:“有心了,二爷先上身儿试试,看看你家的手艺如何,若是好,少不了你的赏钱。”

    不提小厮满口称谢,刘屠狗拿起包袱自来熟地进了小酒馆后堂。老王掌柜孤家寡人一个,让一个后生小子随便进出后堂倒是没啥忌讳。

    不多时,焕然一新的刘屠狗就回来了。

    他摘下了束发紫金冠,不输女子的飘逸黑发随意披散,再加上眉心那道嫣红竖痕,虽不见了世家子的富贵气,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潇洒不羁。

    他身上月白色的粗麻衣裳式样奇特,介于劲装与袍服之间,下摆较短,利于腾挪;袖口却很宽大,是一个椭圆形的截面,既不影响出刀,又能将屠灭的刀身藏在其中。

    此外他在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腰带,脚上是一双简单的黑面布鞋。

    一身新衣的材质虽然粗陋,但胜在针脚严密、剪裁得体,配上少年挺拔而略显瘦削的身形,竟穿出了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清新味道。

    这样一打扮,刘屠狗原本算不上如何俊俏的脸庞骤然生动起来,让老王掌柜与裁缝铺小厮都是眼前一亮。

    刘屠狗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问道:“如何?”

    在绸缎衣裳里裹着棉袍的老王掌柜乐呵呵应道:“屠狗啊,你不冷?”

    刘屠狗还真就不冷,一来中原不及西北寒冷,二来以他的境界,本就不需要穿得那么臃肿,当日入甘州的裴洞庭不也一袭青衫就顶风冒雪面不改色?

    刘屠狗倒没跟不懂修行的老王掌柜吹嘘,大大咧咧地摇头道:“正好正好,不冷不冷。”

    他很爽快地打赏了小厮,赏银之巨充分体现了二爷的财大气粗,也让老王掌柜确信,这位小爷不是没钱,明显是锦衣玉食腻了想换个口味。

    刘屠狗给冷清的小酒馆带来了许多生气,他自己也很享受这种淡淡的温馨。

    随手将旧衣服扔给当铺,一身新衣迎新年。

    爆竹声声,欢声阵阵,万家皆团圆,总把新桃换旧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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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布劲成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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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辞旧迎新之日,同时也是谷神大祭典礼举行的日子。

    令全城百姓望眼欲穿的红衣神官终于现身,一身大红龙虎纹罗袍,头戴玉叶冠,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黄金面具。

    他手握缰绳,驾驭一辆双马青铜战车,身侧站着一名披大红铠甲的武士,同样黄金面具遮面,背负银弓,箭筒中放着三支金箭,手拄一根锈迹斑驳的青铜长戈。

    七十二名全身裹金甲、双手擎金戈的甲士环绕在青铜战车周围,组成一个传承久远的战车方阵。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红衣神官既是神灵祭祀的主持者,也曾是战争征伐的司礼官,一身装扮,华贵神秘,带着浓烈的上古先民遗风。

    青铜战车所过之处,满脸敬畏神情的百姓跪地如山倾。

    在卫军的簇拥下,大小权贵官员的车驾恭敬地跟随在青铜战车之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谷神殿是得到大周朝廷承认的护国教门,信众无数,地位尊崇无比。

    耐人寻味的是,大周各地的谷神庙实际上都是由地方官府代为管理,而非并无出身神殿的神官。对于各地神庙的事务,偶尔出巡的红衣神官只能是走马观花,更别提对地方军政事务产生什么直接的影响了。

    这无疑确保了天子至高无上的地位,大大限制了神权。

    刘屠狗默默坐在一处僻静的墙头,远远看着那肃穆而又狂热的景象,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

    曾几何时,他也如那些伏地不起的百姓一样,从未真正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去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祭坛方向的灵气突然产生了剧烈的波动,其雄伟浩瀚令人侧目,即使是不懂修行的肉眼凡胎,也能看到那犹如实质的绚烂灵气,如五颜六色的漫天花雨,流光溢彩,浇灌全城。

    城中原本只有庄严礼乐响彻而不闻人声,却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大欢呼。

    数十万生灵喜极而泣、手舞足蹈,在赞美天地的大恩,在歌颂神灵的慈爱,在感激神官的善行。

    刘屠狗面带悲悯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屠灭冰凉的刀脊,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

    神灵显圣,万类仰望。

    那绚烂的灵气光雨如山巅白雪融化后汇聚的纯净泉水,流淌入这座城每个角落。

    无论是高楼朱户的檐上瑞兽、佛塔道阁的金钟铜鼓,还是平民宅院角落里的狭窄狗洞、阴暗胡同墙根下的雪泥青苔,在这一刻,无分贵贱,不论高低。

    坐在偏僻墙头上的刘屠狗同样沐浴在流光里,尤其有一缕彩带般的灵气流淌过来,从他的头顶飘过,晶莹灵动,宛如实质。

    他伸手一抓一捞,轻飘飘的彩带立刻断成了两截。

    刘屠狗轻笑一声,如同一个贪玩儿的孩子,再抓再捞,将彩带搅成了漫空灵气,如雨点儿般轻轻落下,湿淋淋地浇了刘屠狗满身满脸。

    他下意识地伸手在脸上一摸,却发觉脸依旧是干的。

    屠灭刀突然颤动起来,向刘屠狗传达过来一种模糊的情绪,似是极不情愿置身灵雨之中。

    刘屠狗一愣,微微沉吟,突然平伸出手掌,掌心向天,做出了一个接雨的动作。

    他的手掌上泛起一层铁青色的暗淡光华,如同戴上了一只陈旧的手套。

    炼气巅峰,布劲成罡。

    刘屠狗曾经在迈步宗师后心生狂喜,但很快就被慕容春晓点醒,意识到了自己修行中潜在的巨大危险。

    进境太快,根基不稳。

    不能做到将气劲遍及全身形成护体罡衣,无疑就是这个巨大隐患最直接的体现。

    如今,能将手掌裹进一个稳定的罡气手套里,算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罡气一出,原本祥和安静的神灵气突然如投石入水,泛起了危险的波纹。

    周遭的神灵气开始朝着刘屠狗汇聚,缓缓飘落的灵雨突然加速坠向刘屠狗伸在半空的手掌。

    一滴灵雨入掌,滴落到铁青色的罡气上。

    滋滋!

    竟如冷水中滴入了一滴沸油,再也不能相安无事。

    这滴“沸油”很快便被冷水剥夺了热量,被消解殆尽,似乎难损“冷水”分毫。

    然而“沸油”不是一滴,不是两滴,而是无穷尽。

    如同油锅打翻,光雨突然狂暴起来。

    铁青色罡气瞬间被侵蚀得千疮百孔,如枝上残红,被雨打风吹去,余势未歇的灵雨将刘屠狗的手掌扑击得血肉横飞。

    刘屠狗眉头皱起,抽回已散去罡气的手掌,反手将淋漓的鲜血抹在了屠灭刀身上。

    然后,他缓缓伸出了另一只手。

    同样是铁青色的暗淡罡气,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只新手套上有着如同掌纹一般的暗红色纹络,其中隐隐有光华沿着纹络流转,散发出奇异的美感。

    刚刚因为失去目标而恢复平静的神灵气再度躁动,如飞蛾扑火般冲向刘屠狗的手掌。

    火焰可以烧死飞蛾,但飞蛾多了,未必不能扑灭火焰。

    没等神灵气击破明显坚固了许多的罡气,刘屠狗咧嘴一笑,猛地从墙头跃起,身上已经多了一层铁青色的罡衣。

    这层罡衣色彩斑驳,说是衣,其实就是一团扭曲的灵气,看不出衣裳的式样,有些地方布料奇厚、色深如墨,有些地方却只有薄薄一层,几尽透明。

    跃起在半空的刘屠狗如一个巨大无比的火把,瞬间被暴动的神灵气淹没。

    幸好他所在的墙头十分偏避,远离主街大道,与祭坛也隔着老远,流淌过来的神灵气已经很是稀薄,才没被立刻活活淹死。

    身上这件罡衣粗制滥造,已让刘屠狗烦恼了很久,按照他的估计,没有几个月的水磨功夫,休想修炼圆满。

    然而,与裴洞庭硬拼一剑后境界的急剧攀升,无疑让本就胆大包天的二爷尝到了甜头。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哪怕这个人是自己找死,这种大恐怖,足以榨干一个人的全部潜能。

    既然如此,何不从磨砺中出精神,在生死中觅灵光?

    神灵气裹身,刘屠狗身上压榨全身灵气才拼凑出的罡衣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磨。

    而其中最先消失的反而不是那些几乎一捅就破的薄弱处,这些明显的弱点被刘屠狗重点看顾,有意识地调配输送灵气,始终坚韧。

    而那些用料实在的部位,却很快坐吃山空,老底用尽,穷得要当裤子。

    这神灵气如同一个巧手裁缝,三下两下就将一团灵气布料裁剪成一套合身的衣裳,总体看去,竟与二爷身上那套十分相似。

    “哈哈哈……散!”

    心中努力记下此时罡气分布流转的感觉,身在空中的刘屠狗猛地发出了快意的大笑。

    他笑得疯狂豪迈,动作却完全相反,整个人猛地缩成了一团,用手臂胸腹牢牢护住了头脸。

    这一瞬间,他竟主动散去了全身罡气,一件好好的罡衣被撕扯成无数由灵气织就的布条,投入如火般熊熊燃烧的灵雨里,眨眼就被烧成虚无,连灰烬都未留下。

    寻常炼气巅峰的修士绝不敢如此挥霍,化天地灵气为己用很容易吗?太败家了。

    然而不得不承认,二爷此举实在果断而明智,再迟片刻,化成虚无的恐怕就不止那套罡衣了。

    饶是如此,二爷刚上身不久的新衣裳同样被撕成了布条装,四肢与脊背上鲜血横流,如同一个血人,看上去无比凄惨。

    他呲牙咧嘴地站起来,疼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屠狗轻轻将手按在腰间屠灭上,这把刀始终被罡气重点保护,没有伤到一丝一毫。

    刀灵孕育,脆弱懵懂,尤其是二爷方才自保尚有不足,根本无法分心淬炼。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胡同口,又转身面向这条狭窄阴暗胡同的深处,皱眉道:“这不是条死胡同么?”

    “这自然是条死胡同,换句话说就是,死路!”

    刘屠狗身前身后几乎同时出现了一个锦衣刀客,年纪都不大,约二十几岁的模样,身上衣裳价值不菲,刀鞘更是镶金嵌玉,刀柄上也财大气粗地缠着金丝,富贵气十足,与二爷想象中黑衣蒙面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注意到,两名年轻锦衣刀客袖口上都绣着一柄金色长刀,显然是同门。

    刘屠狗咧嘴一笑,问道:“咱们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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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一爪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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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若是平日遇上你这么一个炼气巅峰的大高手,咱们哥俩自然是有多远就躲多远,可现在么……”

    站在刘屠狗身后,堵住胡同口那一头的刀客笑道。

    他长了一双轻佻的桃花眼,很有些风流佳公子的模样。

    刘屠狗轻叹一声,才要说话,突然捂住嘴巴,狠狠咳嗽了几下,接着朝地上吐了一口浓浓的血痰。

    他虚弱道:“也罢,本就生无可恋但求一死。可叹本座身无长物,这把刀也只是留作念想的凡铁,唯有能成就灵感的神功一篇,实在不忍妙法失传,不知你哥俩谁有兴趣?”

    又是桃花眼刀客开口,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讥讽:“尊驾还是收起这二桃杀三士的可笑挑拨吧,既然生无可恋,何不横刀就死?”

    站在胡同深处的那名刀客首次开口:“阁下年纪轻轻就有这么高的修为,我二人敬佩得紧,实不忍亲手扼杀英才。”

    这名刀客年纪比桃花眼稍大,体态也算魁梧,许是为了增添稳重威严,年纪轻轻就留了一脸的络腮胡子,瞧上去正气凛然,说出的话却十分无耻。

    刘屠狗闻言撇了撇嘴,不忍亲手扼杀,难不成真叫二爷横刀自裁不成?

    他斜倚在胡同的墙壁上,闭眼虚弱道:“其实本座是宗师高手,你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桃花眼刀客发出了一声嗤笑,络腮胡刀客已经拔刀前冲,身法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金刀出鞘,刀刃顺势上撩,似是要将刘屠狗自胯下向上一割两半,堪称阴损歹毒。

    刘屠狗没有退,因为伴随着桃花眼刀客笑声的,还有一道直透脊背的森然气息。

    起码练气中期!来自背后的危险还要超过面前看似凶猛狠辣却没有附着灵气的阴毒刀势。

    说起来,虽然刘屠狗在境界上一路势如破竹,在功法上却是野路子居多。若非有些天赋,能在对敌时机变百出,又肯拼命,恐怕尸体早就腐烂多时了。

    此时面对明显是大门派培养出的两名练气境高手的前后夹击,刘屠狗能选择的应对手段其实十分有限。

    但是有时候,一招鲜就可以吃遍天。

    所以,刘屠狗只做了一件事。

    他……抬头望天,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吸气声之大,如同猛虎啸山。

    诡异的举动让两个刀客的刀势不约而同微微缓了一缓,紧接着异变陡生。

    一道依稀呈现虎形的灵气洪流从天而降,这洪流凶狂霸道,甚至直接就冲散了三人头顶稀薄的神灵气。

    原本蛮横的神灵气并没有反噬不含神意的无主灵气,但也没被灵气洪流裹挟,而是依旧我行我素,向远方随意飘散。

    瞬间,在这条偏僻小巷周遭,出现了一个神灵气的真空地带,刘屠狗心念急转,看来虽然神灵气可以碾压炼气境修士,可一旦遇到灵感宗师,威力恐怕就要大打折扣。

    瞬间补充了部分灵气,刘屠狗迎着络腮胡刀客上撩的刀锋,向右前方迈出一步,堪堪将其避过,这招错步与当日泰和楼上凤九用来对付二爷步法如出一辙。

    当日凤九爪功犀利,如今二爷也会一招病虎按爪的绝学。

    这一刻刘屠狗福至心灵,想起了老白常常挂在嘴边的行走江湖必备绝学——“黑虎掏心”。

    他的左手掌再次戴上了一只铁青色的手套,手套只有前半截,指尖呈现锋利爪锋,看上去更像指虎。

    匆忙间吸入的灵气毕竟有限,二爷也只能偷工减料。

    他一爪掏向面色大变的络腮胡刀客心窝,呈现依稀虎形的灵气洪流如影随形。

    只一爪,就将这个大汉捅了个通透!

    桃花眼刀客倏然止步,那声势惊人的虎形灵气洪流与骤然喷溅的血肉,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螳臂当车会是怎样的下场。

    刘屠狗也没料到这一爪竟然如此凌厉,感受着手上那绝对称不上美妙的触感,他心中腻歪得要死,禁不住狠狠一脚蹬在络腮胡的小腹上,左手顺势一缩,从血窟窿里拔了出来。

    原本还没死透的络腮胡刀客立时气绝,死不瞑目。

    刘屠狗甩了甩手,以气劲抖落了挂在爪锋上的内脏碎片,虽然明明还隔着一层灵气,但他依然能感觉到手掌上那让人抓狂的滑腻。

    也因如此,从手掌移开目光的刘二爷看向桃花眼的眼神,变得越发不友善起来。

    桃花眼刀客花容失色,颤声道:“这厮冒犯尊驾虎威,死不足惜,只是还望尊驾看在相州金刀魏家的面上饶过小人,日后定有厚报!”

    “相州金刀魏家?什么来头,没听过。”

    刘屠狗眯眼稍稍回忆,确信没有在《山川风物志》上读到过。

    桃花眼面色涨红,硬着头皮道:“我魏家虽也算兴旺,但真正兴起不过两代数十年,尊驾没听过也是寻常。只因家中二爷有着灵感巅峰的修为,又爱结交天下英雄,在周遭州郡倒还有几分薄面。我等魏家弟子出门,不免就胆大妄为了些……”

    刘屠狗闻言微笑道:“哦?你这是在威胁本座?”

    桃花眼忙低头道:“小人不敢,只是小人与这个死了的庶出子不同,若是……若是骤然暴毙,就在城中观祭的族中长老是定然要过问的,难免会惹尊驾不痛快。”

    桃花眼说着,明目张胆攥住了腰间玉佩,决然道:“这是传讯玉符,若是尊驾不肯息怒,小人也只好玉石俱焚。”

    刘屠狗这才认真审视眼前的青年刀客,除去稍嫌轻佻的桃花眼,面目算得上俊俏,神情称得上坚定,绝不同于大鹿庄前那些外强中干的世家子。

    即使是已经死掉的络腮胡刀客,在同辈人中亦是英才,子弟如此,难怪这个魏家能自微末中崛起。

    稍稍沉吟,刘屠狗咧嘴笑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这样吧,把你的刀留下,回去告诉你家那个二爷,就说病虎山刘屠狗刘二爷改日自会上门讨教。”

    桃花眼刀客的脸上一瞬间失去了全部血色。

    看着对方阴晴不定的神色,刘屠狗问道:“怎么,魏家有人刀不离之类的规矩?”

    桃花眼刀客点点头道:“对于魏家这样的寒门士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也一刻不能露出虚弱之态,否则定会被那些世家和希望往上爬的其他寒门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虽然这样说,却竟然松开了腰间玉佩,将还握在手中的长刀插回刀鞘,恭恭敬敬地举起,横在低下的头颅前。

    刘屠狗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好奇道:“好歹是嫡脉,该有一线生机吧?”

    失去了佩刀的桃花眼刀客笑容苦涩,回答道:“我父英年而殁,而魏家的嫡脉也未免太多了些,被落井下石后一蹶不振甚至不明不白横死的族中子弟也不是没有,若不想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道:“唯有放弃继承权,以罪人的身份,成为卫护家族的影子。”

    刘屠狗默然,他发现原来杀人不一定要用刀,桃花眼刀客人虽未死,但大好前程其实已被二爷一念斩绝。说起来,这个规矩森严、对自己族人也如此狠的家族,还真是让人心生忌惮。

    然而二爷脸上并没露出半分同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更何况桃花眼刀客未必需要他的怜悯。

    因为他发现对方在说出“放弃”二字之后,神情气质就突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不再惶恐,不再浮躁,不再畏惧,满是复杂算计的眸子也变得清澈,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你叫什么?”二爷问道。

    桃花眼一愣,仍是开口答道:“魏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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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此生饮酒三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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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点点头,脸上突然绽放出诡异的笑容:“魏卞,本座明日就要孤身入京,或许你还能有一个选择?”

    桃花眼魏卞目光闪动,微微沉吟后很是认真地回答:“这次魏家来观祭的长老不是尊驾的对手,若是因我而折损一位宗师,魏卞可就真的百死莫赎了。”

    刘二爷有些无趣地摆摆手,悻悻道:“你们这些大族子弟呀,一个二个都是奸猾似鬼,绝不肯做亏本买卖的,难不成那些评书里的蠢材纨绔全是编出来的?”

    魏卞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说话间,弥漫城中的神灵气逐渐暗淡消散,不知何时,远方那庄重的祭祀乐音连同百姓的欢呼声已经湮没在呜咽的风中。

    依据古礼,红衣神官在主持完谷神大祭之后,会左手捧记载占卜结果的神谕龟甲,右手持代表征伐诏命的先王令箭,作为出征大军的先导前驱。

    虽然如今谷神殿不再参与戎事,只余祭祀祈福之责,红衣神官仍然会依礼径直离城,而信众往往会追随其后,其中依依不舍竟至送出百里的情况也属寻常事。

    既然是出征,自然不能走回头路,红衣神官顺理成章地选择了与进城时相反的方向,连带着引走了城中大半百姓。

    一时间满城俱寂,仿佛之前的种种喧腾鼎沸,只是一场幻梦。

    刘屠狗的目光隔着无数墙壁楼宇,仿佛看到了青铜战车上那袭鲜艳的大红龙虎纹罗袍。

    隐藏在面具之后的那张脸上,此刻该是怎样的神情?

    他忽然又想吃老王店里的冬笋与蒸鱼了。

    ……

    谷神大祭是城中百年难遇的盛事,本就僻静的小酒馆更加门可罗雀。

    店里的掌勺师傅和跑堂一早就被老王掌柜放了假,却是没人给二爷做菜了。

    老王掌柜慢悠悠踱步到后院桂花树下,亲自挥锄刨出了一坛埋了六十多年的状元红,然后捧着不大的酒坛回到前厅,看着已换上相同款式新衣的刘屠狗,笑道:“衣服做了不少,坏得更快。”

    他见刘屠狗一双贼溜溜的大眼直盯着他手中的酒坛,不由得莞尔一笑,语气却有些伤感:“人老了,再不喝,怕以后想喝时却找不到合适的酒友。”

    刘屠狗没理会老王掌柜的唏嘘,起身接过酒坛,还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老王掌柜的肩膀,不成想竟把老头拍得眼圈微微泛红。

    “哎哎,至于么?”

    “心疼我的老酒。”

    刘屠狗倒酒用的是碗,也难怪老王掌柜心疼。

    老酒醇厚浓烈,劲道十足,回味绵长。

    一口酒下肚,整个人就仿佛被温水从里到外浸润了一遍。

    刘屠狗指了指桌上的一碟生花生米,鄙视道:“也就靠这东西下酒了,我说你这后厨里怎么连猪头肉都没有?”

    老王掌柜伸筷子缓缓夹起一粒,端详了几眼后送进嘴里细细咀嚼,临了又啜了一小口老酒,这才一起咽下。

    “美得很……美得很……”

    他满足地感叹着,脸上是陶醉之色。

    “简单的东西未必不好,这平淡中呐,自有真滋味。若换了那等腌臜俗物,哪里还能品得出这老酒的清醇甘冽?”

    “老王你不是咱江湖人,不晓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妙处。”

    刘屠狗懒得用筷子,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大嚼,一口下去酒就没了半碗,看得老王掌柜不住摇头,直说如此牛饮鲸吞,实在是暴殄天物。

    爷俩不知不觉痛饮了大半坛,后劲上来就都有些放浪形骸,看见不知何时闻香而来登堂入室的阿嵬,不由地哈哈大笑。

    刘屠狗轻轻抚摸着阿嵬满是讨好之色的瘦长马脸,遗憾道:“可惜了这大好头颅,若是有趁手的烹鼎,滋味不见得比猪头肉差。”

    对于这匹喜好酒肉的灵驹异种,老王掌柜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把自个儿的酒碗递到白马的嘴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阿嵬用灵活的舌头卷走碗中酒液。

    这货虽然一脸急色的发情模样,每次却只肯喝一点儿,然后还要咂咂嘴,很是幸福地回味一番,这点倒像极了老王掌柜。

    老王掌柜拈须微笑道:“要依我说啊,它比你小子懂酒。”

    刘屠狗也不反驳,干脆又去后厨取来一只碗,算是承认了阿嵬酒友的地位。

    到得最后,刘屠狗与老王掌柜喝下大半坛,剩下的倒全便宜了阿嵬。

    一夜欢饮……

    等两人一马酒醒时,屋外晨光熹微,竟然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盛筵终散场,先前难得真情流露的王老头此时倒很豁达,也抬手拍了拍刘屠狗的肩膀:“屠狗哇,老头子知道你不是凡人,这老话说的好,龙不与蛇居,老头子就不留你吃早饭了。”

    刘屠狗点头笑道:“除了抠门这个恶习屡教不改,王老头你的眼光倒是了得,可惜你没闺女,不然我给你做个女婿也不错,我可知道你还藏了一坛好酒。”

    王老头一瞪眼,骂道:“你这兔崽子少惦记那坛酒。闺女?老头子要是有闺女,外孙都跟你一般大了,你做老头子的外孙女婿还差不多。”

    他骂了两句,忽又松口道:“不过你还别说,状元红、女儿红说到底是一种酒两个名儿,将来哪天你要娶媳妇了,就回来看看,老头子把酒取出来给你贺贺。”

    刘屠狗笑着点头:“那你得多寻摸几坛备着了。”

    王老头笑骂道:“你这兔崽子倒挺贪心,当心将来后院起火整你个焦头烂额,那老头子做梦都要笑醒。”

    刘屠狗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见阿嵬还赖在地上装死,抬腿照着它的屁股狠狠地来了一脚,把这夯货疼地噌一下就蹦了起来。

    王老头笑眯眯瞧着,轻声道:“当年有位老神仙说我命中注定此生饮酒三百斤,当时还觉得挺多,没成想才三十年就喝完了,再想多喝,自己都觉着太贪心。”

    刘屠狗回头微笑道:“那就等我回来喝最后那坛,你这老头子可别死太早了。”

    王老头摇了摇头,抬手指着头上的白发道:“唉,你们这些整日舞刀弄剑的年轻后生哟,终日厮杀到底为个啥?让自己个儿过得舒坦些不好?”

    刘屠狗闻言哈哈大笑。

    烈酒如刀,刀亦如烈酒,万坛在窖不如一杯入喉,千愁积心只待一刀斩却。

    “他人不足论,至于我,该也是为了尝尽此生天下美酒三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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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这一曲,只给山川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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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所以刘屠狗给自己找了一个离开的理由。

    再不走,恐怕就要忍不住留下给王老头养老送终,天知道这个精明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子哪根筋不对,竟会对二爷青眼有加,说不了几句话就感慨连连,就差哭天抹泪。

    这种刘屠狗从来不曾期盼却突如其来的温暖情谊,着实让他受宠若惊。

    然而他既然已经踏足江湖,就已经与这样的平凡幸福彻底无缘,留恋不去,只会给王老头带来杀身之祸。

    那个金刀魏家可不是什么良善讲理的门庭,焉知不会杀个回马枪?趁如今与老王头牵扯不深,早早离开才是正理。

    他没有骑马,任由阿嵬跟在身后,迤迤然出了东城门。

    再三小心确认无人盯梢,刘屠狗悄悄松了口气,心中对魏卞倒真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无事一身轻,刘二爷哈哈一笑,突然撒足狂奔。

    他甚至没动用灵气,只凭借日渐非人的强健躯体,就这么酣畅淋漓地奔跑起来。

    充满未知的前路,总要靠着年轻的脚步去寸寸丈量。

    天气寒冷,出行不易,出城东行的人照例不多,西去的车马行人却十分反常地络绎不绝。只要稍稍打听,便可知晓这些人倒有大半是追着那位红衣神官的足迹而去的。

    有马却不骑、逆着车马人流向东狂奔的怪异少年尤其显眼,引来许多好奇的目光。

    一口气跑出三十里,大汗淋漓的刘屠狗停下脚步,身上肌肉有些许酸软胀痛,却依然充满澎湃的力量。

    这种来自本身且可以完全掌控的力量,比外来的灵气更让他喜爱信赖,也更有满足感。

    他眉眼含笑,默默运转之前被尽数塞进丹田气海的灵气,无数令人迷醉的暖流飞速布满周身经脉皮肉,内连骨髓、外接天地,简直飘飘欲仙。

    仔细品味着内外灵气的流转,刘屠狗禁不住回想起那场与神灵气的凶险交锋。

    他蓦然回头,遥遥望向西方,那视线不可及之处。

    ……

    远方,西去的官道上,铁骑如龙,甲光耀目。

    郁郁如林的长戈丛中,一辆双马青铜战车缓缓前行。

    战车上端立着一身大红龙虎纹罗袍的谷神殿红衣神官,狰狞的黄金面具已经摘下,露出一张与其煊赫身份相比年轻得过分的脸庞。

    他看上去还不到而立之年,身材匀称,笑容自信而祥和,周身散发着大德长者才可能孕养出的智慧宁静,配合他仍旧朝气蓬勃的容颜,气质矛盾而富有魅力。

    这位称得上年轻有为的红衣神官左手轻握缰绳,右手食指很有节奏地轻叩身前的青铜栏杆,遥望西方,眸光深邃。

    那名披大红铠甲的武士始终立在红衣神官身侧,仍旧以黄金面具遮面。原本负在背后的华丽银弓被他取在手中,以修长却力道惊人的手指轻轻拨动着弓弦。

    “嘣……咻……”

    弓身形如二龙抢珠,弓弦不知以何种材质做成,一紧一松之间发出了异常清脆响亮的颤音。

    随着红甲武士如操琴般轻重缓急各不相同的拨动,那弓弦声竟形成了简单而别有风情的曲调。

    若是仔细辨别,就会发现一旁红衣神官的每次轻叩,都敲击在弓弦曲调的节拍上,两人若合符节,相得益彰。

    金戈甲卫作为专司天子仪仗护卫的精锐禁军,习惯组成严密方阵进行步战,但其实骑战水准同样不低,除了士卒修为远超普通军队,胯下一水的西河龙驹在周天之下也堪称神骏。

    这些产自北地腾州西河郡的龙驹头角峥嵘、高大雄健,素来以凶猛聪慧著称,此刻行走间竟也依着弓弦节拍迈步,丝毫不乱。

    整支队伍沉浸在奇妙的韵律之中,浑然一体。

    一曲将终,红甲武士猛地将银弓拉成满月,又一点点缓缓松开。

    “昂……”

    弓弦竟发出一声悠长浑厚的龙吟。

    红衣神官脸上露出赞叹的笑容,轻声道:“听说在北地负有盛名的射雕者李家有一套压箱底的箭技,名唤神弦曲,季奴岂有意乎?”

    红甲武士闻言重新将银弓背回身上,沉默半晌才摇头道:“狄季奴曾在大祭司面前盟誓,此生不论恩仇,不逞己欲,心魂尽归神座,身躯奉为牺牲。”

    红衣神官哑然失笑,指着狄季奴道:“换做别人,回答这类问题一定不假思索,偏你还要深思熟虑一番,怪不得总有人说你信念不坚,既不愿老实听话,更加不肯废去原本修为改练《谷神经》,劝我换掉你。”

    狄季奴没有辩驳,只是微微低头道:“端木大人,其实大祭司心知肚明,狄季奴首先是端木一族的家臣,成为护殿武士也仍是为了报答老大人的救命之恩,‘不论恩仇’这一条我多半做不到,能信守者,也只有‘不逞己欲’这四个字了。”

    对于眼前这名强大武士表露出的忠诚,复姓端木的红衣神官不置可否,反而叹息道:“原本我们该快马加鞭地赶路,如今却不得不去主持那些盛情难却的祭祀典礼,说到底还是利益使然罢了。人有私欲,与天下大利相比,神殿的利益就不是私欲了?不逞己欲,能做到这四个字已可称圣人了,你狄季奴又何德何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西湖剑宫那个原本默默无闻无人看好的裴洞庭,在剑魔吴二三手中逃得一命后非但没有一蹶不振,竟然还一鸣惊人悍然破境,据说剑宫之主百里情不仅破格收其为关门弟子,还说出了一句震动江湖的评语。”

    即使看不到黄金面甲后的表情,红衣神官依然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成功吸引了狄季奴的心神。

    果然,狄季奴问道:“百里情说什么?”

    “西湖之大,容不下洞庭。”

    狄季奴默然。

    “你可知道,裴洞庭晋位宗师后的第一战就败给了西北甘州一个无名刀客?据说那是个自称活阎王刘屠狗、病虎山二当家的少年,才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这事儿虽只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却是千真万确。周天江湖藏龙卧虎,你真不想亲眼去看看?”

    红衣神官脸上笑容里竟有些许奸诈的味道,似乎很乐意逗弄性格内敛、大多时候都沉默寡言的狄季奴。

    “是猛虎就该呼啸山林,是蛟龙就该潜翔大海,大鹏振翅,扶摇而上九天。神殿虽大,亦容不下你狄季奴。”

    狄季奴反手握住背上的银弓,闷声道:“赐少爷,这一曲沧海龙吟,季奴今后只奏给天下山川听。”

    “小家子气,何不予万姓众生?”

    “弓弦响处,即是杀人之所。死人无知,又能听出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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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上刀山,下刀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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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一个多月前那场死伤无数的天崩地裂之后,天门山就成了只在地方志上才能查到的古迹。

    如今这个地方,已经被当地幸存的百姓改了名字,叫做“镇蛟峡”,希望那座由半扇天门倒塌而成的石坝,可以真正挡住峡中凶威滔天的河蛟。

    万幸的是,似乎百姓的虔诚祷告终于抚平了山神的愤怒,河水始终没再漫过坝顶,加之那道凭空塌陷而成的峡谷足够幽深,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而狭长的湖泊,再没有之前怒蛟触天门的凶险景象。

    只是河谷中原本肥沃的田地遭了水灾,恐怕再怎么祭祀,来年谷神也不会赐予半粒粮食,偶尔来灾区巡视的官老爷曾说天子派来的红衣神官已在路上,大家只盼望着这位谷神的仆人能多带些粮食来。

    甘州中北部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乱牵扯了官府太多的精力,导致灾区的百姓只能自生自灭,若非轻壮人丁实在死伤太多,如此天灾肯定要演变成遍地烽烟的人祸。

    然而那位红口白牙官员提到的红衣神官一直不见踪影,反倒有一队穿黄衣的剑士不请自来,为首的是一个青衣汉子,背着一柄瞧上去很有分量的巨剑。

    青衣汉子虎鬓虬髯、身躯魁伟,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刚来的时候偶尔还会吐上一口两口血,触目惊心,似乎命不久矣。他手下的黄衣剑士倒是个个精悍,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锋锐逼人的神采。

    他们趟过如沼泽般泥泞的路途,却没去瞻仰那座据说有山神栖居的飞仙观,而是在石坝附近安营扎寨。

    这些一看就不好惹的江湖人对当地百姓不闻不问,瞧着倒不像是要来占山为王的意思。

    石坝高耸如矮山,因为是山岩堆砌而成,坝体上有大大小小许多缝隙,形成了千百道形态各异的流泉飞瀑,迷蒙的水雾在阳光照射下映射出斑斓的色彩,颇有些云蒸霞蔚的壮丽景致。

    坝顶视野极好,向西可观湖水涨落,面东能看大河奔腾,低头处,瀑布如银河流泻,水雾似紫烟升腾,抬头时,半扇天门山,一座飞仙观,日月星辰轮转不休。

    负巨剑的青衣汉子会在每日清晨独自上坝,随意拣选一块山石,或倚靠或盘坐,可能一柱香的工夫就下来,也可能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睡地枯坐。

    时间一晃,就是半月有余。

    临近正午,一名黄衣剑士悄然登上坝顶,行动矫健迅捷,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轻轻将手中提着的干粮和清水放下,在一旁垂首默立。

    青衣大剑士此刻正盘坐在一块临湖巨石上,只留给黄衣剑士一个魁梧的背影。

    “即刻驱散周遭香客百姓,连同你等在内,至少退避十里,无论发生何事,不准接近。”

    “诺!”

    黄衣剑士低头领命,没有任何多余话语。

    这位青衣长老瞧着面容粗犷,心思却极为细腻,性子也是安静沉稳,绝少会发出如此没有余地的命令,然而一旦发出,势必无可更改。

    黄衣剑士又静等了片刻,见长老没有额外的吩咐,才一声不响地躬身后退。

    裴洞庭之前身体上受的伤倒没什么大碍,反而是在最为凶险的灵感交锋中被刘屠狗一刀斩断天柱,给实实在在伤到了心神,险些从宗师境界跌落回凡尘。

    对于这种心灵层面的打击,其实他已体验过一回。

    当日,定襄城外血流成河,宁清河畔剑意生光,不论是朝闻道朝即死的西湖宗师,还是冤冤相报一剑了的白衣剑魔,都给了侥幸不死的他太多的震撼。

    所谓的以剑求道,终于不再只是一句空话,而是首次以一种血淋淋的狰狞残酷面容,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时的裴洞庭还只是西湖剑宫一名练气境的普通剑士,就像如今跟随在他身后的这些黄衣剑士一般,投在某位青衣长老门下,小心服侍、劳碌奔走,只求得观宗师修行,能一朝有所悟而得窥大道。

    剑宫中的底层剑士并不重视师徒名分,从来就是以剑为师,多凭自悟。

    至于这些黄衣后辈的修行进境乃至死活,对以剑求道而成就宗师的青衣大剑士们来说,通通都微不足道。

    不合则去,仅此而已。

    而那些连黄衣都不配,只许穿灰衣的外门剑仆,就更加地不值一提。

    当然也有例外,剑宫中同样存在着极其罕见的师徒传承,裴洞庭就是一例。

    因着非但大难不死更加悍然破境的心性与天资,终于得了西湖之主的青眼,被破例收为弟子。

    这是真正的道统延续,在西湖中意义尤其重大。

    西湖这座巍巍剑道圣地对门人的培养方式,可以说与江湖上大多数门派迥异,历来都是毁誉参半。

    然而不管世人投以何种目光,事实是,很少有人能惹得起这群使剑的疯子。

    天门山突然崩塌一峰,导致大河上岸涂炭生灵,这则消息很快传到了东返途中的裴洞庭耳朵里,立刻引动了他的注意,不顾伤势,下令折返向西。

    心中巍巍天柱折、一切有情众生**血海,这使他境界有缺,若不想办法圆满,别说不能在犹如逆水行舟的修行路上更进一步,想保住宗师境界都是件极其艰难的事。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亲身观摩山崩地裂洪水肆虐后的现世景象,无疑对裴洞庭极其有益。

    每每念及那名叫刘屠狗的少年刀客,裴洞庭既惊且佩,小小年纪修成宗师倒在其次,委实不知该是何种际遇,竟给他孕养出那般可怕的灵感。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当日天灾发生时,那少年就站在天门山上,亲眼目睹了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摧山刀意,刻骨铭心。

    身为宗师,裴洞庭自然能感受到残留于这山河之间的恐怖刀意,而且尤以那座仍然屹立的孤峰顶端最为浓烈。

    他已知道,那里有一座寂寥无人却在灾后香火鼎盛的飞仙观。

    铁峰如刀,那是属于神通大宗师的领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触及。

    如今,西湖青衣欲上刀山一观。

    四野已无人,裴洞庭从容起身,几个纵跃就飘到石坝底端。

    缓步来到天门之下,这位青衣大剑士躬身一礼,肃容道:“剑士裴洞庭,斗胆借前辈宝刀一观。”

    语罢,剑意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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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上刀山,下刀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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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照胆剑古拙无华,却可照得内外明彻。

    举剑照空,天上云朵如水一般流散,露出湛湛青天。

    揽剑自照,肝胆通透,晶莹如同冰雪。

    漫山刀意本已无主,只待时日一长就要自然消散,此时突然受到如此霸烈纯粹的剑意刺激,登时暴动。

    罡风四起,山石轰鸣。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无数细小碎石自山体上脱落翻滚而下,泥土被无形的刀风犁出千万条纵横密布的沟壑,群鸟惊飞,在凄惶的叫声中漫天四散。

    只是一瞬之间,这半扇天门就化作了一座真实不虚的刀山。

    山间微风是刀,石隙野草是刀,阶上藤蔓是刀,林下流泉是刀……

    刀意无形,不拘形体,破灭天地牢笼,凛然充塞虚空。

    与之相比,西湖青衣灵感妙境中的半截天柱显得无比渺小。

    顶着漫天锋锐无匹的刀意,裴洞庭缓缓向上踏出一步,天柱立高一千里!

    吧嗒……

    一滴血珠坠落在石阶上,立刻摔成数瓣,如一朵血花绽放。

    天柱下的无边血海随之向上涨潮八百里。

    裴洞庭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映照出无数刀影,迈步再登一阶。

    如同画笔勾勒,他的左肋下蓦地多出一条直达腰际的长长伤口,鲜红血液汩汩而流,迅速染红了左腿和脚下的石阶。

    西湖大剑士憨厚一笑,这伤口让他想起当日白衣剑魔的剑法,两者何其相似?

    天柱再高三千里,血海退散六百里。

    裴洞庭举剑上指,如对黑衣少年那破境一刀。

    “裴洞庭恭请周天日月星斗!”

    言出法随,立生感应。

    一条璀璨长河裹挟亿万星辰,浩浩汤汤,流转不休。

    有煌煌大明光轮自血海中腾跃而出,悬挂周天,日月齐辉。

    裴洞庭顺势再登一步,秦王照胆剑飞腾而起,剑光玄黄,厚重无比。

    随心驭器,灵气化形,这赫然是灵感中境的威能。

    天柱怒增万里,血海暴泄三千里。

    半扇天门峰上突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没有罡风,没有落石,野草静立不动,泉水停止了呜咽。

    天门周遭的灵气却如百川灌河,无声地汇聚向半空中一点,浇筑成一截若隐若现的刀锋。

    仿佛终于被得寸进尺的天柱剑意惹怒,万古刀意在无声无息中悍然化形,沐浴在夺目的灵气光芒之中,散发出狂放的杀意。

    那光芒虽不及当日璀璨,却因为在瞬息间汇聚了山间全部的灵气,威力仍旧不可揣度。

    这一击之后,天门山上残留的万古刀意势必盛极而衰,与曾束缚它的刀身一起烟消云散。

    然而也只需一刀,裴洞庭就会毫无悬念地被连人带剑一并击成齑粉!

    天空中,秦王照胆剑呼啸盘旋,在时隔无穷岁月后,这柄传世古剑终于重新焕发出昔日的光辉。

    只可惜,不成神通,终为蝼蚁。

    陷入必死境地的裴洞庭轻轻叹息,仿佛认命般将这柄古剑招回,重新背负于身后。

    他从怀里取出一柄寸许长的墨色玉剑,歉然道:“弟子莽撞,恳请师尊垂怜。”

    小巧玉剑光华内敛,却极有灵性地从裴洞庭掌中蹦跳而起,弹射向空中的化形刀气。

    裴洞庭只匆匆抬头看了一眼,果断转身,飘然跃下。

    上刀山时他曾艰难踏出三步,此时一步便下刀山。

    稳稳踩在山前泥土之上,颇有虎头蛇尾嫌疑的西湖青衣面容平静,不见丝毫恐惧,也无半分遗憾。

    他那微微泛紫的脸庞上彷佛流动着明悟的宝光,微笑道:“天道有缺,天柱又何必孤峰自赏?今日起,我心中这座山,就叫它不周山。”

    一语才毕,天地响应。

    一座玄黄大山虚影横空出世,绵亘天地间。

    山高四万八千里,血海如尘了无踪。

    大山不周,似乎曾经折断,顶部是座宽广无比的平台,其上供养日月山川,栖居亿万生灵。

    灵感大成,气象自生,首次突破时的气象显化,声势总会格外煊赫。但即便如此,此等气象也堪称惊人。

    三步浴血直入中境,一步回头已是巅峰。

    轰!

    沦为背景却实实在在威能无穷的玉剑与刀气蛮横互斩,几乎同时粉身碎骨,漫天灵气裹挟着刀剑神意的碎片,如海啸般扫荡四方。

    半扇天门巨石崩裂,在天地间的怒涛里摇摇欲坠。

    正在此时,巍巍不周山的气象虚影升腾而起,如一座巨大的黄钟,恰好将半扇天门给严严实实包裹进山腹之中。

    灵气大潮瞬间撞上了不周山内壁,结果非但没有冲破那道尚未凝实的虚影,反而几乎立刻就倒卷而回,再次冲击向半扇天门。

    任河水山风冲击亿万年仍然巍峨屹立的半扇天门,在短短时日内竟轮番遭劫,终于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重达万斤的巨石裹挟着泥头草木四下乱飞,如顽童投掷向池塘的小石子般,在不周山内壁上砸出一圈圈水样的波纹。

    无数道灵气波纹在彼此的相撞中湮灭,又有无数道新的波纹在碰撞中产生。

    直入灵感巅峰,假借神通境界刀意行摧山之举的裴洞庭抬腿就跑。

    身后不周山大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百里,撼人心魄。

    堪堪跑出二三里,被反震地七窍流血的裴洞庭已然力竭。

    他双膝一软,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跌入河水之中。

    不周山轰然破碎!

    因为被不周山内壁阻拦而堆积起来的碎石发生了第二次崩塌。

    失去最后束缚的亿万斤尘土迅速布满了方圆数里的空间。

    待尘埃落定,已是地覆天翻。可怜天门二峰,短短一月之内,已俱成过往。

    顺流而下的裴洞庭被十里外的黄衣剑士打捞上岸,被河水洗净的面庞显得格外苍白。

    他背靠着一块被冲上岸的岩石,如同乡下田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粗俗庄稼汉一般,分开双腿箕坐在岸边,瞧着十里之外的石坝愣愣出神。

    等到日影西斜,他才终于回过神,低头十分不雅观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那泥土立刻带上了浓浓的血腥气。

    随即,裴洞庭挣扎着站起身来,如同一个迟暮的老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到石坝下。

    他拒绝了黄衣剑士的搀扶,手脚并用,缓慢却坚定地攀到了坝顶。

    脚下这座拦河石坝陡然高了一倍,顶端平坦如天台,两侧各有一道深峡分流河水,二龙环山,地势奇绝。

    残阳晚照,笼罩着这世间罕见的奇景。

    这位性格沉稳的西湖青衣罕见地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他抬手指点江山道:“此是天台山,那是二龙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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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做鹰还是做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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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521ASD的打赏,感谢所有一直在支持屠龙氏的朋友们,你们是我坚持写作最大的动力!一更党惭愧无地,最近更是经常2K,简直是作死,奈何实在太忙,还好今天拼死码出一章3k送上,哎?这也拿出来说事儿,俺是不是太无耻了?)

    #############

    冬雪初霁,空气寒冷而清新。四野白茫茫,西安府西门外官道上却见不到太多的积雪。

    尤其是离城十里处的长亭,因为是各级官员迎送同僚时的必到之地,打扫地格外洁净用心。

    天光正好,长亭内外尽是挥别的衣袖,尤以占据了亭心的一群绿袍官员最为引人注目。

    大周官制,七品以上四品以下着绿袍,一县之县令、一郡之太守乃至州郡属官,均在此列。

    大周官员里,京官地位超然,其次又以“平宁安定”四州的官员最为显赫特殊。

    在泱泱大周五十四州之中,京师所在的中州自然是最核心,紧接着便是平、宁、安、定四州。

    此四州分列中州东南西北四方,地广人多、物阜民丰,城池壮阔、甲兵坚利,共同拱卫着天子龙庭。

    安州在西,州府设在函谷郡的郡城西安,是以民间百姓提起安州,总习惯以西安府呼之,其余东平府、南宁府、北定府,亦复如是。

    西安府城是大周第一等的雄城,号为西京陪都,建有规模不输京师大内多少的庞大行宫,官府设置也远超寻常州府,除了名衔不可僭越,可以随时拉出一套五脏俱全的六部班底,以在天子巡幸驻跸时辅佐政务。

    如此一来,西安府的官吏也就格外地多,升迁转任十分频繁,可以说是这十里长亭的常客,毫不稀奇。

    只是今日亭中的情形有些微妙,这群绿袍官员既不赋诗留念,也无人高歌送别,竟是格外安静。

    亭中众人泾渭分明,有一人独自立在一角,身上袍服虽也是绿色官袍,却无标示品级的补子与纹饰,佩刀却不着甲,既非文又非武,显得不伦不类。

    此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相倒很普通,没什么特异出众的地方,在气势上却隐隐与人多势众的一众官员分庭抗礼,

    他只是静静地面西而立,浑不在意旁人眼中流露出的忌惮之意。

    远方官道上,一匹惫懒白马迈着懒洋洋的小碎步,背上驮着一个身着麻衣、始终闭眼假寐的惫懒少年,一人一马悠闲前行。

    尤其惹人侧目的是,那名麻衣少年整个人竟是完全侧卧在白马背上的。

    他将上身压在白马宽阔的背臀上,曲起手臂当作枕头,两脚交缠在马颈上,任由白马不满地扭动着脖颈。

    脚下这条横穿大周东西,遥遥与河水平行的官道,越往中原便越见宽阔平坦,赶路的行人车马也越发地多起来。

    前方不远处一辆马车的车窗上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稚嫩圆润的七八岁小胖子,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在好奇地打量着白马和马背上的麻衣少年。

    可怜白马被主人双腿绞住脖颈,耷拉着脑袋消极怠工,平整的路面上竟连株草根都找不到,这让它情难自禁,打了一个满是沮丧和愤懑的响鼻。

    圆润的小胖子觉着挺有趣,呵呵直乐。

    白马似乎感受到了小胖子的注视,猛地抬起头,咧开一张大嘴,露出一口渗人的尖利槽牙和大片血红血红的牙龈,甚至还吭哧吭哧地从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瞧上去凶恶非常。

    小胖子立刻惊讶地瞪圆了双眼,等他的目光对上白马那两颗凶光四射的大眼珠子,才猛地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妖怪啊”,碰的一声拉上了车窗。

    白马原本凶恶的表情立时不见,怪模怪样地呲牙咧嘴,像是在无声地坏笑,与某人咧嘴而笑时的促狭模样倒颇有几分神似。

    这么一耽搁,前行的速度就越发地慢了。

    麻衣少年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嘴抱怨道:“阿嵬啊,咱们最后一囊酒已经被你喝光了,与其在这儿使性子,还不如早些赶到西安府,到时候要酒有酒、要肉有肉。”

    阿嵬双眼大放光芒,步子却依旧有气无力,纵然心中无限渴望,但对于二爷一路上望梅止渴般的蛊惑,它早已不放在心上。

    “二爷想喝酒吃肉又何须入城?”道旁有人插言道。

    麻衣少年翻身而起,盯着正从路边长亭中走下来的绿袍人,咧嘴笑道:“你要管饭?”

    “刘屠狗,江湖人称活阎王,自称病虎山二当家,数月前现身在阳平郡城西郊山区,甫一出手即屠戮山贼近百人,接着于郡城东门外杀伤、抢夺军马各一匹,击杀追剿郡军十七骑,又于天水郡屠戮马帮无算,仅在无定县即卖出赃物马匹七十七匹,月前更与西湖剑宫青衣大剑士裴洞庭一战,据说最终两败俱伤,凶名哄传江湖。”

    刘二爷双眼微眯,静静听完,而后斜睨了一眼绿袍官员,慢吞吞道:“说完了?”

    这名相貌普通却气焰凌人的绿袍官员微微一笑,回答道:“以上诸事俱有人证物证,确凿无疑,余下倒还有些黑衣换白裘之类的江湖传言,可惜的是并无实证。只是在下身为诏狱勾录,为天子看守家院乃是职责所在,总归是宁可错杀,不敢错放。”

    自称诏狱勾录的绿袍官员语调平淡,叙述中并没有多少感情色彩,可字里行间却均流露出一股森寒肃杀的意味。

    诏狱,不同于地方官府和刑部的大牢,实际上是只听命于大周天子的大内密谍,因为可以越过上述这些衙门行缉拿审讯之权,行事素来残忍霸道,百姓官员俱是深恶痛绝,谈之色变。

    而勾录,正是诏狱分派到地方的大头目,着绿袍,并无明确品级,在官场上堪称人憎鬼厌。

    他今天出现在长亭,着实让那些绿袍官员倒足了胃口。

    刘屠狗灿烂一笑,继而正色道:“这位勾录大人,杀山贼不犯王法吧?”

    绿袍勾录摇摇头:“自然不犯王法,反而可以去官府领取赏银。”

    “我与薛小旗一见如故,那匹军马实属误伤,抢夺更是无从说起,分明是他送给在下的。”

    刘屠狗面不改色,一股脑推了个干净:“至于什么郡军十七骑、马帮七十七匹马,什么黑衣、白裘,在下当真是一句也听不懂。”

    话是这样说,脸上也是不动声色,可在二爷心里,那漫天白雪之下、遍地黄沙之上的夺目血色,却是鲜活无比,如同昨日。

    两相映照,眼前这名大特务头子的面容竟也平添了几分亲切。见惯了大风大浪,眼前不过些许波澜,甚至连二爷今天的好心情都影响不了半分。

    绿袍勾录闻言淡然一笑,道:“真相如何其实并不重要,是黑是白,全凭我诏狱一言而决,道理嘛也很简单,只因我等是大周天子的鹰犬。”

    这话说得很有些意思,既霸道不讲理又十分的心安理得。平心而论其实挺对刘二爷的胃口,当然前提是别把这话对着二爷说。

    刘屠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不知大人是做鹰的还是做犬的?”

    绿袍勾录“哈哈”一笑,道:“我还没问你,你倒先来问我,既然如此,刘二爷,做鹰还是做犬,选一个吧?”

    刘屠狗微微一愣,这位勾录倒是毫不拖泥带水,没说两句话就要招安。

    他好奇问道:“做鹰如何,做犬又如何?”

    “我诏狱之中,除去一位大统领,哦,也就是镇狱侯爷,明面上便是我这样没有品级的绿袍勾录,说白了不过是些跑腿的刀笔吏。具体做事的有两种人,青衣鬼卒与赭衣捉刀奴,区别显而易见,狱卒和阶下囚,前者是忠犬,后者是饿鹰。”

    “呦呵,诏狱果然不同凡响,即便是条狗,穿衣打扮都比得上西湖剑宫的宗师长老了。”

    “鬼卒里本就不乏声名不显的灵感境高手,不然怎么镇压得住那些桀骜不驯的捉刀奴?要知道鹰这种凶禽,饥则噬主,饱则远扬。”

    刘屠狗依旧端坐在阿嵬背上,右手按在腰间,食指在屠灭冰凉的刀脊上来回摩挲。

    “既然大人是有备而来,该明白二爷可做不来忠犬,更加不愿意饥一顿饱一顿,以大人不过堪堪筑基的修为,想必也不是来找我玩刀子的……说吧,到底想要二爷做啥?”

    “自然是有求于二爷。”

    绿袍勾录仰视二爷,这话也说得谦卑,而且听不出一丝嘲讽的意味,仿佛确实是真心实意,只是脸上的神色却很肃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他盯着刘屠狗的眼睛,嘴唇微动,喉咙里却并没发出任何声音。

    二爷低头看得分明,对方说了三个字。

    “慕容氏。”

    刘屠狗心中一动,蓦地想到了某位貌美腹黑的紫衣小娘儿。

    说实话,这些日子以来,他甚至已经渐渐记不清楚慕容春晓的容貌,却总在不经意间想起天门山上飞仙观前那只全是滑腻冷汗的冰凉手掌。

    手掌线条优美、修长而白皙,大多数时候总是在把玩着一支玉质的发簪飞剑。

    记得慕容小娘儿曾得意地跟二爷炫耀,她头上的三支发簪,其实就是拿那柄取自飞仙观的天门剑炼制而成。

    她已经给三支飞剑取好了名字。

    一曰“出水莲”,二曰“枉凝眉”。

    最后一支,唤作“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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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父如蛇,子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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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眼前这位绿袍勾录说话干脆爽利,刘屠狗也就懒得再做无谓的抵赖。

    毕竟大鹿庄前众目睽睽,之后与慕容春晓一同不告而别,也绝算不得什么机密。

    于是他坦然道:“若说我与慕容氏其实连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大人肯定不信,可真要说有什么极深的牵扯,别说大人,我自个儿都不信。”

    “不错,若非如此,也就不会有你我今日的相逢。”

    绿袍勾录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叫人摸不清到底诏狱对二爷持何种态度。

    一位仆役牵过一匹瘦马,缰绳递在绿袍勾录的手中。

    这位始终没有自报姓名的诏狱头目翻身上马,不忘朝二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屠狗目光闪动,对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十分不喜,心中琢磨着是不是找个僻静地界儿,手起刀落,一了百了。

    他不怀好意地盯着绿袍勾录的后背,如同看案板上的肉,突然开口道:“大人一直叫我二爷,该是有些猜测,倘若我背后并没有站着一位病虎山大爷,又当如何?”

    这话看似坦诚直接其实暗藏狡黠,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石原的存在,二爷跟这位绿袍勾录现学现卖,那是半点亏都不吃。

    “二爷背后站着谁并不重要,只因诏狱背后站着的是大周天子。”绿袍勾录回头答道。

    似是对刘屠狗的回答方式有些欣赏,他的语气中竟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二爷听说过吴二三么?”

    刘屠狗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听过,不语剑魔嘛,怎么,也被诏狱惦记上了?”

    “吴二三杀人虽多,名声虽大,但也只限于江湖纷争,死的多是些不知深浅的地方豪强,论起闯祸的本事,可远远不及二爷搅动一州风雨这么惊世骇俗。”

    刘屠狗暗暗警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甘州的兵灾确实有他一份功劳。

    他又不免有些按捺不住的得意,二爷这一路经历,又岂是搅风搅雨那么简单,山崩地裂都见识过了。

    刘屠狗拍了拍阿嵬的脖颈,叫它赶上前去与绿袍勾录的瘦马并辔而行。

    “我听说吴二三走的是北上进京的官道,所过之处腥风血雨,江湖人都在拭目以待,想看看这位少年剑魔能不能一路杀入京师。”

    提起路上听来的江湖传闻,刘屠狗着实有些好奇,很有些关心地问道:“诏狱分管南宁府的那位勾录大人还活着吗?”

    既然剑魔一路北上朝着京师方向而来,诏狱自然不可能不闻不问,那还不得杀个人仰马翻?

    “嗜杀不代表愚蠢,就像二爷,杀性比吴二三也差不到哪里去,不也要按捺着性子跟在下东拉西扯?”

    刘屠狗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倘若吴剑魔再暴虐无脑几分,毫无顾忌地一剑剁了南宁府的绿袍勾录,二爷自然就可以有样学样,还不用担心做出头鸟。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进京的各路好汉到底什么脾气秉性,诏狱自然要做到心里有底,免得放恶客进门,惊扰了主人。”

    “就是先打个招呼嘛,我读书少,但先礼后兵的道理还是懂的。”刘屠狗点头道。

    “看在大爷的面上,只要二爷稍稍安分守己,诏狱自然会承病虎山的情。至于在下之前的请求,二爷倒不妨考虑一下。”

    做鹰做犬乃至慕容氏什么的,看来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刘屠狗若是意料之中的不答应,诏狱并无损失,若是答应了给诏狱做个通风报信的探子,那就是意外之喜。

    这类虚虚实实的言语交锋,着实不是刘屠狗的强项,远没有拔刀就砍来的爽利。

    与这位诏狱头目相处,犹如毒蛇缠身,滑腻中暗藏凶险,让人浑身说不出的烦恶难当,直想一刀捅过去方才痛快。

    刘屠狗当然不会应承,夹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那是既愚蠢又危险的行为。

    他拒绝诏狱勾录的底气并非来源于自身,而只是因为病虎石原——那个他死皮赖脸认下的大哥。

    倘若当日只是随便选了一个假身份出来招摇撞骗,只怕今天诏狱不会这么好说话,以二爷的性子,就必然是个鱼死网破的局面。

    刘屠狗给自己取“病虎山二爷”这个诨号时,一半是出于对石原的感激,另一半根本就是随性而为的瞎胡闹,万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复杂的牵扯。

    “有靠山就是好哇!下山时答应给大哥找母老虎来着,咱一定说话算数,恩!”

    刘二爷嘴角微翘,心情也突然愉悦起来,乐道:“其实你说的那件事儿吧,也不是没的商量。”

    他隔空一把揽住绿袍勾录的肩膀,神秘道:“前些日子二爷买了张给朔方将军的推荐信,可去了就只是个小兵不是?诏狱有军部的路子不,能不能帮二爷买个朔方将军当当?”

    始终占据上风的绿袍勾录终于目瞪口呆。

    大周军制中地方郡军是没有将军一职的,只天子禁军里才有。将军是禁军中的最高常设武职,通常统帅一师万骑,各位将军互不统属直接听命于天子。

    禁军中的半数拱卫中州龙庭,另一半轮值戍边,边军辛苦,品级一律视为高出中州禁军半级。是以“朔方将军”这类驻边实职将军的地位就更是尊崇,正正经经的一品大员。

    须知小州的总兵才是三品,升迁大州或是立下功勋会后授二品“车骑将军”,才能与中州禁军的将军相敌,非得再加大司马衔才能升到一品,与边军将军分庭抗礼。

    无论诏狱暗地里再怎么权势滔天,也断然不敢在明面上插手军方将军一级的人事任免。

    是以短暂吃惊之后,这位诏狱头目对于二爷不坏好意的揶揄调侃,也只好装作没听见。

    换了旁人,今日这场并不愉快的会面已经可以结束,毕竟这些诏狱“竹叶青”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任谁也不愿和他们多待片刻。

    “大人方才说要管饭,二爷这一人一马可都是挺挑食的主,你甭想随便找个地方就过关。”

    绿袍勾录闻言,扭头盯着刘屠狗看了又看,才确定二爷不是在说笑话。

    于是他一本正经地道:“刘二爷,我本姓魏,魏卞是我儿子。”

    这回轮到二爷瞠目结舌,怎么着,遇上仇人他爹了?

    打了小的,惹出老的,老白故事里常见的段子,终于叫二爷碰上了!

    刘屠狗一路行来,虽然惹祸不少,但要么对方鞭长莫及,要么就是手尾干净,真正留下后患的,也只有桃花眼魏卞。

    他闲着没事儿时没少浮想联翩,猜测魏家会在何时何地使出何种毒辣手段来报仇雪恨,唯独没料到今天这一出,更没想过能与桃花眼的老子对坐饮酒。

    地方很清净,酒菜很雅致,倒也符合魏勾录的身份和性格。

    “既然魏大人是诏狱勾录,魏家总不会真的难为桃花眼……哦,魏卞吧?”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就不提了,总之魏家除了少数几个装聋作哑的知情人,都以为我这个魏家大爷已经死了。”

    “那你还光天化日地瞎蹦跶个啥?”刘屠狗闻言暗自腹诽。

    这魏勾录咋能如此云淡风轻,多好的公报私仇的机会呀,二爷都替他可惜。

    “年轻人不经历些挫折坎坷,如何成器?我今日来,除了职责所在,也是想看一看让我儿栽了一个大跟头的少年,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魏勾录淡然道:“若只是徒有勇力,在下固然会想办法杀了你,以后也就不会再对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有什么指望。”

    这条诏狱“竹叶青”,此刻终于真正露出了锋利的毒牙,让刘屠狗见到几分天子鹰犬的真颜色。

    刘二爷洒然一笑,道:“那你大可以放心了,魏卞虽有些世家子都有的精明世故,性子却着实坚韧,也没你这般矫情阴鸷的城府。”

    魏勾录喝酒始终是小口微抿,边听边低头喝了一口,杯中酒几乎不见减少。

    他闻言微笑道:“说在下阴鸷算是贴切,矫情么,这个评价倒颇有新意。”

    说罢他摇了摇头,感叹道:“家族倾轧,二弟一直冷眼旁观,但是我知道,他早就有意把家主的位子传给魏卞,只看这孩子能不能熬过来。可连你这个外人也看出来了,魏卞的性子,宽忍有余、狠毒不足,并不适合待在那个没有人情味儿的地方。”

    刘屠狗仰脖把一杯酒喝干,抹抹嘴道:“这跟我有啥关系?”

    “诏狱最近要押送一批重犯前往北地的剑州,我可以力保你做这个押送官,到了地头起码是个百夫长,以你的修为,校尉也不是不能商量。何必要去幽州朔方那种九死一生的险恶地方?”

    魏勾录还真就出人意料地抛出了一个香饵。

    “就算咱们勉强一笑泯恩仇,可无事献殷勤……”

    “一来眼不见为净,你去剑州,之后再能惹祸也跟诏狱无关。二来万一你成事了,帮衬一把魏卞就好,毕竟你们还有份不打不相识的情谊在。三来若是你死在战场,也算为我儿出了一口恶气。”

    魏勾录说到得意处,也禁不住心怀舒畅,罕见地自顾自干了一杯。

    此情此景,刘二爷真想恶毒地问一句:“魏老爹你长得这样普通,怎么就能生出桃花眼那样的俊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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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狼虽瘦,羊已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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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霞郡,北山大营。

    云厚天低,四野荒凉,九尾白狼大纛在呼啸的北风中旗猎猎而舞。

    中军帐内却是温暖如春,不仅点起了十数个大火盆,更有大釜煮肉、铜炉温酒,烤架上羊肉金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公西小白歪坐在帅位上,脚踩酒坛,油乎乎的手中正举着一支烤羊腿准备下嘴,洁白的狼裘上满是酒渍,没有半点世家子该有的教养风范。

    距离他脚边最近的一张软垫上,刘去病盘腿而坐,膝前横着一柄沉铁长刀。他面前小几上放着一坛酒、一碟肉,同样在大快朵颐。

    自这两人而下,公西铁骑的将领们均是薄袄轻裘、随性而坐,酒酣耳热、嘴眼歪斜之际,有人甚至脱得只剩了一件单衣,敞胸袒怀、呼兄唤弟。

    一时间帐内人声鼎沸,场面热闹非凡。

    这样不分尊卑不讲礼仪的放浪形骸,与戎狄几无差别。

    也正是这个原因,公西氏一直为许多大周贵族所诟病,被视为半开化的蛮夷,始终游离于甘州大名的核心圈子之外。

    公西小白扭头撇了一眼刘去病,这个孩子从来言语不多,此时正聚精会神地对付一根大骨头。

    他啃地很仔细,不愿放过一丁点儿筋肉,那根大骨头上已被咬地满是齿痕。

    无奈地笑了笑,公西小白道:“病奴啊,你说刘屠狗这会儿在哪儿逍遥快活呐?该不会是把咱俩给忘了吧?”

    听到恩公的名字,刘去病果然把注意力从手中的羊腿上移开了,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等帮公子击退白戎,病奴就去朔方找恩公,只要恩公活着,就一定会去那里。”

    “白戎……从斥候传回的消息来看,一直在内斗的白戎七姓在没有选出新任大单于的情况下竟然联合起来了,而且恐怕一开春就要大举来犯。”

    公西小白闻言沉吟道:“只是还不清楚他们这么大动干戈,究竟是因为天灾还是人祸。天灾倒还罢了,若是因为西域不稳而引起的连锁动荡,恐怕连带着整个北方都要不太平了。”

    他又扭头看向刘去病,却发现这孩子根本没有在听,而是在愣愣出神,手指还下意识地抚摸着沉铁长刀的刀鞘。

    公西少主当真有些嫉妒刘二爷了,怎么就能捡到这么忠心的刀仆?

    他突然又有些幸灾乐祸,坏笑道:“真要是西域有变,北方草原肯定要杀成尸山血海,不仅仅是腾、甘、凉、并四州的白戎七姓会有异动,东北边儿的黒狄三王帐恐怕也要狗急跳墙。”

    见刘去病终于肯扭过头来看着自己,公西小白开怀道:“刘屠狗选这个时候去朔方从军,还真是火中取栗、血海捞金啊。”

    刘去病白了他一眼,大声道:“恩公说过,既然捧刀,吃穿都从刀中取。我辈男儿,岂可终老田园,与草木同朽!”

    大帐中蓦地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朝着帅位看过来。

    公西小白霍然站起,朗声道:“公西氏的儿郎们,都听到这孩子说的话了吗?”

    他清朗的声音在大帐中响起,带着因居帅位掌大兵而渐渐孕养出的铿锵。

    “我公西氏称霸西戎,靠的就是胯下马、手中刀!”

    “甘州诸军不堪一击,有些人就不乐意再待在落霞郡跟白戎人拼命,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不管南边儿给你们许下了多少好处……”

    “都别忘了自己的祖宗!”

    “是纵横草原、亲手挣下一碗香甜的血饭,还是被关进笼子、等着主子喂食吃,你们自己选!”

    他缓步走下帅位,目光锐利如刀,与所有人一一对视。

    大帐中落针可闻。

    人们能轻易分辨出釜中煮肉的咕嘟声、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的滋滋声、火盆中火焰的舞动声,还有帐中几十条彪壮汉子那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公西小白猛地转身,留给众人一个挺拔的背影,只听他轻声问道:“白戎七姓里哪家最肥?”

    这话问地很是突兀,一时间无人应答。

    “白戎七姓里哪家的人口、钱粮最多?”

    公西小白又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他瞟了一眼唯一能看到他脸庞的刘去病,好看的眉毛向上轻轻一挑,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去病眼珠一转,猛地大声答道:“西戎王帐!”

    “哎呀,不正是咱们落霞北边儿这家么?有些太肥,怕是一口吞不下。那么,隶属西戎王帐的部落里哪个最肥?”公西小白又问。

    彷佛意识到了什么,帐中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更加粗重。

    没等刘去病接口,这次有五个人同时大声答道:“曲水部!”

    “恩,可不就是这个又有钱又懦弱的曲水部么?曲水部离着咱落霞郡多远来着?”

    “三百里!”

    有更多的人大喊出声,吼声如狼,透着贪婪残忍的血腥气。

    公西小白的语调平淡中带着几分戏谑,仿佛一个公子哥儿在谈论风月:“人口多了,野心也就大了。家底厚实了,骨头也就软了。你们说……怎么办?”

    “踏平曲水部!”

    公西铁骑的头领们异口同声,简直要欢呼雀跃。

    公西铁骑雄视甘州,但为了向大周天子表示恭顺,从不敢轻启战端、肆意扩张。

    南下放马归来之后,公西小白正式入主北山大营,然而上任一月有余,只是日日置酒高会,没有任何力图振作的迹象。

    这让军中少壮派对这位狠辣果决的少帅深感失望,毕竟势如破竹的南下一趟,这些白狼只是稍稍果腹,反而因此更加饥饿难忍。

    在他们眼里,一再示弱的甘州府已经不足为虑,正是该大展拳脚的时候。

    公西小白转过身来,看着这些眼中燃烧着炽热火焰的将领,微笑道:“传我将令……”

    众将齐齐单膝跪地,低头领命。

    “明日拔营,踏平曲水部,但有私自劫掠财货人口者,杀无赦!”

    诸将齐齐变色,有人抬头欲言又止。

    公西小白恍若未见,继续道:“该部所有财货人口,我公西氏与诸位有功将士平分,决不食言!”

    “谨遵将令!”

    所有人都将头颅深深低下,轰然应诺。

    “但有畏战不前者,立斩!”

    只安静了一瞬,中军大帐内突然爆发出如雷吼声,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蔓延全营,最终汇聚成山呼海啸,激荡雪原。

    “公西铁骑,称霸西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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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愿者上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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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与魏老爹转道向北,前往诏狱一处关押重犯的秘密囚牢。

    对于没能去中州龙庭长长见识,二爷深以为憾,只好安慰自己说,早晚有一天要名动大周,让天子陛下请自己去京师太和殿里坐坐。

    魏勾录大人对于刘屠狗的壮志豪情不置可否,实际上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不语。

    “魏大人,诏狱既有忠心耿耿的青衣鬼卒,又有幡然悔悟愿意卖命的赭衣捉刀奴,又何必脱裤子放屁,找我这个不知底细的押送官?你要是不给颗定心丸吃,二爷这心里还真是有些不得劲。”

    刘屠狗眼神清亮,瞧着远方道路尽头的一株老树,懒洋洋地问道。

    自他出兰陵,除了一个惟命是从的小乞儿刘病奴、一个莫名其妙掏心掏肺的败家子公西小白,一路所遇之人全是些城府幽深、心思诡谲的难缠人物。

    南史椽、薛渭臣那样的枭雄且不提,老狐狸、病虎石原、慕容春晓这样萍水相逢却与他牵绊甚深的人精妖精更是摸不透。

    裴洞庭倒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偏偏视他为邪魔,恨不得杀二爷而后快,这又上哪儿说理去?

    千头万绪、命运交缠,比起狗屠子曾经的平淡生活何止精彩百倍,而其中绞尽脑汁、拼上性命的危险艰难亦多出何止百倍。

    如今就连魏老爹这个与二爷有仇怨的家伙都来锦上添花,真当二爷只长个头不长脑子不成?

    他可不是生而富贵、万事顺遂的世家子,他只是个吃百家饭长大、艰难求活的市井狗屠。

    绿袍勾录似乎早料到刘屠狗会有此一问,抬手指着远方,答非所问道:“在诏狱里头待久了,就像那颗老树,浑身都透着股阴郁凉薄的气味儿,碰上鼻子灵的,很容易教人给闻出来。”

    刘屠狗没好气道:“那又如何,二爷既不做鹰,也不做犬,别想让我给你们卖命。”

    “二爷多虑了,诏狱确实只想请你做一回押解官。只不过么……是以被押解的重犯这个身份来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

    “愿者上钩、以防万一罢了。”

    “果然阴险!除了二爷这只黄雀,后边儿不会还有弹弓吧?”

    “谁知道呢,二爷也莫要太过高看自己就是了。”

    这话的意思就有些含糊了,到底是在说根本无需浪费弹弓来牵制二爷这只小小黄雀,还是在警告刘屠狗不要乱来否则就要弹弓伺候呢?

    “送到地头就两清?”刘屠狗沉声问道。

    若不是天大地大天子最大,二爷才不会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破差事。毕竟石原这张虎皮再大,也没法立刻扯来做大旗不是?

    “其实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二爷两眼望天,置若罔闻。

    魏勾录突然勒住马,以一种刘屠狗从未见过的恭敬表情,认真道:“囚犯里有个陈姓犯官,原是相州别驾,因为弹劾敖莽不成,被问罪流放,还请二爷在路上照应一二,尤其别透露是在下的托付,魏大在此拜谢了!”

    说罢,这条时时处处占据上风的诏狱“竹叶青”竟然就在马上深深地弯下腰去,向刘屠狗躬身一礼。

    恐怕这才是魏勾录的真实目的。

    魏家的根基就在相州,也不知那名犯了事儿的相州别驾跟这个“魏大”有啥关系,竟让他如此殚精竭虑,不仅把跟刘屠狗的仇怨揭过,甚至不惜得罪敖莽这个二爷久闻其名的跋扈权臣。

    如此再一回想,这位魏老爹之前一连串明显不合常理的举动就都说得通了。虽然这一去必定凶险重重,刘屠狗的一颗心反倒是放下了。

    “二爷要装成囚犯,短刃好藏,马却是骑不得了,到了朔方,自然会有人将宝驹奉还。之后二爷只管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儿,闯闯祸、杀杀人,均无不可。”

    这句话说完,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阿嵬不满地打了一个响鼻,在寒风中撒开四蹄,将魏勾录的瘦马甩开了老远……

    *************

    在西安府靠北的地界儿有一片群山,自来没什么名气。

    因为植被稀少,往往只在山顶位置才有几株草木,因而被当地的山民叫做光腚岭子。

    某年县里丈量山上耕地时,领头的一个师爷觉得太过粗俗,给改了个“青头山”的名字,从此就沿袭下来。

    青头山脚有一条曾经的官道经过,这条近乎废弃的官道旁有个半死不活的小小驿站,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官员往来。

    驿站里有间给官员仆从准备的大通铺,这天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这间并不算大的屋子里已经人满为患。

    炕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条壮汉,占据了所有能躺着睡觉的地方,也让这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儿。

    一个皮肤黝黑的干瘦汉子蜷缩在角落里,眼神如狼一般警惕凶狠。他在盯着对面一个纨绔公子哥儿做派的青年,眼睛一眨不眨。

    公子哥儿靠墙坐着,正饶有兴味地瞧着干瘦汉子,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离青年挺近的炕沿上则挨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老者,在低垂着脑袋打盹儿,下巴已经埋进了乱糟糟的斑白胡子里。

    这些人无一例外地穿着囚服,戴着东海沉铁打造的脚镣和手铐,显而易见都是些身陷囹圄的倒霉蛋。

    大通铺只有一扇直通驿站大堂的门,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火红战袍的军卒。

    公子哥儿模样的青年先是轻轻扭动身躯,伸了个懒腰,然后将双臂后背,两手交叉靠在墙上,将头枕在手掌和镣铐上。

    换成这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后,他有气无力地朝门外嚷嚷道:“门口的军爷,各位爷都在大堂里吃香的喝辣的咱不眼馋,可好歹也得赏个馒头垫垫底哇!”

    一名军卒头也不回地冷笑道:“沈公子说笑了,真要给你们这些人吃饱喝足,咱兄弟们脖子上的吃饭家伙恐怕就不太稳当了。”

    “军爷说笑了,有许、高两位在,我们这些倒霉蛋儿还能跑了不成?”

    被叫做“沈公子”的青年叹息一声,耍无赖道:“再不给吃的爷们就不走了,我咋觉着自个儿要死在陈老头子的前头?”

    说着他右脚突然灵动地踢出,脚尖点在正打盹儿的老者背上,脚上镣铐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潦倒老者的头猛地下坠了一下,又飞快地抬起,瞌睡顿时就醒了。

    他张嘴轻呸了一声,把伸进嘴里的胡须吐出来,睡眼惺忪道:“这些亡命之徒也就罢了,沈小子你可是名门之后,怎么也惫懒放纵、毫无教养?”

    沈公子不以为然地嗤笑道:“狗屁的名门之后,富贵荣华一朝尽,旧日的恩情念想也就如云水般流散,剩下的不过是些破坛烂罐,搁在那儿都嫌碍眼。”

    老者闻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他垂下眼帘,瞅着自己手掌上的纹路愣愣出神。

    沈公子却不乐意放过沉默不语的老者,打击道:“瞧瞧你这乱七八糟的掌纹,活该晚年孤苦潦倒、客死异乡!”

    “副使大人!”守门的军卒蓦地恭声道。

    沈公子和老者同时扭头,就见一个身穿赭衣的青年正迈步而入。

    这青年有着浓密的须发,眼窝深陷,身材高大却并不如何壮硕,就如同一副巨大的骨架,更显得手长脚长。

    他的脚上蹬着一双草鞋,在腰间别有一根翠绿欲滴的竹杖。

    世所共知,诏狱豢养有三种凶神恶煞——“绿袍蛇”、“青衣犬”、“赭衣鹰”。

    勾录、鬼卒尚有朝廷定额,捉刀奴的详细数目却从来是个秘密,恐怕就只有天子与镇狱侯才能知晓。

    越是机密,就越是肆无忌惮。

    “赭衣鹰”俱是接受朝廷招安愿意戴罪立功的罪囚高手,行事亦如同饿鹰,几乎没有底线,名声极臭。

    赭衣副使的目光先是看向潦倒老者,又扫过沈公子和缩在墙角的黑瘦汉子,确认无恙后,这才让开被他高大身躯遮挡住的房门。

    门口处静静地站着一个手脚同样戴着镣铐的少年,一头飘逸的黑发随意披散,眉心处有一道嫣红竖痕,为他并不出彩的相貌增色不少。

    少年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粗麻衣裳,式样奇特,介于劲装与袍服之间,下摆较短,袖口却很宽大,是一个椭圆形的截面,此外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腰带,脚上是一双简单的黑面布鞋。

    一身衣裳的材质虽然粗陋,但胜在针脚严密、剪裁得体,配上少年挺拔而略显瘦削的身形,竟穿出了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清新味道。

    沈公子“咦”了一声,嚷嚷道:“高副使,这位兄弟可是得罪了你么,怎么连囚衣都不发他一套,诏狱也未免太过小气了吧?”

    他这话明显是反着说的,这位公子哥儿显然对身上的囚服很不待见,大家都一样倒还罢了,如今居然有人搞特殊,那怎么能忍?

    姓高的副使看了沈公子一眼,开口道:“哪有闲工夫回去给他换囚服!一个才被缉拿的小贼罢了,自然是比不得沈大少爷的。换成是您,何止囚衣,连棺材都要准备地妥妥当当的。”

    沈公子被这话噎地不轻,不再自找没趣去撩拨这位高副使,按理说要论心黑嘴毒,沈大公子自认绝不会输给这只“赭衣鹰”,可人在屋檐下,也只好低头了。

    他立刻把矛头对准了新来的麻衣少年,狐假虎威道:“小子,听到高副使的话了没,巴结好本公子,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麻衣少年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点头道:“那是,小弟懂规矩,公子爷你就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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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愿者上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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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副使并不理会新老犯人间如何的暗潮汹涌,他老实不客气地跳上土炕,一脚一个将熟睡的人全部踢醒。

    这些个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在成为阶下囚后,反倒能安安心心地睡个踏实觉了。

    高副使跟众人简单交代了几句,无非就是些连坐重罚的规矩,之后就退了出去,并没有对二爷这个临时加塞进来的小贼表示出额外的关注。

    刘屠狗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有些拿不准这位赭衣副使的境界,总觉得对方不应该只有明面上练气巅峰的修为。

    沈公子在一旁咕哝道:“甭看了,既然被抓了,就死了逃出生天的心思。”

    刘屠狗回过头来,目光灼灼:“怎么讲?”

    沈公子不知死活道:“过来给爷揉揉肩,巴结地好,自然告诉你。”

    明显正是魏勾录口中陈姓犯官的老者皱眉道:“小哥儿无须理会他,老朽虽不是江湖中人,但这些日子听得多了,倒也足够为你解惑。”

    沈公子右脚再次踢出,准备给这个多管闲事儿的陈老头一个教训,突然眼前人影一闪,自己的右腿小腿已经落在了麻衣少年的掌中。

    他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把脚抽回来,只是诡异的是,明明没有感到对方发力,右脚就是纹丝不动,连续试了两次都没能得逞。

    沈公子的语气立时就有些软了,轻声道:“这孩子,公子是叫你揉肩,洗脚还是留到上灯的时候吧。”

    刘屠狗笑道:“公子走了一天的远路,这脚定是乏了,正好松快松快。”

    二爷不待对方回答,掌上劲力一吐,五指合拢轻轻一捏,立刻教这个纨绔公子哥发出了一声凄楚的惨叫。

    沈公子边叫边死命向土炕里侧挪动身体,想把右腿抻出来。这回倒是出奇的容易,他的右小腿从刘屠狗的指缝里一点点抽出,直至脚踝上的镣铐处。

    惨叫声吸引了所有囚犯的注意,十几双眼睛看过来,不乏有人下意识惊呼出声,又立刻自觉地截断在喉咙里。

    大家伙儿看得分明,沈公子整条右腿已经因为剧烈疼痛而产生了痉挛。他右小腿处的裤子仍旧完好无损,却有鲜血顺着裤管流了出来。

    好在刘屠狗不为己甚,很快就松开了手。

    一众囚犯看向二爷的目光立时就变了,沈公子固然是个脾气乖张的讨人嫌,却也是实打实的炼气境高手,竟没在这个麻衣少年的手上走过一招,尤其是那诡异的放血手法,着实让人摸不清深浅。

    也只有沈大公子明白发生了什么,刚刚那一瞬间,他只感觉五道如刀一般锋利的灵气隔着裤子直透骨髓,其疼痛简直无法忍受,所以他立刻拼了命地想远离麻衣少年的魔掌。

    这下更是糟糕,没想到对方手上突然劲力全无,让他轻易就抽动了右腿,连带着犹如给瓜果去皮般被那五道灵气剐去了一层皮肉。

    尤其令他惊惧的是,吃疼之下全力堆积在右小腿经脉皮肉之中的灵气,与那五道锋利灵气甫一接触,立刻就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根本没有起到应有的防护作用。

    “你这是什么灵气,厉害,像剑气一样!”

    一句语调怪异的问话打破了屋中的压抑沉默,众人扭头看去,发现说话人是那个始终蜷缩在角落里的黑瘦汉子。

    沈大公子“啊”了一声,惊喜之情竟暂时压过了右腿的疼痛,他呲牙咧嘴道:“原来你会说话啊,公子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黑瘦汉子没理他,陈老头则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了一声,低头继续端详自己的掌纹。

    刘屠狗抬手一镣铐拍在沈大公子的肩膀上,咧嘴笑道:“二爷可真有点儿欣赏你了,你到底是怎么活蹦乱跳地活到今天的,嗯?”

    沈大公子扯开嘴角笑笑,只是这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怎么活到今天,答案挺简单,因为拳头硬。

    其实刘屠狗从一进屋就注意到,这群囚犯虽然身上血腥气十足,但境界普遍不高,大多只是筑基的层次,那个似乎还没睡醒的老头甚至只是个不懂修行的普通人。

    练气境界的有两人,看似玩世不恭的沈大公子就是其中之一,估摸着只差一丝就要迈进中境,而极不合群的黑瘦汉子还要强悍得多,至少是中境,只是看不出是否大成圆满。

    黑瘦汉子说话时语调古怪,五官的细微之处也与周人有着诸多不同,应当是周边的异族。只是以刘屠狗的见识,并不足以分辨出究竟是哪一族。

    这汉子一开口就询问二爷的功法底细,显见得并不通晓人情世故,这类人往往执拗地让人头疼。

    见刘屠狗不理他,黑瘦汉子站起身,走到了土炕边缘,居高临下瞪视着二爷,道:“怎么做到的,不炸碎身体?”

    刘屠狗没打算跟黑瘦汉子废话,他是来当黄雀的,不是来和这些江湖渣滓们融洽相处过日子的。

    所以他很干脆地向前递出一爪,扣在了黑瘦汉子的左小腿上。

    气机交锋,那汉子的小腿外立刻腾起一层蓝汪汪的护体劲气,却被刘屠狗摧枯拉朽般一抓而破,随即顺着对方小腿向下一抹,直至脚踝镣铐处。

    鲜血很是爽快地顺着裤管淌了下来。

    黑瘦汉子恍若未觉,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疑惑,开口道:“你这是……虎爪?我挡不住……南天竹,愿意拜你为师!”

    他又拍了拍胸膛,坚定道:“除了铁笛子打不过,其他的,你让我杀谁,谁就死。”

    刘屠狗真有些头疼了,能感受到虎爪的意蕴就说明境界悟性都着实不低,几乎要摸到宗师的门槛,可境界这么高怎么脑子就不好使呢,诏狱究竟是从哪儿找来这样一个武痴加白痴的?

    他扭头看向另一位“高手”沈大公子:“铁笛子是谁?”

    沈大公子神情痛苦,却不敢有丝毫犹豫怠慢,连忙道:“是诏狱此次派出的押解正使、青衣鬼卒许逊,乃是成名已久的宗师高手,以一支铁笛做兵器,江湖人称‘铁笛吹云’。”

    “呦,好大的名头,就是有些文绉绉的,那个赭衣副使呢?”

    “高子玉,做捉刀奴前在江湖上并无名声,投靠诏狱后反而出了名,因为善使一支翠绿竹杖,是以江湖人送外号——竹杖撑天。”

    一犬一鹰,一正一副,互相监视制衡,那自己又是什么,当真是一只躲在暗中以防万一的黄雀么?

    刘屠狗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恐怕接下来的路途,可未必能顺顺当当地走完。

    莫非真要应了魏老爹那句话——“愿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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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不教红尘染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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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犯人之间的互掐并没闹出什么大乱子,这间临时囚牢的守门军卒也就没有试图阻止,反而乐得看戏,权当打发时间的消遣了。

    刘屠狗不再理会沈大公子和武痴南天竹,他挨着陈老头坐下,也摊开手掌端详起来,心中却是在默默运转屠灭观想法。

    如今盘踞在他丹田气海里的心刀已经完全稳固,尤其在他灵而感之成就宗师之后,更是渐渐生出了神奇的变化。

    原本平凡无奇的刀柄上纹路天生,暗红色的线条交织成一头仰天咆哮的下山猛虎,一只虎爪向前伸出,爪锋径直探入了刀身之中,与之前观想出的斑驳血痕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刘屠狗初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屠灭观想法里可从没这么一出啊。

    惊讶之余他反复体察,赫然发现这头红纹虎既是病虎三式所孕生出的神意,也是因天人交感而成的宗师气象在他心湖中的投影。

    至于下山猛虎脚踏之山,并非病虎山,倒与当日灵感交锋中被屠灭斩断的那座天柱极其神似。

    非但如此,万古刀意也莫名其妙地融汇进那只前伸的虎爪之中,注入了刀身之内,使得这柄心刀的意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吃穿皆自屠刀取,不教红尘染赤心”的屠灭刀意为主干,病虎神意与万古刀意为枝叶。

    刘屠狗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毕竟纯粹如一和融汇百家是南辕北辙的两条路。

    本来以二爷的脾气,自然是哪条路威力大能杀人就选哪条路,可惜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始终无法做到让这柄心刀如《乙木诀卷一》中所描述的心根那样具现于体外,也就无从知晓和比较心刀的真正威能。

    好在并非一无所获,多少也给他摸索出一些应用之法,抓破沈、南二人小腿时所用的爪法就是。

    那一爪看似寻常,直来直去缺少变化,实际上是将上述诸般功法、神意融汇于一炉,自悟的病虎按爪式为形、大杂烩的屠灭心刀气为里,还掺杂了当日与谷神灵气对抗时领悟的灵气操控手法,只在手指表层覆上一层稀薄至肉眼难见的刀气,才最终造成了那样匪夷所思的效果。

    也因如此,在一众囚犯和诏狱军卒的眼里,二爷露的这一手固然诡异难防,也只是胜在出其不意、灵气锋锐,并没有超脱出练气境的层次。

    十几岁的“练气境高手”堪称惊艳,在高门大阀里却也算不得太稀奇,奇功秘法多的是,堆出个所谓的天才并不难,唯有宗师这道坎儿才是天骄与庸才的真正分水岭。

    若非有了这样错误的判断,南天竹也不敢那般不知死活地强硬“拜师”,妄图窥探刘屠狗锻体纳气的秘法,毕竟人家只是武痴,又不是傻子。

    诏狱的押送队伍在明面上只有许逊一个宗师高手,若是知道这方小池塘里混进了一条翻江倒海的大鱼,只怕也要焦头烂额,可不会像现在这样悠闲地看戏。

    对于刘屠狗来说,这样的误会再好不过,等他这只黄雀暴起绞杀螳螂时,若有人想出头做那只弹弓,二爷定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功法好练,境界难求。不成宗师,终是凡俗汉,难登大雅之堂。

    刘二爷不说话,一众囚犯无人敢作声。

    沈大公子扯掉裤腿,给鲜血淋漓的小腿做了简单包扎,缩在墙角小声哼哼,打定了主意要离二爷远远的。

    站在土炕边缘的南天竹则原地蹲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刘屠狗,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脚下的席子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长时间被人这么盯着是件很不让人愉快的事儿,不少囚犯都在心里暗暗期待,等着要看暴怒的麻衣少年再次使出那门犀利无比的爪功,把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异族人撕成碎片。

    可这位小爷的耐性竟是出奇的好,始终不动神色,浑没有之前谈笑出手的狠辣劲儿,惹得陈老头也几次抬头,仔细观察刘屠狗的神情。

    天光渐渐暗淡,驿站大堂内亮起了烛光。

    五名军卒抬了两个木桶进来,一桶米粥、一桶馒头、每人一套木制碗筷。驿站太小,只有一个伙夫,好不容易伺候完诏狱的诸位凶神恶煞,终于轮到临时牢房里这些倒霉蛋儿了。

    所有人都看向刘屠狗,无论任何族群势力,分配大权理所当然地归属于最强者。

    刘屠狗做惯了切肉的屠子,见状洒然一笑,对陈老头道:“这里您老最年长,就劳烦您老给大家分分吧。”

    陈老头深深看了刘屠狗一眼,也不推辞,自嘲道:“自打穿上这身衣服,德高望重、忠厚长者这些词儿就再也用不到老头子身上,别的不敢说,陈洪玉必定尽量公平。”

    于是,一众匪徒头一回能消消停停地吃顿饭,没有破口对骂,更没有头破血流,秩序井然。

    刘屠狗并没能比别人多分到半个馒头,要说陈洪玉这个性子,果然是敢跟当朝权相打擂台的主儿。

    二爷一边儿腹诽一边儿又对这个不开窍的倔老头有些佩服,他嘴里大嚼,凑到正在细嚼慢咽的陈洪玉身边,笑道:“犯了啥事儿,一大把年纪给发配北边?”

    陈洪玉眼皮低垂,不咸不淡地答道:“这支队伍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不知道老头子得罪了敖莽的,恐怕还真没有。”

    刘屠狗难为情地咧嘴一笑,讪讪道:“见笑见笑,学艺不精,叫您老给看出来了。”

    他的脸色猛地一变,压低声音森然道:“敖相要你死!”

    这回陈洪玉却呵呵一笑,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干枯的脸上也彷佛有了光泽,他看着二爷道:“敖莽不会杀我,所以你不是敖莽的人。”

    刘屠狗诧异道:“这是什么道理?”

    “敖莽其人,实乃不世出的枭雄,有天大野心亦有经世雄才。说他沽名钓誉也好,宰相度量也罢,总之,他……不屑杀我。”

    陈洪玉的话中既有激赏赞叹,也有苦涩自嘲,偏偏听不出半分对敖莽的仇视愤恨。

    看到刘屠狗眼中流露出的惊讶,陈洪玉摆摆手道:“若有一天你能见到敖莽,自然明白我为何这样说。老头子得罪人不少,即便他不杀我,未必没有别家,你随时都可动手。只是老头子自认相人极准,却有些看不透你,总觉得你一举一动均有深意,又似乎只是毫无机心的率性而为。”

    刘屠狗大言不惭道:“陈老头你果然有些门道,不错,二爷行事,向来是不违本心、暗合天道!”

    陈老头闻言一愣,脸上忽然露出缅怀的的神情。

    “老头子当年得中进士后,曾有幸聆听上代天子师孟夫子的教诲,有两句话印象最是深刻。其中一句是……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他看着刘屠狗道:“若有赤子之心,自然一言一行皆合天道,可是这万丈红尘,谁能做到丝毫都不沾惹?佛主尚惧业力因果,又何况我等凡人。”

    刘屠狗浑不在意陈洪玉的感慨,他没心没肺地笑道:“好一个赤子之心暗合天道,只冲这八个字,二爷定保你一路平安!”

    *************

    驿站大堂烛火通明,除去四名当值的看守军卒,只有高子玉在独自饮酒。

    他对面另外摆放了一套碗筷,显然在等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壶酒已少了半壶,驿站大堂正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坐在了高子玉对面。

    那人身量不高,方脸浓眉,看面容不过中年,两鬓却已染上白霜,让人无法确定他的真实年龄。

    他解下腰间挂着的一根铁笛,放在桌上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看着高子玉道:“我不在的时候上面又送来个人?哪位勾录送来的,什么来路,修为如何?”

    他径直问出一连串的问题,语气咄咄逼人,显得极为强势。

    高子玉笑道:“许逊,我不会问你为何擅离职守,自然也不会打听新来囚犯背后是谁。”

    押解正使许逊面色一沉,寒声道:“高子玉,诏狱不养废物和闲人,这一点你要记清楚!”

    高子玉身材精瘦颀长,坐下要比许逊高出一头,他伸了个懒腰,看上去宛如一只长臂猿猴。

    “诏狱什么德性我比你清楚,既然你敢抛下弟兄们失踪这半天,定是有上峰要向你面授机宜,说罢,什么事情要出动凶名赫赫的‘铁笛吹云’外加我这个半吊子宗师?”

    许逊目光闪动,起身道:“你背后是哪位大人,大家心知肚明,就不要装模作样故作不知了,我只有一个章程,到了地头大家携手办差,个人恩怨事后再论!”

    高子玉抬头看着站起身的许逊,笑道:“正该如此。你这个人,总喜欢高别人一头,这可不好,活不长的……”

    许逊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少喝点酒,办砸了差事,大家一起死!我先歇了,下半夜换你。”

    他说罢就往后堂走去,丝毫没碰桌上的酒菜。

    高子玉瞟了一眼守门的几名军卒,仍是开口轻声道:“今天来的新人似是为陈洪玉而来,朝中巨擘斗法,咱们还是别搀和的好。一个炼气境,在你我手里翻不起什么大浪。”

    许逊脚步不停,仿佛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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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出人意料的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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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依旧寒冷,却没有风雪,算是难得的好天气。

    为了方便赶路,囚犯们被去除了脚镣。只是手铐就别想了,还得老老实实戴着。

    陈老头身子骨还行,想来不会累死在路上。

    他和刘屠狗并肩而行,甚至有心情跟二爷谈古论今:“小哥儿可知道‘解手’这个词儿的来历么?就发端于囚犯们的流放途中。”

    接连赶了小半个月的路,什么意外都没发生,二爷也是无聊的紧,正在心中怀念天杀的老白,闻言很感兴趣地道:“怎么讲?”

    陈老头微微一笑,下意识地想抬手捋一捋胡须,却发现手上戴着镣铐,不免又有些许尴尬悲凉,忙打起精神道:“犯人在路上也得拉屎撒尿,这就不得不央求差役打开手铐。”

    “求大人解开手铐,小人要上大号……求大人大人解开手铐,小人要上小号……求大人……大人不用了,小人……小人已经尿完了……”

    陈老头在路上会时不时讲些奇闻故事,今天再次开讲,早就吸引了一众囚犯和军卒的注意,听到这里都忍不住轰然大笑。

    “你们想啊,这么说多麻烦,性子急的不等说完就要拉裤裆里喽!”

    队伍前方,高子玉笑着拦住了与他并骑而行、已然怒气上冲的许逊:“稍安勿躁,又不是第一回了,听完再惩处不迟。”

    许逊也就是做做样子,闻言也就顺坡下驴。

    记吃不记打的沈大公子挤到了刘屠狗和陈洪玉身边,笑着凑趣道:“那可咋办?”

    陈洪玉也不卖关子,笑道:“久而久之,这句话就被犯人们简化了,大人,解小手……大人,解大手。后来不知怎的,解手这个词儿就流传开来,连普通百姓也开始使用了。”

    “老陈你这口才,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我认识一个南史氏的后人,也爱说书,可口才还及不上你。”

    刘屠狗想起了阿椽,想必那家伙如今正在西域某块旮旯角落里探访古迹吧。

    众人一路行进,除了陈洪玉需要刘屠狗搀扶助力一把,大多都身强力壮、有些修为在身,行进速度很是不慢。

    临近中午的时候,队伍途径一座山谷,谷口路旁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迷狐谷。

    刘屠狗见到碑文心中一动,这地名可跟二爷的师门犯冲丫。

    他朝谷中望去,见谷中多生参天巨木,入眼处均是一片氤氲的绿意,在这深冬时节的北方有此景致,着实罕见。

    不过他已见过负阴而抱阳的青屏山,倒也没特别在意这山谷的古怪。

    有山有林,自然就有水源。

    许逊下令停止赶路,安排了几名军卒去山间溪流里取水,其余人就在道旁的树荫下歇息,不许随意走动。

    刘屠狗和陈老头席地而坐,取出驿站给准备的干粮,准备先祭祭五脏庙。

    沈大公子毫不见外地挪到二爷旁边,一屁股坐下,讨好道:“二位爷可听说过这迷狐谷的传说?”

    刘屠狗斜睨了沈大公子一眼,道:“你知道?”

    沈大公子立马眉飞色舞,得意道:“本公子不才,略知一二。”

    刘屠狗哼了一声,道“二爷不想听,一边儿待着去。”

    沈大公子讪讪地站起身来,四下瞅了瞅,看到独自坐在远处的南天竹,眼睛一亮,就要迈步过去。

    南天竹除了每日一次请求拜师,余下时间仍是习惯离群独处。

    他显然也看到了沈大公子,黑瘦的脸立刻绷紧,眼神警惕。

    这两个天生犯冲的家伙,也照例要每天闹上一闹,虽然事后总免不了被许逊狠狠教训,打得两人遍体鳞伤,沈大公子依旧乐此不疲。

    而南天竹这个执拗的家伙也从来不肯吸取教训,说来也怪,本来除了二爷,他就只听许逊的话,唯独在与沈大公子死磕这件事儿上却是个例外。

    只是今天,南天竹的反应似乎格外的大。

    他噌地站起来,怒喝一声,双手猛地一挣,沉铁打造的手铐竟然咔嚓一声断裂开来,被甩飞到了地上。

    骤然脱困的南天竹毫不迟疑,转身就往迷狐谷中飞掠而去,速度惊人,几个纵跃就钻入繁盛的林木丛中,让人追之不及。

    第一只冒头的肥蝉竟然是南天竹,这个看似头脑简单、性子执拗的黑瘦汉子。

    许逊怒吼一声,人已经飞身而起,如一头暴怒的蛮熊般,气势汹汹地撞进了林中。

    “高子玉,看好这些混蛋,凡有异动者,杀!”

    大多数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南天竹与许逊已经接连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高子玉面色铁青,起身下令道:“众军士听令!”

    此次押送,除去正副二使,另有两名什长和二十名军卒,此时见到一路上待人宽厚的副使发怒,才突然记起这只“赭衣鹰”的凶残名声,都知道情势不对,不由得个个凛然,齐齐答道:“在!”

    “每人看住一名罪囚,但有异动,不必请命,立刻诛杀!”

    “诺!”

    二十名军卒飞速散开,抽刀在手,各自抵住一名罪囚的后心,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陈洪玉也不例外。

    军卒人数要多于罪囚,余下的人便将刘屠狗和沈大公子这两个练气高手团团围住,两名筑基境巅峰的什长亲自带队看押。

    被数柄长刀架在脖子上,刘屠狗和沈大公子顿时动弹不得。

    为防止两名练气境罪囚联手,高子玉随即下令将沈大公子带离刘屠狗十丈开外。

    得令的什长着实不客气,拽起沈大公子的衣领就走。

    沈大公子被拉扯地跌跌撞撞,心中不免恼火。

    他张嘴刚想说话,忽觉空中一暗,猛抬头时,就见右侧道旁一株大树上窜出一道黑色人影,向着他身后的刘二爷直扑而下!

    军卒将罪囚分隔包围,同时自身也相当于被罪囚分隔了开来。此时刘屠狗身边只有一名什长和三名军卒。

    那名什长反应极快,几乎不假思索,手中长刀反手上撩,掀起一股刀风后才喝问出声:“什么人?”

    其余三名军卒齐齐抬头观瞧,手中刀却已然慢了一线。

    这便是精锐老卒和新兵蛋子的区别,战场交锋,生死只在瞬息之间,哪容得你看清辨明,总要先下手为强才能活得长久。

    高子玉简直要急怒攻心,他猛地抽出腰间竹杖,飞扑向以刘屠狗为中心的战团,气急败坏之余口中怒喝连连,但很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空中的人影之上,反倒忽略了被作为目标的刘屠狗。

    不甘寂寞的刘二爷霍然抬头,一双眸子极其明亮璀璨。

    张口、吸气、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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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好大一只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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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耳中仿佛听到了一声虎啸,平地风起,一头罡气化形的猛虎从天而降,飞扑空中那道身影。

    地上的少年踢出一脚,把正提刀上撩的那名什长蹬飞了出去,同时双手一分,手上镣铐立时打开,竟是没有锁实。

    少年随即向天探出一爪,爪风大作,比什长那一刀的威势强出何止十倍!

    这一连串变故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少年轻描淡写就将自身的危局消解,还反客为主,教那道黑色身影陷入了被上下夹击的险恶局面。

    黑色身影斜斜飞出一脚,踏在一名红衣军卒头上。

    咔嚓!头骨碎裂声中,黑色身影倏然转向,横飞了出去。

    罡气猛虎轰然撞上刘屠狗,瞬间崩散成无数道灵气,继而以他为圆心冲向四方,吹起了满地烟尘。

    那看似威力绝大的罡气猛虎,竟然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黑色身影横飞进了人群里,这时众人才看清楚他的真容,是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短发青年,头上围了一条白狼尾制成的抹额,目光如鹰隼般慑人。

    他甫一落地,立即顺势伸手,一把揽过一名军卒的右肩,双爪一撕,就将军卒整只右臂扯了下来。

    抹额青年顺手抽出还被断臂攥在手中的长刀,紧接着身形一矮,回身横扫,干脆利落地将断臂军卒连同一名罪囚腰斩。

    两人的肠子瞬间流了一地,血腥味儿弥漫全场。

    直到此时,高子玉才堪堪扑到刘屠狗身边,挥动竹杖就是一记同样凶猛的横扫,攻击的目标赫然是刘屠狗和剩下的两名军卒!

    这一下变生肘腋,就连刘屠狗也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勉强挥出藏在麻衣长袖中的屠灭刀。

    铿!火星四射!

    刘屠狗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人已经不由自由向后跌飞,一股甜腥味从喉管蹿升出来,直冲口鼻。

    那两名军卒都是初步筑基的修为,搁在军中也算好手,此时青光一闪,竟然瞬间就被切成了四段儿。

    一柄长刀猛然破空而来,裹挟着刚刚斩杀过两条性命的凶威,直指骤然遭创的刘屠狗。

    刘屠狗心中一惊,不待落地,自胸中强提起一口气,把屠灭刀尖往地上一点,身体再次变向,险之又险地躲过了夺命的长刀。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诏狱派出的赭衣副使竟然是内鬼,还另有一个身手高绝的抹额青年里应外合,再联想到之前冒死引走许逊的南天竹,许多人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凉气。

    谁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后手,如此情势,实在凶险至极!

    刘屠狗一着不慎,差点折在高子玉与抹额青年精心营造的杀局里,心中不免有些羞恼。

    怎么着,二爷这是成了螳螂了?这又是从哪儿蹦跶出来的黄雀?

    当真是,他奶奶的好大一只黄雀呦!

    从一开始就瞠目结舌的沈大公子终于回魂,突然一脚踹翻身侧一名军卒,大叫道:“大伙儿快逃命哇!”

    喊罢不等众人反应,他已经如一只发狂的兔子般抢先一步窜入了道旁密林之中。

    一众囚犯如梦初醒,如鸟四散,很快就与意图阻止的军卒们纠缠在了一起,把原本敌我分明的厮杀变成了一场各自为战的疯狂乱战。

    场中情形之混乱,竟让高子玉与抹额青年不能乘胜给刘屠狗致命一击。无奈之下,两人扑入人群大肆屠杀,无论囚犯还是军卒,一律斩杀,毫不留情。

    一片混乱之中,刘屠狗一把提起陈洪玉,边挥刀开路边向密林的方向艰难退去。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北方官道上突然扬起了大片沙尘,地面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不等杀红了眼的众人反应过来,一支着大周边军袍服的马队已经冲到眼前。

    红袍如火、骏马如龙,雪亮的刀锋狠狠劈斩进血肉骨骼,轻易抹杀掉一条条鲜活的性命。

    仅仅几个呼吸,几名差点儿就逃出生天的囚犯就被尽数砍翻在地。

    诏狱军卒绝处逢生,纷纷欢呼起来,已经退到密林边缘的刘屠狗停下了脚步,他带了陈洪玉这个累赘,很难逃得掉,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想逃跑。

    至于高子玉与抹额青年,早在骑军开始冲锋时就已经警觉,跟着就奋力摆脱了诏狱军卒的纠缠,毫不犹豫地逃窜进了迷狐谷中。

    一场突如其来的血战,又因这支神兵天降的边军轻骑而迅速平息。

    大周的边军体系十分复杂,但主力历来是由轮值戍边的京师禁军充任,是以正规边军的军制与禁军相同,而有别于地方郡军。

    那个曾追杀二爷数百里直到渭水之滨的薛渭臣,其所在的阳平右卫虽然也号称边军,其实只是作为边军补充的地方郡军。

    不同于薛渭臣所担任的百夫长,正规边军的小旗称作百骑长,修为也要普遍高出前者一头。

    刘屠狗轻易找出了眼前这一旗百骑的首领,与薛渭臣一样,这位百骑长腰间同样别了一枚令旗,只不过郡军是红底银边儿的木质令旗,边军的则是黑底金边儿,若是最最紧要的亲卫或斥候旗队,则一律是可以传讯的玉质令旗。

    这位百骑长腰间赫然是一枚玉质令旗!

    他年纪不大,约莫有二十五、六岁,红袍铁甲、手握长枪,眉宇间英气逼人,尤其一对长眉斜插入鬓、翩然欲飞。

    他勒马橫枪,朗声道:“我乃剑州云骑校尉麾下、百骑长张鸢,尔等隶属哪一卫,领兵者何人?”

    战马急转停,枪尖尚滴血。

    从边疆沙场中磨砺拼杀出来的百骑长自有煞气威严,远非薛渭臣那类更像文官政客的地方军官可比。

    诏狱军卒群龙无首,一时无人敢应答。

    陈洪玉见状走上前道:“老朽乃是原相州别驾,获罪流放,这些都是诏狱押解罪囚的军卒。”

    张鸢闻言眸光闪动,眉宇间显露出一丝厌恶,问道:“既是诏狱所派,押解使者何在?”

    陈洪玉苦笑一声,答道:“正使入谷缉拿逃犯,副使包藏祸心意图不轨,为小将军的军威所震慑,已然连同帮凶一并逃遁入谷。”

    刘屠狗咧嘴一笑,谁说连权相都敢弹劾的陈老头只会刚正不阿?

    瞧瞧这马屁拍的。

    百骑长张鸢被陈老头尊称一声小将军,面色果然和缓了许多,点头道:“诏狱果然是乱七八糟,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收。”

    他扫视全场,很快盯住服饰特异、气质出众的刘屠狗,狐疑道:“你又是何人?”

    刘屠狗从袖中掏出一块小巧令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道:“诏狱押解副使,混在罪囚里以防不测。”

    他环视全场,故意不去看陈洪玉的复杂目光,心中不免有些悻悻然:“明明二爷才是黄雀来着,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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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迷狐谷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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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骑长张鸢见到刘屠狗的令牌,冷笑一声:“鬼蜮伎俩,不可见天日!”

    他并没看到刘屠狗从两位宗师联手之下近乎全身而退的一幕,也就并没太将二爷放在眼里。

    也怪刘屠狗自己,全身灵气都用在雕琢心刀和以病虎三式锻体上,需要时仰头吞天即可,是以在外人看来,不过筑基巅峰的修为,即便隐藏了气息,撑死练气境而已。

    结果就是,练气境界的沈大公子和南天竹各自平白挨了一爪,高子玉与抹额青年两位藏拙的宗师功亏一篑。

    “围起来!”

    张鸢突然一声令下,原本就已将现场包围的一百云骑卫铁骑立刻挺刀举枪,对准了场中诸人。

    被围众人均是一惊,方才从容出言的陈洪玉也忍不住色变,心道:“要糟!”

    刘屠狗既然表明了“身份”,自然要站出来,他皱眉道:“张旗总,这是何意?”

    张鸢目光凶狠,沉声道:“本人可不认得什么诏狱令牌,尔等所言太过离奇,又无旁证,急切间难辨真伪。现将尔等全部收押,交由云骑校尉定夺!”

    这局面当真一波三折,刘屠狗有伤在身,又要护着陈洪玉,当下默不作声,准备先看看风头再说。

    张鸢见这位“副使”不吭声,讽刺道:“诏狱人物,果然识时务。”

    他长枪一挥,下令道:“全军下马,留下一什看马,余下随我入谷缉拿逃贼,待云骑卫全营开到,一并交予校尉大人!”

    这个并不合常理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诏狱军卒连同幸存的罪囚在刀枪的威逼下,缓缓往迷狐谷中行进。

    陈洪玉偷偷传递给刘屠狗一个复杂的眼色,低声道:“军部竟然也来插上一脚。”

    二爷当下恍然,局面可真是越来越乱了,而吸引各方纷至沓来的真相,恐怕就在这迷狐谷中。

    谷中植被生长极盛,草木氤氲,视线难以及远。初时还有路径可寻,进得深了就需要披荆斩棘。

    被允许保留佩刀的诏狱军卒倒了霉,在云骑卫军卒的驱赶下走在队伍最前方,负责开辟道路。

    只是这样一来速度太过迟缓,除非这山谷没有旁的出路,再以大军搜山,否则定然找不到先一步窜入谷中的五人。

    百骑长张鸢却丝毫不见着急,除了往山林中撒下十名斥候,就任由大队人马一步步向前挪动。

    这种态度越发证实了陈洪玉的猜测。

    刘屠狗已经可以确定,他陷进了一个牵扯几方势力利益的巨大漩涡之中,稍不留神就要粉身碎骨。

    到底还是被魏大狠狠算计了一把,只是恐怕连诏狱也没有想到,局面会混乱到这种程度。

    好在对刘屠狗来说,不需要费神去分辨都有哪些势力插手,也无须理会谁是谁的人。

    要想活下去,举目皆敌,人人可杀!

    时间缓缓流逝,这一走就是三个多时辰,直到夜幕如期降临。

    一支支火把被点燃,队伍却并未停下脚步。

    十名斥候一个都没回来,百骑长张鸢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队伍最前方突然有名军卒停了下来,他的手臂高高举起。就着火把的光焰,人们能清楚地看到他手上举着的东西,那分明是一副完好无损的手铐。手铐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沈大公子果然也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总算发现了蛛丝马迹,在山林里跋涉了一下午的众人不免精神一振。

    百骑长张鸢当即下令停下修整,同时向四周撒出数十名军卒搜索贼人踪迹。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就陆续有人回报,在不同地点分别发现了三具斥候的尸体,或被利器斩断,或是被人徒手硬生生撕裂肢体,死状凄惨,很明显行凶者是两名训练有素的高手。

    刘屠狗见状心中暗暗思量,如此凶残高效的杀戮,明显是高子玉与抹额青年的手笔。至于那只手铐,是被沈大公子随意扔下的,还是有意设下的圈套尚不得而知。如果是后者,那么沈大公子显然也是如二爷一般混在罪囚中的黄雀了。那么他跟高子玉又是什么关系?

    不提二爷在一旁胡思乱想,百骑长张鸢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自身只有练气初期的修为,放到地方军或可领一卫千人,在高手如云的精锐禁军中就只能是个小旗,即便依仗马力,也不过能匹敌练气中期,如今却一下子蹦出两个凶残狠辣的高手,实在是棘手。

    他略一沉吟,下令收拢军卒,由罪囚负责背上阵亡斥候的尸体,全队不许休息,继续前进。

    此时包括陈洪玉在内,侥幸从乱战中活下来的罪囚只余九人。

    为了方便背尸,八名年轻力壮的罪囚被取下了手上镣铐,然而背尸的命令不出意外地遭到了他们无声的抵制。

    九个人站在原地,彼此间眼神交汇,最后都看向其中一名有些威信的壮汉。

    壮汉则看向刘屠狗,问道:“大人,您怎么说?”

    刘屠狗冷漠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悲悯,他看着大汉,如同在屠宰场里看着那些待宰的牲口。

    张鸢一个纵跃落到壮汉身后,毫不犹豫地挥刀直刺,一刀将猝不及防的壮汉捅了个对穿。

    他一脚踹在壮汉后腰,将这个已经没力气惨叫的将死之人踢翻在地,就势回手挥刀,劈飞了一颗面容惊恐的头颅。

    “渣滓就是渣滓,卫护英烈血躯何等荣耀,尔等尚敢犹豫,简直死不足惜!”

    他嗜血的目光扫向其余几个罪囚,杀意溢于言表。

    被张鸢眼神一逼,剩下的罪囚再也不敢违逆,连滚带爬奔到尸体旁边,小心翼翼地捡起,或背或抱,如奉至宝。

    队伍再次缓缓前移,刘屠狗很敏锐地感觉到,几名罪囚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敌意和怨恨,就好像是那些屈辱与死亡是眼前这个软蛋“副使”带给他们的。

    跟他走在一起的陈洪玉低声道:“人心如此,不必放在心上。”

    刘屠狗咧嘴一笑,唇齿间仍残留有淡淡的血腥气,他同样低声道:“形势比人强,怨不得他们。陈老头,若是二爷此刻撂下一句狠话说日后定要如何如何,恐怕你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肯定要笑话二爷,是也不是?”

    陈洪玉闻言不由地看了一眼刘屠狗,回应道:“色厉内荏之辈不都是如此么?空有大言,既不能欺世,更不能欺心。”

    刘屠狗嘴角的弧度越发的大了,这个陈老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讲什么欺心不欺心的,是在含沙射影讽刺二爷明明是副使,还要混迹在罪囚里耍他陈老头玩儿么……

    “那个劳什子副使,给本将站下!”

    刘屠狗停步回头,就见张鸢一脚踢开身旁一名罪囚,大步走了过来,边走边道:“听说你身手不错,就不要躲在一旁和个老头子窃窃私语了,头前探路!”

    刘屠狗耸耸肩,摊开手道:“还请旗总大人赐一柄刀,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张鸢哼了一声,劈手从一名诏狱军卒手里夺过长刀,手腕一翻,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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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迷狐谷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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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一把接过长刀,掂了掂分量,笑道:“张旗总可听说过这迷狐谷的传说?”

    “你知道?”张鸢反问道。

    “不知。”

    不等张鸢发怒,刘屠狗扭头就走,他挥舞长刀,用刀背赶开两名在前开路的诏狱军卒,大大咧咧地走在了队伍最前端。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除了火把光线所及,黑暗中已经分辨不出单株古树的枝干形体,只能看到如泼墨般勾连在一起的诡异轮廓。

    刘屠狗挥刀斩断一根横拦在胸前的长藤,回头望了望,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而队伍的四周,同样是浓郁的黑暗和让人压抑的寂静。

    他走出几步,突然心潮起伏。

    这感觉似曾相识,不知怎的,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当初躲在灌木丛后听老狐狸和山贼对话时的情景。

    刘屠狗心中一动,突然把左手食指按在长刀的刀刃上,轻轻用力,指尖血就渗了出来。

    刘屠狗将蘸血的手指点在额头上,沿着眉心竖痕向下一抹,在这一刹那,他的眸子中绽放出异常璀璨的神采。也只因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的脸骤然变得苍白起来,如同生了一场大病。

    他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眼前的黑暗,突然禁不住惊咦出声。

    一直紧盯刘屠狗的张鸢见状,走到一名抱了条死人大腿的罪囚身后,挥刀照着其肌肉紧绷的左臂就是一划,皮肉立时崩开,鲜血喷涌而出。

    倒霉罪囚骤然挨刀,手臂一软,差点将手中的残躯扔到地上,赶忙使劲儿抱住。他的脸色刷得一下惨白一片,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不理会罪囚痛苦的闷哼,张鸢伸手在那道伤口上抓了一把,往自己额头上一抹,睁眼定睛一看……

    晚风习习,黑暗依旧,与之前并无二致。

    停顿了几个呼吸,这位百骑长突然间血气上涌,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刘屠狗轻笑了一声,看着怒发冲冠的百骑长道:“张旗总,你慧眼无差,这里确实是个幻境。”

    张鸢勉强压住怒气,咬牙切齿道:“如何破解?”

    刘屠狗叹了口气,向众人亮了亮自己刚刚止血的食指,讲解道:“这是我大半辈子以来第二次遇到幻境,头一个破解起来倒是极简单的。”

    他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十分笃定地道:“只要入阵之人自杀,幻阵就会不攻自破。”

    “竖子安敢欺我!”

    张鸢再也无法忍耐,怒啸一声,一个箭步前冲,挺刀直刺。

    刘屠狗把才到手不久的长刀往地上一插,脚尖在刀柄上一点,身体向后飞掠,整个人凌空贴在了他身后的一株古木上。

    这株古木极其粗壮高耸,树冠绵延,黑暗中竟看不出到底有多高。

    刘屠狗不等落地,左脚脚跟在粗壮的树身上一磕,整个人借力向上一窜。

    呲的一声闷响,一柄夺命长刀一头扎进了树干之中。

    张鸢紧随其后,弃刀伸手,想抓住刘屠狗的小腿。

    刘屠狗右腿一缩,躲过张鸢一爪的同时又是一脚蹬在树干上,整个人再次向上腾起。

    他的行动实在是古怪,张鸢见抓不到这个滑溜的副使,而对方并不像是要逃跑,索性把刀从树身上拔出来,拄刀抬头,想看看刘屠狗到底要做什么。

    其余众人早已停下脚步,此时也是仰头观望,看着那个在火光中越升越高的身影。

    刘屠狗胸中一口灵气不散,连续几个蹬踏,转眼间就腾起数丈。眼看树干越来越细,枝干越来越多,他一个轻盈灵巧之极的翻身,双手牢牢吊住了一条粗枝,如猿猴般攀爬而上。

    他很快就爬进了茂盛的树冠之中,若非枝叶的摇动,树下众人已经很难找出刘屠狗的身影。

    普通人的血对于幻境当然毫无效应,可二爷是谁,那可是敢将一身屠灭刀煞都尽数锁在体内的疯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尤其这刀煞中还糅杂进了万古刀的破灭之意,哪怕只是二爷自己领悟的皮毛,也自有其威能。

    宗师的真正可怕之处正在于此,提升了多少战力尚在其次,重要的是多出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玄妙手段。

    是以灵感境界被看做是修行者真正入门的标志,下一步就要发掘自身宝藏,窥探乃至触摸大神通者的无上威能。

    现在就修成天眼通一类的神通那是妄想,所以刘屠狗用了一个取巧的办法。他以蕴含刀煞之血刺激眉心,去引动那只闻其名、未知其妙的识海,使得心湖灵感在一瞬间得到增强,扑捉到了这幻境的一点蛛丝马迹。

    刘屠狗进入树冠后就不再向上,按照记忆横移了几次位置后终于停下。

    他没有用以血破妄的老办法,因为那样做实在消耗巨大,他苍白的脸色就是明证,短时间内再来一次肯定要元气大伤。

    寻常时节还好,眼前这么做无疑是在找死,毕竟他还要保留足够的战力来应付情理之中的血腥厮杀。

    袍袖一抖,屠灭刀滑落到手中,隐隐散发着寒气。

    刘屠狗的脸上仿佛有了一丝血色,握住了这把刀,不等于就握住了整个世界,而是抓牢了自己的心。

    一刀挥出,金铁交鸣!

    整座山林都仿佛随着这一刀震颤了一下,树下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重新站稳。

    铿!又是一刀劈出。

    众人眼中突然一黑,所有的火把在一瞬间尽数熄灭。

    数息过去,众人终于适应了光线的转换。

    张鸢刀横身前、举目四望,惊讶地发现众人正立身在一条林中甬道上,道旁的树林虽然茂密,两树之间却间隔颇大,远不像之前那样还需要自己开出一条路来。

    山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清亮如水的月光铺展下来,被雾气晕染,呈现出朦胧的暗黄色,但依旧能将树木和甬道照得清清楚楚。

    甬道尽头,隐隐有着建筑的轮廓。

    队伍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众人骇然地发现,之前用来照明的火把,竟全都是未曾点燃的枯枝。

    对了,那个年轻地不像话的“副使”呢?

    张鸢再次抬头,才发现前方道边不远处立着一根极高的青铜旗杆。

    旗杆顶端蹲着一个人,手中一面被砍断系绳的旗子在迎风飞舞。

    人是刘屠狗,旗子上则写着四个字——“灵应侯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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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灵应侯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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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收起阵旗,三两下就从雕刻有古怪花纹的青铜旗杆上跃下。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百骑长张鸢,就听见陈老头在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

    “灵应侯封?这迷狐谷竟是一位封号武侯的封地?”

    “只是怎么从未听闻过这位侯爷?”

    “若是正经的爵位封土,又为何要用幻境来掩人耳目?”

    没有理会这个爱较真儿的老头儿,刘屠狗看向张鸢道:“张旗总,我们这么多人大模大样地进去,不大合适吧?”

    百骑长面对二爷时的神色明显郑重了许多,语气却仍是不容置疑:“我此来是奉了云骑校尉军令,半途回转,绝无可能!”

    他看向一众部属,斜插入鬓的长眉翩然欲飞,大声道:“什么灵应侯,本将从未听闻,竟然还装神弄鬼、以妖术惑人,定然不是天子亲封。且随本将进去,若真是矫诏自立的逆贼,待剿灭之后,人人都能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哪怕是你们这些罪囚,也定能蒙恩赦免,也免得再去边关送死,化作孤魂野鬼,不能还乡!”

    张鸢寥寥几句话说完,无论军卒还是罪囚,每个人的神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洪玉年老而书生意气不减,闻言更是点头赞叹道:“巍巍大周,英杰何其多也!”

    刘屠狗看在眼里,心道这位百骑长当真是个人物。只可惜,眼前这些用来探路的可怜人多半等不到建功立业、衣锦还乡的那一天了。

    他手握已经暴露在人前的屠灭刀,转身前行,安静地走在最前方。

    只过了片刻,就有十名云骑卫军卒在一位什长的带领下越过了刘屠狗,他们神色兴奋,显然对于能捞到先锋的差事十分激动。

    刘屠狗没有阻止,他可没忘记已经先一步进来的那五名高手,虽然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方法,但既然是早有预谋,这座幻阵肯定挡不住他们。

    幻境一破,道路就总有走到头的时刻。

    行不多时,一座宏伟庄园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一对价值连城的墨玉麒麟镇守阶前两侧,两扇黑漆兽首大门赫然洞开,门前静静地悬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内中却无烛火点亮。

    浓重的黑、静默的红,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门上出人意料地没有牌匾,门内情理之中地立着一座巨大影壁,只是上头并无用以装饰的壁画,已经泛黄的白墙上沾满经年的尘土,遮掩住几行颜色暗淡的草书,朦朦胧胧地教人看不真切。

    暗黄色的月光下,大门被淡淡雾气萦绕,深沉静谧,形同鬼蜮。

    先头探路的军卒立在石阶上,看着门口的景象裹足不前,后续赶到的众人也是面面相觑。

    张鸢目视刘屠狗:“诏狱的逃犯就在里面,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二爷闻言洒然一笑,抬腿迈过门槛,进入到门厅中月光不能触及的阴影里。

    他抬头看去,连蒙带猜地依稀辨认出影壁上的字迹: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

    你意已决,我复何言?

    看到这两行仿佛是两人在对话,又好似一个人在呓语的潦草行书,刘屠狗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落寞。

    他使劲儿摇了摇头,迈步绕过了这座奇特的影壁。

    入眼处,飞檐斗拱、楼阁连绵。宽阔的院落当中是一间正厅,雕栏画栋,富丽堂皇,确实是侯门高第的气象。

    院中以青石铺地,石缝间已经野草横生,正厅前台阶下有两座花池,里面种满了月季,左侧池中的花瓣是罕见的绿色,右侧则为粉红。

    因为长久无人修剪,花池中的月季已经长成了茂盛的花树,足有两人高,枝叶伸展,如绿壁、粉墙,绚烂热烈又泾渭分明,连接成一道很不规则的拱形花门。

    花门下站着一个人,一身囚衣不掩贵气,赫然是那个深藏不露的沈大公子。

    二爷咧嘴笑道:“呦,这不是沈大公子么?还真是巧遇。”

    沈大公子却没有笑,拱手一礼,取出一块跟刘屠狗那枚大同小异的令牌,认真道:“诏狱客卿沈约,在此恭候诸位多时了。”

    刘屠狗一愣:“诏狱客卿?”

    说话间,张鸢、陈洪玉等人已经陆续走进了院子中。

    最看不得这类阴谋算计的边军百骑长冷笑道:“想必你比这个狗屁副使知道的要多,此地是什么地方,诏狱又有什么图谋?要是还想耍花样,本将不介意多宰两条狗!”

    沈约自嘲地一笑,道:“我出身一个没落世家,自幼熟读野史,懂些偏门方术,可惜家道中落,被诏狱找上门来,不得已做了这个客卿。”

    他转身背对众人,看向身后的正厅,继续道:“灵应侯乃是二百年前封爵的人物,因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并未被记录在朝廷金册之中。这迷狐谷便是他的封地,被他以无上神通隔绝内外,隐世至今。其人早已故去,但据说他在死前曾有遗言,说留下了一件至宝于此,当于二百年后出世。”

    沈约住口不言,但话中的意思已经讲得很明白,他就是个给诏狱跑腿的。

    刘屠狗在脑中过了一遍,沈约所言虽不知真假,倒也能自圆其说,于是他问道:“你故意引我们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迷狐谷灵应侯封现世,其实并无太大凶险,本来诏狱的打算是以押送犯人的名义掩人耳目,途径此地时秘密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至宝。可不知为何先是南天竹异动在前,又有高子玉反叛在后,整个谋划都被打乱。”

    他看着刘屠狗和张鸢,苦涩道:“许逊去追杀南天竹,高子玉却突然反叛,且有一名强援相助,靠我自己已经很难完成使命,只能把你们引来,先把水搅浑再说,一边寻找机会,一边等待援兵。我逃跑后其实并未走远,意外发现了你这个许、高二人连同我在内都不知道的副使,至于军部怎么也插手进来,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刘屠狗看了一眼张鸢,笑道:“有那个什么云骑校尉在,诏狱的援兵恐怕是来不了了。”

    张鸢没接二爷的话茬儿,诏狱的援兵来不了,就等于他的援兵也来不了,至少不能很快来。

    他看着沈约道:“南天竹原本也该是你们的人罢?”

    “他祖上数代都是诏狱的捉刀奴,不知为何总不肯拔擢为鬼卒,至于是不是我们的人,我此刻是真不敢断言了。”

    他又看向刘屠狗:“就像这位二爷说自己是副使,我同样无法分辨真假。”

    诏狱与军方掰手腕,南天竹、高子玉与抹额青年立场不明,再加上真真假假难辨虚实的沈约沈大公子,莫名其妙被卷入其中的刘二爷头一回觉着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可当真是一团乱麻!

    刘屠狗指着一旁的陈洪玉,很不厚道地笑道:“别说你我,即便是这个没有丝毫修为在身的老头子,谁又敢保证不是某个势力的棋子?”

    陈洪玉冷笑道:“说起来还是二爷藏得深,忍到最后一个才蹦出来!”

    刘屠狗冲陈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二爷又不是来杀你的,用得着这么苦大仇深么?”

    陈洪玉冷哼一声,不说话了,想来是懒地再跟二爷浪费唇舌。

    张鸢不耐烦道:“既然如此,暂且合作如何?宁可错杀,不要错放,先料理了那几个不知根底的搅局人,之后各凭本事,说到底,今日只不过是诏狱和军方之间的小小龌龊罢了。”

    沈约闻言笑道:“痛快,二爷怎么说?”

    刘屠狗正色道:“我只是副使,一切还要许逊做主,不过高子玉必定是叛徒无疑,你们要杀这位‘竹杖撑天’,我可以助一臂之力。”

    二爷一番话说得很是得体,沈、张相视一眼、各自点头。

    先是留下人手看马,又有三名斥候死在了路上,再刨去注定凶多吉少的另外七名斥候,张鸢手下尚有七十余精锐军卒可用。

    诏狱这边儿先是有四名军卒被抹额青年与高子玉袭杀,又在随后的短暂混战里死了六个倒霉蛋儿,如今只剩下一名什长和十一名军卒。

    除去高子玉与抹额青年手段凶残之外,不得不说这些罪囚个个都不是善茬,下手之狠辣,竟连个重伤的活口都没留下。

    只是他们也没讨到便宜,先被高子玉腰斩了一个,因为双手活动不便在混战中当场死了七个,又被张鸢杀了两个来立威,只剩下陈洪玉与七个背尸的得以幸存。

    这样的渣滓,用来探路都难放心,只好被重新上铐,尽数留在这个院子里。

    刘屠狗难得善心大发,下令残存的诏狱军卒尽数留下,名义上自然是看管罪囚,私心里也是不想这些人去送死,还能保护一下陈老头。

    诏狱幸存的什长正是之前被刘屠狗一脚踹飞的那个,二爷那一脚可以说是救了他。也因如此,这些军卒都愿意听从‘刘副使’的命令,而丝毫没有理会沈约这个客卿。

    如此安排落在百骑长眼中,不可避免地让这个看似脾气暴躁实则心细如发的家伙生出了某种疑虑。于是张鸢特意提出要留下一什人马协助看管,也算是断后的接应人马。

    大家相视一眼,俱是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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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铁笛吹云、竹杖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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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应侯府邸深处,一道幽深的长廊内,高子玉与抹额青年手举火把,正并肩而行。

    长廊以青石砌成,湿气很重,头顶天花板上时常有水滴坠下,溅落在两人脚边的小水洼里,叮咚作响。

    高子玉用袖子擦拭了一下手中潮湿的竹杖,开口道:“大师兄,这个鬼地方的阴寒之气怎么如此浓重,快赶上咱们阴山北边儿那座万人窟了。”

    他的身材本已十分高大,与抹额青年相比却仍旧矮了半头,凸显一副巨大骨架的偏瘦身形更是远不及后者壮硕。

    一身黑衣的白狼尾抹额青年,脖子上戴着一根以白色兽牙制成的项链,身形高大雄健,呈现完美的线条,尤其一双臂膀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宛如一头行走在黑夜里的猎豹,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闻言微微点头,嗓音低沉而嘶哑:“从这座侯府的种种布置来看,这位灵应侯修行的该是鬼神之道,只不过与我族中的巫师走的并不是一个路子。”

    高子玉笑着奉承道:“黒狄巫师的手段可是非同小可,不然师父也不会与伯颜大巫结为好友,还破例允许师兄带艺投师。”

    抹额青年扭头看了高子玉一眼,道:“我贺兰长春本是黒狄中的一位小王,在你们这些人心里,恐怕时刻都记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八个字。”

    高子玉被这一眼看得眼皮直跳,忙低头道:“师父闭关前早有吩咐,阴山玄宗一应事务,俱由大师兄处置。”

    贺兰长春冷笑道:“要不是师父他老人家把自个儿的师兄弟杀了个干净,哪里轮得到我?”

    高子玉心中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应道:“不识时务的蠢物在阴山是活不长的,师弟们总是要以大师兄马首是瞻的……”

    贺兰长春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高子玉忙停住话头,凝神细听,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起,长廊里开始回荡着微不可察的笛声,虚幻飘渺,不知其所从何来。

    他面色一变,低声道:“是许逊的搜魂笛音,应该是在寻找南天竹的踪迹,此刻怕是已经发现了我们。”

    贺兰长春眉毛跳动,嘴角大幅度地翘起,脸上肌肉随之牵动,露出一个野性十足的笑容,轻声道:“有意思。”

    他突然仰头,发出了狼嚎一般的吼叫,悠长凄怆,透着自亘古延续至今的对血腥与杀戮的永恒渴望。

    那笛声受到挑衅,亦随之陡然洪亮了起来,中正平和、意境雄浑,闻者如见明月高悬飞腾碧海,潮声冲霄而流云四散。

    其曲意之阔达,大有不与狼嚎相争而自然压过一头的气魄。

    铁笛吹云,名不虚传。

    高子玉被这笛声一激,竟禁不住心潮起伏,脑海中多少计较筹谋、谨小慎微在这一刻被尽数压下。

    他低喝一声,全身气息暴涨,掌中竹杖泛出碧油油的光芒,璀璨晶莹,如水波般流转。

    他的灵感大道,宛如竹节,中空无物而节节攀高,不争时厚土深埋,不让时倾尽泰山之泥、四海之水亦不能饱腹。

    贺兰长春笑道:“原来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大器’,二师弟,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器量,能撑天否?”

    高子玉的气质突然就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巨大转变,或者这才是他的真面目、真颜色。

    他闻言不卑不亢地笑道:“惭愧,且看师弟撑天!”

    高子玉说罢举起手中竹杖,向着头顶狠狠刺出,一道碧绿剑气喷薄而出,无锋无刃、枝叶蜿蜒,宛如撑天之竹初破土!

    天花板上的青石板应声碎裂,随即石块被剑气顶飞,形成一个数丈方圆的大洞。

    洞外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小块地方,但明显是一间富丽厅堂。

    青竹剑气犹有余韵,再度穿破厅堂的屋顶,甚至一破而再破,最后硬生生掀起一层琉璃瓦,直入长空,与天上月轮交相辉映。

    被高子玉一剑洞穿的,赫然是一座七层楼阁!

    楼顶本有一人对月吹笛,被这道剑气一逼,不得已横飞数丈,自高空一跃而下。

    笛音袅袅,渐渐湮没无闻。

    月光照进石廊,贺兰长春抬头看着那道包裹在月辉中的人影,笑容灿烂:“虚怀若谷的竹节大器果然不凡,借天地之气充盈己身后竟能由剑气而成气象,虽只片刻,亦是弥足珍贵。二师弟这样年轻,就已经大成有望,当真不怕师兄毁了你么?”

    所谓气象,是宗师方可见的奇特景象,但并不等同于灵感,而只是灵感大道的一种外化。两者或许一致,或许看上去毫不相干,比如二爷的灵感是屠刀斩天柱,气象却是一头下山猛虎。

    一言以蔽之,凡是宗师皆可见他人气象,而灵感唯有自知。

    气象并无实体,最大的作用也不在于杀伤,而是能凝聚己道、压制敌手的气势。灵感境界最重心境,若是在气象的比斗中落在下风,胜负就基本没有了悬念。而没有凝聚气象的宗师遇上大成灵感,甚至可能被压制地无法出手,任人宰割。

    知道的越多,畏惧之心越重。道不如人,轻则遭创落败,重则跌境身死。

    高子玉刺出这气象雄浑的撑天一剑,此时已然力竭,浑身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苦笑道:“果然是有借有还,天地之气不偏私人,是师弟孟浪了。”

    他又摇了摇头,看着贺兰长春道:“我知师兄志不在江湖,又怎会毁了我?正因有了这样的心思,师弟才敢弄险。现在看来,思虑不纯至此,于我的修行不但无益,反而有害。师父曾说,若是悟不透器量二字,我此生无望神通。”

    “擅离职守、攻击同僚、心怀诡诈、勾结外贼!高子玉,你该死!”

    半空中,许逊手握铁笛,踏月而下,声色俱厉,威势惊人。

    贺兰长春叹了口气,道:“何人能心如赤子?二师弟,且坐看师兄折笛!”

    黒狄小王、阴山玄宗大弟子贺兰长春黑袍挥展、拔地而起!

    一头啸月贪狼的虚影浮现,裹挟着一个黑色身影撞破楼阁一层的大门,悍然向上腾跃而起。

    那贪狼通体乌黑、眼珠血红,一只巨爪如长枪大戟,狠狠拍向许逊。

    宗师气象,灵感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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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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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百丈外,相隔数重院落,有数十人分散开搜索前行。

    一连串的轰然巨响隔空传来,仿佛大树折断、房屋倒塌,跟着就有人怒喝出声,震耳欲聋。

    众人抬头望去,远方某个院落内烟尘大起,一座楼阁顶端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翠绿色的阔大剑气破顶而出,随后剑气迅速湮灭,隐约可见有两道人影在半空中纠缠。

    刘屠狗扭头看向百骑长与沈约,在诏狱与军方的队伍里,只有他是灵感境界,也只有他才真切地看到了那根撑天竹杖和随后暴起的黑色贪狼,但这并不妨碍众人对局势的判断,毕竟即便看不见竹杖,也看得见破顶的剑气。

    沈大公子面沉如水:“恐怕许逊有麻烦了,高子玉身边那个狄人竟然也是位宗师!”

    张鸢向着那处院落一挥手,低声吩咐道:“弩上弦,用破甲箭!”

    他身后的几十名军卒纷纷打开腰间布囊,从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青铜猎弩,又摸出一根箭簇上泛着森冷蓝光的弩箭,三两下上好后端在手中。

    这种青铜猎弩虽比不上威力更盛的连弩,但胜在简便易携、出其不意,用来伏击猎杀无往而不利,是大周轻骑兵的标准配备,倒也算不上稀罕。

    真正难得的是破甲弩箭,近距离攒射之下,即便是宗师在猝不及防之下也极可能饮恨,历来是只配属给禁军精锐的军/国利器,也是张鸢敢挑战宗师的底气所在。

    之前剿杀逃犯时一来怕误伤二来没有必要,所以并没有拿出来使用,如今既然对手是宗师,自然就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沈约面色微变,刘屠狗也自凛然,心中暗想道:“若非答应了魏大,哪用得着在这儿与虎谋皮?如今陈洪玉被押在前院,二爷我也要及早脱身才是。那不知究竟的劳什子至宝再好,也得有命拿才行呦。”

    刘二爷心中计议已定,大义凛然道:“待会儿我先去助许逊一臂之力,你们集中全力将高子玉格杀,如何?”

    他看向张鸢道:“你云骑卫的破甲箭不会招呼到诏狱的头上吧?”

    张鸢冷笑一声,反问道:“那个南天竹呢?要是混战中不小心死了,诏狱也别怪罪到云骑卫的头上。”

    沈约忙打个哈哈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听命行事,犯不着结私仇。南天竹祖上与灵应侯有旧,知道部分秘辛,所以这次才会派他来,咱们能不杀就不杀。”

    张鸢闻言瞟了一眼刘屠狗,轻描淡写道:“你这个客卿知道的可真是不少。”

    他不等沈约回答,反手提刀前冲,动作极快的同时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几十名云骑卫军卒立刻跟上。

    刘屠狗拍了拍沈大公子的肩膀,边跑边道:“甭理他,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挑拨,咱们走!”

    沈约苦笑一声,也忙迈步跟上,压低声音道:“其实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但如果副使愿意相信我,那么请小心许逊,此人跟诏狱未必是一条心。南天竹的异动和许逊不管不顾的追杀,必定都是有原因的。”

    刘屠狗心中暗骂:“但凡二爷的身手或者脑子差劲些,立刻要被你们这些混蛋玩死!”

    几十号人的行动不可能瞒过宗师的灵觉,好在众人都是身手矫健之辈,跑不多时就已经来到了那座楼阁所在的院墙外。

    张鸢目视刘屠狗,二爷咧嘴一笑,也不废话,飞身跃入院中。

    院墙不高,张鸢随即一声令下,云骑卫的几十名军卒干脆利落地翻上了墙头,将索命的弩箭对准了院落中央,他自己与沈约则紧跟二爷,一起跃入了院中。

    此时院中只有一人,身量不高,方脸浓眉,中年面容却两鬓白如霜雪,手中握着一支铁笛,正是诏狱此次的押解正使许逊。

    方才与他交手的狄人宗师已经不见踪影,显然已经被众人惊走。

    沈约喜悦道:“许大人,这位乃是本次隐于暗中的押解副使,亦是位灵感境界的宗师,这位是边军云骑卫的张旗总,午间助我们平息了罪囚的暴乱,都是自己人。”

    南天竹和高子玉的反叛显然让许逊很是警惕,此时听到沈约的一面之词,脸上连个表情都欠奉。

    他突然举起笛子放在唇边,吹出了一连串不成曲调音符,彷佛磨刀砸铁,异常地刺耳。

    众人只觉耳中一疼,就见十几弯弦月般的灵气飞刃激射而来,布成一个玄奇的阵势,尽数切割向刘屠狗,而许逊本人更是飞身扑来!

    身后百骑长张鸢怒喝一声:“放!”

    数十支破甲弩箭应声离弦,目标却不是许逊,竟同样是刘屠狗刘二爷!

    形势变化之奇诡、刘屠狗处境之险恶,当真前所未有!

    好在因为沈约之前的提醒,刘屠狗始终不曾放松警惕,几乎就在许逊举笛欲吹的同时,他与沈约就一先一后飞身而起。

    极为耐人寻味的是,两人都没有向两旁闪躲,刘屠狗奋力退向身后的院墙,沈约则是不合常理地径直前冲。

    大部分弦月飞刃瞬间击打在刘屠狗之前所站立的地方,将那里用来铺地的青石板打成了粉碎!

    碎石迸溅、尘土飞扬之中,仅有三枚月刃及时凌空转向,不依不饶地追着二爷而去。

    云骑卫的几十具青铜弩原本已经封锁了刘屠狗前方和左右两侧的空间,却因二爷这突兀的一退而尽数落空。

    夺!夺!夺!夺!

    几十支破甲弩箭狠狠地扎进了石板下的泥土里,更多的青石板被弩箭上巨大的力道炸裂,院中一片狼藉。

    没有被特别针对的沈约幸运地躲过了差点殃及他这条池鱼的炫目月刃,却没有躲开全部的破甲弩箭。

    一支偏离原本目标格外远的流矢击中了他,练气境界的体魄保住了他的性命,却没有保住他的右腿。

    “蓬”地一声,鲜血混合着骨骼碎片向四下里飞溅,沈约的一条右腿瞬间面目全非,已是彻底废了。

    沈约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他口鼻溢血,显然是被弩箭巨大的力道震伤了内腑。

    许逊看都没看倒地的沈大公子一眼,径直越过了他,冲向前方的麻衣少年。

    沈约的神智仍旧清醒,他咬紧牙关,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座不但没了大门还被开了天窗的破烂楼阁。

    大周的建筑均为坐北朝南,这座多灾多难的七层楼阁也不例外。

    这一刻,沈约北逃,刘屠狗南奔。

    轰!

    二爷撞破了南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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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猛虎衔刀杀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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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在向后跃出的一瞬间里突然想通了许多事。

    其一,许逊当真如沈约所言是个叛徒,而且他竟然是军方的人。想想也是,军方既然要插手进来,自然不可能只派来能打能杀却不擅长阴谋诡计的军汉,有内应是必然的。张鸢并不是先锋,而是援兵。

    其二,捉刀奴南天竹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第一点,才铤而走险想先一步将至宝拿到手,而沈约沈大公子自始至终要帮助的人都不是许逊,而是南天竹。沈约通过假装未识破许逊的真面目,或者许逊认为沈大公子还有利用价值,暂时逃过了一劫。虽然废了一条腿,但毕竟成功由明转暗,凭借他和南天竹掌握的秘辛,未必没有成功的机会。至于这两人是不是诏狱的人,乃至高子玉和狄人宗师又是哪路神仙,二爷不知道,也不关心。

    其三,刘二爷已经怒火中烧,必须要用酣畅的杀戮和淋漓的鲜血才能平息!

    刘屠狗一退再退,终于撞破了南墙。

    墙上两名云骑卫军卒猝不及防从墙上坠落,等落地时,已经变成了两具温热的尸体。

    一抹璀璨刀轮凭空绽放,连院墙倒塌后腾起的烟尘都不能掩盖。

    附近墙上的军卒纷纷跳下墙头,稍有犹豫者立刻就被刀轮绞成了碎肉。稍远一些的军卒仍能沉得住气,以最快的速度再次给猎弩上弦。

    转过身来的张鸢这回没有出声,而是抬起长臂向下狠狠一挥。

    嗖嗖嗖!破甲弩箭向着烟尘中那道模糊的身影疯狂攒射而去。

    天地间有大风起。

    刘屠狗自烟尘中腾跃而出,全身都包裹在一件铁青色的罡衣之中。

    罡衣的样式与他身上所穿的麻衣如出一撤,不同之处在于罡衣的颜色,同时其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络,隐隐有光华沿着纹络流转,通体散发着霸道狰狞的奇异美感。

    云骑卫精锐轻骑射出的箭阵层次分明,半空中自然也布下了兜头而下的夺命罗网。

    刘屠狗没有用罡衣硬抗,极力躲避的同时举刀护在额前,气海中那柄心刀光华大盛,刀柄上烙印的暗红色下山猛虎忽然奋力一跃,纵身跳入了刀刃之中。

    在场众人仿佛听到半空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以刘屠狗手中的屠灭刀为中心,一只几丈大小的暗红色虎爪自虚空中探了出来。

    不是气象,而是实打实的灵气所成,是以人人可见。

    这一刻,刘屠狗扎扎实实跻身灵感中境,刀气化形,映照当空!

    由刀气织就的巨大虎爪似拙实巧,当空横向一拨,轻松撞偏了大多数破甲弩箭的轨迹,不少弩箭擦着刘屠狗激射而下,将他的护身罡衣削得七零八落。

    偶有漏网之鱼,虎爪猛然探出的爪尖轻轻一弹,弩箭便在四溅的火星中倏然崩飞,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铁青色的罡衣表面灵气喧沸如水,随破随补,使罡衣始终维持着基本的形体,不用说,这是二爷当日硬挡谷神灵气时练就的技巧。

    箭雨过,天晴、月白、风清。

    刘屠狗手中屠灭挥斩,爪疾如风、血涌如浪!

    只一刀,院墙尽毁,斩尽云骑卫劲卒三十余人,张鸢手中长刀崩碎、呕血跌飞。

    仰面躺在地上的百骑长面色灰败,之前诸般狐假虎威、合纵连横,面对宗师的含怒一刀,是那么的滑稽可笑!

    撞墙、刀轮绽放、跃起布罡、虎爪连弹、挥刀一斩,以两次箭雨之迅猛无俦,以上诸般变化不过是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的事。

    许逊身为宗师,飞速掠过区区数十丈的距离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用时亦是极短,竟然还是错过了刘屠狗杀戮盛宴的开场。

    他禁不住须发皆张、怒吼出声:“妖人受死!”

    随着这一声怒吼,虚空中蓦地涛声震天。

    一道巨大剑气如碧海潮生、银河倒灌,一个刹那间就奔涌而至!

    而在刘屠狗眼中,有一轮明月猛地自那重重剑气大浪中跳跃而出,砸向自家头顶!

    如同之前所见的那道撑天竹杖,眼前海上升明月的奇景也是由剑气与气象虚实叠加而成的灵感巅峰一剑。

    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擎天虎爪悍然捞月,欲将那轮明月抓在掌心。

    在残存的云骑卫军卒和张鸢眼中,半空中那只暗红色虎爪对滔天剑浪视而不见,反而抓向了空无一物的虚空。

    刘屠狗在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后也很快醒悟,气象无形无质,只作用于灵感心湖,用刀气虎爪怎么可能拦得住?

    他将手中屠灭刀一横,虎爪倏然转向,一个翻掌,狠狠地拍击在剑浪之上,水花四溅!

    而那轮气象明月,几乎同时狠狠砸在刘屠狗的头顶,撞入了他的灵感心湖!

    灵感交锋,涉及宗师根本,其中凶险不问可知,交战之地又是供奉灵感之心湖、成就神通之密地,稍有不慎,就要变成痴呆、身死道消。

    许逊本意只是想以气象压人,却没料到刘屠狗竟敢不闪不避,要与他这个巅峰宗师比拼灵感道悟。如此一来,双方均是骑虎难下,成了一个不死不休之局。

    刘屠狗的灵感乃是屠刀斩天柱、血海吞众生的灭世景象,其可怖可畏,让老实人裴洞庭都动了杀心。

    许逊的大明月轮甫一落入刘屠狗的心湖,立即被无边血水淹没,天柱山镇压而下,屠灭刀拦腰便斩,两大灵感珠联璧合!

    同样是两重灵感,裴洞庭选择了明彻己心破而后立,刘屠狗则选择了兼收并蓄海纳百川。

    许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以一敌二,心中没有畏惧,灵感便不减威能。

    大明月轮猛然膨胀万倍,照彻刘屠狗心湖的每一个角落,无论屠刀血海、天柱众生,纷纷退散,俱在月轮光辉普照之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刘屠狗气海中的屠灭心刀微微一晃,竟是分出一道猛虎虚影,虎口中衔着一柄血痕斑驳的屠刀,轻轻一个纵跃,亦是径直撞入了灵感心湖。

    猛虎虚影跃入心湖,仰天咆哮一声,朝着灵感屠刀飞身一扑,二者瞬间融为一体。

    屠灭刀身立刻暴涨,不见其头,不知其尾,刀身光辉灿烂,杀气浓烈犹如实质。

    刀月争辉!两者的威能几乎不分伯仲。

    横刀再斩!

    咔嚓!大明月轮立时发出碎裂的巨响,紧接着猛然崩散成无数碎片,纷纷坠落进血海之中。

    屠刀刀刃上亦同时出现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缺口,明显是受了重创。

    刘屠狗眉心竖痕崩裂,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来,看上去凄惨无比。

    他勉强挥动手中屠灭,向前斜斜一斩。

    伴随着这轻飘飘的一斩,军方密谍、诏狱青衣鬼卒、灵感巅峰宗师许逊……头颅滚落,已然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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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合纵连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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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逊的大好头颅滚落在地,双眼圆睁,无神地望着天空,名副其实的死不瞑目。

    他两鬓的白发沾满了血水与烂泥,污浊不堪,再不复灵感宗师的风采。

    刘屠狗一屁股坐在许逊的无头尸身上,低头看着脚边的人头,只感觉自己头痛欲裂,真想也给一刀割下来才痛快些。

    四周数丈开外,仍有三十余云骑卫劲卒幸存,张鸢已被部下扶起,靠着一柄长刀支撑住身体。

    众人望着坐在墙体废墟中的那个身影,铁青色罡衣已在分出生死的一瞬间崩解,重新显露出来的月白麻衣纤尘不染,与遍地的瓦砾格格不入。

    麻衣少年眉心淌血,在脸上画出一道鲜艳的血痕。他双目闭合,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决之事。

    场中静默了了片刻,刘屠狗突然咧嘴笑道:“张旗总好手段,不动神色就将我和沈大公子带进了这个必死的杀局。”

    他将屠灭冰凉的刀身贴在面颊上,轻轻几次摩擦之后,脸上血痕就神奇地消失无踪,只是双眼依旧没有睁开。

    “你年纪轻轻就能杀得了许逊,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只不过还是有些嫩了。要你死的不是我,是沈约!”

    张鸢边回答边悄悄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云骑卫残存军卒见了,纷纷将手探入腰间布囊。

    “哦?怎么说?”刘屠狗闭目问道。

    “沈约从一开始就已经讲明,引我们来此就是为了把水搅浑,而南天竹与许逊的行动到底是意料之外的横生枝节,还是根本就在原本的计划之内,全都是沈约的一面之词。原本我也没多想……”

    张鸢看了看部下手中已经再次上好弦的猎弩,笑道:“可如今看来,恐怕沈约跟我们所有人都不是一条心,所以他要挑动各方相斗好坐收渔翁之利。咱们不死完,以他的身手根本就带不走至宝。不论他是否已经猜到许逊军部职方司大谍子的身份,你的出现都足以让他临时起意,用出挑拨离间、驱虎吞狼之类的毒计,只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他没猜到许逊动起手来这么果断,让他也措手不及?”

    刘屠狗也笑了起来,他记起了沈约要他提防许逊的事,果然如张鸢所说,沈约看似是在以客卿的身份提醒刘屠狗这个副使,其实分明是要挑起诏狱的内斗,乃至挑起诏狱与军方的争斗。

    至于从半路上加入进来的刘屠狗到底是不是诏狱的暗子,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灵感境的宗师已经足以左右至宝的最后归属。

    张鸢再次掌控了局面,又恢复了之前的凶狠沉着,回答道:“可惜你这个年纪轻轻的宗师要死在此时此地!”

    刘屠狗猛地一个翻身,将许逊的尸体挡在身前,虽然肯定挡不住破甲箭,总归是聊胜于无。

    然而意料之中的箭阵却并没有降临。

    二爷沉默片刻,突然抛开手中的尸体,笑道:“用陈老头的话说,巍巍大周,英杰何其多也!”

    张鸢双目中满是戾气,声调却仍然平稳,应道:“许逊死了,沈约一个残废玩不出太多花样,南天竹至今没有现身且不论,无论你我哪个单独对上高子玉和那个狄人,只怕都要下场凄凉。为今之计,我愿意暂且放下两方的仇恨,大家携手合作,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刘屠狗嘿嘿一笑,道:“如今我的小命都在张旗总手上,哪敢说个不字?只是你说的是暂且放下,这价码未免太低。”

    张鸢冷笑道:“同袍血仇不可不报,只是张鸢军令在身,绝不敢片刻稍忘。”

    刘屠狗站起身来,笑道:“好!”

    他倏然睁眼,看向张鸢身后,张鸢亦跟着回头。

    那里空无一人,沈约早已不见影踪,断腿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直指数十丈外的那座楼阁。

    月光下,七层楼阁的顶层已被掀飞,大门也是破碎,内里如同一个幽深难测的洞口,静谧得让人心底里发寒。

    *************

    仍是那条位于地底的青石长廊,高子玉已能行走无碍,但脸上仍带着虚弱的苍白。

    他身形微滞,突然叹息了一声,道:“师兄,许逊死了?”

    贺兰长春脚步不停,闻言点点头,嗓音低沉嘶哑道:“如果我灵觉无差,许逊当真是死了,灵感才出、眨眼幻灭,实在可怖!我与他短暂交手,自问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拿不下他。除了他的灵感气象和另一道陌生剑气,我并没感觉到其他高手的气息。”

    “竟连气象也动用了?果然我的根基不稳,现下又贼去楼空灵气全无,竟没有感应到。”

    高子玉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即又释然道:“之前以为来的是许逊的援兵,恐怕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军阵威力不可小觑,又有宗师居中主持,突然暴起发难的话,倒也并非不可能。”

    贺兰长春显然深有同感,点头道:“所以师兄劝你不要把眼光只局限在江湖上,师父那样以一敌万的神通大宗师又如何了,还不是顾忌重重,要看大周朝廷和草原王帐的脸色?否则他也不会想方设法送你进诏狱了。”

    高子玉可没胆子在背后议论自家恩师,尴尬道:“今天之后,诏狱我是回不去了,倒也正合我意,那虚无缥缈的天人境界才是我心之所向。”

    贺兰长春嗤笑道:“原来你也知道是虚无缥缈。”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道:“你偷听了这么久,自己也该现身说两句了吧?十丈开外都能闻见你那一身血腥味儿。”

    沈约步履蹒跚地出现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拐角,手里拄着一根深红色涂漆的木棍,分明是从某个立式花架上拆下来的。

    他的右腿齐膝而断,断口处用布作了简单包扎,已经被鲜血浸透。

    高子玉讶然道:“沈客卿这般狼狈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你竟然能活下来。”

    沈约苦笑道:“事到如今也不用再打机锋,许逊是军部的人,多半是职方司里出来的厉害人物,外面还有数十云骑卫劲卒,那个半道加入的麻衣少年自称诏狱副使,如今只怕已经死了。”

    他说的全是实情,却唯独没有提及破甲弩箭半句。

    高子玉闻言笑道:“当真有趣,正使、副使全是细作,怪不得要在囚犯里再藏个副使,这诏狱何时已经被人渗透成筛子了?”

    贺兰长春则盯着沈约:“你想求我们庇护你?”

    沈约摇了摇头,答道:“不是庇护,而是合作!”

    “凭什么?”

    “就凭我和南天竹知晓此地虚实,就凭我们是敖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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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半朵血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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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仍沉浸在刀斩宗师的余韵之中。

    至今他还清晰地记得,在天水郡的大雪原上,公西小白拳拳到肉,用蛮力硬生生将一名拦路宗师捶死的情景。

    那名宗师躺在被两人踩踏出的深坑里,浑身血管崩裂,鲜血涂满肌肤,当真凄惨无比。

    那时的二爷不过是个刚刚迈步练气境的小虾米,心中虽然震撼于两名灵感高手挖坑的效率,却并没觉得杀死一位宗师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直到今夜亲手格杀许逊,才知道其中的凶险艰难。

    宗师交锋,已经渐渐脱离好勇斗狠的层次,却更加的残酷和令人绝望,悟了就是悟了,哪怕只差一丝,就足以分出高下生死。

    若非二爷的灵感不能以常理揣度,又或者许逊能再谨慎些,如今变成尸体的只怕就是兰陵狗屠了。

    使劲儿摇了摇头,不再胡思乱想,刘屠狗知道自己是因为心神受损,才会如此神思不属。换做平时,他绝不会如此悲观多愁。

    许逊躺下了,二爷还站着,愿赌服输,仅此而已。

    他纵身跳进楼阁一层正厅的破洞里,张鸢紧跟其后。

    石廊的两头同样的幽深黑暗,百骑长咬咬牙,正要下令分兵,却见二爷拿鼻子嗅了嗅,然后指着一个方向道:“这边儿走,我能闻到沈约身上的血腥味儿。”

    张鸢有些讶异地看了刘屠狗一眼,然后毫不迟疑地一挥手,立刻就有几名军卒举着火把先行探路,众人随后跟进。

    这条地下长廊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一路上竟没见到一条岔路,也不见机关陷阱,着实有些奇怪。

    刘屠狗禁不住问道:“沈约就在前头,南天竹至今不见踪影,高子玉和那个狄人对许逊出手前应该已经在这条通道之中了,怎么好像你和许逊却都并不知情?那个什么职方司就这点儿道行?”

    张鸢看了一眼刘屠狗,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而是扬了扬翩然欲飞的眉毛,突然加快了步伐,几步就冲到了队伍最前方,边跑还边高声下令:“这条长廊并无凶险,众位兄弟随我冲!”

    于此荒郊鬼园,又经受了如此惨重的伤亡,即便是边军精锐,也已经血气尽丧。

    张鸢的身先士卒,鼓动起这些幸存军卒们最后一丝余勇,纷纷跟在自家百骑长身后奔跑起来,麻木地冲向未知的命运。

    刘屠狗也跟着奔跑起来,他是不得不跑,身后十余支寒光闪闪的破弩箭正时刻锁定着他的后背。

    在如此狭窄的长廊内,闪转腾挪的余地太小,很容易被射成刺猬。

    他心里暗骂一声,脚下生风,也冲到了队伍前头,这些惟命是从的军汉总不能连他们的百骑长也一起射死。

    也在此刻,刘屠狗才注意到张鸢握刀的手掌,不知何时已被自己的指甲扎破,鲜血正顺着长刀流淌下来……

    又奔跑了一柱香的功夫,眼前突然一阔,众人进入了一个椭圆形的小厅。

    小厅正中立着一座高大的黑色无字石碑,底座并非常见的老龟,而是一座色彩绚丽的石台。

    刘屠狗走到近前,才发现那石台竟是中空的,被雕刻成了一座神殿的模样,阶梯廊柱,尽皆具备,门窗栋梁,无不精妙。

    神殿石阶前甚至种了两棵青铜柳,枝条纤细柔顺,巧夺天工。

    殿前廊柱上的楹联再熟悉不过,正是灵应侯府门内影壁上的那两句话: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你意已决,我复何言?

    不同之处在于这几个字是朱红色,鲜艳浓烈,几乎要放出光芒来,不知是以何种颜料所写。

    侯府门前并无匾额,这座小小神殿门前倒是悬了一块,上面写着五个漆黑无比的古篆字——灵应神君祠。

    一旁的张鸢冷笑道:“装神弄鬼,我看这里不像什么藏宝密室,分明是座阴宅!”

    此语一出,不少军卒的脸色倏地惨白,显然被一语惊醒梦中人。

    周人素来崇信鬼神,不然谷神殿红衣神官出行也不会万人空巷。

    初时仗着人多气盛,又是连番血战,自然没人顾得上多想。

    此刻下到地底,又见到这么一座诡异的碑祠,不少人突然就觉得自个儿的脊背不那么舒爽了。

    阵阵阴气袭人,彷佛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捏住了脖颈,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刘屠狗蹲下身子,探头朝神祠殿内看去,神龛中所坐的并不是意料之中的神鬼造像,而是半朵开得红艳艳的花儿,那浓郁夺目的红,在这诡异的地下碑祠中热烈地绽放,就像喷溅而出的血液。

    刘屠狗忍不住“啊”了一声,瞬间记起了被石原击晕后的那个奇特梦境。那朵自己化身玉蝶停在花瓣上,被看不清容貌的白衣女子探手采摘的血花儿,分明与眼前这朵一模一样,只是不曾闻到梦境中那种浓烈的花香。

    只是,这花儿怎么只有半朵,而且明明枝叶根须一概没有,却仍然是盛开的,见不到半点枯萎的迹象。

    张鸢闻声也蹲下来朝神祠内看了看,冷笑道:“什么鬼东西?”

    说罢他举起刀来就想把那花儿捣烂,却被刘屠狗抬手将他拦住:“这半朵血花儿有些诡异,还是不要乱动为好。”

    “什么血花儿,不就是半朵红海棠花儿么,供养在这么个阴气深重的鬼地方,多半化作了妖精鬼物,留下它害人不成?”

    张鸢嘴上这样说,手中的刀却是放了下来。

    这位百骑长可不是徒有勇力的莽夫,心中自然明白,既然先前进来的几个高手都没有动这半朵妖花,多半是其中有着绝大的凶险。

    虽然平日里多有伪装,但张鸢并不是个脾气暴躁的人,方才却陡然从心中腾起一股怒火,让他恨不得把眼前的碑祠砸个稀巴烂。

    那怒火无比真实,全部源自于被他深埋在内心深处的情感,源自于那一路上失去袍泽手足的悲痛和被迫与敌人合作的耻辱。

    被刘屠狗一拦,张鸢于刹那间醒悟,立时怒火全消,惊出了一身冷汗。

    刘屠狗直起身子,看向张鸢,认真地问道:“死鬼喜欢把宝贝放在哪里?”

    张鸢长出了一口气,扭头看向石碑后的廊道,狞笑道:“当然是和自己的尸体作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渔翁是一匹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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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辉如水,照在院中每个人的脸上,抚慰着罪囚与留守军卒们那躁动不安的内心。

    陈老头靠坐在影壁下,望着远方那座面目全非的楼阁,回想起方才楼破墙塌的壮观场面和巨大声响,头一回正视起那些总喜欢以武犯禁的粗鄙武夫。

    原本在他看来,这些人个个都做着快意恩仇、笑傲王侯的痴梦,做头来难逃被人豢养起来的命运,干的都是些为正人君子所不齿的勾当。

    可方才那道阔大的剑气让他有一瞬间的沉浸其中,书生意气不减的他,没来由地想起当年时光,那个青衫磊落的书生,何尝没有过一剑尽平天下事的天真梦想?

    沙沙、沙沙……

    有极轻的脚步声自那座月季花拱门内响起,在这无人言语的静默里却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留守的二十几名军卒纷纷抽刀,陈洪玉也情不自禁地站起。他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来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干瘦汉子,眼神如狼一般警惕凶狠,赫然是那自逃跑后就消失在众人眼前的南天竹!

    距离他最近的五名诏狱军卒立刻围了上去,却没敢立刻动手。

    比起那几位扎堆出现好像大白菜一般、实际上却遥不可及的宗师高手,这位出身蛮夷的汉子才更符合他们心中的高手形象。

    练气境界,意味着无匹大力、以一敌百,意味着罡气护体、刀剑难伤,意味着理论上百骑长乃至校尉的官位与富贵。

    南天竹扫视了这五人一眼,突然抬手一扬,当空撒出一团碧绿色的粉末。这些粉末被他的掌风一催,快速地向着四周蔓延。

    五名军卒离他最近,当即被沾了个满头满脸。

    这几人赶忙抬手去擦,在脸上狠狠抹了几把之后才发现手上已经鲜血淋漓,皮肉尽皆消融,已经能看见白色的指骨。

    有人恐惧之下张嘴要叫,却惊觉自个儿已经满嘴漏风,慌乱之中与身边人对视,都看见对方脸上只剩下了鲜红的牙床和空空的眼洞。

    这还不算,那硕果仅存的牙床也紧跟着化成血水,裹带着一颗颗脱落的牙齿从下颌骨的空洞中向下淌落,一股脑流到了地上。

    接着便是残缺不全的眼珠和混杂着污血的脑浆。

    如此诡异而血腥的一幕,让正在冲过来的其余军卒霍然止步,无论是云骑卫悍卒还是诏狱罪囚,全都疯狂地后退躲避,想极力远离那股催命的碧绿色毒烟。

    南天竹继续迈步,踏过泡在脓血里的白骨,径直向陈洪玉走去,对于那些连滚带爬绕过影壁跑出府门的可怜虫丝毫不加理会。

    当此危局,惊骇之下背靠在影壁上的陈洪玉突然自嘲地一笑,站直了身体道:“我啊,这来的一路上不止一次地期盼,希望自己能死于一次卑鄙的刺杀,如此不但能名留青史,还能给敖莽沉重一击。”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天竹,闭上眼睛道:“可自从你逃走之后,老头子才渐渐发现,一个已经不是相州别驾的陈洪玉,根本不会有人关心他的生死。既然如此,何处不是归处,何人不可送终?”

    南天竹走到闭目待死的陈洪玉面前,猛地挥出一掌,狠狠击打在老头儿身后的影壁上。

    砰!

    尘土飞扬,沾了陈洪玉满头满脸。他颤巍巍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低头一看,没有淋漓的鲜血,却只看见满手的灰尘。

    陈洪玉惊愕抬头,就听南天竹用再纯正不过的中原官话说道:“敖相托我给原相州别驾陈某带句话。”

    陈老头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死里逃生的激荡心情,语气中却仍旧夹杂着某种极微妙的忐忑,问道:“什么话?”

    南天竹犹豫了一下,才用一种敬畏的语气说道:“天命在我!”

    陈洪玉沉默半晌,有心骂一句果然狼子野心,然而此时此地,生死操于一个武夫之手,骂出来也只是苍白无力的对牛弹琴。

    他突然想起背后的影壁,叹道:“天道苍茫,亦是吞恨者多,又有何人真能自知天命?”

    南天竹露出一个带着讥讽意味的僵硬笑容,一把将陈洪玉推到一旁,狠声道:“所以我来了。”

    他再次狠狠击出一拳,拳头上裹着一团浓郁却不成形体的罡气,轰击在那座材质普通的影壁之上。

    轰隆!

    墙体瞬间动摇,被这一拳轻松穿透,破出一个不太规则的大洞。大片的墙皮脱落,露出内里的青砖。

    南天竹神情专注,眼神中闪动着凶狠的光芒,毫不犹豫继续挥拳。

    咚!咚!咚咚!一拳狠似一拳,一拳快过一拳。

    拳上罡气甚至来不及补充,一拳下去,飞扬的尘土中有鲜血迸溅!

    血珠儿向后飞起,雨点般打在南天竹的脸上,让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眨了眨。

    恰在此时,影壁轰然倒塌!

    一片混乱中,有一页纸自那影壁的某个夹缝内飘然落下。

    月光下、尘霾中,那张如书页般大小的纸泛着洁白的柔光,材质奇异,如同绸缎,荡漾起弧线柔软的波纹。

    南天竹眼中露出喜色,纵身一跃,就要将那页纸抓在手中。

    一道玉色流光凭空出现,当空一晃,下一刻就出现在南天竹额头,在这个黑瘦汉子的眉心轻轻一弹,立刻折飞向空中,眨眼间就失去了踪影。

    南天竹先是突然定在半空,随后缓缓落地,距离那张就要落地的书页尚有一半的距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正有鲜血喷溅,如同绽开了一朵凄艳的莲花。

    “好快的飞剑。”

    南天竹软倒在地,仰面朝天,临死前的呢喃已无人能听清。那飞剑虽只在他眉心一点,剑气却已深入没有灵感守护的识海,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哒哒、哒哒……

    有马蹄声自门外响起,是披星戴月的归人,还是踏月而来的佳客?

    陈洪玉将目光从南天竹的额头移开,纷至沓来的变故让他麻木,只怕不管再发生什么也无法让他动容。

    一匹白马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身躯雄健,鬃毛飞扬,头颅高高扬起,眼中闪动着智慧的辉光。

    马鞍上空无一人。

    白马迈着优雅的步子,迤迤然走到地上的那张书页前,低头嗅了嗅,突然毫不犹豫地伸出舌头一卷,将书页卷进了口中。

    随即它的脖子一个上扬,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它……竟然吃了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刘二哥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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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算什么,灵应侯的书房?”

    张鸢望着眼前一排堆满了各种材质书籍的书架,只感觉才平息的怒火又要中烧。

    断了腿的沈约正在故纸堆中疯狂地翻找着什么,将一本本古籍扔的到处都是,丝毫没有理会涌进最后一间石室的云骑卫人马。

    高子玉坐在一堆散乱在地上的竹简中,背靠着一个书架,闭目调息。贺兰长春则站在他身侧,一脸事不关己的淡漠表情。

    至少在至宝被找到之前,双方其实并不需要立刻分个生死,毕竟至今为止,这两人并没跟军方发生过冲突。

    他们似乎也并不担心跟军方发生冲突,说到底,大家都没有必胜的把握,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除非诱/惑太大,否则没人愿意做。

    张鸢与刘屠狗合作,所求的不过就是这种并不牢靠的平衡,若是大利当前,没准儿第一个就要跟二爷翻脸。所谓联手,实在不值一晒。

    贺兰长春朝刘屠狗点了点头,开口道:“你我未曾谋面,但我已记住你的气味儿,你的灵感,可也是一头凶兽?”

    刘屠狗兴趣大起,点头道:“你那头黑狼很厉害,比我曾遇到的那头厉害百倍。”

    “你杀了许逊,可见并不是军方的人,我不问你的来历,你也无需知道我的根底,南天竹不在这里,想必至宝也不在,大家各寻机缘如何?”

    刘屠狗很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因为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不会做出让二爷头疼的事。

    二爷的头疼了,有人的脖颈子就要跟着疼,这样不好。

    张鸢脸色微变,生怕这几个狠人谈着谈着就联起手来,赶紧插言道:“我人微言轻,并不知道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知哪位可以为我解惑,也好让我那些战死兄弟的冤魂死个明白?”

    刘屠狗也点头道:“最无辜的就是俺了,当个罪囚都这么不省心,在我看来,这一路上也就神祠里那半朵血花儿有些灵异。”

    “什么神祠?什么半朵血花儿?你在哪里看到的?”

    沈约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二爷问道。

    刘屠狗一愣,下意识道:“你没看到?就在外面的石碑底下压着啊。”

    这下就连贺兰长春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高子玉也睁开了眼睛,开口道:“那块黑色无字碑我们见到了,碑底下只有驮碑的老龟,并没什么神祠血花儿。”

    刘屠狗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冒上来,扭头就朝前一间石室走去。

    张鸢缓步退到石室门口就停下脚步,向手下一名什长使了个眼色,仅存的三十几名军卒并没全部进来,留下一半封锁了上一间石室。

    贺兰长春与高子玉对视一眼,眼中虽有些疑惑,却都没有妄动。

    那名什长紧跟在刘屠狗身后,在先一步跟门外军卒对过暗语之后悄悄松了一口气,知道至少不用担心刘二爷借机掀起又一阵腥风血雨。

    刘屠狗走到石碑下绕过去一看,神祠还在,内里的半朵血花儿也还在,他心中稍定,想了想,还是抽出屠灭刀向半朵血花儿捅去。

    “如果我是你,就绝不这这么做。”

    一个声音蓦地响起,这声音轻灵悦耳,犹如凤箫声动。

    蹲在地上的刘屠狗惊愕回头,看向一路进来时走过的石廊。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淡紫色的倩影,十四五岁年纪,瓜子儿脸,琼鼻樱唇,一双狭长的丹凤眸子,眼波流转,眉间春烟轻染。齐腰长的黑发柔顺如丝绸,发髻上呈扇面插着三支碧玉簪子,淡紫色的衣裙在腰间收束出一个柔美的弧度。

    这……这不是腹黑难缠、四处招灾惹祸的慕容姑娘么?

    二爷张大了嘴,却见慕容春晓一声轻笑,看着他道:“刘二哥别来无恙?”

    刘屠狗胸中充满了重逢的喜悦,于是他噌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气急败坏道:“原来又是你这个小娘儿在捣鬼!”

    他说的如此笃定,倒让慕容春晓有些微微的错愕,水一般的眼波在刘屠狗身上流转了一遍,突然豪爽地一抱拳,道:“二哥谬赞,小妹愧不敢当!”

    在看到慕容春晓的一瞬间,刘屠狗就蓦地想起大鹿庄中她还没开口就被自己拒绝的请求,突然间有了某种明悟。

    二爷简直悲愤莫名,瞥了一眼慕容春晓笑吟吟的俏脸,猛地回头蹲身,一刀就捅在了那半朵血花儿之上。

    慕容春晓见状,抬手一拍额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屠灭一穿而过,半朵血花儿如同幻影。刘屠狗奇怪地“咦”了一声,没等他细看,异变陡生!

    那血色的半朵海棠花突然飞起,飞速划过屠灭冰凉的刀身,瞬间就触到了刘屠狗的食指指尖。

    二爷还没来得及惊愕,那半朵血花儿就沿着他的指尖钻了进去,速度依旧飞快,由手指而手臂、肩膀、脖颈,直入眉心识海!

    而此刻刘屠狗的识海灵感之中,屠刀高悬,天柱浮沉于无边血水之上,血海中隐隐可以看到几块属于大明月轮的碎片。

    半朵血花儿甫一进入,屠刀上突然浮现一只山岳般的猛虎,低低的咆哮了一声,虎视眈眈。

    天柱山则毫无动静,日月众生自成世界,神通具足,不假外求。

    那血花儿稍稍迟疑,随即一头扎进了血海之中,扎根在一块最大的月轮碎片之上。

    一道血浪涌来,浪花四溅,而半朵儿血花儿连同那块月轮碎片俱都消失无踪。

    如今二爷识海灵感中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多了,刘屠狗冷汗直冒,闭着眼睛使劲儿感应了半天,才无奈地放弃了徒劳的寻找。

    慕容姑娘秀眉轻扬,只说了一个字:“该!”

    话音未落,地动山摇!

    咔嚓!一道巨大的裂纹将黑色无字碑一分为二,随即无数细密的裂纹布满整个碑面。

    刘屠狗赶忙跃到一旁,避开了崩塌而下的沉重石块。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气自废墟中升腾而起,如烟似雾,弥漫当空。

    原本迷狐谷中料峭如早春、草木茂盛更似入夏,与谷外冬景截然不同。

    此刻黑气一现,石室中骤然寒冷,几乎与谷外一般无二,甚至更加阴寒。巨大的反差登时刺激地二爷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刘屠狗苦笑,连番厮杀屡屡受创,想不到内里已经虚弱至此。

    慕容春晓一把拽住二爷的胳膊,娇叱道:“愣什么神儿呢,想死么?”

    说话间,碑室顶上的青石已经开始向下砸落。

    刘屠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碑室内发生如此异变,内室中竟没人出来查看。

    他摇摇头,跟着慕容春晓往来时路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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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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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与慕容春晓跑过青石长廊,跃出七层楼阁的正厅,越过坍塌的院墙和身首异处的许逊,穿过月季花树搭成的拱门,见到了被轰击成一地碎砖的影壁残垣、额头绽莲花的南天竹、沉默地坐在墙角的陈洪玉。

    以及……一匹似乎吃撑了的白马。

    阿嵬见到刘屠狗,一双大眼睛里发出喜悦的光芒,本想张口嘶鸣一声,却被一个饱嗝给噎了回去。

    它有些懊恼,两个大鼻孔向外喷出两道炽热的白气,长达半丈,仿佛传说中吞吐云霞的神龙

    刘屠狗诧异道:“还有没有天理了,这好吃懒做的夯货竟然筑基大成了?”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阿嵬的脖颈,发现阿嵬竟是一脑脖子的汗,彷佛是刚刚才进行了剧烈的奔跑。

    “汗血?”慕容春晓盯着二爷的手掌,声音里有些惊奇。

    刘屠狗低头一看,见手掌上的汗珠儿竟然是血红色的,也吃了一惊。

    他赶忙将手掌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定不是血,惊讶道:“书上说滕州西河郡盛产军马,其中最优良者称作西河龙驹,汗液就是红色的,这夯货竟也是龙种?可从前分明不是啊,慕容家到底是拿啥草料喂的?。”

    慕容春晓冷哼一声,道:“惫懒成性且不提,见了母马就上去又踢又咬,除了能吃还真没什么用处了。”

    她瞪了阿嵬一眼,脸上泛起狐疑,洁白修长的手掌向上摊开,问道:“那页纸呢?藏哪儿了,总不会也让你给吃了吧?”

    阿嵬露出一个心虚的表情,慢慢后退几步,紧接着又打了个大大的饱嗝,

    “真吃了?怪不得……”慕容春晓瞪大了好看的丹凤眼眸。

    刘屠狗闻言拔刀,说道:“现在开膛还来得及不?”

    阿嵬撒开蹄子就跑,来不及也不敢转身,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两人中间的空隙穿过,直冲向那座月季花树拱门。

    它在逃命途中仍旧死性不改,在路过那树罕见而名贵的绿色月季时,忍不住顺势张嘴咬下了一朵。

    花茎上有刺,扎得他呲牙咧嘴。

    刘屠狗咧嘴一笑,轻声道:“呦,果真是成妖了,胆子肥了许多。”

    说这话时,一股无形的煞气从二爷身上散发出来,铺天盖地,看上去比阿嵬更像妖魔。

    几乎同时,阿嵬四蹄一软,打了个趔趄,差点儿跪倒在地。

    它喘了口粗气,再不敢向前一步,老老实实站住。

    眼看无法逃出二爷的魔掌,白马小妖阿嵬嘴上却不肯闲着,仰头又肯下一朵枝头粉花。

    慕容春晓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屏住气息后退一步,抬手摘下了头顶发簪上的一支玉簪。

    刘屠狗斜睨了慕容女魔头一眼,心中滋味难明。

    “只顾着看阿嵬,还没恭喜慕容姑娘迈步中境,可以驭剑杀人了。看南天竹这凄惨模样,用的可是你掌中这支‘出水莲’么?”

    慕容春晓摩挲着掌中玉簪,这支玉簪玉色圆润、玲珑剔透,内里泛着浅浅的红晕。

    她神情坦然地看着刘屠狗,道:“这是我第一次出手布局,手中几乎没有可用的棋子,收官更是勉强,而恰好顺路的二哥你,本来只是我心血来潮的一招闲棋,现在看来,却成了谁都没有料到的杀手锏。”

    刘屠狗转过身来,盯着慕容春晓看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道:“你能指使得动诏狱勾录,能挡住云骑校尉的援兵,能黄雀在后一剑杀了瞒过了所有人的南天竹,还有什么料不到的?料不到这些人个个都以假面目示人、根本难分敌我,料不到我能杀得了许逊,还是料不到你百般谋算的那页纸到头来成全了一匹马?”

    慕容春晓转过头,不去看二爷冷冽刚强的脸,轻描淡写道:“慕容家要保下陈别驾,诏狱自然在打点之列,我也只是在魏大面前提起过你,并没指使他做什么。你的境界很怪,灵感之下没几个人能看透。最重要的是,从公西小白的事情可以看出,你重义守诺,只要答应保护陈别驾,就肯定不会分心去争什么至宝,也就不会遇上太大的凶险。”

    她说话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身负戍边重任的云骑卫也不是我拦下的,内情如何,还要问过阴山玄宗的贺兰师兄。灵山慕容春晓奉姚祖师之命拜谒阴山,不知晁山主可在家么?”

    刘屠狗霍然转身抬头,看向花树后那间堂屋的屋顶。

    贺兰长春与高子玉现出身形,灰头土脸,显得有些狼狈。

    阴山玄宗的掌门大弟子脸色难看,双眼绽放寒芒,透出一股慑人的杀意:“灵山?你叫我师兄,我却不认得你这个师妹!小姑娘当真好算计呀,分明什么都没做,可若不是这位兄弟杀掉了许逊,只怕眼下我师兄弟二人已经跟军方拼得两败俱伤了。”

    高子玉则苦笑一声,叹息道:“是我先要剪除了刘兄弟这个来历不明的‘练气境’高手,现在看来反而是弄巧成拙了。这倒还罢了,许逊勾搭军方也不算什么,万没想到那沈约和南天竹竟然是敖莽的人,身手虽不如何高明,心智却是超绝,竟将各方的谋划尽数打乱。”

    刘屠狗听得明白,心中邪火却越烧越旺,咧嘴笑道:“那名百骑长想来是死了,可他有一句话说的好,‘鬼蜮伎俩,不可见天日。’”

    他走到阿嵬身边,飞身跃上马背,举刀一一点指三人,掷地有声道:“刘屠狗命贱如草,却有一颗真心!你们高高在上,内里却早就烂了!”

    “慕容小娘儿,不论你是有心还是无意,鲁绝哀算一次,裴洞庭算一次,刘屠狗能入灵感,要承你的情。今天保下陈洪玉,算是偿还一次,日后若是有事,可去朔方传信给我,二爷绝不推辞。”

    说完,他又看向坐在墙角始终一言不发的陈洪玉,道:“老陈,我受人之托护你一路周全,不如还是跟我一起上路?”

    陈洪玉闻言起身,先是向着刘屠狗长揖到地,随后起身指了指南天竹的尸体,道:“他只是敖莽的一条狗,尚且不屑杀我,老朽此去,并无危险,就不耽误少侠行程了。”

    当真是敖莽的人?刘屠狗微微吃惊,却并不愿多想这些真假难辨的破事儿。

    他挥起刀背,在有些不安分的阿嵬的屁股上狠拍了一下,骑着它穿过花树拱门和堂屋,向里面的院落行去。

    贺兰长春目光闪动、暗自戒备,刘屠狗和慕容春晓在事实上形成了对他师兄弟二人的包夹之势,可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更多的举动。

    “你去做什么?”慕容春晓幽幽地问道。

    “去给一条好汉收尸,他只是个百骑长,他不是好人,但他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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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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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放肆的夜怎么办、Z1789057425还有尚不知本尊的屠狗吧务,今天才知道当初听朋友建议随手申请后就放养的贴吧竟然被挖出来了,不胜感谢!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逛逛目前大水弥漫的屠狗吧。另外他们说要去别家串门,俺已经允了。)

    *************

    刘屠狗确实心中愤懑,说出的话也确实是心中所想,但他的心却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要平静得多。

    见惯了人心险恶,其实他并不愤懑于慕容春晓的利用,也不愤懑于各方博弈却将他牵连其中,他只是不想自己变得跟他们一样,这种变化是如此可怕,甚至比他由杀猪改为杀人更可怕。

    他拍了拍阿嵬的脖颈,叹口气道:“唉!啥时候才能无敌丫?”

    阿嵬打了个响鼻,有些垂头丧气,跟着二爷,就甭想天天吃香喝辣还有母马可以欺负了。

    刘屠狗呵呵一笑,突然有些理解裴洞庭的灵感了,为天下一切有情众生建立一片安宁乐土,胸怀何其博大!

    只是,这众生真的需要么?

    他摇了摇脑袋,既然没有答案,就不需要自寻烦恼。

    原本的地下石廊已经尽数坍塌,废墟中弥漫着黑色的雾霭,刘屠狗使劲嗅了嗅,却感觉到处都是血腥味儿,根本找不到张鸢等人的尸首。

    他只好估算着脚程,从地面沿着塌陷一路寻找。七拐八绕了约有一刻钟的功夫,刘屠狗轻提缰绳,示意阿嵬停下。

    他翻身下马,手掌上铁青色光芒闪动,已是戴上了两只罡气手套。

    脚边是一片基本完好的青石板,在四周的泥土瓦砾中格外显眼。

    刘屠狗一爪下去,青石板立刻碎裂成细细的粉末,竟似泥土一般松软,紧接着又是一爪,地面猛地一震,被他掏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咕嘟嘟……

    那种诡异邪祟的黑气突然从洞口喷涌而出,其浓郁紧密,好似一眼黑色的泉水。

    刘屠狗视若无睹,探爪往泉眼里一捞,空的。因着这些黑气,脚下的空间并没有坍塌,反倒被腐蚀成一个更为宽大的洞穴。

    他毫无迟疑地将罡甲附体,起身抬脚狠狠跺地,地面瞬间塌陷,整个人立时掉了下去。

    咚的一声,刘屠狗落到了某种坚硬的物体上。他低头挥手将黑气稍稍驱赶,发现自己正好落在那座色彩艳丽的灵应神君祠上。这神祠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竟没有如青石一般被黑气腐蚀。

    突然,一支手攫住了他的脚踝!

    刘屠狗不惊反喜,忙矮身探手一拉。

    黑暗中彷佛响起一声痛哼,只听咔嚓一声,刘屠狗手中一轻,竟然只拽起一只腐烂见骨的手掌!

    他不敢再莽撞,跳下去两手环抱着一捞,回身在神祠上狠狠蹬了一脚,整个人冲天而起,跃回了地面。

    刘屠狗将抱出的人放到地上,借着尚未被黑气尽数遮掩的月光一看,不由地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沈大公子?”

    沈约此时几乎已经不成人形,头皮连同头发都大半脱落,眼窝深陷,鼻尖已经烂掉,下嘴唇少了一大块,一道豁口直咧到下巴,脖颈以下衣衫破烂,浑身那腐烂的皮肉上有无数水泡破裂,流淌出黄绿色的脓水,断腿处干脆就只有白森森的骨头碴子。

    他瞪着一双没有了眼皮的大眼珠子看向二爷,下巴开合,惨笑着问道:“南天竹呢?”

    刘屠狗反问道:“张鸢呢?”

    沈大公子重伤之身都能撑到现在,更何况那位彪悍的边军百骑长?

    沈约不答,瞪着二爷一字一句道:“南天竹呢?”

    刘屠狗皱眉道:“死了……敖莽到底给了什么好处,竟能让你这样的人甘心效死?”

    沈约闻言突然“嗬嗬”一笑,略有些得意道:“这是我灵机一动编的谎话,没想到竟能骗过高子玉那样的宗师,我们可不是敖莽的人。”

    “可南天竹死前承认自己是敖莽的人了。”

    刘屠狗细想之前的情景,高子玉明明比自己和慕容春晓晚到一步,更是没提此事半句,也只能是南天竹亲口对陈洪玉所说,陈老头才会那么笃定。

    沈约闻言脸色大变,脸上血淋漓的肌肉剧烈抖动,狰狞如恶鬼。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又哭又笑道:“好好好!好一个南天竹,竟被你这狗贼蒙骗了!”

    这声哀嚎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生气,目光呆滞地瞪着天空,喉咙中发出吭哧吭哧的怪异声响。

    刘屠狗反倒被勾起了好奇心,踢了沈大公子一脚,问道:“别装死,说说看你背后到底是谁,把心中的秘密一吐为快总好过带进幽冥,说完了二爷给你个痛快。”

    沈约闻言将大眼珠子转向二爷,给了他一个极恐怖的笑容,低声道:“不说带进棺材而说幽冥,可见你并不准备安葬我,连一个将死之人都不愿欺骗么,也是,痛快一死已是极好了,又何必再奢求其他?”

    刘屠狗没有说话,眼神看向黑气渐渐稀薄的洞口,心中已经有些不耐烦。

    “我身后没有什么权势滔天的大人物,真要说有个什么势力,也只是二百年前侥幸不死的一群孤魂野鬼……你可听说过湘戾王?”

    刘屠狗眸光闪动,回忆道:“前些日子吴二三在宁清河大开杀戒,据说由头就是什么湘戾王的宝藏?还传说被他灭门的湘西巨匪胡九豺就是湘戾王旧部的后人,孤魂野鬼么……难道你也是?”

    “嗬嗬,不错,我和南天竹都是,只是他骗我出山,说……”

    沈约突然一顿,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没想到却是为了向敖莽邀功献媚!我一路谋划,更不惜以身做饵,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那页无心纸被谁得到了?”

    刘屠狗指了指阿嵬,无奈道:“被这夯货吃了。”

    沈约一愣,蓦地哈哈大笑起来,眼中却流出了浑浊的眼泪,眼泪很少,渐渐变成血色。

    沈大公子笑声不停,简直要喘不上气来,边笑边道:“也罢也罢,一页无心纸,百年有情~人,俱是死得其所!”

    笑声戛然而止,刘屠狗拔出插在沈约心脏的屠灭,挥刀斩下他一片衣角,盖在沈大公子永远无法瞑目的脸上。

    二爷叹息一声,突然觉得自家的日子其实过得不坏,他朝洞中大喊一声:“张旗总,再不出来就不用出来了!”

    洞穴中,某块黑色无字碑的碎块被人从下方一把推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的土坑,张鸢鲜血淋漓地从坑里爬了出来,除了右脸上一道腐烂的伤口,几乎再看不出大的伤势。

    他抬头看向洞口,一眼就看到了正朝洞里张望的刘屠狗,登时满脸怒容道:“害死我这么多兄弟,张鸢今日不死,必定杀你而后快!”

    看着双腿都几乎站立不稳还兀自嘴硬的百骑长,刘屠狗耸耸肩,无所谓道:“二爷此来本就是要去朔方从军的,还是那个专收魔头的炮灰营,你想报仇?下辈子吧!日后相见,咱们爷们就是同袍了,你说好不好?”

    张鸢一愣,原地站了半晌,终于坚持不住颓然坐倒,嚎啕大哭起来,原本双眉欲飞、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刻骨的伤痛。

    刘屠狗看着他涕泗横流的脸,听着那狼嚎一般的哭腔,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如雨后出现在天际的七彩虹霓,绚烂无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八章 雄兵十万,为大王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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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州,兰陵城西门。

    城门外建筑起一座圆形高台,黄土垒成,其上供奉三牲。

    台下兵甲云集、旌旗舞动,更远的地方,数万兰陵百姓翘首而望。

    身穿紫蟒袍、冠冕堂皇的兰陵王姬天行首次出现在城中百姓面前。

    十六七岁年纪,身材修长却矫健,并无文弱之感,脸上棱角鲜明,剑眉斜飞,眼角与唇线有着刀削般深沉的轮廓,显得格外狭长。

    燕铁衣一身重甲,手持一柄大关刀,落后兰陵王三步。

    姬天行一步一步缓缓登上高台,面对祭台跪下,三跪九叩。

    一拜周天厚土、二拜大河山川、三拜天子黎民。

    礼罢并不起身,姬天行仍是跪着,开始大声诵读祭文。

    “大周天子第七子、封兰陵王、奉旨代行云州总兵、加剑阁节度使,臣姬天行诚心祝祷,封疆不靖、山蛮逞凶,臣为封主,惭愧无地。决意即日发兵平蛮,上以报天子,下以安黎庶,虽刀斧加身,而义所不避。”

    诵到此处,姬天行长身而起,自腰间抽出长剑,在自己左手心一划,鲜血立刻涌出。

    祭台上放了四只盛满酒的碗,他分别将鲜血滴入其中,端起一碗洒向祭台东方,大声喝道:“苍天鉴之!”

    “苍天鉴之!”最终没有登上高台、扶刀侍立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的燕铁衣吼声如狮虎,台下数万云州兵马齐声应和。

    姬天行再向南方撒出一碗血酒:“黄土鉴之!”

    台下应和如雷。

    “大河鉴之!”

    有些观祭的百姓也跟着小声念道。

    “万姓鉴之!”

    声浪陡高数倍,云州军民已成一体。

    “擂鼓!”燕铁衣大吼一声,雄浑有力的战鼓声随之响起。

    兰陵王举剑向天,身上紫蟒袍在风中舞动,伴着鼓声慷慨作歌。

    是何年,青天坠长星。

    是何年,虎辇入兰陵。

    是何年,铁骑平蛮征。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紫袍予汝,裂土而封!

    年少兰陵王一曲长歌,不知唱动了多少军中男儿的热血雄心。

    以长枪大戟立不世之功,着紫蟒袍封王封侯,可不正是大周武人的最高梦想?

    燕铁衣单膝跪地,大吼道:“神人降世,天佑我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数万大军纷纷跪倒,同声呼应,千岁之声直入云霄。

    高台下,几乎尽数跪倒的军阵最前方赫然还立着七十二名全身裹金甲的甲士,一手擎金戈,一手揽着坐骑缰绳,甲光耀日,辉煌灿烂。

    这些金戈甲士的坐骑俱是产自腾州西河郡的龙驹,头角峥嵘、高大雄健。他们环绕在一辆双马青铜战车周围,组成一个古老的轻兵方阵。

    青铜战车上站着一名身着大红龙虎纹罗袍的神官,神官身侧立着一名披大红铠甲的武士,背上背着一张形如二龙抢珠的华丽银弓,两人都戴着形貌狰狞的黄金面具。

    山呼声渐止,台上兰陵王一声令下:“出兵!”

    以青铜战车为首,数万人的军阵在远处百姓的欢呼声中缓缓向西移动。

    狄季奴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端木大人,这位野心勃勃的兰陵王竟听信那个薛校尉的进言,不许你上台主祭,为何你却甘愿做他出征仪式的大军先导?”

    “我为的不是他,而是云州的百姓。神威始于人心,与站位高低并无关系。再者,如今大周内有权臣党争,外有九边敌患,眼见得要有一场大乱,你既然要出殿从军,姬天行未必不是一个选择。”

    端木赐温和的声音传来,在嘈杂的欢呼声中依然清晰,范围却只限于他与狄季奴两人之间。

    “大人的意思是叫我留在云州军中?姬天行实封不过一郡,往大了说也只是虚领一州之地,兵马还不到十万,真能成气候?”

    端木赐一声轻笑,道:“欲平非常之乱,必先得非常之人。今日云州半主,他日未必不能总理北地山川,气运到了,更进一步也未可知。更遑论那燕铁衣是狄大将军旧部,必会善待于你。”

    “好,我听赐少爷的,狄氏若能恢复往日荣光,全赖少爷谋划之功!”

    金戈方阵之后不远处,兰陵郡军的队伍中,新近成军的兰陵前卫才是大军真正的先锋。

    前卫校尉亦是云州军中的新面孔,生得鹰鼻豺目,一看就是狠辣无情之人。

    军中传闻薛渭臣能以区区初入练气的修为身居要职,还抢来大军先锋的差事,全因他拐弯抹角攀附上了王爷的舅舅——同样姓薛的薛侯长公子,至于是认作爹还是叫爷爷就不得而知。

    只有寥寥几位王爷的身边人才知道,这位薛渭臣着实是个角色,武功虽不如何出众,带兵治军、收拾人心的手腕却极高,还常常出入王府,为王爷出谋划策。

    就比如今天这个出征仪式,薛渭臣力主王爷单身上祭台,而将神殿的红衣神官拒之于台下,日后功成,百姓感念的当然会是兰陵王,而非谷神殿。

    这建议不可避免要得罪神殿,是以薛渭臣主动派人散布消息,四处宣扬此事是他在王爷面前一力主张。

    忠心如此,薛校尉自然得到了王爷的宠信,引为心腹,委任要职。

    同样骑着一匹西河龙驹的薛渭臣顾盼左右,心中豪气顿生,比起阳平郡那个毫不起眼还每每要干些脏活儿的百夫长,当真是时来运转了。

    他如今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已经仅次于燕老将军,以及那位隐居在王府深处从未显露过真容的神秘谋士。

    一想到那个人,那个当着王爷的面质疑他的忠心的王府首席谋士,那个逼得他不得不通过得罪神殿来递交投名状的阴险小人,薛渭臣意气风发的脸上就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抹阴翳。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所以他很记仇,如今,在他的仇人名单上又添上了一个,哪怕薛渭臣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与相貌。而排在这个人前面的,是一个黑衣白马的少年刀客。

    他还是个果决狠辣的人,所以他不仅当了先锋,还请求王爷将战书交给他,他会亲自送入云州之西十万蛮山的深处,交到蛮王的手上。

    信的内容他已看过一遍,文字不多,是这样写的:“欣闻蛮王寿诞,孤特带来雄兵十万,为大王贺!”

    。

    。

    (有兴趣的书友们去屠狗吧冒个泡呗,给俺提提意见,虽然俺不一定会听,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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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一剑南归,一剑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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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水之南有江州,江州之北有豫章郡,靖安县名列其中。

    县城北郊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庙,小庙里供奉着一尊石刻的卧佛,卧佛头顶东墙,脚踩西墙,卧得十分辛苦委屈。

    佛前除了原本的住持老和尚,不知哪天起又多了一个年轻和尚。自他来后,这座自来佛庙的香火竟陡然兴旺了许多。

    年轻和尚的眉眼分明都极普通,可任谁见了都觉其仪容脱俗有佛气,甚至有人说十二大师乃是佛经上有明文记载的明月莲花相。

    据说十二大师的佛理极为精深,吸引得周边数县的信众纷至沓来。不说本县于县尊与十二大师时常往来,就连郡城的老爷们也多有来访高僧的。为此,地方上的士绅已经在奔走联络,要筹款将这间小庙扩建为寺了。

    冬日的某一天,于获麟照例带着家中老仆赶往北郊自来佛庙。

    让他有些奇怪的是,十二和尚并没有如往日一般早早地在庙门外等他,毕竟对于一位佛门宗师来说,碧血戈的气息是那么特立出群,不可能隐瞒得住。

    庙门外只有那名称呼十二为师叔祖的通诚老和尚,面上带着几分凄惶之色,见到于获麟后忙双手合十道:“见过于施主。”

    于获麟问道:“怎么,十二大师竟不在庙中么?”

    通诚老和尚闻言竟有些犹豫,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于获麟怒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师叔祖说要去江边见一个人,若是没有回来,自不必等他。他走得急,详情如何,小僧并不知晓。”

    于获麟面上一惊,毫不犹豫地回头向老仆说道:“你速速回去取我的官服官印,用官印将三班衙役捕快连同那三十马步弓手尽数调来。”

    不等老仆答应,于获麟抬脚就往江边赶去。他一个弱质文官,竟然行走如飞,丝毫不比江湖中的武夫稍慢。

    他急急地赶到江边,却没有看到十二和尚喋血横尸的情景,四下一望,就见江边一块青石上坐着一名身穿白色粗布衲衣的年轻和尚,头顶并未及时打理,已长出了一层青茬。虽是如此,却并没给人邋遢之感,反觉这年轻和尚率真可爱。

    十二和尚身边站着一个穿青衣背巨剑的魁梧汉子,一张国字脸上微微泛紫,方鼻大耳,虎鬓虬髯。

    于获麟心中暗赞一声:“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十二和尚结交之人真真不是凡类。”

    他正心中踌躇,不知是否该上去见礼,就听十二和尚笑道:“于施主来得正巧,我恰与裴施主谈起你呢。”

    于获麟闻言,清癯的面容上也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走上前道:“十二大师走得洒脱,倒让我与通诚老和尚一场虚惊。”

    他看向青衣汉子,拱手道:“在下于获麟,阁下容貌奇伟,令人心折,不知高姓大名?”

    于获麟是诚心相交,是以并未提及官位。

    青衣汉子郑重回礼,答道:“在下江湖剑士裴洞庭,出身寒门,虽得门中师长扶持,亦不敢妄称高姓大名。方才十二师傅正与裴某说起,言道于公乃是神器半主,他日必定谪仙帖上有名,裴某钦佩之至。”

    于获麟闻言面色剧变,失声道:“可是一剑摧破天门第二峰,立天台山、开二龙峡的剑王裴洞庭?青衣……那自然是了!”

    他蓦地想起一事,不待裴洞庭回答,继续问道:“裴兄超拔不群,听说是出自西湖剑宫这等名门,今日一看又与十二大师有旧,可也是尊奉敖执政么?”

    此刻于获麟心中已是闪过无数念头:“裴洞庭能从十二和尚口中得知碧血戈与谪仙帖的事,可见二人关系匪浅,敖莽何德何能,竟能收服如此人物?”

    裴洞庭闻言一愣,见于获麟眸光清正坚毅,竟是文官之中极罕见的刚烈性子,于是坦然答道:“在下恩师与敖公有旧,门人多有奉命助其成事者。”

    于获麟看向十二和尚,问道:“十二大师,敖执政位高权重,江湖中人供其驱策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在下一直不明白,以伽蓝寺之超然,为何也要卷入这世俗纷争?”

    十二和尚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伽蓝寺支持敖莽,只因他对我师做了一个承诺,换成其他权臣其实也是一样的。此事牵扯太大,我亦只知晓冰山一角,幕后的下棋人,是那些只见于《圣章》之类古籍中的上古圣人,乃是真正的仙佛人物。周天之大,不过是一子之地而已。”

    于获麟闻言,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微而有趣的差别,那就是裴洞庭称呼敖莽为敖公,十二和尚却是始终直呼其名,而自己,只是礼貌性地以官位称呼其为敖执政。

    三人立场如何,其实已经一目了然。

    他皱眉道:“由今日上溯数千年,遍翻史册亦不可见上古圣人现世的记载,人力有时而穷,当真能长生久视么?”

    十二和尚眼帘低垂、双手合十,良久方道:“是二是一,我佛无说。”

    *************

    中州,龙庭郡之南,雁丘山。

    最高峰罗浮顶上种着十二颗青松,终年青翠。每年开春,自南方归来的大雁至此山而止,待更北方真正解冻后才肯继续北上。

    天气尚寒,大雁不见踪影。

    罗浮顶上陈尸十九具,第七株青松下,吴二三血染衣冠。

    他旁若无人地靠在树下,手中铁剑的剑身上有两道血线在蜿蜒游走。

    这柄原本无名的凶兵,如它的主人一般沉默无言,却无人可以忽视,已被江湖中人起了一个狰狞形象的名字——赤螭剑。

    剑魔周遭数十丈外尚围着不下百人,单论服色,可分辨出六七家不同宗门。

    “莫师叔,这剑魔竟能一口气杀死十七名练气高手,难不成已经成就宗师?”

    一名年轻弟子面带惊恐地看向门中长辈。

    那位莫师叔面容苍老,手持一柄蛇形奇门剑,有着练气巅峰的修为,闻言摇头道:“以杀入道,哪里是这么容易灵感的?诸位,此子魔性已成,若是成就宗师,必将酿成江湖浩劫!一起上,杀了他!”

    说毕,他手腕一翻,已握住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刀。

    另外几名领头的年长人物相视一眼,又向门人使个眼色,不约而同掏出自家的独门暗器。

    大家伙儿互相瞅瞅,有飞刀、利锥、袖箭、七星镖、毒针,还有些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号的,各自心底都禁不住升起一阵寒意。

    莫师叔眼珠一转,低声道:“先把碍事儿的松树砍掉!”

    众人纷纷点头,一手持兵刃,一手扣暗器,以一个半环形缓缓逼近,几位练气巅峰高手更是不计消耗地为自己套上罡衣。

    待离得近了,半环顶端两人连挥数刀,将两头的两颗松树砍断。

    包围圈继续缩小,又是两颗老松遭了无妄之灾。

    吴二三身形向右轻轻一晃又立刻回到原地,身体残影存留的那个方向立刻暗器如雨下,将一颗老松撕咬得体无完肤。

    即将坐困而死的剑魔终于开口,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天不杀吴二三,必大兴杀戮以报天!”

    赤螭剑红芒大盛,两道仅有三尺长短的猩红细线离剑而出,如蛇一般当空蜿蜒扭动,以极快的速度绕过这百余人的脖颈,即便是几位练气巅峰高手的罡衣,也没能迟滞那两条猩红细线片刻。

    莫师叔睁大了眼,喉咙中嗬嗬有声,终于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句:“既有……剑气……何不早……早……用?”

    吴二三看了他一眼,冷然道:“剑气甚利,杀人太速,心中怨恨难平!”

    莫师叔发出了一声似哭似笑的短促鼻音,颓然倒地,颈血染红了胸膛。

    吴二三身背数创、剑气耗尽,也跟着颓然坐倒。

    恰在此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凶戾鸟鸣,一道黑影自云头直扑而下。

    已提不起剑的剑魔闭目待死。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小子,区区灵感初境能一路杀到雁丘山,还算不枉费老夫一番顺水推舟的摆布安排。”

    吴二三霍然睁眼,寒光四射。

    天空中那道黑影已经清晰可辨,不是凶禽,竟是一个头发枯黄、脸上皱纹深深的老道士。

    “摆布安排?”

    吴二三轻声重复了一遍,赤螭剑剧烈振动起来。

    老道士落到一颗松树顶端,原本鼓荡的袍袖垂落,显出他瘦弱的身形。

    他居高临下盯着吴二三的眼睛,嗤笑一声,道:“莫会错了意,这些湘戾王余孽本就要杀你,老夫不过是在江湖中广布消息,引来利欲熏心之辈,给你这一路上添些可杀之人罢了。”

    吴二三挣扎着坐起,语气冰冷:“我这一生遭遇疑点重重,老前辈若是知晓,吴二三身无长物,唯手中一柄剑还算锋利。”

    老道士摇摇头,挥手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我不能说,但有个人或许会告诉你,这也是你的机缘。”

    “谁?”

    老道士不再说话,突然飞身而起,探手向下一抓。

    吴二三眼神一凝,才要反抗,全身竟已动弹不得。

    年轻的剑魔被老道士如老鹰攫兔般一把抓住肩膀,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离开地面。

    两人越飞越高,竟是直入青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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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曲水之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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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水河畔,炊烟袅袅。

    一朵朵白色毡帐连绵,奶茶与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白戎人的营地里,叫醒了圈中牛羊与毡帐前卧着的猎犬。

    健壮结实的孩子们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袍,在毡帐间互相追逐着奔跑。

    远方,突然响起一串凄厉而急促的口哨声,引起了营地中戎人的注意。

    一个年纪稍大的半大小子噌地翻上马背,双臂一撑,稳稳地站立在马鞍上,手搭凉棚向着远方张望。

    远方雪丘上,一个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里的年轻女子正骑马从丘顶往下跑,边跑边不断地把马鞭狠狠抽在坐骑身上。黑斗篷上的连体兜帽被风吹落,露出女子满头的乌发。

    地面微微震动起来,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冬日的草原上。

    “是奕朵儿姐姐!她一定带来了冬月草!”

    马背上的半大小子惊喜地喊了一声,两腿一分,屁股落在马鞍上,顺势弯腰三两下解开缰绳,就要迎上去。

    一只修长的手掌攥住了缰绳,本已蓄势前冲的马一甩脖颈,却没有撼动那只手分毫,身不由己地前腿一曲,只得硬生生停下。

    半大小子吃了一惊,慌忙抱住马颈防止自己掉下来。他扭头一看,怒道:“你干什么?”

    攥住缰绳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的青年,额头很宽,眉毛很淡,修长的身躯在五大三粗的戎人之中显得极为高挑。他身上虽然是白戎人常穿的厚实皮袍,皮袍下却还裹着一件白色的麻布长衫,头上戴的亦不是毡帽,而是周人才用的束发木冠。

    青年没有回答半大小子的问话,而是眉头紧紧皱起,盯着远方那名纵马飞奔的女子。

    半大小子有些恼怒,这个寄住在部落里的周人平日里不干活到处游荡也就罢了,空有个大个子,腿细胳膊细的,性子也是软弱可欺,肯定做不来纵马杀敌的勇士,怎么今天竟然有胆子拦下他的马?

    只是他也不傻,从刚才青年露的一手就可以看出对方的力气着实不小。半大小子心里掂量比较了一下,明智地选择了先忍下这口气。

    他心头忽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慌乱,不由自主也抬头朝远方看去。

    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几乎与此同时,地面的震颤忽然大了起来,这下营地里所有的戎人都知道不妙了。不少青壮不等摸清情况,已经先一步钻进毡帐里扯出弯刀,拼了命地冲向自己的战马。

    半大小子的脸色突然煞白,因为他已经清楚地看见了,就在那白色的雪丘上,突然蔓延上来一层黑压压的人影。

    一杆描绘有九条白狼尾的黑底大旗猛地树立起来,在雪丘上猎猎而舞。

    虽不是那杆震慑西北边地千余年的九尾白狼大纛,依然令所有见到大旗的白戎人脸色大变。

    “公西人!”

    营地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惶的喊叫,紧接着代表敌袭的号角被蓦地吹响,整个营地顿时就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

    密密麻麻的骑兵群中,有一人微微前突,慢条斯理地自箭筒中拈出一支羽箭,搭在手中的巨大长弓上。

    弓弦一寸寸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声,崩的一声,羽箭离弦,飞射向那名骑马示警的女子。

    这是一支报信的鸣镝,此刻却用来攻击。

    它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叫,不是射人,而是射马。

    年轻女子听到身后弓弦响,立即机警地一个伏身,藏在了坐骑右侧。不想那只怪叫着的羽箭根本就没有从头顶越过,而是径直击中了坐骑的右后腿。

    那马儿前腿与左边后腿仍然前跃,右后腿却使不上力,一脚踩空,登时失去平衡,向着右前方跌飞出去。

    年轻女子的马术着实精湛,临危不乱,顺势往马腹下一钻,轻巧地一个翻身,整个人就转到了坐骑的左侧,避免了被倒地的坐骑压断腿的危险。

    她伏在马肚上,匆忙间侧头看了一眼,只见坐骑的右边儿后腿上被一支羽箭射穿了骨头,又在倒地时被自身重量压断了一条前腿,鲜血流淌到马儿的肚皮下,伤势十分沉重。

    鸣镝即是冲锋的命令,手举黑底白狼尾大旗的旗手纵马前移,没有多余的杂音,黑压压的公西铁骑从丘顶俯冲下来。

    此时,不少白戎人的战士也已经反应过来,在一名头人的大声呼喝下乱糟糟地汇合在一起,向着年轻女子冲了过去。

    “小子,不想死就赶紧跑,你的族人挡不住公西氏多久。”

    青年松开了手中缰绳,双手向后伸进棉袍里一阵掏摸。

    在半大小子的注视下,青年竟然从背后掏出了两柄青绿色的手斧!

    斧柄约有青年的小臂长短,斧刃呈现优雅的半月形,极长极薄,闪着寒光。

    这倒还罢了,尤为引人注目的是用来砸击的斧身。

    那里并非是锻造齐整的坚实铁块,而是被雕刻成了一头墨绿色的麒麟,鳞爪飞扬、栩栩如生,立刻让这两把俗不可耐的凶器拥有了某种华贵神秘的韵味。

    半大小子张大了嘴,眼睁睁地看着他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周人小白脸轻飘飘地腾空而起,手中还举重若轻地拎着两把杀气腾腾的狰狞利斧。

    那青年一步越过半大小子的头顶,飞快地在营地中腾挪纵跃,每每足尖在栓马桩、旗杆等处轻轻一点,人就跃出数丈。

    他并不骑马,出了营地就发足狂奔,竟然快逾奔马,十几个呼吸间就后发先至,挡在了那名年轻女子的身前。

    以他二人为中心,公西铁骑与白戎骑士很快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持两柄墨绿麒麟斧的青年挺立潮头,迎面是纵身有十余骑的厚实阵型,从青年的角度看去,简直黑压压地看不到头。

    “不要乱跑。”青年温和道。

    他双足狠狠跺地,将冬日坚硬的泥土踩出了两个深坑,牢牢地扎下根来。

    年轻女子身量苗条,肤色在草原女子中称得上白皙,透着健康的红晕,与额头上红宝石做成的抹额交相辉映,包裹全身的黑袍斗篷下显出一小圈白色的裙摆,是典型的白戎贵族女子装扮。

    有胆量冒着被追杀的危险孤身报信,性子自然极为刚强。

    她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走到青年身后不远处,坦然看向公西氏铁骑砍来的刀锋。

    持斧青年微微侧头,心中简略估算了一下,知道白戎少女的站位极好,既不妨碍自己挥斧,也不会因为离得太远而被绕过自己的敌人攻击。

    他放下心来,大喝一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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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曲水之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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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柄麒麟斧同时挥出,斩出的方向路线却完全迥异,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刁钻的弧线。

    嘶啦!

    几乎不分先后,两骑公西氏骑兵与他擦肩而过,一骑连人带马被从头至尾劈成了整齐的两半,另一骑的四只马腿被齐齐削落,马身与骑手兀自向前冲出了三五丈远,才砰地一声狠狠摔倒了在地上。

    斧影倏忽,化作一道密闭透风的网,拦下了所有妄图染指青年与白戎女子立锥之地的公西氏骑卒。

    更多的白戎战士向这个方向冲杀过来,作为占据着这块土地上最肥沃草场的部族,人丁兴旺的曲水部从不缺乏军马、弯刀以及可以纵马持刀的勇士。

    崩!弓弦声动,一支致命的羽箭自无数奔腾的马蹄间飞掠而过,极其刁钻地射向持斧青年的心窝。

    青年猛地把两柄麒麟斧交叠于胸前,两头麒麟爪牙交错,斧刃也各自嵌入另一柄的斧身,立时成了一面造型奇特的厚实斧盾。

    想来他就是用这种方法将两柄斧头塞进背后的皮袍之中的。

    羽箭狠狠击打在斧面上,巨大的冲击力顶着青年向后滑行,那名白戎女子来不及躲避,原地轻轻一跳,抱住了青年的脖子,一头乌发垂落下来,盖住了青年的左肩。

    持斧青年滑行一段距离后两柄麒麟斧猛然分离,挥刃将摔倒在地的那名公西骑卒枭首,同时右脚向后伸出,恰好蹬在倒地马儿的身上,硬生生止住后退之势。

    他双腿微曲,随即就是一个有力的弹跳,背着身上的美丽姑娘高高跃起,跃上了一匹冲击而来的战马额头。

    青年抬手就是一斧,跟着一脚踢出,马上骑手的头颅与身躯就一上一下各自跌飞。

    他轻松一个转身落在马鞍上,右手斧一个反手上撩,以麒麟牙勾住缰绳,顺势猛地向上一提,将被他一脚压地将要跪地的马儿拉起。

    青年双腿一夹马腹,顺着公西铁骑的洪流向着营地方向冲去,迎面遇上的白戎战士,被他毫不犹豫地尽数挥刃斩杀。

    坐在他背后的白戎姑娘涨红了脸,嘴唇已被自己的牙齿咬破,终于忍不住恨声道:“哥舒东煌,你真是个没有心肠的邪魔!”

    青年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两手斧落无情,根本没将背后姑娘的话放在心上,只要她脑子没病,就应该知道此时此刻该做出什么选择。

    公西铁骑无可阻挡,火红色的洪流以一种极其令人恐惧的速度向着这片白戎人的营地蔓延。

    不可见的远方,同样传来大队骑兵厮杀的声响,如果青年估计的不错,只怕栖居这片河谷两百余年的整个曲水部落已经覆灭在即。

    名叫哥舒东煌的持斧青年一马当先冲入营地,他在实际上已经成为公西铁骑冲锋的刀尖。

    那名领军的可怕箭手没有再出手,比较之下,哥舒东煌活着的价值反倒更大一些,完全可以先坐享其成。

    至于被持斧青年救下的白戎贵族女子,既然曲水部都将在今天烟消云散,反而变得无足轻重,即使抓住了也不过是个玩物,连赎金都找不到人去要。

    哥舒东煌看见了仍然傻愣愣待在原地的半大小子,随即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左手斧。

    白戎姑娘一拳擂在哥舒东煌后背,如同隔靴搔痒,连让对方晃一晃都没能做到。

    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张口咬住了哥舒东煌没有厚实袍服遮挡的后脖颈,她咬地是如此用力,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向下流淌,与她早先咬破嘴唇后流的血混合在一起,无分彼此。

    哥舒东煌的左手斧划过一条跳跃的曲线,绕过半大小子,一斧背敲在半大小子坐骑的屁股上,麒麟爪牙锋利,疼地那匹马疯了一般向着营地外的公西铁骑洪流冲去。

    他笑容阴冷,语气却很温柔:“单于奕朵,你此刻还活着,只因你是西戎王帐的公主,那个自封的大单于的掌上明珠。哪怕这个小营地乃至整个曲水部都死绝了,只要能换你活命,这买卖就划算得很。”

    白戎人号称七姓,其实有三家都姓单于,号为王帐,有资格竞逐大单于的宝座。

    直属王帐的部族,便被称作王帐部族,而曲水部就是隶属于西戎王帐的一个大部族。

    单于奕朵不用回头就可以想见那孩子的命运,不甘心地松开嘴,恨声道:“你放屁!不管你从哪里得知了我的身份,但你的图谋必定要落空!即便再美的明珠也只是不能吃不能穿的死物,在我父王眼里,又怎么能与一个大部族相比?”

    哥舒东煌讶异道:“你看的倒是透彻。”

    “我的亲卫都在那边儿的营地,你送我去,你想做的事未必不能商量。”单于奕朵指着一个方向道。

    “才夸你一句就犯傻,公西氏倾巢而出,咱们过去就是找死。”

    “……那你说怎么办?”

    “咱们往东去,那边儿是金帐单于的地盘儿,公西氏不会同时挑衅两家王帐的。”

    冲入营地后,身后的公西氏骑卒就分散开了,两人一番兜兜转转后甩掉大部分尾巴,复从营地东侧冲了出去,只要趟过冬日水浅多冰冻的曲水河,就有望逃出生天。

    曲水河谷外,九尾白狼大纛旗迎风而舞,彷佛早在千百年前就伫立于此,冷漠地注视着肥沃河谷内的杀戮与烽烟。

    公西小白骑马立于大纛下,被一众将领环绕当中,神色平静,遥望远方。

    一名传令兵跪在他的马前,恭敬道:“禀少帅,子车都统传信,曲水部大部已被歼灭,少量戎人越过曲水河向东逃窜,是否要派人追击?”

    “自生自灭即可,犯不着为他们费神。”

    “诺!”

    一位校尉笑道:“少帅,灭了曲水部这个王帐部族,我公西氏的中军大纛上可以再添一道白狼尾了吧?”

    众将神色兴奋,纷纷附和。

    公西小白笑着摇头道:“你们无需奉承我,如此不堪一击,有什么资格称作王帐部族?曲水部不配留在我公西氏的旗帜之上。”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的远方,天高野阔,顿觉豪气满怀,朗声道:“等灭了那名存实亡的西戎王帐,再添不迟!”

    更远的远方,兰陵王挥军西指,十万蛮山处处烽火。

    更远的远方,吴二三仗剑入京,一剑结仇,一剑了怨。

    更远的远方,裴洞庭摧山开峡,王道之剑震动江湖。

    更远的远方,十二和尚长坐自来卧佛前,掌指间莲花绽放。

    更远的远方,骑白马的少年刀客在向北进发。

    他要去完成为将为侠、万人欢呼的伟业。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冷冽刚强的面庞添了几分柔和。

    或许,会有一个捧刀的小乞儿在望眼欲穿地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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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卷尾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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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就写到这里吧,不知大家看的还过瘾么?

    关于主线偏弱的问题,因为没有选择常见的套路,没有以仇恨或者死亡威胁来推进剧情,不少书友反映不知道俺到底想写什么,俺只能说刘屠狗的见识是一点点增长的,最初真的就只是因为燕铁衣的一句话而已,后来随着他遇到越来越多的人和事,他从里到外都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但总的想法没变,想要个精彩的人生,如他对慕容春晓所说,不敢稍弱于人,要与天下豪杰一较短长。

    这卷《江湖》,其实志在天下,挖了许多坑,布了很多局,或正面浓墨重彩或侧面多笔勾勒地描绘了许多人物和故事,你们会慢慢发现,这些人物和故事最终织就了一张复杂的大网,所有人都身在其中,各有关联,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只有深思熟虑后不得不为的艰难取舍。周天是个完整的世界,并不是只属于刘屠狗一个人的苍白线条。

    下一卷会将绝大部分笔墨聚焦在刘屠狗身上,第一卷人物作为二爷成长养分的任务已经完成,在第二卷中多数只作为一笔带过的暗线伏笔,会在今后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再出场。

    新的一卷写的是属于刘屠狗的边关战场,与第一卷正相反,看似全是俗世的政治军事,骨子里却反而更切近江湖,另外这本书的定位真的是仙侠,屠龙氏可没有偏离主题呦,请慢慢看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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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持刀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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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一卷名为《黑鸦》,三千黑鸦夜带刀,其中几人衣紫袍?)

    *************

    大周北疆,自拱卫中州的北定府而北,黒狄所居大草原之南,有剑、幽、蓟、青四座雄壮边州,城坚兵利,雄视北边数千年。

    刘屠狗自西安府北上,越过北定府一小片辖境,直入剑州。按照大周历法,此时已是初春时节,只是剑州处于北地,风吹到人脸上时依旧凛冽如针。

    剑州之西为大周西北军州之一的并州,东面是同为北地军州的幽州,二爷要去的朔方,就在幽州的最北端。

    剑州地盘不大,位置却极重要,盖因它的北面同时与白戎、黒狄接壤,极容易被战乱波及,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驻扎剑州的大周军队常常自顾不暇,逼迫得州中豪强只能抱团自保,是以州中堡寨林立、绿林势力极盛,天子权威虽重,朝廷政令亦不能全然畅通无阻。

    这一日,剑州城南门外人头攒动。

    城墙上贴了一张巨大榜文,铁钩银划、笔力虬劲。

    榜文下,十名着火红战袍的边军士卒一字排开,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十人前方,并肩站着一名边军什长与一名军中书吏。

    边军什长亦称甲士,多为筑基境的披甲人,职同九品。

    那名书吏穿着七品以上文官才可穿的绿袍,袍外罩轻甲,当是一名兵马从事,单论军中品级尚在什长之上。

    他看着聚集在面前的百姓,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朱衣执事军机、加禁军大将军、拜六师大夫,总理剑、幽、蓟、青四州平狄事,曹公钧令……”

    说到此处,这位兵马从事停顿了一下,向北拱手以示恭敬,然后才开始大声宣读榜文。

    “黒狄寇边,已非一日,天子怜贫悯愚,未加挞伐,而贼愈猖獗,杀掠成性,动荡北边。今雷霆天降、王师云集、诛除凶顽、扫荡妖氛,此诚天下豪杰伸展之机也。宪之愚鲁,奉承天恩而出统六师,夙兴夜寐,犹恐不及。特表奏天子,蒙恩允准,即日大集义兵、广纳英才、充实幕府、佐助兵戈。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功成之日,天子何吝封侯之赏……”

    字字铿锵,不知引得多少北地男儿心潮澎湃。

    刘屠狗站在人群中,伸手捅了捅身边一个满脸通红的读书人模样的青年,问道:“这是要招兵吧?你激动个屁啊?”

    那名读书人立刻对二爷怒目而视,挥袖挡开刘屠狗的手,斥道:“你懂什么!岂不闻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二爷很干脆地摇摇头,咧嘴笑道:“你做不来百夫长。”

    他想起了分别多日的张鸢,却是不知那位城府深沉又不失本色的百骑长现下如何了。

    读书人脸上愠色更浓,只是他瞥见了刘屠狗腰间挂着的雪亮刀锋后,明智地没有跟二爷死磕到底。

    他轻轻冷哼一声,鄙夷道:“听你这口音,显见得不是本州人士,但也该听过剑州士子好剑任侠的名头,在下不才,即便做不来百夫长,做一马前卒还是胜任的。”

    刘屠狗不禁兴致大起,冲这名明明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一拱手,夸赞道:“兄台豪气,小弟早就听说剑州武风极盛,人人都会两手剑术,这才能以区区一州之地抵挡住白戎黒狄的轮番侵扰。兄台和能否跟小弟说说这剑州都有哪些剑术名家?”

    读书人脸闻言愠色稍霁,面露自豪之色,如数家珍道:“这你还真问对人了,要说剑术名家,最具盛名的自然是本州牧守陆东隅陆公和总兵骆春亭骆公二位大人,陆氏、骆氏均是本州书剑传家的大名豪族,族中子弟充斥各郡衙门和郡军,高手极多。在下不才,便是陆氏旁枝。”

    这位陆氏子弟颇以自己的姓氏自豪,忍不住炫耀了一句,果然眼前这个外乡人脸上露出了仰慕的神色,他矜持地微微一笑,又接着道:“至于剑州绿林,在江湖中更是被称作剑林,山头林立,千峰竞秀,一时半刻也说不完,我只提一家,总领北四州绿林的盟主公孙龙,就是起于剑州。只是曹宪之曹公这篇雄文怕是贴错地方了,剑林向来排外,加入郡军或许还有可能,肯入朝廷边军的恐怕寥寥无几。”

    刘屠狗点点头,连连向陆姓读书人致谢,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陆、骆两家的头面人物这名字都是文绉绉的,毫无北地男儿的豪阔,绿林中人也是固步自封,当真一点儿也不大气,也难怪所谓“剑林”的名气远远比不上南方的西湖剑宫了。倒是那不肯坐困一州的公孙龙有些意思。

    陆姓读书人谈兴渐浓,指了指城墙上的榜文,品头论足道:“曹公动手倒是够快,人还在中州,招贤榜文已是先一步到了。据说西北边儿的白戎同样大举兴兵,总理腾、甘、凉、并四州平戎事的那位军机至今也没什么动静,反倒是甘州的公西氏已经与白戎打起来了。”

    剑州紧邻并州,关于西北的消息自然灵通,刘屠狗一路上有所耳闻,却不知详情,忙问道:“兄台可知甘州战况如何?”

    陆姓读书人只是个旁枝,哪里知道其中究竟,自然不愿多谈,敷衍道:“兵危战凶,传言也是真假难辨……”

    此时,那名兵马从事刚好将榜文念完,坐到了一旁的书案后,等着登记应征之人,陆姓读书人也就顺势闭口不言。

    簇拥在城墙下观榜的人虽多,一时竟然无人上前。

    刘屠狗略略犹豫,放弃了在剑州从军的念头,仍是决定赶去幽州朔方城。

    这倒不是他死脑筋不知道临机应变,也不是他对诏狱魏大许下的好处有什么念想,而是张鸢所属云骑卫的驻地就在剑州最北的狼胥城,从剑州参军必然要直面云骑校尉甚至狼胥将军的怒火,人在屋檐下,总归是要低头的,这让二爷的念头如何通达?

    是以,那支正式名称叫做先登卫、只要进入就可将前债一笔勾销的险恶所在仍是刘屠狗的首选。至于其中的凶险生死,刘屠狗并不在乎。

    幽州自然也有曹宪之的征兵榜文,似乎未必一定要去先登卫。但只要稍有见识的人就该明白,从民间征召的散兵游勇可谓龙蛇混杂,怎么可能真的摇身一变就与遴选极其严格的朝廷禁军比肩?既然到哪里都是一样,当然要选个更“好”的出身。

    至于多由本州子弟组成的地方郡军,二爷压根就没考虑。

    只是二爷犯下的事儿大多不足为外人道,帮助公西小白与杀了宗师许逊这两件是绝对不能承认的,与裴洞庭一战目击者极少,也不会有人到处宣扬,注定只会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诏狱魏大能知晓还是慕容春晓透露给他的,其他诸如在天水杀了几个马匪的战绩,哪里能镇得住那里边儿的凶神恶煞?

    刘屠狗摩挲着腰间屠灭刀,看了一眼陆姓读书人,心道:“似乎入朔方之前还应该再做下几件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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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本座平生两大绝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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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的周末用来给领导写材料了,俺感觉马上就要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请允许我在本章里宣泄一下喜悦之情!)

    **************

    剑州绿林既然号称剑林,各座山头不免要别苗头,是以剑州武人间斗剑之风极盛,向来讲究个剑出无悔,死伤无论。

    一名新人想出头,最简单的法子莫过于将成名前辈踩在脚下。只是有一条,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得拒绝他人同样的挑战。倘若这新人后台不够硬,必然要倒在前辈所在家族连绵不绝的挑战之下。

    即便刨去这一层,刘屠狗仍旧不具备挑战的资格。原因很简单,二爷是个刀客。以刀挑战剑州剑士,无异于挑衅整座剑林,必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刘屠狗看了一眼无人应征的榜文,正准备转身返回暂住的旅店,他今天出来本就只是想看看剑州街头的风土人情,与《山川风物志》的记载印证一番,看见街上人流都涌向城门才跟着来看看热闹。

    后方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条大汉挤了进来,边挤还边叫道:“剑州号称有剑侠十万,怎的今日一个有种的也无?从军报国算俺一个!”

    刘屠狗回头看去,心中先喝了一声彩。

    只见那壮汉脸上白白净净,眉目清楚,身形却大异常人,身量奇高奇壮,比裴洞庭那个魁梧汉子还要壮硕许多。

    他一双胳膊总有陆姓读书人腰一般粗细,更别提宽阔的肩背和岩石般隆起的胸肌,直接将一件本来十分文雅的白锦儒袍撑得鼓鼓囊囊,半点儿都不像一名读书人,换身衣服肯定比二爷更像个屠子。

    他这一声叫喊显然犯了众怒,剑林豪杰最受不得他人挑衅,当下就有一人跃出人群,站到空旷处怒哼出声:“哪里来的泼皮?来来来,叫你看看我剑州人是不是有种!”

    书生壮汉翻了一个白眼,扯了扯有些发紧的衣领,斜眼看着那名出言挑战的剑士笑道:“早听说剑州人喜欢街头械斗,场面要多惨烈就有多惨烈,今天倒要见识见识!”

    他挥动起肌肉虬结的胳膊,一把就将身前看热闹的闲人们拨拉到了一边儿,气势汹汹地朝着那名剑士冲去。

    刘屠狗“咦”了一声,看这壮汉沉重无比的脚步,竟是个没有丝毫修为在身的,还当真只是位书生意气的读书人不成?

    那名剑士也是一愣,不好意思欺负壮汉书生手无寸铁,当下并不出剑,而是抬脚踹向对方小腹。

    壮汉书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一脚,白锦袍上立刻多出一个大脚印。

    他将自己蒲扇般的巴掌当空一抡,一耳光就把那名剑士扇地跌飞了出去,连带着打掉了那名剑士的几颗槽牙!

    白面壮汉书生这一巴掌着实骇人,刘屠狗一咧嘴,心道二爷当初天天放血才九死一生侥幸筑基,那时都不见得有这般大的力道,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呦!

    说要让壮汉见识见识剑州人有没有种的剑客恼羞成怒,一个翻身爬起来,当下就要拔剑。

    壮汉两眼一瞪,大步流星赶上前去,学着剑客之前那般也是一脚蹬出。

    他的个头实在高大,足足比剑客高出两个头去,是以这一脚就不是踢向小腹,而是实实在在的一记窝心脚!

    那倒霉剑客被结结实实踹中心口,噗地喷出一口火辣辣的老血,打着横儿地倒飞了出去。

    不等他落地,又被壮汉不依不饶地追上,给一把攥住衣领向下一掼!

    砰的一声,剑客脸着地摔在地上,死人般一动不动。

    人群中无数人倒吸凉气。

    白面壮汉书生迤迤然站起身,伸出脚尖将剑客的身躯轻轻挑起,给对方翻了个身。

    他把手指放在剑客血肉模糊的鼻尖一探,脸上如释重负,蒲扇般的手掌在自家胸口拍了拍,咚咚有声。

    这个凶人仿佛心有余悸,庆幸道:“幸亏没死,差点儿要被你这厮害地去吃牢饭,想我一个文弱书生,哪里受得了大牢里的苦楚?”

    众人闻言都不禁绝倒,这凶人长相斯文,身材又像极了无脑的莽汉,没想到一肚子坏水儿,将人打个半死还要倒打一耙。

    那剑客看似不堪一击,其实亦有筑基大成的修为,在本地游侠儿中颇有几分名气,不然也不会冒然出头。此刻虽然看着十分凄惨,倒还真无性命之忧。

    他既然是剑州的地头蛇,就不可能是孤身一人,当下又有五名穿着相似的剑客跃出人群,拔剑冲向壮汉,个个神情激愤。

    当先最年长的那名剑客怒道:“贼子猖狂!打伤了人还要逞口舌之利,当真欺我剑州无人么?”

    铁剑森寒,个个都不是庸手。

    壮汉见状狞笑一声,扭头就跑。

    他奸猾得很,不向外逃,反倒专往人多的地方跑,如一头蛮牛般横冲直撞,吓得众人纷纷躲避。

    只要跑到城墙根儿下,不怕这些人还敢当着边军的面喊打喊杀。之前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那位什长被层层人群阻隔,实在鞭长莫及。还未来得及做什么,那名出头的剑客已被一掌一脚一掼给打翻在地了。

    刘屠狗眼前突然就空旷起来了,那名白脸壮汉直挺挺地冲过来,所过之处哀鸿遍野。

    二爷咧嘴一笑,也不闪避,只是抬手轻飘飘地递出一爪,那姿态说不出的温柔慵懒。

    白脸壮汉二话不说就是一拳头捣过来,口里还叫道:“当真有不怕死的,给你爷爷死开!”

    他臂膀上的肌肉猛地隆起,几乎要撑破袖子,硕大的拳头被赋予了极其可怕的冲力,狠狠轰击在刘屠狗的爪尖上!

    只是下一瞬间,他猛烈前冲的硕大身躯就突兀地由极动转为极静,整个人竟被眼前这少年的一爪给死死顶在了半空。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叹声,尾随追击的几名剑客硬生生刹住脚步,死死盯着那个立地生根的麻衣少年,脸上神情疑惑中夹杂着几分惊骇。

    白脸壮汉书生闷哼一声,顺势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死命下压,空着的左拳狠狠砸向右拳下那五根泛着诡异红晕的手指。

    刘屠狗呵呵一笑,屈指一弹,渡过去一丝屠灭心刀气,同时飞起一脚,照葫芦画瓢给了这厮一记漂亮的窝心脚!

    这一脚灵巧之极,全然不似壮汉那记蛮牛踏山,反让人联想起大草原上野草丛中兔子蹬鹰的画面。

    那白脸壮汉也就真如一只硕大的肥鹰,给麻衣少年蹬地冲天而起。

    围观众人眼花缭乱,抬头看着那白脸壮汉越飞越高,足足腾起两三丈才止住去势,复又重重地砸落地面,跌了个狗吃屎。

    只是这厮并未如那名剑客一般半死不活,而是立刻就挣扎着爬起,脸上除了血迹,竟还爬满了豆大的汗珠。

    他抹了一把脸,直将自己抹成了一个大花脸,瞪眼道:“小子,你这是什么妖法?”

    二爷一拍腰间屠灭刀,咧嘴笑道:“本座平生两大绝学,一是屠狗神爪,你刚才已经尝过滋味了,二是杀猪魔刀,比神爪还要厉害十倍,怕了吧?”

    花了脸的白脸壮汉书生一拍大腿,叫道:“好厉害!大侠,俺要拜你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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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杨雄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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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二爷笑容僵硬,当真是头回遇到比自己还跳脱不羁的家伙。

    若不是刘屠狗方才刻意留手,在那记窝心脚中蕴藏了乙木诀的温润灵气,单单那一丝心刀就够这厮喝一壶的,哪里还能够活蹦乱跳?

    “你这鸟人刚刚不是才说要从军么?”

    “那是自然!岂不闻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那白脸壮汉面带鄙夷之色,似是有些瞧不起身怀绝技却不思报国的刘二爷,随即话锋突然一转:“不过磨刀还不误砍柴功不是?等俺学会了你这猫猫狗狗的绝学,再去混个狼胥将军当当,到时候先灭了戎狄的王帐,再顺手掀翻这座跟个娘们儿似的狗屁剑林!”

    二爷呵呵一笑,好奇道:“难道从来没人跟你说过你这厮很混蛋?”

    壮汉闻言冷笑道:“呦,你又是什么好东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正是因为只会窝里横的鼠辈太多了,大周才有这么多的外患。俺虽是个文弱书生,偏要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他说罢就要去榜下报名,却冷不防被刘屠狗一把拉住,下意识地一甩膀子,却是纹丝不动,这才想起面前这个少年是个大高手,仍是瞪眼道:“你还要怎的?”

    刘屠狗笑道:“好汉,不学俺的绝学了?”

    壮汉一愣,狐疑地打量二爷,问道:“你当真肯教我?”

    刘屠狗松开手,转身就朝城门处走去,轻飘飘地道:“爱学不学!”

    壮汉脸色一变,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谄媚道:“大兄弟,我只瞧了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心忧天下、志在万里的少年英雄!那什么猫猫狗狗的功夫我看一般,肯定是你拿来诓人的,有没有屠龙术哇?”

    俩人都没再去瞧那几名剑客一眼,旁若无人地边走边聊。

    “还屠龙术?你这厮评书听多了吧?跟二爷说说,你叫个啥名字?”

    壮汉一拱手,憨声道:“西安府士子杨雄戟见过师兄!敢问师兄高姓大名?师从何门?师父他老人家又是哪位老英雄?”

    二爷没好气道:“你这辈分涨得倒快,我啥时候说过要代师收徒了?说起来以你这蛮牛般的体格,怎么一开始没去习武?”

    体如蛮牛、心如狡兔的杨雄戟正色道:“我家世代耕读,不许子弟习武练道,我此番坚持要来北地从军,已被父亲一怒之下开革出族了。杨雄戟这个名字,还是离家后自己取的。”

    刘屠狗诧异地瞧了杨雄戟一眼,问道:“想出人头想疯了还是活腻了?”

    “师兄可听说过二百年前的铁骑西征么?”

    “自然是听过的。”

    “二百年前大周国力远不如现在鼎盛,先皇却力排众议劳师远征,甚至还因为中原空虚引发南方的一场大叛乱,师兄可知道其中的缘由?”

    再次听人提及湘戾王的叛乱,刘屠狗眸光一闪,心中闪过沈约临死时那可怖的模样,有些心不在焉道:“二爷我读书少,却是不知道这西征因何而起。”

    “当年戎人称霸北边,黒狄刚刚开始兴盛,仍然困居东北一隅,先皇拉拢狄人,甚至简拔一位狄人中的豪杰做了大将军,不但亲族俱入周籍还赐其狄姓。有一回戎人进犯,剑州北部数十万周人南奔,狄大将军奉命击北,谁知接应不成,南奔周人几乎悉数被杀被掳,朝中有人趁机攻讦狄族,那位狄大将军在撤退途中闻讯,心灰意冷之下自刎谢罪,他的部属失去指挥,几乎全军覆没。”

    杨雄戟叹息一声,接着道:“不论是死伤数十万周人,还是折损一名大将军与数万精锐禁军,都是捅破天的大事,以先一步剪除戎人西域羽翼为目标的西征也终于无人再公开反对。”

    刘屠狗听得入神,却仍是翻了一个白眼,道:“啰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这跟你有关系?你可不要告诉我说你就是那位狄大将军的后代,不惜被开革出族改名换姓也要违背祖训再上战场。”

    杨雄戟摇摇头道:“那位狄大将军的族人在史书中湮没无闻,有没有不许后代习武从军的祖训不得而知。正相反,我家先祖是那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南奔周人中的一员,我本就姓杨,只是改了名字。”

    刘屠狗嗤笑一声,道:“出身异族的大将军舍生忘死,被救下的周人却不许子孙从军报国,当真可笑!难怪你看不惯窝里横的剑州人,原来是祖上有切肤之痛啊,当年被迫南奔多半也有自己人的功劳吧?”

    杨雄戟蓦地涨红了脸,难得这厮竟也有脸嫩的时候。

    他看着二爷,认真道:“不愧是俺认定的师兄,看在师弟不惜家丑外扬的份上,师兄可要多传授师弟两手绝学哇!”

    刘屠狗冷笑道:“要是哭天抹泪扮可怜有用,还要脑子和刀子做什么?你当二爷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棒槌?”

    杨雄戟耍无赖道:“可惜师弟不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否则一定给师兄自荐枕席!我知道修行大秘珍贵无比,不敢奢望飞仙成圣的大道,只求几手下乘的杀人术就心满意足。”

    刘屠狗一咧嘴,笑道:“飞仙大道还真没有,不过巧了,二爷别的不会,就懂杀人术。入我门来,祸福自招,生死无论!”

    杨雄戟大喜,再次问道:“师兄,那俺怎么也算是个外门弟子了吧?现在可以告诉俺,咱们师门到底是个啥名号了吧?”

    “关你屁事!”

    “那师父他老人家怎么称呼?外人问起俺都说不出来,岂不是大大地丢脸?”

    刘屠狗斜睨他一眼,悠然道:“老混蛋一个,理他做什么!”

    ……

    杨雄戟被噎得不轻,半天没吭声,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二哥,咱爷们儿去那儿?”

    刘屠狗已经答应教两手,杨雄戟也知道自己没脸没皮硬认的师兄只是句玩笑话,还真不如叫二哥来的亲热。

    这厮改口顺溜无比,换成别人或许就要生厌,听在刘屠狗耳中反倒添了几分好感。

    毕竟叫过他二哥的人可不多,南史椽是头一个,第二个是袁节袁四郎,第三个是慕容女魔头。这些人与他说不上多么臭味相投,总归或多或少有些情分纠葛在。

    于是刘屠狗摆摆手,道:“反正也是从军,你跟我去幽州吧。只是这去之前先教你入门的功夫,再找件趁手兵器,路上若是有不开眼的东西,凡是练气大成以下的就都由你来料理。”

    杨雄戟大乐,问道:“二哥,是什么入门功夫,厉害不?能速成不?”

    “二哥我自创了一套杀人杀己杀众生的杀生大术,名字还没想好,是一套外淬兵刃、内养兵魂的法门,威力么自然是没的说,进境也是极快,就是修炼时有些小小的苦楚,你可要想好喽,练死了可别怪我。”

    杨雄戟听地眉飞色舞,叫道:“练!为啥不练?都要从军了还怕个毛!”

    他瞟了一眼刘屠狗腰间的短刀,不知死活道:“兵刃么……当然是越威猛越好,都说人如其名,俺就选大铁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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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寒铁长钺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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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二爷所说,如果哭天抹泪扮可怜有用,还要脑子和刀子做什么?

    真正打动刘屠狗的,并不是杨雄戟口中不知真假的故事,而是这厮天赋异禀的体质。

    刘屠狗想看看,自己冒着绝大危险摸索出来的屠灭观想法,到底只是自己机缘巧合才侥幸成功,还是可以让其他人也能按部就班地修成?

    这部功法实在凶险,连他自己也有许多不明之处,当初没教给孱弱的小乞儿刘病奴,可见二爷还多多少少有点儿良心。

    刘屠狗突然有这样的念头并非偶然,说到底还是发端于他在迷狐谷中的孤掌难鸣,既然从军,日后必然会有自己的部曲,若能有一套速成且极具威力的功法,拿来培养部下、收买人心,想必会有不小的助益。

    杨雄戟遇上刘二爷,当真是祸福难料。他并不清楚自己所学功法的根底,即便知道,以这厮的秉性,只怕也会毫不犹豫地搏命一试,毕竟他的年纪已经不算小,已经没有时间拜入某家宗门慢慢从头学起。

    杨雄戟说了要练大铁戟,还真就花费整个下午跑遍了全城的兵器铺,硬是在一家摆满剑器的店铺角落里寻到了一杆黝黑的大铁戟。

    这是种名为长钺戟的凶器,顶端是一寸半长的圆锥状尖刺,尖刺两侧则是月牙形的利刃,刃极薄,两角外翘,尖而锋利。

    戟身为寒铁打造,极其沉重,故而不为善剑术的剑州豪侠所喜,一直都无人问津。

    这厮一路将这杆心肝宝贝扛回刘屠狗所住的客栈,准备作为二哥口中绝学“屠灭锻兵术”的本命兵刃。

    不料才进客栈大堂,就见刘屠狗正对着店门独坐一桌,桌上除去酒菜外搁了一个醒目的大包袱,鼓鼓囊囊的,还冒着热气。

    大堂内食客们的谈笑声突然变小,很快就微不可闻。

    正低头吃饭的刘屠狗只觉光线一暗,下意识抬头,就见一条铁塔似的大汉堵住了店门,肩上斜扛着一根看不到顶端的黝黑铁棍,笑道:“呦,哪里来的行脚僧?”

    杨雄戟狞笑一声,蓦地后退两步,两手取下肩上铁戟,自门外将大戟一横,如同一夫当关的猛将般,给二爷来了一个极威风的亮相。

    随即他左边儿手腕、手肘、肩膀齐动,带动铁戟前端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握住戟身中后段的右手跟着向后一撤,已是将戟尖遥遥对准了二爷。

    下一个呼吸间,杨雄戟的左手闪电般撒开戟身,右脚猛地向前进步,右肩一晃,右肘如射出羽箭的弓弦般瞬间绷直,推动着单握大戟的右手向前奋力一捅,那模样狰狞的戟头就如同蛟龙出海一般,朝刘二哥飞刺而至。

    招式其实很普通,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单臂抬戟前刺,今天之前尚没摸过这种兵器的杨雄戟根本就是拿戟做枪,纯属一时兴起的照猫画虎。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刺竟浑然天成,彷佛浸淫此道许多年的大高手,虽是纯以身躯蛮力推动,就已经压下无数破绽,竟有着堪比练气中境的威能。

    面对这一记凶猛刺击,刘屠狗双眼精光爆射!

    两道眸光宛如实质、透着击破一切的锋锐杀伐之气,先铁戟一步投射进杨雄戟的眼中,让他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这蕴含刀意精神的一眼真如神来之笔,也是刘屠狗修为越发精深的真实写照。只是在周遭被这场变故吸引的食客们眼中,那个下一刻就要被铁戟扎穿的麻衣少年,除了眼神依旧明亮,根本已经在劫难逃。

    宗师手段,由剑光而剑气而气象,雄浑瑰丽自不待言,可对于不能见气象真容的所谓“下愚之人”来说,反而是越到极致处就越是悄无声息,所以才有返璞归真这个词在凡俗间流传。

    这不能说错,但对于才刚刚凭借微末灵感敲开大道之门的所谓宗师来说,距离“真”还有无穷之远。

    刘屠狗独自在这条路上摸索,偶尔胆大包天揽住头顶一株长在山壁上的孤松,攀缘而上之后发现有路就尝试着走下去,竟给他避开了连他自己也不知晓的许多弯路。

    这种机缘,说是不怕死也未免太过侥幸,说是天数使然也太瞧不起二爷的胆略和天资,倒还真应了南史圣人那句模棱两可的箴言的后半句:“气运在有无之间。”

    被刘屠狗蕴含刀意的眸光一瞪,杨雄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刹那的恍惚,随即便被激起了深藏于骨髓中的蛮性,自心底里腾起一股愤怒之火。

    他大喝一声,长戟狠狠扎向刘屠狗,竟是再不留丝毫余地。空有天赋却不知修行之法,亦未经历挣扎搏命,恐怕这厮也不知道什么叫余地。

    当真是个浑人!

    刘屠狗暗骂一声,扬手就是一刀劈下,击打在戟尖一侧的月牙薄刃上。

    叮的一声脆响,下盘不稳、脚下无根的杨雄戟当即一个踉跄,长戟已经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眼看锋利的戟尖就要砸破二爷吃饭的桌子,仍坐在原地的刘屠狗又是一个反手上撩,屠灭刀击打在另一侧的月牙薄刃上,硬生生将戟尖挑向了空中。恰到好处的力道顺着戟身向后传递,立刻止住了杨雄戟失去平衡后的笨拙前扑。

    这厮面不改色地挺直腰板,竖起铁戟将柄端往地上一戳,咔嚓一声,砸碎了地上青砖。

    他刚要说几句胜败乃兵家常事的豪言壮语,却见刘二哥站起身来,拎起桌上的包袱向上一抛,将其挂在了大戟的尖刺上。

    “这是啥?”杨雄戟问道。

    “几十个馒头,是你的口粮。”

    说话间刘屠狗已经豪爽地结了账,手面之阔绰,让掌柜瞬间忘记了被打碎铺地青砖的不愉快。

    “这天都要黑了,非得现在就赶路?”

    “此时不走,难不成要等城中卫军来围剿你这个擅自携带长兵器招摇过市的狂徒?”

    杨雄戟已经饥肠辘辘,可实在拗不过刘二哥,也只好扛着一杆沉重的长戟,汗流浃背地跟在身骑白马的刘屠狗身后。

    那一大包袱馒头,仍是挂在他所扛的大戟的尖刺上,在挑/逗着他肚里的馋虫。

    “二哥,不许俺骑马俺认了,因为你说与兵刃沟通就如同与人相处,总要共同经历过艰难困苦才能生出最真的情谊。可是二哥呦,你有官道不走偏要走山间小路,这又是为啥?”

    “自然是为了观赏剑州城外的夜色山景啊。”

    刘屠狗指了指远方一座最高的山峰,轻描淡写道:“看见那座山没?咱们今夜须得爬上去,正好明天一早瞧一瞧剑州的日出,顺便传授你‘屠灭锻兵术’的修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章 屠灭锻兵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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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山巅,红日初光、紫气升腾。

    刘屠狗静坐一夜,头发已被露水打湿。

    他睁开眼,看向一旁兀自伏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杨雄戟,突然就想起了病虎山与石原。

    刘屠狗送给杨雄戟一份不知结果如何的机缘,却想不明白大哥又是因为什么才对自己另眼相看?

    二爷摇了摇头,当日刘病奴一句“一饭之恩死也知”让他心生认同,不但舍刀相赠,更灌输给小乞儿许多粗浅却少有人能做到的道理。

    对于这些很多时候要用性命去填的道理,刘屠狗不改初衷,始终奉行不悖。

    老狐狸和大哥,无论他们当初是出于何种目的才愿意垂怜眷顾一个市井狗屠,都实实在在成就了今日的灵感宗师刘屠狗,再造之恩,日后总有相报的时候。

    想到这里,刘屠狗心中一片清明。

    他长身而起,一脚踩在杨雄戟的屁股上,气度雄浑如病虎踏山!

    杨雄戟被人从美梦中惊醒,顿时怒气勃发,也不睁眼,翻身的同时就是一拳挥出。

    二爷忍住笑,轻轻一个闪身避过,对撒过起床气后已经清醒过来的杨雄戟道:“时辰到了。”

    只这四个字,杨雄戟立时怒气全消,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谄媚笑道:“二哥慈悲,快跟小弟讲讲这锻兵术有何玄妙?”

    刘屠狗轻咳一声,极其严肃地告诉了这厮第一步的法门。简单的很,趁着清晨天气凉快阳气上升的好时光,放血就是了。

    杨雄戟一张白脸立时就绿了,狐疑道:“二哥,真不是开玩笑?”

    刘屠狗板起脸,训斥道:“没有必死之心,就想胜人一筹,在战场上砍瓜切菜?”

    杨雄戟不说话了,他看了看二哥额头那道诡异的殷红竖痕,一咬牙,索性迎着朝阳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倒拖寒铁长钺戟,用戟头的尖刺往额头上一划拉,鲜血登时就淌了下来。

    这条壮硕如蛮牛的汉子眯眼看着自眉心延伸至鼻尖的醒目血线,鼻头一酸,两眼竟有些泪汪汪的。

    二爷幸灾乐祸道:“头一回果然流得多,可别浪费了。”

    这厮体魄雄健,血气着实旺盛,很快就涂满了戟上尖刺,之后竟还有富余,杨雄戟赶紧将大铁戟的一枝月刃紧紧贴在额头,任由眉心血涂抹刃面,同时闭眼认真呼吸感应,去捕捉大戟中那玄之又玄的灵性。

    不同于当初二爷盲人摸象般的全凭自悟,杨雄戟还被传授了一门配套的内修观想法门,辅助他孕养心意灵光。

    当初那卷《心血淬刀经》毕竟只是筑基法门,霸道之余在内修方面涉及不多也粗陋得很,已被刘屠狗去芜存菁,融入了屠灭观想法之中。结果就是原本屠灭刀中艰难生出萌芽的兵魂器灵被生生扼杀,一切灵性都内化进了丹田气海中的那柄心刀,成为他刀意的一部分。

    虽不知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刘屠狗自己倒是很满意,在他想来,刀就老老实实做把刀好了,何须有自己的意志?强如万古刀又如何,还不是借鲁绝哀之手逃之夭夭了,哪里能始终跟主人一条心?

    血淬法与观想法,一内一外,合起来就是二爷临时命名为“屠灭锻兵术”的修行法门。这门霸道功法只要入门,必定进境极快,但并无多少养生增寿的功效,若是一味勇猛精进,反而要消耗气血、折损寿元。

    若不想盛极而夭,非得再与“病虎锻体三式”搭配修炼方可。

    意识到这一点后,刘屠狗才真正明白石原所说养性修命功夫的重要性,才切实懂得当日大哥赏给他的销魂一爪和那卷《乙木诀卷一》有多么珍贵。

    随着时间的推移,杨雄戟眉心的伤口已经止血,伤口周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脸色却越发地白了。

    刘屠狗冷眼旁观,始终不发一言,一如当日老狐狸的做派。

    杨雄戟睁开眼,叹了一口气,却并不如何懊丧。他自觉刚刚开始修行,找不到门径实属寻常,但仍是忍不住问道:“二哥,你筑基用了多长时间?”

    刘屠狗眼皮一翻,回忆了一下才道:“我用了一十八天,至于你么,天知道。”

    杨雄戟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幽怨地看着刘二哥,道:“死了死了,我说我的好二哥呦,你咋不买上百八十只烧鸡哇,小弟身板再好,馒头吃得再多,也补不回流的那么多血啊!”

    他话音未落,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其中还夹杂着砰砰砰的巨大撞击声。

    杨雄戟侧身低头望去,就见半山腰上有一匹神骏的白马,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扑进一处枯败的灌木丛中。

    断枝尘土飞扬,那处灌木丛之前已被某种东西撞散了一大片,可以看见其中有个硕大的黑影。

    白马将前蹄高高扬起,向着灌木丛内的黑影狠命一踢。

    砰!又是一声大响。

    灌木丛中立刻传来一声痛苦的嚎叫,一头圆滚滚的东西被踢了出来,一路翻翻滚滚,疯狂地向山下逃窜。

    杨雄戟看清了,那赫然是一头肥硕的黑毛山猪。

    白马见状咧开大嘴,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似是在嘲笑。

    它撒开四蹄飞快地追了上去,一口咬住山猪的脖颈处,马头一甩,力量极大,竟又将山猪扔回了刚才的灌木丛。

    山猪身不由己,再次压倒了不少灌木,鲜红的血液从脖颈处流下来,染红了一大片枯枝败叶。

    白马赶上前去,抬腿就是一阵毫不留情的迎面大踢。

    杨雄戟仿佛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张大嘴怎么也合不拢。

    刘屠狗轻笑道:“这不就有肉吃了么?”

    杨雄戟看了看二爷,没问那匹叫做阿嵬的白马为何如此威猛,反而有些说不出口的感动。

    他突然向着刘屠狗一揖到地。

    二爷不闪不避,坦然承受。

    杨雄戟直起身来,复又两腿一曲,直挺挺地单膝跪地,抬头看着刘屠狗道:“刚才那一揖,为的是昨日那个志不得伸的西安府士子,因为二哥给了他一个脱胎换骨的机会。”

    接着他又深深地低下头去,沉声道:“现在这一跪,为的是今日的杨雄戟,从军报国之外,二哥但有驱策,俺无有不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章 山中有青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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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并没因为杨雄戟的纳头便拜心生得意,也并不指望这厮一定说到做到,但他仍不可避免地有些终于要一展抱负的踌躇满志。

    轻易就将一身绝学传授他人,二爷非但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反而有种与人分享的喜悦。

    他一路走来,无论是授业启蒙的老狐狸与病虎石原,还是恰逢其会为他展示万古刀意的鲁绝哀,没有一个告诉他应该敝帚自珍,也只有那些阉割《圣章》的豪阀世家才惦念着法不可轻传。

    其实任何一名宗师都能明白,学法易、得道难,求道之路从来是只属于一个人的漫长跋涉。

    正因如此,若是不能打破屠灭锻兵术的条条框框而自出机杼,杨雄戟就永远也追不上刘二爷的脚步。

    对于此时的杨雄戟来说,流点儿血还算不得什么,无非是不怕死、肯舍得,心中观想寒铁长钺戟就要难出太多,毕竟他不像二爷那样与屠灭刀日夜相伴了数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再加上筑基未成,也实在没有灵气供他雕琢心中戟。

    这厮并不知道刘二哥有拔苗助长之嫌,反而以为进境缓慢是自己资质太低的缘故。他倒也不沮丧,只是更加地刻苦拼命。七八天下来,人已经瘦了数十斤,原本一条昂藏白脸大汉,眨眼就成了一个面容憔悴的黄脸瘦高个儿。这也就是他底子好,换做普通人早就要一命呜呼。

    刘屠狗每日只是如老僧入定般闭目打坐,一点一滴地孕养神意、雕琢心刀,毕竟他之前不是在奔波厮杀就是在老实养伤,少有机会这样无忧无虑地夯实根基。

    阿嵬则日日在山中呼啸奔跑,已成了这方圆数十里内的霸主,虎豹豺狼也要避其锋芒,不敢轻易招惹。

    只是它偶尔也会带点儿小伤回来,明显是吃了亏,二爷惊奇之余说要给它报仇雪恨,这夯货却极爱面子,死活不愿带着二爷去寻仇。

    阿嵬的态度让刘屠狗懒得再管,任由它隔三差五消失一会儿,然后或是得意洋洋得胜归来,或是带着些伤口灰溜溜地回山修养。

    忽忽一月过去,山中天气转暖,竟有了些春日的气息。

    日上三竿,结束了清晨的修炼之后,刘屠狗骑白马出山,杨雄戟扛着大戟紧随其后。

    “二哥,日后你要是开宗立派,俺岂不是掌门师弟副宗主?”

    这些日子里,刘屠狗给这厮旁敲侧击去不少无关紧要的秘密,两人说话时也亲热随性了许多。

    “屁,就你这熊样也想做二当家?哦错了,说你熊样还是太抬举你了,瞧瞧你现在这张瘦长马脸,哪里还有当日教训剑州游侠儿、横戟堵门时的风采了?”

    阿嵬不乐意了,一声闷哼,自鼻孔喷出两条长长的白气。

    说起来这夯货自从吞了那页不知来历的无情纸,不仅汗液变成了血红色,修为也是涨得飞快,隐隐有些要迈步练气中境的意思。

    刘屠狗后来曾以灵气仔细探查了阿嵬的经脉骨骼,除了一股极诡异阴寒的灵气在它体内运转,并没发现其他异常,彷佛那页纸已经被消化成粪便排出体外了。

    “二哥,你看俺这么威猛的跟班竟然连头坐骑都没有,出去了丢的可是你的脸。”

    “啰嗦,你看你人是瘦了,可还扛了杆大铁戟呢,除非是成了妖的,否则哪匹凡马驮得动你?你当阿嵬这样的神驹是大白菜不成,要不……咱先买头牛凑合着骑?”

    没等杨雄戟出言反对,阿嵬反倒突然愉悦兴奋地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换了一个方向狂奔。

    二爷心知有异,也不阻止,只是回头喊了一声:“快跟上,若是二哥我没料错,你这厮的机缘到了!”

    用了将近一个月,杨雄戟完成了初步筑基,虽然看上去仍有些憔悴虚弱,其实已经称得上脱胎换骨。

    如今别说是如当初进山时那般扛戟登山,就是让他荷戟满大山奔跑也并不太为难。他听见刘屠狗的招呼,虽然不明就里,脚步早已下意识地跟上。

    有好处可捞的时候,杨雄戟这厮绝不会落后于人。

    一口气跑出十里,荒山野岭之中的一条小溪涧内,二人一马真的见到了一头牛。

    那是一头百无聊赖的青牛,在才复苏解冻不久的溪水边上卧着,尾巴在身上胡乱抽打。

    它一身青皮油光水滑,肌肉虬结,头上是一对黑漆漆的牛角,牛角尖泛着铁器般的森冷寒芒。

    见到不请自来的二人一马,确切的说是见到白马阿嵬,青牛警惕地站了起来,一边后退,一边将头上铁角对准了阿嵬。

    原本见到阿嵬的目标真的是一头牛,杨雄戟的马脸顿时一垮,刘屠狗还有些幸灾乐祸。可等这青牛起身后,二人均是眼前一亮。

    那对铁角还在其次,这青牛四腿颀长,身量之高大竟不下于高头骏马,更难得的是体态匀称,并无一般牛类的臃肿之感。

    “咦,这牛通体青色,唯独四蹄却是一片雪白,当真有些神异。若非头上长角,我险些以为这就是书上所说的踏雪青骢马了。”

    杨雄戟多少还有些书生意气,盯着青牛猛看的同时还不忘引经据典。

    二爷咧嘴一笑,道:“屁!你看它满嘴的尖牙,哪里还能以牛马论?”

    杨雄戟突然反应过来,狞笑道:“管它是兽是妖,能当坐骑就好!”

    他将铁戟向前一按,戟尖对准长了四只白色蹄子的青牛妖,暴喝一声,悍然踏步前冲!

    “昂!”

    青牛妖不甘示弱,微微将牛角调整方向,迈动粗壮长腿凶狠地迎面撞击而来。

    咚咚咚!只这一个势大力沉的腾跃冲击,它的四只蹄子就在地上刨出了两列深坑。

    牛角与铁戟瞬间撞击在一起,铿!声如金铁交击才能发出的轰鸣!

    铁戟尖刺两侧的月牙薄刃被牛角挡住,竟不能将其削断。

    青牛妖挨了一下戟击,吃疼之下愤怒地一甩头,却也没能将勾住牛角的月牙薄刃甩脱。

    戟与角一时难以分开,就这么一僵持,一人一妖转而都打算在力量上将对方压倒,立刻你来我往地开始了毫无花巧的角力。

    刘屠狗看出来了,这青牛妖虽然凶蛮,但只是堪堪筑基大成,还没有真正摸到练气的门径,境界只比当初给二爷贡献了一件皮裤的那头百年黑狼高出一点儿,与刚刚踏足练气的杨雄戟几乎不相伯仲,却远远逊色于阿嵬。

    这么一来,青牛妖有强蛮的身躯和一对铁角,杨雄戟初步懂得运使灵气又有兵器之利,大家算是半斤八两。

    昂!青牛妖低喝一声,牛眼圆睁,肌肉如岩石般块块隆起,猛烈发力!

    在这紧要关头,二爷突然出声问道:“雄戟啊,你这坐骑到手之后可得有个响亮的名字,不如就叫阿青如何?”

    杨雄戟面色涨得更红,额头青筋暴跳,死命从牙缝里挤出十几个字。

    “屁!起的什么破名字,叫啥俺早就想好了!”

    他咬牙切齿道:“就叫它……雪蹄绿螭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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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杨雄戟骑牛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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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蹄绿螭兽”猛烈前扑,杨雄戟却突然撤力,几乎带了这畜生一个跟头。

    他顺势改顶为挑,硬生生将一颗狰狞头颅掀向空中,雪蹄绿螭兽前腿骤然离地,慌乱之下向前乱踢。

    杨雄戟哈哈大笑,狠命往寒铁长钺戟的戟杆底端一踹,立刻入地数寸,牢牢钉在地上。

    他松开手,大步流星扑到雪蹄绿螭兽身前,一个矮身让过两条乱蹬的前腿,一肩膀撞上这畜生柔软的腹部,疼得它昂昂直叫。

    杨雄戟不依不饶,探手抱住雪蹄绿螭兽的肚腹,全身用力向前猛扑。

    蓬!

    大戟仍斜斜插在原地,一人一兽却抱在一起摔入溪水之中,雪蹄绿螭兽背部着地,砸起无数水花。

    杨雄戟竟是将雪蹄绿螭兽整个儿翻了个身!

    这还没完,这厮不等这被摔得有些昏沉的畜生反抗,抢先一个伏身虎扑,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牢牢攥住了雪蹄绿螭兽的两只铁角,奋力一扭,将这畜生的牛鼻子浸入冰凉的溪水。

    雪蹄绿螭兽又惊又怒,四蹄狠命地扑腾,却因为脖颈连带颈椎被制住,怎么也无法翻身。

    认真观战的阿嵬很是有些兴奋,咧着大嘴,露出了鲜红的牙床。

    想必这些日子给它添了许多伤口的,正是眼前这头雪蹄绿螭兽,虽然阿嵬的境界要远远高出这头牛类小妖,可对方天生一对铁角,自然占了极大的便宜,让吃过亏的阿嵬忌惮不已。

    本来颇为好面子的白马只想着日后再来寻仇,直到听说二爷要给杨雄戟买头牛当坐骑,才灵机一动干脆公报私仇。如此不但立了功报了仇,还不会被二爷和杨大个子这厮嘲笑,当真是两全其美。

    杨雄戟死命按住雪蹄绿螭兽的硕大头颅,一人一兽僵持了总有半个时辰,期间雪蹄绿螭兽几度突然发力将牛鼻子拱出水面,才险之又险没被淹死,却始终没能挣脱一直严阵以待的杨大个子。

    雪蹄绿螭兽终于服软,再不挣扎,口中发出哞哞的柔顺叫声。

    杨雄戟汗湿重衣,一个翻身跌进溪水之中,任由冰凉溪水浸透他的全身。

    雪蹄绿螭兽终于能翻身站起,低头伸出牛舌在杨雄戟的脸上舔了舔,竟是极其温驯的模样。

    杨雄戟哈哈一笑,有气无力地道:“二哥,小弟这头坐骑威猛不?”

    刘屠狗看得挺过瘾,闻言嗤笑道:“你这厮明明平日里奸猾狡诈,做起事来却怎么总爱蛮干硬来?”

    “奸猾狡诈,他人便不能害我,力所能及,又何须那许多的筹谋算计?”

    杨雄戟从溪水里爬起来,抖了抖头上的水珠,抬腿轻轻踢了身旁的雪蹄绿螭兽一脚,又指了指自家的肚子,道:“斗了这半晌,饿了!”

    雪蹄绿螭兽既已成妖,自然通了灵性,牛眼眨了眨,已经明白过来。它低低地叫了一声,转身朝溪涧外奔去。

    它在与阿嵬擦肩而过时猛地一个停顿,作出要攻击的模样。阿嵬一惊,猛地往旁边一蹿,却发现雪蹄绿螭兽只是虚晃一枪,随后就昂昂叫着跑远了。

    阿嵬羞恼之极,刚要赶上去找回场子,就被刘屠狗一巴掌拍在马头上,只好不甘心地停下了脚步。

    正午时分,溪涧中的背风处升起了篝火,杨雄戟脱得赤条条的,将湿衣架起来烤火。

    刘屠狗握着屠灭刀干起了老本行,在用心对付一只山羊。

    带进山来的调料几乎用尽,幸好雪蹄绿螭兽不知从哪里搞到一个巨大蜂窝,蜂浆甜美,烤肉时涂抹上,正好去除羊肉的膻腥味儿。

    这样聪慧强悍的骑兽,当真是便宜杨雄戟这厮了。

    “二哥,果真要去幽州先登卫?”

    “咋了,瞧不上?”

    杨雄戟看看时刻,拽过寒铁长钺戟抱在怀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割过去,将连心血涂抹在戟刺和月牙薄刃上,手法十分自然熟练。

    他边涂边摇头道:“若非北边突然大乱让朝廷措手不及,边军也不可能破例放开口子就地征兵,新起的营头成色如何谁也不敢说,先登卫反倒要更加货真价实。”

    刘屠狗笑道:“那就是名头太臭,让你这个曾经的读书人不喜?”

    他知道立志从军的杨雄戟并不喜欢被提及昔日读书人的身份,是以总爱拿这个揶揄他。

    这厮果然不乐意了,撇嘴道:“二哥你这就不厚道了,什么喜不喜的,俺这样被开革出族的孤魂野鬼,哪里还能挑三拣四?虽说这支凶名在外的卫军是出了名的易入难出,也基本绝了上进之路,可俺本就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至于些许危险,俺还怕这个?”

    刘屠狗开始烤肉,涂了蜂蜜的羊腿香气四溢,毫不意外地吸引了阿嵬和雪蹄绿螭兽的注意,立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二爷眼睛盯着羊腿,嘴上漫不经心地应道:“那就是觉得幽州不好喽?”

    杨雄戟嗅了一口弥漫在空气中的肉香味儿,更觉饥肠辘辘:“虽说幽州需要直面黒狄中最为强大的贺兰王帐,但州内军民向来勇于公战,比起更好私斗的剑州要强出太多,幽州总兵霍师度、朔方将军常兆清也都是当朝名将,确实是从军的好去处。只不过……”

    “只不过坏就坏在两位军方大员都是名将?”刘屠狗眸光一闪,接口道。拜慕容春晓所赐,二爷对于庙堂人物之间的那些破事儿有着极为敏锐的直觉。

    杨雄戟对于二爷的一点就透颇为惊异,随即这惊异就转化为了某种欣喜的情绪,他开怀道:“不愧是俺二哥,心智与武功俱足,即便是入了先登卫,也定然有出头之日。”

    “才说不为升官发财,没说几句话就原形毕露了。”刘屠狗鄙视道。

    不着寸缕的杨雄戟嘿嘿一笑,长身而起,豪气干云道:“二哥,俺如今可也算学成文武艺、慨然出深山的大侠士、大豪杰?”

    “大侠士大豪杰有骑牛的?”

    二爷指了指不远处眼巴巴盯着烤肉的雪蹄绿螭兽,不屑道:“你给它起的名字再唬人,那不还是头牛么?”

    杨雄戟闻言居然很是入神地思索了片刻,才突然坏笑道:“骑牛就骑牛,他日咱兄弟二人名留青史,上头该是这么写的……”

    只听这厮豪气干云道:“某年月日,北边大乱,刘屠狗并杨雄戟慨然出山,一骑白马,一骑青牛,牛马出而天下平!”

    刘屠狗将目光从羊腿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光着腚的杨雄戟,咧嘴一笑。

    他只说了一个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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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戾气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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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来天地皆同力,俺算不算傻人有傻福?”

    杨雄戟肩扛铁戟、骑着脊背宽阔没有鞍却仍旧平稳的雪蹄绿螭兽,对身骑白马并肩而行的刘屠狗道。

    刘屠狗瞥了志得意满的杨雄戟一眼,寻思是不是也如大哥教训自己那般给这厮好好上一课。

    两人离了那片山林,重新拐回官道,优哉游哉往东北方向行了大半个月。

    这一路上杨雄戟的坐骑极其惹眼,却因他肩上那杆一看就十分沉重的铁戟,虽也有壮着胆子问价的,却始终并没有不开眼的人意图强抢。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两人进入幽州辖境才有了变化。

    “二哥,这些人遮遮掩掩地跟了一路,今天格外肆无忌惮,俺估摸着是快动手了。”

    刘屠狗点了点头,无所谓地道:“想来是幽州的地头蛇,进了家门就有些肆无忌惮。不过只要不是宗师,我就不会出手,你自求多福吧。”

    杨雄戟如同一个弃妇般看了二爷一眼,幽怨道:“原本只要二哥小露一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蟊贼肯定知难而退,如今俺武艺未成能发不能收,说不得只好尽数打杀了。真要论起来,虽然是俺动的手,这些可怜人却都是因你而死。”

    对于这厮的诛心之言,刘屠狗不为所动,冷笑道:“你也知道自己武艺未成?如今有人送上门来试刀还不情不愿想着挑肥拣瘦,看似是为他人着想的仁心,其实愚不可及!这些人你不杀难道留下害人么,可不是谁遇上他们都能全身而退的。你若是还存有半分伪善的念头,不如趁早滚回家读圣贤书去!”

    杨雄戟一愣,突然发现一直以来都习惯用刀说话的二哥竟还有几分辩才,他笑道:“孔圣人也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岂非与二哥的教训不谋而合?俺还看啥圣贤书哇,全听二哥的就是了。”

    这厮的马屁拍得响亮,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暗讽二哥草菅人命,可见他从来也不是个秉性善良之人。

    刘屠狗咧嘴一笑,轻声道:“似乎出来时随身带了一卷南史氏秘藏的《圣章》来着,放在哪儿了呢?”

    杨雄戟顿时两眼放光,当下提戟在手,掉转牛头,边跑边扯开喉咙喊道:“哪家不开眼的蟊贼,敢打你杨爷爷的主意?滚过来受死!”

    他纵牛冲向的是一支小型的车队,仅有三辆马车和十几骑护卫,像是大户人家出行时的队伍。

    见到杨雄戟主动捅破了窗户纸,那十几骑护卫毫不犹豫地各自亮出寒光闪闪的兵刃,分散开冲杀而来。

    双方很快就撞在一起,杨雄戟狞笑着挥动大戟一个横扫,瞬间就将对方打头的两人击飞。两个倒霉蛋鲜血喷溅,身体尚未落地就已成了温热的尸体。

    缓缓跟进的刘屠狗摇了摇头,杨雄戟这厮只是一味仗着力大来欺人,实在浪费了手中那柄可刺可割变化无穷的凶兵。

    他移开目光,整个人向前方腾跃而起,在阿嵬背上轻轻蹬踏,一步就越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屠灭刀当空向下轻轻一划,甩出一道铁青色的刀气。

    这道刀气长短粗细均不出众,也无骇人的声势,看不出有多大威力。

    打头的马车车厢中有人暴喝出声:“尊驾何人,为何无故出手?”

    伴随这着这一声质问,车厢的木顶轰然破碎,一个包裹在昏黄色罡衣内的汉子冲天而起,挥刀硬扛铁青色刀气。他身上罡衣乃是铁甲的样式,看上去十分不俗。

    刘屠狗咧嘴一笑,刀尖向着那汉子一指,铁青色刀气上瞬间布满暗红色的纹理,摇身一变竟然化作了一只巨大的虎爪。

    练气大成的汉子本就是硬着头皮想撞散这道看上去威力并不算大的刀气,之后再想办法脱身,骤遭此变,不由地大惊失色。

    他才要说话,下一刻就被那只巨爪罩住,作声不得。

    刘屠狗毫不犹豫轻轻挥刀,那只刀气虎爪的爪尖便向着掌心狠狠一攥。

    咯吱!

    奇异渗人的声音响起,有嫣红的血液从虎爪掌心流出,在半空中形成了几道红色的珠帘。

    虎爪在数息后消散,几大块分辨不出形状的残肢自空中跌落,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在这几息之内,对方十几骑护卫只来得及发起一次冲锋,只此一个回合便被杨雄戟杀了小半。

    残余八九人正要回马再战,却见到这么个恐怖景象,立刻斗志全消,愣在了原地,连逃跑都不敢。

    他们可没把握从一名宗师手中逃得性命。

    一位练气中期的护卫跳下马背双膝跪下,额头触地恭敬道:“尊上恕罪!还望看在……”

    他还没说完,就被二爷打断:“别忙着用后台靠山压人,爷们不是幽州人,谁都不认得。”

    刘屠狗扫了片刻间就跪了一地的几人一眼,轻声道:“想活命也容易,杀了这个把戟当大铁棍使的白痴就行,他的坐骑也归你们。若是杀不了,就全都去死好了。”

    原本已经停手的杨雄戟幽怨地看了一眼二爷,双腿一夹雪蹄绿螭兽,猛地一个前冲斜刺,将那个仍然以头触地之人生生钉死。

    其他几人顾不上犹豫,连滚带爬逃离铁戟的攻击范围,隔得远的立刻上马,缓缓将杨雄戟包围起来。

    不理会场中再起的厮杀,刘屠狗转身走向后面两辆马车,一一用刀挑开车帘,里面都是空空如也。

    他撇撇嘴,回身观战。

    杨雄戟正将寒铁长钺戟抡了一个半圆,把围攻他的几人尽数逼开,怒吼一声道:“凭啥不能把大戟当铁棍来使?”

    这厮身上被人不轻不重地割了几刀,满身鲜血却仍旧能活蹦乱跳,厮杀之余不忘反驳刘屠狗几句。

    刘二爷闻言哈哈大笑,道:“当然能,只要杀得了人就好。只不过仅仅能狠下心肠杀人再有几分蛮力可做不到大杀四方。遇上比你修为高比你招式妙的对手咋办?”

    杨雄戟一个凶狠竖劈,用月牙薄刃将一名护卫切成两半,回答道:“招式不行就练,修为不高就多放血,还能咋地?”

    二爷点头道:“知道为啥二哥吃饱了撑的传你功法么,教你一个乖,为的正是你胸中那股不平之气,你可要养好喽,若是消磨了,这辈子别想灵感。”

    杨雄戟闻言狞笑道:“俺啥都没有,唯独戾气深重,要做那惊世之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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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何谓礼崩乐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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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太忙,更新乏力,剧情推进缓慢,思路也一再被各种事务打断,写的痛苦,断章断的各种无节操,大家不爽,这收藏也就一直在掉,确实是让许多书友失望了,俺只能说声抱歉。这本书发端于我的自娱自乐,却意外有好多人喜欢,会一直坚持写下去的,大家先耐心养着,我也会调整好心态认真写。以上。。)

    *************

    可算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刘屠狗闻言暗笑,只是这片刻功夫,场中对方已被这厮杀得只剩一人,二爷忙开口道:“别都杀了啊,留个活口!”

    杨雄戟闻言,铁戟急忙转向,月牙薄刃掠过那人面门,削掉了对方的发髻。

    刘屠狗笑道:“爷问你答,可以活命。”

    那人忙跃下马背,披头散发、扑通跪倒:“小人不敢有半句欺瞒。”

    “藏在马车里的那个死鬼是什么人?”

    “回爷的话,我家老爷是幽州大旗门的外门二执事,偶然见到了这位爷所骑的异兽,就想着或买或抢弄到手,好献给门主做进身之礼。”

    刘屠狗看向杨雄什么戟,问道:“你可知道这个大旗门什么来路?”

    杨雄戟摇摇头道:“俺只知道是幽州绿林一座大宗门,具体如何就不清楚了。”

    他将铁戟的月牙薄刃贴在跪地之人的脖颈上,一边儿轻轻摩挲一边儿问道:“可也是大旗门的弟子?你来跟爷们儿说说!”

    那人忙道:“小人等只是那死鬼雇佣的打手帮闲,他只是外门里靠前的执事,无权支使门中弟子。这大旗门乃是幽州最大的武道宗门之一,功法霸道,行事酷烈,据说创派祖师曾是军中的猛将,边军常年轮换不敢说,与本地郡军却是多有勾连,势力极大。”

    刘屠狗眸光一闪,接口问道:“门中修为最高者是谁?”

    “自然是本代门主张宝太张老爷子,是已成名数十年的宗师,修为深不可测。”

    “那位创派祖师呢?”

    那人不解道:“大旗门创派总也有小二百年了,那祖师怎么可能还在?”

    刘二爷有些无奈,知道这种小角色不可能知道更多,点点头道:“瞧你言语清楚、谈吐不俗,就这么死了不免可惜,滚吧!”

    那人如蒙大赦,连马也不敢再骑,扭头飞也似地跑了。

    杨雄戟看了刘屠狗一眼,见二哥微微摇头,半是忧虑半是松了口气,道:“二哥,咱们才进幽州就得罪了这么一条地头蛇,就算入了边军,只怕以后多少会有些麻烦。”

    他嘴上这样说,脸上神色却并不是太在乎,不知道是没心没肺还是因为即将背靠边军这颗大树而有恃无恐。

    “屁!二爷就不信一个练气能代表得了整家宗门,再说区区一个连神通都没有的宗门算哪头蒜?要说最大,咱们要投奔的边军才是,就算不是总瓢把子,也是最顶尖儿的山寨。”

    杨雄戟初涉修行,并不清楚神通大宗师的威能,自然不知道二哥有多么大言不惭,反倒是对他最后一句话兴致盎然,问道:“哎?此话怎讲?虽说官匪一家,可官就是官、匪就是匪,怎么能混为一谈?”

    刘二爷老神在在、侃侃而谈:“不管是哪片山头,自然是拳头最大的说了算,周天之下,可不就是天子拳头最大,大周境内,朝廷的律法哪个敢不遵?”

    杨雄戟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惊骇与欣喜的神色,他是一点就透又有些离经叛道的聪明人,顿悟道:“二哥是说,朝廷才是最大的山寨,天子是大当家的,律法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自幼熟读经史,一旦打破了心中禁忌,立刻就想到了更多:“律法是约束上下臣民的,一旦失去了作用,立刻就要礼崩乐坏,即便不会改朝换代,也定然有一场泼天大乱。公西少主在天水险些被人明目张胆地刺杀,当真是开了一个坏头啊……”

    刘屠狗不禁扭头打量了扛铁戟骑妖兽的昂藏大汉一眼,有点儿不相信这番话是从这个更愿意打打杀杀的夯货嘴里说出来的,二爷可不会忧国忧民地想得这么深远。

    他只是高深莫测地点点头,顺着杨雄戟的思路道:“没错,失去了律法约束,朝廷也只不过是个大一点儿的土匪窝罢了!”

    杨雄戟罕见地沉默了,闷声不吭地走了半晌,才开口道:“若真是又一场百年祸劫,某当持此戟诛杀奸邪、戡平乱世,绝不使南奔之事重演!”

    声音不大,字字如铁。

    刘屠狗看着他,突然想到:“这厮有如此心意在胸,人品又是极奸猾极不要脸,该能在边军这座大山寨里做出好大一番事业吧?”

    于是他飞起一脚,将杨雄戟硕大的身躯踹下牛背,冷笑道:“什么时候能行走坐卧随意观想,什么时候再骑在牛背上装大爷!”

    英雄了得的杨雄戟幽怨地看了一眼二哥,又故意看着自己身上刚刚止血的小伤口不言不语,如同一个受了公婆气却敢怒不敢言的小媳妇儿。

    可惜白马背上那个喜怒无常的家伙不为所动,他也只好识时务地忍气吞声。

    杨雄戟眯着眼睛缓步而行,才走出十几步就口鼻流血。

    他举起袖子抹了一把,脚步不停,只是速度更加缓慢。

    又走了七八步,他猛地站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刘屠狗赶上来,一刀背拍在杨雄戟的肩膀。

    杨雄戟只觉一道极磅礴极温润的灵气流入经脉,周身暖洋洋的很是舒服,自家散乱的灵气也被收束住,避免了走火入魔的危险。

    他才要道谢,不料那道灵气陡然一变,竟然锋锐如刀,扭曲游动着往他周身皮肉骨骼里钻去。

    杨雄戟一张白脸瞬间雪白,失去了全部血色,条条青筋剧烈跳动,大汗如雨下。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刘屠狗忍住丹田气海之中的空虚之感,深吸一口气后咧嘴笑道:“我刚才心急了些,咱们还是循序渐进的好。不想疼死的话就集中心力观想!”

    他一提杨雄戟的衣领,抬手把这个可怜汉子扔回了牛背。

    杨雄戟跟死了一样,趴在牛背上一动不动。

    刘屠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谁让他没有教徒弟的经验呢,原本以为这厮的资质比自家要强来着。

    杨雄戟突然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如同一个从宿醉中醒来的酒鬼,张嘴吐出一口黑色的淤血,虚弱地咬牙切齿道:“要被二哥你害死了,走路观想俺就不说啥了,这些如刀般的灵气是怎么回事儿,跟活的一样,俺炼化不了。”

    刘屠狗一愣,不确定道:“这是二哥加了疗伤灵气的心刀气,杀不了人,却能锻体。哎?是了,你不是宗师,怕是化解不了其中蕴藏的那一丝神意。”

    杨雄戟欲哭无泪,虚弱道:“那咋办,俺岂不是要日日夜夜受这凌迟之苦?”

    “放心吧,时间一长自然就消散了,你就拿筋骨血肉做磨刀石好了,过些时日自然就知道其中的妙处。”

    杨雄戟闻言咬牙道:“幸亏这些刀气磨一点儿少一点儿不能自我壮大,否则俺不是只有自戕一条路了?”

    刘屠狗眼睛一亮:“着啊,我怎么没想到!”

    杨雄戟一个激灵,赶紧闭嘴闭眼装死。

    感受到这厮周身隐隐散发出来的锋锐之意,二爷嘴角悄然上翘,信马由缰,向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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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大旗门先礼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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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与杨雄戟一路追赶着冬天向北退去的足迹,又被春天温暖的气息追赶。

    两人所选的路线远远地绕过了幽州中部的繁华地界,一路上并没有看到太多人烟,入眼处俱是刚刚解冻还残留着些许积雪的原野。

    不同于那座夹在白戎黑狄大周三家交界的“剑林”,大兵云集的幽州才是传统意义上的边地军州,并不适合普通江湖门派生长。

    毕竟占山为王、走私贩盐之类的活计,边军郡军自己就干了,至多扶植几个听话的帮派就好,哪里容得外人分一杯羹?

    是以那次无惊也无险的拼杀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也无人再来搅扰,但两人心里都明白,既然留下了活口,就一定会事发,不过是早些晚些的区别罢了。

    尽管如此,两个家伙从未因一时的意气用事而生出半分后悔,自家的小命儿固然容不得挥霍,胸中戾气更加忍受不了欺瞒,人生不得任情恣意,压抑苟活还不如立刻死了来得痛快。

    这种默契,让两个家伙看彼此时都觉顺眼了许多。

    终于,在一个薄云蔽日、光线惨白的黄昏,刘屠狗看见了朔方城。

    空旷的草原上才刚刚露出一丝绿意,一条小河从远处蜿蜒而过,河水明亮,如一柄弧度极大的软剑。

    眼前这座严整高耸的石头城却没有傍水而建,而是伫立在一个高出四野的山丘上。

    斜斜向南的城墙在五百丈上下,城头多设箭楼暸口,青色的筑城石头在并不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阴暗,透着肃杀的气息。

    这就是朔方,周人楔入北方草原最深处的尖刀,朔方将军的帅帐,英雄用武之地。

    刘屠狗轻笑道:“走,从军去!”

    两人催动坐骑向着那座青色的小城奔驰而去,黄昏湿冷的微风吹在脸上,胸中却只觉畅快已极。

    城门渐近,已经可以看见城头林立的旗帜枪戟,火把熊熊,却在墙根儿下投下一片阴影。

    城门几乎合拢,只留下可通行一骑的空隙。

    刘屠狗的脸色忽地郑重起来,他已经看见,城门前立着一位体格魁梧的白发老者,一头白发打理地一丝不苟,梳成了一个简单的圆形发髻,身上穿的是大周军中最最普通的半身铁甲,磨损严重甲光暗淡,唯独系甲的红绳鲜艳夺目,像燃烧的火焰。

    他站得笔直,给人立地生根之感,双手托了一只碗捧在胸前,脚下地面上则插了一柄钢刀。

    阿嵬很有灵性地放缓脚步,脸上露出忌惮之色。

    头回如此靠近人族城郭的雪蹄绿螭兽则是不管不顾朝前走,被见机极快的杨雄戟扳住头上铁角,极不情愿地停下了脚步。

    老者见状笑道:“小崽子们只当这牛妖是奇货可居,却不知真正的龙驹从来不能全看形体。”

    二爷咧嘴笑道:“张宝太?”

    如此人物,此时此地,刘屠狗能想到的人屈指可数,也只能是刚刚结下梁子的大旗门主。

    老者笑道:“正是老朽,看到尊驾,想不服老都难。”

    杀大旗门外门二执事时,二爷显露了剑气化形的修为,妥妥的灵感境大高手,偏偏又极嚣张地留下了活口,大旗门若是想找回场子,除去靠着人多势众围杀,就只能由同为宗师的门主亲自出手。

    杨雄戟也反应过来,瞪着眼不知死活道:“我说一路上没动静呢,感情儿在此守株待兔呢,怎么着,又是酒又是刀,老家伙这是要先礼后兵?”

    张宝太哈哈一笑,他举起手中酒碗,盯着刘屠狗的眼睛道:“这一碗接风酒,还请尊驾赏脸。”

    这位白发老兵痞嘴里说的极客气,手上动作却全然不是一回事,话音才落,他已经一脚狠狠跺在地上,整个人保持着托碗的姿势向上腾起,周身气息厚重沉凝,罡衣罩体却含而不露,径直撞向刘屠狗。

    赫然是大周军中盛行不衰的通臂拳法,霸王举鼎!

    这一拳出其不意倒在其次,关键是化用巧妙却又不含一丝烟火气,杨雄戟或许看不出门道,刘屠狗可看得极清楚,那只碗上剑光剑气均不显,却蕴含着一股极其纯粹凝练的神意,威力绝不可小觑。

    当日鲁绝哀仅凭刀意就摧山裂谷,虽说张宝太这一拳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已经有了一丝雏形,老一辈宗师靠着岁月千锤百炼的高深境界显露无遗。

    刘屠狗哈哈一笑,双腿一夹马腹,阿嵬立刻迈步低头,将刘屠狗暴露在张宝太眼前。

    他探手就是一爪,却不是惯于硬碰硬的病虎探爪,手掌以极快的速度攥紧后又松开,掌心蓦地绽开一朵血红色的海棠花儿。

    娇艳的花瓣儿韧性十足,稳稳托住了沉重如大鼎的酒碗。

    虽然因为有了霸道纯粹的心刀,无法再修炼《乙木诀》中种心根的法门,但触类旁通,以刀气观想织就一朵血海棠并不如何为难。那半朵儿沉入刘屠狗灵感心湖的血花儿也当真不凡,观想出来一丝神韵竟有如此威力。

    张宝太叫了一声好,突然撒手后撤,飘然落地后笑道:“好一手俊俏功夫!这碗酒你喝得。”

    刘屠狗接住酒碗后翻身下马,轻笑道:“比不得张门主举重若轻,可将神意随意寄托,用评书里的话说,那可是摘花飞叶皆可伤人的高深境界。”

    岁月锤炼了张宝太的技艺,也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他一张老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几乎以为刘屠狗是在恶意调侃,宗师高手论道哪有用评书戏言作比的?

    可当他看到刘屠狗清澈的眸子,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叹息道:“二十多年前,老朽在阴山脚下遇到一位带了个孩童的道人,他说老朽此生无望神通,若想更进一步,只能另辟蹊径,或可在‘于无声处听惊雷’这几个字上下功夫,二十年来虽有所得,终究是资质浅陋,不得成就。”

    刘屠狗赧颜一笑,罕见地谦虚道:“比起张门主意在气先,刘屠狗已经输了一筹,不是输在境界,而是输在想法。”

    他端起手中酒碗一饮而尽,只觉甘冽无比,

    张宝太笑眯眯地拱拱手道:“既然接下了大旗门的酒,大家便是朋友。之前恩怨,一笔勾销可好?”

    二爷洒然一笑,这个老头子虽说一大把年纪仍然绿林气十足,玩些非友即敌的把戏,终究还愿意讲理,哪怕讲的是看谁拳头大的歪理。

    他忍不住问道:“这天下哪有这么多一笑泯恩仇的皆大欢喜,若是和解不成,拳头又没对方硬,张门主的大旗门又会如何应对?”

    上了年纪、身板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张宝太哈哈大笑:“自二百年前创派至今,大旗门能牢牢扎根幽州这块埋骨浸血之地,靠的从来都不是一团和气。老朽虽已是冢中枯骨,却也知道江湖二字,从来是旧泥生新草,半点不由人。”

    他正色道:“大旗男儿江湖生江湖死,当生则生、当死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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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道理要讲,恩仇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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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宝太一番话慷慨激昂,流露出边地军州大帮派掌舵人的几分真颜色。

    二爷眸子发亮,笑道:“张门主说的极是!刘屠狗平生最敬佩英雄好汉,既然如此,大旗门挑衅在先,拦截在后,发觉俺骨头太硬不好下口就想和气收场,江湖里可有这样的便宜事?”

    杨雄戟恍然,怒道:“俺就说怎么觉着不对劲,凭啥要战要和都由你这老匹夫说了算?”

    他不知不觉间被张宝太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就将自己摆在了后学晚辈的角度。这便是士族读书人的知见障了,从小在森严等级与圣贤书中耳濡目染,对于先贤前辈、大人长者太过信赖推崇,很容易被其影响自己的判断,即使是离经叛道的杨雄戟这厮也不能完全免俗。

    张宝太闻言,也收起了前番的惺惺作态,眼中寒光闪动:“倒是小看二位了。既然阁下不想要这层一团和气的遮羞面皮,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老朽只问一句,要战要和?”

    二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这样多爽利,大家都省心。不过是一个外门执事见财起意,犯不着两家拼个你死我活。我二人来朔方是要从军,不是来寻江湖朋友的晦气的。”

    张宝太盯着刘屠狗看了半晌,突然笑道:“尊驾这样的人当了军头,对我们这些人怎么看都算不得好事,何止是晦气,简直是乌云盖顶。”

    杨雄戟突然大喝一声:“和又不和,战又不战,絮絮叨叨的烦人不?”

    刘屠狗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刘屠狗回礼!”

    二爷猛地前冲,同时五指成爪攥住空碗缓缓向前轻推,一快一慢、一动一静,矛盾得让人想吐血。

    张宝太面色凝重,抬脚一勾,伸手揽过地上钢刀,一手握住刀把,一手扶住刀身,刀尖向上,纯以刀面顶在了那只碗的边沿儿。

    刘屠狗掌爪继续前伸,钢刀渐渐被压成了一个瞧着就十分危险的弧度。

    张宝太血气上脸,面皮上泛起不正常的光泽,那只刚刚被他当作鼎来举的脆弱瓷碗仿佛一座会移动的大山,要碾碎他这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你小小年纪,怎么可能有如此厚重的神意?”

    白发老兵痞惊骇莫名,被推得一连后退数丈,险些就要撞上城门。

    城头上突然有人咳嗽一声,一名披甲人出现在城头,扬声道:“下面的人听了,即刻住手,否则以持械作乱论处!”

    一直对城墙下的拼斗不闻不问的朔方城守军突然冒头插手,不用想也知道是蛇鼠一窝官匪勾结的戏码。

    话音刚落,城下突然传来锵的一声大响,弯折到极致的钢刀猛然崩碎,四下乱射,甚至有一枚碎片飞上城墙,在青石垛口上划出一溜火星,吓得那名披甲人赶忙一缩脖子。

    刘屠狗收回三分天柱神意,将瓷碗递到手无寸铁的张宝太面前,咧嘴一笑。

    “二爷跟你们讲道理,你们跟二爷抡拳头,二爷才要掏刀子,你们又跟二爷讲道理?”

    场中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张宝太接过瓷碗,光棍儿道:“道理要讲,恩仇要报,这是大旗门立身的规矩。阁下没打碎大旗门的碗,便是赏了天大的面子,老朽感佩。”

    对着这个规矩气派都极大的倔老头子,刘屠狗当真有些哭笑不得,点头道:“我们二人要入先登卫,却只有一封军部荐书,不知大旗门可有门路?”

    张宝太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极微妙极古怪的神情,却只是点点头道:“这个容易,明日就能办妥。如今天色已晚,大旗门忝为地主,不知可否聊表寸心?”

    二爷大大咧咧一挥手,豪迈道:“正要与幽州豪杰亲近亲近。”

    白发老兵痞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一次寻常的试探演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固然是眼前这位麻衣少年行事出人意表,又何尝不是张宝太人老心不老的缘故?老头子事后细细想来,也觉得是十分难得的奇特体验,真要回回千篇一律,不免也太无趣了一些,这世上的妙人终究是少数。

    他先是向城头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然后回身推开掩上大半的城门,解释道:“朔方位置特殊,不等天黑就会关闭四门,除去一个勾栏酒肆扎堆的城南坊市,宵禁均是极严。”

    不知何时,夜色已浓,月光凉如水,城中灯火点点。

    刘屠狗与张宝太并肩而行,下了牛的杨雄戟紧随其后,三人身后跟着一匹白马一头青牛,在不见普通行人往来的朔方城中漫步。

    一队骑卒策马而过,对三人两骑视而不见。

    沉默着走了半晌,张宝太开口道:“我不问两位因何要去先登卫那个鬼地方,说起军部荐书,虽然传说中只要肯花钱就能买到手,但其实不管是别有所图的过江龙还是真正走投无路的丧家犬,真正拿着荐书来朔方的人寥寥无几。”

    刘屠狗眸光一闪,问道:“这是什么道理?因为太过引人注目?”

    张宝太闻言,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管名声如何不堪,先登卫始终是边军的先登卫,而边军也始终是天子的边军。”

    杨雄戟对老头子的故作高深嗤之以鼻,不屑道:“真是如此,你老也就不会有这许多的特权了。”

    张宝太笑笑,没有反驳,他看向刘屠狗,神色很是郑重:“朔方虽小,卧虎藏龙,阁下的年纪和境界太过惹眼,纵然有天大靠山,凡事还请三思而后行。”

    天可怜见,二爷还真没啥不可告人的图谋,出兰陵以来,所行大多是随性而为,除了一个为将为侠的模糊志愿,就再也无牵无挂。

    他可绝料不到,自己会在不知不觉间攒下这一身不俗修为,只是如此一来,恐怕从军的愿望当真无法顺顺当当实现了。

    当个寻常军卒人家会觉得你别有用心,直接从符合修为的校尉甚至将军做起?任谁都知道是异想天开。这还如何与天下豪杰争锋?非得回去找老燕依附兰陵王,或是投在慕容阀之类的高姓大名门下做鹰犬么?

    至于投个大宗门或者干脆自己开宗立派,二爷想都没想过,除非成就至今也没摸到门径的神通境界,变成鲁绝哀那样的非人,否则还及不上封侯拜将坐拥万夫来得威风煞气,没瞧见即便是西湖剑宫那样宗师都不值钱的圣地,一样要为敖莽这等权贵奔走?

    刘屠狗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几乎压抑不住胸中喧沸的戾气,不由得咧嘴笑道:“除了杀你灭口,有啥办法可以请大旗门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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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朔方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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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等张宝太回答,前方蓦地有一人开口道:“很简单,说服我。”

    说话间三人一牛一马已经接近一座灯火辉煌的坊市。坊市被一扇巨大的木门和围墙阻隔内外,犹如一座城中城。

    木门后隐约传来箫管歌舞之声,门前则是钢刀如林、铁衣如墙。

    一众披甲人气息连成一体,宛如一道会呼吸的山岭。

    刘屠狗停下脚步,看向当前一人,笑道:“尊驾是?”

    “大周朔方将军,常兆清。”

    大周边军的军制与禁军等同,精锐老兵为主的普通军卒之上,十骑为一什,设什长;十什为一旗,设百骑长;五旗五百人为一营,设校尉;两营千人为一卫,设封号校尉;六营三千人为一旅,设都统;三旅万人为一师,设将军或者封号将军。其中封号校尉、都统和封号将军并非常例,只在最精锐的军队里才有。

    各将军互不统属,直接听命于天子。再往上则尽是虚衔,总理北四州平狄事的那位朱衣军机曹宪之,在被拜为战时才设的六师大夫之后才得以统带六师,代天子征伐。

    而在这些数目本就不多的将军之中,出镇边地的封号将军无疑更为显赫,每座军州也只有一位,足可以与州牧总兵两位封疆大吏分庭抗礼。

    想攀爬乃至坐稳封号将军的位置绝非易事,只看燕铁衣那等人物仍然只是一个校尉就可见一斑。

    朔方将军常兆清中年模样,面白而脸瘦,眼睛不大,泛着幽深难测的点点寒芒,眉毛浅淡,却蓄了浓重的山羊胡。

    他身量不高、肩窄若刀削,足登浅履,着一身三品以上才可穿着的绯红锦袍,却没有穿出几分煊赫富贵气势。若不是刚刚自报家门,简直比诏狱魏大更像一名刀笔吏。

    刘屠狗才升起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辛酸感慨,转眼就见到朔方将军亲迎,当真有些啼笑皆非。可见二爷的境界攀升太快,根基又实在浅薄,仍然难脱市井狗屠的小家子气。

    他笑道:“江湖传言实不可信,今后谁要再说先登卫什么牛鬼蛇神都收,刘屠狗头一个要啐他一脸吐沫。”

    常兆清笑笑:“若不是朔方的池子够深,还真容不下小兄弟这等过江龙扑腾几下的。”

    刘屠狗嘿嘿一乐:“我二人立志报国,还请将军收录。”

    朔方将军目光炯炯,突然道:“慕容氏虽然势大,在幽州却无根基,先登校尉已经有人了。”

    刘屠狗眼皮一跳,心中了然,慕容女魔头当真是阴魂不散,但此时此刻却由不得二爷不在心里说个谢字。

    他脸上仍是一派从容,答道:“愿从军卒做起。”

    “哦?这倒不像是高门大阀的做派,既然如此,本将只有一个章程,争权夺利可以,误了军国大事,难逃一个死字!”

    刘屠狗咧嘴一笑:“俺省得。”

    常兆清点点头,从锦袍袖口掏出一封信札,抬手一抛,轻飘飘飞到刘屠狗眼前。

    二爷伸手接住,见信封上盖了朔方将军府的火漆,抬头看向常兆清。

    “这种信札,我原本准备了两封,一封如实书写,委你暂领一营校尉之职,没有封号,也不是先登卫。另一封写的是你乃筑基巅峰修为,准你入先登卫当一名甲士什长。既然你愿意从军卒做起,便给你第二封,这位小兄弟也可一并前往。”

    说罢,这位在朔方城稳坐头把交椅的军头拱了拱手,独自转身向着城中走去,那个方向比之他身后坊市,灯火明显暗淡了许多。

    三人一起看着那个并不伟岸的背影踽踽独行,终于渐行渐远。

    刘屠狗咧嘴一笑,与校尉之职失之交臂,哪怕只是常兆清红口白牙未必是真的戏谑之言,仍让他感到一丝遗憾和愤懑。人么,一旦心存侥幸,也就很容易生出这类患得患失的情绪。

    好在二爷也非常人,一笑之间便将这种情绪尽数斩尽。

    自常兆清现身后始终只听不说的张宝太松了一口气,抬手一引,笑道:“两位请!”

    杨雄戟憋了半天,终于可以放开顾忌说话:“这就完了?”

    “还想咋的,非要咱爷们儿跟朔方将军撕破脸当街械斗?”

    “二哥你当真出身圣人门庭?其实你本名叫做慕容屠狗对不对?”

    “屁!”刘屠狗一脚踹出,却被早有准备的杨雄戟这厮灵巧躲过。

    被晾在一旁的张宝太轻咳一声,开口道:“老朽说句不当说的话,新任的先登校尉来头颇大,常将军肯让二位入先登卫,未必存了什么好心思,总归不会脱离鹬蚌相争的俗气套路。”

    杨雄戟一瞪眼,狐疑道:“怎么,你这老匹夫竟不是老常的人?那他怎会许你在一旁与闻机密?”

    老兵痞笑得意味深长,却并不开口。

    刘屠狗懒得理会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抬腿往坊市中走去。

    之前堵路的披甲人已经让开道路,防卫如此之严密的坊市在整个大周估计也是屈指可数。

    张宝太边走边介绍道:“朔方是抗击幽州北部狄人的桥头堡,同时也是方圆千里南北货物的集散地,因而一样有着堪比中原大城的富贵旖旎光景。”

    他将刘、杨二人引到一座占据绝好地段儿的三层楼阁前,笑道:“这便是朔方最负盛名的酒楼,大旗门做东,招待两位贵客。”

    楼阁前两名跑堂打扮却绝无奴颜婢膝的汉子迎上前来,看了一眼白马与青牛,又看向张宝太,微微欠身道:“张老太爷,您看?”。

    张宝太看向刘屠狗,二爷点点头道:“少许干草,酒肉管够,不需栓绳,你二人前面带路即可。”

    两名汉子很好地掩饰住眼中的惊讶,转身引着这两头神骏坐骑离去,没有半句废话。

    刘屠狗抬头打量起眼前这座楼阁,发觉并没有名字,只在檐下悬了几百柄形制阴柔的狭长钢刀,有些还被绸缎包裹住刀身,这哪里像酒楼,说是兵器铺子还差不多。

    酒楼正门前两根廊柱上挂着一幅楹联:

    “塞马、秋风、渭川西,一柄绣春一颗头。”

    “杏花、春雨、湘水南,两处柔肠两世人。”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纵横意气、悲凉怅惘。

    面对这副绝无俗气的楹联,杨雄戟默默读了两遍,抬手指点着几百柄寒光闪闪的长刀,转头问道:“莫非这些就是史书上昙花一现的绣春刀?”

    张宝太点点头道:“背厚而锋薄,脊直而刃弯,长柄可双手持,马步利器、一刀断头,说的正是此刀。”

    刘屠狗一咧嘴,笑着问道:“二爷读书少,这刀很有名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三章 绣春衣冠风尘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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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兵痞仰头望着那柄柄钢刀,感怀道:“有名的不是刀,而是用刀的人。二百年前铁骑西征,曾有一支偏师五千人强渡渭水。当时打头的便是幽州绣春卫左营,五百壮士口衔此刀,冒着箭雨操舟而渡,最终连同绣春校尉与左营校尉在内全营尽殁。”

    “恩,这上联说的就是这件事吧?下联又所指何事?”

    张宝太接着道:“湘戾王叛乱,糜烂湘州,正巧入卫京师的绣春卫右营南下平叛,在一名燕姓校尉的率领下抢先渡河,那名临危受命的校尉单骑冲阵、斩杀近千,绣春卫右营五百人紧随其后,顶住了叛军最猛烈的反扑,事后仅余残兵十一人,绣春卫就此除名。”

    杨雄戟闻言也是叹息一声:“可怜宁清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刘屠狗没这许多感慨,看向张宝太问道:“既然绣春刀如此有名,如今更是连区区一间酒楼都能拿来做装饰,又为何说是昙花一现?”

    “当时此刀乃是新制,只装备了绣春一卫且并未命名,结果绣春卫竟然很快全军覆没,这刀虽利,却再无人肯用,就此成为绝响。也有传闻说其中涉及朝堂争斗,具体因由到如今已经湮没于岁月风烟之中了。别看这些刀光亮如新,其实都是当年旧物,若是细看就能发现许多刀剑斩击而成的缺口。”

    张宝太指着眼前数百柄刀,感叹道:“一千余英烈将士死在他乡,尸骨多数就地掩埋,有军中亲友的也是将骨灰各自运送还乡。唯有这几百柄不曾断折的绣春刀连同一些甲衣被送回幽州,原本是要立一座千人衣冠冢,不知为何不了了之,最终尽数给丢在武库中蒙尘。还是此间主人寻来,于十年前建了这座私下里被叫做绣春衣冠风尘冢的无名酒楼。幽州人尚武敬英雄,这座有些出格的酒楼不但没有门可罗雀,相反成为一个极有名气的所在,常有人一掷千金求一柄绣春刀而不可得。”

    刘屠狗突然对眼前这座杀气腾腾的酒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与杨雄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迈步而入。

    酒楼内的陈设与屋檐下几百柄绣春刀如出一辙,堪称粗犷无匠气。

    没有书画文玩一类附庸风雅的点缀,而是在正堂当中平放了一只巨鼓,宽阔的鼓面足可供数人在上起舞,巨鼓之外还立了一圈普通规格的铁鼓。

    鼓后并不是惯常的酒楼柜台,而是一面巨大的木架。从地上延伸到天花板,见不到墙面。

    木架上无数方形凹格内放了许多或完整或残缺的头盔兜鍪,木架前甚至还摆了一张香案,焚着一炉香火。

    柜台设在东墙下,西面也是一个巨大木架,格子内摆满了大大小小贴了各色明目年份的酒坛,总算有了几分酒楼的样子。

    大堂内此刻已坐满了人,推杯换盏、呼朋唤友,多是穿着火红袍子的军汉,还有些平头百姓以及少数容貌与周人迥异的胡商。

    语浪嘈杂,热闹非凡。

    只是在二爷一行人进门后,这声浪就渐渐的低了。不少见到张宝太的军汉恭敬起身,有些还想上来见礼,可一瞟张老太爷身边麻衣少年和扛戟大汉的跋扈气焰,就纷纷识趣止步。

    掌柜的迎到门口,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亦是身躯笔直,拱手道:“张老太爷,三楼的英雄阁已经收拾妥当,请。”

    张宝太斜睨他一眼,温和笑道:“听说公孙盟主也在朔方,却始终缘悭一面,可是瞧不起我这把老骨头?”

    掌柜的脸色不变,答道:“东家说了,张老太爷一切花销都算他的,有一位才出师的舞剑娘子恰在楼内,正好一舞以飨贵客。”

    张宝太闻言笑意更胜:“哦?只看这间小小酒楼,便知公孙盟主座下确有能人,总能别出机杼。”

    他转向刘屠狗与杨雄戟,道:“两位想必听过北四州绿林公孙盟主的名头,他出身剑州,自然懂剑,随手创制的几套剑舞已是非同凡响,今日倒是有眼福了。”

    刘屠狗当真烦了这个心眼儿多多尤其偏爱煽风点火的老兵痞,先前既然已经承了自己的相让之情,来这一出又是为何?既有那么点儿带着二爷这个愣头青过江龙来砸场子的意思,又似乎是要借公孙龙之势压人,一时还真看不透他意欲何为。

    二爷倒没急着发作,他抬头看了看,一楼二楼上下打通,二楼沿着游廊栏杆被分成了十几个隔间,拉开门可以清晰看到大堂的景象。除了楼梯三楼的景象则根本看不到,那类私密雅间,本就不必经由大堂而入。

    老兵痞进门前啥也没说,当真其心可诛!

    见眼前这名麻衣少年突然咧嘴欢笑,老神在在的张宝太心中莫名一突。

    只听二爷笑道:“咱们算啥英雄,我看二楼就挺好,那个舞剑娘子何不就在这面鼓上舞一曲,也好叫大家伙儿同乐?”

    话音不大,但足够传遍只余窃窃私语的大堂,当下就有好事之徒叫道:“公子盛情,我等谢过!”

    一时间欢声四起。

    趁着这个工夫,杨雄戟捅了捅刘二哥,低声道:“咱们既然接了朔方将军的信札,就该有所取舍,总不能各方都讨喜。”

    刘屠狗微微点头,心中恍然:“这是要投名状了。”

    毕竟自家名义上算是慕容氏的棋子,与朔方将军及大旗门的首次接触也并不算融洽,若自己真是大门阀中人,早就应该有所表示、交割清楚,而不是什么立志报国的虚言。

    也难怪常兆清交待两句扭头就走,张宝太不厌其烦再三试探。

    细细想来,还是刘屠狗的心态一时间没有摆正,仍是之前穿州越县时的过客心境,说话做事并不太计较后果。

    酒楼掌柜脸上变色,不冷不热道:“舞剑娘子算是东家的不记名弟子,并非寻常歌舞姬。”

    张宝太还未开口,杨雄戟却已经先一步瞪眼。

    这厮可不管掌柜的这话是冲着谁,听了对方狗眼看人低的言语立刻怒发冲冠,把大铁戟向下一压,刃尖与对方脖颈仅有一线之隔:“怎么着,当了婊/子还想着立牌坊?这是看不起谁?”

    酒楼掌柜面色铁青,当下闭口不言。

    到此话不投机,各方都有些骑虎难下,江湖中的意气之争大抵如此,起于微末,由鲜血浇灌,结成仇恨之果。

    杨雄戟的愤怒自然是半真半假,刘屠狗也不怪他的自作主张,既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分量,被老兵痞试探之余,其实二爷也存了借机试试深浅的念头。

    感觉到大堂中暗潮涌动,刘屠狗不由地轻笑道:“老张你这就不地道了,此类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一多,也难怪这境界上就止步不前。奈何二爷平生最不喜欢欠人情,今日也只好欺人一回。”

    他又看向酒楼掌柜,歉然道:“我这兄弟有些鲁莽,但话糙理不糙,若能请动舞剑娘子一展绝技,自然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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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一舞剑器动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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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楼掌柜虽不知这麻衣少年是谁,但既然能由大旗门主陪着前来,说话又硬气无比,自然非同小可,饶是以他这罕有的不惯逢迎的性子,也有些犯嘀咕,没有立刻回绝。

    杨雄戟越发像个狐假虎威的狗腿,趁势鼓噪道:“没听到俺二哥发了话?说与大伙儿同乐就是同乐,那舞剑娘子既是要充作江湖儿女,就甭摆弄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扭捏做派。”

    张宝太笑吟吟地看着,心道眼前这兄弟二人当真都是妙人、浑人,自己独赏剑舞多好,竟是要为了这大堂里的贩夫走卒与这掌柜的为难。偏偏对方还真不好开口拒绝,真个得罪了满城良贱与边军赤佬,这座贩卖英雄豪气的酒楼那当真是不用开了。

    这老兵痞已然忘了最初事端是何人挑起,他也并不清楚,把二爷当枪使是件多么危险的事儿。

    掌柜的抬手招过一个跑堂,耳语几句,那名跑堂就沿着楼梯直上三楼。二楼至三楼仍是一架楼梯,不同之处在于尽头隔了一扇木门,从下面看不到其中景象。

    不多时,跑堂再度出门下楼,禀告道:“俞大家说了,若是张老爷子发话也就罢了,现下既是远客相邀,固不敢辞,只是还请露一手,给她个台阶才好下楼。”

    张宝太目视刘屠狗,笑道:“如何?”

    刘屠狗不免有些为难,他只会干脆直接的杀人术,这可怎么露一手?虎爪与血海棠倒是足够炫目唬人,只是一旦使出,岂不是试探不成倒先让对方查了个彻底?

    身处朔方城这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凶恶之地,没摸清门道之前还是不要太张扬为好。难得常兆清肯在信扎中代为隐瞒修为,刘屠狗还想闷声发大财来着。

    更何况张宝太这老兵痞敬了一碗酒也才只知道了个大概,楼上的娘们儿面都没露就敢想这美事儿?

    病虎山二爷平生最讨厌的,莫过于受那些自以为是之人的摆布,必定要用最利的刀锋撕扯去他们的面皮。

    他眸光闪动,蓦地挥出一爪,将食指搭在那名跑堂的肩膀上。

    跑堂的亦有功夫在身,身体一僵却没有闪避,任由刘屠狗动手施为,才要挤出一个笑脸,脸色就突然煞白一片。

    掌柜的见状面有怒气,冷笑一声:“公子果真要跟公孙家为难么?”

    他用的虽是问句,拳头却已经毫不迟疑地砸向刘屠狗的手腕,想逼迫二爷收手避让。

    刘屠狗伸出另一只手掌,食指轻轻往对方拳锋上一点,想要将其拦下。

    那只拳头上立刻腾起一层罡气,不成形状,却足够凝聚。

    “咦?一个掌柜竟也有练气境界的修为?”

    刘屠狗姿势不变,食指向前一戳,轻松捅破了那层罡气。

    指尖终于搭在了对方的血肉之躯上,掌柜的同样面色煞白,与跑堂如出一辙。

    刘屠狗笑道:“这一手如何?”

    掌柜的勉强还能开口说话:“是小人慢待贵客了,这就去请俞大家下楼。”

    他很聪明地没有叫破刘屠狗的修为,眼中尽是浓浓的忌惮,眼前少年的指尖上竟带了一丝自己堪堪摸到门径却苦求不得的神意!

    原本静观其变的酒客们轰然叫好,他们看不懂那简单一指头所蕴含的真正门道,却清楚地知道,过不了今晚,全朔方城都会知晓有这么一位不怕死的少年高手,才进城就狠狠削了公孙盟主的面子。

    身为正主的刘屠狗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头回尝试扮恶人主动挑事儿,偏偏只是欺负了两个小喽啰,远比不上向着裴洞庭、鲁绝哀这类人挥刀来得痛快。

    三人连同掌柜的和那名跑堂登上二楼,占据了视野最好的隔间,酒菜很快摆满了一桌。

    掌柜的离开了片刻,楼上楼下都在翘首以待。

    当通往三楼的木门再次拉开,人人都产生了满室生辉的错觉。

    一柄剑流淌了出来。

    用流淌这个词儿形容一把剑并不算恰当,可用在此时却无比贴切。

    这柄剑长得惊人,宽阔剑身明亮如水,弧线圆润,有种奇异的美感。

    剑出如电,然而映在众人眼中,剑身的细微震颤、每一寸的轨迹变化却都清晰可见,在烛火中宛如一湾波光粼粼的溪水。

    一只纤手握住了剑柄,那修长白皙却无比纤细的手指散发着莹莹光芒,瞬间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

    下一刻,人们终于看清那柄剑、那只手的主人。

    白衣如雪、裙带飘飞,是一位极出彩的女子。

    她的五官极精致,只是过于棱角分明,额头略宽、鼻梁亦是女子中少有的挺拔修长,加之眼神清冽,失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英姿飒爽。

    这倒有些出乎刘屠狗的意料,常在兰陵西市桂花巷厮混的他,自然知道楼子里教养花魁,纵然是只舞剑弹琴不卖身的所谓清倌人,真个选择这种可远观不可亵玩相貌的也极少,实在太过偏门,很容易弄巧成拙。

    纤手握长剑,白衣当空舞。

    只知道是姓俞的舞剑娘子凌空递出一剑后飘然下坠,悄无声息地踩在大堂正中的宽阔鼓面上,一双晶莹如玉的赤脚在裙摆下一闪而没。

    她改做双手持剑,犹如握刀。剑尖斜斜上指,正对刘屠狗。

    二爷咧嘴一笑,俯首问道:“剑舞何名?”

    那白衣女子仰头而视,眸光清正、目直不避,朗声道:“剑名一泓秋水,曲名《大将军舞剑歌》,俞应梅斗胆,请以剑和之!”

    杨雄戟收起了嬉皮笑脸,低声在刘屠狗耳边道:“曲中的大将军指的是二百年前的武成王戚鼎,他曾担任北边大将军,位列九边之首,自他之后九边大将军职衔便被废除,连带着所有禁军大将军都成了虚衔。知道这首曲子的人很多,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乃至演奏的却寥寥无几。此女……啊!”

    这厮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是了,俺想起来了,当年的绣春卫就是戚鼎起家的本钱之一,也因此才有了几乎算是以死明志的两次渡河。”

    刘屠狗无意深究公孙龙的来历背景,虽然无论是铁骑西征、湘戾王叛乱抑或是灵应侯府的神通封印,两百年前旧事的种种影响至今都没有消除,但对连二十岁都不到的病虎山二爷而言仍显得太过久远。

    他笑道:“请!”

    俞应梅举剑齐眉。

    赤足纤纤,落在鼓面上却如重锤,踩出激昂的鼓点。

    雄浑矫健之舞,不带一丝媚态俗气。

    “冲天烟尘在西北,铁骑辞家破胡贼。”

    俞应梅且歌且舞,一拧身、一错步,身随剑走,满室生寒。

    “千营转战十万里,一剑破国七十余。”

    剑器轮转,光华耀目,白衣女子单手挽出一朵璀璨剑花。

    “甲光向日映如虹,杀气如云降作雨。”

    堂皇瑰丽,大气磅礴,观舞众人为其威势所慑,一时都作声不得。

    刘屠狗按刀而坐,遥想那铁骑西征时的壮阔场景,亦不禁心动神摇。

    “剑外山河应自许,匣内蛟龙乘风去!”

    好一柄一泓秋水剑,好一曲《大将军舞剑歌》,好一个舞剑娘子!

    杨雄戟笑道:“二百年风流尽散,二哥,该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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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半山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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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满冰棱的山壁上开凿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道,一黑、一青、一紫三道人影正在石道上蹒跚而行。

    慕容春晓一袭紫裙外仍旧裹了那件白狐裘,眉眼水润,清丽脱俗。

    她稍稍驻足,抬眼向着远方望去。入目处除了少量裸露的黑色岩石,尽是皑皑白雪、皎皎冰霜。

    左侧冰峰与右侧雪谷间弥漫着白蒙蒙的雾气,近一些的峰峦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再远些就都是与白色天光不分彼此的白茫茫一片。

    脚下的石道曲折蜿蜒,一头扎进那笼盖上下四方的氤氲雾气,不知通向何方。

    “朔方雪花大如席,阴山更在朔方北。慕容师妹头回来阴山,怕是还没见过雪国景致吧?只可惜此时已经入春,雪花难觅,只余这些恼人的雾气了。”贺兰长春也停下脚步,回头笑道。

    “我至今还忘不了第一次随师父入山时的情景,大雪如山崩,满山满谷都是奔腾的雪流,声如波涛,时有巨石断裂、砸落深谷。”

    高子玉脸上露出追思的神情,附和道:“师父将我抱在怀中,凭空虚渡,如登天梯,将万千雪峰尽数踩在了脚下。我当时看着头顶愈来愈近的白晃晃日头,心想师父莫不是住在那天上?”

    慕容春晓莞尔一笑道:“祖师曾言晁山主当世奇人,阴山亦是形胜之地,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可揣度的神仙居所。”

    贺兰长春笑笑,并没将慕容春晓的恭维放在心上,倒是高子玉谦逊道:“灵山才是执周天道门之牛耳,三位祖师功参造化,我等不胜钦慕之至。”

    慕容春晓才要说话,忽然闭口不言,抬头看向上方飘动的雾气。

    一个中正温和的声音在三人耳中响起:“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已是久不闻灵山故人的消息了。”

    伴着这声音,三人头顶天光乍现,雾散云开。

    一个身穿褐色粗麻道袍的中年道人翩然而下,无冠而披发,卧蚕眉,颔下三缕长髯,形貌高古,逸逸出尘。

    贺兰长春微微低头,右手握拳横在胸前,恭敬道:“恭喜师尊出关。”

    中年道人先是看向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的高子玉,微笑道:“这些年辛苦徒儿了。”

    他微微抬手,扶住了要跪下见礼的二徒弟,眼中神光湛然,看向慕容春晓:“你的来意我已尽知,天下之事天下人了,晁鬼谷既为神通,他人不动,我亦绝不出手。”

    慕容春晓闻言看了贺兰长春一眼,心知师父安坐山中,徒弟却肯定是要下山的,别看这位晁山主一副得道高人的飘逸模样,那可是实打实将同辈师兄弟斩尽杀绝的盖代凶人。

    她罕见地敛裾一礼,仪态华贵典雅,尽显高阀仕女的风姿,柔柔地道:“山主宽宏,六十年论道之期将至,灵山三位祖师扫榻以待高贤。”

    晁鬼谷点头微笑道:“一约既订,重山无阻。”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指尖在高子玉腰间竹杖上轻轻一点,那竹杖立刻腾起碧色的柔光。

    晁鬼谷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道:“终是将‘器量’二字悟出几分,百年内神通有望,可是把你大师兄比下去了。”

    高子玉赧然一笑,他好歹是在诏狱中打滚过的拔尖人物,可见了眼前这位和蔼道人,就不由自主做回了当日那个蜷缩在道人怀中的孩子。

    “天门山一事,灵山可有定论了?”晁鬼谷问道。

    “祖师传讯说,无关大局,随他去。”

    晁鬼谷哦了一声,看向两个徒弟道:“贺兰长春,你我缘分已尽,部族兴衰是你的执着,这就下山去吧。”

    高子玉有些吃惊,欲言又止,贺兰长春却毫不意外,点头道:“阴山大恩,小王铭感五内。”

    这个才攀登到山腰、以贪狼为心意气象的黒狄小王转身就走,没有流露出一丝留恋。

    晁鬼谷接着道:“灵感易得,神通难成。如今各家的杰出传人都入世寻缘法,你意如何?”

    他问的是二弟子。

    高子玉微微沉吟,回答道:“弟子这些年来重术轻道,心无根而气虚浮,立志苦修,不愿出山。”

    晁鬼谷点点头道:“既然把握未定,正宜绝迹尘嚣,使此心不见可欲而不乱。凡俗之事,就交由你师妹吧。”

    高子玉垂首道:“弟子惭愧。”

    “那迷狐谷中被镇压二百年的阴气邪物已然脱困,虽是早有前尘因果,终究是个麻烦。如今周遭地脉皆有感应,阴山左近也生了些动荡,你上山住些日子,便去万人窟镇守吧。”

    听到阴山玄宗师徒二人提起虎头蛇尾的迷狐谷之行,慕容春晓禁不住有些莫名的惆怅羞恼,顺势开口问道:“灵应侯其人其事实在迷雾重重,知道内情的前辈祖师又都是讳莫如深,我们这些做小辈的瞎折腾,可也在诸位大神通者的算计之中么?”

    晁鬼谷看了慕容春晓一眼,仍是和颜悦色:“神通不及天数,哪里真能料事如神。无心纸出世倒还罢了,凭你们几个竟能窥破神通大阵而引动地脉,定然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兹事体大,本座这才不得不提前出关。”

    慕容春晓知道不可能问出更多,忽地想起一事,好奇道:“却不知是哪位师姊入世行走?”

    晁鬼谷笑道:“小姑娘何其好胜!你二人自有相见之日,又何必急于此刻?”

    说罢他大袖一卷,人已经腾空而起,隐没入那云深之处,数息间就消失无踪。

    慕容春晓叹息一声,道:“看来今日是无法一窥阴山玄宗的山门了,小妹这就下山去了。”

    高子玉忙拱手为礼,歉然道:“家师行事向来高深莫测,阴山招待不周,还望慕容师妹见谅。”

    慕容春晓摇了摇头,眉宇间闪动着智慧的灵光:“山主说贺兰师兄执着,又何尝不是在点醒小妹?晁师半山之教,小妹谨记。”

    这位紫衣小娘儿眸光流转,突然狡黠一笑,道:“高师兄有暇,可来灵山,我家祖师可也极喜爱超迈不群的后辈子弟呢。”

    高子玉忙笑着答应,却从心底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来,他扭头看向云雾深处,心中叹息一声:“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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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入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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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之北三十里,另有一座小小堡寨,亦是坐落在一个高耸的土丘上。

    堡寨原本无名,只因寨中驻扎了一支凶名卓著的卫军,久而久之就被叫做先登寨。

    寨门紧闭,吊桥拉起,刘屠狗与杨雄戟骑着坐骑站在寨外,仰头看着角楼上的先登卫守门军卒。

    这军卒圆脸方鼻、大耳厚唇,唯独眼睛狭长,破坏了原本该是憨厚的相貌,反倒给人凉薄之感。

    他身上并非大周军队的火红甲袍,而是披了一件黑色丝绸薄褂,在春寒料峭的时节里袒胸敞怀,蹲在角楼的木制外檐上,居高临下,笑容阴冷。

    “新丁?一个是才断奶的毛头小子,一个明明是个悍匪却偏要冒充士子的傻厮鸟,偏偏赶在爷当值的时候来送死,真是晦气。”

    他虽是语带不屑地对着下方二人说话,目光却只在两人的兵器和坐骑上来回游移,脸上并没半分轻视之色。

    一副无害少年模样的刘二爷咧嘴笑道:“这位爷,俺们兄弟两个得罪了人,不得已走了这条路,还请通融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抖手一扔,轻飘飘的信封就射向那名黑衣军卒。

    军卒微微动容,这手举轻若重的功夫,起码是练气中境的修为。

    他没有用手去接,而是保持着蹲下的姿势踢出一脚,用脚尖截下书信,眼睛一扫,那上面分明盖着朔方将军府的火漆。

    他点点头,脸上多了几份慎重与和善,笑道:“先登寨的门只为两种人开,一种是活着的寨里人,另一种是死掉的寨外人,你们现在两种都不是,要么自己想办法上来,要么滚回家吃奶去!”

    刘屠狗看了看高耸的寨墙,虽不像朔方城那样全由坚硬的青石所筑,只是夯土为城,但由于作为地基的土丘本就不低,硬是造就了距离地面十余丈的险峻高度。人倒还罢了,坐骑进出,就只有放下巨大的吊桥才行。

    “没得商量?”

    黑衣哨卫打了一个呼哨,原本空荡荡的墙头立刻冒出十几个同样穿黑色劲装的汉子,齐刷刷举起手中极其巨大的青铜弩。

    不同于云骑卫所用的轻巧猎弩,这些汉子手中俱是寻常军中两三人合力才能使用的大型神臂弩,平伸的弩身足有一人身长,所用弩箭也有成人手臂长短、拇指粗细。如此近的距离,甚至无需破甲箭之类的特殊箭矢,只要射中,三五箭下去练气高手也要饮恨。

    “你说呢?”

    二爷咧嘴一笑,道:“好家伙,个个是筑基有成的好汉,拎到地方郡军,百夫长也能当得,先登卫果然不凡。”

    他突然一巴掌拍在阿嵬头顶,这匹妖马的双眼立刻血红一片,长嘶一声,向上飞腾,一头撞向厚重的木制吊桥。

    嘣!

    吊桥实在太高,白马的冲势不可避免渐渐放缓,在一人一马异动的第一时间仍旧引而不发的十具神臂弩终于射出夺命的弩箭,从不同角度攒射向已经无处借力的白马,因为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准,仿佛有人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十声弦动连成了一个余韵悠长的颤音。

    黑衣哨卫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心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可惜了这匹好马。”

    不出意外,一人一马就要如同往日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一样,被威力绝大的弩箭炸成寨墙下一摊红艳艳的碎肉。

    刘屠狗屠灭在手,袍袖挥展,在空中画出几道极迅捷又极清晰的弧线。

    黑衣哨卫瞳孔收缩,眼睁睁看着那名麻衣少年不但轻描淡写将射向自己的几支弩箭尽数磕飞,还在马背上重重踩了一脚,在将白马压下躲过弩箭的同时,人已经借力腾跃斜飞,朝着角楼飞掠而来。

    黑衣哨卫虽惊不乱,狞笑着将两臂前挥,甩出两枚银线一般的奇形飞刀,紧跟着就从脚下拎起一柄雪亮长刀,毫不犹豫跃出墙头,迎着麻衣少年的来势逆冲而下。

    阿嵬安然无恙,重新落回地面后冲着刘屠狗直呲牙,若不是二爷蛮横地将一缕刀气拍进自家经脉,早已通灵的白马妖哪可能突然发疯?

    那十名黑衣弩手半数开始重新上弦,半数扔下大弩,抽出兵器在手,观看战况的同时不忘朝杨雄戟投去警惕的视线,这厮不但扛着一杆一看就是凶器的大铁戟,胯下坐骑的模样更加不凡,有那匹看上去顶多雄壮些却能爬山的白马做对照,即使这头口生獠牙的青牛下一刻就飞起来都毫不稀奇。

    杨雄戟没动,他不过是筑基大成的修为,上去找死不成。

    刘屠狗微微抬头,从来都是猛虎下山的二爷被人以上凌下,心中万分不爽利。

    他一个凌空旋转,如蚯蚓在泥头中掘进,瞬间改上扑为前冲,让过两枚飞刀后猛地一个翻身变成正面朝上,探手钳住黑衣哨卫的脚踝,灵气轻吐制住了对方经脉。

    黑衣哨卫大惊,才要举刀下扎,就觉一股锋锐至极的刀气入体,浑身剧痛,灵气立刻散乱如麻。

    刘屠狗轻笑道:“去!”

    他手臂如风车般向下向后一抡,带动身躯凌空翻了一个筋斗,将黑衣哨卫掷向吊桥,却是拿这个倒霉蛋当做攻城锤来使了。

    这一下大出所有人的意料,轰隆一声,厚重的木板几乎立刻就被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大洞。

    刘屠狗并没顺势从大洞中穿过,而是借那一掷之力冲天而起,跃到吊桥顶端一角。

    入眼处是一条由数根扭结交缠的铁链拧成的粗壮铁索。

    他手起刀落,砍断其中一根铁链。

    断裂的铁链如鞭子般猛地崩回,狠狠抽打在寨墙上,打掉了一层黄土。

    铁索震荡,吊桥却依旧纹丝不动。

    五根弩箭飞射而至,封锁了刘屠狗周身,却被二爷灵巧避开四根,漏网的一根直射二爷眉心,差点儿就要贯脑而入,却硬生生被一柄后发先至的短刃挡下。

    巨大的力道将刘屠狗整个人击飞,二爷翩然落地后着实有些懊恼,抬头看向寨墙上射出这刁钻一箭的人物。

    那是一个同样着黑衣的青年,除去浓眉大眼,容貌倒并不出众,只是脸上泛着一股淡淡的青气,显得有些诡异。

    此人出现在墙头后随手抢过一把大弩,于电光火石间扣动扳机,虽然没有造成杀伤,却也将二爷成功击退。

    随后刚刚做了一回攻城锤的黑衣哨卫就顺着城头垂下的绳索爬上寨墙,表面上看去几乎毫发无伤。

    他看向刘屠狗的目光中充满了戒惧,不止是因为那让他疼痛地动弹不得的刻骨刀气,还因为在那一瞬间附着在他背上的一层薄薄罡气,若非如此,只怕此刻他已经重伤不起了。饶是如此,他也已是受了不大不小的内伤。

    那名青年手中拈着朔方将军府的信札,细细看了两遍,抬手道:“放下吊桥,迎两位兄弟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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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入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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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吊桥缓缓放下,寨门洞开,刘屠狗和杨雄戟催动坐骑踏上破了一个大洞的桥面,在城头诸人与早已重新上好的五张神臂弩的注视下缓缓进城。

    “你们且随我去拜见李校尉,不要乱走乱闯,否则死了不要怪我没有提醒。”

    刘屠狗一拱手,笑道:“多谢这位兄弟,不知高姓大名?”

    就听墙头那位黑衣哨卫道:“这位是第三旗百骑长张金碑,那可是……”

    面带青气的青年摆摆手止住黑衣哨卫的话头,从寨墙上一跃而下,看了二爷一眼,浅笑道:“叫我张三就好,到了先登寨,没人在乎这个,更不会有靠着姓氏家族狐假虎威的蠢货。”

    进了寨下了马的二爷哦了一声,看向张金碑的腰间,却没看到百骑长的令旗。

    张金碑身量与刘屠狗差不多,一身材质普通的黑色劲装,小腿上裹着豹皮做的绑腿,小臂上也是同样的套袖,一双青黑色的手掌尤其显眼,应该是练了某种拳掌功夫。

    正仔细端详白马青牛的张金碑注意到刘屠狗的目光,举起攥紧的青黑色拳头笑道:“这里只认这个。”

    二爷笑了笑没说话,杨雄戟脸上倒是露出兴奋的神色,狞笑道:“那个什么鸟校尉是何修为?若是不济事,这寨主之位说不得要让给二哥来坐坐!”

    这厮一副山贼土匪的做派,不知底细的人当真要被他骗过。

    张金碑不以为意,答道:“你见了便知。”

    刘屠狗也是有些好奇,问道:“听说先登卫军官的折损是边军中最多最快的,而且其中大多数的致命伤在背后,是不是真的?”

    “我来此不到两年,李校尉已经是这期间第三个来履职的校尉了。”

    这话说的含糊,内里却很有些血淋淋的意味。

    杨雄戟大喜,笑道:“那这个校尉二哥倒还真可以做一做,不像别的军中要慢慢爬。”

    刘屠狗哭笑不得,斥道:“屁,再怎么说也是大周的边军,哪里就真能无法无天了?”

    二爷可是清楚地记得老兵痞张宝太的言语,只是他虽是这么说,却明显也没有多少敬畏之心。

    张金碑看了二人一眼,笑道:“朔方将军已经十二年没换过人了。”

    刘屠狗点点头道:“我这兄弟性子鲁莽,三哥莫要放在心上。”

    说话间,三人顺着寨中道路走过一间间绝不精致却肯定厚实的土坯房,路上能看到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精壮的黑衣汉子在门前和墙根底下或坐或站,侍弄着手中的各色兵刃,偶尔抬头向三人传递来冷漠的一瞥,却无一人开口说话。

    堡寨并不大,远远就看见中心一间少有的以石头建筑而成的小楼,形制与边州常见的烽火瞭敌台相同,可以俯瞰整个堡寨乃至堡寨周边。

    三人走到烽火台下,就见门洞顶端的石匾上只简单刻了两个字:“先登。”

    张金碑朝门口两名守卒点头示意:“新来的,校尉大人可在?”

    这两名守卒均在黑袍外罩了一套烂银盔甲,系着黑色披风,腰后斜插两柄长刀,不但穿着与普通军卒迥异,修为更是达到了练气初期。

    其中一人从张金碑手中接过朔方将军的信札,转身走进先登台。

    另一人同样一言不发,目光只在三人身后的白马青牛身上打转,这两匹坐骑一看就凶性十足,偏偏都没有缰绳。

    刘屠狗笑了笑,回头道:“你俩老实些,不要闹事。”

    阿嵬打了个响鼻,给二爷做了个呲牙咧嘴的鬼脸,青牛理都不理二爷,有些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这时进去禀告的守卒再次出来,冷漠道:“校尉大人说了,既是张三亲自带过来的,也就不必见了,两位兄弟归在第三旗下便好。”

    杨雄戟把铁戟往地上一杵,怒道:“什么鸟人,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么!”

    刘屠狗拦住他,看向张金碑,笑道:“今后还请三哥多照应。”

    张金碑笑笑,才要说话,就听那名传话的守卒道:“张三,校尉大人是看你第三旗前些日子折损得厉害,特意将两位兄弟调拨给你,你要明白这当中的意思,今后可要管束好底下的人,不要教这些浑人坏了规矩。”

    张金碑淡淡答应了一声,扭头就走。

    守卒脸色阴沉,又看向怒气勃发的杨雄戟,冷笑道:“若不想死的不明不白,还是不要骑着这样扎眼的坐骑为好。”

    刘屠狗咧嘴一笑,道:“俺们省的。”

    他拽了一把杨雄戟,两人溜溜达达跟上了张金碑。

    “德行!拐弯抹角不就是想让咱把坐骑双手奉上?俺算是知道为啥当官儿的死得快了。”

    张金碑点点头道:“刘屠狗、杨雄戟,今后两位兄弟就一起在第三旗的锅里吃饭了,有些话要说在前头。将军府的录名信札里只说你二人是筑基巅峰的修为,这点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我不管你们有何来历、目的为何,多快的刀子就有多大的脸面,多高的道行就有多大的饭碗,先登寨里李校尉军令如山,却不乏力能搬山的货色,之所以没变成匪帮山寨,全因先登卫仍是大周边军的缘故。”

    杨雄戟不耐道:“三哥你就说何日能上阵厮杀便好,俺和二哥来这儿可不是争权夺利养大爷的。”

    他这二哥三哥一通乱叫,生生让张金碑比刘屠狗矮了一头。

    张金碑倒并没有露出不愉之色,淡淡一笑道:“明天轮到第三旗出去打草谷。”

    杨雄戟勃然变色:“大周边军也干这种勾当?”

    二百年前他杨氏祖先连同几十万周人南奔,其实就是起因于戎人一次大规模的“打草谷”。

    张金碑脚步不停,随口回道:“朝廷的那点儿补给不够给寨里爷们塞牙缝儿的,不想饿死就自己想办法。至于是抢商队平民还是大部族的领地,全凭自己本事。”

    杨雄戟转怒为喜,呵呵一乐后却没再开口。

    以二爷对这厮的了解,只怕真敢去寻戎狄大部族的晦气,若是碰上滥杀无辜的,也绝对不介意黑吃黑。

    “第三旗的多数人都住在寨西,其他方位也有一些。如今无大战,空房子不少,你们自己随意,若是看上别人的,可以跟房主商量商量。只是死人能免则免,底线是别留下缺胳膊少腿剩半口气的,既让执法的兄弟为难,还没多余的粮食养废物。明日拂晓出发,别误了时辰。”

    张金碑说完,摆摆手就自顾自走了,也不知这先登卫对军士的管束是当真就如此松散随意,还是另有未曾摆在明面上的手段。

    刘屠狗与杨雄戟大眼瞪小眼。

    “二哥咱住哪儿?”杨雄戟问道。

    二爷回头看向先登台,手指摩挲着屠灭刀,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道:“初来乍到的,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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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边圣门下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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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与杨雄戟是赶了个大早就从朔方出发,入寨跟张金碑交接完尚不到中午。

    被扔在寨中道路上的二人都是有些挠头,这先登卫当真是名不虚传,硬是没半点儿大周边军该有的样子。

    眼见得人生地不熟几乎两眼一抹黑,二爷四下一看,就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间不大的房子,虽也是土坯房,却刷了一层白漆,门前还竖了一根旗杆,不是酒旗,而是写了一个“医”字。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前堂无人,除去一张方桌几把木椅,就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方桌桌面上蒙了一张皮子,细腻无毛,很是有些奇特。

    杨雄戟不确定道:“这……是人皮?”

    后院里有人咳嗽了一声,道:“买药还是治伤?”

    刘屠狗当先穿过后门,就见院中摆了许多晾晒草药的竹筐,一个穿黑色长衫的白发人背对二人立在当中,不知在做什么。

    等二人进来,这人头也不回地道:“新来的?又是两个练魔功的蠢货,外头看着是烈火烹油,殊不知内囊里已然渐渐空了。你们没伤没病的,来我这儿做什么?”

    刘屠狗皱着眉头看了白发人的背影片刻,突然咧嘴笑道:“你还不是一样,用了移花接木一类的法子巧取豪夺,本源虽足,却失了天然,不怕哪天这些死鬼的怨气作祟,生生炸死你么?”

    “哦?”白发人转过身来,面色如婴儿般细嫩红润,眼神中却带着一种沧桑冷漠,他的手中赫然握着一个白生生的人头骨,光滑圆润,想来方才正在细细把玩。

    “我倒看走眼了,你明面上是筑基巅峰的修为,实则远远不止,全身穴窍毛孔统统闭合,竟将一身精气神锁得死死的,不像这个蠢物一般生怕死得不够快。只不过刀藏鞘中,忍得很辛苦吧?”

    二爷笑了,拱手道:“他功力还浅,早晚也会走到我这步。在下刘屠狗,今日才入寨,归在第三旗,见过先生。”

    黑袍白发人点点头算是回了一礼,道:“我姓陆名厄,寨里人都叫我鬼医。能练到起码练气巅峰的境界还没亏空而死,却又不像兵家将门那些人一样满身药味儿,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若能教我,条件随你开。”

    杨雄戟撇嘴道:“鬼医?医术如何俺不知道,杀人倒一定是把好手。”

    陆厄看着刘屠狗道:“我潜心医术六十年,二十岁以给人换皮易容为业,三十岁能够接续断肢,四十岁截肠换心,到如今六十又七,精研续命之法而小有心得,兵危战凶,你们自然有求到我门前的一天。”

    “方才张金碑还说寨里私斗的底线是不致人伤残,你却说有本事接肢换心续命?”刘屠狗惊讶之余质疑道。

    陆厄面色不变,温和道:“断肢再续即便不死也是个废人,换心也仅有两成把握,更何况往往救一人便要杀一人至数十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赌,也不是什么人都赌得起。”

    杨雄戟咕哝道:“早听说先登卫里多魔头,没想到才来就碰见一个。”

    “哦……何谓魔?”

    陆厄轻柔地抚摸着手中的头骨,开口问道:“残忍好杀满手血腥者可谓之魔?如此古之名将皆不能逃。断情绝性不尊伦常者可谓之魔?如此舍家求道之辈尽在此列。为一己之私而荼毒天下者可谓之魔?如此天子以天下为私库万姓为家奴,其罪大当诛!”

    刘屠狗微笑道:“曾有人对我说禽/兽之人不妨杀之,也有人教我窥破后善恶无分别,我不知谁对谁错,但如今我心中善恶,已被一刀杀却,如此可算魔么?”

    “杀却之后如何看人心?”

    “善我者为善,恶我者为恶。”

    陆厄闻言笑道:“原来魔便是你!”

    刘屠狗点头道:“是极,魔是我,我却不是魔。”

    杨雄戟不知二哥哪根筋不对,竟学着寺庙里的和尚跟人打机锋,心中升起几分隐隐的不安,故作不耐道:“老陆啊,俺不管什么善恶,这晌午就要到了,到哪里去祭这五脏庙哇?”

    陆厄抬头看看天色,突然道:“弃疾,今日添两副碗筷。”

    刘屠狗心中一惊,在院中交谈了这么久,他可并没发觉还有第四个人在。

    “先生,门外还有一头青牛一匹白马,管饭不?”

    一个稚嫩的声音自刘屠狗与杨雄戟身后响起,两人猛地回头,就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童子,小脸白皙红润、灵气非常。

    他穿了件明显裁剪过却仍是有些肥大的破旧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插了一根白骨簪子,手中正捧了一小捆干柴,一对乌黑的大眼珠子盯着刘屠狗腰间的屠灭刀在看。

    尤为妖异的是,这孩子的呼吸极为悠长,简直细不可闻,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修炼了独特的吐纳功法。

    陆厄看向两位客人,刘屠狗咧嘴笑道:“随便给点儿吃的就行。”

    “那便牵去马厩,若是草料不足,就拣选些性温的草药好了。”

    小药童应了一声,然后自顾自走进了一侧的伙房,没再看三人一眼。

    二爷看着这个孩子的背影,突然展颜一笑,轻声道:“弃疾?这名字倒是跟去病很有缘啊。”

    陆厄展袖一引,让出往后堂去的道路,道:“请!”

    两个先登寨新兵丝毫不见外,抬脚就进。

    后堂房檐下挂着一串角铁,没有风,静寂无声。

    刘屠狗注意到每片角铁上都刻了一行字,上写着:“边圣门下走狗。”

    “陆先生躬行圣道,着实令人感佩。只是在下也算熟读《圣章》,这位边圣的教诲却从未见过。”

    “哦,我少年时有奇遇,得到一部前人遗著,虽对修行法门所涉不多,却记述了许多一位边姓圣人的惊人之语,令我眼界大开,获益匪浅,自此就以边圣门下走狗自居。至今想来,这位边圣怕是周天外一位魔门大贤。”

    杨雄戟虽是读书人,却最看不惯这般神神叨叨的矫情姿态,闷声道:“魔门也能称贤么?”

    陆厄看了他一眼,答道:“魔门号称断情绝性,其意只在斩断修道束缚,放开心怀去攫取天地有用之物成就己身,此乃非常之道,而非生性残忍。”

    刘屠狗突然就想起了老狐狸,细想却又似是而非,当日种种谜团,至今也没法开解。

    他问道:“周天之内可有魔门?”

    掌托人骨、黑袍白发的鬼医微微一笑。

    “你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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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拦路剪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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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登卫各旗其实都有自己的伙房,虽没多少油水,却能管饱。去吃大锅饭的全是混得不如意的家伙,但凡舍得钱财,或自己动手或是雇人,都能吃上小灶。

    寨中除了先登卫的大爷,另有不少铁匠、兽医、马夫、缝补婆子、小商小贩乃至赌棍、明妓暗娼等各色人等往来,但只有每月十五和三十才能进寨,其他时候,一切事务要么自己来做,要么想办法找人做。

    这是陆厄告诉两个新兵大爷的,虽然这条规矩几乎形同虚设,但每年总有倒霉蛋在这上头丢掉性命。

    说是形同虚设,倒不是总有人暗度陈仓,而是寨里爷们儿大都选在打草谷时将一切琐事都顺手料理了,来这里的没几个良善百姓和一根筋的蠢贼,都知道怎么选择才最为妥当有利。至于某些自恃过高非要连累大家伙儿的货色,向来是活不长的。

    以上这些都是陆厄在饭桌上的泛泛之谈,刘屠狗和杨雄戟却都牢牢记下。

    同陆厄主仆二人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刘屠狗与杨雄戟心中已经大概有数。两人出门后寻摸了半晌,终于从某处酒坛堆里拎出了满身酒气脑满肠肥的第三旗军需官。

    这厮几乎醉得不省人事,好容易睁开眼后迷迷糊糊地报起价来却顺溜无比,丝毫没将浑身跋扈气焰的杨雄戟放在眼里。

    二爷细细听完,又问了几句,终于知道为啥寨里人热衷于打草谷。实在是关山路远支应艰难,想多些活下去的本钱,兵甲马匹荤素饮食又丝毫马虎不得,只靠微薄军饷只怕要饿死。

    好在刘屠狗眼下不缺钱,直接财大气粗地订下一月的肉食和草料,还托对方找人来比照自己的衣裳样式做几套换洗的,颜色也入乡随俗一律染成黑色,又置办了些桌椅被褥锅碗瓢盆,用二爷的话说就是,好歹有个安心落草的样子。

    见到真金白银,这厮自然满口答应,直说他这里虽然一个铜板一分货、百个铜板才能买到两份货,但绝不敢坑骗弟兄们的血汗钱,自己这里的兵甲弓弩都是出自京师匠作监的上等货色,只买些零碎实在是太过愚蠢,真真是入宝山空手回云云。

    杨雄戟立刻给了这个聒噪不已的军中奸商一个大嘴巴,然后扔给对方一个大金锭,说道给咱爷们两柄上好的神臂弩,比寨墙上哨卫们所用的只能好不能差,立刻就让嘴巴已经肿得说不出话来的军需官转怒为喜。

    刘屠狗与杨雄戟初来乍到,终究没好意思去抢校尉大人的先登台,原本依着二爷的意思,两人准备先在寨西寻一处清静无人的院落住下,毕竟与张金碑才混了脸熟,总不好就去抢他手下兄弟的屋舍。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两人刚在街上转悠片刻,就一眼瞅见了一个熟人迎面走来。

    圆脸方鼻、大耳厚唇、眸子狭长,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一身黑色绸缎面儿的褂子长裤,袒胸敞怀,腰带上别了一溜儿银线模样的奇形飞刀,身后另外背了柄长刀,刀柄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

    正是那名黑衣哨卫。

    他远远瞧见两人,眸子微咪,笑容骤然阴冷,微微犹豫后就继续前行,跟刘屠狗打了一个恶狠狠的照面。

    二爷笑道:“兄弟是哪一旗的?”

    黑衣哨卫翻了一个白眼,冷笑道:“甭套近乎,听说你们跟了张三,我是第二旗的,咱们犯不着太熟。”

    刘屠狗咧嘴一笑,当着张金碑的面时,这家伙可是恭敬得很呢,背后就敢叫“张三”了。

    “咦,张旗总,你咋来了?”

    黑衣哨卫脸上变色,愕然回头,才发觉身后空无一人。

    刘屠狗趁机伸手,想要揽住对方肩头,只是下一瞬就倏然变招,一个弹指扣在黑衣哨卫朝自己腋下捣过来的拳头上,甚至那拳头指缝间还露出一截银色的寒芒。

    一击不中的黑衣哨卫嘿嘿一笑,紧跟着一脚撩出,直奔刘屠狗下三路。

    二爷屈膝一顶,将这一脚撞了回去,同时五指成爪,捏住对方的拳头后极随意地一甩,就将这条十分健壮的汉子抛飞了出去。

    黑衣哨卫飞在半空,几次扭动身形,却始终卸不掉被施加于全身的奇诡力道,彷佛所有骨骼都散架了一般。

    啪!

    这家伙如一只麻袋般被平平地拍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瞧得杨雄戟眉毛直跳,心说二哥这套爪功当真奇妙霸道。

    刘屠狗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拎起黑衣哨卫的衣领,笑道:“我瞅你挺有钱的,住的想必不错,走,带爷们儿瞧瞧去!”

    杨雄戟良心未泯,不忍道:“二哥,当街拦路剪径,不太好吧?”

    刘二爷瞥了这厮一眼,不屑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二哥我打劫了?明明是跟这位兄弟好好商量来着。对了,兄弟你叫啥?”

    黑衣哨卫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狭长的眸子里布满血丝,兀自嘴硬道:“第二旗桑源便是我,老子的院子大,收留你俩也算不得什么,就怕你们不敢住……敢在第二旗头上动土,当真是活腻歪了!”

    “好汉子,俺若是不表示表示岂不是辜负了你这身铁骨?”

    杨雄戟气极而笑,伸出蒲扇般的巨大手掌,卯足了力气给了这家伙一个大嘴巴,立刻就让他步了第三旗军需官的后尘,只是这回事后不但不给金银,还要霸占了这家伙的房舍。

    这一巴掌极狠极重,却也将桑源打回了魂。他蓦地发现自己能动了,挣扎着爬起来,却既不逃跑,也不还手,而是慢慢挪动脚步,边走边道:“走,不是想抢老子的房子住吗,正好在院儿里给你俩挖个坑!”

    这家伙倒也光棍,刘屠狗与杨雄戟对视一眼,均是神情古怪,饶是二爷灵感通透、杨雄戟粗豪外表下心细如发,也并未从桑源身上感受到一丝愤怒怨恨,甚至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异常冷静。

    也正是因为太过冷静,才有了暴露其真实心境的蛛丝马迹。

    刘屠狗不由得兴致大起,才跟陆厄论及魔门,就马上遇到一个极可疑的角色,正好见识一番。

    那所谓断情绝性,到底是求道之基,还是真真正正走上了邪路?

    桑源的住处竟不在第二旗扎堆的寨东,而是在寨中主街偏西的一处院落,跟陆厄那间相仿,有个带马厩的后院。

    白马阿嵬和青牛阿眉是绝不肯跟凡马同槽的,原本养在其中的一匹健壮青鬃马连同马主桑源本人都十分干脆地搬了出去,并没有如同之前叫嚣地那般给两人挖坑。

    阿眉是雪蹄绿螭兽的小名,天知道杨雄戟这厮为啥给满口渗人利齿的妖兽取这么个妩媚名字,明明是公的来着,更何况在二爷看来也并不比之前取的阿青强到哪里去。

    这里就要提起一个小小的细节,也不知小药童弃疾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真能将白马与青牛带到马厩吃草,不论怎么看那个灵秀童子都该比草料更符合两头妖物的口味才是。

    不管怎么说,两人就这么近乎儿戏地在先登寨落草为官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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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光杆百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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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先登寨内外突然一片喧沸,有雷鸣般的马蹄进寨。两人出门看热闹,发觉是寨北一带,有人欢笑,有人在大声咒骂,热闹非凡。

    陆厄背着药箱从屋顶上腾跃而过,一头白发在夜色与火光中极其醒目。

    几道浓重的炊烟渐次蜿蜒向深蓝色的夜空,很快就有肉香酒香随风飘散。

    寨北突然响起一阵欢呼,接着就有数人纵马穿街,边跑边呼喝出声:“蒙校尉大人恩准,第一旗请各旗的兄弟同饮同食!”

    火光映红了寨北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躁动而热烈的气息,对刘屠狗与杨雄戟来说,这气息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地令人快活。

    桑源早已不见影踪,两人步行出门,慢悠悠向着人声鼎沸的寨北行去,发现一路上俱是早已人去屋空,想来这样的狂欢在先登寨是惯例。

    越往北去,道路就越发宽阔,最终在北门内圈出一个圆形的广场,篝火熊熊,人头攒动。

    数百人泾渭分明。

    正北背对寨门的人数最多,俱是风尘仆仆,不少人还系着黑色披风,四仰八叉地席地而坐,环绕簇拥着两位容貌极相似的光头汉子,尤为惹人注目的是其中一个右耳穿金环、赤~裸着上身的汉子,歪斜而坐,身后靠着的竟是一头金黄色的巨大狮子。那头金狮正按着一只鲜血淋漓的羊腿在伏地大嚼,吃得十分香甜。

    东面人数次之,或坐或站姿态各异,气氛却相对沉默,一位青铜面具遮住左脸的中年人独自坐在所有人前面,举着手中酒杯自顾自饮酒。桑源站在他的身后,手中拎着一只酒壶。

    西面人数最少,声势却不弱,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却坐得十分齐整,张金碑就在第一排正当中。

    另外有不少汉子在奔走忙碌,切肉搬酒,忙的不亦乐乎。

    陌生面孔在这种时候总是分外惹眼,靠坐着金狮的光头大汉在举着酒坛痛饮,并没将两个新丁放在眼里。他身侧那名与他相貌相似,却披了一身黑袍铁甲的光头汉子斜眼看向刘屠狗,开口道:“才回寨里就听说今儿来了两个新兵,还没进寨就差点拆了南门,就是你们?要不要二爷帮两位兄弟把毛捋顺喽?”

    东面那名戴了半块青铜面具的中年人闻言,立刻将森寒的目光投射过来,同时头颅微微后仰。

    桑源立刻猫下腰在中年人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刘屠狗咧嘴一笑,竟有人在二爷面前自称二爷?

    只是没等刘二爷说话,就听张金碑道:“余二,我第三旗的人还轮不到你教训,别说没拆,拆了也就拆了,有什么要紧?”

    余二嘿了一声,盯着刘屠狗目不转睛道:“大哥,三旗可是越来越霸道了。”

    倚靠金狮的余老大放下酒坛,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右耳上晃荡的巨大金环在火光中十分醒目。

    他看向面具中年人,开口道:“二旗的崽子们是越发的不长进了,门都看不好了?任老哥可得好好操练操练。”

    面具中年人沉默以对,他身后第二旗众人的脸色却变得十分不自然,似是有一种发自心底的厌恶恐惧。

    正在此时,刘屠狗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转过身去,一眼就看见白天先登台那两名一身银甲的练气境守卫。跟两人同样装束的还有两个,境界也是相仿,四名守卫各自骑了一匹高头骏马,簇拥着一名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二十多岁模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着深蓝锦袍,戴暖玉朝天冠,骑了一匹火红如炭的骏马。

    三名百骑长带头,场中众人纷纷起身。

    “参见校尉大人!”

    刘屠狗已经打听清楚,眼前这名少年得志的校尉名叫李宋麒,中原人士,据说来头甚大,接替横死的前任尚不足三月。

    境界么练气巅峰,在边军校尉里也算中规中矩,放在先登卫这样的虎狼营里就有些压不住场面。别的不说,眼下场中三个百骑长尽是练气境的修为。

    好在李校尉家底厚实,身边跟来八名练气护卫,足以压下所有胆敢公然叫板的狂人。至于私底下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刘屠狗可不相信偌大一个先登寨只有陆厄一名半步灵感的高手。

    刘屠狗一路行来,所见俱是天资超拔的人物,本不觉宗师有多么难得,等见到胡吃海塞几乎要走火入魔的陆厄才突然醒悟,暗叹自己的灵感境界来的何其侥幸。

    天下豪杰,不知有多少人在半步灵感这个坎儿上蹉跎终老。

    李宋麒并不下马,环视场中一周后将目光定格在刘屠狗身上,笑道:“可是才到朔方就得了俞大家青眼的刘兄弟?怎么不声不响就到了先登寨,常军门信札中只许了一个什长之位,实在太过埋没英才。”

    刘屠狗面容古怪,青眼云云绝对是往二爷脸上贴金,不声不响这四个字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上。

    三位百骑长听在耳中,看向刘屠狗的目光中立刻多了几分玩味,他们的感受又是不同,毕竟公孙龙与常兆清的分量谁都清楚。

    刘屠狗笑道:“校尉大人谬赞了,刘屠狗可不敢当。若是甲士什长不好安排,做一名普通军卒俺就心满意足。”

    李宋麒目光深沉,微笑道:“刘兄弟说笑了,本校尉唯才是举,先登卫缺编严重不堪大战,我早有心振作一二,不知刘兄弟可愿相助一臂之力?”

    不等刘屠狗回答,李宋麒已经再次开口:“刘兄弟就暂任第四旗百骑长罢,等立下战功,本校尉自当向常军门保举。”

    边军之中,封号校尉的稀罕程度比之封号将军亦是不遑多让,权柄同样也是极重,在卫中人事任免上几乎一言九鼎。

    他看向其余三名百骑长,振奋激昂、意气风发:“诸位也是一样,虽说眼下全卫兄弟尚不足一营之数,然而大战将起,先登卫必有重振声威之日,左营校尉与右营校尉可是空悬已久了!”

    李宋麒说完抬手伸出手掌,大拇指弯曲,其余四根手指朝天,继而弯曲下小指与无名指,剩余两指指了指自己。

    他见三位百骑长默然点头,微微一笑,随即带着四名彪悍护卫打马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等他离得远了,余二望着李宋麒的背影,冷笑着呸了一声道:“什么东西,先登校尉还常常空悬呢。”

    刘屠狗看向唯一相熟的张金碑,挠头道:“先登寨里有第四旗么?”

    面对白天还是下属、晚上就平起平坐的刘屠狗,张金碑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异样,一本正经道:“原本没有,现在有了。”

    熊熊火光中,几百条心思各异的汉子哄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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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开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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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改了上一章,张宝太是灵感,不是半步灵感。)

    ***********

    任谁也看不惯初来乍到的刘屠狗一步登天,李校尉给了官职却没提兵员的事儿半句,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渣滓们心里如明镜一般。

    震天的哄笑声中,二爷面对场中数百杀人如麻的先登卫悍卒,不轻不重地吐出三个字。

    “笑个屁!”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笑声渐渐止歇,代之以沉默的注视,那环绕四周的灼灼凶光,让杨雄戟有置身狼群之感。

    他看向身前一人独面数百人的二哥,这个一身谜团的少年。

    未曾染色的粗麻衣裳遮掩不住他睥睨四顾的雄姿,一如那套霸道爪功般戾气滔天,充满野性的长发随意披散,腰间悬着一柄雪亮短刃。

    在山中搏命筑基的日子里,杨雄戟曾不止一次对着二哥发誓说那短刃的形状会变,虽然每天的变化几乎微不可察,但确实在变。

    二哥却只是咧嘴笑笑,浑不在意地回答,这不过就是一把杀猪刀。

    余老大目露奇光,头回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语带戏谑:“方才你说你叫刘屠狗?杀过几个人?屠过几条狗?”

    他伸了个懒腰,舒展开了的巨大身躯肌肉虬结,几可与杨雄戟比个高低,然而气势要强出太多。毕竟杨雄戟读书人出身,再天赋异禀也缺乏血与火的细细打磨雕琢。

    刘屠狗环顾四周,所见尽是桀骜不驯的脸庞,不禁心怀大畅,嘿嘿一笑道:“这可记不得了,在江湖行走,总归是要与人为善,该杀就杀!”

    面具中年人闻言首次开口:“在下任西畴,忝为第二旗百骑长。凭你这句话,这个百骑长尽可坐得。我只问你,桑源这个废物阻你入寨在先,又被你抢去屋舍在后,新仇旧恨,为何不杀?”

    二爷愕然,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桑源,突然一笑:“任老兄,这位桑兄弟身手过人,杀了太过可惜,小弟这个百骑长还是个光杆,就把他调拨给第四旗可好。”

    三位百骑长闻言,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其他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儿。

    余老大豪爽笑道:“刘兄弟新来,做哥哥的自然要帮衬一二。咱第一旗足有一百五十余人,太过臃肿,就拨给第四旗四十人,如何?”

    不等刘屠狗答应,任西畴接过话茬道:“第二旗人少,加上桑源,给你二十人。”

    刘屠狗不置可否,扭头看向张金碑:“张三哥怎么说?”

    “第三旗六十六活人、三十二死鬼与我情同手足,绝不予人”

    张金碑摊开一双手掌,掌上缭绕青黑之气,一如他的面色:“三哥我穷得很,别无长物,只好请你参详一招开碑手。”

    此言一出,人群立刻往外退去,给张金碑和刘屠狗留出一块足够腾挪的空地,无言的嗜血躁动弥散开来。

    余老大重重坐下,往金狮身上一靠,拾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口,狞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动不动就要请人参详,张三你就是个假武痴、真小人,这就按捺不住要清理门户了?”

    余二站在自家大哥身侧,笑着附和道:“可不是,张三的心眼针尖儿似的,三旗可是出了名的人鬼难出。

    余老大闻言抖手泼了余二一脸酒水,瞪眼道:“没大没小,张三也是你叫的?”

    余二抹了一把脸,嘿嘿一笑,甘之如饴。

    刘屠狗看着肃容作势的张金碑,笑道:“我在朔方城听了一曲《大将军舞剑歌》,不知张三哥这碑上刻的又是何等样的雄文?”

    张金碑淡然道:“塞马一声撕,残星拂大旗!”

    话音才落,人已如奔马腾空,一只掌纹青黑如暗夜的手掌映入刘屠狗眼帘,迅速遮拦住二爷全部视线。

    如当空一点残星孤照,来势飘忽如狂风卷旗。

    “姓张……大旗……”

    刘屠狗反应过来,心中暗笑:“是武痴技痒还是想给宗门找回场子?老张家果然个个都是犟种。”

    不过这刻碑之法倒是别出机杼,境界相差还远,却隐隐有了一丝神意的萌芽,日后当比张宝太那个老兵痞走得更远。

    张金碑说要给刘屠狗看一招开碑手,二爷果然也看了个通透,见猎心喜之下,压制自身境界隐去灵感加持后毫不犹豫以一记病虎爪投桃报李。

    围观众人尽被这一爪吸引,自指尖至掌心均隐隐有暗红色的纹络流转,晶莹剔透,望之不似血肉。

    张金碑怒喝一声:“开碑!”

    一击势大力沉的开碑手狠狠印在刘屠狗虎爪之上。

    刘屠狗咧嘴一笑:“为你碑上添几个字,免得辜负开碑二字、大旗之名。”

    话音才落,鲜血飞溅。

    张金碑手掌上赫然多出五个血洞,深可见骨。他脸上青气愈盛,哑声道:“什么字?”

    “二百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张金碑终于动容,二百年流不尽的英雄血,说的是功高震主身败名裂的戚鼎,是那两次争渡而埋骨他乡的一千绣春卫壮士,也是开派二百年来当生则生当死则死的大旗男儿。

    他深深地看了刘屠狗一眼,开口道:“我门中欲送来第三旗数十子弟填补空缺,都给你如何?”

    刘屠狗笑着点头,对三位百骑长一拱手,道:“小弟先谢过三位哥哥好意,除了桑兄弟,其余人就不必了,第四旗内,小弟定要一手遮天。”

    如此直言不讳,又展露了足够硬扎的身手,三位百骑长再次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既然都不言语,小弟就当哥哥们同意了。”

    任西畴轻哼了一声,冷冷道:“还不拜见刘旗总?”

    第二旗数十人齐齐拱手:“拜见张旗总!”

    桑源放下酒壶,走出二旗队列后跪地给任西畴磕了一个头,爬起身走到刘屠狗身后,整个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不见半点情绪起伏。

    二爷、奸猾似鬼的杨雄戟、心思难测的桑源,这便是第四旗的全部人马。

    余老大被拒绝后面容阴鸷:“刘兄弟,老子不管你是哪里来的过江龙,大家心里明白,李校尉没提起第四旗兵员之事,既是使绊子,也有放任自流的意思,既然你瞧不上哥哥们的好意,今后怎么招兵,就看你自家的本事。”

    他说着一挥手:“来,都跟一手遮天的刘旗总打个招呼。”

    第一旗百多号汉子轰然应诺:“第一旗拜见刘旗总!”

    张金碑低头往受伤手掌上撒了些伤药,撕下衣角简单包扎一番,抬头道:“三哥技不如人,但说过的话绝对算数,明日第三旗邀请第四旗的兄弟一同打草谷,刘旗总意下如何?”

    刘屠狗再次笑着点头,拱手道:“多谢张三哥!多谢第三旗众位兄弟!”

    既是先登军士又是大旗门人的第三旗悍卒齐刷刷回礼:“拜见刘旗总!”

    刘旗总……

    曾在某位薛姓旗总追杀下仓皇逃窜的刘二爷望向西南方向,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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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打草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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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晓时分,晨星寂寥,天边儿上一抹鱼肚白才露端倪。

    桑源牵着马,身上穿了一件皮甲,系了一件黑披风,抬手敲响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家门。

    院门应声而开,刘屠狗与杨雄戟已经站在院子里。

    两人均是闭目而立,鬓发已被初春仍嫌冰冷的露水打湿。他们的打扮一如进寨时的模样,唯独额头那道竖痕显得格外鲜艳。

    一匹白马与一头青牛老老实实地站在两人身后,在暗淡的天光中有种凝固了的朦胧美感。

    桑源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立在门外。

    刘屠狗蓦然睁眼,笑道:“桑兄弟,跟二哥说说这打草谷的个中究竟。”

    眼前这人站在门外的阴影中,除去狭长双眼仍是极为深刻,其余圆润的五官并不清晰。

    桑源微微低头,说出的话却不如何恭敬,仍带着那股欠揍的轻佻:“打草谷只是军中爷们儿私底下流传的说法,毕竟这词儿出自戎狄人之口,沾染了无数周人的鲜血怨气。先登卫被扔在这么一个说死就死的晦气地界儿,说好听点儿是作为大军斥候要将好钢用在刀刃上,其实唯一的用处就是死之前能给朔方城的老爷们争取片刻备战的时间。”

    刘屠狗与杨雄戟相视一笑:“原来如此,不过总不会比当年绣春卫的处境更加险恶吧”

    桑源嘴角上扬,摇头道:“这可得分人,除了新建的第四旗,原有三旗里一旗余老大余老二出身马匪,向来是欺软怕硬,二旗的百骑长是个喜怒无常无从琢磨的魔头,第三旗打草谷从来是一路向北,是以每次的损失也最惨烈,指不定哪次就回不来了。”

    说话间,寨西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原本静悄悄的街面上开始响起细碎的马蹄声。

    刘屠狗翻身上马,疑惑道:“如此乱遭遭的住法,别说全卫,一旗之兵都分散各处,真要有强敌突袭,岂不是要措手不及,连人都凑不齐就被人各个击破?”

    桑源嗤笑一声:“才说了先登卫不过是摆在最北边儿的活靶子,还真想着杀敌立功了?先登寨里从来没什么令行禁止,大家不过是搭伙儿过日子罢了,真要有人攻寨,自然是就近抵抗,生死各安天命。都是死人堆里滚过来的老油子,都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捅刀子什么时候必须互相依靠。三名百骑长你都见过了,可曾见过一人佩戴有百骑长令旗?”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先登台的所在,讥讽之色一闪而逝:“至于所谓军纪军法,大伙儿之所以还愿意遵守,无非是想活得更久些罢了。可惜总有些自恃过高的货色想把先登卫牢牢抓在手里,死了也是活该。”

    刘屠狗对桑源的大逆不道毫不在意,他将这家伙从任西畴手里要过来,并不是对桑源那点儿断情绝性的小把戏有多看重,而只是单纯地喜欢对方身上的这种野性,若真是可造之材,二爷并不介意造就第二个杨雄戟。

    这种信手落子毫不挂心的态度,与他自己被老狐狸收徒的经历有直接关系,其根源则是刘屠狗由绝对压倒性的修为实力而生出的气度胸襟。

    以一介宗师屈尊百骑长,刘屠狗既不觉委屈不满,也丝毫没有视为儿戏。修为高又如何,即便能杀光眼前这几十条汉子,却得不到他们由衷的服从敬畏。

    刘屠狗自觉灵感越发精进,就越能感受到神通境界的遥不可及,差的不是灵气,不是功法,亦不是天赋。

    十几年的短暂人生能积累下多少真实不虚并为之深信不疑的感悟资粮?

    老狐狸说深山老林不是男儿存身之所,要他出山,要他生不能祸国殃民死也要万人称快,并不是信口开河,而是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

    人道尚不通达,不能超拔于天下众生之上,如何可见天道?

    不求天外胜景,只愿万人欢呼。

    刘屠狗一开始就坚定不移地走在这条人人可踏的通天之路上,将来如能有所成就,谁敢说就不是发端于眼前随手播种下的杨雄戟与桑源,不是发端于这小小的先登卫第四旗,不是发端于那即将开始的头回打草谷?

    从寨中无数角落涌出的骑兵逐渐聚集在昨日夜宴的北门广场,早已熄灭的篝火显现出一种异样的冰冷,那曾经跳动的炙热火苗已成了宿醉后模糊的回忆。

    张金碑立马在寨门前,一只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沉默地看着同样沉默的部属。

    没人穿碍事的铁甲,一身轻盈皮甲,一袭全黑披风,连同他在内,六十七活人,三十二死鬼。

    哦,还有第四旗全旗人马。

    张金碑朝刘屠狗点了点头,抬手抛过来一团黑色的物事。

    刘屠狗接过来一看,是两件黑色披风。黑袍黑披风,看来这是先登卫的一致装扮了,幽州军民私底下把先登悍卒称作黑鸦,听说这还是从狄人那边儿传过来的称呼,想必缘由在此。

    二爷咧嘴笑笑,正好与杨雄戟一人一件。

    张金碑看着两人系好披风,正色道:“我跟校尉大人禀告过了,这次要走得远一些,向北直达阴山,将沿途几百里内属于熟狄的草原巡视一遍,力求摸清开春后熟狄是否有所异动,凶险不小,不愿去的不勉强。”

    汇聚成整齐队列的第三旗轻骑默默无语,无一人提出异议。

    刘屠狗咧嘴一笑:“我也不问什么不怕回不来么之类的废话,小弟初来乍到,并不熟悉北边形势,此行听凭张三哥调遣,只做事,不说话。”

    张金碑看了刘屠狗一眼,点点头道:“如此最好,但愿你说到做到,否则自己死了不要紧,还要连累这几十号兄弟。”

    杨雄戟无声地嘿了一声,低下头去,伸手握住了挂在牛背一侧的寒铁长钺戟。

    带了一柄笨重长兵器的骑牛大汉在一众轻骑中尤其惹眼,好在凭这些老卒的毒辣眼光,自然瞧出雪蹄绿螭兽的不凡,更何况若是这厮敢拖后腿,自然有无穷无尽的黒狄武士不辞辛劳地追上来料理了他。

    寨门缓缓开启,吊桥随之落下,刘屠狗与张金碑并肩出城。

    先登寨之北,天地寥廓,牧野苍茫。

    黑色的波浪在草原上奔涌,远方晨曦中有山岭显现出深沉的轮廓,如一道雄伟的脊梁,岿然不动,力量深藏。

    张金碑扬鞭指去,轻声道:“阴山,大周边界之山,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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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打草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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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山跑死马,阴山抬眼可见,相距先登寨却有数百里之遥。

    路上刘屠狗问起张金碑为何不在山上筑城立寨、据险而守,这位张三哥也颇觉困惑,只是开玩笑般提及朔方军中一个流传多年的传说。说是阴山非凡人可以染指,否则必遭天谴,不只是大周,就连贪婪的狄人也从未起过将其占据的念头。

    先登寨与阴山之间并不是无人的荒野,一些亲附大周的小部族占据了这片肥沃土地。这些所谓的熟狄向北忍受着狄人王帐永无止境的侵夺骚扰,向南要向周人缴纳沉重的税赋,身处膏腴之地却只能勉强糊口,以阴山为界在周人和王帐之间摇摆不定挣扎求存,毫无忠诚可言。

    余老大连同手下大多数悍卒在投入先登卫之前,就曾游走于这些小部族之间,呼啸劫掠,杀人如麻,成为大周边军后凶名更上一层楼,杀鸡儆猴之类的事情做得不亦乐乎。

    是以但凡一路上遇到的出来放牧的熟狄,只要见到迎风舞动的黑色披风便会立刻下马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一下。

    张金碑的第三旗从来不屑做改头换面劫掠熟狄的勾当,每每在沿途经过的部落略作修整,只是补充足够的食物和饮水后就继续北行。

    尽管如此,刘屠狗并没从这些熟狄的眼中看到半分感激,却也没有仇恨,只有略带恐惧的麻木。

    熟狄的习俗文化与王帐狄人并无分别,身穿兽袍,头发被梳成无数细小发辫,脖颈上佩戴着各种材质的项链,多为白色的兽骨,贵族会在额头多围上一条抹额,皮毛与宝石皆有。

    狄人发源于大周东北的黑土,为了与以白狼为图腾的戎人区分,也自称黑狄,却实实在在是以白为美,也难怪他们不喜欢散布恐惧与死亡的先登黑鸦。

    因为是巡视,数十黑鸦走得并不快,少不了走走停停甚至绕上几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去寻找逐水草而居的熟狄部落

    落日余晖,一条玉带般的小河蜿蜒流淌。

    刘屠狗蹲在水边,掬了一捧清澈河水,微微扬手,水珠自指缝间流泻而下。

    张金碑与杨雄戟蹲在二爷身侧,瞧着二爷那异常红润的掌指出神,滴滴水珠仿佛都被染成了红色。

    三人身后是牵马而立的六十六名三旗悍卒,一水儿的黑色披风在风中舞动。

    小河对岸遥遥可见有一支长长的车队迤逦向北,行进路线与小河大致平行。车队中总有一二百人,护卫森严,几名骑手举着旗帜纵马往来,那蓝色三角形旗帜上描绘的似乎是一只白色大鸟,只是看不清是何种类。

    车队中人显然发现了河这边儿静默的黑鸦,那一袭袭黑披风便是最醒目的旗帜。走在前头的车马已经停下,且有渐渐回头与后队合拢的趋势。

    一名举着蓝旗的骑手向着黑鸦们飞驰而来。

    刘屠狗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扭头笑道:“没想到张三哥也会公报私仇。”

    张金碑看了刘二爷一眼,站起身来淡然一笑:“公孙龙出身剑州,作为根基的海东帮却兴起于北四州里最东面的青州,吞下青幽之间的小小蓟州尚不满足,终于是把爪子伸进了幽州。”

    “这倒也无妨,毕竟他是盟主,大旗门也不至于这么小气。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海东帮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地给狄人输送铁器等大宗违禁货物。单眼前这一支车队就不知要多填进去多少朔方边军男儿的性命。”

    “怪不得老兵痞张宝太见不到公孙龙就那样儿的阴阳怪气,对了,这位绿林盟主不会亲自押运吧?”

    张金碑淡然道:“张宝太是我爹。”

    二爷面色古怪,杨雄戟更是咧开大嘴,直接朝张金碑竖起一个大拇指道:“老爷子真是老当益壮!”

    “这支商队虽大,却只能算是用来试探幽州地方态度的鱼饵,吞下无妨,公孙龙不会为这点儿蝇头小利出手。”

    杨雄戟恍然大悟道:“所以不怕有漏网之鱼喽?我说三哥你怎么就敢如此大模大样。唉,大家伙儿为啥不能坐下来吃吃饭、喝喝茶,和和气气地商量着来呢?”

    刘屠狗鄙视地瞥了一眼杨雄戟,这厮最痛恨的就是里通外国的乱臣贼子,生怕周人南奔之事重演,这会儿嘴里惋惜不已,实则早已兴奋得满脸通红。原本因为绣春刀与《大将军舞剑歌》而对公孙龙升起的好感已经丁点儿不存。

    “没什么好谈的,这支商队要试探的,并不是幽州地方势力对海东帮的态度,而是咱们真正贯彻这种态度的力度和决心,这是任何言语交锋都试探不出来的。”

    张金碑说罢翻身上马,轻轻抽出了腰间长刀,这柄狭长而略微弯曲的利器,据说脱胎于绣春刀而更胜一筹,只是被取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粗犷名字——幽州斩马刀。

    先登第三旗百骑长、大旗门少主张金碑驱马入河。

    水位很浅,河床内布满青青红红的鹅卵石,马蹄踩进石间的细沙,将清澈河水搅成浑黄一片。

    更多的马蹄踏进河水,水花四溅,沉默而欢快。

    对面奔驰而来的骑手急忙掉头,仓皇逃向围作一团的商队。

    刘屠狗与杨雄戟也融入了过河的黑鸦群中,沉浸于那渐渐轰鸣如雷的马蹄声中,手中铁器森寒,周身却涌动起莫名的热流。

    以马车仓促围成的圆阵里传来惶急的喊叫,几十名弓箭手已经将弓拉满,甚至还出现了军队才可使用的劲弩,箭镞牢牢锁定那团沉默的黑云。

    就一支商队而言,此等护卫力量已经严重违制,足以被边军里跋扈的将军们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继而绞杀殆尽吞咽入腹,背后苦主亦只能哑巴吃黄连。

    换个角度来看公孙龙此举,成功了固然今后畅通无阻,被人劫了未必不会让边军吃人嘴短,根本就是一次另类的公然行贿。

    拿到好处的军头兵痞们不仅绝无后患,少不得还要在军部记上一笔战功,再能鸡蛋里挑骨头的言官御史也寻不出半点儿错处。

    啥?幕后主使?不好意思,反贼决死不降,只好尽数斩杀,背后黑手只能由他暂时逍遥法外,不过天网恢恢,总有疏而不漏的那一天。

    刘屠狗看了一眼出寨前还慷慨激昂一心报国的张金碑,嘴角噙上了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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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打草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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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公私两便,张金碑大义凛然之余当然是有恃无恐。

    刘屠狗现在想来,那晚三旗夜宴,一旗、二旗两位百骑长外加李宋麒亦早已预定下该有的份额。

    校尉大人四指朝天,恐怕是要将四成上缴常兆清,二指指自己,意思是独占两成,余下四成三旗来分,出力的张金碑想必多占一成甚至更多,余老大和任西畴撑死各得一成。

    也难怪之后余二口出怨言,毕竟按照这个规矩,人数最多的第一旗每每是要吃亏的。

    阿嵬紧随在张金碑的坐骑之后,白马背上的刘屠狗咂巴着嘴,犹有心情胡思乱想,确实也渐渐品出了其中几分味道。

    说第一旗吃亏,也不过是分到每人头上的少一些罢了,算来算去,真正吃亏的只有这支车队中人。

    只是不知眼前百多号替死鬼,又是公孙龙从哪里坑蒙拐骗或是威逼利诱来的倒霉蛋?

    数十黑鸦渐渐逼近海东帮商队一箭之地,刘屠狗已经能看清对方旗帜上的图案。

    那是一只极神骏的白色大鸟,凶戾的眸子活灵活现,两爪渐次腾空,振翅欲飞,想来便是那产自青州、名唤海东青的神鸟了。

    冲在最前方的张金碑猛地一扯缰绳,身下坐骑极有默契地转弯向左,身后六十六骑毫不迟疑裹挟着第四旗三人随之转向。整片黑云如同被狂风席卷,迅速偏离了原本的路线。

    几乎同时,从海东帮车队中射出的几十只箭矢密密麻麻钉在了黑鸦马队的右侧不远处。

    张金碑呼啸一声,又是一扯缰绳,整团黑云随之再次飘向商队方向。

    沉默的冲锋队列中有人狂笑出声,豪迈枭戾,充满嗜血的味道。

    二爷扭头看去,正是桑源,这家伙右手握刀狠狠拍打坐骑,左手举起一张青铜猎弩,狭长眸子里透着残忍快意的光芒。

    崩!随着一只寒光闪闪的弩箭离弦而出,前方那名几乎就要成功逃回本阵的旗手应声而落。

    更多的笑声响起,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连绵弓弦声。

    其余黑鸦悍卒几乎不分先后张弩扣下扳机,黑云未至,死亡之雨却先一步降临。

    一直被刘屠狗刻意压制的阿嵬终于可以肆意奔跑,仰头长嘶一声,在一瞬间就将张金碑超越。

    杨雄戟骑着雪蹄绿螭兽紧随其后,横戟在手狠狠一拨,挡下数支歹毒刁钻的弩箭。

    海东帮车队中的弓弩手在被箭雨覆盖前咬牙射出了十余支弩箭,几乎尽数被冲在最前的刘屠狗和杨雄戟挡下,可惜仍有漏网之鱼,两只黑鸦滚落下马,瞬间摔得骨断筋折。

    短促的距离被一冲而过,海东帮最靠前的射手纷纷丢弃弓弩,抽刀跳上马车。

    刘屠狗率先冲到,爬山撞门无一不精的白马阿嵬纵身一跃,轻松自挡在身前的马车顶端飞过。

    刘屠狗俯下身去,顺势伸手一捞,屠灭刀迅捷划过车厢顶上一名来不及反应的海东帮护卫。

    刀快力匀,那名护卫的双腿齐膝而断,却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他低头看见喷溅的鲜血和白生生的骨茬,才要张嘴惨叫,整个人连同脚下车厢便被一对锋利铁角撞得四分五裂,上半身挂在雪蹄绿螭兽的牛角上,肠子从腹部大洞中快速流出。

    杨雄戟挥动长戟,仪仗蛮力横扫千军,将自左近车顶跃起的三名持刀护卫当空切成两半,单论这短暂一瞬间杀人之多、手段之烈,尚无人出这厮之右。

    黑鸦们闻腥而至,疯狂扑向刘屠狗与杨雄戟打开的缺口,更多的马车被撞开甚至撞碎,为此搭上了三名黑鸦和十几匹军马的性命。

    骨骼碎裂声中夹杂着短促的闷哼惨叫,马车围成的乌龟壳已形同虚设,向黑鸦们袒露出它柔软的腹部。

    骑兵冲击步卒阵列,打头猛将的作用可谓举足轻重,一旦找准机会顺利撕开一个口子,接下来就是以不断撕咬将伤口扩大,直至形成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挡在前方的几十名海东帮护卫很快就死伤大半,余下的一百多号人尽是些商队的伙计马夫,眼见大势已去,要么跪地乞命,要么吓怕了胆,疯狂地四向逃窜。

    整个车队如同一朵正绽放开来的血色花朵,向四周散布着浓郁的恐惧与死亡。

    在车队的最中心,形同花蕊的所在,一名护卫打扮的白发老者面容悲愤,左手拎着一颗人头,右手边的地上倒了一具商人打扮的尸身。尸身腹部插着一柄刀,鲜血正自刀身血槽中向下流淌。

    老者抬头看向前方,浑浊的老泪溢出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那匹最先破阵的神骏白马正踏着小碎步悠闲而来,依稀可辨马背上是一名气质特异的麻衣少年。

    老者张开嘴笑了笑,突然横刀在脖上一割,随即颓然倒地,死得无声无息。

    刘屠狗默然,回头环顾四周,找到了站在不远处默默观战的张金碑,后者向他轻轻点头致意,扬声下令道:“一什、三什追杀逃走的漏网之鱼,其余兄弟清点战场。”

    杨雄戟早已停下杀戮,他挥戟砸烂一辆厢车顶棚,向下一划,切开其中码放好的木箱。他探手进去一摸,抓出两把质地优良的皮鞘短刀,刀身黝黑,分明是掺杂进了青州独有的东海沉铁,虽不及二爷给刘去病那柄纯以沉铁打造,仍是极佳的利器。这厮冷哼一声“果然是乱臣贼子”,然后老实不客气地将两柄短刀揣进了自家怀里。

    更远处,桑源正挥刀沿着一排排跪地的俘虏砍过去,手起刀落,人头滚了一地。

    他砍得正兴起,突然身体一僵,如临大敌般缓缓回头,正好与二爷的视线交汇,微微犹豫后终是有些不甘心地收刀而立。

    张金碑皱起眉头道:“刘兄弟切不可有妇人之仁,虽说不怕走漏消息,但终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刘屠狗看向杨雄戟,笑问道:“杨秀才怎么说?”

    杨雄戟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一向爽利的汉子半晌不曾开口。

    刘屠狗没有理他,走向被聚拢成一堆的俘虏,指着那名自杀老者的尸身开口问道:“那是谁?被他枭首的又是谁?”

    残存的护卫里有人抬头,青年虽已极力掩饰,仍是压不下眼中夹杂在恐惧中的刻骨仇恨:“那是我飞鱼镖局的总镖头,被杀死的是海东帮负责这支车队的一位管事。”

    “镖局?为啥举着海东帮的海东青旗,却不用自家的镖旗?”刘屠狗好奇问道。

    跟过来的张金碑站在一旁,淡淡地道:“问这作甚,不过又是一个迫不得已的心酸故事,总离不开人为财死四个字,这就是心存侥幸的下场。”

    刘屠狗咧嘴一笑:“倒忘了张三哥的出身,果然是行家!”

    张金碑懒得搭理刘屠狗带了三分讥讽的调侃,对着一众俘虏开口道:“听好了,眼前有两条路,一是被卖去熟狄为奴,二是立刻就死!”

    话音才落,方才答话的那名青年护卫突然暴起,自袖口滑出一截锋利的短匕,狠狠刺向张金碑的心口。

    “我选第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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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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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太水,所以良心发现水了一章3K的,瞬间感觉自己萌萌哒。)

    *************

    张金碑伸出未受伤的那只手,立掌如碑,青黑罡气缭绕,狠狠拍下。

    困兽犹斗的镖局青年不闪不避,伸臂直捅,死命将短匕掼向对手心窝,同时一头撞向那记劲风扑面的大开碑手,摆明了要跟眼前的黑鸦首领同归于尽。

    短匕捅不穿有罡气保护的手掌,但只要对方还没有练成罡衣,就绝不可能处处周全,青年于电光火石间做出当下的选择,说不上最佳,却极尽果决狠辣之能事。

    刘屠狗在旁边看得分明,咧嘴一笑,打定主意袖手旁观,张三哥几十号兄弟都看着呢,哪能抢人家的风头?

    张金碑手腕一翻,势大力沉的开碑手如大旗席卷,一掌拍碎噬心的短匕,余势不衰,裹挟着匕首碎片拍进镖局青年头颅。

    咔嚓!绝强的巨力加身,青年的头顶立刻塌了下去,两颗眼珠夺眶而出。

    青年被这一拍硬生生打落在地,整个人瞬间矮了一截,脖颈尽数没入胸腔,却竟然没有折断,还留有一口气。

    张金碑毫不留情,根本没打算给青年留下遗言的机会,一甩披风遮住身躯,同时再次狠狠补上一掌,将青年沾满血迹脑浆的干瘪头颅拍得粉碎。

    挥手将披风甩回背后,张金碑环视四顾,飞溅的血浆碎骨溅了附近的俘虏满身,却无一人敢动。

    早早躲开的刘屠狗叹息一声,死状凄惨的青年其实挺对二爷的胃口,当初在老林子里与黑狼亡命相搏乃至之后在幻境里与山贼相杀,与方才的情景何其相似。

    只可惜这青年没二爷命好,能有个真正的世外高人上赶着收徒。

    第三旗悍卒随即砍杀了十数个俘虏泄愤,却再没有一个人反抗。

    丰盛“草谷”很快被清点完毕,除去常见的青州盐、茶叶、瓷器、绸缎等狄人喜爱之物,余下大部分都是质地优良的青州铁器,仅是打造时掺入了寒铁的箭簇就有数万枚,足以武装起一支千人队。

    如此恰到好处的数量,当然意味深长。

    张金碑分出一什人马押解俘虏和用不着的财货前往附近的熟狄部落,用以换取真金白银、肥羊良马,余下众人清点归拢出十几车优良兵刃等军用物资,大摇大摆原路返回先登寨。

    第四旗三人遥遥落在后面,勉强没有掉队。

    同杨雄戟一样,刘屠狗在战利品中拣选了两柄寒铁短刀,却不是打算自己用,而是要拿来给屠灭刀喂食。

    迭经大战,甚至还跟秦王照胆剑那样的神兵利器硬拼过,屠灭刀自然不可能毫无损伤。因为曾经孕养出稚嫩刀灵,再加之常被屠灭心刀加持,这柄刀竟然可以渐渐自我修复,只是修复时所用的材质不可能凭空出现,整柄刀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薄。

    杨雄戟说屠灭刀会变化,还真不是信口开河,尤其当二爷的灵感或主动或被动地掺入了猛虎、天柱、大月、血海棠等乱七八糟的神意,随着心刀加持次数的累积,同样渐渐对这柄材质普通的杀猪刀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刘屠狗先给一双手掌穿戴上铁青色罡气手套,继而从皮鞘中抽出一柄短刀,双手用力将刀柄掰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并骑而行的杨雄戟瞪大眼睛,落后一个马头的桑源亦是目不转睛,边走边看刘二爷如何进行两人闻所未闻的“喂刀”。

    刘屠狗嘿嘿一笑,握住无柄刀身两头,双手向中央渐渐合拢成球状,已经看不见刀身的两手间发出如铁器碎裂箭矢激射的恐怖声响,却统统被那双铁手压下。

    杨雄戟倒还罢了,桑源目光凛然,寻常炼气高手的罡气可绝没有如此恐怖的防御力。他眼睁睁看着如今的顶头上司如磨面一般将掺杂了寒铁的短刀研磨成了铁粉,情不自禁想起张金碑凶威赫赫的开碑手,相比之下,眼前所见才是真正开碑裂石的硬功。

    刘屠狗收回右手取过屠灭刀,攥拳左手的指间露出一条缝,细密的铁粉纷纷扬扬飘落而下,铺在屠灭刀雪亮的刀身上。

    他右手上的罡气手套如水一般流淌向屠灭刀,构筑出一个与原本形状有极大差异的轮廓,更宽、更长,更加贴近灵感中拦腰斩天柱的亘古屠刀,细节之处则带了几分绣春刀和幽州斩马刀的神韵,背厚而锋薄,脊直而刃弯。

    一个血红色的屠字隐隐烙印在刀身上,但越是仔细观看,那字的笔画反而越是看不真切,线条扭曲,似一只猛虎奔腾跳跃,又似山岳屹立、明月升腾、花朵绽放,端的是神妙无方。

    杨雄戟咦了一声,方知二哥所授的功法还有此等玄奇变化。

    刘屠狗伸出一脚将这厮踹下牛背,杨雄戟猝不及防再次中招,爬起身跳脚大骂。

    这厮倒是不敢骂二哥,而是指着停下脚步回头来寻自家主人的雪蹄绿螭兽的牛鼻子,悻悻道:“再敢让爷爷掉下来,定要把你这夯货烤了来吃!”

    雪蹄绿螭兽眨眨牛眼,继而恼怒的哞叫了一声,果断转身,留给杨雄戟一个硕大的牛屁股。

    桑源根本没注意到杨雄戟和坐骑人兽情深的戏码,他一双狭长眸子始终死死盯着屠灭刀,神情中带着一股诡异的癫狂。

    看着看着,他突觉眼前血红一片,下意识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血泪满眶。

    桑源大惊失色,这分明已经不是炼气高手单纯聚气于兵的手段,而是灵气化形的宗师境界!

    边地军州最不缺的就是沙场宗师大将以霸道刀气匹敌千军的传说故事,他虽没有亲眼见过,但那些侥幸从修罗场中捡回一条性命的老卒们信誓旦旦,也由不得他不信。

    只是老卒口中的刀气拳罡虽然强横却缺少变化,与眼前所见颇有不同。

    难不成是传说中灵感宗师以意杀人的所谓通灵之术?可又有些说不通,毕竟江湖传说那宗师所通之“灵”,不成就宗师根本无从得见。

    连看见的资格都没有,不然怎么说是不成宗师、终是凡胎俗物呢?

    自己既然看见了,那就不是通灵,虽然也因此受了些许内伤,却也见得威力并不出众。或许眼前所见只是某种能致人幻觉的炼气秘术?不过才十几岁的刘旗总再天才,也不可能是名宗师啊。

    桑源伤及精神,一时间有些气动神浮,心中胡思乱想,脸上阴晴不定。

    等他心中勉强有了个能让自己接受的解释,整个人才慢慢恢复冷静,只是看向刘屠狗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慎重畏惧,与二爷的距离由落后一个马头悄然变成了落后一马之地。

    哪怕只是炼气境界,也是能压下整个先登寨的大高手。这种震撼,远比刘屠狗“侥幸”抓破大意轻敌的张金碑的手掌来得更加深刻。

    刘屠狗没心思理会桑源的死活,对于这个性情叵测的家伙,二爷心中不存一丝怜悯,对其心中凭借以讹传讹的江湖传说做出的结论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全神贯注在尝试的,并不是杨雄戟所认为的屠灭锻兵术的固有变化,而是实实在在的摸着石头过河。

    以心刀为模具,意在主动引导屠灭刀的形变,沙场征伐不同于江湖比斗,杀猪刀已经越来越无法满足马上交锋的切实需要,若不想舍弃相依为命的老友,回炉锻造势在必行。

    “屠”字上到刀身并非单纯的心刀显现,而是真正凝聚了猛虎踏山的厚重神意灵感,试图将铁粉硬生生压入屠灭刀中,促使屠灭刀加快形变的速度。

    与此同时,刘屠狗疯狂压榨周身灵气,狠狠往屠灭刀中注入,这些蕴含了乙木诀特性的温和灵气堪称神奇,屠灭刀微微震颤,似是极度欢愉。

    终于,屠灭刀发生了十分缓慢却肉眼可见的变化,细微的缺口在渐渐愈合,原本格格不入的铁粉在不经意间减少。

    没等二爷露出一个欣喜的表情,随着他体内灵气耗尽,屠灭刀突然一个剧烈的震颤,如吃坏了肚子一般将之前吞噬的铁粉吐了大半出来,非但如此,许多有所愈合的缺口再度崩开,倒比之前还要触目惊心,似是连原本刀身中所蕴含的杂质一并弃如敝履了。

    刘屠狗翻了个白眼,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将屠灭胡乱塞入空出的短刀皮鞘,挂回了腰间。随后二爷扭头不怀好意的看向一旁正咧开大嘴偷着乐的杨雄戟,这厮重新爬上牛背后显然没能吸取教训。

    杨雄戟连忙摆手求饶,顾左右而言他道:“二哥若想锻刀,找个铁匠就是了,何苦这般浪费力气。”

    二爷一窒,情不自禁挠挠头,心道自从修行有成,越发的依赖灵气,倒渐渐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呆傻“仙气”了,这可不好。

    不过杨雄戟这厮的一句话确实点醒了二爷,灵气锻刀虽然可行,却太过事倍功半,起码在灵感境界是如此。那么何不以世俗常用的火炼,再辅以灵气模具?

    想到得意处,二爷眉开眼笑,从怀里扯出另一柄寒铁短刀,抬手抛给杨雄戟,如兰陵城中纨绔少爷们一般,挥金如土道:“说的有理,该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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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白首如新复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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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城,将军府正厅。

    春景已现,天光晴好。常兆清端坐主位,虽是会客,却只穿了身普通的居家常服,宽袍长袖,越发显得肩窄体瘦。

    他脸颊干瘪、小眼聚光、眉毛浅淡,绝非富贵相,好在总算因为特意蓄下的浓重山羊胡增添了几分庄重。

    在朔方将军位子上坐了十二年而屹立不倒的封号将军正捧着一盏茶,低头轻嗅,时不时啜饮一口,悠然自得。

    客位坐了一人,体格魁梧、白发圆髻,身上一件大周军中最最普通的半身铁甲,陈旧暗淡,正是大旗门主张宝太。

    “常军门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老头子是粗人,不爱茶只爱酒。”

    常兆清此时并无当日面对刘屠狗时的冷峻,笑道:“今日本将要待客,这位客人恰好是张门主的老友,所以请你来作陪。”

    “哦?老头子交游广阔,可惜时日一久就不免分道扬镳,没几人能称得上老友。嘿嘿,白首相知犹按剑,倾盖如故者能几人?”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浑厚,透人心脾:“能说出这番话,哪个敢说老哥哥是粗人?”

    一位中年剑客走了进来,鹤背猿臂,额头较常人而言略显隆起,双目炯炯有神。

    他身穿褐色长衫,背了一柄长剑,径直走到张宝太对面坐下,随手将身侧桌几上的茶杯挪开,将长剑解下置于其上,向常兆清歉意一笑:“在下只喝酒,不喝茶。”

    材质普通的木头剑鞘毫无雕饰,剑柄以寻常青色麻绳缠绕,褪色严重。

    老兵痞神色复杂,轻声道:“是你?”

    剑客看了一眼张宝太,笑容和善:“老哥哥,白首何必如新,一面之缘再意气相投,真能敌得过几十载相知?今次百颗反贼首级的军功外加三万两银子的缴获尽数便宜了你的小儿子,怎么谢我?”

    听其声口,这名中年剑客赫然是北四州绿林盟主公孙龙。

    张宝太哼了一声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剑州骆家剑士手里……”

    老兵痞说着,脸上突然泛起促狭的笑:“如今阴差阳错,你与骆家竟为同一个主子效力,滋味如何?心中是否受用啊?”

    公孙龙眯起眼睛,笑容渐渐变淡:“听说老哥已将‘于无声处听惊雷’悟出了七八分,小弟还真想见识见识。”

    张宝太闻言腾地站起身,拍桌子瞪眼道:“老子还怕你?甭以为得了青州练气士的传承就天下无敌了,未必胜得过老子的乡下把式。”

    常兆清咳嗽一声,放下手中茶碗道:“都是当爷爷的人了,就别玩这种佯怒装疯的把戏了,不嫌烦?”

    张宝太哈哈一笑,突然怒容尽敛,重新坐下道:“我就是看不惯这老小子摇尾乞怜的狗腿劲儿,怎么着,一攀上高枝就忘了生养你的北地父老了?做的都是啥缺德事儿,连蓟州边军那套收血贿的把戏都搬到幽州来了,常军门就不怕手底下连根都烂了?”

    公孙龙微微一笑:“我就不信幽州从前不纳血贿,这回先登卫就很是驾轻就熟、干脆麻利么。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反过来也是一样,只看金碑的手段,就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常兆清摆摆手,一锤定音道:“好了好了,想来两位打情骂俏也够了,现在说正事儿。”

    他看了看表情变得严肃的两位绿林宗师,将目光停住在公孙龙脸上,继续道:“公孙帮主远来是客,背后却靠着长公主府这座大庙,依着东宫的意思,自然是欢迎的。只是海东帮的手段有些过了,明明青州已在两位殿下掌握,何必如此急功近利?再急着要将青州物产尽快变现,也不该跟狄人交易,本将会向殿下言明利害。”

    公孙龙眸光转动,不置可否。

    常兆清又看向张宝太道:“李宋麒是那位殿下安插过来的,这一点大伙儿都是心知肚明,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虽然自视过高,终究是有些手段,他把功劳给了金碑,是想促成那位殿下与大旗门乃至背后几位大人的联手,针对的自然是东宫和长公主府。”

    听到此处,张宝太嘿嘿一笑道:“你俩现在是一伙儿,这点老头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那位殿下固然名声不好,可一旦到了紧要关头,大旗门说不得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

    常兆清对张宝太的威胁不以为意,摇摇头道:“张门主何去何从本将不干涉,只是有一宗,庙堂上的事情,咱们做下人的插不上嘴,但底下的事情,也不能尽由着他们,毕竟他们看的是天下全局,幽州不过一隅,而这一隅,却是咱们的全局。”

    常兆清看似絮絮叨叨,其实句句直指要害,听得两位绿林宗师连连点头。

    张宝太一脸赞同道:“这话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确实中听,要我说,剑州那群娘们儿虽然矫情,在这种事情上却抱团得紧,咱幽州可不能总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没见李宋麒把那个刘屠狗提拔成百夫长了?常军门才给个什长,可是被人家比下去了。”

    老兵痞是坐地户,始终把话往幽州人身上引,分明是打着孤立公孙龙的主意,让这位海东帮帮主眉头微皱,饶是如此,当他听到张宝太把剑州豪强称作娘们儿,仍是禁不住会心一笑,疑问道:“刘屠狗?”

    常兆清真是拿张宝太这个老兵痞没辙,正好转移话题道:“就是前些日子看俞丫头舞剑的那个少年,慕容氏举荐来的宗师,不输江湖上新近冒头的那几人,如今是先登卫一个光杆的百骑长。”

    “哦?慕容氏不愧是圣人高姓,底蕴确实不凡,可惜了。”

    公孙龙摇头叹息道:“如此人物,寒门中实在太少。”

    张宝太不以为然道:“这你就错了,我看他根本就是寒门出身。常军门,虽不知刘屠狗在打什么主意,总归不会蛰伏太久,何不帮他把兵员凑齐,也算结个善缘?”

    常兆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头失笑道:“他跟金碑打了回草谷,回来就把自己得的那份儿送到了我府上。善缘?你若是知道这个光杆百骑长跟我提了什么要求,就不会这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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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堵门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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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城北,有一条横持大铁戟的昂藏大汉堵住城门,身上一件极普通的黑袍铁甲,愣是给他穿出了坚如磐石厚重如山的气势。

    城门外大路上,一名黑衣披发的少年坐在不知何处搬来的一块方正青石上,身前插了一柄刀,刀身直没入土。

    少年坐得大马金刀,右腿蜷缩着用脚踩住刀柄,右肘拄在膝上,手掌托住半边脸颊,另一条腿则舒服地伸直,整个人斜斜坐着正在闭目养神,眉心一道竖痕殷红如血。

    这种做派若是放在真正大人物身上,还可赞一句气韵独具,闲适之中带几分邪异霸道,放在眼前这无名少年身上就让人觉得太过做作,若非有那名持戟大汉做陪衬,早被作风彪悍、谁都不惯着的朔方军民打翻在地了。

    一名穿黑绸褂裤、敞胸袒怀的汉子侍立在少年身侧,一双狭长刻薄眸子将原本憨厚的相貌破坏殆尽。

    城门内外聚集起了极多百姓与军卒,气焰唬人的堵门三人衣着鲜明,先登卫黑鸦不讨人喜欢,多年来积攒下的赫赫凶名却无人敢忽视,尤其城门守卫乃至将军府始终都无动静,更加没人轻举妄动。

    随着人数越来越多,暗潮涌动、群情汹汹,几乎难以压制,麻衣少年终于睁开双眼,扭头看了身侧汉子一眼。

    汉子微微躬身,随即向前迈出三步,大声道:“朔方城的老少爷们儿听了,总理平狄事的曹军机在北四州招兵的事情大家伙儿想必都知晓了,只是咱朔方却一直没动静。眼前这位是新近上任的先登卫第四旗百骑长,他听说朔方多豪杰,特地在此聚众募兵,有想杀敌建功者请上前来!”

    敞胸袒怀绝不像好人的汉子将最后一句一连喊了三遍,却无一人应声。这也难怪,但凡良家子从军,绝不会选臭名远扬的先登卫。

    那堵门的持戟大汉哈哈大笑:“我当朔方人如何英雄了得,原来一个二个尽是孬种!”

    “晦气!出个城都能碰上这些黑厮鸟!”

    “什么东西,快些滚回先登寨孵蛋去吧!”

    人群大哗,不乏有人怒骂出声,穿火红袍子的赤佬军汉们更是喝起了倒彩,人潮涌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惊涛拍岸。

    麻衣少年站起身,咧嘴一笑,当着所有人的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的整个动作极缓慢、极清晰,全身筋肉骨骼一寸寸扭曲舒展,如猛虎舒腰、弓弦拉伸。

    伴随着这个动作,自少年头顶开始,无数奇异的殷红纹络蔓延开来,凭空勾勒出一件样式奇特的铁青色罡衣,渐次笼罩住少年全身,纹理逼真,如同实质。

    城门处渐渐鸦雀无声,竟然是绝少见到的气甲罩身,但凡有此手段,足可在这朔方城中扬名立万。

    只是如此年轻的“甲将”简直闻所未闻,即便是高手遍地的朔方城里也找不出几个,仅在常军门之下的那十几位实权校尉够牛气吧?可也不是个个都有这等手段的。

    刘屠狗很是满意地点点头,韬光养晦从来不是病虎山二爷的风格,该用拳头说话时绝不会含糊,恃强凌弱也好,自不量力向更强者挥刀也好,二爷我行我素,从不在意旁人眼光。

    刘屠狗入先登寨时差点儿就拆了寨门,打草谷时也是悍然破阵,却并没在人前显露出太高的修为,自问已算得上十分低调。

    毕竟大周军伍自有制度,不是谁境界高拳头大谁就一定能居高位掌大兵,否则与匪窝山寨何异?若是干翻常兆清就能立刻坐上朔方将军的位子,刘屠狗哪里还会跟那个拿两封信札戏弄自己的家伙废话?

    给多大的饭碗就出多大的力气,余下的就只剩待时而动这四个字。

    比起虽然诱人却虚无缥缈的天道,眼前百态横生且能立竿见影的俗世攀爬反而更让市井狗屠欣喜向往。

    正因为需要用心经营,这为将为侠的修行事业才有意趣。

    作为精锐卫军的百骑长,练气巅峰的修为已经足够出挑,再高了反而不美。即便如此,等消息传到现任先登卫校尉耳中,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就算李宋麒器量大,也免不了心中忌惮。

    至于还未从大旗门泄出口风的宗师手段,要么太过惊世骇俗,要么就根本无法让灵感以下的普通人眼见为实,反不如罡衣这等练气手段更有效果,刘屠狗要的是可用之兵,不是奔着他少年宗师之名而来的别有用心之人。

    “诸位,我今天在此招兵,可不是来求各位大爷赏脸,老弱病残也就罢了,但凡是精壮汉子,想要进出城门的,说不得要在本百骑长这里过过筛子。”

    此语一出,当下就有悍勇军卒鼓噪:“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们堂堂戍边禁军,与你先登卫互不统属,同受常军门节制,难不成你一个小旗真敢私自截拦?”

    刘屠狗循声望去,见对方甲衣鲜明,是一名甲士什长,身旁还有几名普通军卒围绕。站住了情理,一个什长也敢向别营的百骑长叫板,朔方军中风气之彪悍可见一斑。

    “哦?不知几位兄弟是哪一营校尉麾下?”

    那什长眼睛一瞪:“咋的,想找老子们的麻烦?我劝旗总大人还是快些让开道路,否则官司打到常军门那里,只怕大人脸上不好看……”

    “就是,哪有堵门招兵的,先登卫未免太霸道了。”

    “快快让路!”

    什长身旁军卒纷纷附和。

    刘屠狗笑了笑道:“哪敢找几位兄弟的麻烦,我就是想问问诸位的上司,先登卫还是不是大周边军,你一个小小什长见了本百骑长非但不行礼,还敢自称老子,更兼口出恶言,到底……该不该死?”

    先登卫始终游离在朔方边军的边缘,连服色都与赤佬们迥异,战力虽然没的说,私下里却从来没被一视同仁过。

    但也只是在私下里,那名什长可不敢说先登卫就不是大周边军,他闻言脸色一变,微微沉吟后极不情愿地抱拳行礼:“左卫三营什长王豹,见过旗总大人!”

    二爷点点头道:“好,今天的招兵便从这位王什长开始吧。”

    王豹见逃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没等开口,已经被刘屠狗一巴掌拍在肩头。

    他吃了一惊,下意识才要反抗,浑身已经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自肩头蔓延全身,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黑鸦当街杀人了!”

    围观人群立刻向后退去,王豹手下军卒纷纷抽刀,直扑刘屠狗。

    刘屠狗身形晃动,随手拍在几名军卒身上,立刻教这几人步了王豹的后尘。

    堵门的持戟大汉暴喝一声:“鬼嚎什么,人没死!”

    听到杨雄戟的暴喝,围观众人半信半疑,但总算勉强没有酿成大乱。

    刘屠狗探手提起王豹,随手向城墙根下一丢,摔得这名披甲人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

    二爷连续几次挥袖,如掸灰尘一般将其余几名军卒尽数扫到了墙根底下,摞成了一个人堆。

    面善手黑的先登百骑长神情遗憾:“可惜了,这几位兄弟还达不到入我先登第四旗的要求。”

    他看向面前黑压压的人头,突然抚掌一笑:“本百骑长已得常军门允准,在朔方城自行招兵,但有合格者,一律征召入先登第四旗,在册军卒亦在此列,无正当情由推拒者,以抗拒兵役之罪论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傅羊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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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城出了件闻所未闻的稀罕事儿,一位小小百骑长每日堵住一座城门作征兵之用,一连六天,每天三个时辰,不但不许人通行,还扬言但凡精壮汉子都要一一过筛子。

    虽是这样说,其实主要针对的是各营军卒、帮派弟子、镖师和游侠儿,对不愿意当兵的平头百姓倒不强求。

    但凡上述孔武有力者,不论背后靠山如何硬扎、本人情愿与否,统统被那位身手极硬的年轻“甲将”一掌放翻,每回城门处都要躺倒一墙根儿不信邪的倒霉蛋。

    如此跋扈的百骑长可不多见,偏偏还得到了朔方将军的默许,就更加让人浮想联翩。

    这倒还不算最稀罕,怪就怪在那位少年百骑长对兵员的要求太过奇特,竟是要人挨他一掌,不要求屹立不倒,能爬起来就算合格,若能面不改色、行动自如就更好。

    谁想一连六天,竟无一人可以做到,不论是以武勇出名的军中披甲人,还是靠武艺吃饭的各路好汉,无一例外都如垃圾般被丢到了墙根底下。

    这下可愈发引动了朔方男儿的好胜之心,遇上征兵,真正急着赶路的自认倒霉之余不惜绕路而行,却会有更多的人赶去被堵的城门。

    这些人中绝大多数是扎堆儿看热闹的好事闲人,但上赶着要挨这一掌的好汉同样与日俱增,几天下来,竟渐有万人空巷之势。

    到了堵门招兵的第六日,刘屠狗三人照例摆下摊子,得到消息的人群很快自朔方城内外聚集而来。

    照例有不信邪的好汉挤到近前,其中不乏有连续数天被拍翻在地的,每出现一个,就会引发围观军民的一阵哄笑。

    也实在是这些每日必到的好汉脸皮奇厚,丝毫不怕在家乡父老面前丢人现眼,当被相熟之人问到为啥天天来找揍时,却不约而同地守口如瓶,不肯露出半点儿口风。

    时间一长人人都看出其中必有猫腻,原本朔方人对黑鸦百骑长欺负本地人颇有不满,渐渐就习以为常,日日围观以此为乐。

    二爷照例一掌拍过去,统统来者不拒。每倒下一个,围观军民立刻大声喝彩。

    等轮到一名穿破旧长衫、怀抱一只小羊羔的中年人,围观军民更是兴高采烈,声浪陡高。

    此人四十多岁,身板瘦弱,是朔方城中唯一的秀才,考举人屡试不中,又没有其他谋生手段,除去为人代写家书,终日给大户人家放羊来贴补家用。

    他自称出身名门,只是家道中落,三代前机缘巧合流落北地,就此扎根,城中人大半都认得他。

    “傅秀才,你这读书人的脑袋咋还不灵光,天天上赶着来挨揍?”

    “啥秀才,就是个穷酸羊倌,真要是名门士子,咋不去恩荫个一官半职,用得着考科举?”

    “傅羊倌儿,就你这身板儿,就别逞能喽。”

    傅羊倌儿笑笑,放下怀里的小羊羔,冲刘屠狗一拱手:“刘旗总,多日来获益良多,请!”

    话音才落,他眼前就是一黑,已经被一掌拍在头顶,头颅无碍,却感觉到有一大捧刻骨钻心的钢针凭空出现在胸口,瞬间刺遍全身。

    傅羊倌儿冷汗直冒,却头一回没有立刻昏厥,硬是摇摇晃晃挺立了数息才轰然倒地。

    小羊羔眨了眨眼,似乎也是习以为常,凑到跟前,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的脸颊。

    傅羊倌儿睁开眼,虚弱道:“刘旗总,傅某可是合格了?”

    刘屠狗微微点头,人群中立刻欢声雷动。

    恰在此时,城中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百多号军卒涌到城门,将门洞内的百姓尽数驱赶出城。

    杨雄戟放过这些百姓后铁戟一横,拦住继续往城外走的军卒,怒道:“给爷爷站下!”。

    这百多号军卒铠甲鲜明、行动如风,都是难得的精锐,并没因杨雄戟的阻拦而放缓脚步。

    杨雄戟再不废话,保持着横持铁戟的姿势踏步前冲,三五步后已经势如奔马。

    向前猛冲的大汉跺地有声,一步踩出一个深深脚印,两只臂膀肌肉隆起,令人联想起蛮牛野猪一类野兽那宽阔雄健的肩膀脊背。

    与雪蹄绿螭兽的那场艰难角力,让杨雄戟受益匪浅。

    这位凶蛮大汉自从跟随刘二哥后,所遇都是高手,一身旺盛精力无处发泄。少有的两次大开杀戒,无论是与大旗门外门执事的护卫以死相拼,还是蛮横碾压海东帮找来的镖局替死鬼,均是才开个头就到了尾声,总是颇有不尽兴之处。

    他杨雄戟,怎甘心永远站在二哥的羽翼之下,只做些锦上添花的无聊琐事?

    手中寒铁长钺戟的戟身向前横推,下一刻便是令人热血贲张的凶蛮碰撞。

    挡在第一排的几名军卒瞬间向后跌飞,狠狠撞在背后同袍的身上。原本为驱赶百姓而形成的松散队形被挤压成密集的方阵。

    方阵中军卒们羞辱恼怒的呼喝声此起彼伏,热血同样上涌,渗透在他们骨子里的骄狂野性被激发。

    凡轻视朔方悍卒者必将得到惨痛的教训!

    没有人拔刀,密密麻麻的手掌同样抵住铁戟戟身,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道反推回去。

    蛮牛一般汉子的冲势不可避免地渐趋缓慢,向前奔跑的动作放缓了数倍,肩脊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隆起,腿上腱子肉的每一次剧烈跳动都清晰可见。沉重浑浊的呼吸声大如风鸣,即使在无数人的呼喝中仍旧可以清晰听闻。

    刘屠狗呵呵一笑,这厮倒也不笨,单靠偷师就能勉强摸到一点儿病虎吞天式的皮毛,可惜境界太低,借不到多少天地灵气之力,倒是摸索出一门吐纳换气的粗浅功法,把自家胸腔练成了一个大风箱,使得劲力格外悠长。

    终于,以铁戟为界,城门洞被分割两半,双方陷入了杨雄戟极为熟悉的耐力比拼。

    “一群废物!”

    伴随着这声怒哼的除了清脆的马蹄,还有一声弓弦崩响。

    一支并不算快的羽箭掠向杨雄戟面门,打定主意要逼杨雄戟撒手躲避。

    杨雄戟奋起余勇,拼尽全力将戟身猛地一个旋转,在将不少握戟军卒的双手搅得血肉模糊的同时,找准机会迅速后撤。

    几十名军卒也不追击,而是向两侧一让,为方阵后方的骑兵腾出道路。

    骑兵不多,约有十数骑,均是身着鱼鳞细甲、背弓挎刀、腰悬令旗,赫然是十几名百骑长联袂而至!

    如此阵仗,这些个百骑长摆明了是要跟那名飞扬跋扈的先登卫同僚好好亲近亲近,登时引发了更大的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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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百骑长中狂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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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雄戟退回刘二哥身后,这厮看似粗豪,实则奸猾入骨,该横行霸道时绝不温良恭让,力不如人时也知道避敌锋芒,反正天塌下来有大高手刘二哥顶着。

    刘屠狗看向来势汹汹的十几位百骑长,发觉都是年轻气盛之辈,并不比自己大几岁,浑身洋溢着阳刚青春之美,杀气却有些绵软不足。

    这让二爷想起了了一个人——袁节袁四郎,青屏山上那个将门虎子就是这般气质,当下对眼前这些人的来历就有些了然。

    十几骑中打头一位手中还提着长弓,显然是方才放箭之人,圆髻无冠,铁盔挂在坐骑一侧。

    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庞却微黑泛红,应是常受风吹日晒,唯有一双手掌通体洁白如玉,掌心掌背的颜色竟然没有差别,两个大拇指上各戴了一枚黄褐色扳指。

    这种扳指多为鹿角所制,侧面呈坡形,在军中十分流行,与此人白玉一般的手指两相映衬,十分醒目。

    刘屠狗五感通幽,看出此人并不是本身肤质如此,而是手掌上长了一层奇异的角质老茧,若只是因为练箭还不至如此,应当是练了某种能改变体质的奇异功法,与张金碑的开碑手有异曲同工之妙。

    提弓少年居高临下,开门见山道:“我叫董迪郎,越骑校尉董允是我爹,听说有人占下了朔方第一百骑长的名号,特意带兄弟们来瞧瞧。”

    一师万余骑的朔方军中只有两位封号校尉,不同于名不副实的先登校尉,越骑校尉是事实上的二号实权人物,仅在朔方将军之下,所部越骑卫两营千人是精锐中的精锐。

    当日张鸢所在的云骑卫也是如此,战力非比寻常。是以封号校尉这类重要官职的任免尽数操之于上,连所属将军都不能干涉。

    惹来董允那出了名跋扈的儿子,二爷早有预料,算不上无妄之灾。说实话,这帮在朔方城后台硬实无人敢惹的少爷们能忍到第六天才出头,已经让刘屠狗刮目相看。

    他负手而立,豪爽道:“既然出了城,就该依着我的规矩,本百骑长说话算话,哪个能挨住一掌,便许他入我先登第四旗做一名什长!”

    董迪郎一滞,身后百骑长们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谁起了个头,蓦地哄然大笑起来。

    有人边笑边竖起大拇指:“果真是第一百骑长,狂妄第一!”

    二爷才懒得再费口舌,抬脚往地上轻轻一跺,整座城门仿佛都因这一脚晃了一晃,当场有两匹马受惊暴起,如同遇到了某种天敌。

    马上两名百骑长都不是庸手,大声叱骂一声,扯住缰绳狠狠一勒,硬生生将惊马定在原地。其余人也是手忙脚乱,极力安抚住自家坐骑。

    一片混乱中,刘屠狗已经跃上董迪郎坐骑,一脚蹬向这位少年胸口。

    才说是一掌,怎么用脚?

    董迪郎怒气上涌、脸色更红,抬手就是一拳轰出,狠狠砸向刘屠狗脚心。

    二爷轻笑一声,改蹬为踩,如同登梯,在董迪郎拳上借力,轻飘飘跃上对方头顶。

    董迪郎一张脸已经黑成锅底,另一只白玉手掌并指如刀,反手上撩,切向刘屠狗小腿。

    这一掌看似普通,却有一股千锤百炼的锋锐意境,刺激得刘屠狗腿上寒毛直立。

    名门子弟就是有这般好处,所习都是一等一的绝学,即便先天禀赋做不到自出机杼灵而感之,单凭着家传绝学的意境,假以时日达到半步灵感的准宗师境界并不算太为难。

    掌白如玉,用掌如用刀,正是越骑校尉董允的看家绝学,切玉刀法!

    刘屠狗咦了一声,心中欣喜,走了一条融汇百家之长路子的二爷,最喜爱这等奇功绝艺。

    他倏地一个翻身,头重脚轻倒栽下来,朝着董迪郎的掌锋一爪抓下。

    爪尖与切玉刀掌一触即分,刘屠狗再度冲天而起。

    没有灵气外放更加没有附着神意的病虎爪无功而返,董迪郎手掌上那层厚厚角质坚韧非常,甚至还能一定程度上将二爷爪上的力道反震回来,攻守兼备,确实有独到之处。

    董迪郎屁股离开马鞍,挺直身躯才要趁势反击,突觉头晕脑胀、浑身剧痛,左右摇晃了一下,翻身从马上掉了下去。

    大旗门刻碑之法在老兵痞张宝太手中朴实无华,很难看出门道。换做张金碑则气势煊赫,不但能催生掌风,更能凭借一丝微末意境令人产生天地一掌间而避无可避的错觉,被刘屠狗从容偷师之后推陈出新发扬光大,看似无声无息,却是实打实的宗师手段。

    之前一掌拍在傅羊倌头顶,刀气却出现在对方胸口就是运用了这个法门。

    这可与隔空打牛一类的下乘手段不可同日而语,因为二爷隔空所刻的不只是灵气,更有离体后仍能聚散如意的真正神意,对于宗师而言,这种技巧说穿了并不高深,却能直观反映出刻碑人对自身体、气、意、灵的掌控程度。

    老兵痞张宝太碗上刻碑,令一只脆弱瓷碗如大鼎搬坚硬沉重,堪称在此道上登峰造极。

    刘屠狗与之相比尚缺几分圆熟老辣,所以当日才会用碗将老兵痞的钢刀压成碎片,若是再精纯几分,那柄刀只会断为两截。

    但他胜在年富力强,可以及远,如今周身一丈之内心意聚散、神鬼莫测,可在虚实之间伤人于无形,大可以去乡野之间招摇撞骗、装神弄鬼。

    只是要对付血气旺盛、意志坚定的武夫,仍是以接触对方肢体的效果最佳,隔得越远就越是难以奏效,碰到同样灵感境界的宗师,这类小手段更是收效甚微。

    说到底,刻碑之法的最大功效,还在于凝练神意,而不是打斗伤敌。

    董迪郎区区练气初境,单打独斗连杨雄戟都未必拿得下,输得毫不冤枉。

    年轻人沉不住气,见到领头的越骑校尉之子掉落马背生死不明,当即有人面色惨白,更多的则是怒目圆睁,齐刷刷抽刀在手。

    刘屠狗毫不在意,再次下落后在董迪郎坐骑上蹬了一脚,纵身扑入马队之中。

    董迪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家传切玉刀终究不凡,一双手掌抵住了二爷的部分神意。

    他回头望去,眼神惊诧莫名。

    半空中正有一道黑色身影在左冲右突,掌影纷飞,将十几位年轻气盛的百骑长挨个打下马背。

    若说原本先登卫军卒被朔方百姓叫做黑鸦只是因为服饰的颜色,今日二爷所为则让这个称号名副其实。

    黑袍挥展,扫荡同侪。

    朔方百骑长中狂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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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什长与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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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源这些天来看在眼里,每每对躺在地上的倒霉蛋感同身受。

    当初也是被刘屠狗随手一抓,整个人就身不由己做了攻城锤的,在他看来,自己尚且如此,这朔方城中真能扛住张旗总一掌的人绝对有,但一定身居高位,湮没无闻被埋没的恐怕是凤毛麟角。

    城门外密密麻麻躺了一地的人,二爷挥刀轰开十几匹无主的健壮军马,不免有些失望。

    躺在地上的这些人可谓朔方军新一代里的大部分精华,除了董迪郎,竟再无一人能挨住自家一掌,这让二爷禁不住暗叹一声,心道当初能捡到杨雄戟实属异数。

    至于那些未到场的老资格百骑长乃至校尉,肯定不乏境界高深意志坚定的人物,却绝不可能放弃半生事业来先登卫做个什长,刘屠狗也没兴趣整天跟那些老兵油子斗心眼儿。

    所幸还有傅羊倌和董迪郎这两个意外之喜,也不枉二爷枯等六天。

    再加上杨雄戟和资质心性尚可的桑源,总算能勉强搭起第四旗的小半骨架,至于堂堂越骑校尉之子、本身也是百骑长的董迪郎愿不愿意做一名黑鸦什长,二爷咧嘴一笑,这可就由不得他了,他老子来了都没用。

    在场一百多名军卒几乎只静默了一瞬,他们并没被大发神威的黑鸦百骑长吓住,反而个个舍生忘死地冲上前,分作十几伙儿要抢回自家百骑长。

    没有朔方将军的虎符令旗,根本无法调动一旗以上兵马,这百多名军卒都是各位百骑长从家族里带出来的心腹亲兵,才能时刻跟随,忠心亦是非比寻常。

    刘屠狗并不阻拦,只是回身踏出几步,盯住不远处的董迪郎。

    以他为界限,身后手忙脚乱抢人救人的一百多军卒没有一个敢越过刘二爷,董迪郎的亲兵也不敢。

    “听说越骑卫都是皮甲轻装的精锐斥候,你却穿鱼鳞铁甲,既然老子是董允,为啥不去越骑卫?”

    董迪郎翻了一个白眼:“要是你有个霸道不讲理还死活打不过逃不掉的老爹,在家里被管教也就认栽了,乐意上赶着去军营受他的军法?”

    刘屠狗撇嘴不屑道:“就你这熊样儿,怕是你想去你老子都不肯要你。”

    董迪郎黑着一张脸不说话了,一副要打要杀随意的无赖模样。

    刘屠狗不再理他,看向立在一旁耐心等候的傅羊倌,笑道:“羊倌儿秀才,你真名叫啥?”

    重新将小羊羔抱入怀中的傅羊倌才要拱手作答,却发现双手给占用了,歉意一笑,只得又把小羊羔放下,郑重行礼道:“卑职姓傅,名阳关。”

    末了他又特意强调了一句:“玉阳关的阳关。”

    刘屠狗眨巴眨巴眼睛,促狭道:“听着都是一个样,你这辈子是逃不过被人叫羊倌儿了。”

    他快活地拍拍手,大声道:“朔方的老少爷们儿,本百骑长原打算招足七日,可如今看来多个一日两日差别不大,今日就此收摊儿喽!”

    围观的朔方军民倒还罢了,十几个日日来挨一掌的汉子都面露失望之色,其中一人壮起胆子问道:“刘旗总,我们几个资质差,入不了您的法眼,可您总共也只招到两名什长,总也需要执鞭坠镫的马前小卒吧?”

    刘屠狗看向他,是个每天必到的熟面孔,不由笑道:“但凡有胆大志坚的好汉子,都可来我先登第四旗混碗饭吃,只是有一条,你们想学的东西要拿命来换,不是换给我,而是想有所成就必须冒绝大风险,一时不慎死了也是寻常。”

    这十几人闻言个个脸上变色,都有些踌躇不决,刘屠狗也不勉强:“想通了便来找先登卫找我。”

    沉默半天的董迪郎突然张嘴吐出一口鲜血,脸色却红润了几分,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我算是知道为何有人天天来挨揍了,听你的意思,你愿意教给麾下所有军卒?”

    刘屠狗含笑点头,他拍人的那一掌倒没什么玄虚,不过就是蕴含了一丝杂七杂八的特异灵气,姑且可以称之为锻体乙木心刀气,入体后足可让人感受到凌迟之苦,体质稍差或是心智不坚者猝不及防之下,好些的全身暂时瘫痪,更多的直接疼晕过去。

    只是醒来之后,自然能发现其中的妙处,有修为在身之人感受尤为明显。此等秘术,不论在哪里都是极上乘的绝学、不传之秘。

    董迪郎倒是兴致缺缺,毕竟家传切玉刀也有类似功效,而且循序渐进根本没这么痛苦,仅仅被种了一丝灵气就疼得掉下马背,真修炼起来那还得了?难怪说是要拿命来换。

    二爷轻声道:“想真正在你老爹面前站直了,不来先登卫还能去哪儿?”

    董迪郎一凛,冷哼道:“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之辈,真以为自个儿能算无遗策、直指人心?这个什长我当了,你可得小心了,别被我取而代之!”

    他转而冲着眼巴巴看着他的亲兵一摆手:“你们回去告诉老头子,就说老子去当黑鸦了,早晚有一天要与他平起平坐!”

    刘屠狗摩挲着腰间屠灭,对董迪郎的挑衅不以为意,他边迈步进城边道:“真到了那天再耍横不迟,既然现在是俺部下,有两件事需要你办。”

    董迪郎牵马跟上,戏谑道:“呦嘿,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啊?说吧,好歹我也是朔方的地头蛇。”

    刘屠狗也不客气:“第一件,打听一下最近发配朔方的囚犯啥时候到、从哪条路来。”

    “晓得,黑鸦向来喜欢收容穷凶极恶之徒嘛,这些罪囚说白了就是给咱披甲人为奴的,能当兵算是福气。我还没干过截留罪囚为私用的勾当,这回正好可以抢几个人玩玩儿。”

    “第二件,给本百骑长找到朔方手艺最好的铁匠,我有大用。”

    “嗨,朔方城的武库里什么好东西没有,我带你去选几件就是了。”

    刘屠狗停下脚步,盯着董迪郎看了半晌,后悔道:“才见你时还觉得挺爽利,没成想竟是个话唠。”

    说话间,杨雄戟、桑源、羊倌儿都跟了上来,还有五个神色坚定的汉子亦步亦趋,领头的正是方才开口要做马前卒的那人。

    那人领着其余四人半跪在地,抱拳道:“我等愿追随大人!”

    刘屠狗居高临下向他点点头,道:“先说好,生死各安天命,若是依着江湖宗派那一套,你们如今算是不记名弟子,啥时候真有所成,啥时候再恢复本来面目,从今天起,你叫阿大,其余人依次往后排。”

    阿大连忙大声应了,站起身后突然道:“大人,我爹就是这城中最好的铁匠!”

    “哦?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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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屠灭重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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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百骑长、四名什长、五名军卒,这便是如今第四旗的全部人马。

    阿大带路,引着其余九人前往自家的铁匠铺。

    那是位于东城墙根儿底下的一座院落,与四邻隔开一段空旷的距离,院门前种了一棵桃树,树下开了一口水井。

    桃花已开了大半,很是绚烂,不少花瓣飘落在井沿上。

    树下井旁放了一把躺椅,一个上身赤~裸的老汉躺在上面假寐,头顶和仍然十分强健的胸膛上也零零散散落了些花瓣,却懒得拂拭,身后院落中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听到脚步和马蹄声,老汉睁开眼睛,见领头的是自家儿子,就有怒色上脸,才要发作,突然看到刘屠狗等人,愣了一瞬,脸上怒色更浓,更有许多悲凉惊恐,人已经不由自由的站起身来。

    “几位军爷,可是我这不孝子惹了大祸?”

    阿大怒道:“爹你瞎说啥,这位是先登卫的刘旗总,不但收下儿子在马前听用,还要教儿子真本事!”

    他说着说着已经不由自主咧嘴而笑,丝毫没留意到自家老爹额头暴起的青筋和颤抖的双手。

    横行霸道惯了的董迪郎上前一步,自来熟道:“原来是曹老匠师,你做的刀剑极好,连我爹都说不输京师匠作监,只可惜产量有限。”

    这位越骑校尉之子服制鲜明,一身甲兵皆非俗品,曹老汉只略微扫了一眼就心中了然,然而即便是如此人物,也依然以那名刘姓黑鸦百骑长为首,这却是极不寻常的事。

    老头脸上挂满谦卑,微微躬身道:“回大人的话,小人确实姓曹,些许微末技艺,却是当不得大人的夸赞。”

    刘屠狗拱手一礼,温和笑道:“老人家,令郎已入我旗下,为大周效命疆场,事先没有知会老先生,是我的不是,刘屠狗在此赔礼了!”

    他说的文绉绉,戏文评书里大将大官礼贤下士都是这个做派,如今对人说来,感觉十分奇异。

    曹老头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声音中已带上了哭腔:“小人家中还存有一柄古剑器,愿献于大人,只求大人给小老儿留个后。”

    阿大吃了一惊,连忙也跪下,不解地叫道:“爹,你这是做啥!”

    刘屠狗上前几步,挥袖一拂,曹老头便身不由己站了起来。

    “老人家这是做什么?”

    曹老头抹了一把脸上浑浊老泪,哀求道:“这朔方城来来去去了多少将军校尉,如大人这般行事的只要不死,定然能立大功、享大名,脚下不知铺了多少儿郎的白骨,曹家人丁单薄,折腾不起,请大人高抬贵手。”

    这一幕可绝让刘屠狗意想不到,想起方才抹去五名军卒名姓、由阿大排至阿五的无情举动,不禁汗颜。

    他们每一个人身后,又何尝没有曹老头这样有情有泪的家人?如自己这样无牵无挂寄情修行的终究是少数。

    二爷洒然一笑:“就依老人家的,刘屠狗绝不勉强令郎就是了。”

    曹老头喜道:“当真?大人稍待,小老儿这就去取剑!”

    刘屠狗连忙摆手:“且慢,我来是为了请老人家帮我铸刀,并不贪图什么古剑器。”

    曹老头露出疑惑之色:“从来是以千锤百炼之法锻刀,只有箭头才以模子铸造,这铸刀二字从何说起?”

    刘屠狗笑道:“可不正是有模子么,老人家只管开炉融铁,余下的事情我自己动手。”

    曹老头微微躬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既然如此,还请大人入内。不知大人准备以何种铁料铸刀?”

    他嘴上说着,转身前狠狠踹了仍跪在地上的儿子一脚,力道极大,将阿大蹬了一个跟头。

    阿大爬起身来,一声不吭地跟在自家老子身后。

    “主料已经备下,分量却极少,此外我带了一些青州短刀,其中掺杂了许多东海沉铁,请老人家帮我滤出来,也不知够不够,不知老人家这里有没有?”

    一说到兵器铸造,曹老头脸上就有了神彩:“大人,这兵器选料不一定就越纯越好,东海沉铁固然厚重坚韧,却也太过沉重,在锋利上也不及南方铸剑师最喜爱的龙泉铁,再者刀剑一类兵器每打一仗就需报废回炉,造的太坚韧用处不大。”

    他看着刘屠狗,意有所指道:“那些真正传世的名剑能够经久不坏,除了保养得当,更多是因为剑身铭刻有玄妙符文,或是落在那有大本领的陆地神仙手里,练成可与血肉合一的本命神兵,只是这都是历代先人留下来的说法,不知真假。”

    说话间众人已经进了院落,迎面就是一座极宽敞的铸造间。

    炉火升腾、热浪袭人,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汉子正在其中忙碌,或是拉风箱照顾炉火,或是挥锤锻刀,也有打磨兵器的,个个汗出如浆。

    曹老头在学徒面前极有威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全去帮着添煤生火,师傅要亲自动手。”

    董迪郎看着细细吩咐手下学徒的曹老头,大声道:“哎我说曹老匠师,方才还说要献出家中所藏古剑,这么一会儿就忘了?”

    曹老头摘下腰间挂着的一串铜钥匙,从中取出一枚,递给阿大:“去,我床下青砖下有个暗格,把里面的剑匣取来。”

    阿大脸上吃惊,似乎并不知道自家老爹还有藏得如此隐秘的宝贝,当下答应一声,接过钥匙往后院去了,临走不忘跟刘屠狗躬身行礼。

    刘屠狗看着阿大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厚厚帘幕之后,探手取下腰间屠灭,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才道:“我虽然不懂上古练气士的符文之道,也不会陆地神仙的玄妙手段,却决心打造一柄传世之刀,主料便是此刀,请老先生过目。”

    曹老头郑重其事接过屠灭刀,细细端详片刻,脸上渐渐露出吃惊的神情。他屈指弹了弹刀身,又用手指在刀锋上一抹,鲜血沿着刀锋滑落到地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是什么铁?如此多的伤痕还能依旧锋利坚韧,怎么可能?”

    刘屠狗笑笑:“是我独门修行法里的小手段,以后会教给麾下所有兄弟。”

    他身后众人闻言,脸色都发生了微妙而各不相同的变化。

    曹老头并不接刘屠狗的话茬,而是伸头向炉内瞧了瞧,几名学徒忙得团团转,炉火已经比才进来时炙热的了许多。

    他回头看向刘屠狗道:“既然大人有秘法,老头子就不多废话了。曹家铺子打出的兵器坚韧锋利,靠的其实就是这炉子,如今火候已到,可以将主料投入其中了。大人您看?”

    刘屠狗微微沉默,终于点点头。

    曹老头一抖手,屠灭刀便被掷入了炉中,瞬间被肆虐的火蛇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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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神虎入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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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怅然若失。

    屠灭刀微微颤动起来,发出若有若无的哀鸣,炉中跳动的火焰上陡然增添了一抹鲜艳的血红,血腥味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曹老头嗅了嗅,感叹道:“小老儿回炉了无数刀剑,还没有一把吞噬的血气能及得上大人的配兵。这把刀,该是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吧?如今血气脱困,以此为主料重新冶炼之后,不知会变成何等样的凶兵。”

    刘屠狗嘿嘿一笑,没有过多解释:“既然老先生认为纯用一种铁料不算上佳,辅料该如何调配?”

    正巧此时帘幕被撩开,阿大捧了一个剑匣进来,曹老头伸手接过,边打开边道:“既然要铸传世之刀,自然要用久历岁月之料。”

    众人的目光都被曹老头手中的通体漆黑的木匣吸引,看其形状,与其说是剑匣,倒不如说是剑棺,掀开后还另有一层木椁,再次打开之后,刘屠狗凝神看去,只见里面躺了一截无柄的断剑。

    剑身的断口处十分平滑,似乎是被另一柄利器生生削断。

    泛青的剑身上刻有鬼画符一般的暗黄色纹理,只可惜已经残缺不全,剑锋也是暗淡无光,看上去毫不起眼。

    刘屠狗拈起断剑,发觉分量不轻,细看剑身上的纹理时忽然心有所感,灵感心湖中似有波澜生起。

    他连忙凝神内观,发觉心湖中有半朵血海棠浮出湖面,花瓣摇曳,向二爷传递着一种极复杂的情感,似恐惧又似欢喜。

    刘屠狗眉头皱起,这诡异的半朵血海棠扎根在自家灵感后就渐渐销声匿迹,此刻终于肯冒头,必然是因为这半截断剑的缘故。

    都是残缺之物,难道相互之间有什么联系?只是不论真相如何,有这么头妖株盘踞心湖要害,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曹老头见他皱眉,还以为是不满意,忙道:“这剑看似是青铜所制,实则是由多种珍稀材料混合而成,又曾被刻上玄妙符文,我家祖上猜测是上古练气士的法剑,威能无量,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且不谈,单论坚韧锋利,这柄断剑已经远超当今大部分兵刃,只可惜具体的配料合金之法早已失传了。”

    刘屠狗闻言一笑:“符文磨灭,无法揣测这法剑的真正来历和威能,但毕竟是古器,久存而意生,做配料绰绰有余,老先生当真舍得?”

    曹老头叹了口气:“小老儿从祖上继承下打铁的手艺和这座铁匠铺子,原本还想重现上古剑器的风采,可惜不懂修行,始终摸不着门径,也实在是暴殄天物,还留着它作甚。”

    说完,曹老头转过了身,背对炉火。

    刘屠狗微微沉吟,心道既然这半截古剑对血海棠有抑制之效,倒不妨融进屠灭刀中,或可以此压制妖株心魔。

    他抖手将断剑扔进炉中,想到方才屠灭被曹老头扔进炉中的情景,竟感受到几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快意,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轰隆!

    炉火中竟有雷鸣之声响彻,一声压过一声,滚滚而来,声势远比屠灭入炉时强出百倍。

    火舌自炉口喷涌而出,反过来包裹炉身,铸造间内气温陡升,令人生出即将炸炉的强烈危机感。

    众人连忙齐齐后退,曹老头的白发都变作焦黄,脸上露出极惊骇又极期待的复杂神情。

    刘屠狗站在原地一爪探出,巨大的铁青色气爪凭空而现,生生堵住炉口,封住了肆虐的火焰。

    众人松了一口气,等看清眼前的异象,或不可置信、或了然、或惊讶狂喜,却没人发出声响。

    那只封堵住炉口的铁青色虎爪纹理鲜明,如血管一般的鲜红纹络光华流转,在火焰烘烤之下,将整只虎爪渲染得越发艳丽。

    虎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稀薄,渐渐通透起来,可见看见炉内情景。

    火焰越发汹涌,那半截断剑诡异地悬空而立,周身几处符文较为清晰的地方有紫色光华缭绕,将火焰驱散,而符文模糊暗淡之处则已经变得通红。

    屠灭刀不见踪影。

    刘屠狗额头见汗,问道:“还差点儿意思,怎么能再提高炉温?”

    曹老头眼睛已经有些发直,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畏,即便他再不懂修行,也瞧得出眼前这名百骑长非同凡俗:“小老儿已经无能为力了,传说上古练气士炼气更炼器,想来还要大人从‘气’这个字上着手。”

    他说得绕口,刘屠狗却听懂了。

    二爷左爪探出,又是一只虎爪成形,硬生生将之前那只撞入炉中。

    空出的右爪一收一探,第三只虎爪又将第二只撞了进去。

    炉中火焰一瞬间化成了浓稠的血红色,包裹住紫光闪烁的半截断剑。

    刘屠狗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毫不留余地,一连拍出九爪,最后双手齐出,一对通体血红的巨爪再度封住了炉口。

    杨雄戟带头,董迪郎紧随其后,桑源随手拽了有些木讷的羊倌儿秀才,除了曹老头实在舍不得这一生难见第二次的锻造奇景,其余人尽数退出了铸造间,生怕火炉炸裂,来个凄惨身亡。

    期间曹老头回头看见儿子要留下陪着自己,不禁怒火中烧,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老拳,最后一脚将儿子踹了出去:“混账东西,非要老子绝后?”

    拼命压榨周身灵气的刘屠狗闻言,不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原本负责鼓风的学徒早跑得没影,曹老头亲自拉动风箱,边拉边叫道:“老子不过了,大人,再加把火!”

    刘屠狗猛地抬头,轻声喝道:“来!”

    话音未绝,漫天灵气垂落,院落中狂风骤起,将众人衣袍吹得猎猎舞动。

    董迪郎瞠目结舌:“乖乖,我要是学会这本事,真可能把老爷子拉下马。”

    他看着额头同样有一道殷红竖痕的杨雄戟,眼神炙热。

    无数灵气在院中汇聚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旋风气团,稍一酝酿,从那气团中跃出一头有如实质的猛虎,在半空中腾跃奔跑。

    炉火中突然传出一声清越的颤鸣,那猛虎一个急停,纵身跃入铸造间中,朝着炉口狠狠撞去。

    刘屠狗顺势松开双手,放灵气猛虎入炉。

    猛虎庞大身躯挤入炉中,低头一咬,衔住一柄通体血红、周身如波浪般涌动的短刀。

    猛虎衔刀,曾显现于刘屠狗灵感中的奇景,真实不虚地再现于天地之间、洪炉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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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心意为模凶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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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虎入炉衔刀,威风霸道不可一世。

    一侧的半截断剑仿佛受到了挑衅,紫芒大作,由竖直悬空变作横飞,剑尖刺向猛虎头颅。

    猛虎不甘示弱,抬爪合身一扑,抱住断剑,张嘴便咬。

    几乎不成刀形的屠灭柔顺如水,如一条血蛇般缠上断剑剑身,所过之处,暗黄色的符文被尽数磨灭。

    失去符文保护的剑身随即融化,化作青紫色交缠的金液,继而与血蛇融汇为一体。

    到了此刻,已不再需要添气加火,曹老头松口气之余不忘提醒二爷:“大人,火足够了,可莫要再招神虎,否则小老儿这座炉子真得炸了。”

    刘屠狗顾不上回答,已是拼尽了全力。

    半截断剑每被屠灭吞噬一分,衔刀猛虎便缩小一分。

    正因有了刘屠狗的神意灵气支撑,凡铁血炼不过一载的屠灭才能渐渐压过具备千百年雄浑底蕴的上古剑器,完成蛇吞象的壮举。

    刘屠狗真切地感觉到,猛虎缩小的同时,蕴藏在那些被消耗灵气中的神意同样有去无回。

    这种心神修为的损耗十分惊人,灵感心湖宛如退潮,水位正以极恐怖的速度下降。

    刘屠狗脸色有些苍白,飞速攀升的境界终究不够稳固,看似如无边血海一般的心湖其实虚有其表。

    横亘在天际的亘古屠刀一阵晃动,形体变得有些浅淡。

    沉淀在湖底的月轮碎片蠢蠢欲动,渐有重新聚合的趋势,最大的一块碎片上半朵血海棠摇曳身姿,无声无息中,许多较小的碎片被吸引而来,附着融汇在一起。

    刘屠狗暗自警惕,无论是不请自来的血海棠,还是包裹着许逊全部心意攻入心湖的大月光轮,统统属于短时间内无法炼化无法驱除的异物,自己力量稍弱,保不齐就要造反。

    和最早融入的天柱山不同,后者完全是在灵而感之的过程中因见而悟,借助了天地大力,虽来源于裴洞庭的他山之石,却早已变成刘屠狗的本山之玉,没有任何隐患。

    此刻若不是天柱山镇压血海,只怕血海棠与大月光轮会更加肆无忌惮。

    心中给老裴记上一笔恩情,刘屠狗顾不得心湖异变再加理会,因为此刻屠灭刀的重铸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半截断剑已经被屠灭吞噬,二者融汇一炉,成了一团红紫青黄四色缠杂的金液,青色最多,红色次之,紫黄二色如细缕,整团金液被缩水成手臂大小的猛虎按在爪中。

    曹老头在院内诸人的身上扫视一遍,着急地叫道:“大人,可以用来铸造了,模具在哪儿?”

    刘屠狗笑道:“在我心中!”

    炉中猛虎应声而动,小巧身躯轻而易举钻出炉外,浑身如一颗小太阳般散发着光热,爪中金液之球更加璀璨夺目,令人无法逼视。

    “如我心意,屠灭化形!”

    小巧猛虎在半空中一个翻滚,崩散成一大团灵气,将金液之球包裹得严严实实,随后逐渐伸展拉长,勾勒出一柄长刀的模样。

    形体优美,背厚而锋薄,脊直而刃弯,带了几分绣春刀和幽州斩马刀的神韵,却更宽、更长。

    一体成型的刀柄为一头下山扑食的猛虎,虎口大张、獠牙毕现,腰身略弯,呈现一个便于持握的弧度,形神俱妙。

    长刀通体呈现出古剑器才有的古朴暗青色,刀身上布满奇诡的红色线条,靠近刀刃的部分红中带紫,扭曲奔放如一只猛虎奔腾跳跃,临近刀背的线条则寓玄黄之意,蜿蜒厚重如大岳屹立,端的是神妙无方。

    那半截上古法剑所蕴符文剑意,分明是春雷动而大地复苏的博大意境,在熔铸过程中被刘屠狗尽窥堂奥,虽不能立刻尽数占为己有,且断剑符文本就残破,却有了推演补全的一丝可能。

    紫雷霸道、黄土厚重,刘屠狗灵机一动,将二者分别与猛虎和天柱融汇为一,竟然出乎意料地极为契合。

    至于不曾真正掌握而徒具其形的血海棠和大月光轮,则没有如当日喂刀时那般显现,虚妄如泡影。

    刘屠狗灵感中拦腰斩天柱的亘古屠刀终于在尘世间显露真形,虽与真正的灵感之刀相差不可以道里计,依然撼人心魄,美丽不可方物。

    众人叹为观止,曹老头更是目不转睛,激动得浑身发抖,口中不住地喃喃道:“气炼之法,原来真的有气炼之法……”

    刀身渐渐冷却,终于彻底成型,未经打磨而锋刃自开,森寒迫人。

    刘屠狗抬手握住刀柄,血肉相连的奇特感受透过五指直入心间,人刀之间的玄妙契合,不但之前日日心血淬刀的苦功没有白费,更因亲手以神意铸刀而再上一层楼。

    二爷叹了口气:“从今而后屠灭刀再也无法挂在腰间了。”

    杨雄戟直翻白眼,继而舔着脸道:“二哥啥时候也把俺的铁戟回炉炼一炼,俺不要猛虎,最好能在戟身上盘一条天龙!”

    二爷鄙视道:“惫懒的夯货,自己的兵刃自己炼,看你近日的修行,横戟冲撞百人时形与意皆如蛮牛,该是跟阿眉学的吧?天龙那是没影儿的妄想,炼头雪蹄绿螭兽上去倒是有可能。”

    杨雄戟闻言若有所思。

    阿大走到曹老头面前重重跪下,一言不发,目光坚定。

    曹老头神色几度变幻,终于颓丧地摆摆手:“家门不幸,唯一的儿子终日只爱舞枪弄棒,曹家世代相传的技艺算是绝了。你若是还有良心,日后侥幸学成气炼之法,豁出命也要多炼几柄传世之兵,算是了了你老子毕生心愿。”

    阿大狠狠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抬起头大声道:“儿子跟着刘大人,不但要学成真本事炼传世之兵,还要立大功掌大兵,让曹家的绣春刀重现天下!”

    曹老头泪落如雨。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常兆清连同一名中年校尉跨步而入。

    中年校尉相貌与董迪郎有几分形似,只是肤色洁白如玉、眸光清冽如刀,虽然年纪大些,又刻意蓄胡,却比董迪郎要俊朗许多。

    刘屠狗横刀在手,咧嘴一笑道:“先登第四旗百骑长刘屠狗,见过军门!”

    “刘百旗弄出好大的声势,风起云涌、猛虎天降,若非这曹家铺子够偏僻,只怕要惊动全城。我等驱赶开这附近的闲杂人等,可着实费了一番手脚。”

    常兆清微微侧身,向刘屠狗介绍道:“这位是越骑校尉。”

    刘屠狗抱拳施礼道:“见过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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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低下头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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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允微微拱手算是回礼,眼睛盯着刘屠狗手中屠灭刀,赞叹道:“好刀!”

    他眼中只有面前宝刀,对自己儿子视而不见。

    董迪郎似乎习以为常,也丝毫不理会自家老子,笑嘻嘻道:“常伯伯好!”

    常兆清点头微笑道:“听说董大少栽了跟头,连自己都赔了进去,要给人当一名什长?”

    董允闻言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将视线从屠灭刀转移到刘屠狗身上,正色道:“先登卫有名无实太久了,正需豪杰之士振作更新,也好让我越骑卫的兄弟们喘口气。”

    这话分明未将现任先登校尉李宋麒放在眼里,即便是真心赞赏,听在众人耳中,亦不免听出些许挑拨之意。

    重铸屠灭除去未曾见血,其实已经无异于一场酣畅大战,血气尚未平复的刘屠狗手持利器,胸中戾气不免胜了几分,大言不惭道:“待第四旗练成,摧城拔寨不过寻常事,到时越骑卫的兄弟们便知何谓先登。”

    董允闻言眉毛一挑:“那本校尉就拭目以待了。”

    常兆清静待两人暗潮汹涌完毕,插言道:“边军体制所限,除去入营,你今后在先登卫的升迁我不好干涉,若有其他要求,尽可提出。”

    刘屠狗才不相信常兆清无法影响到先登卫,这位坐镇朔方十二年的宿将可不是简单人物,只不过如今对方如此示好,是当真恶了李宋麒的缘故,暗示自己作为卫中人可以取而代之?

    “属下想在朔方所有壮年罪囚中选拔士卒,一旦入选则准其以军功赎罪,还请军门允准。”

    常兆清哈哈一笑:“怎么,终于嫌堵门募兵事倍功半了?”

    刘屠狗也笑道:“本想宁缺毋滥,不成想缺到了如此地步,这对曹家父子让我彻底醒悟,想在良家子中寻觅心无牵绊的赤心之人实在太难,即便以利诱之以威迫之亦不能降服一切人心。只好退而求其次,得体魄野蛮、精神强健者而用之。”

    常兆清摇摇头,似是对少年宗师的随性而为颇为无奈,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人可以给你,自己去牢里即可,只是别又跟选徒弟似的那般挑剔,治军与个人修行完全是两回事,不能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临出门时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道:“公孙龙送给我一张东海蛟鲨皮,回头送你一块做刀鞘,也算物尽其用。对了,还不知此刀何名?”

    “原本想起个猛虎踏山刀一类的威猛名号,想想还是算了,刀名屠灭。”

    跟随在常兆清身后的董允再次细细看了屠灭刀一眼,这位风采卓然的老男人开口道:“若换做二十年前,我初登灵感妙境之时,定要与你过几招,看看屠灭能不能胜过董家切玉刀。”

    刘屠狗咧嘴一笑,没有回应,往往数十年砥砺之功亦难在宗师境界有所寸进,神通境界所需积累之雄厚尚在其次,最难之处还在于难持勇猛精进之心。

    说到底灵感重在修心,玄妙幽微之处,大可一日起高楼,也能一朝大厦倾。

    董允锐气已失,再修行二十年也不放在刘屠狗眼中,只是这种伤人之语就没必要说出口了,总得给董迪郎面子不是?

    “杨雄戟,把带着的青州刀留下,给曹老先生做酬劳。”

    他看着手下四什长、五军卒,意气风发道:“走,给你们选同袍去,可别被人家比下去了。”

    百骑长雷厉风行,众人并无异议,一行人离开曹家炉,径直赶到朔方狱。

    典狱在得到将军府回话之后放众人入内,出乎意料的是,这回刘屠狗毫不挑剔,凡是健壮囚徒尽数带走,条件只有一个,要没有修为在身的,顶天了不能入练气境界。

    如此宽松条件,人选充足,刘屠狗当即在名册上勾选了百人,多是受株连被发配朔方、与披甲人为奴的犯官亲友及家仆、也不乏小偷小摸之辈,谈不上多么穷凶极恶。

    自始至终面容冷峻的典狱明显松了一口气,被选出的人加起来也没有剩余那些手段高强的匪徒和朝廷要犯能折腾,进了凶名卓著的黑鸦肯定翻不了天,不必对今后吃挂落的情形太过担心。

    朔方狱是一个独立的坊市,高大的木制围墙上有供守卒居高临下的平台。

    二爷此时就蹲在平台上,向下望去一览无余,颇有桑源当日风采。其余九人站在他身后,多少有些困惑不解。

    在他们眼中,墙下畏畏缩缩挤作一团的一百人有着百样神情,同时却也可以归纳为一种,那便是对暗淡无光未来的麻木恐惧。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悍勇无畏的战士?

    上下前后一百余人的目光交汇于刘屠狗身上,刘屠狗也同样在审视他们,他的目光深邃却又浅薄,与其说是在瞩目于这些人即将与自己捆绑在一起的莫测命运,还不说是屠夫在选择待宰的牲畜、菜农在寻觅适合采摘的瓜果。

    挥手召天虎、神意铸屠刀之后,将目光从浩荡苍穹与飘渺天道上收回,二爷所需面对的,仍是眼前众生。

    低下头,便是人间。

    ……

    “你们不该如此活着,你们活该如此活着。”

    “一旦习惯了身上镣铐,便只能永远沉~沦。”

    “我年纪不大,也没经历过超出常人的困苦,但我总觉得,人不该一日复一日重复昨天的碌碌无为。”

    “他人可以嘲笑我不知足,我把他人嘲笑当放屁。”

    “上古有位屠龙氏,我一个小小屠子,偏要做那屠狗氏,让这个名号流传百世、千世、万世!”

    “哦,有人笑了,有这样笑容的人,你为自己设了一个囚笼,远比这座朔方狱更加可怕的囚笼。”

    “你落到这般田地,多半是受人连累,当然可以怨天尤人,可以一直以这个理由为你落魄悲苦、毫无光明的人生开脱,然后心安理得地死去,无人记得你是谁。”

    “我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我的刀永远比我的嘴皮子更利索,我跟你们絮叨这些,也没指望谁会听进去。因为在我眼中,你们不过是能走能动的死物。因为今日起,你们已是我手中刀,无论生死,俱属于我刘屠狗。”

    “有些刀利,有些则钝,这没关系,我愿意慢慢磨,磨断了磨废了也毫不可惜。你们同样应该把自己当做死物,这样便不用理会我将加之于你们的痛苦。”

    “所谓修者,踽踽独行。虽然天道便是如此,可也未免太过无趣。”

    “只希望有朝一日,你们可以和我一起,真正的活。”

    ……

    刘屠狗低声絮叨了许久,这从未现于人前的一面,连对二爷相知甚深的杨雄戟都觉得十分奇诡。

    只是听着听着,这百多号人从开始的麻木、不以为然甚至鄙夷,渐渐变成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寂静沉默。

    那蕴藏在少年百骑长胸中的滔天戾气,以这种毫不显山露水的方式呈现在众人眼前,却同样撼人心魄。

    何妨低头,将那众生俯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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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剑骨与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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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身穿赭衣、镣铐加身的囚徒招摇过市,领头的是那位堵门募兵足足六天的黑鸦百骑长,沿途百姓驻足观望之余,已经多少有些见怪不怪。

    得到消息的曹老匠师打开了库房,凑足了五十柄精心养护的好刀,是朔方人熟悉又陌生的种类——绣春。

    刘屠狗还没来得及为剩下的缺口苦恼,又有人截住队伍。

    俞应梅一身白衣,背负一泓秋水剑,俏生生立在街心,身姿矫健、剑胎天生。

    毫无疑问这是位极出彩的女子,五官精致,只是棱角稍嫌分明,额头略宽、鼻梁亦是女子中少有的挺拔修长,好看的眸子清冽如水,无媚气而有媚骨。

    她身后有一车绣春刀、一车残破盔甲。

    董迪郎显然认识这位剑舞大家,调侃道:“呦嘿,是公孙盟主要清理存货,还是俞大家仰慕我家旗总自作主张?只是这嫁妆也太过寒酸。”

    俞应梅眸光清澈,却不含冷意:“什么时候练成切玉刀,什么时候再来耍嘴,今日没空料理你,下次再犯,即便董允来了,也扒你的皮!”

    “到底是谁在耍嘴,你打得过我爹?”

    “打不过,但盟主可以。”

    董迪郎一窒,随即怒道:“他可未必是我家旗总的对手。”

    俞应梅眸子一转,轻声道:“哦?”

    董迪郎猛地闭上嘴巴,他已经感受到刘旗总不怀好意的目光。

    二爷咧嘴笑道:“多谢公孙盟主和俞姑娘盛情,刘屠狗如今穷得叮当响,就盼着有人雪中送炭。”

    杨雄戟伸出手指捅了捅二爷,轻声道:“小心吃人嘴短。”

    刘屠狗笑道:“不妨事,俞大家高义,刘屠狗别的不敢说,下回打草谷再撞上,少杀几个海东帮小喽啰就是了。”

    说这话时,二爷并没有刻意避着俞应梅,许诺少杀人,却没提及财货半句。

    在朔方狱只顾着先把人凑齐,刘屠狗可从没考虑过甲兵粮草马匹等等琐碎事情,别的先不提,粮草实在是重中之重。

    要喂饱这帮大爷,尤其是百余人以屠灭锻兵术筑基时必定会产生的巨大消耗,恐怕不是先登卫那点儿微薄粮饷可以吃撑的。

    即便大半人注定熬不过筑基,也总得剩下几十口子要吃喝不是?

    刘屠狗苦恼地笑笑,唇齿间却分明荡漾着血腥的意味儿。

    俞应梅始终毫不避忌地看着二爷,目光中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这已是两人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有着“绣春衣冠风尘冢”之称的酒楼。当时刘屠狗按刀高坐,俞应梅舞剑作歌,匆匆几次对视,彼此却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刘屠狗是因为那一曲《大将军舞剑歌》,天生剑骨之人绝不可能只是一名舞剑娘子。

    只是那时的二爷初来乍到,才刚见过心思难测的朔方将军,身边儿又是难缠的老兵痞张宝太,还带着他进了公孙龙做后台的酒楼,当真时刻提心吊胆。

    张宝太与公孙龙之间的复杂关系,刘屠狗并不知晓,也就无从揣测。

    一番半真半假顺水推舟的试探之后,刘屠狗没有见到公孙龙,却意外欣赏到一曲惊艳剑舞。

    当夜清冷女子一曲歌罢、剑光收敛,在满堂喝彩声中飘然离去,不曾跟刘屠狗说过只言片语,却并不妨碍二爷对俞应梅的欣赏,那是见到极纯净极美丽的事物后的心生赞叹。

    俞应梅也是一样,天生剑骨,遇到一位心刀在胸的赤子宗师,当然会生出玄妙感应,这一点,即使是就坐在一旁的张宝太和杨雄戟也毫无所觉。

    这才是真正的倾盖如故,无关情爱,只是最单纯的物以类聚。

    至于今天的雪中送炭,到底是俞应梅自作主张还是得了公孙龙的授意,刘屠狗仍没有理顺各方错综复杂纠葛,自然是无从分辨,也无需分辨。

    来日方长,恩仇有报。

    听到二爷恬不知耻的许诺,俞应梅点点头,转身就走。

    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剑士步出如剑、行走如风,转眼消失在街角。

    阿大等五人自觉去接过两辆装满旧刀残甲的推车,跟在队伍的后方。

    兵器有了,坐骑还无。

    从百骑长与百夫长的称谓差别便能轻易看出,禁军边军之所以比郡军强大,除了士卒修为差异,以骑兵为主是重要原因。

    朔方地处草原,是大周北边重要的军马产地,所谓越骑,兵员大多是归附的戎狄武士,他们本身就是最好的牧马人。

    董迪郎拍胸脯说一定为刘旗总要来足够的好马,这要是搁从前,素来跟越骑卫不对付的先登卫可是想都不要想,同时董允这位越骑校尉的权位之重也可见一斑。

    刘屠狗对董迪郎的狗腿嘴脸很是欣赏,心道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是也。

    董迪郎说这话时,第四旗已经出城。

    当白马阿嵬与雪蹄绿螭兽带着一匹畏畏缩缩的军马突然出现时,饶是这位见过无数好马的越骑校尉之子亦是两眼放光。

    什长里只有羊倌儿秀才没有坐骑,翻身上马的刘屠狗目视董迪郎,朝着傅阳关努了努嘴。

    一直陪着自家旗总安步当车的董迪郎终于也能骑上马背,他闻言虽有些不情愿,仍是向傅阳关伸出了手,道:“上来吧。”

    换做从前,他可懒得搭理这个城里出了名的穷酸读书人。

    傅阳关笑了笑,却没有接受校尉之子的好意,歉意道:“在下腿脚还算矫健,就不劳烦董什长了。”

    董迪郎讨了个没趣,禁不住哼了一声:“呦,还瞧不上咱,想跟士卒们同甘共苦?军官就该有个军官的样子,道听途说来的这套不好使。也罢,爷们儿立马离得远远儿的,不拦着你收买人心。”

    傅阳关面不改色,抱着怀里的小羊羔迈步前行。他虽是羊倌,羊群里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却只有这只灵气非常的小羊羔。

    在他身后,便是发出叮叮当当声响的罪囚队伍。

    二爷没有大发善心打开一百名罪囚的镣铐,他可不指望自己说几句掏心掏肺的话就让人感同身受,也不相信失去枷锁后这些人真能感恩戴德誓死效命而不是时刻准备逃走。

    既然如此,何必要为了虚伪的仁义而做傻事?

    刘屠狗唯一能做的,便是不会直接驱赶罪囚们上阵,让这些可怜人白白枉死。

    一百余人没有径直返回先登寨,而是沿着朔方城外的小河溯流而上,跋涉了十几里,选了一块平整的河湾地驻扎下来。

    刘屠狗闭目感应了片刻,并没发觉周遭有人跟踪和窥视。

    他睁开眼,居高临下看向眼前面露疲惫与茫然之色的罪囚们,唯有他与神情复杂的杨雄戟知道,接下来便是那凶险无比的屠灭锻兵术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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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美人背上血痕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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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草生,马蹄急。

    皎洁的月光下,贺兰长春在纵马飞奔,千余部族精骑紧随其后,不时有人甩动马鞭,在清脆的响鞭声中发出快活的呼喝。

    这位一身黑衣、头戴白狼尾抹额的黑狄小王高大雄健,周身呈现完美的线条,宛如一匹在星光下奔跑的狼王,散发着优雅而危险的气息。

    在他视线可及的远方,无数热烈燃烧的篝火指引着方向。

    两侧不远处的小山丘上有人影一闪而逝,那是部族营地最靠后的暗哨之一。

    马队很快停驻在距离营地五百丈的地方,不同于路上的神采飞扬,此刻千人极沉默,约束着马匹停驻在原地。

    如此近的距离,对于飘忽迅捷的骑兵来说简直可以一跨而过。

    贺兰长春单独纵马奔向营地,与迎接他的一百轻骑会和。

    “贺兰长春,你这整日跟巫人鬼混,还拜周人为师的鬼东西来做什么?”

    率领一百轻骑的是一位同样年轻的狄人贵族,剃了一个光头,体型肥硕,脸上满是横肉,却意外地十分矫健。

    他身上袍服佩饰比之贺兰长春要奢华许多,远远看去花花绿绿的极其醒目。粗壮脖颈上所戴的虽然也是狄人中常见的白色兽牙,却是将大块兽骨打磨成许多同等大小的酒杯,骨杯外壁上涂满金粉,以金链穿起,贵气逼人。

    “贺兰金盏,我也是父王的儿子,还是一部的首领,他宴请各部头人,我怎么不能来?”

    更外围的游骑早就将消息传回,贺兰金盏是明知故问,他特意带人出来,本就是冲着贺兰长春而来。

    瞥了眼贺兰长春身后不远处的千人骑队,肥硕青年扬鞭指去,质问道:“你部族里的精锐战士拢共也不足两千人吧,怎么赴个宴就带了这么多人?”

    贺兰长春笑道:“趁我不在,你属下的部族屡屡侵占我部的草场,不多带些人,怎么能给你个深刻的教训?”

    贺兰金盏哈哈大笑,笑声刺耳,如豺似枭,久久不歇。

    他笑了半晌,猛地板起脸道:“这笑话可一点儿都不好笑。”

    说罢,贺兰金盏拨转马头,留给贺兰长春一个肥硕油光的后脑勺:“跟我走,父王要见你,叫你的手下滚远些,不要碍了头人们的眼。”

    贺兰长春骑马跟上,随着贺兰金盏直入营地中心。

    大帐前,两人下马进帐,眼前所见是一副奢靡景象。

    一群妖娆舞姬薄纱遮体,扭动着纤细而富有诱人光泽的动感腰身,那水波般荡漾的曲线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各部的头人们已经脱下昂贵美丽的皮袍,手中挥舞着金光耀眼的酒杯,任凭葡萄美酒洒落在怀中女~奴赤~裸的身体上,口中发出酒酣耳热之际无意识的欢笑喧闹。

    正北方放置了一张高大而宽敞的座椅,被整张雪熊皮包裹,熊头在靠背上,正好可以将人的脖颈靠在上面。

    座椅里一位须发乱糟糟的老者正在饮酒,座椅前的雪狼皮地毯上跪了两名赤身裸~体的貌美女~奴,娇嫩白皙的皮肤与身下的洁白皮毛交相辉映。

    老者赤着双脚,硕大的脚底板分别踩在两名女~奴的背上。

    他粗糙干裂的脚趾在女奴光滑水嫩的脊背上来回摩擦,刺激得两名女~奴的皮肤上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却死死咬住红艳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有些年轻头人的眼睛都看得直了,纷纷大声夸赞王爷实在会享受。

    老者哈哈大笑,得意道:“我听说中原周人里有个大官,据说相当于汗兄帐下的长老,每天睡觉都要将脚丫放在美人怀中,睡得既暖和又香甜,如今一试,拿美人背当脚凳的滋味儿也不差!”

    他抬眼看到入帐的两人,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些:“金盏,你是嫡子,怎么能跑出去迎接你的臣弟?”

    不等贺兰金盏回答,贺兰长春已经抢先笑道:“父王怎么忘了,您自己就是庶子,纵然雄才大略丝毫不比贺兰汗差,也只能屈居他之下。”

    帐中完全安静下来,老者脸上不见怒容,脚下女~奴身上却传出骨骼断裂的声响。

    其中一名女~奴应声扑倒在地毯上,口鼻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雪狼毛皮。

    另一名女~奴吓得大叫了一声,紧跟着就被一柄蓦然出现的弯刀划过粉嫩脖颈,给干脆利落地一刀枭首。

    头颅滚落在地毯上,满溢着恐惧的眼睛无法闭合。

    “贺兰金盏,你身旁这个胆大包天的兄弟带来了多少人马?”

    贺兰金盏脸上横肉抖动,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只有一个千人队,眼下应该已经被老东冉的万人队围起来,只差下刀宰杀了。”

    他话音刚落,营地外已经传来厮杀之声,弓弦连绵、马蹄如雷。

    贺兰长春淡然一笑:“我弟我父,恩义深重。汗帐的大人们若是听闻,想必也是极赞赏的。”

    老者摆摆手:“汗帐?祁连王帐和渤海王帐可承认贺兰汗的名号么?碧眼元帅拥立的那个小孩子才是真正的狄汗血脉!贺兰一姓的汗,可真是个笑话!”

    贺兰金盏狞笑道:“王帐忌惮咱南原不是一天两天了,却始终不敢动作,还不是怕父王起兵。我跟父王说,拥戴你贺兰长春的部族不少,可莫要咱南原也重蹈王帐的覆辙。”

    贺兰长春叹了口气:“既然知道心向我的部族不少,就该更谨慎些,一个万人队怎么够,总该调来三五个,也免得发生意外。”

    说这话时,营地外的马蹄声越发迫近,竟似有大队人马奔袭而来,营地最边缘的几座毡帐已经被火箭点燃。

    贺兰金盏惊怒交加:“是老东冉?他怎么敢,他的两个儿子都事先送来做质子了啊?”

    老者一巴掌扇在贺兰金盏的肥脸上:“蠢东西,为什么不让老东冉把他的雪雕也送来,儿子没了可以再生,谁不知道老东冉最在意他那只雕?”

    这一巴掌是如此沉重,贺兰金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父王的手劲儿什么时候这般大了?”

    他一边儿如此想着,一边儿伸手去捂住必然红肿了的脸庞,同时准备张口辩解两句。

    可不知是什么原因,贺兰金盏竟感觉不到手的存在,连忙疑惑地低头看去,恰好看见贺兰长春两手成爪,正将一具极眼熟的无头尸体撕作两半。

    鲜血四处喷溅,涂抹在雪白的地毯上,洒落在两名死去女~奴的粉背上,留下十分娇艳的斑痕。

    他甚至还看到残忍无情的父王挥舞着弯刀在大声怒吼,帐内的侍卫们冲向贺兰长春,要将他乱刀砍死。

    再之后,他的光头就滚落在雪狼皮地毯上,跟那名被枭首女~奴的头颅并排,亲密地依偎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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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大愿魔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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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床才发现昨晚上竟然把贺兰金盏写死了,本来后面还有这个胖子的戏份来着,唉,死就死了吧,谁死不是死。)

    ****************

    营地外风雨欲来,欢宴的大帐内先一步化作杀戮修罗场。

    贺兰长春狠下杀手,以极其残忍的手法杀死了贺兰金盏,这个狡诈凶残丝毫不输于自己的兄弟,其果断狠辣令人侧目。

    他嘴角带笑,竟在这一刻想起了阴山上的那位恩师,不也是靠着杀尽同门师兄弟才最终执掌道统山门?不同于高子玉和小师妹那两个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天性如豺狼的贺兰长春始终对晁鬼谷抱有浓重的戒备心,哪怕对方始终一视同仁、悉心栽培。

    贺兰老王曾是贺兰山南原部族里拔尖儿的刀手,即便养尊处优多年,一把金柄弯刀也从不离身,只不过动刀的机会越来越少,这把锋利凶器所沾染的也不再是战场上勇猛战士的鲜血。

    被手中刀所吞噬的只是如方才被枭首女~奴一般的可怜人,这对于一名刀手而言,是可怕的堕落。

    贺兰老王怒吼连连,疯狂地挥舞着金刀,将残杀血亲的忤逆庶子逼退。

    帐内为数不多的侍卫纷纷冲向贺兰长春,乱刀崩落如雨。

    参加宴会的头人们来不及吃惊,随着贺兰金盏头颅落地,他们中间也是血光乍现!

    突然就有数人推开怀中女~奴猛地站起身,拔刀向着身边人猛砍猛刺,一场更大范围的杀戮盛宴也随之拉开了序幕。

    一名叛乱者手中尖利刀锋毫不迟疑地洞穿了可怜女~奴,又钻入下一个脆弱的身体,将她连同背后尊贵的头人一并钉死。

    反应过来的几名头人有样学样,猛地将怀中女~奴推向叛乱者,锋利刀子紧随其后,透过女奴的粉背,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愤怒,将刀尖送入叛乱者同样脆弱的身体。

    原本一起饮酒谈笑、玩弄女奴的头人们毫不犹豫拔刀相向,混战作一团。

    忠于贺兰老王的头人在人数上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一阵凶狠的乱刀下去,惨叫声中,几名倒向贺兰长春的叛乱者被斩杀殆尽。

    不等众人松口气,异变再起!

    上一刻还同仇敌忾的伙伴里再次有人背后捅刀,猝不及防之下造成了更大的混乱和更惨烈的伤亡。

    属于胜利者的笑容还未消散,许多头人愕然倒地,再也没能起来。

    信任的基础顷刻崩塌,每个人都是各自为战,再不敢与人并肩。短促的激烈交锋之后,杀戮反而因此暂时停止,没人愿意继续这不辨敌我的混乱血战。

    彼此警惕的目光中,叛乱者们无声地汇聚在一起,站到了贺兰长春身后,为他挡下来自两翼与背后的威胁。

    只这片刻功夫,扑向贺兰长春的侍卫们已都横尸在地。

    以他为中心,无数大大小小面目全非的残破肢体散落一地,饶是头人们见过死人无数,也难免触目惊心。

    “嘿!看来你的周人师傅也不是一无是处。”

    贺兰老王扫视一眼,目光从许多熟悉的脸上划过,有死人的,有活人的,有忠于自己的,有悍然叛乱的,最后定格在眼前,自己庶子的脸上。

    “贺兰长春,我的儿子,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力量。既然贺兰金盏死了,那么你就是我天然的继承人。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跪下,向你的父亲和王上宣誓效忠!让老东冉的人马退走,不要让部族战士的血浸染祖先留给我们的土地!”

    大帐的四壁突然被无数把弯刀切开,帐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侍卫,个个身披重甲,目光如狼。

    不等贺兰长春回答,贺兰老王一声令下:“除了我的儿子,其余尽数杀了!胆敢胁迫我的儿子向我挥刀,我不要任何有嫌疑的人活着!”

    铁卫们悄无声息越过形同虚设的帐壁,无数刀锋将或认命受死或拼死抵抗的头人们统统砍倒在地,凄惶的惨叫和求饶声中,为数不多从方才厮杀中活下来的女~奴无一幸免。

    贺兰长春杀掉贺兰金盏和帐内侍卫后就沉默地站在原地,对贺兰老王的话语置若罔闻。

    当舍生忘死的部下在铁卫们的紧逼下节节败退,当忠诚的奴仆将失去生命的躯体匍匐在他的脚下,贺兰长春终于开口:“父王,要不要比一比,看看是您的侍卫先杀死我,还是我先摘下您尊贵高傲的头颅?”

    贺兰老王叹了口气,挥手制止了铁卫们的行动,开口道:“我当年也曾被大汗赐予金刀,品尝过那种境界的强大美妙,如今虽然伤了、老了,但眼睛不瞎。在这块狭小的地方,你的力量已经足以掌握命运,不论是你的,还是我的。说罢,你想要什么?”

    贺兰长春微微躬身:“请父王退位,然后带上您这一百铁卫和老东冉的万人队,去南原之南,阴山北麓的万人窟。我的蒙师,伯颜大巫和部族的巫者们会在那里等您。”

    贺兰老王一怔,随即恍然而颓唐地一笑,浑然没有之前脚踩美人背、手掌杀人刀的意气风发:“先前我还纳闷,那些整日上蹿下跳的巫者们此刻为何如此沉默,伯颜终于将他们收归萨满教了么。原来你的入教蒙师竟是他,嘿!那条贺兰王帐的忠犬,早晚会亲手倾覆贺兰氏的基业!”

    他摆了摆手:“看来伯颜这一系终于在元老中占了上风,怪不得老东冉也愿意听你的话,亲手养大萨满教这条恶狼,呸!王帐里的胆小如鼠的废物们,糊涂!该死!你从小聪明,又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

    “父王,您老了,爪牙已经不再锋利,雄心已经日渐衰竭,您睿智的目光已经无法洞彻草原上的风吹草动,更不要提命运的轮转。”

    贺兰长春站直身体,他面无表情,眼中却闪动着璀璨的光:“有些事我看到了,有些事必须要由我去完成,成为贺兰山南部草原的王只是开始。”

    他说完,昂然迈步,走到手握金刀的贺兰老王面前,在贺兰老王的耳边轻声道:“伯颜大巫会帮助我获得堪比元老的力量,足以继承您半途而废的英雄事业。”

    下意识握紧刀柄的贺兰老王微微错愕,以看疯子般的眼神盯着贺兰长春:“他为了获得足够的用来攫取权柄的力量,放弃了贺兰的姓氏,放弃了真正成为元老的可能和令人嫉妒艳羡的悠长寿命,你,也要走他的老路吗?”

    贺兰长春微微沉默,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老路未必走不通。在周人那里,高于大巫低于元老的境界被称作半步神通,伯颜师傅大巫之身却拥有匹敌元老的力量,比半步神通更加强大,我把这种境界叫做大愿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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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大愿魔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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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愿魔神?”

    老王禁不住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贺兰长春说罢突然出手,一手攥住贺兰老王右手手腕,一手按住其右肩肩窝,狠狠一扯,便将那条仍旧充满力量的臂膀撕下。

    两人依旧保持着附耳密语的亲密姿态,只有这对父子才能听清的细微语声传入贺兰老王的耳中。

    “我的誓愿很简单,贺兰汗会是草原乃至天下唯一的汗,而你的儿子,将成为总揽周天的贺兰汗!成功之日,便是我成就天人之时!”

    “天人?何其狂妄!你竟敢觊觎元老们都无法触及的至高王座,那独属于神灵的权柄?”

    失去了右臂和金刀,贺兰老王终于忍不住发出孤狼啸月一般的痛苦嚎叫。

    最忠心最强大的几名铁卫立即扑了过来,却被贺兰长春的部下拼了命挡住。

    贺兰老王猛地伸出左手,从还握在贺兰长春手中、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右手里夺过金刀,踉跄跃出,一刀狠狠劈下,竟将一名忠勇铁卫的铁盔连同头颅一并砍成两半。

    “贺兰长春再卑贱,依然是我的儿子。没我的话,都不许动!”

    不知是因为贺兰老王令人措手不及的疯癫行为,还是因为骨子里渗透的忠诚与服从,几名扑出的铁卫悄无声息地后撤,同时抬臂压制住了他们身后错愕不解、蠢蠢欲动的同袍。

    帐内陷入了更加深沉的静默,也同时弥漫着令人坐立不安的狂躁,融汇成极其矛盾而诡异的气氛。

    然而几乎下一刻这种气氛就被打破,众目睽睽之下,贺兰长春抛下老王的右臂,毫不留情地再次出手,干脆利落地将其仅余的左臂撕下。

    他的声音清晰无误地传到所有人耳中:“不能握刀的您,才会真正失去东山再起的机会,所以,请原谅儿子的无情。”

    英雄陌路的贺兰老王似是早有预料,再失去一臂后只是闷哼一声,失去了血色的脸上竟升起一抹鲜艳的红晕。

    “让老东冉的部下收起屠刀,我会如你所愿!”

    他说着,跌跌撞撞地走向帐外。

    两臂俱无,伤口处却没有多少血液流出,一层极薄却极坚韧的罡气封住了他的伤口,无穷聚散变化,在竭力而徒劳地修补着每一处细微的创伤。

    身为上代大汗亲封的金刀领主、贺兰王帐南原之王、贺兰王族纯血后裔,这个穷奢极欲的衰朽老人曾拥有无上荣耀,以及足以匹配这份荣耀的力量。

    此刻,那曾历经生死才得到,又在多年荒~淫无度的生活中失去的玄妙境界似乎又回来了。

    整座大帐寂静无声,仿佛与营地中的惨叫哭嚎、厮杀搏命毫不相干。

    贺兰老王看向帐外,怒哼一声,依然威严:“都滚开,不要碍我的眼。”

    排成密密麻麻阵列的铁卫们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让老王可以看得更远。

    坚决却各自为战的仓促抵抗如一块块孤独的礁石,老东冉的万人队如海浪般涌向大帐,一浪高过一浪,越发汹涌连绵。

    老王看了一眼部族战士以鲜血渲染描绘出的凄艳浪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自身和他人的痛苦都不能让他动容。

    他缓缓回头,在终于倒下之前,他轻声却坚定地说道:“我的所有血肉,都应当用来铺就通往贺兰一族辉煌顶点的道路。记住你的话,我的儿子,父王在地狱里等你!”

    血液终于喷溅出来,他的血,隐约透着一抹澄澈的碧色。

    贺兰长春抬了抬手,大帐外蹿入两人,面皮上刺满青紫色的繁复花纹、披发赤脚。

    他们均着样式庄重的藏蓝色长袍,衣襟袖口的红底上绣着五彩斑斓的图案。两人各自拄了一根木杖,杖头一刻蛇首、一刻鸟头。

    帐外两侧的铁卫微微骚动,最终却无人阻拦,这两人是草原上极受狄人敬畏爱戴的巫者。

    随着一部分灵感境界大巫竭力传播的萨满教遍地开花,在狄人心中,巫者与萨满教渐渐变成了同义词。

    这个词不仅代表着神灵的救赎,更意味着煊赫的权势。

    王帐血脉、金刀领主、萨满教大巫,构成了如今狄人权贵的最上层,在他们之上,则是传说中如魔神一般的所谓“元老”。

    他们坐镇在贺兰、祁连二山和渤海深处神岛这三大祖地,绝大多数狄人终生难见一面。

    而入帐的两人是较为常见的持杖巫者,炼气境界的修为,已经具备传教资格。他们平日里经常行走于各个部族之中,向上至领主头人下至普通牧民的所有狄人传教。

    巫者往往在治疗伤患上极有效验,是以极受尊敬,这也是萨满教赖以拉拢信众的最重要手段。

    两名持杖巫者蹲在地上,略微查看了一眼贺兰老王的伤口,因为两臂都是齐根而断,骨骼肌腱、筋络血管均裸露在外,瞧上去触目惊心。

    蛇杖巫者掌指变幻、具有止血截脉功效的复杂手印拍打在贺兰老王身上,有效缓解了伤口血液流逝的速度,这套挽救伤患无数的手印被狄人称作活人手。

    鸟杖巫者则摸出大量颜色各异的药膏,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后细细涂抹在贺兰老王的伤口上,他取下腰间一枚银酒壶,将壶中烈酒洒在药膏上,随即抬手一抹,酒液就燃烧起来,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

    老王已经昏迷过去,下意识皱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待火焰熄灭,药膏已变成黑色。

    两名巫者以洁净白布将老王的伤处包好,抬头道:“王上身体强健,死不了。”

    铁卫们微微躁动,互相传递的目光中显露出欣喜的情绪,贺兰老王若是就此一命呜呼,即便老王有过不准妄动的命令,他们也难逃殉葬的命运。

    “你们都听到了,父王已经准许你们放弃抵抗,追随他前往南方的阴山。”

    此刻铁卫们才惊觉,不知何时起,营地内的厮杀声已经十分微弱。大帐不远处,到处是沉默着的看不到头尾的精锐骑兵。

    贺兰长春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王上已经答应让位于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贺兰长春!”

    “老东冉,约束你麾下的战士,南原的子民们,放下手中的弓箭刀枪,不要再毫无意义地流血!”

    “凶猛无畏却得不到一柄金刀的将军们,拼命挥刀却换不来全家温饱的战士们,改变一切的时代来临了。我不要你的效忠,我只要求你骑上马向南,用手中的弯刀去得到你应得的一切!”

    巨大的欢呼声在营地四周响起,更多的人则望向眼前遍地的火焰与亲人的尸体,在沉默中舔舐着伤口。

    他们没有太多的怨恨,因为弱肉强食本就是草原自古传承下来的规矩,他们也没有生出喜悦,因为依着规矩,在真正的曙光来临之前,总是最深沉的黑暗。

    贺兰长春的宣言并无新意,草原上的贵人们也从来不知信义为何物。

    新王已经在血色中诞生,虽然他的根基并不稳妥,但他依旧没有宽恕任何人的任何或者存在的或者不存在的罪行。

    贺兰长春低头扫视了一眼地上身份尊贵的尸体,缓缓走向雪熊皮包裹的王座。

    如他所说,这不是终结。

    实现魔神大愿的前路上障碍重重,一场大清~洗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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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屠刀、血海棠与春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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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草原上黑云低垂,春雷阵阵。

    杨雄戟与董迪郎并骑而行,身后是一支载满粮肉果蔬等物的车队。

    杨雄戟抬头望了望天色,朝赶车的民夫喊了一嗓子:“大伙儿加把劲儿,别被大雨浇在半路上。”

    董迪郎额头新添了一道竖痕,但他的面色本就黑中泛红,是以并不是太显眼。

    “我说骑牛的,你不是天天嚷嚷自己是外门弟子,非要我们这些记名不记名的废物师弟叫师兄么。那你给我透个底,咱们大人到底是从哪座深山老林里蹦出来的?”

    董迪郎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刀痕,语气莫名道:“要说那些大门阀大宗门也是有人数不等的私兵护卫的,可都是拿些二三流的功法出来教习,绝不可能连根本法门都普传广授啊。大人不会是要造反吧?”

    “屁!造你娘的反呦!”

    杨雄戟骂了一句,又突然压低嗓音、高深莫测地道:“你还真别说,我曾问过二哥师门的名号,二哥回答说……”

    董迪郎竖起了耳朵,急切道:“说啥?”

    “关你屁事!”

    董迪郎大怒:“好你个骑牛的,竟敢消遣老子!甭以为叫大人一声二哥就真能骑在老子头上!”

    他手按刀柄,洁白如玉的指尖已经晕染了几分红晕,想来没少放血:“来来来,咱们过过手!”

    “二哥当时就是这么说的,爱信不信。你这厮比俺多练了十几年家传刀法,又学了二哥屠灭锻兵术的绝学,才堪堪到练气中境,还有脸大言不惭?”

    杨雄戟在雪蹄绿螭兽的背上扭了扭壮硕身躯,换成一个歪歪斜斜的舒服坐姿,看也不看黑着脸的校尉之子一眼。

    董迪郎闻言嘿嘿一笑,变脸如翻书道:“那是老子不愿丢了切玉刀的修行,否则早就心刀成就、练气大成了。说起来大人也真是不着调,竟然撺掇我把切玉刀跟屠灭锻兵术掺合着练,他倒不怕我走火入魔。”

    “咋说话呢,啥叫撺掇,分明是你这厮贪心不足。二哥不过是顺嘴一说,可以不要他的屠灭刀气灌顶而自铸心兵,你就打定了主意要观想自家切玉刀,进境自然快不起来。真要走火入魔给练死了,那也是你活该!”

    杨雄戟撇撇嘴道:“这样也好,能少张嘴吃饭,如今旗里所吃所用,可都是二哥自己掏钱,等着上面拨粮,一个二个早就饿死了。”

    董迪郎突然哈哈大笑:“你选了这么一柄大铁戟来观想,更加愚不可及,好意思一百步笑老子五十步?”

    杨雄戟恼怒道:“都怪二哥,当初也不提醒我,这得多放俺多少血?”

    两人说话间,雨点已经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溅在春日草原那松软的泥土里,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清新的青草味儿在空气中弥漫,让人感受到勃勃生机。

    两人眼前,已出现了一片小小营地,帐篷外的空地上,近百人盘坐在一起,静默的身影在稀薄的雨幕中有些模糊诡异。

    刘屠狗回头看了眼开始卸货的车队,又将目光收回。

    距离他最近的是傅阳关和桑源,两人膝上各横着一柄绣春刀,额头血痕鲜亮,脸上神情痛苦,身躯微微颤抖。

    小羊羔卧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嚼着青草。

    刘屠狗盯了两人半晌,突然出手,一掌拍在傅阳关头顶,渡入一丝心刀气。

    傅阳关瘦弱身躯剧烈抖动了一下,满脸涨得通红,嘴角流出殷红的血,眼睛却始终紧闭,未曾从深沉的入定观想中醒来。

    小羊羔抬头看了主人片刻,又垂下头去对付还剩一半的草根。

    两人身后是阿大等五人,同样人手一把绣春刀入定观想,额头却没有血痕。

    他们的资质心性都差了些,刘屠狗退而求其次传授了《乙木诀》,毕竟种心根筑基相比心刀要缓和许多。

    至于选择何种心根,天地灵根那是妄想,以刘屠狗的见识,最佳者只有一种,当然是半朵血海棠。

    这不请自来入住二爷心湖的奇诡花朵奥妙无穷,至今也不能一窥究竟,正好借此机会集众人之力解析一番,这是二爷的一点儿私心,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传授方法同样是灌顶,如此观想起来易于速成,虽是取巧,日后恐怕灵感难成,但毕竟不是谁都如二爷一般悟性超群,随随便便就触类旁通举一反三,阿大几人颇有自知之明,能得宗师灌顶,已是感恩戴德。

    刘屠狗灌顶的血海棠,其实根子仍是刀气,不过其中神意则大半是攫取来的血海棠的气息,较为阴柔,更利于筑基。

    一百罪**性难测,无论资质如何一律只传授了《乙木诀》,头几次灌顶倒是一视同仁,饶是如此,仍有十七人承受不住血海棠的气息,受了严重内伤,只能躲在帐篷里静养。

    剩余八十三人进境不一,偷奸耍滑者大有人在,只是因为舍不得如此机缘,又慑于旗总大人的酷烈手段,仍旧老老实实跟着修行。

    队伍最后方躺着一人,十八九岁年纪,两颊无肉、嘴唇薄而少血色,有一双女子般纤细浅淡的眉毛,是大周江南人士常见的消瘦体型,说起话来也是温声细语,名叫徐东江,是十七名体质最差者之一。

    这个少年同样有一股子南方人的坚韧不拔,每日都坚持修行,渐有进展,每每一边筑基使得旧伤有所缓和,一边又受新伤继续吐血。

    徐东江躺在湿漉漉的草丛里,任凭愈来愈急的雨水淋湿衣服和脸颊。

    青草被雨水压得低垂,如有灵性一般在少年脸颊上挠来挠去,痒痒的。

    徐东江实在没有力气去拨开恼人的湿润春草,只是睁眼呆愣愣的看着,看天、看云、看雨、看草,不知为何,今日的他总有点儿自己也说不清辨不明的感触,让他的思绪纷乱又沉静。

    不知看了多久,终于,他有了些力气,慢慢坐起身来,同时下意识抬手抓住一蓬湿滑的青草,用力一拔。

    草叶湿滑而坚韧,一根也没有断,而是顺着他的指缝溜走,将气味难闻的绿色草液留在他的掌指间。

    这从青草身上流出的汁液,仿佛它们的血。

    徐东江微微一愣,抬起手掌凑到鼻尖闻了闻,仿佛闻到了青草们痛苦的哀嚎和愤怒的呐喊。

    他微微一笑,许是伤的太重终于伤到了脑子?

    想到这儿,徐东江闭上眼睛轻轻叹息,接着就又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混乱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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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屠刀、血海棠与春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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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在近百人中间往来巡视,他所学有限,做不到因材施教,这些人能不能有所成就,亦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天柱山上有众生,刘屠狗却从未真正见过众生。

    这几日只不过俯瞰百人,却已让他生出一种真实不虚的满足感,仿佛握刀的手都更加地有力量。这种满足是如此奇特新鲜,竟让他的心湖都泛起了涟漪。

    泛起涟漪的不只是心湖,还有他脚下的草原。

    方圆十几丈内的野草突然向着某个方向倒伏,在刘屠狗眼中,无数极其细微的浅绿色光点儿自草叶间升腾而起,向着某个中心汇聚。

    灵气的变化微妙地引动了天象,小小营地上空的雨水骤然增多,渐有滂沱之势,将入定的近百人生生浇醒。

    他们睁眼看见了唯一站立的身影,那位年纪不大修为却深不可测的黑鸦百骑长,他们如今的顶头上司。

    一身黑麻劲装的百骑长体表覆盖着一层微不可察的铁青色罡衣,雨水从罡衣上滑落,难沾麻衣分毫。

    刘屠狗没有理会罪囚们的目光,而是一脸严肃地望向众人的身后。

    他的感染力是如此深刻,引得近百罪囚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

    转头时,有些人蓦地想起,那里,应当只有一个连最基本的灌顶都承受不了,却依旧咬牙做着无用功的可笑少年。

    那里,果然只有那个少年,但一点儿都不可笑。

    徐东江身旁的青草没有倒伏,而是在雨中跳着奇妙的舞蹈,仿佛在欢呼雀跃。

    罪囚们境界低微,看不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少年身上的绿色光点儿,却能看见,那少年身上竟散发着微弱的光,仿佛一只萤火虫,在渐渐漆黑的雨幕里格外显眼。

    野草的舞蹈只持续了十数个呼吸就恢复原状,徐东江身上的异象也是转瞬即逝,直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刘屠狗知道,那不是灵感,不是练气,甚至也没有筑基大成。

    只是心根初成,却不知为何引动了周遭数目无尽的野草。

    也是这一刻,徐东江醒了。

    他的眼皮微微抖动,雨水沿着睫毛滚落到脸颊上。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迷茫了片刻才终于看清眼前近百道幽幽的目光,以及那道任谁都无法忽视的身影。

    少年吓了一跳,忙站起来,躬身轻声道:“大人。”

    刘屠狗咧嘴一笑:“你种下了最最卑微软弱的野草心根。”

    听到旗总大人的话语,气氛为之一松,许多罪囚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继而变幻成不屑、嘲笑乃至怜悯。

    草原上无穷无尽随处可见的野草,一个小孩子都可随意扯断,果然是最最无用的东西。

    不等还有些迷糊的徐东江细细咀嚼这话的含义,二爷接着道:“所以,我任命你为什长!”

    滂沱的雨水让整片草原陷入了漆黑深沉的夜,一道雄伟电光勾连天地,骤然照亮所有人的眼眸。

    近百姿态各异回首而望的黑鸦卫士卒仿佛雕塑,百样神情尽数凝固在电光与雨水里,让徐东江乃至所有在场之人终生难忘。

    刘屠狗并不懂带兵之道,然而在这场盛大的春日雷雨里,在任命徐东江为什长之后,他敏锐地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所有人心头酝酿,如同春草自冬雪融化后的松软泥泞里萌芽、破土。

    徐东江是第一个被从罪囚中拔擢的什长,在此之前,所有罪囚身份相同,也并没多少人对未来有所期待。

    被株连发配的罪囚大部分出身于小富即安的殷实良善人家,真要是大富大贵出身,早被当做主犯看待了,也就等不到被刘屠狗选走而重见天日的一天。

    这些人被发配之后无人问津,处于不须死亦不能生离的尴尬处境。

    他们自小吃喝不愁,虽有向上攀爬的渴望,却没有肯豁出一切的决心,这样的人,即便因为刘屠狗而脱离了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牢狱之灾,也并不会立刻心生感激,毕竟谁都知道兵危战凶,说不得还没有在牢里活得长久。

    至于那少数大恶不作、小恶不断的小偷小摸之辈,心性更是不堪,学功法倒是踊跃,真正上阵时能不能顶用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此刻这些人盯着脸上由懵懂转为震惊喜悦的徐东江,终于做不到无动于衷。

    由大周子民变作阶下囚,又被硬拉入边军最臭名昭著死人最多最快的黑鸦卫,强制修行那极血腥极诡异的功法,原本以为此生注定要悲惨落幕,死在无人知晓的草原深处。

    可在眼前这名一如春草般卑微柔弱的少年身上,他们竟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丝念想一闪而逝,没等他们细细思考,董迪郎突然大声道:“旗总大人赏罚分明,你等只需勤勉修行、服从军令,未必没有脱去罪籍生还故土的一天,当真立下功勋,还有一份封妻荫子的前程!”

    这些日子以来,杨雄戟与董迪郎明里暗里总是在互相别苗头,有点儿争夺第四旗第二把交椅的意思。

    他闻言暗自撇了撇嘴,因为校尉之子说的是“你等”,而不是“我等”,可见难脱将门子弟的傲气,根本没有将二哥之外的同袍放在眼里,但终究是自小耳濡目染,知道该如何鼓动士卒,这又是他杨雄戟所不能及的。

    不提两位什长之间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出身南方小士族、读过几卷史书的的徐东江则福至心灵,猛地重重跪下,声嘶力竭道:“徐东江牢中枯骨、旋踵即亡,大人拔我出苦狱在前、传业授职在后,恩同再造,小人愿效死命!”

    桑源嘴角升起一抹冷笑,这个娘们儿般柔弱的小子倒有些玲珑心思,可不是如外表那般无害的实诚人。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傅阳关,这个中年落魄秀才抱着如儿子一般亲的小羊羔,脸上面无表情,手背上却是青筋毕露,疼得怀中小羊咩咩直叫。

    功利之心害人不浅。

    桑源脸上笑意更浓,哼,都是一般无二的货色,还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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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刘传道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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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朝阳初升。

    帐篷外的青草叶上还沾着昨夜的雨珠。

    董迪郎钻出帐篷,一眼就看见那个沐浴在金红色阳光中的身影。

    刘屠狗转过身,对着校尉之子灿烂一笑:“练练刀法?”

    不等董迪郎回答,二爷已经悍然前冲,以掌作刀,狠狠扎来。

    他的掌刀表层罡气不显,繁复掌纹却骤然亮起,宛如流淌着凝如实质的殷红血液。

    诡异红芒经掌纹蔓延上手背,迅速将手掌晕染成整块晶莹剔透的红玉。

    董迪郎早在旗总大人露出笑颜时就如受了惊的兔子般疯狂后撤,同时猛然想起自己出帐篷时并没有带刀这个悲惨事实,校尉之子立马露出了慷慨赴死的壮烈神情。

    面色扎向自家胸口的红玉刀锋,他微微曲臂,一双通体无暇的白玉掌刀泛起晶莹的微光,交错间一掌斜劈一掌上撩,使出一招如封似闭,想要将刘屠狗的手腕和小臂同时绞断。

    突破至练气中境,董迪郎的切玉刀已经更上一层楼。

    刘屠狗哈哈一笑,并不与董迪郎练了十几年的掌刀硬拼,而是手腕猛地一缩一伸,脱出双刀牢笼的同时屈指为爪,反手咬住对方一只手腕,血气之光向着董迪郎手掌上迅速蔓延。

    爪间劲力一吐,立刻让董迪郎劲力全消,刘屠狗用力向后一带,一拳锤对方脸上,将措手不及的校尉之子打翻在地。

    董迪郎爬起来揉了揉脸庞,脸上既不肿也无淤青,可见脸皮之厚非同凡响,只是微黑泛红的脸庞仿佛又黑了一些。

    校尉之子一脸悲愤道:“不是比试刀法么?”

    得胜之后心情大好的刘屠狗斜睨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啊,看到你刀法大进就改主意了。你也是真憨,说啥都信,我看也就是个什长的命。”

    董迪郎倒也光棍儿,深知惹不起躲得起的至理,回身钻回帐篷盘膝坐下,抽出刀来向着额头一割,看样子是准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

    他的刀比绣春刀要宽出一倍,且越到刀尖越宽,明显不利于捅刺,而是适合劈斩,据说是家中那柄切玉刀的仿品。

    杨雄戟乐呵呵地扛着寒铁长钺戟从董迪郎帐篷前路过,边走边喊道:“小的们都给爷们儿滚起来,可别错过了修行的好时候,没见董什长不自量力跟旗总大人叫板都被打趴下一回了么,都学着点儿!旗总大人手把手教授的机会何其珍贵,可莫要错过喽。”

    大周军中有通行的武技,普通军卒都可习练,拳脚里以刘屠狗极为熟悉的通臂拳最为常见,刀法则是侧重实战的百炼刀法

    所谓百炼,除了在战场中千锤百炼而成之意,更在于各军各卫的刀法大家都会做出自己的改动,代代传习下来招法还是大同小异,偏僻风格就迥异,颇有百花齐放的繁盛景象。

    据说当年绣春卫就有一套极为锋锐亡命的刀法,卫中自己的叫法是过河刀法。这名字粗听毫不霸气,细细琢磨就觉不凡。

    过河之后,唯有背水一战、拼死向前。

    锻体筑基的通臂拳因为效果一般,即便在民间也多有流传,杀气极重的百炼刀法则控制较严,许多老兵返乡之后不再动刀,而是略作变通、化为掌法来使用,在帮派争斗中屡见不鲜,譬如大旗门的开碑手便脱不了这个路子,董家切玉刀更是成了世代相传的绝学。

    第四旗里懂百炼刀法的只有桑源一个,教习新兵的伙计自然便交给了他。

    桑源如今也有了练气初境的修为,身上更有些许魔门的影子,教授通臂拳倒还称职,毕竟全旗都修炼了更为玄妙的观想法门,能内外相得益彰是最好,练不出名堂也无伤大雅。

    可等他教授刀法时就有些关碍,先登卫既名先登,传习的百炼刀自然也极为凶狠,最擅长速战速决、以少胜多,只是传习到如今,因为兵员的良莠不齐,渐渐就失了夺城争先的堂皇大气,而掺杂进了许多迂回狡诈的味道,在桑源手中越发显得阴诡,毒辣有余、凌厉不足。

    两个词似乎差别不大,但就是这一点儿不同,便会造就两套风格迥异的刀法,日后若是有人侥幸凭借刀法得了一丝天地灵感,成就的意境亦只会天差地远。

    于是刘屠狗只得亲自下场,将破戒刀法普传广授,力图将两套刀法融汇在一起。

    这是二爷一贯的套路,至于最终是互相扬长避短创出一套不输传说中过河刀法的百炼刀,还是整出一个虚有其表的四不像,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即便是二爷自己,也始终是摸着石头过河而已。

    “大人,究竟何谓筑基?何谓练气?”

    结束了清晨的观想修行,徐东江睁眼问道。

    少年的位次已经挪到了刘屠狗面前第一排,人人都觉理所当然。

    他的境界正好介于筑基与练气之间,心中不免困惑:“既然如大人所说,筑基境界锻体修身、练气境界吞吐纳气,二者明明并行不悖,为何强要分出前后强弱?筑基时亦有灵气流转为何不是练气,练气时可还需锻体?”

    刘屠狗微笑道:“筑基、练气,其实绝无止境,永远说不上修成,之所以会被道家修士拿来命名这两个境界并广为流传,连军中武夫都愿意引用,除去划分明确通俗易懂,实在是因为太过重要的缘故。但具体到各家的修行,因为手段不同,反而并没有统一的标准……”

    他看向同样认真听讲的士卒,心中微动,既为宗师,应该不算误人子弟吧?

    这念头一闪即逝,刘屠狗很快回神,继续道:“比如我手创的屠灭锻兵术,便是通过心血淬刀来引入金气锻体,同时观想心刀收纳刀气,堪称筑基炼气同时进行,其中凶险难以言表。盖因这法门虽然速成,但对身躯强健程度与悟性天资的要求都是极高,锻体与铸心刀的进境很难齐头并进,稍有不慎便要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这就不得不提及刘屠狗自身的修行,看似破境如吃饭喝水般简单随意,实则早已危机重重。

    由筑基而练气是因为锻体有成加之顿悟病虎吞天式,一口气冲破全身大脉而成就,还算积蓄足够,却并不充分,所幸随后日渐完善的病虎锻体三式功效显著,可以徐徐查漏补缺。

    突破灵感则太过侥幸,病虎吞天效果神奇,可以一口吞出个伪练气巅峰的气量,却不能被身躯尽数吸纳,除去炼化为心刀的部分,其余只能再次逸散出体外,但总算能在短时间内勉强达到触摸灵感层次的积蓄。

    而感悟方面,刘屠狗才受了鲁绝哀万古刀开天门山的强烈刺激,紧接着又与裴洞庭搏命相拼,生死之间升华出的些许模糊虚幻感应,相比起日月星河、天柱众生的灵感压迫,纵然裴洞庭同样根基不深,也仍是不堪一击,几乎陷入必死绝境。

    偏偏二爷触景生情,拼尽对刀开天门意境的浅薄感悟,化为屠刀斩天柱的狂暴灵感而临阵突破,实在是命运之奇、种种机缘巧合而成就。是以二爷的灵感说到底仍是严重缺乏底蕴积累,犹如空中楼阁,并不稳当。

    当初与许逊拼斗灵感,屠刀加天柱仍是差点儿被许逊掀翻,亏得关键时刻平日感悟最多、使用最为频繁的病虎神意衔刀入心湖,才正如将许逊的大月光轮绞碎。

    刘屠狗一路跌跌撞撞走来,境遇之奇之险,当真无法言表。

    ********************

    (这章主要是解答贴吧书友关于二爷境界和书中修炼体系的问题,所以,请原谅我水得如此丧心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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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拈花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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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刘屠狗讲解完屠灭锻兵术的究竟,经历过山中筑基的杨雄戟还算镇定,只是嘴角抽搐,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可其他人就不是这么淡定自若了。

    “啥?老子没听错吧,这种高深法门竟然是大人你手创?”

    惊诧于如此令人惊悚的事实,董迪郎第一反应不是敬佩,而是深深畏惧,一门创立不久的功法,将筑基练气一勺烩,其中之艰难凶险不言自明。饶是他根基深厚,修炼起来相对容易,此时也禁不住想要骂娘。

    至于桑源与傅阳关,已经面色煞白。

    “怕个屁,有我护法,只要来得及救治,你们想死都难。”

    刘屠狗浑不在意地撇撇嘴,接着道:“别打岔,听我讲法。反观种心根之法,心根成便是筑基成功,其中锻体反而少,而重在观想搬运、灵气成形,到时心根反哺,身体随之强健,才算得上筑基成功,之后练气却能一蹴而就、毫无难度,甚至可以说是先练气后筑基。”

    “啊!”徐东江有些惊讶,按照大人的说法,他竟然不知不觉间轻易将筑基练气两道门槛迈过,灵感前的修行似乎会一马平川?

    刘屠狗笑道:“也别高兴太早,不提天下才智高绝的修士何其多,即便资质驽钝,只要有人领进门又肯用功,这两关殊途同归,总能迈过,关键还在于灵感一关,才见真颜色。”

    修行种心根之法的阿大开口问道:“按照大人所言,这《乙木诀》除了危险较小,难度竟也丝毫不差,我等不如徐什长资质高绝,修行此法会不会枯坐几十年也无法成功?若是如此,还不如行险一搏,改铸心刀。”

    刘屠狗惊异地看了一眼阿大,想不到此人竟有如此心志。

    他霍然起身,走到阿大面前,一把将想要起身的阿大按住,另一只手掌间刀气纵横,从无到有织就半朵血海棠,展现在阿大眼前。

    阿大睁大了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冷不防二爷抬掌一推,将半朵血海棠按在他眉心。

    那刀气瞬间崩散,化作殷红的气团将刘屠狗手掌与阿大的额头笼罩。

    而在阿大的感应中,有某种无法耳闻目见却真是存在的东西进入了自己头颅。

    “既然要搏,练什么都是一样。想想你家中老父,要么降服此花神意,要么痴傻甚至横死,别无他路!”

    阿大根本没有余力回答,二爷那一掌,不仅将三分血海棠七分屠灭神意拍入其额头,还将他拍入了最深沉的入定之中。

    原本围坐在阿大身边的几人连忙挪开,生怕干扰了他,也有躲避二爷依法炮制的意思。

    此刻,正在不远处悠闲吃草的阿嵬突然停嘴,抬起头朝刘屠狗这边儿张望了一下,见到仍萦绕在二爷手掌边儿的血海棠刀气,禁不住眼前一亮。

    它奔跑了过来,将嘴凑到二爷手掌边儿深深一吸,竟将那股殷红色刀气吸入了鼻孔之中。

    刘屠狗禁不住脸上变色,不是因为阿嵬莫名其妙的举动,也并不担心阿嵬会被刀气伤到,毕竟这夯货早就迈入了练气境界又是皮糙肉厚。

    他惊诧的是一直扎根在他心湖月轮碎片上的那半朵真正血海棠竟然主动冒头,飘飘荡荡出了心湖,沿着当初不请自来的老路,自刘屠狗额头,经脖颈、肩膀、手臂,直达指尖,蓦地在他掌心绽放。

    不等二爷有所动作,一旁意犹未尽的阿嵬大喜,毫不犹豫张嘴一咬,竟将半朵血海棠吞了进去!

    刘屠狗禁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夯货先私吞了各家争夺用途不明的无心纸,此刻又不知死活吃了更加诡异的半朵血海棠,当真是要成妖作怪了。

    都是出自灵应侯府,这两者有些关联倒是不稀奇,没准儿口味都是相似,也难怪这夯货爱吃。

    然而这一幕看在众人眼中,都以为这头具有罕见灵性的白马竟是要不避生死主动修行,这一点比见到一头活生生的妖物更让他们惊讶。

    “畜~生尚有向道之心,生而为人,情何以堪?”

    盘膝而坐的傅阳关突然起身,复又朝着刘屠狗郑重跪下,叩头三次,仍是以头触地道:“大人授业护持之恩,傅阳关铭感五内,敢请大人收我为徒,弟子愿附骥尾!”

    此举实在出人意料,连番变故,第四旗上下均是动容。

    二爷默不作声,眸光如刀,盯着傅阳关脊背。

    桑源在旁冷笑一声:“到底是立下道心还是坚定了功名心,人心隔肚皮,实在难知。”

    杨雄戟奇怪地看了桑源一眼,本就不受待见,还如此公然树敌,真不知这家伙在想什么,难不成是想通过自我孤立来表明自己没有二心?

    傅阳关身躯颤抖,却没有一丝动摇的迹象。

    二爷蓦地笑道“每个人我都教了,难不成都收做徒弟?起来吧,不论是向道之心还是功名心,但凡积累和心志到了,我都会一视同仁,绝不藏私!有了必死之心,大可以来找我灌顶。”

    他说完回头对杨雄戟与董迪郎道:“你哥俩负责给这一人一马护法直到醒来。”

    两人答应了,各自走到一边,隔空大眼瞪小眼。

    傅阳关见刘屠狗意志坚决,只得直起上半身,仍是大声道:“大人胸襟似海,属下感佩,愿效死力!”

    如此情景,所有人不由自主大声附和道:“愿效死力!”

    杨雄戟与董迪郎亦不例外,徐东江尤其大声。

    唯有桑源一人闭口不言,待众人喊罢,才不阴不阳地轻声道:“大人,我瞧着不少人都不以为然呢。升米恩、斗米怨,当心日后有人认为您厚此薄彼,反而生了不堪的心思。”

    这话一出口,很多人脸上都不太自然。

    这也是人之常情,旗总大人说绝不藏私云云,其实没几人相信,胸襟再大,是人总会有私心。

    可既然说出了口,日后若是不兑现,纵然刘屠狗已经给了众人天大的机缘,也必定有人要心生不满,觉得受了冷落。正因为给的太多多到无力偿还,反而才能心安理得,乃至贪得无厌索求更多。

    这些思量桑源并没说透,聪明如刘屠狗却听懂了,他现在已经确定,桑源的出身并不简单,没准儿那位自诩边圣门下走狗的魔门鬼医会知晓?

    刘屠狗微微一笑:“也许我现下不算一个合格的统帅,但我已是一个合格的刀手,一切烦恼,只需一刀斩却!”

    说罢,刀光曜日,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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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截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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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灿烂刀光中,刘屠狗拈花而笑,宛如神魔。

    教学相长,传道讲法亦是自修,徐东江的雨中悟道让他感触颇深。

    麾下百样人有百样心思,反观自照,刘屠狗忽然发现自身修行的缺陷所在,那便是虽有戾气,却无偏执。

    家仇国恨、个人荣辱,一概皆无,是真真正正的无牵无挂。这种心境,固然可以勇猛精进,却绝无可能真正成就神通。

    这世上,从无不沾红尘因果而得大道的修行法。

    可真就如老狐狸怂恿的一般去祸国殃民,纵死也要得万人称快?二爷杀人不少,却自认做不到屠戮无辜。

    细数十几载短暂平淡光阴,狗屠子不怨恨早早抛下他独留世上的爹娘,也不在意老白等市井人物的嘲笑轻视,修行之后与形形色色人物往来,从不觉得低人一等,却也从未把那些出身显赫的超卓人物当成同类。

    因为他从未遇到一个可以真正称之为侠的人,哪怕力能摧山、哪怕出身显赫、哪怕惊才绝艳、哪怕智计过人,却都同样的漠视他人甚至自己的性命。

    也许养出天柱众生灵感的裴洞庭算半个,却还是要为了宗门利益奔走,做些并不光彩的勾当。

    这样的活着,这样的周天,何其无趣!

    所以,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事让刘屠狗引以为憾,只有一件,便是当日天门峰上,他没有向鲁绝哀挥出那夹杂着愤怒、兴奋与恐惧的一刀。

    有时候,刘屠狗真的想跟众生讲讲道理,哪怕是用手中的杀人屠刀。

    也许,这可以算作他的偏执?

    这种偏执当然幼稚可笑,因为他的刀并没有让众生心悦诚服的力量。

    身已入世,心却出世,是最罕有的天资,也是最大的知见障。

    所以,刘屠狗愿意伏下身子去攀爬。

    所以,他将自己的刀传给立志戡平乱世的杨雄戟,传给麾下士卒,要为即将到来的乱世增添几分残酷的血色。

    只是一旦伏下身子,便是自筑藩篱,本心一旦迷失,便又是一个被名缰利锁束缚的可怜人。

    一路上见过了波诡云谲的各方争斗,近墨者黑,出身市井的刘屠狗渐渐熟稔了那些庙堂人物江湖雄杰的做派,再不认同,亦不可避免有所艳羡模仿乃至表面上的和光同尘,一来一去就难免要压抑本性,难脱小民的市侩奸猾,少了几分堂皇大气。

    换做初下山时的刘屠狗,才不会刻意隐瞒修为跟人虚与委蛇,遇到张宝太这类人物,也定要先砍翻再说。

    这种改变,既理所当然,又滑稽可笑,说不上是沐猴而冠还是白龙鱼服。

    “大人,您到底是啥境界?如此景象,也太过唬人了一些。”

    董迪郎试探着问道,这问题憋在他心底许久,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问出口。

    刘屠狗毫不犹豫道:“宗师境界,灵感大成。”

    重铸屠灭的动静太大,想瞒也瞒不住,二爷也不想再隐瞒,即便入世修行,也该诚心正意、勇猛精进才是。

    手中新刃,本就是为割破天下而生。

    一众士卒难掩心中震惊,心思又自不同。

    董迪郎一拍大腿:“大人也忒低调了些,有这么高的修为,大可以横行朔方。缺兵员缺兵器马匹,跟常军门要就是了,除去越骑卫,径直到各营抢人也没人敢说个不字儿,堵门募兵也太那个……那个啥了。”

    言下之意,这位校尉之子是在鄙夷旗总大人太过小家子气了。

    年轻的旗总大人微微一笑,突然转身看向朔方城的方向。

    静立片刻,所有人都觉察到地面的微微颤动,有一支马队正奔驰而来。

    马队很快接近营地,几百匹马,均配全了鞍鞯辔头等物,却只有十数名骑手。

    董迪郎笑道:“是军马监的人,咱们的坐骑到了。”

    他迈步迎过去,马队却丝毫未曾减速,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校尉之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颇有些气急败坏,喊道:“和老四,着急去投胎啊?”

    马队中领头的那名什长听到喊声,扭头一看,忙勒住缰绳,招呼手下一声,独自往营地赶过来。

    待到得近前,和老四忙滚鞍下马,笑道:“小的该死,竟没瞧见您在这里。”

    他圆滚滚的脸上从左耳至嘴角有一道显眼刀疤,笑起来分外狰狞。

    董迪郎斜眼道:“和老四和大嘴,怎么的,得了军马监的肥差,就忘了越骑卫的出身了?眼神都不好使啦?”

    和老四忙叫屈道:“可是冤枉小人了,都知道您到了先登卫,小人们哪敢怠慢。这回出来就是给先登卫送马的,常军门亲自吩咐,说是那边儿刚刚重建了右营,眼前这是第一批五百匹上等良驹,您不知道?”

    董迪郎眸光闪动,转头看向刘屠狗。

    刘屠狗则是看向桑源,后者会意道:“李宋麒一直有心恢复先登卫的规模,原本四个旗都受左营的管辖,只不过左营校尉的位置始终无人,右营更是只有个空壳子。”

    杨雄戟闻言幽幽地道:“果真要起大战了。”

    才被属下鄙视,就从天而降一个飞扬跋扈的机会,刘屠狗点了点头,轻笑道:“大战将起,有备无患。什么右营左营的,既然肥肉都到了咱们嘴边儿,没有不咽下去的道理。”

    董迪郎心领神会,回头看着和老四:“既然是给先登卫的,交给咱们第四旗就行了,你回去吧。”

    和老四慌忙跪下,哀求道:“您可行行好,这私拦私送军马可是不好玩儿的,常军门军法无情,说不得小人就要人头不保。”

    董迪郎哪肯废话,手一挥:“绑了!”

    和老四脸色一变,才要起身,就被董迪郎一脚踹翻在地。

    因为什长不足,眼下第四旗五名什长各管二十人,当即有隶属董迪郎的四五人出列将和老四按住。

    和老四也不敢当真反抗,老老实实并不挣扎,只是一个劲儿地连声哀求。

    刘屠狗回身看向所有属下:“每人两匹,其余也都带上,拔营回寨!”

    和老四突然暴起,挣脱开几名军卒,面色狰狞朝远处的属下喊道:“不要管我,赶快把军马赶回马场!”

    几名军卒有些恼羞成怒,扑上去将和老四按倒在地。

    “咦,倒有些血性胆量。”

    刘屠狗看向和老四,温颜道:“犯不着撕破脸玉石俱焚,既然怕常军门拿军法治你,不如索性都入了我先登卫,我手下正缺几名善于养马的好手。”

    和老四一呆,傻傻地看着二爷,半晌回过神来,咧开大嘴笑道:“大人莫要说笑话,要将这五百军马连同十几名军马监军卒收入囊中,也先得拦得下才行,我瞅着您这儿可没几匹马。”

    二爷亦是咧嘴一笑:“有一匹就够了。”

    远方,十几名军马监军卒赶着五百军马兜了一个圈子正要原路返回。

    草原被昨晚春雨浸透,颇见泥泞。数千只奔跑起来的马蹄如奔雷急雨,踩得黑色的泥块儿在空中乱飞,倒不见多少烟尘。

    第四旗营地中突然冲出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以惊人的速度奔向远去的马队,

    它额头烙印有半朵血海棠花儿,殷红如血,极为妖艳醒目。

    奔跑中,白马蓦地迎风长嘶,声如龙吟,传播数里。

    马队瞬间出现了混乱,速度大降,且有无数军马嘶鸣回应,甚至调头转向。

    十几名军马监军卒呵斥鞭打都是无用,反被马群裹挟着再次兜了一个圈子,转而朝着第四旗营地而来。

    和老四瞠目结舌,声音绝望中还带着一丝惊奇:“即便是马王也没有这样的威风,否则也不用厮杀了,搜罗几匹马王就能让戎狄不战而溃。”

    他看向刘屠狗,突然道:“大人,这是妖马,太过珍贵,留在手里是要招灾惹祸的,杀了太过可惜,不如献给常军门,想来啥罪都能给免了。”

    刘屠狗哈哈大笑:“这话可不能给它听见,否则它肯定不介意把你生嚼活吞喽。”

    马鸣如龙,仍在定中的阿大若有所感,躯体猛地一震,面皮涨得通红。

    刘屠狗仔细瞧了几个呼吸,见阿大颤抖得越发厉害,脸上血色太过浓郁,猛地拔出挎在腰间的屠灭,长刀下劈,在阿大额头切出一个小口。

    伤口中鲜血粘稠,并不喷溅,而是汩汩而流,半朵血海棠自伤口处一闪而逝,甫一见光便崩散成无数道红色刀气,回旋交织如线,渐渐消散于空中。亦有部分更加细碎的刀气坠落地面,将阿大身前草地击打出无数细密浅坑。

    虽是花形,实为刀气,刘屠狗也说不清阿大修成的是心根还是心刀,但肯定比纯粹的心刀柔和便是了。可以说实实在在走出了一条新路,让那些天资不足的军卒也有可能成功筑基。

    二爷心中欣喜,开口道:“好,本百骑长现在任命……呃,阿大你叫什么?”

    阿大睁开双眼,微微张口,口腔连同牙齿尽作猩红,周身一丈内立刻弥散开浓烈的血腥气。

    “属下大名唤作曹春福,大人仍唤我阿大即可。”

    刘屠狗微有些尴尬地一笑:“春雨……绣春刀……曹春福,虽然一点儿也不霸气,不过还真是应景。今日起,你便是什长了!”

    阿大也就是曹春福微微抬腿,姿势由盘坐改为半跪:“是!”

    瞥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和老四,年轻的旗总大人一挥手:“拔营,回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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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回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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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未必强,马却十分壮,第四旗百余人半数不会骑马,只算是骑马的步兵,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好在距离不远,几里地一晃而过。

    再次站在先登寨的寨门前,刘屠狗看着吊桥上那个已经修补好的大洞,禁不住会心一笑。

    寨墙上守门的却不是当日的第三旗大弩手,而是笔直站着几名黑甲剑士,桑源低声道:“大人,都是生面孔。”

    待刘屠狗微微点头,桑源仰头叫道:“第四旗全旗回寨,哪位当值,速速打开寨门!”

    几名黑甲剑士目不斜视,其中一人居高临下问道:“可有凭证?百骑长令旗何在?”

    桑源一窒,怒道:“先登卫哪里来的令旗?”

    一名年轻黑衣剑士出现在墙头,看了看寨外众人,笑道:“可是左营第四旗刘兄弟?在下右营第一旗百骑长陆丙辰。刘兄弟出外多日可能不知,眼下先登卫重整旗鼓,诸般制度皆是新创,我等不敢逾越,得罪之处还请恕罪。”

    刘屠狗仰头眯眼看着陆丙辰,咧嘴一笑道:“不妨事,只是不知第四旗何时可以入寨?”

    陆丙辰笑容谦和:“我已派人去禀报校尉大人,待与刘兄弟交割了百骑长令旗,自然通行无碍。”

    二爷懒得再废话,只是点点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都别闲着”,说完便闭目养神。

    陆丙辰的笑容不免有些僵硬,仔细再看墙下第四旗,发现竟然人人都闭上了眼睛。

    这可是赤~裸~裸的目中无人了,陆旗总的脸上终于笑意全无。

    等了片刻,前来交割百骑长令旗的人便到了,倒是个熟人——张金碑。

    第三旗百骑长神情阴郁,看也不看陆丙辰一眼,从寨墙上一跃而下。等他看清了眼前第四旗的人马,脸色终于有些缓和。

    刘屠狗睁开眼,边翻身下马边笑道:“张三哥别来无恙,小弟才离开半月,怎的这先登寨就变了个样儿?”

    张金碑抬手扔给刘屠狗一枚令旗,他仍是一贯的淡然语气,倒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你的令旗,至于先登卫,如今已将空额尽数补足,你我头上多了一个左营校尉,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

    刘屠狗抬手接过,低头端详一眼,令旗是碧玉制成,内里微微有红芒闪动,是禁军边军精锐才有的传信玉旗,出自京师匠作监宗师境界的术士之手。

    二爷不禁笑道:“李校尉倒真肯下血本。”

    他朝陆丙辰扬了扬手中令旗,后者很干脆地挥手放行,吊桥放下,寨门开启。

    “张三哥,这五百匹军马本是给右营的,小弟给截下了,准备留下两百匹自用,其余分给一、二、三旗,不知第三旗要多少?”

    张金碑扬了扬眉毛,首次露出笑容:“一百匹便好,一、二旗想必也舍不得如此肥肉,大家正好一同下水。”

    刘屠狗哈哈一笑:“谁是左营校尉?”

    “李校尉手下一名心腹护卫,练气中境,身手很是不弱,寨里都称呼他为李左尉。”

    “哦?想必还有一位李右尉喽?”

    “还真不是,右尉姓骆,跟陆丙辰同为剑州子弟。”张金碑话中意有所指。

    “还真是一台大戏,先是青州海东帮,现在又是那座娘们儿般的剑林,竟都把手伸进朔方来了,常军门好大的肚量。”

    “这些事情就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了,如今左右营分立,以先登台为界,北面是左营的,你让桑源带着他们找地方安顿下来,余氏兄弟和姓任的都在,正好分赃。”

    刘屠狗向身后跟随的几名什长挥了挥手,跟着张金碑先行入寨。

    两人脚程快,倒比大队人马先一步过了先登台,一路左拐右绕,进了一座不大的简朴宅院,张金碑解释说这是自己的住处。

    余老大的金狮卧在院子里晒太阳,发觉有人进来,眼皮抬了抬便又合上,对两人爱搭不理。

    正厅的门敞开着,余老大与任西畴各据一张方桌左右,在相对饮酒。

    张金碑进门后径直到主位坐下,刘屠狗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他对面。

    张金碑开门见山:“刘兄弟给你们各带了一百军马,是截的右营的补给,敢不敢要?”

    余老大张嘴乐道:“有这好事儿?都听说刘兄弟攀上了常军门的路子,连朔方城门都敢堵住,如今一看,果真是阔起来了,这次回来是要大干一场?”

    任西畴则是干脆利落,只说了一个字:“要!”

    刘屠狗不置可否,除去堵门募兵、苦狱提囚,屠灭刀成后常兆清更是亲自到场,这都是瞒不住的事情,说没有投靠将军大人也得有人信才行:“剑州子弟是李宋麒引来的?”

    张金碑点头道:“眼下已经明了,剑州牧陆东隅前些年倒向了三皇子殿下,剑州总兵骆春亭则是长公主殿下的人。既然陆骆两家都派了人,李宋麒的出身就脱不出京师那两座贵人门庭,没准儿还是两位殿下联手。”

    任西畴接口道:“传言长公主与太子亲善,与三皇子则只是一般,如今看来并不确实。”

    余老大不耐道:“说这些远在天边儿的东西作甚,刘兄弟既是常军门的人,大家就是自己人,眼下咱们都算是被人排挤的本乡人,尤其是你张三,大旗门可还要在常军门眼皮底下过活呢。到底怎么办,大家出个章程!”

    刘屠狗头回参与先登卫诸位百骑长的分赃私会,颇觉新奇,除去个人修为,身后百余部属才是他得以坐在这里的底气,手握权柄与手握刀柄的滋味各有千秋,但都能给人奇异的满足感。

    他才要说话,院门突然被人敲响:“大人,第四旗被李左尉带着第五旗拦下了,说是要还给右营,眼看要打起来了!”

    张金碑等三人齐刷刷看向刘屠狗,二爷咧嘴一笑:“倒先让人家打上门来了。小弟刚回来,还没拜见左尉大人,上官不喜也是该当的,这便去知错就改。三位兄长可有兴致同去?”

    任西畴起身道:“自然同去。”

    余老大嘿嘿一笑:“刘老弟真是一肚子坏水儿,只怕截马时就打定主意闹上一闹了吧?”

    他从桌上捡了一根肉骨头,扔给正在小憩的金狮:“越发惫懒了,走了!”

    张金碑道:“我去召集第三旗的人马,前几日已经补足,正好练练手。”

    刘屠狗一拉他胳膊,咧嘴笑道:“用不着劳动第三旗的兄弟,咱们赶紧去,晚了恐怕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四人出了院门,一路拐到正街上,老远就看见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第四旗的马队被围在当中,人喊马嘶,喧闹异常。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喧哗,众人如退潮般纷纷推搡着向四方退去,接着便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刘屠狗率先跃上房顶,一阵飞檐走壁,接近了人群中心。等看明了场中情形,二爷禁不住一乐。

    董迪郎脚下踩着一人头颅,不屑道:“就这么点儿道行也敢挡爷们儿的路?你说军马是右营的就是右营的?亏你还是左营校尉,真是让兄弟们寒心!来来来,我瞅着你这身铠甲不错,一定是私吞了给我第四旗的补给,快快脱下来物归原主!”

    杨雄戟手中攥着一枚玉旗,脚下也放翻了一人,见到刘屠狗赶到,一张脸拉得更长了:“出手慢了一丝,就只捞到个废物,连自家令旗都保不住,也配当百骑长?”

    张金碑等三人也赶到刘屠狗所站房顶,看清了董迪郎的容貌和他所背的奇形长刀,都禁不住有些吃惊,朔方将军和越骑校尉这两位巨头竟联手了?

    再看刘屠狗手下领头的几人,修为不等,除去一名初涉练气的少年,其余五人额头都有一道殷红竖痕,与刘屠狗如出一辙。

    若不是董迪郎也在其中,几人绝不相信这几人是刘屠狗堵门捡来的,而该是师出同门才对。

    紧接着三人又被第四旗军卒腰间所挎刀具吸引了,他们都去过朔方城中那座酒楼,自然认得绣春刀,显而易见公孙龙也插手其中了,这可当真让人摸不着头脑,看向二爷的目光更增添了许多莫名的意味儿。

    刘屠狗看向手下几名什长,杨雄戟和董迪郎都是既聪明又跋扈的主儿,事前就得了自己的授意,自然是半点儿亏都不肯吃,桑源等四人不知内情,不管心中是否有所猜测,能毫不怯场地站出来也算合格。

    二爷心怀舒畅,笑道:“一个二个杵在街上做什么,留下三百军马,然后都滚蛋!”

    众人闻言,以杨雄戟、董迪郎两人为首,一百余人裹挟着和老四等十几人朝街西涌去,左营第五旗群龙无首,象征性的阻拦被一冲而破。

    五百匹军马随后被驱赶着跟上,铺满整条长街,专门有军卒数着。

    其余三旗均有不少人在场围观,听到各自百骑长下令,喜笑颜开地围上前分马,都觉得这位刘旗总实在是够意思。

    几名百骑长则聚到一起,将仍旧昏迷不醒的李左尉与第五旗百骑长围在当中。

    余老大啧啧赞叹:“刘老弟,你手下兄弟下手真黑,瞧这面目全非的可怜模样,可不是要毁容了么。”

    任西畴面具后的眼睛也放出愉悦的光彩:“如何善后?现在就跟李宋麒正面对上可不妥当,他毕竟占着大义名分。”

    张金碑看向刘屠狗:“你说呢?”

    二爷想了想,问道:“要不,第三旗和第四旗再出去打回草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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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三足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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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老大闻言愕然:“这就怂了?李左尉和第五旗不过是拦一拦,正主还没到呢。难道不应该等骆右尉带着全营杀过来抢马,大家放开手脚来场轰轰烈烈的内讧?然后刘兄弟你一时兴起把勃然大怒赶来兴师问罪的李校尉也给放翻,大伙儿推举你接任?”

    二爷闻言咧嘴一笑,看向这个右耳穿了一个硕大金环、光着上身的魁梧汉子,道:“小弟可没余老大你这么威猛,这便去向校尉大人请罪。”

    三位百骑长拿自己当枪使的心思,二爷不傻,自然看得出来,也乐得装一回傻。

    只是小打小闹争权夺利无妨,可要是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李宋麒不足虑,真当朔方将军是泥捏的不成?先不说能不能把常兆清也放翻,这军伍可就算混到头了。

    刘屠狗一手一个,各捞起李左尉与尚不知姓名的第五旗百骑长的一条腿,拖着两人往先登台走去。

    先登台南面已聚集了不少黑衣剑士,然而寂静无声,与喧闹的寨北形成鲜明的对比。

    任西畴紧随其后,毫不犹豫的态度倒是让刘屠狗心中好生惊讶。

    张金碑却微微沉吟了一瞬才迈步跟上。

    余老大咬咬牙,朝正指挥着手下分马的弟弟喊了一声“老二你在这儿盯着”,随即也跟了过来。

    无论三人先前有何种心思,不论是为了面子还是里子,此刻都是不得不来。

    右营的队列中亦有六人出列,四名是打扮相类的黑衣剑士,其中就有早前拦下第四旗的陆丙辰,剩余两个则黑袍银甲、系黑色披风,是原本李宋麒的贴身护卫。

    先登台作为寨中枢纽,所在地域是个大致呈圆形的小广场。南北相对而行的双方不约而同绕到先登台的西门,面对面站定。

    这场面让刘屠狗没来由地想起兰陵西市的青皮们在夜里约架械斗的场面,感觉实在相似,禁不住会心一笑。

    “呦,本校尉未及下令,两个营的校尉和百骑长倒是一个不落的先来了,只不过左营这边儿怎么有两个是躺着的?”

    李宋麒出现在先登台的垛口上,仍是戴暖玉朝天冠,着一袭深蓝锦袍,居高临下,虽语带嘲讽戏谑,目光却森寒无比,不复当日温和的世家子模样。

    他朝两名做了百骑长的贴身护卫怒哼一声:“还不滚过去看看那两个废物死了没!”

    两名黑袍银甲的炼气境百骑长早就咬牙切齿,闻言飞身抢了出来,一人一个将兀自昏迷不醒的李左尉与第五旗百骑长抱了回去,不忘回头对刘屠狗怒目而视。

    那无声的杀意只要不是瞎子都瞧得出来,只是碍于自家少主未曾发话,没有贸然动手。

    黑衣剑士中为首一人拱手道:“大人,属下等亲眼目睹,左营第四旗聚众哗变,围殴上官,将李左尉连同第五旗百骑长打成重伤,还请大人明察。”

    李宋麒朝刘屠狗看来,皱眉道:“刘屠狗,骆右尉所说可属实?”

    二爷咧嘴笑道:“大人何必明知故问,眼下左营来了我们四个练气,右营算上您的两位护卫有六个,听说您从家里带来八个练气境护卫,这里已经趴下了两个,那就还有四个,十对四,怎么看都是胜券在握。”

    他不顾李宋麒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彷佛真的把眼前场景当成了街头青皮械斗,继续道:“我们四个识时务,听凭您处置,只不过军中切磋较技误伤了两位同袍是有的,聚众哗变、围殴上官云云,纯属扯淡!”

    眼下先登寨里三足鼎立,李宋麒通过护卫直接掌控三旗,剑州子弟占据三旗,原有四旗自发抱团,虽然以排外抱团闻名的剑州人应当是李宋麒的盟友,可真要打起来,肯定达不到十对四。即便校尉大人不顾脸皮亲自下场,后果也不见得好,闹大了难免大家一起滚蛋。

    说到底,这跟街头械斗有着根本上的不同,牵一发而动全身,除非李宋麒能以一人之力压下所有反对者,否则就仍要依着制度规矩。

    “左营原有四旗确实也该添些家当,但抢夺右营的补给确实不该,延误了右营尽快成军,这个罪名你们逃不掉。眼下春暖花开、狄人异动,熟狄也不免有些不安分,就罚你们原有四旗作为斥候出外巡边,至阴山方可回返。此外,所有缴获八成上缴,两成留为自用。”

    李宋麒看向左营四名百骑长,沉声问道:“你四人可服?”

    四人对视一眼,默默无言。

    长驱数百里巡边,随时可能被狄人的羽箭夺去性命,还要被拿走绝大部分进项,这可不比海东帮送血贿那种肥差,缴获未必有多少,其中凶险却是极大。

    然而平心而论,这等堪称苛刻的条件,作为惩罚就颇为恰当,甚至张金碑等人也会承认,即便此行要搭上些人命,能换来百匹优良军马也值了,更别说所谓的八成会有多少水分了。

    既然李宋麒没有过分压人,四人也就只能领命。

    刘屠狗拱手一礼,回身就走,以宗师之身屈居百骑长,面对先登寨内外的勾心斗角,他经常有种看到小孩子在争抢吃食而自己也加入其中的荒谬感。

    然而这种可见世间百态的公门修行确实有益,是以规矩能守就守,稍稍逾越还可,掀桌子就不可取了。

    余老大咕哝道:“刘老弟,看在你那一百匹好马的份儿上,哥哥们就陪你走上一遭,这先登寨就留给校尉大人折腾好了。”

    任西畴难得多说了几个字:“且让他们先争上一争好了。”

    刘屠狗看了一眼第二旗百骑长,心道这任西畴倒是个明白人,只是心思太过幽深,今日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一直对自己鼎力相助,竟比交情最深的张金碑还要果断,有机会倒要单独聊聊。

    张金碑点点头赞同道:“我看那几个剑州人,虽然是以姓骆的为首,却属陆丙辰最为出彩,两人都是大族出身,相互间未必肯谦让,也许能从这方面着手。”

    四人走出不远,正路过一间刷了白漆的土坯房,房前还插了一根旗杆,挂着一面写着医字的旗子。

    其余三人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刘屠狗心中一动,不禁想起了陆厄和那个叫做弃疾的小药童,下意识扭头向门内张望。

    上回进去时空旷无人的前堂竟然有人,白发,面色如婴儿般细嫩红润,眼神中却带着一种沧桑冷漠,望之不似生人。

    正是自称边圣门下走狗的魔门鬼医。

    他靠着椅子坐着,双手搭在那张疑似是用人皮蒙住桌面的方桌上,两手之间摆放着一个光滑圆润的人头骨。

    陆厄笑道:“刘旗总别来无恙,可否进来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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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你不是魔谁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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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回头看向三位百骑长,张金碑摆了摆手:“晚间再去我那里详谈。”

    二爷拱了拱手,笑道:“一定到。”

    待三人走远,刘屠狗转身走进医馆。

    窗明几净,虽然主人的做派与魔头无异,这间前堂却无丝毫阴森之感。

    “刘旗总在先登寨这个小水潭里扑腾了半月,可还尽兴?”

    在刘屠狗的灵觉中,陆厄整个人宛如烈火烹油,在肆无忌惮地熊熊燃烧,那火焰却并不灼热,而是透着一股无可挽回的颓败腐朽。

    “你还能撑多久?”二爷答非所问道。

    陆厄毫不避讳地答道:“近来血食吃得越来越多,能留住的血气却越来越少,若无意外,寿数不足三年。”

    当说到“意外”二字,他加重了语气,直勾勾地盯住刘屠狗的眼睛。

    “你那些手下我看到了,功法玄妙、进境神速,看似是佛道玄门的内观之法,与兵家将门壮大血气外炼筋骨之法走了相反的路子,却在锻体筑基上有霸道奇效。尤其妙在既不用枯坐诵经,也无需泡在药罐子里,无两家之短却兼有两家之长,这一点实在有悖常理。只不过……”

    刘屠狗哈哈一笑,搬了一把椅子坐下:“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既然不是内观、外壮这两条路子之一,在绝大多数修士眼中便是不折不扣的魔道!不是说不能兼收并蓄另辟蹊径,然而那是宗师慎之又慎才敢涉足的领域。从筑基就如此离经叛道,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根基不稳,骂你一句误人子弟都嫌轻了,分明就是害人道基,毁人成道希望,其中歹毒更甚于杀父夺妻。”

    二爷挠了挠头,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有一丝赧然:“想必你也听说我是如何募兵的喽,除了少数资质心性足以承受我所传功法的良家子,再就是身陷苦狱的可怜人,不就是不想随便害人嘛。至于毁人道基,这周天之下能成道者才几人?”

    鹤发童颜的陆厄展颜一笑,竟颇给人仙风道骨之感:“可怜人?你可曾告诉这些可怜人,如此筑基固然速成且极有威能,前提却是要折损寿元?除非迈步灵感以天地灵光徐徐挽救,否则越是修炼有成,寿数越短。哦,你并无此弊,想来是有秘法的,有你护持,他们既死不了也必定忠心耿耿。只是这样一来,你练的就不是兵,而是死士!”

    二爷置若罔闻,又自顾自回答起陆厄第一个问题:“先登寨这个水潭虽小,却可以养龙。陆厄,你可见过神通境界的大能么?那是真正的飞龙在天,打个喷嚏都要地动山摇。”

    他站起身,转身望向门外的一方天空:“你怎么看我我不在乎,世人怎么看我我亦不在乎,我只是不想不明不白死在大神通者一个不经意的喷嚏之下,如果可以,我还要替那些因飞来横祸而死的真正可怜人讨还一个公道!”

    陆厄也站起身,走到二爷身边,也望向浩荡青冥,问道:“敢问刘旗总意欲何为?”

    刘屠狗嘿嘿一笑,再次答非所问道:“你可听过轩辕圣皇与屠龙氏的故事么?所谓上古圣道,在我看来,与世俗争夺并无分别,屠龙氏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操持贱业的屠子罢了。”

    白发鬼医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但仍是答道:“自然听过,那些所谓神人杂居时代的上古逸闻,多是无聊文人的牵强附会、痴梦臆想,若真有那等大能,何以今日圣人不显、天人不闻?”

    二爷习惯性将手摸向腰间,却发觉已经没有那冰凉的刀脊可供他摩挲,悻悻然垂下手臂,道:“陆厄,我打听过了,你虽是医官却未入军籍,仍是自由身,若是我帮你续命甚至更进一步,可愿入我第四旗?”

    没有料想中的欣喜若狂纳头便拜,陆厄淡淡一笑:“刚刚才着眼万古圣道更迭,熟料话头一转,就只盯住了眼前三亩薄田,刘旗总若是做了先登校尉,陆厄自然拱手听命,若只是个百骑长,想必其他旗总也不答应。”

    刘屠狗毫不意外,自嘲一笑:“我不过堪堪收下百人,竟就养出几分欲集天下英才于掌中的小癖好,选出几个好苗子细细栽培,真是颇有看着圈中猪羊日渐肥壮的喜悦之情,见笑见笑。”

    他扭头看着陆厄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愕然问道:“怎么?”

    白发鬼医笑道:“既然想收买人心,自然要先下足本钱,养猪养羊还得喂饱喂足呢。”

    刘屠狗哈哈大笑,蓦然出手攥住陆厄手腕,刀气蓬勃,引而不发。

    陆厄体内灵气立刻如开了锅的沸水般剧烈涌动,骨白色的罡气喷薄出体外,化作一件纤毫毕现宛如实质的道袍,隔绝开笼罩周身的凌厉刀气。

    这件罡气道袍上甚至通过灵气的不同薄厚而勾勒出许多符箓纹饰,显得华贵无比。

    陆厄不愧是在练气巅峰停驻数十年的人物,能以老迈身躯锁封住如此多的灵气也当真是了得。虽然他的血气寿元不断流逝,一身灵气却积攒得雄浑无比,固然在所蕴神意上比不得二爷,量上却是远远超出,以至于能在护体罡衣上如此挥霍。

    刘屠狗啧啧赞叹了一声,笑道:“别误会,就是帮你调理一下,说不得会有些疼。”

    陆厄神情一松,方才只是身体千锤百炼的本能反应,反应过来后便主动散去了那件华丽罡气道袍。

    “看不出你这老魔还一心向道。”

    刘屠狗边说边将心刀渡入陆厄体内,不是其他人的一丝一缕,而是整柄。

    若是有宗师在场,便可看到猛虎衔刀的神奇气象。只是这头猛虎并不像绝大部分宗师的气象那般有着遮天盖地的威势,反而具体而微,只有人的手掌大小,不显狰狞,反觉可爱。

    陆厄看不到,但能感受到那道刀气中所蕴含的恐怖威力,只这一道刀气,足以将他炸得粉身碎骨。

    紧接着那道刀气猛地散作成千上万根细针,钻入陆厄四肢百骸。

    无边的疼痛席卷全身,所有筋骨血肉都发出无声的哭喊,在向他描述即将死亡的可悲命运。

    千锤百炼的巨量灵气再也约束不住,轰鸣着,争先恐后向着那无数根细针围剿过去,甚至因此离开了赖以存身的窍穴经络,蔓延向周身每一块血肉,而那每一块血肉里,也疯狂涌出许多连陆厄自己也不曾留意的精纯灵气,一遍遍洗刷着周身百骸,要将异种刀气驱逐出去。

    白发鬼医咬牙狞笑道:“竟有如此霸道不要命的锻体法门,你不是魔谁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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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爷孙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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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闻言笑道:“是魔是佛,与我何干?”

    他心随念动,气象猛虎过陆厄荒芜的心湖识海而不入,自白发鬼医的眉心跃出。那无数细碎如针的刀气也钻出其体表,将早已不受控制而再次浮现、混沌成一团浓郁白光的罡衣刺了个千疮百孔。

    陆厄汗湿重衣,勉励收束住周身灵气,苍白的脸色恢复几分红润。

    “多谢!我竟不知血肉内还有这许多精华,受此一激,寿数立添三五载春秋。”

    刘屠狗点头道:“不必谢我,你那藏风纳气的法门我看了个七七八八,当真奇妙,只不过你的灵气太过驳杂,纯化起来并非易事,远非靠自身血肉温养出来的灵气精纯有用。”

    “我这套纳气法门本是道门延年益寿的心法,唤做‘温吞水’,靠的就是一点一滴慢慢纯化灵气,待得不冷不热,才真正吞入腹中,用来筑基虽嫌太慢,却最是温和稳妥不过。我少时自负才高,又受到那部记载有边圣言行的前人遗著启发,便将自幼修习的这套法门胡编乱改,变成一门不折不扣的魔道功法,起了个名字叫做‘蛇吞象’,其后境界突飞猛进,却生生卡在灵感的坎儿上,四十年不得动弹。”

    刘屠狗闻言暗道侥幸,自己当日在大雪原上病虎吞天,九口吞出个伪练气巅峰,与陆厄的情形何其相似。

    幸而自己没有沉浸在那驳杂灵气带来的虚幻境界里,而是继续勇猛精进,将所有灵气都用来一遍遍打磨心刀,不留一丝杂质在气海之中,尤其机缘巧合在与裴洞庭的拼斗中灵而感之,避免了成为又一个陆厄的可悲命运。

    修行之路,当真步步艰险,稍有差错就道基尽毁。

    他忽而想起一事,问道:“我上回见到弃疾那孩子时,就发觉他的呼吸极为悠长,简直细不可闻,猜测他要么天赋异禀要么便是修炼了独特的吐纳功法,如今看来便是那‘温吞水’了,你这人虽然不是好人,在教导弟子上还真是挺有良心。”

    陆厄点点头道:“弃疾资质极佳,宁可慢些,也绝不能再走我的老路。”

    刘屠狗灵光一闪,道:“我一见他便觉有缘,你若不介意,我愿意传他一门筑基功法,也许有相辅相成之效。”

    陆厄回身向后院内招呼了一声,并不见回音,过了片刻,后门处蓦地探出一个小脑袋,小脸白皙红润、灵气非常。

    小药童弃疾仍穿了那件有些肥大的破旧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插了一根白骨簪子,一对乌黑的大眼珠子盯着刘屠狗看了片刻,张口道:“你腰里悬的短刀怎么没了。”

    二爷拍了拍斜插在背后的屠灭刀刀柄:“融了铸成这把长刀了。”

    “哦?那可惜了,那柄短刀傻乎乎的挺可爱,不像这把长的,太凶恶,像头老虎。”

    刘屠狗很是惊奇,说刀傻乎乎的,自然是因为灵性被扼杀融入心刀的缘故,至于如今这把像老虎,自然是神虎入炉造成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弃疾答了一句,终于想起陆厄,扭头问道:“先生,你有什么事?”

    “这位刘旗总要传你一套功法,你要认真学。”

    “哦。”

    弃疾答应一声,又看向刘屠狗,一双大眼睛眨了眨,问道:“你的功法可以让刀跟我说话吗?”

    刘屠狗摇头道:“你还太小,气血不足以养刀,但你可以选一种花草,练得好了就能跟花草说话了。”

    弃疾闻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晒干了的草药,问道:“这些行吗?”

    二爷不确定道:“天知道,要不你练着试试?”

    弃疾鄙视地瞪了一眼不着调的二爷,抬手指着头上的白骨簪子道:“刀也行,花草也行,那这个呢?”

    小药童意犹未足,另一只手又指向桌上的圆润头骨:“这个呢?”

    二爷怒道:“小孩子不要贪得无厌!”

    他伸出手掌,掌上绽放半朵凄艳血海棠,果然吸引来小药童的惊艳目光。

    “我要教你的法门唤作种心根,一旦修成就可以像这般现于体外,妙用无穷,选哪种花草随你的便,而且正好可以拿‘温吞水’纯化出的灵气来浇灌,如此有趣儿,要不要学?”

    弃疾歪着脑袋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刘屠狗如释重负,当下便将《乙木诀》的入门心法传给小药童,丝毫没有避开陆厄的意思。

    白发鬼医默默听着,这种心根之法固然奇特,却没有超出佛道内观术的窠臼,于他虽有启发,但也仅此而已。

    弃疾十分聪慧,将入门心法听了两遍,就已经一字不落地记下。

    随即这个小药童向刘屠狗道了声听不出多少诚意的谢,便从桌上取了那枚头骨,自顾自跑回后院儿去了。

    刘屠狗不以为意地笑笑,比起当日跪在瘟庙前泥泞中的那位少镖头,他反倒更喜欢这个心思单纯的小药童。

    他也学着弃疾的样子向陆厄道了个别,很是潇洒地扭头出了医馆的门。

    陆厄看着刘屠狗的背影,眸子中没有一丝情感,静立半晌,突然开口道:“那半朵红花可不是他嘴里所说的什么心根,而是真正的灵气化形,惹了如此年轻的宗师高手,是不是有些后悔?”

    后门处再次闪出一人,黑衣、长剑,赫然是剑州过江龙里极为出众的陆丙辰。

    “李宋麒背后家族与陆氏虽然同为殿下效力,却各有自家的小算盘,不然也不会把右营校尉交给骆家那个小小旁枝来压制我,除了向长公主示好,可不就是怕我反客为主?殿下要的是掌握先登卫的结果,由谁来掌握反而不重要。我若不有所作为,难有出头之日。”

    他看向陆厄,微微迟疑道:“六爷爷的意思是?”

    陆厄嗤笑一声:“骆家来的是无足轻重的旁枝,你这个主家的庶子又能强他多少?我当初离开剑州,就是见不得那些口口声声家族利益实则各怀鬼胎的族中争斗,你既然被发配到这里,眼界不妨放开些。族里没多少根基,何不借一借外力?”

    陆丙辰笑道:“六爷爷不就是我的根基?既然您发话了,我自然知道怎么做。”

    白发鬼医点点头:“从今天起夹着尾巴做人,一时得失不算什么,总有出头之日。”

    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眉心,幽幽道:“这先登寨,怕是要变天了。”

    *******

    (晚上还有一章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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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余波浅淡(补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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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独自回到只住过一夜的宅院,才进院门就见和老四正灰头土脸地站在阿嵬不远处,胸口甲片上有个极明显的马蹄印的凹陷,他两眼放光,却不敢凑到白马的跟前。

    二爷笑道:“这夯货脾气不好,再招惹它,就不是只疼不伤的一蹄子了。”

    他看了一眼和老四圆滚滚的脸上、那道从左耳延伸至嘴角的显眼刀疤,这名什长老卒满面风霜之色,估不准确实的年龄,除了也穿甲带刀,气质举止却更像牧马人,而不是边军披甲人。

    见到刘屠狗,和老四脸上神色变幻,但最终还是行了个马马虎虎的军礼,低声问道:“不知旗总大人要如何处置我和手下兄弟,当真要把我们扣在先登寨?”

    刘屠狗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咧嘴笑道:“你们失了军马、误了军令,不待在我这儿,难道还要回去受军法处置不成?”

    和老四扯了扯嘴角,却没再说话,默默行礼后躬身后退出了院门,显然已经意识到无论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二爷摇了摇头,非得经历几次血战,才有可能将手下人心真正凝聚。

    他看向阿嵬,这匹原本普通的坐骑迭逢奇遇,这修为是蹭蹭往上窜,额头半朵血海棠煞是鲜艳夺目、妩媚多姿。

    “灵应侯府两件宝贝都便宜了你,可越是如此,那些没得逞的势力就越不会放过咱俩,早晚还会因此生事。我离着神通境界太远,手下这么点儿势力也不堪用,你若是不想被人抓到大卸八块,就更努力些,成了灵感境大妖才能有些自保之力。”

    阿嵬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低声嘶鸣了一声,垂下脖颈拿额头去触碰刘屠狗的手掌。

    刘屠狗轻轻一翻掌,拈住半朵血海棠,这可不是被阿嵬吃下的那半朵诡异花朵的本体,而是实实在在的刀气织成,其中神意也与本体似是而非,算是屠灭观想法结合了乙木诀的一种变化,筑基之种子。

    他抬手将刀花按进白马额头,或者说是按进它额头的血花里。

    白马的眼睛瞬间血红一片,额头血花毫不客气地将刀花吞噬,随即竟散发出淡淡的光华,通体流光溢彩。

    刘屠狗可以感觉到,阿嵬的气息强了一截,但离着练气大成罡衣罩体的境界还差了一些,也不知是因为身躯强健庞大需要的灵气也更多,还是兽类天生修行进境就比不得人类。

    总算这夯货灵智大开,听懂了主人的忧虑,终于知道主动修行,想必能加快进境。

    基本理顺了第四旗上下,刘屠狗颇有些踌躇满志。

    这些日子尽做些没什么趣味儿的琐事,嘴皮子用得最多,刀子却总没机会染血,远没有当初在渭水谷地和大雪原上搏杀挣命来得酣畅痛快。

    琐屑红尘是把软刀子,固然能磨砺出真正能隐忍待时的枭雄,更多的时候,却只是在不知不觉间就消磨掉人的奋进之意。

    刘屠狗可不想在灵感境界上蹉跎几十年,而勇猛精进之心,便如磨刀一般,不可有一日懈怠。

    或许左营老四旗这一趟北巡阴山,能让自己再度快意挥刀?

    想到此处,刘屠狗几乎迫不及待要出发了。

    他拔地而起跃上墙头,环顾四周,立时看到许多院落中第四旗军卒的身影。

    借着左右营分立,各旗重新划分了地头,总算有了几分军营的规矩,而刘屠狗所住宅院周遭的房舍便都留给了第四旗。

    左营几位百骑长能主动让那帮桀骜不驯的大爷们尽数搬家,对刘屠狗来说是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二爷微微一笑,很快便找到了相隔不远的的桑源,一张憨厚圆脸,一对无情狭长眸子,一道眉心鲜艳刀痕。

    因为这厮熟悉寨中情况的缘故,刘屠狗便把回寨后办理军需的差事交给了他,此刻正忙得不可开交。

    全旗出巡数百里,需要准备的东西实在不少,事无巨细都要考虑周详,绝不是轻松的差事。

    感受到刘屠狗的目光,桑源扭头看来,见是自家百骑长,忙微微躬身:“大人!”

    注意到动静的军卒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目光汇聚过来,其中却蕴含了一点儿不同以往的东西。

    刘屠狗微微分辨,却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到了地头终于认命的麻木不仁,还是在认命后重又生出了一丝可有可无的念想。

    人总是如此,一旦目标无法达成,不甘心之余总能退而求其次地安慰自己。

    想到这些人里有不少甚至不会骑马,真厮杀起来恐怕还要下马步战,二爷就有些头疼,好在巡边旷日持久,路上稍稍耽搁些日子倒也无妨。

    更远些的地方,其余三旗的院落里也是忙碌异常,打磨刀剑、修理弓弩、养护马匹、准备干粮饮水伤药等一应行军必备之物,比之第四旗这边儿相对有条不紊了许多。

    刘屠狗看到北面不远处又有一人跃上墙头,朝这边儿挥了挥手,仔细一看,是任西畴。

    他轻笑一声,足尖轻点,从房顶墙头飞掠而过,几个呼吸间便飘落进任西畴所在的院落。

    以半块青铜面具遮住左脸的第二旗百骑长站在院中,见到刘屠狗进来,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屠狗笑问道:“任老哥找我有啥事儿?”

    “魏大托我向你致意,感谢你对陈别驾的一路护持。还说若是路上有什么额外花费,可由我将账目明细转给他,绝不让你吃亏就是了。”

    二爷愕然,才刚吓唬完阿嵬,就有正主之一找上了门,竟还毫无顾忌地在这隔墙有无数只耳的院子里说出口,怎么想都有些诡异。好在任西畴似乎与魏大是一党,应当不用动刀动枪。

    至于所谓的额外花费、账目明细以及绝不吃亏云云,是暗示自己编一套说辞把事情都推个干净还是在隐晦地威胁二爷交出无心纸?

    毕竟除了当时在场的几个人,可没人知道那张神奇纸页被一匹马给吃了。

    偏偏这几个人要么身份不凡要么根本就找不到踪影,即便是二爷,背后也极可能有个病虎做靠山,处理此事的又是有些交情的魏大,难怪这么久都风平浪静。

    而军方的势力,刘屠狗至今都不知道张鸢背后是谁,但既然当初慕容春晓能绊住云骑校尉,事后自然也不会有太大的后患,天塌下来自然有那个小娘儿顶着。

    这么一来,那场交织了无数阴谋背叛、至今仍有些扑朔迷离的厮杀争夺,原本应该沸反盈天的余波,竟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了。

    兴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突然又翻作滔天巨浪,带给刘屠狗灭顶之灾?

    这世上终归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刘屠狗略略一想,也就将这事儿彻底搁下,眸光重新回到任西畴的脸上。

    “我确实是从魏大那里得知了你的真正修为和脾气秉性,一位恩仇必报的少年天才宗师。对你这样前途无量的人物,能在尚未闻达时帮衬一把,不敢说雪中送炭,但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是以今日才毫不犹豫地支持你。”

    刘屠狗哦了一声,脸上有些小得意,心中波澜却只是一闪而逝。

    仿佛知晓二爷心中所想,任西畴微微一笑道:“我并不是诏狱中人,只不过与魏大有些淡如水却称不上君子之交的浅薄交情罢了。他也只告诉我关于你以及陈洪玉的事情,内里究竟如何,他不说,我也不问。”

    刘屠狗不置可否,相隔千里替人传达机密,哪怕这机密非当事人不可能明白,这交情又能浅薄到哪里去?

    “你跟魏大如何我不管,第二旗助我在先,我自然要投桃报李。任老哥,可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

    “谈不上效劳不效劳,只是想跟刘老弟做笔买卖。我是野路子出身,在江湖上也做了几年人人喊打喊杀的魔头,不愿去给诏狱做鹰犬,就只好托庇在先登寨里。那些个昔年仇家一日不死绝,我这心里便一日不得安宁。”

    任西畴看着二爷,斩钉截铁道:“助我灵感,供你驱策!”

    ********

    (补更一章,是不是很有节操?尽管不尽如人意,刘屠狗的小小势力终于初步经营完毕,略显沉闷的种田告一段落,接下来就该放下手脚大砍大杀了,欧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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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灭族百骑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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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风卷春草,马蹄奔腾急。

    春日温煦明亮的阳光中,一支扎眼的黑披风骑兵在草原上驰骋。

    这是一支百余人的轻骑兵,大部分人没有着甲,长兵器极少,几乎人人都背了一柄弧线阴柔的狭长钢刀,许多长刀还被色泽艳丽的绸缎包裹,给人一种肃杀而妩媚之感。

    这支骑兵明显马比人多,却称不上精锐骑兵才可驾驭自如的一人双马,大部分无主马匹被十几人驱赶,跟在大队后头。

    杨雄戟望了望身后第四旗军卒的军容,扭回头对着刘屠狗不满地咕哝道:“俞小娘儿送刀就送刀吧,咋连裹刀的那些绸子也一并送了,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哪里还有点儿强旅劲卒的彪悍劲儿?”

    刘屠狗哈哈一笑:“本来就不是,这些日子有多少人从马上栽下来摔得鼻青脸肿,我都懒得数了。”

    董迪郎也凑上来,惫懒道:“都是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大人上赶着给他们授记传功,这是多大的福分,居然还有人怕死怕疼,出来这七八日也才一半人开始筑基了吧?”

    这家伙黑披风下是一身精致鱼鳞甲,兜鍪挂在身前,除去背上一柄分量不轻的切玉大刀,铁枪硬弓箭壶一应俱全,幸好胯下也是匹难得的良驹,不然还真驮不动校尉之子这身家当。

    刘屠狗没搭理他,而是自顾自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半数人的额头上都多了一道殷红刀痕,这些人均如阿大曹春福一般,陆陆续续接受了二爷那神乎其神的拈花授记,次数与接受刀气的多寡各不相同,限于资质,五十来人全都停留在筑基境,没有一个迈入炼气境界。

    只是即便是有刘屠狗在旁护持,仍是陆续有十一人因体质不合,经脉碎裂而死。原本因为和老四等人加入而越发壮大的第四旗又恢复了百人规模。

    这十一人死相凄惨,周身被刀气开了无数血洞,个别几个更是连头颅都炸裂,全尸都没留下。

    自愿授记的士卒立刻锐减,生怕步了那十一个倒霉蛋的后尘。

    刘屠狗的目光停驻在徐东江的身上,这个江南破落士族出身的瘦弱少年在以春草心根筑基后犹不知足,生怕被曹春福等领悟了更高等血海棠心根的人后来居上,自愿修习屠灭锻兵术,还咬牙请刘屠狗直接给自己灌顶屠灭心刀。

    这可是连杨雄戟与董迪郎两人都经受不住的刻骨疼痛,刘屠狗慎之又慎,将蕴含屠灭心刀神意的一缕精纯刀气按入少年额头,只此一缕,已堪比十朵血海棠刀花。

    原本用不着挨刀受罪的少年当即七窍流血,额头竟然自行开裂,鲜血流了满脸满胸。

    紧要关头,那株并不被旁人看好的春草心根突然浮现在少年头顶,莹莹绿色微光垂落,缠绕住少年的心脉与识海,将周身皮肤已经呈现大片可怖血斑的徐东江护住片刻,给刘屠狗回收刀气争取了几个呼吸的短暂瞬间。

    经此重创,饶是徐东江筑基后身躯日渐强健,仍是形容枯槁、气血大亏。

    面色苍白的少年注意到刘屠狗的目光,嘴角微翘,向旗总大人展现了一个发自肺腑的温暖笑容。

    刘屠狗也是愉悦地一笑,因为他已经感觉到,在这个少年颓败的外表之下,正涌动着一股顽强蓬勃的生机。

    这股生机之中,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寂灭肃杀的锋锐刀气存留其中,这种感觉,与屠灭刀上那些掺杂了紫雷神意的血色虎纹有些神似。

    刘屠狗收回视线,朗声道:“桑什长,还有多远?”

    在最前方充当向导的桑源急忙减速,待刘屠狗赶上,恭敬答道:“回大人,咱们距离赫伦部的皮市大概还有十几里。”

    阴山南麓栖居有熟狄十万,大小部族一十九个,半农耕半游牧,与阴山北麓的南原狄人声息相同,常有联合或者争斗。

    老四旗北巡阴山,势必要将十九部都过一遍,为了照顾成军时日尚短的第四旗,刘屠狗分到了一条最为轻省的路线。

    虽然这条路线距离阴山不是最近,要兜出一个明显的弧线,但沿途只有四个较为恭顺的小部族,既没有太大危险,又能让第四旗的蹩脚新兵练练马术。

    一路磨磨蹭蹭且走且停了七八天,在携带的干粮告罄之前,总算能保证所有人都能顺利跟随大队行动而不至于落马掉队,第四旗终于开始正正经经履行起巡边的职责。

    赫伦部是第一站,这个小部族大概五六千人口,战力马马虎虎,在十九部中不上不下,除去放牧种地,以制作售卖精美皮具而闻名,营地三里外设立的皮市吸引了许多熟狄牧民和北地客商往来,算是受周人影响较深的熟狄部族。

    渐渐靠近目的地,路上已经可以零零散散看到一些毡帐和牧人。

    这些身穿兽袍,头发被梳成无数细小发辫,脖颈上佩戴着白色兽骨项链的狄人见到随风飞扬的黑色大披风,无一例外跪伏在地表示恭顺。

    刘屠狗向着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熟狄挥了挥手,那名过路的汉子愣了一愣,有些不情愿地爬起身,牵了马走了过来。

    二爷冲他笑了笑,又回头向徐东江招了招手:“下马过来。”

    等这个同样不明所以的少年下马走到近前,刘屠狗突然开口道:“徐东江,杀了他!”

    少年一怔,那名牵马的熟狄汉子却脸色大变,猛地探手自皮袍里掏出一柄雪亮弯刀,向着徐东江劈头盖脸砍下。

    徐东江终于反应过来,可惜已经太迟无法反击,连忙下意识向后退去,结果忙中出错左脚绊右脚,身体扭曲着摔倒在地。

    少年耳中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接着就见到一道炫目的刀光亮起,旗总大人那柄华丽至极的长刀掠过他头顶的天空,将那柄凶狠的雪亮弯刀连同持刀人的手掌、臂膀乃至脖颈一挥而断。

    鲜血喷溅到徐东江的脸上,这让他的脸有些灼热,仿佛在发烧。

    少年顾不上擦拭血迹,一骨碌爬起身,就听旗总大人道:“隔着几里远就能闻见血腥气,赫伦部怕是出事儿了。等会儿都拿出点儿狠劲儿来,谁敢怯战,本百骑长先料理了他!”

    董迪郎手中弓弦响动,一支迅捷羽箭将百步外一名突然上马逃窜的狄人射落。

    徐东江感到一股热血蓦然间涌上心头,忙跑了两步,手忙脚乱跨上马背。

    他发觉自己的呼吸比往常粗重了许多,然后,他看到那位如鬼神一般的大人一挥手,斩钉截铁道:“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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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灭族百骑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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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杀凝重的气氛在奔驰的骑队中弥散开来,风仿佛大了些,舞动在风中的大黑披风也彷佛沉重了些。

    身后沉默跟随的军卒那连绵可闻的粗重呼吸,连同马蹄踏地的激越声响都变得格有力。

    刘屠狗右手握住刚刚染血的屠灭,手指用力,虎形刀柄带给他厚重坚实的触感,人刀如同一体。

    数里之地转瞬即逝,呈现在第四旗上下眼中的,是一座死尸遍地、安静异常的边地集市。

    无数沾满血污的皮子胡乱扔在地上,被马蹄践踏得变了形,而这些皮货的主人,也如破皮子一般无二,形容凄惨地倒毙在各处。

    并没有太多反抗厮杀的痕迹,甚至散落一地的银钱都没人捡拾,一场突如其来的高效杀戮在极短的时间里终结了这座皮市的繁荣景象。

    桑源靠过来,禀报道:“大人,不太对劲,这些死人都是客商和普通狄人,其中并没有几个赫伦部的战士。”

    刘屠狗点点头,扫视一眼满地尸体,总有一二百具。

    寒冬已过,皮市并不兴旺,要杀光这点儿毫无防备的平民百姓倒是用不了多少人手和时间。

    莫不是赫伦部监守自盗?只是这丝毫不加掩饰清理的做派又不太像。

    “赫伦部的营地在哪个方向?前面带路!”

    桑源低头应了,拨转马头向着北方疾驰,百余黑鸦紧随其后。

    还没跑出多远,迎面传来无数马蹄声,一支千余人的狄人骑兵黑压压地冲了过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刻骨敌意。

    没有丝毫犹豫和问询,这支狄人骑兵已经抽出了形制不一的马刀,发出了意义不明的狂野呼喝。

    那扎眼的刀丛和嘈杂的声浪让刘屠狗皱了皱眉,这对刚成军的第四旗而言可真是个严峻的考验。

    桑源喊道:“大人,他们说的是狄语,听口音不像是熟狄,怕是从阴山北边窜过来的南原生狄!竟敢跑这么远,当真是胆大包天!”

    刘屠狗咧嘴一笑道:“那就是没得谈了?”

    狄大多懂周人的语言,生狄就完全没法沟通,再者也无需用言语沟通,在这里遇上,还是用刀子说话吧。

    刘屠狗不再犹豫,双腿一夹阿嵬马腹,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方。

    白马的速度非比寻常,直接将对方射来的稀稀拉拉的箭矢抛在了身后。

    在狄人骑兵的惊叹声中,刘屠狗横刀撞入了对方的阵列。

    强壮到不可思议的妖艳白马径直将身前两匹狄马撞开,且余势不歇地一路凿穿。

    屠灭刀那带着华丽繁复纹路的刀身格外显眼,将一路上十几匹狄马连同马上骑士都一割而断,千余人的密集冲锋队形被撕扯开一个难以愈合的巨大伤口。

    察觉到周遭的狄骑变得稀疏,刘屠狗猛地将屠灭一抡,当空划出一道圆弧状的璀璨刀气。

    红青紫黄四色交缠的艳丽刀气依稀呈现一个被拉长的虎形,头尾绵延十数丈,如一道彩色匹练擦过周遭所有狄骑。

    数十道血色喷泉不分先后几乎同时开始喷溅,景象壮观而凄婉。

    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厮杀震天,以坐骑速度仅次于刘屠狗的杨雄戟为锋,桑源与董迪郎两个最有沙场经验的什长为副,沿着刘屠狗撕开的缺口涌入。

    寒铁长钺戟将那缺口进一步扩大,长戟打横,锋锐戟尖凶残地将沿途的狄骑腰斩,戟尾则如铁索横江,将逆流而来的狄人生生撞离马背,甚至早在落地继而被践踏成肉泥之前,这些倒霉蛋就已经内脏碎裂而死。

    董迪郎手握长枪,一口气将三名狄骑穿成一串后毫不犹豫地弃枪拔刀,比绣春刀宽大沉重了许多的切玉刀在灵气加持下简直无坚不摧,仅仅依靠马力就将沿途狄骑的壮硕身躯斩得四分五裂。

    在那道可怖刀气横空出世的一瞬间,所有额头有刀痕的黑鸦都觉眉心微微刺痛,接着就不由自主从丹田气海涌出一道质、量各异却气息相似的精纯灵气,融汇入他们手中的绣春刀。

    黑鸦们来不及惊讶为何突然获得了练气境界才有的玄妙手段,也来不及细细感受丹田气海传来的空虚之感,因为身侧狄骑已经如潮水般涌来。

    到了生死关头,挥刀成了无师自通的绝对本能。

    比绣春刀的主人们想象中更加迅捷有力的刀锋砍入血肉,发出奇异的闷响,带给大地鲜艳的血色,带给天空凄厉的惨嚎。

    “大人神威!犯我先登卫者,杀无赦!”

    桑源又发出了豪迈枭戾的狂笑,与平日判若两人。

    “大人神威!”

    更多的声音响起,在这些或嘶哑低沉或凄厉高亢的吼声中,第四旗凿穿了千余狄骑的阵列,重新见到了空旷的草原和蔚蓝的天空,重又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

    而在他们身后,与第四旗反向奔驰的狄骑们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这九百狄骑实力尚存,但竟然吓破了胆,丝毫没有回马再战的意思,竟然一路向南逃跑了。

    惨重的损失还在其次,仅有一旗的黑鸦也不存在绝对的威慑力,但是那位刀气煌煌、堪比草原上金刀领主的百骑长实在可怖,让他们生不出丁点儿勇气。

    第四旗军卒追上刘屠狗,跟着这位至少杀死五六十骑的旗总大人掉转马头。

    刘屠狗看了一眼身后,只这一个交锋便少了七八人。

    “桑源、董迪郎、和老四,带三十刀卫、多带些马追上去,弄清楚怎么回事就最好,弄不清也没关系,死死咬住,我要赶尽杀绝!”

    刀卫指的是那些额头有刀痕、已经开始筑基的黑鸦,算是正兵,地位自然而然高出那些未入门的辅兵。

    这些人在刚刚的短暂交锋中一个未损,此时被刘屠狗调出一多半交给三位什长。

    和老四带来的十几个手下都是老卒,已经大半成了刀卫,又擅长马术,再加上生性狡诈的桑源和家学渊源的校尉之子,应当不会出事。

    剩余六十多名黑鸦可以相对从容地缀在后头,不至于太过消耗人与马的体力。

    徐东江骑着马默默跟在刘屠狗的身后,嘴唇已经被他咬破,鲜红夺目。

    当初朔方城外,跟徐东江一样无法承受灌顶的其余十六人在少年成功筑基后便隐隐以他为首,不论是存着学春草心根的小心思,还是只是单纯地亲近弱者,总之这十六人与他最为相熟。

    等旗总大人展示了更为神奇的拈花授记,这些修炼乙木诀不成,更加不敢修行屠灭锻兵术的懦弱之人壮着胆子随大溜接受了授记,结果熬不过那凌迟剧痛,立刻死了大半。

    幸存的几个吓破了胆,只是每天混日子,再也不愿修行。

    在刚刚的冲锋中这几人只敢紧跟着唯一对他们友善的少年什长,讽刺的是,等到跟着大队凿穿敌阵,这些人竟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尽数做了狄人的刀下之鬼。

    徐东江眼中有些茫然,以他如今的境界和身体状态,自保已是勉强,实在无力保护那几个更弱者。

    存在感更加薄弱的傅阳关靠了过来,悠然道:“实在可惜,若是假以时日,这些人起码可以种下春草心根,到时候就是你的心腹,如今却早早死了。”

    既有对对方冷血无情的愤怒,也有心事被戳穿的羞恼,徐东江禁不住对这个终于没有抱着小羊羔的家伙怒目而视。

    傅阳关血染衣襟,已经褪去了几分落魄秀才的酸腐气,对少年的愤怒视而不见,自顾自道:“大人的手下不需要弱者,如果你只有这点儿不堪的小心思,早晚也跟那些人一样,成为马蹄下惨不忍睹的一摊肉泥!”

    徐东江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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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灭族百骑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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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串的交锋其实极其短暂,只因有着刘屠狗这名宗师高手在,竟迅速演变成九十余黑鸦追杀九百狄骑的惊人局面。

    刘屠狗忽然能体会到几分燕铁衣当年单骑冲阵斩杀八百的豪情,也深深知道其中的凶险。

    刚才那道绚烂刀气,是以刘屠狗的屠灭心刀所激发,满打满算挥出三五刀就要刀气枯竭,即便能病虎吞天借来驳杂灵气,也无法在战阵之上瞬间提炼精纯,真实杀伤力只怕立刻就要跌到练气境界,而一名练气高手,如果对方执意死战,显然无法在九百狄骑的围攻下全身而退。

    幸而当日燕铁衣身后有一营绣春卫,二爷身后也有近百黑鸦。

    难怪浩荡周天,唯天子可称至尊,而非由那些高手辈出的宗门大阀奴役众生。数万数十万大军碾压之下,任你门中有多少高手,也终成齑粉。

    “大人,对方毕竟还有九百骑,固然能斩尽,却不知要搭进多少兄弟的性命。不如回头去看看赫伦部到底发生何事,再联络另外三旗共同围剿。”

    傅阳关纵马凑到刘屠狗身侧,小心翼翼地劝谏道。

    刘屠狗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周身气息涌动,虽没有太明显的异象,实则时刻都在暗暗吞吐,积蓄刀气。

    杨雄戟眼睛一横,斜睨傅阳关道:“屁!皮市都给人屠了还没动静,那些生狄又是从营地方向过来,赫伦部多半凶多吉少,有啥好看的。你怕死就滚蛋,反正爷爷是要跟着二哥杀狄人,免得他们窜入幽州祸害百姓!”

    这厮恨不得杀尽戎狄,听到傅阳关所言立刻就反唇相讥,让这位羊倌儿秀才瞬间涨红了脸。

    徐东江会心一笑,自从当上什长又见过了血,这个腼腆少年性子反而开朗了许多,开口道:“大人,傅什长说得不无道理,总该派人通知其余三旗和先登寨,单靠咱们未必能追得上杀得完。”

    刘屠狗吐出一口浊气,摇头道:“不是我不想,除了桑源,你们有谁能在草原上找到其余三旗?即便能找到,草原这么大,一时半刻也赶不过来,这趟出来,本就是练兵,只要敢拼命,一口一口吃掉这股生狄并不为难。”

    曹春福落后几人一个马身,这个话语不多的汉子提着祖先亲手设计打造的绣春刀,自厮杀之后脸上始终带着兴奋的笑容,闻言狠狠点头道:“大人说的是,咱们这些黑鸦游骑历来便是朔方乃至幽州的第一道屏障,全凭自己的本事挣命,根本不用指望有什么后援。换做其他边州,边军只在城池附近游弋,哪儿敢深入这么远?”

    徐东江叹息一声:“史书上惯常的一句烽烟连天,幼时读来不觉得有什么,这时候就知道这烽火狼烟的要紧之处,可惜幽州最北边儿的烽火台便是先登台,咱们想传个消息都没办法。”

    刘屠狗再次摆了摆手,道:“这些都交给大人物们来操心吧,咱们只管拿这些狄人做磨刀石。”

    远方忽然烟尘滚滚,众人停下话头,都极目远眺,似乎是桑源等人在往回跑。

    刘屠狗呼啸一声,阿嵬骤然加速,毫无顾忌地扬蹄飞奔,身后六十余黑鸦随之狂奔。在草原这样一个只有抱团才能生存下去的地方,一个强有力的首领可以得到最大的服从。

    两支分开不久的黑鸦再度汇合,桑源脸色阴沉,和老四嘴角伤疤扯出一个狰狞的苦笑,董迪郎也跟见了鬼一样:“前头竟然还有一支狄人的骑兵,约莫五六百骑,被那九百狄骑迎头撞上,两家合兵一处胆气大增,这还罢了,那五六百骑后头还缀着一支人马,隔得太远看不清人数,一千多狄骑没有理会我们,兜头杀向了那第三支人马,两家杀成一团,我们才逃过一劫。”

    刘屠狗点点头,问桑源道:“看清第三支人马是什么人了吗?”

    “当是赫伦部的人马,我估摸着是中了生狄的调虎离山之计。生狄先以那五六百骑屠了皮市,然后引走赫伦部的战士,咱们遇上的那个千人队趁机屠了空虚的赫伦部营地,再掉过头跟兜了一个大圈子的诱饵合兵吃掉猝不及防的赫伦部战士。”

    不愧是常年在北地草原挣命的黑鸦老卒,桑源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顺,虽未曾确认,但合情合理,可能性极大。

    “赫伦部大概有多少战士?”

    “刨去老弱妇孺和留守营地多半凶多吉少的,能出动一个千人队便是极限,事实上肯定没有这么多。”

    刘屠狗咬咬牙,宛如火焰燃烧般的目光在几位什长脸上滑过。

    杨雄戟狞笑道:“莫说还有赫伦部几百战士帮忙,即便没有,咱们第四旗也吃得下!”

    如此凶悍不要命,登时人人侧目,再加上之前长戟破阵的威风,即便不提他称呼刘屠狗二哥的特殊地位,这厮也已是实至名归的第四旗第一什长。

    似乎被他的豪情感染,黑鸦们脸上少了几分忐忑担忧,多了几分沉着坚毅。尤其是那些刀卫,体内分外活泼灵动的刀气总让他们有种不吐不快的振奋,而此刻宣泄胸中情绪的最好方法,当然是挥刀染血。

    刘屠狗敏锐地察觉到了刀卫们的微妙情绪,这不是偶然,接受了二爷的拈花授记,宛如于土中播种,收获的心根自然而然与屠灭心刀气息相通,相互间产生了谁也未曾预料到的玄妙呼应。

    这些刀卫,无论是体内修炼的灵气还是更为隐晦的情绪、心志,都受到了二爷潜移默化的影响,连自身性格都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顾不上深究这种变化的利弊,刘屠狗当机立断:“第四旗,随我杀!”

    九十余骑大黑披风如一朵乌云,以极快的速度毫无掩饰地飘向远处战场的边缘。

    生狄与赫伦部的战士已经厮杀成一团,在场外旁观或许还能勉强区分,真要杀进去肯定敌我难辨,至少第四旗的绝大部分人分辨不出来。

    刘屠狗蓦然大喝一声,如虎啸龙吟,巨大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响:“大周边军先登卫全军在此,愿与赫伦部的朋友们并力杀贼!”

    他压下嗓音,回头向部下低喝道:“只管跟着我冲,千万不要停下来缠斗,也千万不要手软,管他生狄熟狄,但有反抗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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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灭族百骑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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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娘一直抽,刚刚登上后台,另外昨天那章应该是五十一章,已更改。)

    ************

    以刘屠狗为锋,九十余黑鸦向着战团中生狄较为集中的部位冲杀而去。

    阴差阳错被卷进一场狄人间的血腥争斗,二爷却没有要当个看客的意思。意识到了世俗军阵的威力,刘屠狗已下定决心要练出一支绝顶的强军,至于什么样的才叫强军,怎么着也得压过公西小白的白狼吧?

    第四旗军卒胯下的军马都在喘着粗气,奔跑的速度已经明显不如上一次冲锋,然而比起狄人胯下经过长途奔袭追逃近乎力竭的坐骑,已经强出太多。

    近两千狄人厮杀成一团,打成了一场你中有我的乱战,许多骑士干脆已经下马步战,激烈的生死搏杀中根本没听到刘屠狗的呼喊,更加没有注意到突然杀出的第四旗,只有首当其冲挡在黑鸦们前方的狄人们发出了临死前的怒喝惊呼。

    匹练般的绚丽虎形刀气再度展露狰狞的爪牙,不是牵连甚广的横扫,而是一头扎入刘屠狗前方人群,将一条直线上的人马尽数撕碎。

    杨雄戟与董迪郎各持枪戟护在二爷两翼,其余黑鸦紧随其后,组成一个大致的尖锥阵型,算是有了几分正经边军骑兵的模样。

    随着刀气弥散,整个冲锋的黑鸦阵型里都开始隐隐充斥着刀气。只是这些细碎刀气太过微弱,微弱到根本没有杀伤力,然而在刘屠狗的灵觉中,正是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刀气,九十余黑鸦特别是刀卫们渐渐生出了几分融汇为一的玄妙意境,如一柄正在成形的锋锐长刀。

    而刘屠狗自己,便是这把刀的主人。

    不及细想,小小黑云蓦地撞入有再度合拢趋势的战团,只因凡是阻挡在前者都被二爷刀气斩杀,九十余黑鸦轻松突进,如投石入水,泛起毫不起眼的细微波纹。

    无数柄一沾即走的绣春刀在这个庞然大物上剐蹭下新鲜的血肉,亦有两名黑鸦被巨大的反震力道带飞,狠狠摔进遍地的尸堆里,被砍开一条通路的同袍们抛在身后。

    不乏有面露喜色的赫伦部战士被无差别地杀死,这一部经营皮市,大多数族人都能说一点儿周人的语言,当即有人惊怒交加地喊道:“黑鸦的大人们莫要错杀了朋友,生狄头上的发辫更粗大,胯下的马更瘦弱!”

    刘屠狗丝毫不加理会,领着调转马头的部下再度杀回,仍是刀气开路,从另一个方向再次将战团杀了个对穿。只此两个来回,斩杀狄人恐怕超过百骑。

    他特意自之前两名黑鸦坠马的地方通过,却不出所料只见到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从残留的气息来看,两人中有一名刀卫,这让二爷心疼得够呛。

    生狄中忽然有人发出愤怒的吼叫,一名衣着普通、额头围了一条豹尾的雄壮汉子一马当先,挥舞着一根狼牙棒砸开挡在身前的狄骑,朝着黑鸦们的右翼扑了过来。

    他身后紧跟着数十名彪悍骑士,似是准备有样学样将黑鸦的阵列凿穿。

    之前太过混乱,刘屠狗竟没注意到这名壮汉,如此凶悍,应当是生狄的千夫长。

    此人并不在最先遇到的那一千骑里,想来之前便是他带着其余几百骑调虎离山。

    有如此智计和胆量,这位千夫长倒也是个人物。

    黑鸦们的右~翼是徐东江与傅羊倌所辖,两人都自觉位于最外侧,以最大限度保证右~翼的兄弟不掉队。

    这两人都是初经战阵,唯一一点儿倚仗便是成功筑基后的微末境界,在如此混战里并不比别人安全多少,面对骤然来袭的生狄难免手忙脚乱。

    傅羊倌第一个出手,绣春刀大开大合、狠狠劈在对方横扫过来的狼牙棒上。

    在实力不及的情况下,如此应对堪称愚蠢,中年羊倌儿秀才被一棒扫落马背,手中长刀崩碎成数截。

    徐东江因为距离较远慢了半拍,他没有理会傅羊倌的死活,而是趁着生狄千夫长抡动狼牙棒导致空门大开的机会,合身从马背上跃出,挺刀直刺,撞向对方胸口。

    面对如此不要命的打法,生狄大汉脸上却露出嘲讽之色,脏兮兮的兽袍上蓦然浮现一层斑斓罡气,挡住了徐东江手中刀锋。

    他右手撒开狼牙棒,探手抓出一柄雪亮弯刀,狠狠朝着徐东江劈下。

    散发着莹莹绿色光芒的春草心根悠然浮现在徐东江身前,却瞬间被狠辣刀锋劈散,化作成漫天的光点儿,实际上并没能迟滞弯刀一丝一毫。

    反倒是生狄大汉被中看不中用的春草心根唬了一跳,生了犹豫之心,才教刀势缓了一缓。

    徐东江眼中的世界仿佛放慢了数倍,他看到一只铁青中泛着血红的巨大虎爪被凭空勾勒而出,一笔一划堪称玄妙,那虎爪成形后便一把攥住了那名练气巅峰的生狄千夫长。

    千夫长眼中露出一抹惊恐,哇哇大叫着拼命挣扎,他身边几名彪悍护卫毫不犹豫地挥刀就砍,弯刀剁在坚硬虎爪上,砍得火星四溅。

    被生狄千夫长率领的几十名狄骑拦腰一冲,黑鸦们的速度骤降,尤其在两名什长与对方缠斗连同旗总大人也飞身出去救人之后,整个冲锋队伍便近乎停滞。

    董迪郎边打马前冲边怒喝道:“想死啊,别停下!”

    他的铁枪已经再度穿在数名狄骑身上而无法守回,手里已经换上切玉刀,这柄一看就十分沉重的宽背大刀锋利无比,每次与狄骑相遇都会造成人马俱裂的可怖景象。

    杨雄戟则毫不犹豫地回身救人,大戟连挑带削,杀人如砍瓜切菜,将围绕在生狄千夫长周围的忠心护卫斩杀大半。

    因这两个最具威望的什长完全相反的行动,还在马背上的黑鸦们瞬间分成两股,一半随着杨雄戟留在原地大砍大杀,一半则下意识跟着董迪郎继续前冲。

    被虎爪攥在手心的狄人千夫长满眼赤红,嘴里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只不过他比起大旗门那个外门执事要强悍太多,纵然被爪中刀气割得遍体鳞伤,仍有力气挣扎,急切之间竟然无法拿下。

    刘屠狗一心二用,单手挥刀狠狠砍断冲到身前的狄骑马腿,马上狄人滚落下马,被二爷反手往脖颈上一剁,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百忙之中环顾周遭,见到杨雄戟带领的人马已经被团团围住,再难有纵马冲突的机会,禁不住怒骂出声:“蠢货!谁让你们停下来的!杨雄戟,用你的铁戟和坐骑开条路出来!”

    杨雄戟闻言舞动铁戟,分离将身前的围上来的狄骑逼开,仰天暴喝一声:“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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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灭族百骑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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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蹄绿螭兽低下头颅,闪着寒芒的铁角笔直指向前方,无需助跑,就地狠狠刨了几下,浑身肌肉剧烈一抖,壮硕沉重的身躯已经以惊人的速度跃起,猛地撞入狄骑群中。

    碗口粗的铁角深深洞穿一匹狄马的前胸,直透马背,奄奄一息的狄马被雪蹄绿螭兽硬顶着,不由自主向后倒退,将身侧同伴尽数撞开。

    杨雄戟持戟一个横扫,将马上骑士的头颅扫落,徒留一具鲜血喷溅的尸体重重跌落。

    无头尸体的一只脚被挂在马镫上无法挣脱,被倒拖着前进,在地上洒出一条血色溪流。

    雪蹄绿螭兽蛮横平推出五六丈,硕大牛头狠狠一甩,便将角上马尸甩到一旁,再次低下头颅不管不顾向前猛冲。

    牛妖杀马,杨雄戟杀人,一人一妖配合得亲密无间。

    一条生路被迅速开辟,滞留原地的黑鸦紧随在后,冲了有数十丈后,董迪郎率领的另一半黑鸦突然从侧面杀了进来,两股黑鸦合流,将附近的狄骑冲了个七零八落。

    然而要么因为位置靠后,要么就是坐骑遭创无法冲锋,终于还是有十几名黑鸦没能及时跟上,在原地做困兽之斗。

    没经历过战阵的劣势显露出来,三名黑鸦瞬间被四面合围的刀锋砍下马背。

    “曹春福,带着你的人下马步战!”

    一声怒喝响彻方圆数十丈,刘屠狗做抓握状的左手向着十几名黑鸦的方向狠狠一挥,半空中那只虎爪连同爪中血人一般的生狄千夫长便如同一枚大得过分的流星锤,呼啸着撞了过去,将沿途两名狄骑击得大口喷血、骨骼尽裂。

    听到命令的曹春福连同幸存黑鸦连忙下马,他们都是新卒,不谙马战,借助马力砍人都可能反把自己撞下马,更别提一旦停止冲锋被人围攻了。

    第四旗的黑鸦都被传授过刀法,是破戒刀法与先登卫百炼刀法的大杂烩,拼起命来极为管用,比起在马上砍人,反倒还没黑鸦们下马步战的威力大。

    逃过一劫的徐东江在尸体堆里找到了傅阳关,这位穷酸秀才被扫了一棒,除去虎口开裂,竟然只是被摔晕了,如此凶险情境,说是毫发无伤也不为过。

    两人也挺刀加入了曹春福的步卒战阵,不过十一二人,竟然有三名练气高手在其中,彼此掩护着,如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般,下砍马腿,上割人腿,一时间竟然斩获颇丰。

    刘屠狗端坐马背、信马由缰,以罡气虎爪握着一个人当流星锤使,且走且战,将沿途十丈内所有骑士扫落。

    三名什长率领的小小步卒刀阵解除了被骑兵冲击的后顾之忧,紧紧跟在旗总大人的身后,遇到跌下马背的狄人,二话不说就是一顿乱刀伺候。

    刘屠狗背对着这些黑鸦,额头竖痕猩红如血,面色却格外苍白。

    屠灭刀气的消耗过大,已经接近枯竭,以罡气虎爪擒拿了对方的千夫长,非但没起到擒贼擒王让对方投鼠忌器的效果,反倒将生狄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来,陷入了被疯狂围攻的窘境。

    原本计划中是要步步蚕食,可不是眼下这样的硬拼,只怕杀尽了这些狄人,第四旗也要减员大半了。

    生狄人中突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吼叫,刘屠狗虽然听不懂狄语,却能感受到这吼叫声中蕴含的惶急与愤怒。

    显然,主帅被俘已经引起了所有生狄人的注意,无数生狄战士舍弃自己的对手向着刘屠狗扑了过来。

    刘屠狗连同十几人的刀阵瞬间成了整个战场的中心,瞬间被层层叠叠围困千百重,如一叶随时会倾覆于风浪里的小舟,在腥风血雨里艰难前行。

    极目望去,满眼皆敌,换做心志不坚之人,只怕立刻就要心生绝望。

    然而莫大凶险之中也蕴藏取胜之机,生狄与熟狄的分野渐渐分明,演变成生狄围困中心十几人的刀阵,熟狄与董、杨率领的大部分黑鸦在外围撕咬生狄大队的局面,比的就是谁先击溃乃至杀光对手。

    这对人数太少、死一个少一个的第四旗尤为有利,前提是刘屠狗能在人潮中屹立不倒。

    经过一阵乱战,尤其是刘屠狗率领彪悍黑鸦一通蛮不讲理的大砍大杀,生狄的数量竟然锐减五成,只余六七百骑,熟狄亦损失惨重,不足二百之数,已是没了一大半。

    刘屠狗身处局中,无法一览战场全貌,也顾不得深思,此刻当真是从未遇到过的凶险绝境,四周的狄人简直杀之不尽。

    他悠然止步,脚下已经倒毙层叠尸身,身后只余九只黑鸦,俱是筋疲力尽、伤痕累累。

    刘屠狗将只剩一口气的千夫长踩在脚下,手中屠灭宛如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粘稠的暗红血液沿着刀身上的复杂符箓纹络流淌下来,洒落在千夫长的脸上,糊满了他的口鼻。

    “难不成真抓了条大鱼?你是谁?”

    二爷脚上用力,一缕病虎乙木灵气渡入千夫长体内。

    千夫长呻~吟一声,旋即被口鼻处的鲜血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却被刘屠狗用脚踩住不得动弹,原本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雪的面容泛起一丝潮红,似乎下一刻就要窒息而死。

    刘屠狗轻声笑了笑,高高举起屠灭刀,绚丽刀身在日光下绽放出夺目光辉,虽不及当日鲁绝哀那般浩大刀光,仍然震撼人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刀光吸引,哪怕语言不通,仍然可以感受到那刀光中的绝强意志。

    天地间虎啸如雷,一头活灵活现、身躯庞大的斑斓神虎现于天上云端,却不曾踏云,而是张开巨口,将天上云彩尽数吞咽入肚腹。

    这不只是人人可见的病虎吞天异象,亦不只是灵感才可见的幽深宗师气象,而是两者珠联璧合,将心中丘壑具现于天地之间、众生眼内的玄妙手段,至此,二爷距离神通只差一步,难如登天的一步。

    神虎昂然下顾,巨大眼眸中倒映出屠灭刀的真形,更显得眸光冷漠,无情如刀。

    千人仰头观看,哪怕那些一心救主的生狄也不例外,天威浩荡,非凡夫俗子可以抵御。

    刘屠狗已经竭尽全力,浴血举刀、宛如鬼神的身躯摇摇欲坠。

    他咬牙笑道:“成不成就这一锤子买卖了,第四旗听我号令,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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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灭族百骑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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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刘屠狗一声暴喝,半空中的神虎应和如雷,在虚空中一个强有力的蹬踏,猛地合身扑向地面。

    身还未到,一阵凶恶的狂风已将方圆数十丈内幸免于马蹄践踏的野草吹得尽数倒伏。

    位于中心的刘屠狗大袖飘飞,长发在空中狂舞,举向空中的屠灭刀向着身前狠狠一划,压榨出最后一道杀人如剪草的刀气,先于神虎一步在狄骑中掀起腥风血雨。

    有了地上的人马做比,越发临近地面,神虎的身形就越显得巨大无比。

    它的一只前爪当先落下,轻而易举将五六名狄骑压成碎肉,另一只爪子则向身前狠狠一捞,轻松抓碎三人两马、顺带将十几骑扫飞的同时,已经牢牢将那道刀气攥住。

    神虎将刘屠狗护在身下,后爪甫一落地,立刻人立而起,原地转身的同时爪握刀气扫出一个巨大扇面。

    与此同时,神虎的身形急剧缩水,刀气则骤然壮大,虽不及先前精纯凝练,但波及的范围更广,瞬间清空了刘屠狗方圆十丈。

    这一击堪称石破天惊,虽然最后的庞大刀气因为追求广度而威力不足,许多被扫落马背的狄人都只伤不死,仍是将这近千狄人的胆气摧破。

    原本被无数人马阻隔的阿嵬冲了过来,刘屠狗将奄奄一息的千夫长扔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

    他张开大口深深吸气,周身散乱刀气如飞鸟投林,聚成一个晶莹剔透的红色小球,飞进他的喉咙。

    那肉眼可见的圆形突起沿着他的脖颈下落,最终发出咚地一声闷响,响彻这片被鲜血浸润的寂静草原。

    仿佛也收到了吸引,只余一丈高的神虎合身一扑,化作一件奇特狰狞的虎形罡衣,将二爷和阿嵬尽数罩住。

    “杀!”

    屠灭刀、神虎骑,散发无穷煞气的一人一马杀向数百狄骑,后者则如惊弓之鸟,溃散如雪崩。

    熟狄的战士也无一例外地向北亡命奔逃,眼前这名黑鸦首领境界高到没边儿,杀起人来更是不分敌我,被那头神虎杀掉的,可有许多是赫伦部最勇猛、敢冲进生狄堆里拼命的勇士。

    见到自家大人如此神威,黑鸦们士气大震,给不管不顾逃命的狄骑让开道路后,在几名什长的带领下衔尾追杀,一路砍瓜切菜,竟无一个狄人敢停下来反抗。

    和老四留了个心眼,带着几个人留下,用最快的速度收拢起战场上的无主马匹,聚集起一个庞大马群,才驱赶着向大队人马追去。

    二爷遥遥缀在黑鸦们身后,一边儿勉力维持着渐渐稀薄的神虎罡衣,保证给逃命的狄人以足够的威慑,一边儿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件罡衣不过是个样子货,可是连普通的弯刀和箭矢都无法抵挡的。

    他虽未受伤、体力也足,屠灭心刀和识海心湖却近乎干涸,不单气海传来阵阵空虚之感,头颅更是疼痛欲裂。

    此刻的二爷连真正的罡衣也无法凝聚,别说遇上宗师高手,再来一个练气巅峰就要凶多吉少。

    三五百群龙无首的狄骑下意识抱团,一路向北奔逃。

    实际上狄人仍有一拼之力,然而败亡已成定局,虽说无法被人数太少的黑鸦们杀尽,但也逃不出太多。

    几十名黑鸦追亡逐北,连杀带赶,割肉般一刀一刀将抱团的狄骑削减到不足三百人。

    鲜血和尸体点缀着沿途风景,为和老四的马群指引着方向。

    不少因马力不足而渐渐掉队的生狄与赫伦部战士干脆下马请降,丝毫不敢向同样掉队的孤单黑鸦挥刀。

    赶上来的和老四一声令下,这些俘虏便乖乖弃了刀箭、交出马匹,老老实实走在放慢速度的马群前方。

    走了半个时辰,中途再次经过了那个满是死人的皮市,还遇到了董迪郎率领的接应人马,越发壮大的马群和俘虏队伍最终止步于同样死伤狼藉的赫伦部营地。

    刘屠狗和黑鸦们站在营地外,面前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狄人,有青壮亦有少数老弱妇孺。

    凡是能赶上乃至俘获的生狄都已杀尽,眼前这些都是赫伦部仅存的族人。

    那名千夫长已经被割下头颅,尸体倒毙在草丛里无人理会。

    一名上了年纪的狄人跪在最前方,干枯褶皱的老脸上刺满已经变了形的青紫色花纹,披散开的稀疏而雪白的头发上沾满泥污,显得十分狼狈。

    头回见到狄人里的巫者,刘屠狗不免多看了几眼,脸上刺青倒还罢了,那双赤脚更为醒目,脚掌很宽很厚,与常人的脚差异很大,应当是常年没有鞋子束缚和保护的缘故

    他开口道:“刚才你们都听到了,南原狄人已经大举南侵,先锋至少是一个万人队。他们刚刚熬过一个寒冷冬天,人饿马瘦,头一个就要拿你们这些依附大周的熟狄开刀。”

    那名年老巫者伏下身体,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以示恭顺,然后才敢抬起头道:“感谢旗总大人为赫伦部报仇雪恨,可以让这些孩子安安心心去投靠别的部落。”

    刘屠狗闻言微微有些吃惊,仔细一想就心中了然,在生狄与黑鸦的共同努力下,损失了大部分人口的赫伦部已经失去了自保之力,早晚要被人吞并。

    二爷下令和动手杀人时毫不犹豫,此刻倒有些赧然,抬起手抚摸着眉心竖痕,有些自嘲地想道:“这回怕是要在草原上落个灭人一族的坏名声吧,虽说很威风就是了。”

    一旁的杨雄戟血染征袍,他今日凭借雪蹄绿螭兽的超卓脚力,往来冲杀、斩杀极多,很是添了几分煞气神采,此时禁不住开口道:“二哥,若是那个死鬼千夫长没有说谎,南侵的生狄万夫长以阴山为中心撒下了九千人马,麾下不过一个千人队,要不要来把大的?”

    之前那名死鬼千夫长嘴硬得很,刘屠狗二话不说便大刑伺候。一边儿给他渡入乙木灵气吊命,一边儿又用刀气让对方尝试一番千刀万剐。

    千夫长本就深受重伤,有些浑浑噩噩,意志力已经大为降低,哪里能熬得住这样的痛苦?

    一番审问之下,第四旗众人纷纷大骂晦气,草原这么大,怎么偏偏就给第四旗撞上了这两支最为胆大包天的生狄千人队?

    所幸其中一支在深入阴山南麓的途中折损了小半,否则黑鸦们必然要多死上几个。

    至于另一名千夫长,竟是还没来得及使用罡气护体,便被刘屠狗第一道突如其来的刀气斩杀,这才导致了那支千人队的迅速溃败,转而去投奔那位正在率领部下调虎离山的千夫长。

    桑源很是惋惜地看了一眼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故意叹息一声道:“这种有王室血统的实权军官,可是能换来天价的赎金的,可惜了。”

    刘屠狗哈哈一笑:“不是还有个万夫长么?”

    他环顾还活着的七十多名部下,几乎个个带伤,所幸都是轻伤,没有断胳膊断腿的。

    但凡在刚才的乱战中受了重伤的黑鸦,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在二爷眼中,普通黑鸦士卒倒还罢了,几名什长个个斗志昂扬。

    毕竟以不足百人击破两千人,纵然刘屠狗所杀就要占到三至五成,仍然是极骇人的战绩。

    万夫长?

    因了二爷一句话,七名什长乃至许多刀卫的面容愈加振奋狰狞,功名之心大盛,煞气杀心也与战前有天壤之别。

    刘屠狗笑道:“怎么一个二个都如此急不可耐,几十个人就想奔袭千里去取大将首级,嚼得碎、吃得下么?也不怕被崩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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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阴山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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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蠢材!马这种畜生何其娇贵,哪能这么一味不惜力地鞭打?冲锋之前更是要充分休息积蓄马力,宁可你下马扛着它……”

    和老四的大嗓门在黑鸦们的行进队列中回响,作为七位什长之一,又是为第四旗收获二百匹骏马的功臣,自然而然显露出几分在军马监中带兵养马的火爆脾气。

    刘屠狗闻言笑笑,心中却并不如何愉悦。

    一场算不得救人的厮杀之后,第四旗的黑鸦们损失了四十多位同袍,刨去一位百骑长、七名什长后只剩六十七人,其中辅兵死了大半,刀卫亦损失十几人,堪称惨胜。

    若是一般的百人旗,定然已经崩溃,即便是禁军边军的精锐,遭到如此惨重伤亡也势必士气全无。

    可由于二爷在近乎绝境之中做出了举刀招神虎的惊世之举,其不可匹敌的神威已经深入人心,尤其是修行入了门的刀卫,情绪、意志均受到那头神虎的感召,心中迟疑恐惧被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战意。

    拈花授记是刘屠狗模仿老狐狸心传之法,又结合自身功法机缘巧合下摸索出来的,虽然与后者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但仍不失为一种练兵的妙法。

    如今二爷已经彻底确定,拈花授记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被授记人的心志。

    身处令人热血喷张、神魂激荡的战场,刀卫们很难察觉到这种影响,只会以为那战意便是自己的真实想法,更别说身边同袍个个如此,久而久之自然会习以为常,把自己当做天生的英雄好汉。

    随着二爷境界的攀升,这种影响的程度明显在增大,尤其在神虎成形显化后更加显著。

    或许有一日,真的能将手下刀卫们炼成不惧生死的傀儡死士?

    当然了,以二爷的心性,即便真有那一天,也断然不会抹去刀卫们的神志,但这些刀卫的生死,却实实在在已经攥在二爷的手里。

    刘屠狗所忧心的地方并不在此,而是,一个野路子的拈花授记已经如此神奇,二爷的天资真的能高成这样,随随便便就创造出此等绝学?

    那比这高妙出无数倍、认字学法易如反掌的禅门心传之法呢?

    那位心思难测的野狐禅师,真的没在其中夹带些私货?

    二爷一路所思所想,在武道上无数天才般的想法和创造,真的只是因为天资过人与机缘巧合?

    二爷一路所为,真的全部出自本意?

    如此想来,刘屠狗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他看着阿嵬头顶那半朵血海棠,无数疑团浮现心头,纷乱繁杂,令人头疼欲裂。

    他看向杨雄戟,眼神中竟也带上了从未有过的狐疑审视,把这厮看得毛骨悚然。

    “二哥,你看我作甚?要我说,让赫伦部给咱做做刀鞘也就罢了,常军门送的东海蛟鲨皮就那么放着确实可惜,弟兄们也不能总是用绸缎裹刀,可把这十几个赫伦部的战士收进第四旗就有些那个了,咱们可是宰了他们好些族人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刘屠狗下意识看向最前方,被自己神威所慑、自愿投靠的十五名熟狄战士,有了这些对生狄仇恨入骨的战士加入,第四旗不但恢复了百人规模,还有了能说狄语的向导,算是一举数得。

    董迪郎凑过来反驳道:“越骑卫里大半都是异族,不一样拼死为大周效力?这些熟狄从来就是有奶便是娘,打疼了就摇尾巴,有大人镇着,不敢耍花样的,只是……大人的功法要不要教?”

    杨雄戟瞪眼道:“那还得了!”

    刘屠狗眸光一闪,笑道:“教!为啥不教?”

    这下连董迪郎看二爷的眼神儿也有些不对了,叹息一声道:“草原上强者为尊,上层权贵间阴谋诡计一样不少,但普通牧民就要淳朴得多,能被传授神功绝艺,这些狄人一定会对大人死心塌地的。”

    听到“死心塌地”四个字,刘屠狗眉毛一挑,抬头看向浩荡青冥,口中呢喃,声音细不可闻:“师傅,那咱们就拭目以待了,最好不要有这么一天。”

    “二哥你说啥?”

    刘屠狗低下头用力按了按眉心,然后抬眼笑道:“没啥。”

    片刻间,他已将心中阴霾驱散,对于无法捉摸把握的人和事,原也不必费心。

    第四旗在赫伦部的废墟上不止补充了人手,还备齐了聊胜于无的粗坯刀鞘、可撑半月的干粮以及诸般杂物,马匹有两百余匹,刀卫们已经开始学着同时驾驭双马。

    绣春刀断折碎裂了不少,做不到一人一柄,只好凑合着用狄人的弯刀,不少黑鸦都打定主意,日后要准备两柄以上,留下一柄作为本命刀来淬炼,其余作为消耗品使用。

    幸存的辅兵终于知道了刀枪无眼、生死无常,咬牙恳求刘屠狗再次授记,事后结果堪称喜人。

    毕竟经历了一场真正命悬一线的大战,这些人的心性都有了不小的提升,先前几次筑基虽然不成,锻体的效果却也多少有些,两相叠加,终于成就。

    草草埋葬了战死同袍之后,这支已经有了些精悍模样的百人旗继续北上,不去理会另外三个需要巡视的部族,而是绕开一切人烟和可能存在的阻拦。

    前方,横亘于天际、在大地之上播撒下大片阴影的雄伟山脉,已经遥遥在望。

    朔方雪花大如席,阴山更在朔方北。

    这座传说无数的山脉,首次在刘屠狗的面前展露一角真容。

    还没真正登山,草原上的野草已经迥异,草叶的高度陡增,渐渐漫过了马匹小腿。更北的地方,草丛甚至开始遮挡视线,若在其中展开厮杀,当真要杀人如草不闻声了。

    再往上,便是接天连地的蜿蜒山脊,光秃秃的不见丝毫绿色,只看见积雪皑皑。据说除了少数几个天然隘口,高手还好,普通大军则根本无从逾越。

    刘屠狗看向校尉之子:“这么险要的地方,为啥不建筑雄关来守护?若把先登寨立在此处,足可当十万兵了。”

    这问题他曾问过张金碑,后者只告诉他一个荒诞无稽的传说。

    董迪郎摇头道:“董家在朔方已历四代,我对阴山却知之甚少。事实上千百年来不论大周还是戎狄都曾数次派兵,想要占据阴山,却无一例外折戟而回。其中因由从来秘不示人,史书中更不见半句记载。朔方军民间倒是有传说,说是阴山乃鬼神居所,非凡夫可以窃据。”

    “哦?张金碑跟我说是神仙居所,你说是鬼神,这话你信?”

    董迪郎摇了摇头:“其实我爹应该知道,可他不说。”

    刘屠狗目光灼灼:“张宝太说曾在阴山下遇到一位道人,教他于无声处听惊雷,要不咱们上山看看,也撞一撞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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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阴山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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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山脚下,第四旗一百黑鸦披荆斩棘,在已经变得齐腰深的野草中行进。

    所谓撞仙缘,自然只是二爷的戏谑之言,换做才出兰陵的狗屠子,还可能无知者无畏地上山瞅瞅,如今修为愈深、见识渐广,自然不会再那么莽撞。

    阴山上若真有传说中的神鬼,极有可能是鲁绝哀那样能移山填海的人物。

    二爷可不会忘记灵应侯府中遇到的那对灵感境界的师兄弟,好像就出自一个叫做阴山玄宗的门派吧?弟子尚且如此,若说师傅是个神通境界的老怪,当真没啥好奇怪的。

    从对方的行事和跟二爷的过节来看,贸然带兵上去,找不到还好,真要见到了,多半没啥好下场。

    是以越是靠近阴山,刘屠狗的心神就越是绷紧,生怕倒血霉正巧遇上老怪物发神经,突然就天崩地裂把这一百条小命给葬送喽。

    长风烈烈,吹得野草时而倒伏、时而起舞,黑鸦们的大黑披风也是翻滚如浪。

    天上传来一声凶戾鸣叫,其中透着冷漠与威严,引得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一只白色大鸟在众人头顶的山岭上空盘旋,双翼展开能有一丈宽,硕大无朋,赫然是一只草原白雕。

    董迪郎啧啧赞叹道:“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这白雕虽还比不上神鸟海东青,仍是难得一见的灵物,普通狄人敬之如神。”

    “哦?我听说西北凉州有一个豪族大名李氏,以擅射闻名,人称射雕李,岂不是天生与狄人犯冲?”

    刘屠狗仰头看着,暗自松了一口气,跟董迪郎提起自己东来路上听到的轶闻。

    唉,不知何时自己也能如这大雕般出入青冥?

    腾云御剑,那可是神通境界才能做到的。

    那闻名西北的射雕李,又能不能射落大神通者?

    董迪郎笑道:“大人真是广博,射雕李原本是幽州大族,与绣春卫齐名的射雕卫便是他家的。二百年前的铁骑西征,绣春卫只去了一个营,由李氏子弟组成射雕卫却是全员皆动,堪称举族从征。因为先皇要重用新兴起的东北狄人,就命李氏不必返回原籍,扎根凉州去防备西戎了。”

    刘屠狗点点头,感叹道:“又是铁骑西征,这二百年来的周天大势,尽由此中而来。”

    董迪郎哈哈一笑:“如今大周正当盛世,然而狄人坐大后不复恭顺,西戎也恢复了不少元气,眼瞅着就是连年大战。我爹说要不了多久,要么是铁骑征北,要么就是第二次西征,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

    二爷眸子明亮,心中涌动起一股豪情,若真是如此,说不得今后二百年乃至更久远的周天大势,便要在自己这代人手中开创。

    凭着手中屠灭刀,未必不能封王裂土!

    “山上有人!”

    负责开路的一名黑鸦突然叫道,抬手指向前方的山岭。

    半山腰上,巨大而陡峭的山壁上赫然开了一个月亮形状的洞口,鬼斧神工、如同拱门,是第四旗此行翻越阴山的必经之路。

    因为年代久远、岁月剥蚀,桑源和董迪郎也不清楚这拱门到底是纯出天然还是人为开凿,拱门并不大,不足以供大军快速通过,却正适合第四旗这样的小股斥候进行渗透。

    刘屠狗随着那名黑鸦的手指望去,因为角度问题,透过拱门只能看见山那头明亮的天光,而在天光的包裹中,拱门正中站着一个青色的模糊人影,依稀可以分辨是个女人。

    还真是活见鬼了,可千万别是阴山里的老怪物。

    没等黑鸦们做出反应,青衣女人突然拔出背上长剑,向身前一抛,紧接着轻轻一跃,竟踩着那柄泛着青光的长剑向山下飞来。

    “备战!没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手!”

    刘屠狗深吸一口气,自背上的东海蛟鲨皮刀鞘中抽出屠灭刀,凝神静气,压下心中一股莫名的兴奋。

    青衣女子居高临下,几个呼吸间就跨越三十余丈,冲到黑鸦们的头顶。

    这下众人看得分明,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洁白如玉的瓜子儿脸上娥眉淡扫、樱唇红润,尤其一双大眼睛中星光点点、水波涟涟,似泣非泣、宛如含露。

    她穿了一件式样极其简单的青色长裙,纤腰束素、乌发如云,也如二爷一般披散着,直至腰臀。

    除去额头一条镶嵌碧玉、银线织就的抹额,青衣女子全身上下再没有任何雕饰,一双藕色绣花鞋一闪而逝,隐没于裙底。

    她飞到刘屠狗近前,从碧光湛湛的长剑上腾跃而起,长剑则余势未歇,嗤地一声直没入土,只露出晶莹剔透的紫色剑柄。

    青衣女子飘然落下,单脚踩在剑柄上,一双动人心魄的水润眸子先是在屠灭刀上短暂停留,然后才看向刘屠狗,樱唇轻启道:“你们从南而来,可曾见到生狄的千人队?”

    语声轻柔,却听不出一丝感情。

    刘屠狗松了一口气,这剑仙一般的小娘儿不过是在借山势取巧,并没有超出驭剑的层次,看上去玄妙非常,其实压根儿就不是神通御剑之术。

    他仔细端详着对方那双前所未见的奇异眸子,仿佛有无数剔透琉璃蕴藏其中,焕发着迷离的光彩。

    除去抹额,青衣女子的装束与狄人迥异,说的亦是极纯正的周人言语,刘屠狗也就直言不讳:“见到两支,都死了。”

    青衣女子点点头,看向刘屠狗身后:“借我一匹马。”

    二爷咧嘴一笑,还是决定与人为善,毕竟如青衣女子这般年轻的宗师,不但自身前途无量,身后也一定有极硬实的后台,能结下善缘就最好不过,最起码不能平白无故地结怨。

    他向着和老四挥了挥手,后者则赶紧牵过来一匹骏马,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色,是那名死鬼千夫长的坐骑。虽是好马,却因为有些晦气,一直没人愿意骑。

    二爷看着对方召回宝剑后骑上马背,试探着问道:“姑娘可知道阴山玄宗?”

    青衣女子勒住缰绳,仍是轻声问道:“阁下出自何门?从何处得知玄宗?”

    刘屠狗哈哈一笑:“在下是朔方先登卫的百骑长,野路子出身,无门无派。”

    青衣女子微微皱眉:“看在大周边军和这匹马的份儿上,我不杀你,若不想死,就不要到处宣扬玄宗的名号。还有,若不想死,也不要去阴山北麓。”

    女子说完便打马上山,不多时便穿越了那道圆月拱门,消失在明亮的天光里。

    刘屠狗站在原地眯眼瞧着,待青衣女子消失许久,才拍了拍手掌,将屠灭向前方一指:“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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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阴山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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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那娘们儿着实唬人,到底什么修为,阴山玄宗又是啥,很厉害么?”

    杨雄戟看着当先开路的刘屠狗,不解地问道。

    “可不光是看着唬人,人家是正经的灵感境界。至于阴山玄宗,连同刚才那小娘儿在内,我虽然只遇到过这个宗派三位门人,却个个都是宗师高手,你说厉害不厉害。”

    杨雄戟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思议道:“这样的宗门,放眼周天都是庞然大物,怎么以前从没听闻。难不成真像那娘们儿说的,胆敢乱传就要死?”

    二爷咧嘴笑笑:“你还别说,真要打起来,且不论我能不能胜她,你们这些人绝对活不下来几个。”

    “那她还说不许去到阴山北麓呢,咱们咋办?”

    “你说呢,二哥我是吓大的?”

    说话间,两人的坐骑沿着一条依稀可见的山路而上。虽然年深日久、无人修缮,这条山路并不好走,却仍可供骑兵通过。

    等两人登上山腰,通过了那个圆月拱门,杨雄戟放眼朝门外望去去,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情不自禁道:“啊!”

    群山苍茫,天高云阔,山间草甸浓密茂盛,因着颜色上的浓深浅淡,划分出无数块形状各异的草场,极是好看。

    然而让杨雄戟发出惊呼的,并不是眼前难得一见的美景,而是从自己所在拱门向下,沿着山道躺满的密密麻麻的尸体,以及随处散落的无数兵刃和箭枝。

    人马皆有,总能有一千多骑,俱是倒伏在登山的路上。鲜血汇成的溪流已经凝固,可以看见当时血水自山道上流淌而下的路线,最下方则是被染红了一大片的草地。

    “是生狄!这可不止一个千人队了,谁杀的,刚才那个娘们儿?”

    刘屠狗拍了拍阿嵬的脖颈,这夯货便撒了欢儿地顺着山道跑下去。

    自从上了战场,白马小妖的情绪就一直无比亢奋,血红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特别是在被神虎罡衣罩体之后,这夯货仿佛开了窍,体内灵气蠢蠢欲动、喷薄欲出,眼瞅着就要突破一个重要关口。

    刘屠狗仔细观察了沿途的尸体,无论人马,都是被一剑斩杀,或割喉枭首,或穿心透背,干脆利落、毫不留情,竟无一个活口。

    回想了一下青衣女子所驭长剑的模样,又以灵觉仔细感受了一番空气中残存的剑意,二爷赞叹道:“瞧着那般俊俏美丽,竟也是个狠心的主儿。阴山玄宗果然不凡,这手驭剑术硬是要得。论起杀人的效率,我可比不上。”

    身后陆陆续续过山的黑鸦们也发出阵阵惊呼,饶是也刚刚杀了个尸山血海,仍是被眼前的惨烈景象所震撼。

    尤其听到旗总大人说这都是一人所为,第四旗上下个个凛然,才因以少胜多的大胜而升起的些许骄纵之心立刻淡了。

    一行人无声地越过众多沉默而姿态各异的尸体,沿着这些死鬼来时的路线反向而行。

    桑源看了半晌,开口道:“大人,看这路上的痕迹,该是有几百骑残兵败将逃走了。算上咱们斩杀的,那个生狄万夫长的手下已经折了将近四成。北边这个方向应当没有生狄的大队人马了。”

    刘屠狗点点头:“我之前还奇怪怎么一路上再没遇到生狄的大部队,原来全死在这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了。如此一来就更有把握了,兄弟们打起精神,杀了生狄的百夫长,不说加官进爵,起码能让朔方乃至幽州都过一阵儿消停日子喽!”

    众人都是振奋,唯独校尉之子可没这么好骗,董迪郎暗自撇了撇嘴,腹诽道:“跟着这位胆大包天的大人,还妄想过消停日子?做梦去吧!”

    他看着刘屠狗的背影嘿嘿一笑,心道:“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不碰上生狄的主力或是那名青衣女子一般的剑仙,小小百人旗里有大人这样的宗师坐镇,还真是没啥大危险,只管砍人立功就是了。”

    眼界开了,这心自然也就大了。

    经历过一次大战淬火的第四旗,已经渐渐褪去了先前的青涩稚嫩模样,如在战场上重见天日的绣春刀一般,有了些许独有的锋芒。

    这阴山之中既有白雪皑皑的巨峰,也不乏高高矮矮生满草木的小丘陵,想找出条路来还真不容易。

    在半山腰上还好,能轻易找到大队生狄人马行路和逃跑的痕迹,可等黑鸦们全数下山,进入了比山外更加茂盛的草甸,没走出多远就有些茫然无措了。

    那名青衣女子早就不见踪影,想必已经绕到某座山岭的后面,或是隐没在某处茂盛的林木之中了。

    也幸亏如此,否则才从军不久的黑鸦新卒们恐怕会丧失继续向北的勇气。毕竟在他们看来,即便是鬼神一般的旗总大人,也不一定能打得过那名一剑斩千甲的青衣女子。

    刘屠狗看向桑源,后者惭愧道:“大人,我从来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并不认识路。”

    桑什长又指了指新投靠的赫伦部战士,补充道:“我刚刚问过了,他们也没来过,毕竟赫伦部的草场离这里太远,而且更多的是依靠皮市贸易为生,不注重弓马游牧的。”

    二爷挠了挠头,那名死鬼千夫长所知不多,得了一个向南进发、翼护中军的命令就兴高采烈地南下打草谷,准备教训教训被视为叛徒的熟狄部族,而且不辞劳苦地盯上了极靠南方、又弱又富庶的赫伦部。

    他是姓贺兰的王室血脉,根本不怕因为擅离职守被顶头上司责罚,还拉上了一位唯他马首是瞻的千夫长同僚。

    剩下的,他就只知道顶头上司去了一个叫做万人窟的险地,去做什么就完全不知。

    刘屠狗从他口中得到一个大致的方位,随即手起刀落,给了这个在重伤和折磨之下奄奄一息的家伙一个痛快,直到此刻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该留他一命的。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阿嵬突然嘶鸣一声,声音中透着一股子得意和兴奋劲儿,额头的半朵血海棠红光湛湛,娇艳非常。

    二爷狐疑道:“你知道该怎么走?”

    白马骄傲地扬了扬头颅,已经迫不及待向前走去。

    刘屠狗抚摸着下巴想了想,笑道:“也罢,就信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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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万人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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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草原之民的传说里,阴山之北有一座万人窟,其中尸骨无数、妖物横行,人进去了十死无生,至于里面死的都是何人,却没人能说得清楚。

    不是没有胆大的青壮牧民去寻访过,但都无一例外地有去无回。

    久而久之,部落里的巫者们总会告诫初生的小马驹们,千万不要靠近那座幽深不见底的巨大石洞,实在好奇,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此刻,这个凶名远播的巨大石洞前,却整整齐齐布列了一千南原精骑,还有无数狄骑从四方汇聚而来,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厮杀过的痕迹,有些悍卒的马前还挂着几颗人头。

    一名身材肥硕、膀大腰圆的狄人大将立马在阵前,身穿一件褐色皮袍,头戴一顶与大周军队里风格迥异的牛角铁盔,右手提了一柄巨剑,左臂上挂着一面青铜兽面臂盾,臂盾边缘满是锋利的锯齿。

    他凝视着眼前犹如被生生削去一半的小丘陵,山体中空,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穴,风从洞口灌入,发出凄厉怪异的叫声。

    狄人大将把手中的巨剑向前一指,立刻有一支百人队下马,一手提刀、一手举着火把,在百夫长的率领下向洞口走去。

    洞口很大,斜斜向下,足够十几人并行,若是再平整一些,简直可以跑马了。

    狄人不明情况,不敢纵马,一百人排成了七八列,小心翼翼地行进。

    然而才进去两三列,就有惊呼和惨叫声从洞里传出。

    还没进洞的几十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见一道碧绿气柱自洞内喷薄而出,无锋无刃、枝叶蜿蜒,宛如撑天之竹破土!

    三五丈粗细的巨大翠竹猛地抖了抖枝干,便将拥堵在洞口的几十人尽数绞碎,之后还余势未歇直入长空,足有十余丈高,在半空中展露撑天之貌。

    碧玉般的叶子上有灵气凝结而成的莹莹露珠垂落,连结成线,显得水润灵秀、生机盎然。

    狄人大将脸色一变,以狄语大声道:“是哪位大巫在此修行?我是南原狄帐万夫长老东冉,奉了贺兰长春王爷的命令来此,还请出来一见!”

    在草原上,有灵感修为的除了手握封地大权的金刀领主与麾下万骑的将军们,就是同样地位尊崇、深受狄人爱戴与畏惧的大巫贤者,金刀领主和将军们即便是要隐世,也会去二山一岛三大祖地跟随元老们修行,绝不可能选择万人窟这种鬼地方。

    那么,洞里就只能是某位特立独行、喜欢与妖魔和死人打交道的大巫了。

    至于周人,老东冉根本没有考虑这种可能性

    果然,洞内一个晴朗的声音回应了万夫长的问话,说的是纯正的狄语:“难道你不知这里是禁地?为什么要带着这些孩子来送死?”

    回声很快消散在呜咽的风中,那人说罢就了无声息,显然既不愿意透露姓名,也不准备现身一见。

    一株撑天的翠竹渐渐消散,只在半空留下浅淡的轮廓,宛如梦幻。

    老东冉冷哼了一声,显然对洞内人藏头露尾的行为很是不满:“这是南原王者的命令,不论你是谁,如果不想死在王帐金刀之下,就离开万人窟!”

    他并不认得竹子,也没听说过贺兰王帐的领地内尤其是萨满教中有哪位大巫拥有这样古怪的异象,而对于这类没有大根基的苦修士,打杀了也不会有太大的后患。

    是以老东冉再次挥剑,同时左手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

    这回剩余的九个百人队中有三个出列,却不是再次进洞送死,甚至没有下马,而是从箭壶中取出特制的火箭点燃,分成三个波次从洞外飞驰而过,将火箭向洞中射去。

    燃烧的箭雨顺着风势飞入洞内,照亮了洞口附近大片空间,可以看见洞壁上生长的湿漉漉的苔藓,然而光明之内仍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因为洞口是斜斜向下的缘故,许多箭枝装在洞壁上,铿锵作响,却没有任何可供引燃的事物。

    尽管如此,仍有许多箭矢飞进洞穴深处,许多光怪陆离、奇形怪状的岩石在微弱的亮光中一闪而逝。

    反倒是那渗人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道翠绿的光晕,被箭矢击打出无数火花。

    身为南原狄帐金刀领主麾下的精锐万骑长,老东冉赫然也是一位宗师高手,凭借远超常人的目力,已经居高临下看清了洞内的虚实。

    就在洞内距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有座高出地面的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

    老东冉脸上浮现愤怒的神情,洞内以一道剑气绞杀他手下一个百人队的,根本不是什么大巫,而是一个周人青年!

    青年的面貌有些模糊,看不分明,但能看出对方有着浓密的须发,长发披散,身材高大却并不如何壮硕,就如同一副巨大的骨架,更显得手长脚长。

    他身上穿了一件褐色的古怪袍子,像是周人里一种叫做道士的萨满所穿的法袍,手里则拎着一根翠绿欲滴的同样透着古怪的手杖。

    老东冉怒喝一声:“奸猾的周人,竟敢欺骗我,你要付出代价!”

    没有装备火箭的六个百人队也开始轮流向洞内射箭,一轮又一轮的箭雨永不止歇,简直要将那个被翠绿色光晕包裹的人影淹没。

    有了确切目标的攒射极具威力,叮叮当当声中,周人青年所坐的石台被击打得坑坑洼洼,许多细碎的小石块从石台上裂开,向着洞穴深处翻滚坠落。

    草原狄人对付落单的宗师高手自有其章法,先是万箭齐发,箭尽则以铁骑冲杀,待用铜铁刀箭和千百条血肉性命将对方的灵气耗尽,再由己方的宗师高手一锤定音。

    这法子自然极为冷血残酷,但也十分划算有效,毕竟一名宗师远比普通士卒要珍贵有用得多。

    关键点就在于士卒能承受多大的伤亡。

    换句话说,胜负只取决于,在承受不住伤亡而终于崩溃之前,己方士卒能否最大限度地消耗掉对方宗师的灵气,在对方宗师灵气枯竭准备拼命或者逃跑时,是否还有足够的兵力将其拦下。

    这是极简单亦极复杂的庙算,最能考验士卒的精锐程度,乃至带兵人的心性与能力。

    所谓精兵与乌合之众,所谓名将与庸才,已经尽在其中了。

    万人窟外逐渐汇聚的数千狄骑显然都是弓马娴熟的精兵,而老东冉这位万夫长也丝毫没有以麾下士卒性命为念的慈悲心。

    洞口对大军来说过于窄小,称得上易守难攻,真要耗死堆死洞内的周人青年,只怕要多搭上数百人命。

    然而等到这个千人队所携带的箭枝耗尽,老东冉仍是毫不犹豫地举剑一指:“儿郎们,冲进去,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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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高子玉一夫当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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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逗逼在哪里,呃……的打赏,又一位被骗入坑的好同志,哇咔咔。)

    甚至等不及让所有的部下都耗尽箭枝,性命与剑气的残酷交换就在老东冉的一个命令之下开始了。

    在老东冉看来,只要能杀死那名周人青年宗师,顺利完成主上交付的使命,付出一两个千人队的代价是值得的。

    将万人窟周遭清理干净已经用去不少时日,踏着遍地鲜血登上王位的南原新王就要率军赶来,留给这位万夫长的时间并不宽裕。

    这些悍不畏死的狄骑连马都没下,而是疯狂地推动着战马,向着黑咕隆咚的万人窟洞穴内冲锋。

    那根才消散不久的撑天竹杖不出所料地重新冒头,从无到有伸展出令人敬畏的枝干,摇摇晃晃间再次将胆敢越界的狄骑连人带马绞成碎肉。

    远比人体巨大的马尸碎块不是被撑天竹杖挤到一旁,就是被顶上了天,远远抛飞到数十丈开外,在狄人头上下了一场血风肉雨。

    只这一剑便又抹去了百八十条性命。

    竹杖消散得远比上次要快,纷纷扬扬的血雨落下,倒有大半汇聚起来,裹挟着小块的碎肉,倒灌入那择人而噬的幽深洞口。

    除此之外,洞口依旧通畅,风声呜咽如鬼泣。

    老东冉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挥出一道要逊色太多的剑气,将方才临阵退缩的十几名幸存狄骑斩杀。这些人位置靠后,见势不妙打马后退才逃过一劫,却依旧没能免死。

    “再上,王爷说了,这座万人窟关系到南原狄人的生死兴衰,必须拿下!”

    “敢后退者,杀无赦!”

    “取周人宗师首级者,赏千金!”

    伴随着老东冉冷酷的命令,一支明显更加精锐的千人队弯弓搭箭,逼向自己那些惊惧的同袍。

    到了这个地步,任谁都知道万夫长大人打定主意要用勇士们的性命开路了。

    军令如山,不容拒绝。

    负责进攻的千夫长红了眼睛,咬着牙纵马出列,周身已经泛起耀眼的罡气。

    他的举动仿佛是一道无声的命令,所有还活着的百夫长、十人长自发汇聚到千夫长的身后,然后才是普通士卒。

    这是狄人在决一死战时惯用的手段,也正是凭着这些悍不畏死的贵族军官带头死战,狄人才能从东北一隅崛起,与不可一世的白戎分庭抗礼。

    有力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没有蓄力和过渡,所有骑士从一开始就死命地以刀背拍打马臀,甚至有人用了刀刃,在心爱战马身上砍出浅浅的血痕。

    吃疼的战马疯了一般狂奔,再也顾不上畏惧洞内的黑暗。

    老东冉敏锐地观察着洞内周人青年宗师挥出剑气的速度,已经明显比之前慢了几分,想必体内灵气已经捉襟见肘。

    虽然翠绿色的剑气一如既往的犀利无匹,瞬间便将打头千夫长的坐骑撕扯成碎片,却没能在第一时间奈何得了千夫长身上的罡衣。

    只不过整件罡衣仍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补充则根本跟不上消耗,最多几个呼吸,仍是难逃衣破人亡的下场。

    千夫长身后的军官们没有罡衣罩身,却大都披甲举盾,同时拼了老命运转灵气护体,虽然在第一轮的冲击中尽数成了步兵,丧命当场的却没几个。

    依旧骇人的翠绿剑气被明显坚硬了许多的人墙硬生生抵住,为后续援兵争取到了几个呼吸的宝贵时间。

    短暂而漫长的几个呼吸之后,千夫长踉踉跄跄冲进洞内,终于力竭而被剑气绞杀。

    失了最坚硬的盾牌,千夫长身后的军官们瞬间死了大半。

    潮水般的狄骑涌进了洞中,前仆后继,不畏生死,将相对狭窄的洞口彻底封堵。

    撑天竹杖再也不能维持清晰的形体,而是被过多的血肉稀释,被搅散成难以聚合的无数道细碎剑气。

    除去最前排首当其冲撞上大股剑气的勇士依旧难以幸免,后方战士则大多只伤不死,将战线缓缓向洞内推进。

    洞内的周人青年果断放弃了杀伤力巨大的竹杖异象剑气,而是揉身跃下石台,三两步就冲到进洞的狄人近前。

    他挥动手中竹杖,使出一招蛮横不讲理的横扫千军,纤细短小了许多的翠绿剑气拦腰一斩,将数排狄人切成上下两片。

    更加凶险的近身厮杀开始了,终于看到获胜希望的狄人勇士们不得不再次止步。

    人墙被一层层削去,死人的速度实际上丝毫不逊色于先前,然而带给狄人战士们的恐惧却大大降低,毕竟被堵在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前方的惨像。

    周人宗师身前的尸体渐渐堆积起来,形如矮墙。

    因为入洞的通道是斜斜先下,尸墙往往刚一筑起,被后续的狄人一撞,便都轻易倒塌,一具具残破的死尸伴着血水向着洞穴深处滑去。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眼看洞外滞留的战士越来越少,洞内的厮杀和惨叫声却仍旧不绝于耳,老东冉再次挥手:“再上去一个千人队!”

    随着这道命令,万人窟洞口又恢复了人头攒动、刀枪如林的景象。

    一名中年巫者出现在老东冉身旁,披发赤脚,没有持杖

    除去衣襟袖口,藏蓝色长袍上的大多数部位都描绘有五彩斑斓的图案,有日月星辰,有飞禽走兽,有魔神怨鬼,头上还戴了一顶插满五彩羽毛的高冠。

    这身装扮比持杖巫者更为华丽,显然地位也更高。

    他面皮上的青紫色花纹反倒只是隐约可见,仿佛是褪了色,又像是已经刻画渗透进了皮肤之内。

    中年巫者一出现,靠近中军的狄人纷纷弯腰行礼,显得十分恭敬。

    “都退下,不要妨碍我与伯颜大巫说话!”

    等护卫们退出十丈开外,老东冉面无表情地瞥了中年巫者一眼,在马上微微躬身道:“够了么?”

    大巫伯颜盯着万人窟的洞口,微微一笑道:“不够。老东冉,你是见过祖地祭祀的场面的,既然我今天穿上了这套花里胡哨的帽袍,不死上三五千人怎么行?”

    “祖地祭祀死的都是战俘和奴隶,这些可是最精锐的勇士,整个南原都找不出三万人,就这么耗掉几千人实在可惜了。”

    老东冉的眼中浮现一抹阴霾,显然心中并不怎么痛快。

    大巫伯颜猛地高举双手,宽大的袖子如扇面一般展开,显露出袖子上描绘的两位魔神,一位人头蛇身,一位鸟头人身,俱是威严狰狞。

    他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双目绽放出惊人的神采,轻声道:“不如此,怎能引动万人窟中沉睡的鬼军英灵?不如此,怎能助贺兰长春登上神座?不如此,怎能让萨满教的光辉笼罩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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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青衣剑仙一剑八百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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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凭洞里那个小子,能拼掉两千勇士就顶天了,这还是占着地利的缘故。你让我怎么办?这一万人里,不少人心里还念着老王爷,做的太过明显,会有人闹事的。”

    老东冉对萨满教的野心丝毫不感兴趣,而是给伯颜泼了一盆冷水。

    伯颜放下手臂,哈哈一笑,脸上肌肉移位,牵动得那些繁复刺青也跟着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瞧着十分神奇。

    “还会有人来帮忙的,不然贺兰长春还真怕你一时兴起,假戏真做把洞里的周人杀了,那他可就不好跟他的周人师傅交待了。”

    老东冉冷哼一声,显然心里根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些周人的体质天生就要弱于黑狄的勇士,若只是同样数量的士卒争锋,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可他们偏偏在修行上人才辈出,尤其是宗师的人数之多,要超出咱们一大截,若非如此,这中原早就是狄人的了。”

    伯颜点点头,感慨道:“灵感境界偏重于悟性,咱们的孩子从小只懂得放牧和厮杀,心智见识自然比不上文教昌盛的周人,这也是巫者们建立萨满教的初衷。”

    他的脸色严肃了起来,郑重道:“信仰也是文教,中原的谷神殿就是个庞然大物,里面高手极多,说明这条路是可行的,而且牧民们本就信奉各种魔神,接受起来十分容易。如今教内已经发掘出许多好苗子,将来很有希望迈步灵感,成为魔神们的使徒。到了那时,周人、戎人都无法阻挡黑狄的马蹄了。”

    老东冉嘿嘿冷笑:“应该是萨满教的马蹄吧?三大王帐都不会允许萨满教无止境地扩张的,祖地的元老们更加不会。”

    “王帐会服从元老们的决定,至于元老们,他们真正在乎的东西,与我们这些凡人并不相同。”

    “他们在乎什么?”

    伯颜摇了摇头,没有要给老东冉细细解释的意思,而是猛然抬头看向远方,眯眼道:“来了!”

    老东冉下意识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脸上豁然变色:“飞剑?”

    他的话音刚落,天地间突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呼啸声,似雷声,又仿佛某种鸟兽的鸣叫,却与草原上任何一种鸟兽的声音都不同。

    那呼啸声由远而近,宛如雷霆自天际滚来,几乎瞬间便盖过了战场上的人喊马嘶,盖过了万人窟洞穴内的厮杀喊叫。

    莫名的寒意自所有人的心底里泛起,唤醒了上古祖先留给后世子孙们的某种古老记忆,那是沉淀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对天敌将至的强烈预感和绝大恐惧。

    万众瞩目之中,一道青紫色的流光闯入战场,裹挟着九天雷音飞临万人窟上方。

    那道流光蓦地一顿,在一瞬间便完成由极动到极静的转换,毫无征兆地悬停在半空,光辉灿烂,不可逼视。

    紧随而来的狂风压盖四野,将数千狄人的衣袍吹起,大旗半卷,野草低头。

    直灌口鼻双耳的狂风将无数惊呼堵在狄人们的喉咙里,天地间陷入了极喧嚣又极安静的诡异氛围,每个人只能听到风声以及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没等仰头望天的狄人们看清那道流光的真容,后者突兀地一个闪烁便消失无踪,只在众人的眸子里留下一片耀眼的残影。

    等被晃花了眼睛的狄人们视线恢复,阵列里已经血光弥漫,扬起了一大蓬凄艳的血雾。

    死亡来得如此迅速而不可捉摸,原本聚集在万人窟洞口、随时准备厮杀的第三支千人队顷刻间人仰马翻。

    那道青紫色流光在这千人阵列中往来纵横,如彗星般拖出一条流光溢彩的长尾,蜿蜒曲折、无穷消长,瑰丽不可方物。

    虽不见一丝杀气,收割起性命来却是毫不含糊。

    被流光圈起来的大片空间中,无数闷哼与凄惶的喊叫此起彼伏,而在光圈之外,则是数千人目瞪口呆动弹不得的无声哑剧。

    老东冉握紧了手中刀柄,苦苦压抑着心中的愤怒躁动。

    伯颜则面带赞赏,还下意识摸了摸脸庞,那青紫色流光在半空中织就的美妙线条,配合着凄艳的血色,渐渐演化出无数光怪陆离、氤氲迷离的图案,让他联想起自己脸上的刺青。

    “在哪里?”老东冉闷声问道。

    伯颜指了指万人窟顶端一块毫不起眼的岩石:“驭剑之术当真杀伐无双,长剑离手,当可睥睨鬼神,却也是剑士自身防御最弱之时。”

    老东冉纵马前冲,此时第三只千人队已大半被杀,所余不过一二百骑。

    那位尚未露头的无双剑士,一剑斩杀八百甲。

    恼怒已极的万夫长从马背上飞身跃起,手中长刀狠狠劈下,斩断无数条流光残影。

    他并不跟神出鬼没的青紫色飞剑纠缠,而是在眨眼间劈出十几刀,将飞剑可能的路线尽数封锁,救下了幸存的不足两百名战士。

    仿佛有默契一般,那柄飞剑也没有跟老东冉硬碰,而是一个灵巧的转折,砰地一声弹射向远方的狄骑阵列,吓得那个方向的狄人战士慌忙逃散。

    老东冉大喝一声:“死来!”

    他人随刀走,合身撞向之前伯颜指出的那块岩石,声势与飞剑相差甚远却极其凝练的刀气喷薄而出,人还未至,那块岩石已经四分五裂,露出后方一道盘坐的身影。

    青衣、长发,闭目而坐,面容秀美如莲花,令人见之忘俗。

    少女额头上一条银线织就的华美抹额尤其显眼,抹额正中一块鹅蛋形状的美玉氤氲碧绿,看一眼就知道价值连城。

    老东冉目光微动,大刀斜指,直直扎向少女眉心。

    他有把握一刀下去,既不损坏美玉,还能轻松震破对方的识海,将这个美貌的女娃子宗师变成痴傻懵懂的玩物。

    刀尖飞速迫近,盘坐在山石之后的青衣少女霍然睁眼,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宛如无穷的星光蕴藏其中,直直照入老东冉的眼眸。

    万夫长微微一怔,手中刀不由自主慢了半分,下一刻,他的眼中同样爆发出骇人精光,已是回过神来,一闪念便想清楚前因后果,竟是差点儿着了这女娃子的道儿了。

    无边愤怒涌上心头,老东冉须发皆张。

    他的吼声响彻半空:“好胆!”

    吼声未歇,老东冉才要出手,咔嚓一声,身下的山石已然轰然炸裂!

    万人窟洞口顶端并不算厚的石顶被开了天窗,一道通天彻地的翠绿色剑气破壁而出,直扑向身处半空无处借力的生狄万夫长。

    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老东冉匆忙之中刀锋转向,与眨眼间便迫至脚下的竹杖剑气硬拼了一记,随即借力抽身,向自家中军的阵列飞退。

    那道竹杖剑气不依不饶,如影随形追击而去,沿途所有狄骑尽数了账,才逃过一劫的那一二百人受了池鱼之殃,几乎死绝。

    算上洞内被活埋的残部,以及在这片刻功夫里被那柄无人制约的飞剑斩杀的倒霉蛋,不知不觉间,这一男一女两名周人剑士宗师已经合力斩杀精锐狄骑三千余人。

    老东冉总算安然退入中军,追击他的竹杖剑气已是强弩之末,被伯颜大袖一挥,轻松挡下。

    看了眼灰头土脸的万夫长,这位萨满教大巫呵呵一笑,满意道:“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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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半步神通差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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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提损兵折将、亲自出手依旧铩羽而归的老东冉,一道人影自万人窟底冲天而起,正是那名周人青年宗师。

    青衣少女身前山石全无,由平缓丘陵变成了陡崖,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她眸光灿烂,向着跃上来的周人青年展颜一笑:“颜瑛见过高师兄。”

    一剑给万人窟开了扇天窗的高子玉点头微笑,他面色有些发白,气势却越发雄浑浓烈。

    “你来时我便发现了,着实没想到几年不见,师妹的修为竟这般精深了,只是这剑意太过决绝霸道,于人于己都不留丝毫余地。”

    “若不是师兄在此,颜瑛还真不敢如此孤注一掷,如刚才那一剑,小妹拼尽全力也只能用出一剑。”

    高子玉愕然,微微苦笑道:“你就这么信得过师兄?师父的宗主之位是怎么来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颜瑛抿着嘴浅浅一笑:“见了那根翠竹,小妹就知道师兄跟师父不同了,就是换做大师兄在此,我也不敢如此托大。”

    高子玉闻言微微皱眉,本想替贺兰长春说几句好话,但转眼看到山下纷乱的数千狄骑,终于还是作罢。

    颜瑛收敛笑容,也低头朝山下看去,平静道:“这几千人都是大师兄的部属,他倒是真舍得。”

    “想来是师父跟大师兄的谋算吧,咱们只管奉师命行事就好了。对了,南边儿山上是你带来的人?我感应着大部分都是筑基境界,练气高手也不少,至于有没有灵感就说不好了。”

    “不是,是大周边军的人,一个个气息都很是奇特,从阴山南麓就一路尾随我而来。领头的是个小旗,修为更加古怪,我看不透。”

    高子玉哦了一声,便没再放在心上,他收回视线,坦白道:“最后那一剑师兄也是拼了命的,如今外强中干,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齐跃下陡崖,就近挑了两匹无主的骏马,大摇大摆向南而去。

    狄骑中立刻起了骚动,死伤近半却仍旧没有鸟兽散,也当真是少有的精锐。

    说宗师能以一敌千,若是准备充分、善用地利又不死扛硬拼,大多数宗师确实能击溃千人之敌。

    但这跟正面斩杀一千精骑完全不是一回事,能做到的,无一不是天纵之才,这么做的,也无一不是被逼入绝境才会选择的无奈之举。

    在万夫长和麾下军官、士卒们眼中,那两名周人剑士能小小年纪迈步宗师,肯定不是头脑发热愿意死缠烂打的蠢蛋,此刻扬长而去,显然是灵气枯竭,不敢再拼命了。

    他们这支被南原狄帐倚为柱石的万人队,可不是头一回绞杀宗师高手了,坚韧和血勇都非比寻常。

    因为惨烈伤亡和刻骨仇恨红了眼的士卒精骑们已经自发恢复了齐整的队列,纷纷看向中军将旗。

    老东冉自然感受到了数千部下的目光,他坚信即便遍数辽阔周天,真正敢用、肯用、能用性命堆死宗师高手的千人队也不会太多。自己麾下的勇士,无论放在哪一股势力当中,都是无比珍贵的财富。

    他皱着眉头看了半晌,有些犹豫不决,这种情绪,对于他这样的宗师大将来说是很罕见的。

    因为距离太远,他并没感觉到什么大周边军的人马,而是在为了一个简单的计算和要比前者复杂得多的利益纠葛而烦恼。

    伯颜轻咳一声,提醒道:“即便再死伤一两千人拿下这两人又能如何?周人是杀不尽的,更何况他们实际上是帮了我们,有贺兰长春在,日后还有可能再帮。”

    他的笑容里仿佛带了那么点儿幸灾乐祸,接着道:“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被士卒的情绪裹挟同时获得他们更多的拥戴,二是服从新王的命令同时得到他真正的信任,你选哪一个?”

    万夫长终于叹了口气,摆摆手下令道:“不许拦截,放他们走。”

    他盯着伯颜,一字一句道:“南原勇士的鲜血不能白流,现在该告诉我了吧,你跟王爷……到底要干什么?”

    伯颜再次笑了笑,只是这回的笑容里没有丝毫愉悦温暖之意,而是充满了无情与冷厉:“你该听过某种传言吧,说我这个背弃贺兰姓氏的败类投入了魔鬼的怀抱,因而获得了堪比元老的力量。”

    老东冉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清楚地表达了一切,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对这位萨满教大巫抱有任何的好感,更别提敬意。

    “为了这种力量,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除了尊贵的姓氏和继承权,还有我本该拥有的漫长生命与无限可能,即便如此,我获得的力量也并不能真正跟元老匹敌,甚至也不是真正的大愿魔神。如果用周人的划分来描述我现在的境界,那就是半步神通差半步。”

    “半步神通差半步?”

    老东冉简直想要发笑,这是什么狗屁境界,只是他笑不出来,因为伯颜那看似平淡的话语里所浸透的,是刻骨的寒冷和绝望,是足以焚烧一切的不甘与愤怒,还有更加不可理喻的……疯狂与野心!

    他甚至有预感,如果自己真的笑出来,会立刻被伯颜击杀,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作为一名灵感宗师,老东冉对自己的预感深信不疑。

    “我失败了,但贺兰长春可以成功!我已经找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一定可以帮他成就大愿魔神,日后若能成事,未尝没有可能更进一步。”

    北方忽然响起如雷的马蹄声,一杆王旗在高高飘扬,那是属于南原之主的旗帜。

    “是时候了。”

    伯颜一展大袖,人已经轻飘飘地离地而起,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飞向万人窟。

    “这座万人窟,便是贺兰长春与萨满教万世辉煌的起点,这里,必将成为狄人的圣地!”

    身着斑斓艳丽衣袍的萨满教大巫如一只传说中雍容华贵的神鸟,绕着万人窟不断盘旋,在空中做出各种奇妙难言的动作,宛如神鬼在舞蹈。

    数千狄骑尽数下马,虔诚地匍匐在地,许多人口中念念有词。

    对于他们而言,掌握苍天权柄的元老,便是活着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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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两王入窟,贪狼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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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万人窟内外的血战尘埃落定,贺兰长春终于拥万骑姗姗来迟。

    南原王帐麾下三个最精锐的万人队,除去留守腹心之地的一个,其余尽数云集于此,可见新王对此行的势在必得。

    待贺兰长春来到唯一还直挺挺站立的老东冉近前,这名万夫长将手中长刀重重往地上一插,顺势拄刀单膝跪地,恭敬道:“王上!”

    贺兰长春依旧是原本的打扮,并没因登临王座而有半分改变,或者也是因为这个王位并没得到贺兰王帐承认的缘故。

    他坐在马背上点点头,一振缰绳,继续朝着万人窟行进。

    老东冉抬起头,才发现贺兰长春身后跟着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车厢密不透风,虽看不到是谁坐在里面,但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他站起身正要跟上去,却被一人拦住,待万夫长看清马背上人的面容,不禁怒道:“忽术赤,你这个卑贱的马奴竟敢阻拦我?”

    马背上是二十多岁的青年,相貌普通,皮肤粗糙黝黑,头上大部分头发都被剃光,只在两鬓各留下一块圆形青皮,这是狄人中奴仆的标志,他们不配拥有发辫。

    忽术赤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牙齿洁白、笑容纯净,如雪山上的清泉般不含一丝杂质,只这一笑,便好似换了个人。

    他在马上微微欠身,开口道:“尊贵的老东冉万夫长,我已经被王上任命为侍卫长,也同时是这支万人队的万夫长。”

    老东冉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又惊又怒道:“什么时候马奴也能做侍卫长和万夫长了?凭什么,就凭你从小给王上养马?”

    忽术赤收起笑容,以一种十分认真的态度一字一句道:“王上有命,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老东冉回头看了看,发觉除去那辆马车,跟随贺兰长春而来的万人队都已不再跟进,而是逐渐分散开来,拉出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侍卫长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儿:“请万夫长下令,命您的部下退到这个圈子之外。”

    老东冉只觉一股邪火窜上心头,险些忍不住拔刀将面前狐假虎威的马奴砍死,这个该死的下贱胚子竟敢质疑自己和勇士们的忠诚!

    他狠狠朝地上呸了一声,黑着脸翻身上马,带头往包围圈外奔去。

    擎着中军将旗的壮汉旗手紧随其后,所有隶属老东冉的狄骑纷纷向着将旗汇聚,士气不免有些低落。

    贺兰长春没有理会麾下大将间的小动作,他走到万人窟前,先是皱起眉头看了看已经坍塌的洞口,然后才抬起头,望着悬停在半空、手中不断变幻着繁复手印的大巫伯颜。

    “伯颜师傅,可以了么?”

    伯颜在空中的一番舞蹈和手印并没引动一丝灵气,更别提有什么异象,此时却已是大汗淋漓,气色也宛如大病初愈、几乎虚脱,这对一名在灵感巅峰上再度迈出一步的修者而言有些不可思议。

    是以他根本没有余力开口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贺兰长春见状翻身下马,走到身后拉车的四匹马跟前,甫一站定便毫无征兆地挥出一拳,击打在一匹马的额头。

    咔嚓!

    无缘无故挨了一拳的马儿吭都没吭一声,立时倒毙。

    其余三匹马吃惊不小,可还没等它们有所动作,已被贺兰长春连挥三拳,分别击中额头、耳侧,瞬间便步了同伴的后尘。

    贺兰长春连毙四马,若无其事地走到车厢旁边,掀开厚厚的窗帘朝里面看了一眼。

    片刻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窗帘,双腿猛地一沉,微微屈膝,两臂一抬托住了车厢底部。

    在有限的几个人眼中,一头通体乌黑、眼珠血红的贪狼从无到有,自空气中挤了出来。

    这头贪狼的体型倒不大,还不到一丈高,但周身透着残忍无情的气息,令人侧目。

    贪狼仰头向天,无声地咆哮了一声,随即向下一扑,附着在贺兰长春身上,一对如枪如戟的前爪同样托住了车厢。

    贺兰长春奋力朝上一抬,连同拉车的四匹马在内,硬生生将整辆马车带离了地面,继而低喝一声,身躯一晃便将一车四马整个举过头顶。

    如此神力在草原上并不罕见,只是这位南原新王接下来的举动就有些惊世骇俗。

    他就这么举着马车屈膝一跃,轻轻松松离地数丈,径直跃上山腰,而后通过那扇新开的天窗,轻飘飘坠入万人窟幽深的洞穴之内了。

    一万多人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万人窟方向,草原上不知从何时起竟是万籁俱寂,连一丝风声也没有。

    亘古的寂静之中,唯有一座幽深洞穴,以及洞穴上空那只华丽的大鸟。

    不知过了多久,半空中的伯颜突然抬头看了看天色,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看到这位大巫脸上无悲无喜,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陷入某种诡异状态的伯颜右手成掌,向下方遥遥一按。

    伴随着这一按,幽深洞穴中突然传出一声苍凉的大笑,然而戛然而止,听不分明。

    有一道恶风自窟内腾入高天,其色如墨,其凝如浪,在空中奔腾冲刷,呼啸不休。

    伯颜几乎是自杀般从空中坠下,险之又险躲过了那道恶风黑浪,落地后更是发足狂奔,一口气跑到了狄骑组成的包围圈之外。

    他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犹自喘息着哈哈大笑,欢畅无比。

    这位萨满教大巫抬手指着万人窟道:“万事俱备,只欠此风!贺兰长春,此时不登神座更待何时!”

    伯颜余音未歇,万人窟的山体猛地剧烈摇动起来,岩石崩裂,造就一个更大的缺口。

    这回人人可见,一头长十几丈、高数丈的庞大贪狼钻出洞口,仰天咆哮,凶威赫赫。

    肉眼可见的碧绿色光华自四方大地升起,尤以被三千战死狄人横尸之地为最,纷纷汇聚向万人窟中。

    那座幽深洞穴内更是绿光莹莹,化成白天亦可见的幽冥火焰,宛如鬼蜮。

    “咦,是他!”

    南方某座山头上有人轻声道。

    “二哥,你认得那个生狄贵人?”

    刘屠狗朝杨雄戟点点头,疑惑道:“他是那劳什子阴山玄宗的掌门大师兄,方才放翻了三千来人的那两名剑士也是阴山玄宗的,怎么自家人打起自家人了?”

    二爷当然认得出那是贺兰长春,那头仰天咆哮、腾云追雾的贪狼便是最响当当的招牌。

    说到腾云追雾,那名萨满教大巫是咋回事儿?不是说只有神通境界才能出入青冥么,可在对方身上,刘屠狗并没感受到太过危险的气息,比起鲁绝哀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就算是在全力作法,这灵觉也不会比高子玉那竹竿儿差吧?

    但刘屠狗可以肯定,对方并没有发现他。

    既然没发现自己这个宗师,其余最高不过练气的一百乌合之众,自然不会被对方放在眼里。

    若非如此,二爷早就撒丫子溜了。

    他盯着万人窟上空的恶风黑浪,眸光闪烁,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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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白马妖吞云吐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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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提猫在远处看戏的第四旗众人,万人窟中,一个宏大的声音响彻天地,却又像是从在场每个人心头响起。

    “谨以王者碧血、英魂忠骨,上仰苍天,奉为牺牲!贺兰长春与天盟誓,此生秉承兴衰之道,不求超脱!”

    贪狼张开巨嘴当空一咬,咔嚓一声,竟将那道恶风黑浪咬掉一截,长舌一卷,硬生生吞咽入腹。

    “谨以龙脉为权杖、阴山为根基,下依厚土,高铸灵坛!贺兰长春与地盟誓,此生礼敬荣枯之理,不求长生!”

    贪狼探爪一捞,又抓断一截恶风黑浪,丝毫不忌口地塞进喉咙,连嚼都懒得嚼一下。

    “天人之际,大道是根,心中大愿,加诸众生!贺兰长春与众生盟誓,此生肩负狄人荣辱,狄族昌则我昌,狄族亡则我亡!虽万鬼加身,此志不渝,殒身不恤!”

    纠纠贪狼纵身一跃,爪牙并用,狠狠扑向空中尚存十之五六的恶风黑浪。

    那恶风黑浪迭遭削割,宛如受了伤的野兽,边发出愤怒恐惧的呼啸边向高空逃遁。

    可惜贪狼的速度要更快一筹,几个呼吸便追上,张开血盆大口向着恶风拦腰咬去。

    如此奇景,古今罕见,一万多人俱是目眩神驰。

    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南方数里外突然传来一声马嘶,如龙啸于野,天地合鸣。

    马鸣声中,恶风剧烈一颤,竟是没等被贪狼咬到,已经自动断成一长一短两截,短的一截向下坠去,正好堵上了贪狼的巨嘴。

    长的一截则化作一道黑虹,如飞鸟投林一般向着南方掠去。

    万人窟内传出贺兰长春愤怒的吼声:“何人抢我道果?”

    那道黑虹的速度迅捷无比,与之前被贪狼肆意宰割时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径直落向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头。

    小山头上猛地立起一匹白马,额头印着半朵红艳艳的血海棠,那颜色新鲜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它咧开大嘴一吸,一口便将约有原本黑风恶浪三成上下的黑虹吞进了肚。

    远远地看到这一幕,一万余狄人蓦然失声,他们原本就已被眼前奇景惊得失去了思考能力,此刻更加不知所措。

    伯颜也禁不住愣了一瞬,一群理都懒得理的蝼蚁竟然横插一杠子,坏了萨满教的千年大计?

    他疯了一般连飞带蹦冲向万人窟,边冲还边喊道:“老东冉,一定要杀了他们!忽术赤率军保护王上,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刘屠狗瞠目结舌,半晌才拿手指着一脸陶醉之色的阿嵬,恼怒道:“这天下事,坏就坏在你这张嘴上!”

    他骂完就翻上马背,抬手一招:“风紧,扯呼!”

    一百黑鸦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爬上马背,跟随二爷沿着来路向南疯狂逃窜。

    他们身后几里外几乎同时响起了隆隆蹄声,漫山遍野都是奉了贺兰长春严令、誓死追杀的三千精骑,为首者还是一名一看就彪悍绝伦的宗师大将。

    第四旗的士卒们忙里偷闲回望一眼,个个脸色发苦。

    才经历一场大战不久的黑鸦们心知肚明,真要硬拼,旗总大人或许有机会逃出生天,其他人则注定难逃一死。

    刘屠狗简直要气疯了,这夯货的一张嘴真是能惹事,万人窟上空那道恶风黑浪别人不认得,他心里可是清清楚楚。

    那与灵应侯府中被镇压在神君祠碑之下的黑气根本就是如出一辙!

    灵应侯府中的黑气缺乏灵性,大概是半朵血海棠的缘故,而那半朵血海棠连同一样脱不了干系的无心纸,此刻尽在阿嵬的肚子里!

    否则单凭这夯货,怎么可能发出方才那般响彻数里的马嘶龙吟,竟连那道充满灵性的黑虹都能**了来?

    现在好了,一下子就抢去人家三成道果,如此仇恨当真要比杀父夺妻更甚了。

    若不是贺兰长春未竟全功,需要那一万心腹精锐护法,此刻衔尾追杀的,恐怕就不止这么点儿人马了。

    至于那个能飞天作法的大巫师,可真是想想都让人肝颤儿。幸好作法引动气脉让那名大巫修为大损,又急着进洞查看贺兰长春的状况,否则第四旗连跑都不用跑了,自己抹脖子还痛快些。

    那一男一女两个杀千刀的剑士早就不见踪影,原本还指望着硬拉上他们垫背呢。

    刘屠狗摇摇头,从脑海中驱散这个无稽的念头,停下来背水一战不是不行,可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儿家当就全要打水漂了,赔本儿的买卖二爷是不做的。

    他朝身后部下大喊一声:“一个二个都机灵着点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只要过了那道月亮门,咱们就能据险而守。青衣小娘儿都能办到的事儿,咱一百多大老爷们儿怕个啥?”

    紧跟在二爷身侧的杨雄戟闻言撇了撇嘴,心道人家那可是一剑下去能放翻七八百人的主儿,二哥你可未必是对手哇。

    他倒是十分明智,只是腹诽,没敢说出来讨打。

    暮春时节,人迹罕至的阴山里草木繁盛,不是可以把人都埋了的草甸,便是遮天蔽日进去就再难找到出路的千年老林。

    亏得有识途的白马带领,否则别说甩脱追兵了,这一百号人可未见得能活着出去。

    不得不说,这夯货既是害得黑鸦们仓皇逃命的罪魁祸首,也会是带着第四旗脱离险境的最大功臣。

    尤其在吞了那道黑虹之后,再次入山的白马像是进了自家后院,简直如鱼得水。

    它跑了片刻便开始自行其是,在刘屠狗的默许下带着第四旗七拐八拐、绕来绕去,走出一条极为诡异曲折的路线,明明许多回眼看就要穷途末路,偏偏总能峰回路转。

    后面那些红了眼的生狄始终拼命追赶,开始还能死死咬住第四旗的尾巴,可时间一长这距离就越拉越大,这时候已经看不见踪影,该是被甩在某个山坳坳里转圈儿呢吧。

    白马阿嵬溜溜达达地小步跑着,不忘快活地嘶鸣一声,左右顾盼,好不得意。

    它口鼻中发出吭哧吭哧的古怪声响,像是在发笑,突然冷不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竟从鼻孔中喷出两道丝带般的黑气,随风飘荡着将一人一马环绕起来,鲜活灵动,宛如活物。

    阿嵬瞪大眼睛,显然是吃了一惊,连忙使劲儿一吸,又将两道黑气吸回,脸上这才露出放心的神色。

    刘屠狗拍了拍白马的脖颈,笑道:“越发成了气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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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大雪夜阿嵬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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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山酆都峰,通体被冰雪包裹,内里却凹陷如深谷,繁花生树、落英缤纷。

    源自雪峰的清泉流淌入谷,渐渐声势浩大,汇成一条银练般的瀑布,撞入谷底一眼深潭。

    以浪花四溅的银瀑和冰寒刺骨的深潭为背景,一座以整块玉石开凿雕琢而成的小小宫观仿佛已矗立千万年。

    青白二色交缠、再无任何纹饰华彩的宫观上悬挂一匾——大玄天。

    晁鬼谷静立在玉观前,一身褐色粗麻道袍,无冠而披发,卧蚕眉,颔下三缕长髯,形貌高古,逸逸出尘。

    阴山玄宗之主双目微合,似睁非睁,神思飘忽不定,周身散发着难以揣度的道韵。

    除他之外,这座山谷竟再无旁人。

    轰隆!原本晴朗蔚蓝、不知其高远几许的天空上突然乌云密布、雷霆大作。

    晁鬼谷温和笑道:“神主驾临酆都峰,可是为了阴山龙脉气运?”

    云中浊浪翻滚,豁然露出一只巨大的眼球,重瞳深目,透着几分愤怒之意。

    “阴山主,为何纵容狄人窃取地脉,使贪狼为患?”

    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酆都峰,压过了飞瀑轰鸣。

    这咆哮如千人百声、繁复无比,全然不似人的喉咙可以发出。

    谷中以花果为食的猿猴惨叫着从树上坠下,其中大半落地后便没了声息。

    群鸟惊飞,也如猿猴一般坠地,犹如雨下。

    晁鬼谷神色不变,拱手道:“神主息怒,贪狼乃我座下首徒,算不得龙气外流,他又上应天星,理当掀起混世杀劫。”

    不理会头顶越发翻滚涌动的乌云,他接着道:“龙脉有灵,自会择主。当今周人退避,阴山尽为狄土,大周能保下三成气运已是天幸。天道往还,归根到底还得看人道兴衰。”

    “当真可笑,北地兴衰竟要着落在一匹马妖的身上,你们这些人真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空中那只巨眼怒意稍敛,不知何处传来的咆哮声也不再咄咄逼人:“要争气运可以,但别忘了,本座才是五十四州都土地,百万里中总城隍!阴山主,大玄天若是再有出格之举,真当我不敢毁你道统么?”

    晁鬼谷忙微微欠身,低眉道:“不敢。棋子既已布下,阴山自当离席作壁上观。至于那匹阴差阳错走了大运的马妖,大道玄妙,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揣度。”

    天上那位所谓的“神主”闻言陷入了沉默,雷声消弭,天地俱寂。

    等待良久,晁鬼谷直起身来,睁眼抬头一望,天空已经碧蓝如洗。

    他叹了口气,环顾四周,大袖一拂自平地掀起一阵狂风,将满地的鸟兽尸体尽数卷上了高天,径直吹到山外去了,而原有的花草树木,却全都诡异地纹丝不动。

    打扫干净庭院,被“神主”称作“阴山主”的中年道人再次仰头望天,盯着飘渺浩荡的青冥出神片刻,突然冷笑一声,转身快步走进玉观中去了。

    经此一劫,这酆都峰大玄天虽少了几分生气,却仍不失为遗世独立的仙居神乡,之前发生的一切,当真如同一场幻梦。

    而此时此刻,那匹被两位仙佛一般的人物提及、一口气吞下三成阴山龙脉气运的白马,正在崇山峻岭间跋涉。

    暮色沉沉,大片阴影洒进某处静谧的山谷,远比山顶更早迎接夜晚的来临。

    黑鸦们逃了大半日,到天色将晚的时候,终于确定已经彻底摆脱了三千生狄精骑的追杀。

    这可真是神奇!

    毕竟若是比骑术,初创的第四旗显然还不是生狄精骑的对手,那可都是能在马背上翻跟头的主儿。

    长途奔袭最考验骑手对马力的控制,何时该将养马力何时该冲刺,可不是这些新嫩黑鸦们一时半会儿能摸清的,领先几里路压根算不得什么优势。

    虽然大伙儿都知道走的并不是来时的路线,一路上也着实辛苦疲惫,可这心里却安稳得很,毕竟在月亮门决一死战的谋划肯定是用不上了,能全须全尾地回去谁不乐意?

    是以虽然身处虎豹横行、绝无人烟的深山老林,第四旗的士气却很是不错。

    阿嵬妖孽般的表现固然引人侧目,作为其主人的旗总大人就更加高深莫测、令人敬畏拜服了。

    在他们看来,第四旗这趟甘冒奇险翻越阴山,到南原生狄的地盘上虎口夺食,一定早在旗总大人的谋算之中了。

    手握大军的狄王和能飞天的狄人神仙又如何,还不是白白为旗总大人……呃……的白马做了嫁衣?

    心态一变,看向二爷的目光就有了微妙的不同。

    刘屠狗的灵觉何等敏锐,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却并不准备纠正部下们的想法。

    他坐在白马背上仰头望天,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头顶昏暗的天空中落下,声势不小,若非谷内满眼尽是氤氲的绿色,几欲让人以为此时正值寒冬。

    看来,这阴山的气候也随着地气泄露而大变了。

    二爷对地气龙脉的学问一窍不通,也就无从推测贺兰长春所作所为的前因后果,只是在逃命之前隐约感觉到对方借助这个法子进入了一个更高的境界,虽然肯定无法成就神通,却仍是强大得不合常理,恩,跟那名飞天的大巫差不多吧,或者更强?

    他不确定地想着,天下果然不乏心智超拔的英杰,与贺兰长春的大手笔相比,自家那点儿另辟蹊径的野路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当然也不必妄自菲薄,二爷相信,只需假以时日,自己一定可以练出一支横扫天下的强军。

    多了不敢想,起码能拼凑起千八百名灵感宗师吧?就是碰上神通大能也不惧哇,而且到了那个时候,二爷自己也肯定已经成就神通了。

    想到此处,刘屠狗就不免有些眉飞色舞。

    他哈哈一笑,下马走到一棵松树下坐了下来,看着黑鸦们在几位什长的带领下安营扎寨、生火做饭,搭不上手的则都跑到附近林子里捡柴打猎去了。

    刘屠狗静静看着部下们忙碌,心湖中有无数纷乱的念头在浮浮沉沉。

    眼前的处境是明摆着的,不管乐不乐意,他已经在一张网罗周天的大网中越陷越深。

    灵应侯府和阴山万人窟都是这张大网上的一处节点,而且全都因为自己的介入变得面目全非。

    尤其是血海棠和无心纸,这两样必定十分重要的奇物此刻都在阿嵬的肚子里,哦,现在还要加上三成阴山地气。

    这肯定已经引起了幕后织网人的注意,说不准哪天就要祸从天降。

    真的是天降,要收拾背靠边军、羽翼渐丰的二爷,大军围剿的情形不大可能出现,最可能的便是被几名宗师围杀或是干脆由神通大能亲自出手,在二爷头顶降下雷霆之怒。

    刘屠狗现在最盼望的就是老狐狸与石原也是织网人之一,那样还能多活上几年,没准儿二爷就成就神通,有了自保之力了。

    他喃喃道:“血海棠、无心纸、地气……军部、诏狱、慕容氏、阴山玄宗还有狄人,肯定还有诸多隐藏在幕后的人物和势力,这周天可真是越来越让人感到陌生了。”

    没有人敢打扰旗总大人的思考,他坐在树下思索良久,仍然毫无头绪,干脆心刀一横,将诸般杂念尽数斩尽,闭目凝神,入定观想。

    大雪将刘屠狗头顶的松树树冠染成雪白,除去几道篝火附近,谷内已是银装素裹,微弱昏暗的天光映照在积雪上,让谷内的景物依旧清晰可见。

    不知过了多久,将黑气吸回肚内后就悄无声息,宛如雕塑般静立在刘屠狗身旁的阿嵬活动了一下脖颈,开口道:“饿了。”

    刘屠狗霍然睁眼。

    拿着一只野兔腿啃得正香的杨雄戟张大嘴巴,手中野兔腿无声地滚落在地。

    卧在一旁的雪蹄绿螭兽瞪大了牛眼。

    这一刻,整座山谷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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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练气好得,灵感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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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今天发晚了。三千字的大水章,俺果然还是节操满满,掉收藏什么的都是浮云,第一是俺写的爽,第二是大家看得爽,厄,第一条俺能保证,第二条就无能为力喽。)

    *************

    一夜过去,满谷晶莹。

    漫天大雪毕竟只是因为地气泄露造成的一时异常,并没能如冬日白灾一般将第四旗所在的山谷封堵掩埋。

    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修行时刻一到,第四旗的黑鸦们纷纷从树下、山岩下的凹陷等避雪的地方醒来。

    许多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株松树,树下人依旧盘膝而坐,一柄美丽凶残、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长刀横在膝头。

    只不过再神奇的人和事物看得多了也会习以为常,黑鸦们的目光大半都集中在那匹白马身上。

    昨夜之前,即使这匹名叫阿嵬的白马再怎么有灵性,再怎么如人一般有着喜怒哀乐,在众人眼里,也只不过是头聪明强壮得有些过分的猛兽罢了。这样的小妖虽然不多,但连普通人也总有机会听说甚至亲见。

    譬如若是哪座山林里出了猎户们对付不了的虎狼妖物,自然会有江湖乃至军中的高手去为民除害,充其量就是伤几个人,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甚至很多都会被收服,成为大将们最珍爱的坐骑或者宗派的看门犬,一如杨什长那匹雪蹄绿螭兽一般。

    可一旦这妖物能口吐人言,那就立刻成为让人闻之色变的天大祸害,据说这类大妖都是有着数百年道行、吞吃人脑无数的邪魔巨擘,寻常宗师都万万不是对手。

    在民间众口相传的奇事轶闻里,有不少诸如猛虎披袈裟盘踞寺院、狐精幻化美少年迎娶新娘一类的怪诞故事,更有虎狼大军攻破城镇大肆屠戮的惊悚消息。

    虽不知真假,但京师禁军和谷神殿红衣武士每年都会进山围猎,将京师附近山脉中的猛兽或杀或赶,却是人尽皆知的事。

    而就在黑鸦们眼皮子底下,就出现了这样一头活生生的妖王,饶是白马阿嵬从没对谁的脑子表现出兴趣,仍让大伙儿有些不知所措。

    至于昨晚旗总大人第一时间驱散众人,压低声音跟开口说话的阿嵬谈论了些什么,大伙儿虽然着实好奇得紧,却没人敢瞎打听。

    这好奇的人中又以杨雄戟为最,这厮仗着跟阿嵬交情最深,倒并不是十分忌惮。

    再者他也看出来了,天下要大乱,而这乱世最是出妖孽。

    跟着二爷,必定会遇上各种匪夷所思的事物,又有阿嵬的带领提携,他的雪蹄绿螭兽没准儿哪天也突然来上一句人言,就更加要先一步摸清底细了。

    “恩,阿眉这牛脾气可不小,我今后须得小心些。别有啥伺候不周的地方,到时候让怀恨在心的牛妖造了反,那可真就是死不瞑目了。”

    杨雄戟胡思乱想着,面皮上已挂上了谄媚的笑,小心翼翼地朝阿嵬走去。

    沐浴在晨光中的白马显得格外高大雄健,怎么瞅怎么有天龙之相,额头那半朵血海棠花仿佛被露水浸润,显得栩栩如生、格外娇艳。

    看似粗豪、实则细腻奸猾的杨雄戟瞧得真切,阿嵬的呼吸绵长有力,有着奇妙的韵律,鼻孔处隐隐有黑气缭绕。

    平日里他没太关注过二哥这匹坐骑,此时才后知后觉,原来阿嵬早就走在修行的路上了,可不是阿眉那般只靠着天赋异禀和胡吃海塞夯货可比的。

    怪不得能修成大妖,这下杨什长在第四旗的修为排名又要往下掉一名了。

    杨雄戟心中哀叹,脸上却笑容依旧,热情道:“嵬爷早啊!”

    阿嵬闻声睁开双眼,红宝石般剔透的眸子中各有一道黑气在上下游走,看得杨雄戟一愣。

    白马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杨雄戟,又默不作声地闭上眼睛,压根没有要答话儿的意思。

    早就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的黑鸦们不免有些失望,同时看向杨大什长的目光就带着那么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儿了。

    杨雄戟讪讪一笑,锲而不舍道:“嵬爷……马爷!兄弟知道往日慢待您老了,您大人有大量,可别往心里去。”

    阿嵬依旧没有睁开眼,眼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翘,嘴巴也咧开了,露出鲜红的牙床。

    刘屠狗提刀站起身,没好气道:“大清早的,杨什长不去督促部下修行,好生清闲啊!”

    杨雄戟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道:“二哥,早知道就不选大铁戟了,这观想起来也太费劲了,你说要是阿眉也比我早一步灵感,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二爷咧嘴一笑:“瞧你这点儿出息,你以为宗师是大白菜啊,哪儿有那么好成就的。至于阿嵬,虽说会说话了,但还不是正儿八经的宗师,两只后蹄还在门外没迈进来呢。”

    刘屠狗说着,自个儿也有些不可思议,最后也只能归结为有其主必有其马了。

    阿嵬当然不曾灵感,正如二爷所说,修行可不是喝水吃饭,更加不可能播下种子就一定能长出点儿啥来。

    妖物修行,最难的不在于体魄血气,难在智慧不足。

    产生灵智、明悟真我是第一关,往往需要绝大机缘,这一步阿嵬倒是异常轻松地过了。

    除了当时二爷以初见雏形的屠灭刀意刺激,最大的可能便是渭水渡口那株老柳树的枝条有古怪,阿嵬也是吃掉那根枝条之后才越来越神异的。

    之后二爷的种种修行虽然另辟蹊径、几乎无迹可寻,但究其根本莫不是从心刀神意着手,阿嵬始终跟在身边,潜移默化、耳濡目染,多少有些感悟。

    等到灵应侯府中吃了无心纸,又被诡异无比的半朵血海棠当做了新家,阿嵬就当真脱胎换骨了,体质已经远超寻常练气高手。

    只不过这个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连刘屠狗也没有太过在意。

    北巡阴山这一路上,阿嵬对战场中的血煞气和死气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竟能感应到万人窟的具体位置,在二爷想来,当然是无心纸与半朵血海棠的缘故。

    意识到这一点,刘屠狗就有意推波助澜,没指望能立下什么不世功勋,更多的还是想挖掘出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真相。

    结果阿嵬竟遇上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儿,虎口夺食吞吃了窟中三成地气,这灵气积蓄的关节亦被打通。

    更兼此前虎形罡气加身带给它某种触动,灵感境界那是妄想,练气巅峰的关卡却不再是障碍。

    重重机缘巧合之下,如今的嵬爷已经是实打实的练气巅峰、半步灵感,第四旗第二高手!

    但刘屠狗和阿嵬这一人一马都心知肚明,白马的宗师之路依旧艰难,难在明悟天地造化之灵。

    天下鸟兽何其多,不知几倍于人,其中根骨强健者不知凡几,奈何天生无知无觉、难生灵智,即便通灵,也比不上人族得天独厚、智慧通达,能参悟万物之奥妙。

    一日不得那玄之又玄的感悟,就一日不能窥视灵感妙境的奇景。

    刘屠狗只是不清不楚地说了一句阿嵬不曾灵感,随即便朝一头雾水的杨雄戟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怕被阿眉超过了?既然知道害臊就赶紧修行去,不要一大早就来我这儿聒噪。”

    他扭头看向阿嵬,笑道:“除了灵感无法言传身教,昨天我已经把修行之法都尽数传给你了,虽然肯定没有那张无心纸所化灵气的运行路线适合你,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要不咱试试?”

    阿嵬闻言从树下走了出来,转身面朝太阳,仍是闭着眼,静静地呼吸吐纳,除了不给自己放血,几乎与黑鸦们的修行如出一辙。

    刘屠狗低声提醒道:“先尝试种心根之法,看看能不能以血海棠为心根,让它浮现于体外?”

    第四旗上下一百多双眼睛都投注在白马身上,想要看出朵花儿来。

    半晌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二爷倒是早有所料,那半朵血花儿隐藏了绝大秘密,当然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参透的。

    白马阿嵬也懊恼地嘶鸣一声,又赌气般打了一个响鼻,突地从鼻孔中喷出两道黑气。

    两道黑气甫一出现,并没像昨日那般四下飞舞,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分散开来,大致均匀地覆盖在阿嵬身上,形成了一件马甲罡衣。

    因为灵气异常充沛,阿嵬犹有余力对罡衣进行雕琢。

    整件罡衣渐渐成形,如同一件线条简洁硬朗的甲胄,狰狞甲片覆盖全身,唯有一对红宝石般的眼睛裸露在外。

    身披纯黑厚甲罡衣的白马如同从幽冥中走出的魔马,令人望而生畏。

    黑鸦群中不少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屠狗点点头道:“无心纸的功法练了也就练了,虽然鬼气森森,但不想被地气侵蚀而死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所幸修炼容易,战场上有的是血气死气。可血海棠终究是外物,不能过分依赖,顺其自然好了,至于心根之法就不要特意修炼了,免得这花儿整出什么幺蛾子。”

    他走上前,用手指敲了敲阿嵬的黑甲罡衣,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你这件罡衣挺不赖,不如专门修炼罡衣好了,当下你感悟太少,不妨先参照我的屠灭刀上的符箓纹理,试着把它们篆刻上罡衣,日后再把自己的感悟也加上,把地气真正炼化成自己的灵气,没准儿能炼成一件威力绝大的心甲呢。”

    阿嵬闭目凝神,恍若未闻。

    刘屠狗咧嘴一笑,抬手往阿嵬背上一拍。

    只听砰的一声大响,阿嵬背上的罡衣甲片应声而裂,重又碎裂成黑气四下飘散。

    漫天黑气缭绕中,阿嵬给二爷的巨力拍得膝盖一软,四条腿同时跪地,彻底给打回了原形。

    眼瞅着那只沉重如山的大手又要拍下,差一步就成就大妖的白马又记起了主人的淫威,顺势低下头颅,做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一个异常怪异稚嫩的声音响起,惹得黑鸦们的表情也有些诡异起来。

    “阿嵬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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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一笔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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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黄昏血色的打赏,感谢在俺请假期间还给俺投票的同学们,你们太有节操了。四千字大章,算是补了一章欠账,还欠一章。)

    *****************

    大周西北设有腾、甘、凉、并四座军州,与北地剑、幽、蓟、青四州并称于世,再加上临近西域、名义上囊括蛮族十万大山的云州,合称北九边。

    凉州之北,是戎人所谓金庭王帐所辖之地,金帐单于是这片水草丰美之地无可争议的主人。

    金庭王帐腹地的辽阔草原上,一支戎人的千人队正沿着河流行进。

    在他们路途的远方,是望不见边际的草场、连绵不尽的白色毡帐,隐隐传来悠扬的牧歌和马群的嘶鸣。

    虽然此时王帐的南方边境上大战一触即发,白戎勇士们与周人边军游骑的小规模交锋更是频繁,但肯定波及不到此处。

    是以这支队列严整、士卒精悍的队伍里,上上下下都显得十分轻松,甚至还洋溢着某种喜悦的情绪。

    “单于奕朵,你说金帐单于会出多少价钱来买下你这个西帐公主?”

    问话的是一名骑在马上的白净青年,额头很宽,眉毛很淡,身躯修长而矫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麻布长衫,头上戴的不是戎人的毡帽,而是束发的木冠,这是周人士子才有的惯常打扮。

    但他显然不是个正经的读书人,因为在他的后腰上,还赫然别着两柄墨绿色的手斧。

    斧刃呈现优雅的半月形,极长极薄,闪着寒光,彼此交错在一起,内敛藏锋的同时形成了一面造型奇特的斧盾。

    斧身上雕刻了两头墨绿色麒麟,鳞爪飞扬、栩栩如生,让这面斧盾增添了华贵神秘的韵味。

    “我当真看错了你!哥舒东煌,你这个没有心肠的邪魔,注定会被贪婪的毒火所吞噬!”

    哥舒东煌身旁,一位同样骑马、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里的年轻女子答道,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愤恨与失望,也有着令人侧目的刚硬倔强。

    女子身量苗条,肤色在草原女子中称得上白皙,透着健康的红晕,与额头上红宝石做成的抹额交相辉映,包裹全身的黑袍斗篷下显出一小圈白色的裙摆,是典型的白戎贵族女子装扮。

    “白戎号称七姓,其实里边儿有三家都姓单于,号为王帐,有资格竞逐大单于的宝座。”

    两人交谈都用周人言语,不怕被环绕在四周的戎人战士听到。

    哥舒东煌笑容阴冷、语气温柔,掰着手指头谋算道:“你那个糊涂爹爹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竟敢自封大单于。金帐单于的势力远不如你们西帐,这心里恐怕早就七上八下了。即便甘州那边儿都打成了尸山血海,仍旧不敢大举发兵南侵。”

    “那又怎么样?我说过,再美的明珠也只是不能吃不能穿的死物,即便我落入金庭王帐的手里,我爹爹也根本不会有什么投鼠忌器的顾虑,更加不可能舍弃珍贵的草场来赎我回去。”

    没有单于奕多想象中的恼羞成怒,哥舒东煌淡淡一笑,似是已经胸有成竹:“你除了能当金庭王帐的人质,还可以做金帐单于的阏氏!西帐的草场不能做赎金,却可以当嫁妆!”

    “什么?”单于奕朵吃了一惊。

    “这是草原上千百年的规矩,恐怕你爹爹手下最野蛮好战的领主和将军们都不会反对,因为他们心里一定打着相同的主意。毕竟你只是西帐单于最喜爱的女儿,却不是唯一的女儿。”

    单于奕朵终于恍然大悟,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凄然:“除去强取豪夺,如你所说,靠婚姻和继承获得草场和部众亦是草原上的规矩。如果你想要这些,继续戴着虚伪的面具娶了我便是,你一定很清楚,凭你的才干和我对你的好感,这是有可能的。那么,哥舒东煌,你到底想要什么?”

    哥舒东煌沉默片刻,答非所问道:“戎人都天真地认为,白戎七姓之所以还没有陷入内乱,是因为有元老们的压制,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些元老的想法根本与我们这些凡人不同,否则单于氏也不会分裂成三个导致势力大减,从而让周人和狄人趁虚而入了。”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温柔,扭头看着单于奕朵轻笑道:“奕朵儿,你是个好姑娘,却不足以拴住我的心。作为补偿,我会让你成为名副其实的白戎大阏氏,你知道的,我有这个能力,缺的只是个机会罢了。”

    单于奕朵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眼中噙泪,斜睨着哥舒东煌冷笑道:“名副其实的大阏氏?那先得有一位名副其实的大单于,即便你真能做到,你可知道会有多少戎人因此而死?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她并没奢望得到回答,拿手背抹去流淌到脸上的泪水,咬牙切齿道:“好,嫁给草原上的某位贵人本就是我的宿命,我会去做这个大阏氏,到了那一天,你一定会后悔!”

    戎人女子就是如此敢爱敢恨,全无周人女子的矫情做作、要死觅活。

    听出了单于奕朵话中的愤怒威胁之意,哥舒东煌丝毫不怀疑这个刚强女子的决心,之前的那点儿微末情愫,此时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他扬了扬眉毛,笑容中竟有一丝残酷的欢愉。

    “到了那时候,白戎大单于的势力恐怕还不如现在任何一家王帐大,保证你这个大阏氏衣食无忧不成问题,其他的,还是不要有所妄想。”

    说话间,队伍已经接近了金庭王帐的核心营地,盛大的欢迎队伍开始集结,一位穿金色锦袍的身影出现在最大的那座毡帐门前。

    单于奕朵不再说话,马鞭往坐骑臀上狠狠打了几下,很快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把哥舒东煌抛到了身后。

    毡帐前的身影渐渐清晰,金帐单于年过四十、仍在盛年,身材高大而健壮,极具王者威仪。

    单于奕朵始终不曾下马,径直骑到了金帐单于的面前,以丝毫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看着对方。

    西帐一个公主就敢对金帐的单于如此不敬,陪伴在单于身边的部落首领和头人们都有了怒色。

    金帐单于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挥手制止了要上前拦马的侍卫,欢颜道:“美丽的奕朵公主,你的到来让金帐生辉。”

    他走到单于奕朵的马前,伸手拉住了缰绳,竟转过身来牵着马向金帐内走去。

    金庭王帐有资格站在单于身边的贵人们纷纷露出震惊之色,等为西帐公主牵马的单于走近,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恭敬地弯下腰去,问候道:“欢迎您,尊贵的公主,您的到来让金帐生辉。”

    单于奕朵在马上微微点头,仍旧不发一言,而是仔细打量起自小听说却从未见过的金帐。

    这顶金帐大如山丘,与其说是毡帐,不如说是座宫殿。

    金帐内里是由砖木垒成,而后在顶上和四周包裹上美丽的毛皮以及金色的绸缎,还以风格各异的华美屏风分出了许多区域,珍贵的宝石和精美的瓷器随处可见。

    单于奕朵瞟了一眼巨大高耸的柱子上以黄金镂刻出的花纹,只觉得绚丽耀眼之极。

    正厅中央摆放了一个巨大的王座,纯以黄金铸成,椅背很高,形如正在开屏的孔雀。

    王座前的台阶上铺了红黄等色为主的艳丽地毯,一头通体雪白的豹子卧在台阶上,抬头警惕地盯着马上的单于奕朵,而后疑惑地看了一眼牵马的单于,重又俯下头去。

    金帐单于显然对西帐公主的美貌十分满意,小心翼翼将单于奕朵扶下马背。

    执鞭坠镫,算得上殷勤备至。

    他牵着单于奕朵的手,一同走上王座,坐了下来。

    贵人们原本还有些怨愤,西帐公主算是孤身前来,说白了就是遭了难被人胁迫而来,结果到了金帐见了单于,非但态度高傲,嫁妆就更别提了,也不知西帐单于会送来草场还是数万大军?

    然而此刻见到单于奕朵落落大方的气质仪态,这些人才蓦然想起这位落难公主的血统和今后更加尊贵的身份。

    单于家族,果然是戎人中的王者之族。

    单于奕朵看了一眼站在金帐门口的哥舒东煌,扭头对金帐单于笑道:“单于,就是这位周人武士帮助我摆脱了公西人的追杀,还一路护送我到金帐来。”

    “哦?那就赐他一千头羊、两百匹马、一百两金、五十户奴隶。”

    这样的厚赐,立刻引起了帐中贵人的惊呼和嫉妒的目光。

    实质上是被掳掠而来的西帐公主笑着点头,算是向眼前这位跟自己有着遥远血缘、准备强娶自己的单于表达了谢意。

    哥舒东煌踏前一步,恰到好处地踩在金帐的边缘,帐口的侍卫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拦。

    “尊敬的单于,哥舒东煌感谢您的赏赐,但我并不需要财货。我恳请您,恳请您能单独聆听我的一个小小要求。”

    “大胆!”帐内有贵人怒骂道。

    金帐单于摆了摆手,制止了帐中的喧闹。

    他扭头看了一眼单于奕朵,后者向他点点头:“您最后能听一听,而且我相信,他是不会对草原上最尊贵的人有任何不敬的。”

    单于奕朵站头看着哥舒东煌道:“单于,我赶了很远的路,需要休息。”

    金帐单于点了点头,有些虎头蛇尾欢迎仪式便宣告结束,随后,那位周人武士得到了被单独召见的机会。

    空间极大的金帐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两个人,起码明面上是如此。

    没有表露出丝毫迟疑猜忌,甚至没有命令哥舒东煌交出兵器,屏退左右之后,金帐单于收起笑容,死死盯着哥舒东煌,刚刚还布满柔情的目光中满是阴鸷。

    “用周人的话说,你是名宗师,放在哪里都会是人上人,可你却甘心去保护一位敌国的公主。说罢,你为何而来?你应该明白,如果你的答案不能让我满意,立刻就要死!”

    哥舒东煌微微欠身:“我此来是要跟单于做笔买卖,卖的是大单于的宝座。”

    “真是笑话,你是什么东西,大单于的宝座也能随意买卖?不得不说,你胆子很大,心思也够歹毒!西帐单于是不会咽下这口气的。哪怕我娶了她,也顶多只有几年的和平,还谈什么大单于的宝座?”

    哥舒东煌笑道:“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了,西帐是强大,可眼下正在跟公西氏开战,一定不想再招惹单于这样知根知底的敌人。”

    他迎着金帐单于的目光向前走了几步,接着道:“如果不想立刻跟西帐翻脸,单于必须摘下这朵带刺的鲜花儿。既能收获美人和丰厚的嫁妆,还能免除向东扩张的后顾之忧,此消彼长,几年之后金帐未必弱于西帐。这样的美事,单于何乐而不为?”

    金帐单于站起身,站在高出地面的王座平台之上,意图通过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给哥舒东煌更大的压力。

    “向东?东面是我的远亲东帐单于的地盘,也同样是单于家族的基业,你想挑起白戎的内乱?周人,你该死!”

    哥舒东煌哈哈大笑:“周人有句话,叫做打开天窗说亮话。单于,东帐与周人和狄人接壤,连年征战,虽然战士精锐,总体的势力却是三家里最弱的。若是您不抓住机会出手相助,东帐难免要走向灭亡,这也是为了单于家族的基业着想。”

    金帐单于的脸色缓和了下来,颔首道:“好一个打开天窗说亮话,戎人果然比不得周人奸猾,抢人家的基业都能找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深深地看了哥舒东煌一眼:“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哥舒东煌毫不犹豫地狮子大开口:“一千精骑、三千好马!”

    他不等金帐单于表态,继续道:“我得罪了您未来的阏氏,牛羊财货乃至草场部众都无法长久保存,请您给我一千人三千马,我会带着他们到并州、剑州交界之地去劫掠,挑起周人、狄人和东帐单于之间的战争,为您铺平统一两座王帐的道路。”

    金帐单于呵呵一笑:“但愿你这笔买卖不会亏本。”

    哥舒东煌微微低头:“谢过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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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先登血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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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逗逼在哪里的打赏,晚上九点左右还有一章补更。)

    ************

    晨光熹微,天际的光线无穷变幻,将云朵渲染出迷离的色彩。

    草原上微凉的风吹上先登寨的寨墙,拂过墙头上黑衣剑士的脸颊。

    陆丙辰凝望北方,风中带来的除了青草香,还有些莫名的肃杀气息,和血腥味儿!

    他轻轻一跃,双臂如猿猴般在角楼房檐上一抓一搭,腰腿向上一翻便站了上去。

    视野更加辽阔,风也大了些,吹动了陆丙辰的衣襟。

    他穷极目力,终于在天际阴山的连绵阴影里看出了端倪,脸色就是一变。

    尖锐的呼啸从右营第一旗百骑长的口中发出,在先登寨的上空飘荡。

    “敌袭!骑兵数千!”

    角楼上的号角声随之响起,雄浑低沉中带着某种躁狂急切。

    整个先登寨瞬间沸腾起来,无数人影从房内冲出,穿甲、牵马、弩上弦、刀出鞘!

    在百骑长、什长们的此起彼伏的号令声中,李宋麒只穿了件惯常的深蓝色锦袍,未及着甲,带着两名护卫奔向北墙。

    先登校尉边催马便运气大喊:“除去各墙轮值守卒,其余各旗整顿兵马,到北墙前集中,但有不听军令者,立斩!”

    居高临下看到寨内忙而不乱的景象,陆丙辰微微松了口气,心情却十分阴郁。

    赫伦部近乎族灭,关于凶手是谁众说纷纭。有说是南原生狄翻越阴山来打草谷的,有说是草原马匪肆虐的,更有人传说是先登寨里的黑鸦所为,所谓灭门百骑长的凶名远播,当真是人人自危。

    近几日熟狄各部迁移频繁,都想抱团儿自保,几千上万的大队伍往来不绝,小规模的游骑更是撒得到处都是,让寨墙上的守卫都有些下意识的懈怠,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来袭的狄人。

    李宋麒登上寨墙,看着北面距离先登寨不足十里的数千狄骑,禁不住怒气勃发:“可恨,什么熟狄,我看都是些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么多骑兵杀过来,竟没一个部落派人来报信的。”

    随即他想起了某个传言,那还是一支半途折返回来的商队带来的消息。难不成赫伦部真是给老四旗给灭掉的,才使得这些熟狄都跟大周离心离德?老四旗有这么大本事?

    大敌当前,李宋麒压下心头烦乱的念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陆丙辰,没能早一步发现大敌来袭,负责守卫北门的右营第一旗脱不了干系。

    他犹豫了一瞬,仍是没有对这位后台硬实的陆氏子弟发作,压抑住怒气转身大喝道:“点燃烽火!骆右尉,派你手下的精锐斥候速速出寨,想办法召回那四个旗。善用弓弩的立刻上寨墙,其余人待命!”

    陆丙辰皱眉道:“校尉大人准备坚守?咱们距离朔方城有三十里,算上整军的时间,援军赶到先登寨差不多要小半天时间。这数千狄骑即便是溜达过来,赶到寨前也用不了一个时辰,还能有足够的马力作战。”

    李宋麒皱起眉头,盯着右营第一旗百骑长问道:“不坚守难道还主动出战?这么多狄骑,统兵者极有可能是位宗师,出寨野~战的话太过吃亏。”

    陆丙辰苦笑道:“大人,先登寨除了地形有些险要,寨墙不足为凭,短时间内挡住几倍的普通狄骑不成问题,对上宗师可就不保准了,一旦被对方高手突入寨中,结局恐怕不妙。”

    先登台上的狼烟已经冲天而起,晴空少云,百里可见。

    血红朝阳、苍凉孤烟,为立于小山丘之上的边军堡寨涂抹上了几分壮丽之色。

    李宋麒沉吟片刻,仍是摇头道:“你我都是未经大战的纸上谈兵,士卒也都是新来,出寨野~战太过凶险,不如聚寨而守、等待援兵的把握更大些,没准儿还能灭了这股胆大包天的狄骑。唉,早知如此,就不该将左营老四旗都放出去了。不过这样也好,若是他们能赶回,正好内外夹攻。”

    李宋麒嘴里说着他自己也未必信的话语,脸上倒是恢复了平静,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也感染了寨内的士卒,总算稳住了阵脚,没出什么大乱子。

    陆丙辰见校尉大人主意已定,便不再相劝,心中却不免腹诽:“这位校尉大人当真有些乐观了,先登寨的寨墙修得这么不用心,分明就是拿先登卫当做预警的弃子来用的,点燃烽火就算对得住朔方将军了。至于援兵,有没有还是两说呢。”

    想到此处,他不免有些羡慕起老四旗来了,当真是因祸得福,怪不得那些老兵油子拼着触犯军法也要劫马,在这草原上,多一匹马可就多了一条命。

    先登卫没有主动出击迎敌,数千狄骑的士气便有些微妙的提升,这让老东冉心头一喜。

    他带来先登寨的可不是追杀刘屠狗第四旗时的三千骑,而是足足五千!

    万夫长没能追上那股奸猾的周人游骑,却认得黑鸦们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装束,干脆挥军南下,直奔先登寨而来,反正人是活的,黑鸦的老巢却是死的。

    在者如果能先一步拔掉这根楔入草原的钉子,日后新王麾下的大军就可以一路推进到朔方城下,也算一举两得。

    路上补给的时候洗劫了一个没敢抵抗的熟狄部落,老东冉麾下三千狄骑吃饱喝足之后还裹挟了两千精壮汉子。

    据那名如墙头草一般投靠过来的部落头人所言,他们跟先登卫有血仇,愿意帮助南原贺兰王爷的大军。

    老东冉欣然接纳,心想这两千人应该足够填平先登寨所在山丘那十几丈的险峻高度。

    原本这两千熟狄战士听说是要去跟大周边军为难,而且还要攻打最最凶名卓著的先登寨,就多少都有些畏缩忐忑。

    如今看来所谓先登卫当真名不副实,竟连出城正面交锋的勇气都没有,这些熟狄就反而不怎么害怕了。

    在他们想来,把骑兵当做步卒用来守城,在阴山南麓无人敢敌的黑鸦游骑就算是废了一半,已经不足畏惧。

    老东冉瞥了一眼跟在身边的熟狄部落头人,心中对这些欺软怕硬的熟狄很是有些不屑。

    好在这些人并不是全无用处,熟狄是半游牧半农耕,不少部族同样立寨而守,彼此冲突时也会有小规模的堡寨攻防,在这方面算是有些心得。

    想到这儿,万夫长的脸上就有了笑容:“去,让你手下两千勇士攻寨,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出手破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八章 先登血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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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头人忙向手下两名千夫长打了个手势,命令他们带人进攻。

    看着在生狄骑士的监督之下硬着头皮前进的族人,这名头人直到此时才发现,即便不需要跟黑鸦游骑硬拼,要攻下这座小寨仍非易事,搞不好就要碰个头破血流。

    身后是生狄森冷的箭头和刀锋,在对待熟狄的态度上,这些同族往往比周人更加凶狠。

    就如同熟狄所处的尴尬处境,两千熟狄战士在心中诅咒着这场战斗双方的同时,也祈祷着自己不被大周边军的硬弩夺去性命。

    好在他们手中的弓箭比对方的弩射程更远,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先登卫居高临下的优势,未曾真正攻寨,箭雨的交锋已经随着第一声弓弦响动而骤然爆发。

    渗人的弓弦响动连成了一片,黑压压的密集箭矢让人瞧一眼就会头皮发麻。

    墙头立刻就有人中箭,一声不吭地颓然跌落。

    墙外逼近的骑兵阵列也在片刻间被射出了许多缺口,一时也数不清有多少人变成尸体坠落马下,更有中箭的熟狄在绝望地哀嚎。

    黑鸦们手中大型神臂弩的威力尤其惊人,能一口气射穿数人,而且头一个挨箭的往往会被炸成一摊碎肉,十分惨烈。

    到了此时此刻,想不拼命都不成了,因为鲜血和死亡的刺激,两千熟狄被激发了凶性,嗷嗷叫着疯狂催马,从寨墙前一掠而过,洒下一片片箭雨。

    大部分熟狄仍是骑在马上往来驰骋,用手中弓箭压制城头的先登卫守卒,另有大约五六百最精锐的战士顶着箭雨下马,手上或多或少都带了各种材质形状的盾牌,身上也多穿皮甲,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寨墙下推进。

    这五六百人的最前方,更是赫然树立起十几面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木盾,看着就极为坚硬厚实,不会比铁盾逊色。

    持盾者周身气息涌动,都是筑基巅峰乃至练气境界的百夫长,他们下马后顶在最前方,护住了身后有限的下马士卒。

    来得仓促,又都是骑兵,狄人手头并没有攻城器械,但墙头的黑鸦们并未因此有所放松,狄人可不会傻到冲到墙下白白送死。

    周天的战场交锋往往变数极大,意想不到变化极多,统兵者采取何种战术往往取决于麾下高手的数量,除去足以一锤定音的宗师高手,冲杀在最前方的底层军官也是举足轻重。

    十几名熟狄的百夫长以巨盾护身,毫发无伤地推进到寨墙下,寨墙上的守卒一时间竟拿他们没什么好办法,连神臂弩都收效甚微。

    深处草原,寨子又不大,比不得地位举足轻重的朔方城,可以不惜血本地以砖石筑城。

    先登寨只是夯土为城,角楼更是木制的,若不拆了先登烽火台,巨石檑木之类的玩意儿可没处寻去。

    那十几名百夫长可不是来寨墙下闲逛的,很快就有了动作。

    先是有三人并排站在一起,将头顶大盾包铁的尖锐边缘狠狠往土丘上撞去,硬生生砸出了小小的凹陷,将盾牌嵌在土丘上,同时三块大盾也大致拼在了一起。

    寨墙上的守卒看不清盾牌下的动静,但狄人的百夫长们很快就为黑鸦们解了惑。

    两名持盾百骑长飞身而起,踩在那三面大盾上,盾下的三名百骑长低喝一声,牢牢顶住。

    几个呼吸之后,两面大盾拼成的第二级阶梯便成型了。

    寨墙上的守卒恍然大悟,李宋麒狠狠一拳锤在寨墙上:“该死!这寨墙的两侧太过平直了,若是如城墙般建成有弧度的,或是建成棱堡,就可以从侧面射死这些盾手。”

    “大人,为今之计,除了派死士下去,只能把神臂弩集中起来,合力打掉这些大盾。”陆丙辰沉声建议道。

    李宋麒也知道此时不是抱怨的时候,马上下令道:“所有神臂弩瞄准狄人的大盾,给本校尉射烂他们!”

    随着这声命令,威力绝大的神臂弩弩手集中到了一起,都是身材魁梧、有修为在身的壮汉,才能把这种大型弩当手弩来用。

    盾梯仍在继续向上延伸,第二座也开始成型,这倒还罢了,毕竟几层盾梯不可能把十余丈高的天堑变成通途。

    要命的是这些百骑长还随身带着大铁椎和绳索,在盾梯的掩护下将大铁椎凿进土丘内,以绳索缠绕,作为简易的绳梯。

    若是成了,修为高的可以直接踩着大铁椎而上,身手差一些的也可以靠着绳梯攀爬,可比攻城梯一类的器械简便快捷多了。

    崩!崩!

    两声如雷般的轰鸣响彻战场,是数十神臂弩的弓弦颤动时汇聚而成的声响。

    丘底两座盾梯应声而碎,一座没了两层,另一座也被削去一层。

    盾下的几名百夫长已经不成人形,残肢和鲜血飞溅得到处都是。

    两座盾梯将那十几名百夫长盾手占用了大半,还有几名在一旁随时替补。

    见到有盾梯破碎,当即有人举着大盾跃上底层仅存的那扇盾梯,趁着寨墙上神臂弩弩手上弦的空当建造绳梯。

    崩!

    又是一声巨大轰鸣,狠狠撞击在一面大盾上。

    那面大盾猛地向下一沉,竟然没有碎。

    盾下百夫长浑身有无数细小血管崩裂,已成了一个血人,却并无大碍。

    寨墙上有无数人倒吸凉气,这位甘冒箭矢的百夫长起码有练气中期的修为,以灵气加持大盾,强度非比寻常,竟顶住了神臂弩一轮攒射。

    崩!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原本准备用来对付另一座盾梯的十几只破甲弩箭同样射向这名创造了奇迹的百夫长。

    咔嚓!那面似乎坚不可摧的大盾轰然破碎。

    众目睽睽之下,那名百夫长扎满细小发辫的头颅如一枚脆弱的西瓜,瞬间被炸得粉碎!

    几名百夫长的死亡换来了宝贵的时间,一道绳梯已经飞快成型。

    随后,上面两层的盾手转移到了大铁椎上,不必当人梯的最底层三名盾手撤盾后撤,踩着大铁椎腾跃而上,复又踩在了第三层盾手的头顶,再次取出大铁椎,重复之前的流程。

    寨墙上的黑鸦经验不足,稍一犹豫,已经有狄人的盾手顺利攀上了小山丘,直面更为脆弱的寨门和吊桥。

    若被狄人将吊桥上的铁索砍断,这先登寨定然的守不住的。

    李宋麒的脸色已经阴沉如水,恨恨道:“这些熟狄都该死,早就做好了有一天攻打先登寨的准备,事后我一定要禀明常军门,将熟狄部落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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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朝闻道朝即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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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宋麒话音未落,寨墙下突然传来两声暴喝,两名熟狄的千夫长举着臂盾,几乎不分先后地从步卒队列里冲出。

    小山丘山体上的大铁椎并非是上下竖直一排,而是自两头向中央汇聚,形成两道逐渐靠近城门吊桥的斜梯。

    两名悍勇千夫长踩着大铁椎腾跃而上,借助吊桥的掩护三两下便窜到城门处。

    他们手中所使的不是狄人惯用的弯刀,而是沉重的铁槌,一看就是专门用来攻坚破壁的,辅以练气高手的灵气加持,足以撼动先登寨的寨门了。

    尤其糟糕的是,因为角度问题,体型巨大的神臂弩已经很难威胁到门前的两位千夫长。

    李宋麒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陆丙辰下令道:“右营的所有百骑长下去迎敌!”

    寨门口的空间极为狭小,容不得太多人厮杀。

    再者五名精于腾挪技击的练气高手足以斩杀两名狄人的千夫长了,真正有威胁的反而是那遮天蔽日的箭雨。

    右营的百骑长中有四个是剑州子弟,剩下两个则是李宋麒从家中带来的护卫,为了让剑州人冲锋在前,李校尉也算是下了血本。

    陆丙辰望了李宋麒身后一眼,因为狄人没有分兵,这位李校尉从家中带来的炼气境护卫已经集中到了北门墙头。

    除去一个左营校尉、一个左营第五旗百骑长和右营的两个,剩余四人都环绕在李宋麒身边。

    他们便是李宋麒掌控先登卫的最大依仗。

    陆丙辰心中叹了一口气,他是知道李宋麒的家世的,未必比陆氏强到哪里去,可两人得到的扶持却天差地远。

    既穿了这身黑衣,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就不再犹豫,甚至没有等待其他几名百骑长,拔出长剑便向着寨墙外纵身一跃。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骤然模糊难辨的嘶吼喊叫与弓弦响动,他的剑斜斜下指,点向一名千夫长的眉心。

    那名千夫长刚刚完成了登山的壮举,眼看破门有望,正是热血上涌意气激荡的时候,见状脸上露出狞笑,不闪不避,举起铁槌向上方一顶,朝着陆丙辰的剑身狠狠砸去。

    陆丙辰所用的是极难练的软剑,并不以死打硬冲为能事,追求的就是奇诡难防。

    剑尖往对方铁槌上一点,柔韧的剑身弯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那名千夫长微微一愣,应变却是奇快,脸上的惊讶表情还没消退,左手已经下意识向前横扫,坚硬的臂盾狠狠撞向陆丙辰腰肋。

    陆丙辰用力一撑,瞬间借着软剑的反弹之力凌空后退了一寸,让千夫长的臂盾击了个空。

    他余势未歇,整个人又向后飞了几寸,后背撞在了寨墙上,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且并不下坠,如一幅画般挂在了上面。

    他手腕微转,因为骤然绷直而发出尖锐剑鸣的软剑瞬间变向,如毒蛇吐信般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电光火石间有鲜艳的血珠飞舞,得势不饶人悍勇前扑的狄人千夫长扑倒在地,颈血流淌下来,浸湿了身下黄土。

    未死透的千夫长还在尘埃里抽搐,陆丙辰已经得势不饶人地在寨墙上一蹬,以完全不符合之前奇诡路数的堂皇之姿扑向剩余那名千夫长。

    这名千夫长已经在倾斜的吊桥上砸出一溜窟窿作为落脚点,爬了上去正在跟拉着吊桥的铁索较劲,刺耳的打铁声中,铁索哗啦作响,吊桥也在微微摇晃。

    吊桥上空箭雨尤其密集,压制得寨墙上的弩手不敢露头。

    陆丙辰势如奔马,沉重的脚步狠狠踩在吊桥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展露出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他的表情平淡如水,眸子里也透着理智的辉光,所作所为却与杀红了眼的疯子无异。

    那名千夫长只想快一点儿砸断铁索,然后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气势上比之陆丙辰弱了不止一筹,转眼看见同伴的惨状,更加不愿意跟这个疯子拼命。

    他一边狠狠将铁槌砸下,一边计算着跟黑衣剑士的距离,在迎战和避敌锋芒之间犹豫着。

    陆丙辰根本不理会这位千夫长在转着什么念头,只顾死命上冲,心中却是波澜不兴。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表情变化,那是由吃惊到喜悦的转变,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果不其然,当陆丙辰的剑与千夫长相距不足一尺时,站在吊桥边缘的千夫长猛地向外一翻,瞬间转到吊桥另一面去了。

    陆丙辰脚步不停地冲上桥头,准备隔着桥面给千夫长刺上一剑,没成想抬眼便看到一道巨大的刀气迎面飞来。

    这道刀气绝对称不上璀璨耀眼,甚至有些不起眼,无声无息中却散发着透骨的寒意,陆丙辰可绝对不想挨上一记。

    饶是他事前有了心理准备,也没料到自己竟然能引动那名统兵宗师大将亲自出手。

    刀气的速度极快,出手时机更是拿捏得分毫不差,正是陆丙辰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时。

    他完全来不及躲避,事实上相比起宗师的刀气,脚下厚实的的桥板微不足道,也根本是躲无可躲。

    陆丙辰干脆闭上了眼睛,只来得及将软剑在身前一横,仓促间调动起的灵气死命往软剑中注入。

    练气中境的关口没有尽数打通,能调动的灵气差强人意。

    他心中轻叹,人事已尽,接下来便是听天由命。

    老东冉挥出的刀气蛮横地撞碎桥板,撞碎陆丙辰的坚韧长剑,余势未歇撞向寨门。

    陆丙辰浑身浴血,全身被佩剑的碎片击穿了数个前后透亮的窟窿,砰地一声撞在寨门上,又被反弹之力撞向地面,恰好极为幸运地躲过了那道刀气。

    他狠狠摔在地上,接着被人一把扶起。

    陆丙辰口鼻喷血,视线中一片血红,恍惚间意识到右营的其余几个百骑长终于姗姗来迟了。

    或者也可以说,他们来得太早了。

    倘若这几个想跟随自己痛打落水狗的同袍再迟疑片刻,就一定不敢再下来面对一位宗师大将的刀,也就能暂时保住小命了。

    他这么想着,下一刻便晕了过去。

    也正如他所想,跃下墙头的几名百骑长此刻场子都悔青了。

    在他们头顶身后,那道巨大刀气将寨门斩出了一个巨大缺口,已经摇摇欲坠。

    紧随在刀气之后,摄人心魄的呼喝声中,狄人的宗师大将沿着刀气的路线,从被切碎的桥板下飞身而上,咚地一声落在桥板上,落地生根。

    数千狄骑猛地发出狼一般的震耳欲聋的欢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章 朝闻道朝即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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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千多狄骑全线压上,箭雨更加密集,不让任何一个周人弩手有伤到万夫长的机会,哪怕因此被其余方向飞来的弩箭射翻在地。

    那五六百下马步战的狄人战士此刻已经不足三百,此刻个个奋勇争先,丝毫不惜命地沿着绳梯向上攀爬。

    眼看就要城破,寨墙内外的周人不免气为之夺。

    墙外的几名百骑长尤其如此,犹如困兽,刀剑齐出,冲上去就是一顿凶狠却失了章法的胡劈乱斩。尽管迟滞了那名狄人宗师片刻,却没能伤到对方一根毫毛。

    他们可不是一跃十余丈的宗师,根本回不到几丈高的墙头上,除非墙上悬下绳索吊框。

    混乱之中一名原本李宋麒的护卫福至心灵,扬声叫道:“大人,快放下绳索救我等上去啊!”

    狞笑声中,狄人宗师大将猛地挥刀,刀光闪烁、刀气却引而不发。

    这一刀的声势没有之前那般浩大,却也瞬间切碎一人、重创一人,死的正是方才喊叫的那名护卫。

    李宋麒在寨墙上看得真切,当真心疼,忙用脚一挑脚边绳索,扔下了墙头。

    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只想着能救一个算一个,毕竟有没有绳索那名狄人宗师都上得来,可要是这么多百骑长都死在下面,尤其当中还有自己两名家族心腹护卫,损失当真大到无法承受。

    他患得患失地朝下望去,同时也做好了时刻逃走的准备。

    在他看来,拼尽家底固然能重创甚至杀死那名宗师大将,毕竟从对方展露的修为来看,不过是初入灵感中境,并非无可匹敌,否则也不会在刀气的使用上如此吝啬计较,可事后自己这先登校尉的位子就未必能坐得稳了。

    “蠢材!”

    李宋麒耳边忽然有人骂了一句,这让他有些茫然,不知是何人在骂,也不知是在骂谁。

    他下意识扭头看去,却只看到一头白发在眼前闪过,留下一个空当。

    而原本站在这一侧的李家护卫已经倒在地上,面容枯槁、毫无血色,成了一具干尸。

    一连串的变故让人目不暇接,没等李宋麒反应过来,他身后就传来一连串的惨呼。

    他骇然回头,发现他的两名护卫竟被一个白发人同时攥住了脖颈。

    这白发人赫然是那个鹤发童颜的鬼医陆厄!

    陆厄锋利的指甲扎破了两名李家护卫的脖颈,鲜血汩汩而流,却不是向下流淌,而是反向涌上白发鬼医的指尖,很快便将他白皙细腻、娇嫩如玉的手掌包裹了起来。

    李宋麒有些吃惊,他可从未见过有哪个老男人的手能漂亮成这样。

    只一瞬间,血液、灵气乃至许许多多难以名状的东西已经浓缩成两只手套,而且还在沿着陆厄的手臂向上蔓延,化作了鲜艳妖异的臂甲。

    陆厄脸上婴儿般的皮肤更显红润光滑,一头白发变成了灰白夹杂,竟有转黑的趋势。

    “可惜啊,终究是饮鸩止渴。”

    他满足又遗憾地叹息了一声,挥手甩开了两具死不瞑目的干尸。

    李宋麒回过神来,惊怒交加道:“陆厄,你可是剑州陆家的人,你想造反?”

    陆厄笑容温煦,如春风拂面,却带着难以言表的甜腻血腥气。

    “不挡住狄人的宗师,先登寨就是覆灭在即,大人的护卫一样是个死,还不如成为在下的食粮,用来保住大人的官位。否则先登卫都没了,大人这个校尉还有什么用处?”

    白发鬼医从容站上城头,跟静立在寨门前的老东冉遥遥相对。

    箭雨袭来,他挥动血甲包裹的手臂轻描淡写地上下一挥,叮叮当当如打铁的声响中,无数箭矢被崩飞,鬼医自己却没有丝毫损伤。

    “你,把陆丙辰背上来,待会打起来,我可护不住你们这些废物。”

    寨门前五名百骑长两死三伤,被陆厄点到的是一名剑州士子出身的百骑长,他闻言连忙背起陆丙辰,抓住绳子向上攀爬。

    另一名李家护卫惊恐地看了一眼那名生狄宗师大将,张了张嘴,没敢有异议。

    老东冉握紧刀柄,却没有出手拦截,只是冷眼瞧着,扬起的脸上满是轻蔑的笑:“邪魔外道,死期将至。”

    双臂涌动着猩红血甲的陆厄不以为意,沉静道:“杀你足矣。”

    老东冉蓦然抬脚跺地,腾空而起,这一刻,人人都产生了地动山摇的错觉。

    凶蛮霸道的刀光当空绽放,向着墙头白发人无情斩落。

    仅仅是刀光,面对这个气息在练气与灵感境界之间来回浮动的古怪对手,老东冉并没有一出手就用上全力,可见他粗豪外表下的的谨慎。

    然而即便如此,这一刀也不是寻常的练气境界能接下的。

    陆厄轻笑一声,竟迎着那刀光纵身一跃,直直地撞了上去,引得寨墙内外响起无数惊呼。

    下一刻,便是血光迸溅!

    陆厄的胸口被斩出一个巨大伤口,却恍若未觉,一拳凶狠地轰击在老东冉的刀身上,硬生生将这位宗师大将重新按回地面。

    一只血手套瞬间解体大半,化作漫天血滴,却诡异地尽数飞向同一个方向,如雨点般击打在老东冉身躯和头脸上。

    这位宗师大将一时不察,身上皮甲竟被打得千疮百孔,脸上也出现了无数坑坑洼洼的细小伤口。

    一时托大吃了小亏,老东冉怒气上涌,抬手又是一记凶蛮的捅刺。

    丈余刀气包裹刀身,才一出现就抵尽陆厄胸膛,将这名邪门透顶的黑鸦扎了个对穿!

    生狄万夫长满脸狞笑,双手握住刀柄,凶戾的刀锋猛地旋转,将对方胸膛上的创口绞了个稀烂,同时由直刺改为横切,要将这名危险的周人割成两半。

    然而只是这么短暂的一瞬间,灰白头发的鬼医身上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先后挨了一斩一刺,鲜血从他胸前的巨大伤口里汹涌而出,同样没有淌落,而是向着全身蔓延,连同头脸在内将陆厄整个包裹在其中,一头才有转黑趋势的灰白头发无风自动、漫天飞舞,成了滑腻得令人作呕的猩红血发。

    血液形成的甲胄喧沸涌动,宛如活物,其中透出无穷怨毒之意,让老东冉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他只觉体内灼热的血液被对方的血甲吸引,竟争先恐后冲上脸庞,往那些细小的伤口处钻去。

    老东冉脸色一变,赶忙以罡气化作面甲,压制住伤口处涌动的血气,口中发出愤怒的呼喝:“邪魔当杀!”

    化身嗜血怨鬼的陆厄充耳不闻,一手牢牢抓住胸前长刀的刀身,一手揽住面露绝望的李家护卫,顺势抓破了这个可怜人脖颈处的血管。

    他放声狂笑,一口牙齿已尽作猩红,血液勾画出的五官妖异而狰狞。

    “这些劳什子窝在身体里折磨我这么多年,此刻方觉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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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朝闻道朝即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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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然两更了,是不是节操满满?)

    ************

    痛苦与快意交缠的狂笑声中,红发陆厄张开鲜血覆盖的双臂,手掌狠狠攥握成拳。

    无数惨叫突然从战场的各处响起,许多人徒劳地捂住伤口,却无法止住其中疯狂向外喷涌的鲜血。

    绳梯上的狄人如如雨点儿般坠落,有瞬间大量失血脱力的,也有被同袍砸中或是因为恐惧主动往下跳的,一时间混乱已极。

    各处原本还在哀嚎的重伤之人则安静下来,脸色渐渐发白,失去了生命的光泽。

    战场上无论活人死人,但凡身上有伤口的,鲜血就如活了一般,争先恐后钻出伤口,或飞或流,向着陆厄汇聚而来。

    向下流淌的血液涂满寨墙,丘底的鲜红则徒劳地向着丘顶蔓延,涌上几寸就翻滚下来,然后再次向着上方攀爬。

    整个战场立时化作令人恐惧绝望的鲜血地狱!

    所有人都放弃了厮杀,箭雨停歇,天空重又恢复了晴朗蔚蓝。

    老东冉的怒吼打破了这渗人的寂静,已是强弩之末的上一道刀气轰然崩散。

    他猛地松手,一拳狠狠轰击刀柄上,通体流光溢彩绽放无穷光辉的长刀飞射向陆厄的胸口。

    陆厄哈哈大笑,抬起双臂向前平推,一道由场中战士的血液组成的盾牌拦在半空,与袭来的刀尖轰然相撞。

    没有围观众人意料之中的山崩地裂,血盾悄无声息地崩碎成数块,散乱的血液由红转黑,失去了光泽,腥臭熏天。

    长刀上凝聚的绚烂刀气同样崩碎了一截,长刀本身的刀尖也随之崩碎,余下的不规则断刃继续裹挟着刀光前冲,锲而不舍地撞向以血为衣的邪魔。

    陆厄脚下已经形成一个血液汇聚而成的小洼,他探手一抓,又一面血盾便聚敛成型。

    又是一记凶狠却无声的碰撞,崩碎的黑血与长刀碎片漫天飞舞。

    两人在十几个呼吸间拼斗了数十次,老东冉的飞刀终于彻底崩散,最大的一块碎片终于冲破血盾,电光火石间成功削掉陆厄一只臂膀,却始终没能将对手斩杀。

    他只觉憋屈无比,面前这个勉强把一只脚踏进灵感门槛的周人占了地利,有大量的血液可用,怎么杀都杀不死。

    若不是自己反应过来,始终狠冲猛打,不让对方有机会下到丘底的死尸堆里,恐怕会被这个邪魔活活耗死。

    而对方所使用的混杂了血液的异种灵气更是麻烦无比,透着一股邪异的味道,引得老东冉的气血莫名沸腾,十成灵气倒有两三成要用来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血液。

    等到脚下血洼连同一身邪异血衣终于消耗殆尽,陆厄再次在两军将士面前显露了真容。

    形如槁木、老迈腐朽,头发稀疏,断裂脱落大半,是了无生机的死灰之色,原本光滑的脸上也布满深深的沟壑,彷佛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要躺进棺材,分明就是油尽灯枯之兆。

    他的嗓音也变得苍老,透着无限悲喜怅惘。

    “原来这便是灵感妙境,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却是朝闻道朝即死,也不知是甘心还是不甘心……”

    陆厄的语声虽轻,场中数千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悲凉。

    给同袍背回寨墙上的陆丙辰悠悠醒转,在场受伤的人里,唯独他的血液没有被红发血魔招走。

    他挣扎着坐起,向墙下望去,颤声道:“六爷爷,你这又是何必?”

    血染长衫的陆厄抬头一笑,和蔼慈祥,如同一个享受天伦之乐的乡间老农,正瞧着最宠爱淘气的小孙子。

    “你六爷爷三十年前就该死在剑州,苟延残喘到今天,已经活得够够的。陆家为天子死了一个半步宗师,常兆清是个要脸的人,不可能装作看不见,给你什么好处就坦然受了。”

    他想了想,笑道:“弃疾那孩子天资绝顶,你教不了,让他跟着刘屠狗罢。你才智不俗,可惜修行资质不高,又是庶子,日后成就有限。要是拉得下脸,也大可跟着他,这个随你的意,六爷爷不强求。”

    陆丙辰苦笑着点头,浑没注意到身后李宋麒阴沉的脸色。

    陆厄注意到了,却毫不在意,回头看向老东冉道:“多谢将军给我时间交代后事。”

    老东冉脸色郑重:“我黒狄最是敬重勇士,再说我也需要时间回复气力,当不得你一声谢。你这样修为高强、视死如归的壮士,竟然连千夫长都不是,还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压在头上,大周天子当真是瞎了眼。”

    戎狄的上层权贵皆熟习周语,老东冉说的还是纯正的官话,是以所有黑鸦都能听懂。

    生狄万夫长没了佩刀,没想到动起口来同样是个厉害角色,摆明了是要瓦解先登寨的军心士气。

    陆厄一介医官,在先登寨中向来地位超然,根本谈不上被上司打压,众人虽然深知内情,也明知对方是在挑拨,心中仍是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在彼此间悄然散播开来。

    李宋麒的脸色越发难看,眼前这名生狄万夫长真是个难缠的角色,他已经感觉到手下士卒们那有些异样的眼光正投注在他的身上。

    陆厄笑了笑,将死之人,世间俗事已经再无意义。

    “那好,就请将军与老朽一同赴死!”

    陆厄老迈佝偻的身躯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以与外表绝不相称的狂猛气势冲向老东冉。

    饶是生狄万夫长早有准备,此时也不禁有几分猝不及防之感。

    他身形暴退,噔噔噔几步就退到吊桥顶端,瞬间拉开了两者的距离。

    只要向下一跃退回大军阵列之中,躲过对方回光返照的凶猛反扑,这名用了禁法强入灵感的周人勇士立刻就要力竭而死。

    陆厄原本就没奢望能追上对方,毕竟这位生狄万夫长只是刀气消耗太多,没有伤到根本。

    他跃到半空,最后看了一眼天地乾坤,上有浩荡青冥,下有辽阔绿野,中间横亘着巍巍阴山,无穷灵气奔腾流转,有着常人不可见的壮美瑰丽。

    鬼医血魔欣慰一笑,整个身躯轰然炸裂,竟是粉身碎骨!

    刘屠狗当日初见时曾笑问鬼医怕不怕被血中的死鬼怨气炸死,不成想今日一语成谶。

    刚从吊桥顶端跃起的老东冉惨叫一声,浑身鲜血,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坠落。

    吊桥和寨门也受了池鱼之殃,被威力绝大的血肉碎块撞上,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铁链拴着的桥板裂成数块,轰鸣着砸向丘底,掀起漫天的烟尘。

    在数千狄骑面前,原本高不可攀的先登寨如同一丝不挂的美人,已再难抵挡暴徒的觊~觎蹂~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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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 任西畴人皮作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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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东冉重伤,陆厄粉身碎骨。

    先登寨北门洞开,寨墙内外寂静无声。

    陆丙辰满是悲愤的吼声响了起来:“校尉大人,请速速发兵斩杀生狄的万夫长,机不可失,万不可让狄人从容退走、重整旗鼓!”

    无数目光投注向寨墙上的李宋麒。

    先登校尉横了陆丙辰一眼,目光中杀意盈沸,饶是陆丙辰心怀激荡,心中仍不免一寒。

    他下意识低头,又瞬间抬起头来,眼角眉梢同样带了几分冷意:“如今寨门已失,若是让狄人回过神来,攻入寨中混战起来,弟兄们可不是对手。”

    “老四旗回来了!”寨墙上一名黑鸦忽然大叫起来。

    李宋麒和陆丙辰闻声同时朝北面望去,烟尘滚滚,马蹄如雷,一袭袭黑色披风若隐若现,一时间竟看不出有多少人马。

    “回来得还真是巧啊。”

    李宋麒冷哼了一声,回头冲着在北门广场待命的数百骑兵下令道:“骆右尉,本校尉命你领兵出寨,汇合左营老四旗,务必击溃狄人,解我先登寨之围。”

    八名李家炼气境护卫给对方万夫长切碎一人,倒有四个被陆厄吸成了干尸,经此一役竟只剩下三人,若是不消耗些剑州人的力量,只怕真要被这些极为抱团的剑州人反客为主了。

    出身剑州的骆姓右尉大声应诺,李宋麒的心思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却是阳谋,军令如山,只能从命,更何况他这个出身与才干均不及陆丙辰的骆氏旁枝能当上右尉,还是靠着李宋麒一力支持。

    好在相比起之前宗师破寨的险恶局面,近千骑兵两面夹击三四千群龙无首的狄骑未必不能取胜。

    他可是知道,老四旗里面藏龙卧虎,尤其那四名百骑长都是极剽悍的角色,双方在高手数量上的差距其实不大,而右营的士卒大多是剑州剑士,大军争锋的经验或许不足,却尤为擅长小规模搏命缠斗。

    雄浑的号角吹响,寨墙上箭出如雨,瞬间将纷纷扰扰的狄骑射落一大片。

    骆右尉催马出寨,拔出剑来大喝一声:“弟兄们,三千援兵已至,杀贼立功正在此时!随我杀出去,全歼敌军、斩杀贼将!”

    “全歼敌军、斩杀贼将!”

    剑州豪族林立、族学兴盛,剑士多是书剑传家,心思远比普通军汉聪慧剔透,听到右营校尉的大喝立刻会意,也跟着鼓噪起来,好像真有三千援兵一般。

    老东冉伤势沉重,除去几道血淋淋的伤口,最为难缠的却是那周人血液中蕴含的怨毒神意。

    这些极古怪难缠的神意随着血液流遍周身,惹得他血液沸腾、汗出如浆,竟产生了烈火焚身的痛苦幻觉,直想着也自爆了才痛快。

    老东冉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刀气枯竭,又受了重伤,导致神思不属、心志动摇,让对方残留的神念趁虚而入了。

    虽不致命,再想像方才一般如入无人之境那是休想,非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闭关,凝神静气,以神念对神念,才能将这些已成了无源之水的怨毒神意抽丝剥茧,一丝一缕地尽数镇压驱除。

    听到先登寨中传出的喊杀声,他连忙爬上马背,四下一望,心中凉了半截。

    在攻城战中一鸣惊人的两千熟狄几乎死伤殆尽,尤其是那几百步战的勇士,承受了最多的箭雨,又被周人勇士自爆后的血肉扫倒了一大片。

    这些人可不是灵感境高手,对于宗师的神念几乎毫无抵挡之力,大多已经七窍流血而死,其中不少人肢体残破,身上有许多自内而外炸开的血洞,死状凄惨可怖,让人寒气直冒。

    从陆丙辰剑下逃过一劫的那名千夫长倒是还活着,连同几名百骑长在内的少数高手满脸血红,疯了一般脱去了身上甲衣,身上皮肤也是殷红一片,被他们自己抓得鲜血淋漓。

    尤为诡异的是,这些人明明极为痛苦,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却始终一声不吭,宛如被冤鬼上了身。

    普通狄人最是敬畏鬼神,看到这个情景纷纷露出惊恐之色,哪怕还有几千人马,却已经没有士气可言。

    老东冉叹了口气,挥手道:“听我号令,退回南原,所有千夫长打头,所有百骑长断后,有不听号令者,立斩!”

    毕竟是百战精锐,作为主心骨的万夫长虎威犹存,听到撤军的命令,三千核心狄骑仍保持了最基本的秩序,根本不理会残存熟狄的死活,甚至不理会衔尾追杀的先登寨守卒,掉头朝阴山方向逃窜,路线并不是径直向北,而是有略微的偏移,与自北向南而来的周人援兵错开。

    断后的都是弓马娴熟的军中高手,带足了强弓硬弩,不时在马上扭身回射,让追得太近的黑鸦吃了不小的亏。

    狄骑一心撤退,先登卫右营则无心拼命,双方很快在对射中形成了默契,场面上打得十分热闹,伤亡却是微乎其微。

    援兵自然是被李宋麒以北巡名义排挤出寨的老四旗,除去刘屠狗的第四旗,其余三旗尽数到齐。

    能以极少人数震慑熟狄各部,这些人个个凶悍如狼、奸猾似鬼,耳目消息更是灵通,自然早早发现了这支越过阴山的生狄人马。

    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理由,三位百骑长都没有向寨中报信,而是找出了各种理由磨蹭了几天,才极有默契地聚在一起,悄悄赶到了先登寨附近,坐看狄人攻寨。

    待他们看到那耀眼冲天的刀气,发觉狄人统兵大将果然是位宗师,就更加不肯强出头。

    没想到峰回路转,寨中那位深不可测的医官陆厄横空出世,不但功法路数邪门无比,竟还拼着性命不要将那名统兵宗师打残。

    三位百骑长有志一同,这才肯大扬沙尘、尽驱战马,杀出来捡便宜立功劳。

    三百最精锐凶悍的老黑鸦跟狄人更加有默契,在狄人微微转向之后,几乎立刻就投桃报李,把前进路线又跟对方错开了一些。

    实际上即便狄人没有主动示弱,这三旗也不会傻乎乎堵到几千逃命之人的必经之路上。

    拦腰割肉、衔尾剔骨才是正理,否则这点儿人马还真挡不住人家一个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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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任西畴人皮作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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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三旗三百黑鸦并不喊杀,也不过分摧折马力,只是闷着头匀速赶路,显得不慌不忙。

    打头的是余老大,他座下金狮筑基未成,连小妖也算不得,却也是难得的异种猛兽,平日里都是以血食喂养,吃过的人都不在少数,在熟狄各部中凶名极盛。

    余老大耳上金环晃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身铁甲的弟弟,闷声道:“告诉兄弟们,保命为先,宁可吃不着肉,也不能折了本钱。”

    张金碑、任西畴与余老大几乎并驾齐驱,大旗门少主闻言不露声色,戴着半面青铜面具的任西畴则嗤笑一声,意甚不屑。

    余老大怒哼一声道:“姓任的,老子最讨厌你这鬼鬼祟祟、阴阳怪气的做派,怎么着,第二旗还真想着杀敌立功、在李宋麒的履历上添上一笔?”

    任西畴冷笑道:“傻子才干这出力不讨好的蠢事,我是笑你钻了牛角尖,杀不得狄人,还杀不得右营的同袍?”

    他特意在同袍两字上加了重音,显得意味深长。

    余老大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狞笑道:“还是老任你主意够多、心肠够毒!”

    他看向一声未吭的张金碑,问道:“张三,你怎么说?”

    张金碑淡淡一笑:“右营虽是新设,却以剑州人为主,沾染了剑州宗族论资排辈的习气,少了其中几个有威望的就会群龙无首。待会儿趁乱袭杀了陆丙辰与骆玉两人便好,否则若是做得太过火,常军门可饶不了咱们。”

    余老大哈哈大笑,极为赞同地点点头,很是有些感慨地道:“日日与两位有着蛇蝎心肠的同袍为伍,还当真要小心谨慎,不然一不小心就得被你俩算计死。”

    说罢三人便都沉默下来,在先登寨这些年,大哥别说二哥,能活下来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三百黑鸦跑出一条弧线,三位百骑长猛地拔刀出鞘、斜指向天,三百人六七百匹马骤然加速,拦腰截向狄骑大队的后腰。

    新锐之军冲击逃亡之旅,立刻在狄骑后队上撕扯下一大块血肉,足有六七百骑被迫与大队断开,或转向逃命或停马厮杀。

    草原上杀声再起。

    骑兵交锋,即使有足够马匹,败者要逃命也极为不易,往往需要极残酷却极有效的断尾求生。

    狄骑大队毫不停留,根本不理会被截下的同袍兼同族,拼命往北逃窜。只要拉开距离,剩下几千骑就算是逃出生天。

    虽然万夫长受了重伤,重整旗鼓后也无法回头再战,却终归逃过了全军覆灭的命运。

    若真个跟先登卫拼个两败俱伤,不提朔方边军的报复,单是那些熟狄部族还会不会如先前一般恭顺都要两说,那时才是真的生死两难。

    见到有便宜可沾,衔尾追杀的数百右营黑鸦也纷纷加速,撞入了混战的人群。

    小范围的方寸之争,几百柄利剑的杀伤力极为惊人。论起单打独斗,敢离乡背井来朔方搏前程的剑州剑士绝对不弱于人。

    困兽犹斗的狄骑虽然凶悍,仍是越来越少,离败亡不远。

    一片人仰马翻的混战之中,忽然有人发出凄厉大喊:“不好了,骆右尉死了!”

    剑士出身的黑鸦顿时无心恋战,他们的身家富贵,留在剑州的家人待遇如何,很大程度上可都取决于陆丙辰与与骆玉这两人。

    剑州骆氏可不是好相与的,且不提有右尉的官职在身,陆丙辰不在,骆玉就是无可争议的首领,死了大伙儿都要吃挂落。

    是以只要不是厮杀正急,剑士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向着喊声传来之处望了过去。

    围成一堆的人群轰然散开,露出内里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骆玉骆右尉骑在马上静止不动,瞪着眼睛,乍看上去倒是无恙。

    在无数人的注目之下,骆玉身躯晃了一晃,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露出血肉模糊的后背。

    距离较近的人看得真切,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骆玉整个后背的衣物连同皮肤都不翼而飞,露出恶心至极的肌肉骨骼,极易让人联想起肉铺案板上的景象。

    先登右营校尉,竟在战场之上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扒了皮!

    剑士们士气大挫,老三旗可是丝毫不受影响,几乎是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儿将残余的狄人蚕食殆尽。

    简单地打扫过战场,两股黑鸦各自收集好同袍的尸首,朝着先登寨的方向迤逦而回。

    两个营一前一后,泾渭分明,嫌隙已深。

    余老大瞥了一眼四周,见那群剑士离得很远,放心地朝任西畴笑道:“老任你这手艺可是越发得精湛了,只是你可要当心喽,先登寨里谁擅长扒皮并不是什么难打听的秘密,陆鬼医那张人皮桌子是你送的吧?”

    说到这里,余老大的脸色已经阴沉如水,恨声道:“明明说好是要偷偷袭杀,你什么意思?把跟右营的龌龊晾在明面上对你有好处?”

    他扭头看向张金碑:“你怎么说,就甘心让姓任的拿咱们当枪使?真要闹起来,第一旗、第三旗想置身事外那是绝无可能。”

    张金碑看向任西畴:“任老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身后靠山是哪个?这次又想闹到什么程度?”

    任西畴淡淡一笑:“两位都是聪明人,我也就如实相告。我的靠山你们都认识,刘屠狗,他身后十有八九是慕容氏,你们都有消息来源,尤其是大旗门张老爷子还跟刘屠狗交过手,想必早就清楚……”

    “你疯了!咱们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贸然卷进这些庞然大物的交锋里去?不怕粉身碎骨么?”

    未待任西畴说完,余老大已经叫起来。

    张金碑则是若有所思,不确定道:“他是看上了李宋麒屁股底下的位子?”

    任西畴摇摇头,又点点头,微笑道:“他年纪太轻,明明也有野心,却没想明白要如何着手,也不够心狠手辣,我不得不替他做这个恶人。”

    说这话时,任西畴掏出一张血淋淋的人皮,上面还残留着黑色的衣料。

    在张金碑和余老大的默默注视下,第二旗百骑长从马鞍一侧取下一个木制的鼓,只有个雏形,还没有鼓面。

    这个半成品的木鼓他一直带在身边,不知有何用处,因为性子极不合群,也没人自讨没趣地来问他,没想到竟是做这个用的。

    他将人皮绷直,糊在鼓上,手掌上灵气氤氲,在鼓面上来回摩挲,宛如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看得人毛骨悚然。

    说起以灵气打磨人皮的手艺,第二旗百骑长还真是独一份儿的,也不知是师门传授还是自学成才。

    任西畴注意到两位百骑长同袍的目光,抬头笑道:“等鼓成之日,当作歌博诸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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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 魔头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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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老大与张金碑闻言沉默,气氛随之沉闷起来。

    任西畴也不以为意,而是抬头遥遥看向站在寨墙上的李宋麒,笑容玩味。

    几乎被攻破的先登北门一片狼藉,并没有打了胜仗喜庆氛围,相反,随着黑鸦们进城,骆玉的死讯很快就人尽皆知,某些讯息更是在别有用心之人的散布下广为流传,先登寨内的局势立刻波诡云谲起来。

    且不提私下里如何暗潮汹涌,先登校尉李宋麒很是高调地向朔方将军府发出了报捷快马,还宣布要向常军门为有功之臣请功并抚恤为国捐躯的同袍。

    尤为诡异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提起那只生狄败军,不说斩草除根,就连派人入熟狄各部收集消息、安抚人心这样必要的举措,黑鸦们都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

    鬼医陆厄出身剑州陆氏,这让老三旗的人马对剑州人的槽糕印象有所改观,只是若说能化干戈为玉帛那也绝无可能,毕竟任谁都不会喜欢欺上门来的恶客。

    骆玉一死,剑州子弟中论威望无人能出陆丙辰之右,右营唯陆丙辰马首是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剑州人虽然极擅长关起门来搞窝里斗,但对外时向来同仇敌忾,对于就差大方承认自己是凶手的任西畴和老三旗,即便陆丙辰有心缓和关系,几百剑州子弟也绝不可能答应。

    一场惨胜但好歹也是胜的血战之后,先登卫的人心却彻底散了。

    局面远比北巡之前险恶,老三旗人数少且没有明面上的靠山,自然选择抱团驻扎,与右营乃至左营第五旗都是泾渭分明。

    “这下你满意了?姓任的,你说怎么办吧?我可不想哪天被红了眼的剑州人捅成筛子!”

    先登血战已过去五日,血战所造成的分裂和动荡却连绵不绝。

    仍是在张金碑的简朴宅院里,三位老三旗的百骑长聚在一起,以免给剑州人下黑手各个击破。

    “死了一营校尉,还差点被狄人破寨,先登卫更是眼看就要起内讧,朔方将军府却这么久都没动静,常军门都不着急,你一个百骑长瞎操的什么心?”

    任西畴悠然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得余老大牙根儿痒痒。

    张金碑闻言若有所思,问道:“怎么讲?”

    余老大嘿嘿冷笑:“怕不是等咱们蹦跶够了,再以雷霆手段杀鸡儆猴?”

    任西畴摇了摇头道:“谁是鸡谁又是猴?现在先登卫是三足鼎立,原本最强的李宋麒又势力大减,眼看就要捂不住盖子,咱们和剑州人差不多势均力敌,少了谁先登卫都要散架,常军门又能杀谁去?撑死了就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那你说,这一棒子啥时候才能打下来啊?咱们老三旗那会儿也是天天明争暗斗,大老爷们棒子和甜枣用得纯熟,和得一手好稀泥,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可这回他总这么不开口地拖着,李宋麒又打定主意做缩头乌龟,不等狄人再来,寨里就先要杀翻天了!”

    任西畴轻笑道:“我一个百骑长哪里晓得,或者常军门根本就不在乎,想着把先登卫一锅端了吃干抹净也未可知。毕竟大战将起、亟需战力,一千士气低落只会窝里斗的乌合之众,清洗一番还能剩下三五百可战的精锐。若是这时候还玩儿相互制衡那一套,才真的是愚不可及。”

    啪!余老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道:“啥话都让你说了,姓任的,你消遣老子呢?”

    他恼怒之中还有几分理智,掌上没有附着灵气,否则若是把张金碑的桌子打烂了,那就平白得罪人了。

    张金碑倒是丝毫不以为意,沉吟道:“咱们这位军门是个什么脾气,大家都心知肚明,看着温吞柔和,真正行事却当得起狠辣果决四个字,否则也坐不稳屁股底下这个位子。只是边军体制所限,哪怕是朔方将军,也不能肆无忌惮插手封号校尉的军务。他迟迟未动,想必是在等一个机会?”

    余老大瞪大眼睛:“机会?什么机会?”

    任西畴接口道:“自然是在等咱们内讧了,虽然战场之上刀枪无眼、骆右尉不幸阵亡,但狄人死伤更重,咱们好歹也是打了个以少胜多的胜仗,实际上常军门并没有足够的理由插手先登寨。”

    他嘴角微微翘起,噙上了一抹冷笑:“一旦内讧,无论是李宋麒、剑州人还是老四旗胜出,都要仰赖将军府的支持,对将军大人来说,谁当先登寨的家根本就无关紧要,无论是谁,只要能为朔方守住北方门户,他就一定会支持。”

    任西畴话里的意思,余老大自然听懂了,这事儿就是当局者迷,实际上无论常兆清心里有何打算,只要不想被人弹劾排除异己、拥兵自重,他的吃相就不能太难看。

    任西畴所说的确实是对方最可能做出的选择,一来可以名正言顺打压先登卫巩固自身权威,二来不会太过得罪各家后台靠山,三来能得几百精锐投靠、吃相还好,何乐而不为?

    余老大是马匪出身,素来胆大包天,想明白后就有些有恃无恐,狞笑道:“既然常军门在等机会,咱们可不能不识趣,再说这个咱们擅长哇,好端端一个封号卫,掺进来这许多沙子,搞得乌烟瘴气,早该清理清理了。”

    张金碑向来审慎缜密,所思所想比余老大要深了一层,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他想了想,开口道:“因为陆厄的缘故,眼下陆丙辰已成了右营的主心骨,接任右尉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同样还是因为陆厄,一口气宰了李宋麒四名心腹护卫,不但让校尉大人根基大损,还堵死了两家联手的可能。咱们胜面不小,所缺的只是个领头人。”

    他这话有试探的意思,毕竟先前任西畴提到了刘屠狗,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任西畴笑道:“咱们根本用不着跟那些小心眼儿的剑州人别苗头,这些人只能以厚利结之,以大义压之。我打算向校尉大人请命,任命陆丙辰为右营校尉,同时左营老四旗一致推举刘百骑长接任左尉。”

    张金碑不置可否,事情是明摆着的,陆丙辰要领袖群伦,送上门的右尉不可能不要,若是连这点儿担当也没有,右营恐怕要四分五裂。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而一旦右营的剑州人与左营老四旗联手,李宋麒根本压制不住,一旦他松口点头,则立刻威信扫地。

    最终获利最大者,自然是刘屠狗这个名义上的发起人。

    余老大闻言冷哼了一声:“老任你糊涂了?李左尉可还活得好好的呢!”

    “哦?”任西畴眸光闪动,轻笑道:“我怎么听说李左尉在大战里受了暗伤,已经命不久矣了?”

    房中突然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张金碑开口道:“第三旗愿意推举刘屠狗。”

    余老大闻言抬头,有些不甘心道:“反正咱三个互相不服气,好歹他也算老四旗的人。哎,爷可不是怕了刘屠狗的后台,山高路远的,慕容氏势力再大也是个屁!”

    任西畴站起身向门外走去,边走边道:“那就请两位召集人手,让校尉大人看到我等的一片赤诚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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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追亡逐北,内讧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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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夫长大人,那群黑鸦还跟在后面,就在山后。”

    一片临时的营地里,一名生狄人的哨探跪在地上,向老东冉禀告道。

    “真是阴魂不散!”

    老东冉恨恨地骂了一句,将手中的肉干和奶酪撇在地上,站起身向南望去。

    阴山层峦叠嶂的山峰与茂密葱郁的树丛遮蔽了他的视线,根本看不到那些恼人的黑披风。

    这股黑鸦顶多不过百人,正是老东冉奉命追杀的那伙儿贼人,追丢了之后不知怎的落在了狄骑大队的后面,在老东冉率军败退之后竟胆大包天地粘了上来。

    在确认再无其他追兵之后,恼羞成怒的老东冉回军反杀,还数次布下万无一失的陷阱埋伏,这群只敢偷袭的黑鸦却一次都没有上钩。

    之后老东冉才悚然而惊,对方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而且必定有灵觉极为敏锐的高手斥候随行。

    虽然并没能发现同级高手的气息,但能瞒过他这个宗师大将的,也自然只能是灵感境界的高手,如今老东冉重伤在身,再要硬拼,难保不会给人宰了。

    无奈之下,老东冉只好收拢队伍,只留少数抱团的精锐斥候遮护周边,即便如此,每天还是会有几十人被袭杀,其中不少人连尸体都没法找到。

    老东冉定了定神,知道伤势让自己的意志有些软弱昏沉,失去了平日的冷静沉着,这样下去极其危险。

    他深深呼吸,压抑住胸中怒气,终于还是决定再次断尾求生。

    一支五百人的队伍被留了下来,比剩下不足两千人的大队晚了一个时辰开拔。

    在老东冉想来,对方一定会怀疑有诈,一开始只会小心谨慎地进行试探,即便黑鸦里真有宗师高手,等最终反应过来并吃掉这五百人,也会浪费极多的时间,大队狄骑便可以趁机逃出生天,离开这座吞噬了太多狄人血肉的山林。

    一旦回到无遮无拦的草原上,即便是宗师也不敢轻易冲击近两千骑兵组成的队伍。

    丢下这五百人实属无奈,其实如果不分兵,等走出大山时损失加起来未必能有五百人,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还要考虑到士卒的承受能力。

    钝刀子割肉最是消磨士气,若是士卒们对山林产生了恐惧之心,极易发生溃散,到了那个时候,还有几个人能活着出去就只有天知道了。

    离老东冉并不太远的一处山峰,刘屠狗蹲在山岩下,拿着一根烤野猪蹄正啃得满嘴流油。

    “二哥,狄人分兵了,殿后的五百人与大队相距一个时辰的山路,摆明了是在钓鱼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说不出是愤恨还是艳羡:“这些狄人当真是精兵,到了这时候还能有五百人甘心赴死。”

    “甘心赴死可未必,令行禁止倒是真的。”

    杨雄戟的话让刘屠狗咧嘴一笑,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东江啊,你怎么看,咱们要不要上钩?”

    原本瘦弱腼腆的少年如今多了几份剽悍之气,闻言毫不犹豫地摇头道:“不划算。”

    “大人,卑职斗胆说一句,犯不着因为意气之争,跟这些一心逃命的狄人拼光了本钱。这时候该回去看看风色,免得抓瞎。”

    说话的是傅阳关,除了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徐东江别苗头,这个做过羊倌儿的落魄秀才算是个极为理智的人。

    刘屠狗笑道:“你指的是任西畴的谋划?这个人的心思难测得很呐,桑源,你说说看?”

    这位桑什长的心思同样难测,刘屠狗爱其才,从没表现出对他有任何的不信任,反倒是他自己总是游离在第四旗核心圈子的边缘。

    桑源闻言一凛,低头道:“当日卑职确实远远地瞧见了,先登寨北门都破了,可见打得极为惨烈,任百骑长的意思是趁机逼宫,把大人推上去,而且以大人的能力绝不会只是个傀儡。他还说他想要什么大人心里清楚。至于其他的,卑职也不敢妄言。”

    刘屠狗微微沉吟,抬头看着四周或站或坐、表情与心思各异的部下,开口道:“那就更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了,陆家的右尉可是拿一条半步灵感高手的性命换来的。”

    “徐东江、曹春福,敢不敢去拿下生狄万夫长的人头?”

    “愿为大人效死!”

    “好!带上你们手下兄弟跟我走。杨雄戟,你去会和董迪郎,带着剩下的弟兄吞了这五百香饵,甭着急,慢慢来。”

    “二哥,咱们人手本来就少,怎么还分兵呢?就算是分兵也得你带走大头啊,你留给我三十人就行。”

    刘屠狗笑道:“这不是先要保本么,你当宗师那么好杀呢?我去月亮门等着,那个万夫长若是走别处,咱们只好打道回府,若是选了这条路,只能怪他命不好。”

    ***********

    先登寨,烽火台。

    先登台因为是先登校尉的居所,内里早已装饰得如同府邸,跟大周边关苦寒之地的寻常烽燧不可同日而语。

    台内第一层根本就是个巨大的会客厅,本应十分阴暗的空间里灯火通明,锦帐屏风这些奢华之物且不提,原本潮湿寒冷的地砖上铺了厚厚的皮毛褥子和鲜艳地毯。

    据说出身显赫的校尉大人仍不满意,准备在今年冬天来临之前,再往褥子下面铺一层木制地板,地板下面装上地龙,以代替烟熏火燎的火炉。

    任西畴踩在大红色的地毯上,看着席地跪坐在低矮书案之后的李宋麒,神态坦然而平静。

    他的目光偶尔从李宋麒身后那名护卫脸上划过,除去一名左尉、一名百骑长,校尉大人身边也只剩下这么一名心腹了。

    陆丙辰穿了一身孝服,沉默着坐在李宋麒的下手。

    先登校尉的脸色阴沉如水,刀子般的目光狠狠扎在任西畴的脸上:“任西畴,骆玉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正好丙辰也在这里,只要你认罪,本校尉可以从轻发落,许你将功赎罪。”

    “骆右尉自然是身先士卒、在当日的血战中慷慨成仁的。”

    任西畴半边脸庞仍是隐没在青铜面具之下,目光深邃幽微,说出的话却险些让李宋麒气炸了肺。

    “骆右尉都死了五天了,也没见大人兴师问罪,此时又何必惺惺作态?卑职今天来不是来给大人添烦恼的,而是来为大人排忧解难的。”

    李宋麒敛去怒容,身躯微微向后倾斜,还侧头看了陆丙辰一眼,才慢吞吞地道:“哦?本大人有何忧难?”

    “卑职还是长话短说吧,任西畴受两营兄弟之托,恳请大人授予陆丙辰右营校尉,授予刘屠狗左营校尉。”

    “荒唐!”

    李宋麒上身猛地挺直,重重一拍书案,脸上却没有多少怒色:“好啊,先是私截军马,现在又伸手要官,真当我这个先登校尉不敢杀人吗?”

    他倒没提左营校尉还活得好好的,因为这根本无关紧要,而是看向陆丙辰道:“剑州子弟咽得下这口气?”

    陆丙辰拱手一礼,淡淡地道:“若是丙辰接任右尉,大约也就勉强咽得下了。”

    李宋麒一窒,恍然大悟之余终于是动了真火,口不择言道:“怪不得你二人一前一后登门,敢情是约好了的。也是,死了个骆玉,右营已经是铁板一块,陆厄死得值啊,他也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话音未落,陆丙辰已经猛地立起,手扶剑柄寒声道:“大人慎言!家祖是先于骆右尉殉国的,老人家一片赤诚,绝不容人诋毁!”

    李宋麒顿时有些悻悻然,开口道:“令祖为国捐躯堪称壮烈,陆兄弟本人亦是血战余生,在右营中的威望已无人可及,本校尉也是属意你来坐右尉这个位置的。至于刘屠狗,他资历太浅,恐怕……不能服众吧?”

    任西畴微微一笑道:“大人一从军便做了封号校尉,卑职等也从没觉得大人资历浅薄。说起来,攻寨的那名狄人大将,可是实打实的宗师万夫长,之所以只带来三千人,可多亏了第四旗。”

    “什么?你是说……”

    李宋麒吃了一惊,连陆丙辰也禁不住悚然动容。

    “刘屠狗虽未回寨,仍派了探马捎信回来,第四旗在阴山南北共击溃生狄七千人,斩首三千余,阵斩千夫长两人,不知……能不能服众?”

    任西畴毫不犹豫地把阴山玄宗两位宗师的战绩也安在了刘屠狗头上,反正没人知晓内情。

    至于斩首,万人窟战死狄人的首级肯定是拿不到的,赫伦部营地和月亮门死的狄人加起来可不止三千,这都是能割掉耳朵拿来记功的。

    两名千夫长也确实是被刘屠狗所杀,一个不声不响被刀气撕碎,另一个受尽折磨后得了个痛快。

    李宋麒当然是一脸不信,陆丙辰有陆厄的遗言打底,震惊之后倒没表露出多少怀疑之意。

    只是他的脸色却猛地沉了下来:“这么说来,那名狄人万夫长和三千狄骑是来找刘屠狗复仇的?”

    他握着剑走向任西畴,语气已是森寒无比:“也就是说,家祖是因他而死?”

    任西畴点头道:“即便这一万狄骑当日不曾南下,也总有来袭的一日。陆兄弟是明理之人,应当知道不该迁怒于人的道理,令祖英灵不远,想必不愿看到剑州子弟再有无谓的折损。”

    陆丙辰闻言停下脚步,冷笑道:“剑州自古以来出了无数的大剑士,什么时候出过君子了?”

    任西畴叹了口气,看向李宋麒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待会儿大人可要小心了,刀剑无眼,各安天命。”

    他说罢后退几步,伸手一把拉开身后包了铁皮的大门,露出门外黑压压的人头和雪亮的刀锋。

    有右营的,也有左营的,泾渭分明,在无声地对峙。

    两名守门的普通护卫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不敢稍动。

    如今的李宋麒,已经没法奢侈到用练气高手看门。

    陆丙辰似乎早有所料,回头看了瞠目结舌的李宋麒一眼,其中意味难明。

    李宋麒背上锦袍瞬间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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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狼奔豕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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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逗逼在哪里的打赏,你真是太有节操了。所以俺也准备有节操一回,晚上还有一更,呃,不出意外的话。)

    ***********

    先登卫两营十旗,在李宋麒八名护卫死伤殆尽之后,真正能被校尉大人掌握在手里的,其实只剩下被称作李家旗的左营第五旗,从来都是被李宋麒作为亲兵来使用。

    原本右营两个由李家护卫担任百骑长的旗,士卒大多是剑州子弟,此时根本指挥不动。

    李宋麒恢复了冷静,带着一名贴身护卫走出先登台。

    他好歹有些胆色,并非那些大门阀里的寻常纨绔子弟可比,否则也不会被家族寄予厚望,送到朔方这样的险地。

    “左尉何在?左营第五旗何在?”

    余老大骑坐在金狮上,闻言狞笑道:“李左尉伤重,正在卧床休养,如今左营是卑职代管。至于第五旗,卑职派他们去戍守寨墙了,职责重大,不能轻动。”

    李宋麒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今日本校尉要重新任命两营校尉和百骑长,他和第五旗怎能不到场?”

    余老大闻言看向站在李宋麒身侧不远处的任西畴,见后者点了点头,才下令道:“二弟,去把李左尉和第五旗百骑长请来。”

    全身披挂的余老二答应一声,带上十骑往城北而去。

    余老大又看向李宋麒:“至于第五旗的兄弟,校尉大人,狄人吃了个大亏,随时可能杀回来报复,不能不防啊。”

    李宋麒皱了皱眉,扭头看了身后护卫一眼,平淡道:“你也跟着去,告诉第五旗小心戒备,不许擅离职守。”

    余老大闻言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阻拦。

    陆丙辰沉默半晌,此时突然开口道:“不可在校尉大人面前放肆,都把剑收了。”

    右营在血战中折损近百人,之后又莫名其妙失踪了数十人,此时到场的不过三百人出头。

    陆丙辰一声令下,三百余柄长剑纷纷入鞘,剑鸣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余老大眼皮一翻,挥手道:“收刀!”

    第一旗闻声立刻收刀,其余两旗人马的反应则慢了半拍,待任西畴和张金碑授意后才同样归刀入鞘。

    见到如此情景,李宋麒神情微动,开口赞道:“陆兄弟在右营的威望果然无人能及。”

    他赞的是陆丙辰,目光却在左营三位百骑长脸上来回划过:“任百骑长,左营到底谁说了算?三位都是英雄人物,不会真的要听命于刘屠狗那个毛孩子吧?”

    说这话时,李宋麒心中疑窦丛生,不管谁说了算,任西畴在老三旗中明显扮演着智囊的角色,此人没什么后台,行事一向谨慎,怎会突然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来?

    难道是勾搭上了常兆清?这位朔方将军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吧,而且根本就得不偿失啊?

    当真是该死,第四旗伙同老三旗私分军马,已经让自己落了好大的面子,还没顾上整治这些先登卫的老人儿,反倒被人欺辱上门来了。

    事到如今,若是不想如几位前任一样被人架空然后如死得不明不白,就只有放手一搏了!

    李宋麒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胸中也是怒气翻涌,脸上却并没表露出太多情绪。

    任西畴看在眼里,对这位孕养出些许城府的年轻大人不免有些另眼相看。

    虽然对方的几句挑拨尚嫌浅薄稚嫩,并没有真正抓住要害,但从余老大的表情变化中就可知道并非全无效果。

    若是边关和靖的年月,多给李宋麒些时日,这个位子没准儿真就能坐稳了,不说大权在握,起码能保住性命,安安稳稳地混上几年资历。

    可惜如今偏偏就是个多事之秋,此时来到先登寨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所在,还遇上了妖孽一般的刘屠狗,就只能怪他命不好。

    任西畴当然知道,先登卫的内讧在常兆清眼里几与叛乱无异,但万事有刘屠狗这个高个儿顶着,这就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真正所求,不过就是灵感二字。

    为了这梦寐以求的修行妙境,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长街上马蹄声响,杂乱如乱锤击鼓。

    这可不是十几骑能造出的声势,余老大面色大变,急忙催动金狮转身。

    右营后排士卒里有人大叫,是第五旗!

    近百骑兵排成三四列纵队冲了过来,而且丝毫没有要减速的趋势,打头的正是曾被第四旗两名什长踩在脚下的李左尉和第五旗百骑长。

    李宋麒最后那名护卫也在其中,身边还另外牵了一匹马,余老二被困在马背上,还给塞住嘴巴无法出声,第一旗另外那十骑则不见踪影。

    左营老三旗的阵列立刻骚动起来,第五旗不足为虑,怕的是心思难测的右营在背后捅刀子,那大伙儿的性命可就交待在这先登台前了。

    张金碑率先反应过来,喊道:“第三旗靠墙躲避。”

    第五旗人少,而且用的不是冲锋阵型,整整齐齐地似乎只是要过路一般,犯不着死占着长街正中硬拼。

    任西畴与陆丙辰紧跟着就反应过来,同样命令属下向长街两侧闪避,显然右营的剑州子弟与校尉大人之间并没什么默契和信任。

    余老大也不蠢,虽然恼怒异常,终归不想自家兄弟就这么折了,也跟着下令躲避。

    只是终究晚了片刻,第一旗又正好站在最中间,有几个首当其冲的步卒瞬间被奔马撞飞。

    骨裂与惨叫声中,无数马蹄践踏而过,长街上多出了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李左尉身边还跟了几匹无人驾驭的空马,在冲过先登台的一瞬间,李宋麒猛地飞身而起,落在了其中一匹空马的马鞍上。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纵马前冲,带着第五旗径直冲向了南门。

    余老大大怒,边催动金狮追赶边怒吼一声:“放下我兄弟!”

    第一旗紧随其后,有人已经顺势摸出了猎弩,只等自家百骑长下令就要下死手。

    余老大总算还知道分寸,猛地一挥手,大喝道:“射马!”

    顿时就有零星弩箭咬向第五旗后队的坐骑,然后长街上的箭矢很快就在余老大的怒骂声中密集如蝗。

    南门不知何时已经洞开,留在此地守门的十几个右营剑士横尸在地。

    闷头纵马赶到南门的李宋麒终于出声:“全速出城!”

    他勒马停在门洞边,盯着追杀而来的余老大,脸上带着冷笑。

    余老二所在的那匹马很快从他身边经过,李宋麒猛地拔剑,自下而上狠狠一撩,不但把余老二一剑枭首,还以巧劲将后者的头颅高高抛起。

    飞上半空的光头十分醒目,没等双眼顿时通红一片的余老大悲愤出声,一柄染血长剑已朝着他座下金狮激射而至。

    金狮不等主人动作,猛地跃起,一对前爪向前狠狠扑击,砰的一声,将长剑击成了两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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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狼奔豕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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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余晖,金黄中带点儿血红的阳光自西南面照来,将陡峭山壁晕染成晃眼的金色。

    因为石壁遮挡,月亮形状的石拱门下已有一大块地方隐没在黑暗里。

    徐东江与曹春福在石拱门下盘膝而坐,身前各放了一张青铜猎弩。

    江南士族少年正好坐在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上,一半身子尚觉温暖,另一半则已受寒气侵袭。

    他看了北地铁匠之子一眼,心中总有种莫名的惺惺相惜之感。

    这个曾被大人叫做阿大的汉子,无论样貌、家世乃至天资都不出彩,在第四旗的几位什长之中极不起眼,也很少会发表意见。

    然而即便他的存在感如此薄弱、性格又是沉闷无趣,全旗上下也没有一个人敢对曹春福有所轻视。

    大伙儿都知道当初大人堵门募兵时,这位曹什长日日去受那千刀万剐之苦,即便没被大人选中,仍然不改初衷,甘愿抛家舍业做一名马前卒。

    之后又是第一个站出来要拼死一试,接受大人的拈花授记,最终成功筑基,一跃而成第四旗中有数的高手。

    论起道心之坚、心性之勇,即便是杨、董二人也要对曹春福心生敬意。

    “曹家哥哥,我若是不被大人选中,这辈子就要在苦牢里苟延残喘,即便运气好挺上几年还不死,也不过是给披甲人为奴的凄惨下场。曹家是朔方有名的铸兵世家,衣食无忧的,你又是家中独子,怎么也愿意跟着大人出生入死?”

    曹春福憨厚一笑:“什么铸兵世家,东江兄弟是给俺脸上贴金呢。我生在朔方,自小就听了无数马革裹尸的英雄事迹,大好男儿,怎甘心当一辈子铁匠?”

    他歪头想了想,接着道:“说起来,我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杀人利器,其中只有两样最是印象深刻。”

    “哦?”徐东江给引动了兴趣。

    曹春福笑道:“第一样是绣春刀,就摆在曹家的库房里,是先祖亲手所制。那可都是我爹的宝贝,平日里的保养都是他亲力亲为,连我都不能碰,摸一下就是一顿好打。”

    徐东江咧嘴一笑,问道:“那第二样呢?”

    “第二样还是绣春刀,挂在新起的那座无名酒楼的檐下,柄柄都是染过血的好刀,却只能供酒客们品头论足。说起来还要感谢大人,让这些英雄刀有了用武之地。”

    徐东江点点头,绣春卫在史书上不过占据了寥寥数笔,绣春刀连同那套过河刀法更是只字未提,只在兵家将门的笔记野史中才有些许记录,至于边地军民世世代代的口口相传,早已成了面目全非的怪诞传说。

    而他这个本该读书出仕、为家族壮大绵延而勤勉终身的江南士子,却阴差阳错跟着大人纵马北地,让绣春刀重现沙场,一如二百年前的英雄们那般持刀横行。

    他望向山下草丛中已经依稀可见的狄骑队伍,展颜笑道:“曹家哥哥,要不咱们比一比,看谁的绣春刀砍下的首级更多?”

    “好!”

    两人相视一笑,缓缓起身,各自举起手中猎弩。这伙狄人也是托大,断尾之后就没再派出斥候,只是一个劲儿地闷头赶路。

    老东冉自然早就看见了石头拱门下的两只黑鸦,随即张口喊了一名百夫长的名字。

    向上仰攻,即便山路并不如何陡峭,大队骑兵也根本施展不开。

    被万夫长点到的百人队当即有八十人下马,另有二十马术最为娴熟者在百夫长带领下驱马上山。

    力度有限的稀疏箭雨飞上山腰,大多数都叮叮当当地击打在陡峭坚硬的石壁上,留下点点微不足道的痕迹就颓然落地,少数射向拱门的箭矢则被曹、徐二人以弩身轻松挡下。

    两名什长近乎悠闲地扣动弩机,速成的练气同样是练气,稳定而有力的双手快速上弦,随即又是两支夺命的弩箭飞射而下。

    等二十一骑冲上山腰,已有半数战马失去了骑手。

    无主战马随即成了同袍攀登的阻碍,第一时间冲到拱门下的只有百夫长在内的五骑。

    曹、徐二人再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转身就跑,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石拱门之后。

    那名狄人百夫长扬起弯刀,嚎叫着带人冲进拱门之内,只要冲过这座险要拱门,就该轮到狄人勇士居高临下追杀这些可恶的黑鸦了。

    没等他找到按理正在仓皇逃窜的两名黑鸦,石拱门北面出口突然横起一条绊马索,五颜六色的,竟是由无数绸缎混合了皮革和草绳编成,上面还挂着几柄亮闪闪的弯刀。

    也难怪,黑鸦里真正的苦出身并不多,竟没人熟悉编草绳的手艺。

    如此脆弱的一条绊马索自然被一踢而断,可无论再如何的粗制滥造,这条绊马索依旧成功地使一马当先的百骑长马失前蹄。

    一条雄壮的狄人汉子惊呼着被甩离马背,飞出丈余才向下坠落,斜坡巨大的落差让他骨断筋折,一声短促的闷哼之后便无声无息地径直滚落坡底。

    徐东江与曹春福各自扔下手中半截绊马索,在他们脚下,两柄绣春刀直直插在地上,在阴影里泛着森寒的光。

    两人飞快拔刀,倚靠在石拱门外两侧的山壁上,极有默契地同时挥刀横斩。

    紧跟在倒霉百夫长身后两侧的两骑瞬间冲出,坐骑前蹄分别撞上两柄绣春刀。

    这两道绊马索可就货真价实了,两名狄人骑手反应不及,同样飞离马背,摔下山坡,步了百夫长的后尘。

    三匹前腿断裂的战马成了新的屏障,后面两骑撞了上来,因为骑手终于有了反应的时间,只发生了轻微的碰撞。

    两名骑手跌下马背,刚要爬起来,就被再次冲进拱门的两名黑鸦一刀一个,给干脆利落的地捅了个对穿。

    剩余的骑兵和步卒终于接近,可没等他们冲进拱门将两名黑鸦围杀,山壁顶端就突然冒出二十个人头,渗人的弓弦声响起,二十只弩箭几乎瞬间就出现在山腰,钻进狄人的皮肉里。

    徐东江和曹春福额头刀痕鲜艳夺目,周身散发着极惨烈又阴诡的气势,毫不犹豫地冲进前排狄人阵列里,所使的正是大人亲传的破戒刀法,竟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惨叫声一个接一个响起,鲜血的颜色瞬间充满了所有人的眼眶。

    *************

    (再次感谢~逗逼在哪里~的打赏,感谢所有给屠狗投票的书友们,每天看到你们准时准点的推荐票,都感觉你们比俺有节操有毅力多了,真的是没理由不坚持下去,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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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八章 伏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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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一个百人队已经死伤殆尽,那两名黑鸦也是伤痕累累、摇摇欲坠,却仍有一战之力,手中狭长刀锋上有殷红浓稠的鲜血流淌。

    老东冉没有再派出普通士卒上去送死,而是点了麾下一名千夫长的名字。

    这名千夫长答应一声,纵马出列,身上腾起一层护体罡气。他边走边大声吆喝了几声,便又有一支百人队跟着出列登山。

    这支百人队完全没有冲锋的意思,而是弯弓搭箭,与山壁顶端的二十名黑鸦展开了血腥的对射。

    曹春福和徐东江对视一眼,同时向后退去,性格出身都迥异的两人首次联手,彼此间竟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千夫长骑马挥刀扫落头上激射而下的弩箭,护住战马很快就冲上山头,因为有前车之鉴,他没有贸然冲进拱门,而是飞身从马上跃下,一步步向着两名黑鸦逼近。

    两名黑鸦已经一退再退,一直退到了拱门北面斜坡的边缘,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山下跑去。

    千夫长穿过拱门,终于确定并无伏兵,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再无疑虑,微微举起弯刀冲向两名黑鸦。

    作为一名练气巅峰高手,这名千夫长算得上身经百战,此时犹有余力,哪怕没有敌人伏兵,仍然不失谨慎地观察着周遭环境。

    在两名黑鸦的前方,有一处较为平坦的坡地,坡地上两匹白色战马正在悠闲地吃草。

    “想跑?”

    千夫长狞笑一声,提刀狠追,已是用上了全力。

    他甚至等不及呼唤自己的坐骑,而是猛地纵跃而起,浮光掠影般冲向两名黑鸦,将几支头顶袭来的弩箭抛在了身后。

    较为瘦小的那名黑鸦在奔跑中回头望了一眼,随即惶急地将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一个呼哨。

    坡地上一匹白马猛地抬头,应声奔向了自家主人,这让千夫长的脚步下意识地又快了一分。

    不过几丈的距离被千夫长几步跨过,他有信心即便对方能爬上马背,也绝没有机会从他的刀下逃生。

    被千夫长视线牢牢锁定的瘦小黑鸦竟然丝毫没有上马逃命的意思,而是与上山的白马擦肩而过,径直往山下跑去。

    那匹白马则继续向上,迎面朝着千夫长猛扑而至。

    千夫长吃了一惊,但仍是毫不犹豫地挥刀,一匹马还不放在他的眼里。

    在这一瞬间,他分明看到白马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有灵性的轻蔑笑容,咧开的嘴里可以明显看到尖利如猛兽的牙齿,尤其鼻孔中猛地喷出两道巨大的黑气。

    这两道黑气有些熟悉,唤起了千夫长某些仍然鲜活的记忆。

    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白马已经被两道黑气重重包裹起来,形成了类似护体罡衣的甲胄,同时狠狠地朝他撞了过来。

    因为高度落差,千夫长的弯刀狠狠劈中了白马的额头,竟发出砰的一声大响。

    巨大的反震力道传来,蓄力不足的弯刀被狠狠地向上弹起,千夫长已经空门大开。

    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与惊恐畏惧交缠的复杂神情,只来得及稍稍增强胸膛的罡气,就被跃起至半空的两只马蹄狠狠踏中。

    两只漆黑马蹄上闪过诡异的红色光芒,千夫长似乎看到某种奇异的花朵在眼前一闪而逝。

    咔嚓!这是骨骼碎裂的声响。

    千夫长猛地喷出一口夹杂着血肉碎块的黑血,后背狠狠砸在了身后的斜坡上。

    最后的时刻,他看到一只马蹄在眼中越放越大,踩踏向自己的额头。

    噗嗤!

    那是某种东西爆裂的声响,随即便是永恒的黑暗。

    拱门那头两名练气巅峰高手的碰撞激烈而短促,对于灵感宗师来说,即便眼睛看不到,灵觉也会一览无余。

    在白马喷云吐雾的一瞬间,老东冉就已经怒喝一声,飞身向上冲锋。

    老东冉麾下的勇士们不是没跟朔方边军乃至先登卫交过手,朔方边军能以曲曲万人扼守住幽州北部边境,战力之雄浑不言自明。

    可不过一个百人队的黑鸦里竟能有这样的高手,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老东冉刚跑出几步,就感受到麾下千夫长气息的急剧衰竭,而对方练气高手的气息则是强盛依旧,很显然已经分出了生死高下。

    他愤怒心疼之余反倒放下心来,在这位万夫长想来,对方能出动一个练气巅峰追杀他已是极限,总不能是朔方将军和封号校尉这样的人物亲自出手、不遗余力追杀他数百里吧?

    虽然先前已经做了最坏的猜测和打算,但老东冉内心深处并不愿相信自己会这么倒霉。

    既然对方只是练气,在一路的追杀袭扰之下已经怒火中烧的万夫长不介意拼着加重伤势,送这名黑鸦高手上路!

    他三两步就冲过拱门,迈进拱门北面的阴影里。

    眼前是在夕阳中明暗交缠的苍茫群山,微凉的山风拂过茂盛阴翳的植被,发出奇妙杂乱的声响。

    山坡之下,两名黑鸦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转身仓皇逃窜。

    老东冉一眼就看到了麾下千夫长胸膛塌陷、头颅炸裂的尸身,然而尸身附近除了一匹无主的白马,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万夫长悚然而惊,猛地环视四周,山壁陡峭光滑,即便是他自己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攀爬而上。

    他之所以没有理会山壁顶端的黑鸦,就是因为鞭长莫及,而且只凭二十柄猎弩,根本无法阻拦自己的大队人马。

    难道是靠着绳索爬上去了?

    老东冉想起了那条寒碜的绊马索,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重新将视线从山壁移向脚下山坡,谨慎地向前迈出一步。

    老东冉的三千人就是通过这个拱门南侵的,还顺手收敛焚烧了死在此地的一千多狄骑,坡底还能看到集中焚烧的痕迹。

    从勇士们身上的剑伤来看,明显就是万人窟那名青衣少女所为,此外绝大多数尸体都屈辱地被人割掉了耳朵,很显然是这些该死的黑鸦所为。

    仇恨并不能淹没老东冉的理智,他转着念头,同时狠狠压制下愈烧愈旺的怒火,没有这份心智,根本成不了宗师,更做不了万夫长。

    他又是一步迈出,头顶突然响起连绵的弓弦响声,同时下方的白马突然披上了一层黑色罡衣,向他猛扑而来。

    “妖兽?能驾驭妖兽的肯定是个高手!头顶有箭雨,面前有妖兽扑击,这是要把自己往回赶?”

    老东冉虽惊不乱,他料定若是退回拱门内必有凶险,不但一步不退,还主动迎着白马对冲而下。

    他已经确定自己的千夫长就是被此马所杀,可见这匹妖马必定凶戾过人,但是不管这匹妖马以何种诡异手段迅速击杀了同等境界的千夫长,遇上灵感宗师终究是难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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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九章 伏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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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哪怕前冲也未必保险,边境上两方斥候的小规模厮杀斗智也斗勇,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老东冉就听说过一个战例,两方游骑对冲,一方突然陷进事先挖好的陷坑里,继而被对手轻松屠戮,而且挖坑的那方正是眼前这些黑鸦的前辈。

    老东冉脚步不停,速度却没多快,而且注意力倒有一半放在脚下,随时提防有高手埋伏或是绊马索一类的东西。

    夺夺夺!

    他身后传来弩箭入地的连绵闷响,身前那匹白马则猛地停下脚步,十分突兀地向旁边跃去,避开了他的锋芒。

    老东冉的瞳孔骤然一缩,却没发现白马跃开的庞大身躯后面有任何异常。

    他心中微微一松,头顶却突然传来蓬的一声响,像是大旗在狂风中展开时才有的那种猎猎声响。

    不,不只是大旗,还可以是披风,黑鸦的披风!

    老东冉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然而劲风已然袭体,根本来不及躲避。

    他右手上长刀一横,左手托住刀身,狠狠向上一架,顺势抬头上望。

    长刀鸣啸,凛然刀气充塞长空,宛如一条摇头摆尾、依稀可辨形状的凶蛟!

    蛟尾起于刀身,头颅与身躯则向上升腾而起,噬咬向半空来袭之人。

    几乎同时,一袭象征着死亡的黑色披风遮盖住天空,天地万物骤然失色。

    静谧的黑暗中,一截红紫青黄四色交缠、刻画着无数繁复纹路的刀锋陡然出现,瞬间吸引住老东冉的全部心神。

    恍如温柔的春风吹过枝头白雪,那刀锋向下轻轻一划,凶蛟刀气便被由头至尾轻易切成两半,渐渐崩散于无形。

    在老东冉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美丽而可怕的刀锋继续划落,轻轻点在他手中以大量灵气加持的长刀之上。

    长刀立马步了凶蛟刀气的后尘,于无声无息间断成两截,竟比一块豆腐也强不了多少。

    那截刀锋没有丝毫停滞,继续斜斜下划,残影如虹,在空中勾画出一道异常美丽的轨迹。

    老东冉怒吼一声,身形猛地一矮,直直后仰,极其狼狈地斜躺到坡上。

    罡衣瞬间笼罩全身,他双手松开两截断刀,猛地向内合拢,夹住了劈向自己头顶的刀身。

    没等他稍稍松一口气,就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轻笑,一听就知道是个年纪并不大的少年。

    随着这声轻笑,被老东冉夹在手中的长刀刀身之上,自刀柄至于刀尖,那无数繁复而美丽的纹路渐次亮了起来。

    尤其是靠近刀刃的部分,那些红中带紫、扭曲奔放的奇诡线条光芒大盛,如同一头猛虎在跳跃奔腾。

    不,不是如同,而是真就从刀身上跃下了一头斑斓猛虎!

    老东冉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听到了林中虎啸。

    这是……大圆满宗师的巅峰气象!

    下一刻,唯有刘屠狗与老东冉可见的斑斓猛虎狠狠扑击在万夫长身上!

    在曹春福、徐东江等黑鸦们的眼中,看到的只是大人从山壁上一跃而下,一人一刀撞向下方肆虐纵横的刀气。

    无论对方如何躲闪格挡,都挡不住、躲不开那势如破竹、光彩夺目的一刀。

    那名气焰凶狂不可一世的生狄万夫长吭都没吭一声,便被这干脆利落的一刀钻破眉心,就此死于非命!

    屠灭刀自老东冉眉心而入,将整个颅骨一穿而透,直没入土,简直轻松得如吃饭喝水。

    刘屠狗双脚稳稳着地,握住刀柄将屠灭刀一寸寸轻轻抽离,刀身上刀气璀璨,没沾上半点儿污~秽之物。

    他缓步走上山腰,迎向拱门南面那最后的温暖阳光,身后披风在晚风中如波浪般舞动,深邃如最黑的夜。

    拱门内的阴影里挤满了人,都是跟着万夫长冲上来的狄人。

    这些最最悍不畏死的狄人勇士畏缩着拥挤在一起,眼睁睁看着悍勇无敌的万夫长被人一刀捅死,看着眼前魔神般的少年黑鸦从容提刀上山,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刘屠狗咧嘴一笑,左手成爪向前一探。

    首当其冲的几名狄人顿时惨叫起来,他们的身躯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捏做一堆,体表出现可怖的巨大凹陷,内脏与鲜血从口鼻中溢出。

    接着,噗的一声,有头颅、胸膛一类的空腔被捏爆,拱门内壁瞬间被各种五颜六色、滑腻恶心的内脏和体液涂满,还活着的人也被淋了个满头满脸。

    直到此时,拱门内才有一只暗红色的灵气虎爪缓缓成形。

    亲手造成这重重惨剧的刘屠狗反倒一怔,挥挥手让刚刚凝聚成形的虎爪消散。

    他沉默半晌才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这算不算于无声处听惊雷?”

    刘屠狗的话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拱门周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魔鬼!”

    如此残忍邪恶的杀戮、如此惨烈痛苦的死亡让剩下的狄人瞬间崩溃,纷纷发出惊恐至极的喊叫,连滚带爬地向拱门外逃去。

    后方没能亲眼见证这一切的狄骑不明就里,却同样被这些身上挂着内脏、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同族吓了一跳。

    “黑魔鬼杀死了万夫长!”

    “快跑,这座拱门后是地狱!”

    这些吓破了胆的狄人甚至等不及堵在山路上的同族让开道路,毫不犹豫地拔刀将一切挡路者砍翻在地。

    还有人红着眼睛将骑马的同袍扯落马背,自己则手忙脚乱地爬上去,随便选一个方向就纵马狂奔,边跑边用弯刀将马臀砍得血肉飞溅。

    死亡与鲜血,难以名状的疯狂与对未知的恐惧,如瘟疫一般感染了所有人。

    近两千狄骑开始疯狂逃窜。

    半山腰的拱门处,刘屠狗收刀入鞘,静静地看着逃得漫山遍野都是的狄人,既无快意,也无悲悯。

    “大人,生狄万夫长的首级在此,接下来?”

    徐东江提着老东冉前后透亮、脑浆流尽的头颅,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曹春福站得稍远,正用地上的绸缎将断成两截的绣春刀包好。

    阿嵬昂首走出拱门,迎风打了个响鼻,惬意道:“真可惜,那个千夫长的头颅都碎了。”

    第四旗上下对阿嵬的口吐人言已经习以为常,单论境界,这匹半步灵感的马妖才是第四旗的第二人。

    “阿嵬,记得我跟你的约法三章么?”

    白马不耐烦的晃了晃头颅,颈上长毛抖动如波浪:“当然记得,不得吃人,不得滥杀无辜,不得以杀戮为乐。说真的,我所修习的无心法靠得就是血煞死冥之气,不多杀些,啥时候才能真正灵感?”

    刘屠狗咧嘴一笑:“若是你违反了约法三章,立刻就死,还谈什么灵感不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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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章 生还与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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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以一场干脆利落的伏击报了被人追杀百里的仇,看似轻松,实则已经费尽了气力与心机,还要另外饶上几分运气。

    在近两千狄骑逃散入阴山南麓之后,黑魔鬼的凶名便以惊人的速度在熟狄各部间流传,与灭门百骑长的名号交相辉映。

    二爷本人对此一无所觉,在他看来,不过就是杀了几个人而已,与往日的厮杀并没什么两样。

    说起来,这两千狄骑先是在先登寨下功败垂成,而后在一路北逃的途中被不断地以钝刀子割肉,甚至被迫两度断尾求生,如此还能保持基本的士气和战力,精锐之名当之无愧。

    若不是二爷先杀了那名宗师万夫长,打断了这两千狄骑的主心骨,即便狄人再如何敬畏鬼神,也肯定不会这样轻易地崩溃。

    换做平日,野蛮凶狠的黑狄勇士根本不可能因为几个人的惨死就有所动摇,而只会拼死报仇。

    真要发起狠来,可止熟狄小儿夜啼的二爷也同样得乖乖避其锋芒。

    二十名黑鸦在与狄骑的残酷对射中折了八个,一起安葬在拱门南面向阳的山坡上。

    刘屠狗看着坡上两排不起眼的新坟,想到这八人从此做了孤魂野鬼,不得生还故乡,就莫名地记起渭水边的那株老柳。

    对于俞达当年种柳时的心境,他忽然间就有了些许感同身受。

    “当年包括绣春卫一营壮士在内的五千忠魂埋骨渭水之西,宣威王俞达便在渭水边种下无数株新柳,相比起来咱们第四旗可就寒碜多啦。”

    刘屠狗自嘲道,心头总有些无法言说的感慨。

    二百年光阴似箭,渭水西岸的坟茔已无处可寻,那些柳树最终也只活下来一株,却不知眼前这八座新坟,千百年后还能剩下几座?坟边又是否会绿树成荫、芳草萋萋?

    曹春福将八柄失了主人的绣春刀收起,小心翼翼捆在马背上。

    他回头向刘屠狗笑道:“对于公孙龙悬刀檐下,卑职一直有些愤愤不平,觉得他身为一个剑客,明摆着是在亵渎刀魂英灵,直到此刻才有些改观。”

    刘屠狗点点头,骑上白马的马背道:“人不能生还,魂该当死归。就让这八柄绣春代替他们南归吧。”

    十五骑黑鸦安然南归,很快就汇合了董、杨二人带领的人马,一番清点,剩下七十二人,无主的绣春刀又多了十余柄。

    虽失血肉,筋骨犹存。

    没有再去追杀逃敌,几乎筋疲力尽的第四旗径直向南,奔向那个也许并不欢迎他们的巢穴。

    沿途遇到零散的熟狄牧人,只要远远望见黑色披风就抛下牛羊,如见了鬼一般疯狂逃遁,反让第四旗的黑鸦们有些惊疑不定。

    直到杨雄戟仗着坐骑快,亲自带队抓到两个牧民,一番询问之下才听闻一个传得神乎其神的恐怖传说。

    这之后,连第四旗的黑鸦们看向刘屠狗的目光都有些异样了。

    刘屠狗挠挠头,觉得自个儿是否生能祸国殃民还不好说,但离着死后万人称快的目标肯定是近了一大步。

    距离先登寨越近,一股莫名的气氛就越是浓重,刘屠狗细细分辨,那是风雨欲来时的凝重肃杀。

    到了后来,即便灵觉最弱的筑基境乃至普通士卒都有所察觉。

    “大人,这条路平日里总有牧人和商队来往,如今竟然一个人都看不到,怕是朔方城有大动作了。”

    最熟悉先登寨周遭情况的桑源说道,他的目光看向董迪郎,想向这名消息灵通的校尉之子寻求佐证。

    董迪郎点点头,也开口道:“准备了几个月,也该万事俱备了,曹军机再磨蹭,现下也该坐镇在某一座边州的府城了。原本是有两手准备,若是狄人势大,就以固守为主,若是相反,则主动北征,分担其余几州的压力。”

    刘屠狗哦了一声:“今年狄人侵扰的主要方向恐怕不在幽州,那就是要北征了?”

    “十之八九是如此,大人快看,寨墙上人好多啊。”

    刘屠狗闻言极目望去,发觉远处的先登寨北墙上枪戟林立,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墙上守卫显然也发现了第四旗,低沉浑厚的号角声激荡四野,北门吊桥被放下,十余骑黑披风冲出了寨门,向着第四旗而来。

    “咦?”杨雄戟有些惊奇地道,“这么小心勤勉,可不像是先登卫大爷的行事做派啊。”

    他看了二爷一眼,见后者点点头,便招呼一声,带着手下一什人马迎了上去。

    出寨的黑鸦由一名什长带领,杨雄戟刚好认识,是张金碑第三旗的人。

    那名什长看清来人,禁不住面露喜色:“杨爷,可是刘左尉回来了?”

    杨雄戟一愣,问道:“什么刘左尉,先登寨不是只有个李左尉吗?”

    那什长也是一怔,立马反应过来,忙道:“小人糊涂了,杨爷该是还没听到消息,常军门如今就在寨里,已经亲口允诺,只要刘百骑长的功绩属实,回来之后立刻升任左营校尉!”

    杨雄戟更奇怪了,问道:“什么时候朔方将军可以替先登校尉当家做主了?先登寨不是守住了吗?李宋麒充其量就是个功过相抵,怎么也轮不到常军门插手军务吧?”

    即便是杨雄戟这个从军不久的书生都知道,边军体制中封号将军与封号校尉这两种职衔的权柄最重,虽然品级有高低,却都是直接由天子敕封,平日互相制衡,以防边军大将拥兵割据、尾大不掉。

    如今北四州的边军不论数目多寡,都只有一位封号将军和两名封号校尉,封号将军麾下的兵多,封号校尉兵少但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基本形成大致的平衡。

    说起来,八个封号卫之中,要数先登卫最名不副实,空有个架子,内里却完全就是个收容罪囚和江湖败类的送死营。

    若不是如此,李宋麒这样空有后台、自身并没有半分资历的世家子根本不可能得到封号校尉这样的显赫实职。

    先登卫虚有其表,董允的越骑卫独木难支,朔方根本就是常兆清一家独大。

    即便如此,任凭朝中御史屡次弹劾,常兆清仍能坐稳这个位子达十二年之久,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如今大战起,这位朔方将军更是公然将手伸进了先登卫,其飞扬跋扈,亦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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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一章 黑鸦卫、血棠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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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很快就带着第四旗大队赶上了杨雄戟。

    二爷灵感通神、耳聪目明,将那名什长与杨雄戟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心中很是感慨自己升官儿之速。

    一营校尉已经足够唬人,除了寥寥几人不好惹,大可以在朔方地面儿上横行。

    一营校尉的官儿也当真不大,麾下士卒不过五百人,离着万骑相随的将军与总兵职衔还差了老远,更别提高高在上的军机与武侯。

    饶是如此,因刘屠狗而死的人却已有数千之多。

    念及于此,纵然二爷心如铁石,也并没听说过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诗句,还是禁不住感到一丝悲悯。

    恩怨纠缠、你死我活,刘屠狗杀起人来毫不手软,更不心软。

    这丝悲悯,即便是他在面对遍地尸体时都不曾有过,此刻却很奇妙又自然地浮现心头。

    刘屠狗不知道这算不算心魔,也就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丝念想斩去。

    老狐狸要他入世修行,可并未言明该如何入世,又该做何修行。

    是修成一个世事洞明、普度众生的大贤圣者,还是成为一个生杀予夺、拿人不当人的大凶杀神?

    亦或是两者兼有,以屠刀为舟、渡众生出苦海,以杀戮为耕作、播种下太平盛世?

    魔佛难辨,存乎一心,这似乎更合乎野狐一脉的经义。而无论大贤大凶是魔是佛,恐怕都已算不得人了吧?

    这时候,刘屠狗才蓦然想起自家佛门分支、禅宗一脉的身份。

    心湖中那些看似毫无用处的波澜起伏,已经越来越明显地对他产生着影响,也让他对老狐狸在心印传法之时动了某种手脚的怀疑更深了几分。

    那么,枯坐荒山的大哥呢?

    成就了灵感宗师,又有阿嵬做参照,刘屠狗细想当日情景,哪里还不清楚病虎的修为一定远超灵感境界,起码也是一位神通大妖王。

    大哥又在这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扮演了何种角色?

    看多了这世间的弱肉强食,就越发不相信无缘无故的爱恨。

    想到此处,刘屠狗悚然而惊,突然发现此生最大的机缘与奇遇,不知何时起竟也成了自己心中最隐秘的阴霾。

    他闭上眼睛,轻轻了叹息一声,心湖中却是浊浪滔天。

    一柄屠刀横空,蓦然间凶光大放,将种种杂念斩杀干净。

    修为攀升太快,又胡吃海塞了诸多异物,坏处已经渐渐显现了出来,心有疑惑,无法通明。

    灵感境界,修心更重于修力。万丈红尘,既能洗练无上道心,也能埋葬万千英才。

    千帆竞秀、百舸争流,这其中当然不乏勇猛精进、一飞冲天的大成就者,更加不会缺少一脚踏空就摔个粉身碎骨的早夭之人。

    借助万古刀意,二爷小小年纪已堪破善恶二字,却仍有二事不明,一曰是非心,二曰得失心。

    正跟第三旗什长攀谈的杨雄戟猛地回头,已经下意识握紧手中铁戟。

    第四旗黑鸦齐齐抬头,他们体内源出一脉的刀气汹涌激荡,眉心血痕刺痛如火烧。

    这种感受,在北巡阴山时的几场凶险厮杀中已出现多次。

    “二哥?”杨雄戟疑惑问道。

    他是第四旗中少数几个没有接受灌顶、自主修行的人之一,但境界摆在那里,灵觉极为敏锐。

    而他那个深不可测的二哥正闭着眼睛,背上屠灭刀离鞘半寸,露出的刀身上云蒸霞蔚,在阳光下泛着迷蒙的色彩。

    那名什长在马上微侧身子,顺着杨雄戟的目光看过去,骇然发现不知何时起,第四旗几十名一身肃杀气息的黑鸦已经尽数拔刀在手。

    这些人大多眼神迷茫,沉默地看向自家百骑长。

    众人的瞳孔中突然亮起一道明澈纯净的刀光,将那个魔神一般的大人笼罩其中,甚至将屠灭刀的光彩也一并掩盖,

    刀光无声无息,温煦如春风,可只要瞧一眼,每个人心中都生出绝大的恐怖,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刀光斩杀。

    温煦的杀意,让人遍体生寒。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于无声处,可听惊雷乍响!

    刘屠狗身上刀光冲天而起,屠灭刀猛地挣脱刀鞘,随着刀光冲上高天,刀鸣厚重雄浑,宛如虎啸。

    让黑鸦们印象深刻的那头斑斓神虎再度浮现,口衔屠灭、脚踏刀光,冷漠无情的眸子冷然南望,俯瞰先登。

    同一时刻,先登台上有一人抬头望来。

    中年模样,穿一身绯红锦袍,面白而脸瘦,肩窄若刀削,小眼聚光,泛着幽深难测的点点寒芒,眉毛浅淡,却蓄了浓重的山羊胡。

    朔方将军常兆清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轻笑一声:“半步神通了不起啊?现在的后生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尊老,一心想着把前辈拍死在沙滩上。”

    他伸手按住正在鞘中挣扎不休的长刀刀柄,转身走下先登台,朝守候在台下的侍卫吩咐道:“擂鼓升帐!”

    连绵的鼓声中,先登寨瞬间喧闹起来,所有什长、百骑长、校尉都向着先登台汇聚。

    这些人里倒有大半都穿着火红军袍,黑衣黑披风反而成了少数。

    寨中诸人自然都注意到了北方冲天而起的神虎与刀光,紧跟着常军门就擂鼓聚将,傻子都知道两者间必有关联。

    是以这些人频频向北门方向看去,相熟的还彼此问询,然而大都不得要领,只知道不是敌袭,否则此刻就该是吹响号角整军迎战了。

    老三旗三位百骑长自然而然凑做了一堆,彼此间互相传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其中意味儿又各有不同。

    余老大这回没有赤~裸上身,而是罕见地穿了一身铁衣,正是死了的余老二那件。

    他眼底里还残留着一丝惊骇之色,心情激荡之下,语气中不免显露出几分迟疑与忌惮:“老任,真是刘屠狗?”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何必要冒险挑起内讧挤走李宋麒?他被常军门保下,要想给你兄弟报仇,投靠刘屠狗或许是条路子。”

    余老大闻言,眼中闪过刻骨的仇恨,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先登台顶,那里立着一杆大旗,鲜红旗面上写了一个硕大漆黑的“常”字。

    这宣示着先登台已经不是先登校尉的驻所,而是被朔方将军临时征用的中军帐。

    他扭过头看向张金碑,冷哼道:“大旗门好大的威风,在朔方城里一样要夹着尾巴做人,张老爷子威名远播,还不是要看常兆清的脸色。一个先登左尉管什么用?拳头再硬有天子硬?”

    虽然这样说,余老大的眼底仍是升起一抹希冀。

    对于余老大的挑衅,张金碑置若罔闻,看不出在想什么。

    任西畴眼中精光闪动,除了李宋麒和常兆清,余老大最应该怨恨的,该是他这个始作俑者吧?现在因为势单力孤,又有刘屠狗在,姓余的还不敢造次,日后可就难说了。

    他不动声色道:“你撩拨他做什么,张三兄弟首先是大旗门少主,然后才是先登百骑长,他担着满门老小的干系,哪能跟咱们这样没根基的苦命人一起瞎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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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黑鸦卫、血棠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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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兆清没有坐镇先登台内,而是在门外台阶上面北而立。

    先登寨北门洞开,第四旗昂然入寨,气势联接,如同一体。

    “二哥,才回来就跟朔方将军示威,不太好吧?”

    刘屠狗咧嘴一笑:“怕老常心眼小,给咱小鞋穿?”

    董迪郎面色凝重:“这可跟心眼小不小没关系,被人这样欺上门来还不打回去,他这朔方将军还做不做了?单论修为大人自然不怕,就怕他以势压人,那就难受之极了。”

    校尉之子见多了在军中艰难攀爬的寒门子弟,这些人没有势力可借,也不怎么懂得官场中的捭阖博弈,大多是凭着小民骨子里的奸猾本性和敢舍得一身剐的血气之勇夹缝求存,要么卑躬屈膝,要么浑身是刺,面子是从来不要的,只认刀子、官帽子和银子。

    这类人限于格局,也许能混得不错,却通常都爬不高,大多都有怀才不遇的怨愤,觉得是被上官打压才不得出头。

    比照一下李宋麒就能看出,眼前这位大人除去骇人的修为,行止做派分明就与那些寒门子弟无二,做事从来就不讲规矩。

    虽然据说背后有慕容氏,可常兆清是什么人?能在朔方将军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十二年,折在他手里的所谓世家子可海了去了。

    刘屠狗笑道:“董大少,你家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将门了,当日在曹家铁匠铺为啥不跟你爹回去,反倒甘愿跟着我这个不着调的百骑长出生入死?”

    董迪郎也笑了笑:“将门子弟才更该去战场上好好摔打摔打啊,董家有今日都是一代代子弟出生入死换来的。要保住越骑校尉的世职甚至更进一步,总是在我爹的羽翼之下厮混怎么行?”

    他犹豫了一下,仍是道:“大人,任西畴这样的人唯利是图、反复无常,要当心日后反噬啊。”

    董迪郎已经听第三旗的什长说了个大概,在他心里,那个打着大人旗号在先登寨搞风搞雨的任西畴就是一个典型的草莽枭雄,野心与手段都不缺,行事又没有底线,一旦成了气候,肯定是个极可怕的角色。

    二爷好笑地看了一眼董迪郎,心道一心保住董家富贵就不是图利了?

    不过他当然明白董迪郎的意思,点点头道:“我心中有数。”

    一骑快马赶到近前,马上骑手红袍皮甲,可见是常兆清带来的人马。

    “奉朔方将军令,刘屠狗及第四旗即刻到先登台前听命,不得有误!”

    “刘屠狗谨遵军门将令!”

    二爷答应一声,回头笑道:“走,去尝尝常军门的下马威滋味如何!”

    七十二名黑鸦轰然应诺。

    第四旗的军容很是有些看头,许多士卒的举动仍显稚嫩一看就是新兵,偏偏个个都有一身百战老卒的煞气威风,还不懂得收敛,似乎随时都想着拔刀砍人。

    许多黑鸦除去一色的大黑披风,身上甲胄则是五花八门,一看就是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

    战马上都挂着各色战利品,还颇有几个挂了人头的,随着战马的跑动晃来晃去。

    这样一群悍卒走马而来,立时让先登台前的气氛有些凝固起来。

    阿嵬收敛了周身气息,如一匹凡马般在台阶前不远处停下,身后七十二骑也跟着勒马。

    微不可察的惨烈阴诡刀气在第四旗队列中流转,没有一人一马妄动。

    刘屠狗挥了挥手,当先下马,不忘朝左营三名百骑长点头示意。

    他还看见了李宋麒,就站在常兆清的下首,微微低着头,神色间有些许疲惫颓唐,根本不拿正眼瞧二爷一眼。据说这位世家子已经被降为右营校尉,眼下一心准备戴罪立功。

    七十二名黑鸦跟着齐齐下马,默然肃立。

    常兆清立在台阶上,仔细看了几眼后笑道:“当年先登卫初建,就是令三千投降叛卒自相残杀,言明只有一千可活,结果三千人杀红了眼,最后只剩下八百余人,此后每战先登、登必屠城,令人闻风丧胆,却连自己人都不待见,最终给踢到了朔方自生自灭。刘百骑长练兵倒是当真狠得下心肠,颇有先人之风。”

    最后一句略显随意的揶揄之语一出,台阶下两排军官队列中便是一阵应景的哄笑,原本略显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刘屠狗一身黑衣、背负长刀,长发披散肩头,眉心一抹殷红竖痕,却比从前多了几份沉稳气度。

    出兰陵以来,类似今日这般身处众人哄笑声中的处境,二爷可谓数见不鲜。

    不同之处在于今天他身后站着七十二名黑鸦,这种感受,与独自一人一刀面对天下众生截然不同。

    己身修为高绝,胸中自有胆气,然而集众人之势后竟也能平添几分底气。

    刘屠狗细细品味,觉得这两者既相似又有不同,禁不住咧嘴一笑,道:“军门非俗人可比,一定能待见咱的。来啊,把生狄万夫长的首级献给军门!”

    两旁军官们闻言又是一阵喧哗骚动,饶是因为之前北门外的异象而心里有所准备,却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百骑长能立下如此奇功。

    徐东江从自己马上摘下老东冉死相凄惨的人头,双手捧了,走到台阶下。

    “哦?”常兆清只微微看了一眼,便挥手让侍卫接过。

    他仍是看着刘屠狗,皮笑肉不笑道:“原本是想晋你为先登左尉的,你却提了一名宗师万夫长的人头回来,若是属实,可是连我都没资格赏你了。”

    这话当真有些诛心了,董迪郎、杨雄戟等站在前排的人脸色就是一变,这位威权赫赫、在朔方一手遮天的常军门不会跋扈到要公然打压功臣吧?

    只听常兆清接着道:“若是和靖年月,你们在底下争来斗去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给上头那些大人物一个面子,可朔方边军北征在即,容不得再有人添乱,本将军也不需要一个虽强却不听话的先登卫!”

    他指的自然是先登卫内讧的事:“刘屠狗,朔方是容不下你了,正好贺兰王帐的大军进犯蓟州,金城将军和蓟州总兵已经发函求援,你就作为朔方的援军前往吧。恩,原本的先登左营都跟你去,对外号称一卫,我会表奏天子新设一卫,不会让你有名无实。至于最终能不能拿到封号校尉的实职,就看你在蓟州的表现了。”

    严格说来,每一位封号将军和封号校尉都是要天子乾纲独断的,只不过原本的先登校尉和刘屠狗这个更加野路子的校尉肯定不在此列。

    军官队列里无数人窃窃私语,看向刘屠狗的目光既有幸灾乐祸,也有嫉妒艳羡。

    富贵险中求嘛,虽说常兆清是红口白牙给出一张好大的画饼,而且绝不容易吃进肚,别说崩了牙,就是把命搭进去都是轻轻松松,却已经是不知多少寒门出身的饥汉求都求不来的美事儿了。

    “封号校尉?就是说俺一个人说了算?那卫的名号和各营的名号能自己定不?”

    刘屠狗乐呵呵地问道,对其中凶险不以为意,反倒把注意力放在了某些细枝末节上。

    常兆清一时竟有些吃不准刘屠狗是不是在说反话,总不会真把个应付差事的临时编制当回事儿了吧?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后才答道:“只要不是太过出格,上头总会重视你本人的意见的。”

    刘屠狗点点头,突然回身看向身后七十二名黑鸦。

    北地粗粝的风吹动了他的大黑披风,宛如羽翼。

    “既然咱们是代替先登卫去的,不如就叫黑鸦卫吧,第一个营头么,就叫血棠营!”

    他信手向前一抓,除去杨雄戟、董迪郎和桑源外,其余黑鸦体内刀气都在瞬间离体而出,丝丝缕缕在半空中融汇为一,织成半朵娇艳鲜活的血海棠。

    刘屠狗又转过身,向常兆清拱手一礼:“黑鸦卫、血棠营,谢过军门知遇之恩!”

    七十二黑鸦轰然响应:“谢过军门知遇之恩!”

    刘屠狗斩去杂念、登临半步神通之境,不过是因为突然间想起了一个人、几句话。

    二爷曾问陆厄:“如今我心中善恶,已被一刀杀却,如此可算魔么?”

    白发鬼医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杀却之后如何看人心?”

    “善我者为善,恶我者为恶。”

    陆厄闻言笑道:“原来魔便是你!”

    刘屠狗点头道:“是极,魔是我,我却不是魔。”

    ……

    如今物是人非,白发鬼医已然粉身碎骨,据说死前闻道灵感,称得上死而无憾。

    刘屠狗洒然而笑。

    如是我闻,所谓修者,踽踽独行,朝闻道,夕死可也。

    不知这血棠之下,几人死于无名,几人闻达富贵,几人超脱周天、直达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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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两张投名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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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登台顶,中军将旗之下,唯有两人当风而立。

    一人是朔方将军常兆清,另一人则是新官上任的刘屠狗。

    二爷在大周边军内的正式官职仍是先登左尉,那根本不合边军体制的所谓黑鸦卫和血棠营,只是对外时说着好听,除了第四旗上下,根本不会有人当真。

    至于常兆清,则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身为独当一面的边军大将,当然有便宜行事之权,即便是封官许愿这种为上所忌的事情,只要不是太出格,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事实上当年降卒组成的先登卫就是这么来的。

    说白了,这类编制与官职根本就是为了招安而设,哪位将军出征都会带上三五张盖了军部大印的空白官凭,填上姓名官职就可送人。

    这种出身的官员,即便顶着个将军的头衔,也比不上一个普通边军校尉说话硬气。

    史书上用这招用出了名堂的不乏其人,最有名的则莫过于那位因“跋扈”、“结党”二罪而身死族灭的武成王戚鼎。

    当年西征途中,这位王爷不知随口封出去多少将军、校尉,甚至连王侯爵位都敢张口许人,一连串威逼利诱、连消带打,使得西域诸国内乱纷起、百万联军分崩离析,才得以最终平定西域,立下不世殊勋。

    “为了顾及蓟州方面的面子,右营入蓟之后,仍是号称一卫,正式场合当然是先登卫,私下里叫先登叫黑鸦大可以随你的意,对外你便以副尉的名义暂代先登校尉之职。”

    常兆清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刘屠狗闻言笑道:“军门叫卑职上来吹风,要说的不仅仅是这些吧?”

    常兆清眯起眼睛,神情郑重了几分,答非所问道:“金城将军申屠渊是军机曹公的爱将,这次直面贺兰王帐的大军,责任实在重大。然而他背后的蓟州牧和蓟州总兵却都是慕容盛的门生,这位慕容氏家主的行事风格你应当很熟悉吧?朝廷和军部对此终归是有些不放心的。”

    刘屠狗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慕容氏家主的名字,之前他只知道是慕容春晓的祖父来着,然而竟能一手把持一州军政大权,圣人门庭也当真不同凡响。

    至于行事风格,想想慕容小娘儿的手段就能知晓一二了。

    二爷咧嘴一笑:“慕容氏一向喜欢躲在后头搞风搞雨,军门不怕我去了蓟州,跟两位大佬眉来眼去,坏了曹军机的平狄大计?”

    “我这个朔方将军做得马马虎虎,实在有负圣恩,但自问还不是个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你刘屠狗是不是慕容氏埋进朔方的钉子,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常兆清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家伙,杀贼立功不消说,惹麻烦的本事更大,留在朔方只能给我添乱,还不如去蓟州做一番事业。反正在蓟州方面看来,你和血棠营……”

    他盯着刘屠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始终是朔方边军的人,我的人,天子的人!”

    常兆清嘴皮子上下翻动、将心中谋算娓娓道来,此情此景,让刘屠狗顿生似曾相识之感。

    这是他遇到的第几个生了玲珑心肝、一根肠子能拐上几十道弯儿的人物了?

    “你是我的部下,金城将军为了避嫌,不到生死关头是不会让你上阵的,我猜多半会先让你暂驻蓟州城,和其余援军一并听候曹军机调遣。在蓟州城内你虽是客军,但真要较真,根子上还是天子禁军,高出蓟州郡军一等。对于蓟州人而言,血棠营虽无监军之名,却是实实在在的天子耳目。”

    二爷哼哼道:“那岂不是谁都不待见了?”

    常兆清笑眯眯道:“有得有失嘛,你此去本就是做恶人的,就不要指望人家能给你好脸色看了。你要做的就是监视蓟州地方,即便金城失守,也要稳住蓟州城,确保天子的权威。”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意思了,恐怕常兆清方才所说的做一番事业,指的根本不是平狄,而是要趁机把边军的势力渗透入蓟州,扩大天子和朝廷的权威。

    刘屠狗眸光闪动,问道:“要说天子耳目,曹军机的京师禁军且不论,恐怕北定府镇军和青州边军也会出兵吧,一个小小的血棠营能派上啥用场?”

    “血棠营再小,有你这个半步神通的校尉在,谁敢轻视?”

    常兆清笑道:“曹公何等地位,自然要爱惜羽毛,有些事情不好做得太过;北定府处境尴尬,真定王人老成精,他的恒山铁骑更加不会轻举妄动;至于青州,根本已是太子与长公主的私产,身子就不正,说话做事也就没有底气。算来算去,也只有朔方干净些。”

    刘屠狗的头都大了,这蓟州怎么看都要比幽州还凶险复杂十倍,但凡行差踏错或是运气差些,自己还有可能全身而退,血棠营却不知还能活下几个人了。

    “谋虑深远、不避嫌疑,守一隅之地而心怀天下,也难怪军门能深得天子信任了。俺只问一句,血棠营有啥好处?”

    “直达天听便是最大的好处,换做旁人去,黑鸦卫就只是个笑话,你去了,未必不能得个黑鸦校尉的实职。”

    说到此处,常兆清突然叹息一声,似是十分遗憾:“我倒是有些羡慕申屠渊了,将来为你请功的折子怕是要着落在他的身上,好大的一份善缘呦。”

    “啥善缘嘞,不是军门这样的霸道性子恐怕也做不来金城将军,想来申屠将军的心眼儿也大不到哪里去。血棠营到他的地头上搞风搞雨,还能给俺好脸色?”

    二爷不怀好意道:“立功升官不好说,给人当刀子杀人放火倒是没跑,不怕我捅了天大的篓子连累你吃挂落?”

    常兆清终于大笑出声:“没有这点儿担当,也不配做这个朔方将军。”

    “黑鸦卫三日后出征,还请军门配齐一千人的战马甲兵和一应辎重,要出去唬人,总得有些封号卫军的模样不是?”

    既然是号称一卫,理所当然是一千骑,二爷理直气壮。

    懒得去分辨常兆清所说几分真几分假,他轻轻跃起,一步飞下先登台。

    眯眼瞧着刘屠狗的背影渐行渐远,常兆清莞尔一笑。

    “连慕容氏这样的圣人高姓都看不上,自然是想着攀姬家的高枝,不交张投名状上来,天底下哪来这样的美事?”

    **********

    (PS:今天酒劲儿没全过去,还挺忙,写得很不顺畅,大伙将就着看,欠下的一章容我改天再补。)

    (PS:这类涉及谋算博弈的内容写起来好伤脑细胞,尤其担心费力不讨好。偶然翻到《一剑南归、一剑北来》那章,吴二三被鲁绝哀抓着飞上青冥,艾玛这是一本书吗?那才是武侠和仙侠嘛,以后会更加注意爽感的问题。)

    (PS:关于临时请假的问题,除非请假时间比较长,否则今后就不专门在相关里写请假条了,欠账也肯定会补上的,大家不要怀疑我虽不多但坚挺的人品。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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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章 两张投名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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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在先登寨的长街上缓步而行,没走多远就看见陆厄的医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而入,绕过摆了张人皮桌子的前堂,走进了晒满各色草药的后院。

    阳光斜斜照进院子,空气中满是草药的味道。

    小药童弃疾正从架子上抱起一筐草药,听到脚步声后扭头一看,认出是刘屠狗,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

    “你的刀更凶了。”小药童稚嫩的嗓音响起。

    二爷温煦一笑:“是嘛?我也觉得它有点凶了,那可怎么办?”

    弃疾皱着眉头想了想,抬起头很是认真地道:“先生教了我一套‘温吞水’,可以慢慢吐纳气息,我教给你,你再教给你的刀,让它收敛一些,你看可好?”

    刘屠狗的笑容更加灿烂:“当然好啦,你这么够朋友,我也不能小气了。我有一套‘病虎锻体三式’很是有趣儿,就作为回礼教给你好了。”

    弃疾没急着回答,而是很感兴趣地问道:“病虎?它得了什么病?我虽然叫弃疾,却没把先生的学问全都学会,不然就能治好它了。”

    提起陆厄,小药童充满灵性的小脸上禁不住流露出一抹黯然。

    他放下手中的药筐,探手向腰间摸去。

    刘屠狗这才发现,小药童身上道袍的腰间赫然挂着一个光滑圆润的头骨,以细麻绳从眼眶处的空洞穿过,斜斜地倒挂着,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酒葫芦一类的饰物,正是陆厄时常放在手中把玩的那枚。

    小药童捧起人头骨,很是怀念地摸了摸,颇有些睹物思人的伤感。

    果然,真不愧是白发鬼医身边儿的小药童,假以时日行走江湖,肯定会被当做一等一的邪魔。

    刘屠狗有些啼笑皆非:“等哪天你的医术大成了,我带你去看看那头病虎,至于是什么病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挺瘦,毛发干枯没有光泽,整天病怏怏,没精打采的。”

    小药童放下人头骨,点点头道:“先生临死前跟陆百骑长说,要我跟着你,我以后叫你什么,也是先生?”

    刘屠狗一怔,随即怒道:“啥叫也是先生啊,这不是咒二爷呢么!”

    他沉吟道:“恩,就叫二爷好了,要是叫二哥,杨雄戟那厮肯定要把我烦死。”

    “二……爷?那我现在教你‘温吞水’?”

    刘屠狗摇摇头:“这个不急,你收拾好行礼,三天后跟我去蓟州,路上有的是时间。”

    小药童闻言点点头,没有多问,不慌不忙地转身进屋,把二爷给晾在了院子里。

    刘屠狗笑着摇摇头,转身道:“既然来了就都进来吧。”

    余老大、任西畴和张金碑先后走进后院,这三位百骑长没有走远,而是一直在不远处等着刘屠狗刘校尉。

    任西畴躬身一礼,恭敬道:“卑职见过校尉大人!”

    张金碑抱拳拱手,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却没开口。

    余老大顾不上施礼,急切道:“刘兄弟……刘大人,常军门这是卸磨杀驴啊,去了蓟州,人生地不熟的,何其凶险!我看八成就是李宋麒在背后使坏,他差点儿丢了先登寨,又险些酿成兵变,还杀了老二,却仅仅贬成右尉就揭过了,一定怀恨在心、时刻图谋报复!”

    任西畴哼了一声道:“余老大,你兄弟死得冤枉,大伙儿都看在眼里,校尉大人自然也会记在心里,可既然是常军门要保住李宋麒,这事儿就只能到此为止,莫要让大人为难。”

    余老大勃然大怒:“姓任的,我跟大人说话,你插的什么嘴?死的不是你兄弟,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你别忘了,我兄弟的死还有你一份儿!不要以为抱上了大人的粗腿,就敢跟我吆五喝六了,要欺负人,先问过第一旗一百多号弟兄!”

    任西畴冷笑道:“要不然呢,你我过过手?”

    刘屠狗忙上前一步道:“好了好了,余老大死了亲兄弟,这心里自然不好受,任老哥就容让些。余老大也请暂时隐忍,日后未必没有报仇之日。”

    余老大大失所望,阴测测地冷笑道:“大人堂堂灵感宗师,也不敢为属下们出头么?若是大人能杀了李宋麒,第一旗把命卖给你又何妨!”

    任西畴又要开口,却被刘屠狗摆摆手止住。

    眼前三人原本与二爷平级,现在骤然都成了部下,双方其实都没有很快适应这种变化,对于二爷而言,处理这种关系可比拔刀砍人难多了。

    他有些不得要领,便看向始终不曾开口的张金碑道:“张三哥,大旗门的根基在幽州,若是你不想去蓟州,还是早些请张老门主去跟常军门说说。”

    张金碑却摇头道:“大旗门也不能始终窝在幽州,公孙龙的海东帮都把买卖做到朔方来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大旗门从一开始就对海东帮表现出了极大的敌意,打草谷时动起手来那叫一个杀伐果决。

    刘屠狗并不清楚大旗门与公孙龙之间有什么过节,但一个是地头蛇、一个是过江龙,总归是不对付的

    他点点头,问道:“第五旗本就是李宋麒的人马,想必不会跟咱们走,余下的缺额和第五旗百骑长的人选怎么办?”

    张金碑坦然道:“大旗门不缺好汉,只看大人有没有容人的心胸,另外,董大少背靠越骑校尉这棵大树,家中最不缺草原上摔打出来的精骑。”

    “二爷,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弃疾走出门,身上背了一个竹制的药箱,比他还要高出一大截。

    这也是陆厄的遗物,说是药箱,除去浓重的草药味儿,其实更像士子游学常用的书箱,分成了几层,看上去并不沉重,也不知都放了些什么。

    “第五旗的事情再行商议,三位哥哥先回去整顿部曲,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三天后日出时分准时出征。”

    刘屠狗跟三位百骑长道了声别,便带着弃疾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腰悬人头骨的小药童回头看了一眼自幼居住的医馆,脸上却看不出多少难过悲伤。

    他的气息绵长悠远、几不可闻,引来天地间最精纯平和的灵气灌顶而入,虽然微乎其微,却连绵一线、不绝如缕。

    小药童妖异聪慧,学得了“温吞水”后便日复一日勤习不辍,直至变成吃饭睡觉都不会改变的本能。

    刘屠狗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线灵气天柱,禁不住会心一笑。

    有这样的传人,那门陆厄草创却未竟全功的“蛇吞象”,有朝一日未必不能大放异彩、惊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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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两张投名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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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

    刘屠狗轻轻推开院门,走进原本属于桑源的院落。这住处,二爷根本没住过几天。

    院子里站了三个人,董迪郎、杨雄戟与桑源。

    第四旗里公认资质最好的人有三个半,除去眼前这三个一切修行都靠自悟的家伙,种下春草心根却又主动要求拈花授记的徐东江只算半个。

    二爷见状笑道:“有事儿?”

    桑源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校尉之子则欲言又止,扭头看向杨雄戟。

    杨雄戟咳嗽一声,叫了声“二哥”,小心翼翼道:“今日血棠立营,大伙儿的刀气被二哥你一手抓出,竟然水~乳~交~融,当真是神功妙法!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总是难免要犯嘀咕……”

    这厮说话吞吞吐吐,少有的不爽利,然而刘屠狗已经听懂了。

    他咧嘴一笑:“这事儿我当初授记的时候可没料到,若是你们三个担心二爷心眼儿小,也自愿授记一回,那我可真要看低你们了。至于已经授过记的士卒,若是不甘心被人捏住命门,大可以自废修为、从头练起,我绝不干涉。”

    董迪郎松了一口气,眉宇间却又有几分怅然若失,抱拳道:“大人,卑职有些远房亲戚、军中旧友以及家族护卫,加起来大概百人,都想跟随大人搏个前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在校尉之子看来,除去与刘屠狗交情深厚的杨雄戟,包括自己在内,不接受拈花授记,肯定要被排除在今后血棠营的核心之外,这其中的得失,恐怕要很多年后才会分明,实在是不好取舍。

    董迪郎想来想去,仍是决定以家族为重,这才是他立身的根基,而一个百骑长的位置,既是极有可能吃到嘴里的实惠,也是表明自身立场的一次试探。

    刘屠狗闻言,竟是毫不犹豫地点头道:“这是好事,我正愁兵员不齐整呢,董迪郎,我任命你为血棠营第五旗百骑长。”

    董迪郎微微吃惊,又有些如释重负,忙躬身道:“谢大人!”

    刘屠狗摆了摆手,新上任的董百骑长便识趣地告退而出。

    这位校尉之子,终有一日是要继承越骑校尉的世职的,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枷锁。

    二爷的目光看向桑源,后者连忙下意识低头,恭声道:“卑职请大人赐记!”

    “桑源,我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你的传承根本不全,没练死已是万幸,得了屠灭锻兵术倒是正好弥补一二,将来没准儿能有大出息。若是被我授记,当真浪费了如此资质,此生怕是要止步练气境界了。”

    这话就纯粹是吓唬人了,二爷自己的修行都是磕磕绊绊、机缘巧合,哪里能对桑源的修行一言而决。

    桑源闻言身躯一颤,竟是不疑有他,略略犹豫后仍是开口道:“卑职请大人赐记!”

    刘屠狗大步走向桑源,后者顺势半跪在地,认命般闭上双眼,继而被一掌拍在额头。

    啪!

    桑源愕然睁眼:“大人?”

    那一掌上,竟是没有蕴含丝毫灵气。

    刘屠狗哈哈大笑:“若有二心,杀你不过一刀,何须如此鬼蜮伎俩?”

    他脚步始终不停,几步走进正堂,杨雄戟紧随其后。

    桑源跪在原地,如雕塑般,半晌都没有动弹。

    ……

    这回朔方将军府的吏员们办起差来十分尽心,不到三天,足供一卫人马使用的兵器战马甲胄、一应粮草辎重等都已齐备。

    反倒是所谓的黑鸦卫只勉强凑齐了血棠营下辖的五个旗,另外那个营连个起码的架子都没搭起来,甚至名字都没顾上起。

    朔方下上都心知肚明,五百人也好、一千骑也罢,这个黑鸦卫根本就是常兆清丢去蓟州的弃子,没了一点儿不心疼,若是竟然成了事,也少不了功劳可拿。

    这其中固然有常兆清已经点头的缘故,更直接的原因却是这些难缠小鬼怕刘屠狗再干出劫马一类的勾当,追究起来,板子肯定打不到人家新上任的“黑鸦校尉”身上,到时候谁疼谁知道。

    清晨时分,先登寨北门洞开,晨风微寒,吹拂在血棠营五百余黑鸦的大黑披风上。

    唯独一个人的背上没有披风,那是个才几岁大的孩子,穿了一身改小了的道袍,还背了一个药箱。

    弃疾尚骑不得马,此时正跟杨雄戟同乘一牛。

    雪蹄绿螭兽身长背阔,多带一个小药童毫不为难,只是杨什长的脸色就不免有些难看。

    先登左营原本就占据寨北,此时出寨仍是习惯性选了北门。

    北门内的小广场上人头攒动,然而除了战马口鼻发出的声响,竟是不闻丝毫人声。

    此时常兆清已经赶回朔方居中调度,为防止再起内讧,甚至还临时带走了先登右营。

    取而代之的则是两营千骑边军,可见朔方将军终于是将先登寨牢牢抓在了手里。

    是以无人相送,也无需向谁告辞。

    饶是实际上是给人扫地出门,刘屠狗仍旧有些踌躇满志。

    董迪郎的第五旗且不论,老四旗从来没这么阔过,个个一身崭新轻甲,还配了铁盔,原本大周边军的盔顶帽缨都是火红色,也给尽数染黑。

    此外幽州斩马刀、青铜猎弩、神臂弩、破甲箭等利器一应俱全,一千战马再加上血棠营原本就有的,几乎能做到一人三马。

    刘二爷环顾这一营部曲,感觉还当真……当真是一盘散沙。

    除了尽数掌握在手里的第四旗,第一旗人数最多,余老大也是桀骜不驯,还一心撺掇刘屠狗杀掉李宋麒;任西畴心怀叵测,同时牢牢将第二旗抓在手里;张金碑的第三旗就更别提了,都是大旗门子弟,早晚要撂挑子回幽州,第五旗也是相似的情况。

    刘屠狗皱眉道:“第一旗百骑长呢?为何迟迟不到?”

    第一旗阵列里有人答道:“禀大人,余老大昨日就出了寨,一直不见回来。”

    任西畴突然接口答道:“余百骑长已经先行出发,带了十几人作为全卫斥候,此刻想必已在幽州城外等候。”

    刘屠狗诧异地挑了挑眉毛,这可不像是余老大的风格。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任西畴一眼,却没有开口询问,而是摆摆手道:“既然如此,一人三马,第四旗打头,有劳张三哥的第三旗护着辎重在后,其余各旗依次开拔!”

    五百余黑鸦出寨后转而向南,准备取道幽州城后再沿官道东进,直抵蓟州城。

    并不急着赶路,血棠营一路迤逦而行,临近正午时才堪堪走了二十里,距离朔方城尚有十里。

    空旷的官道上突兀地站着两个人,刘屠狗遥遥一望,发现竟是李宋麒和陆丙辰。

    李宋麒手中提着一个人头,是个光头,耳朵上还穿了一个硕大金环,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陆丙辰脚下则随意扔着一个金狮的头颅,金色的毛发上沾满凝固的黑血。

    刘屠狗扭头看向任西畴,脸上看不出喜怒:“勾结外人、杀戮同袍,任老哥意欲何为?”

    半边脸都被青铜面具包裹的第二旗百骑长轻声答道:“谨奉此头,为卑职晋身之礼。”

    他回头看向已经起了骚动的第一旗,大声喝道:“余氏兄弟及其心腹党羽皆已伏诛,尔等不过从犯,只要改过自新、惟校尉大人之命是从,一概既往不咎!若有冥顽不灵者,下场就在眼前!”

    他停顿一下,语气柔和起来,不再疾言厉色:“若是诚心归顺,大人也不吝赏赐!大人在第四旗普传广授了一套神功妙法,弟兄们想必都是耳闻目睹,日后未必没有得蒙传授的机会!”

    任西畴仿佛对刘屠狗刀一般锋锐的目光一无所觉,更加丝毫不顾及全营上下投注向他的复杂视线,在马上向刘屠狗躬身施礼道:“请大人选任心腹作为第一旗百骑长。”

    “任老哥如此行事,不怕有一天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天下万姓,庸碌伪善之人绝多,练达超拔之人几无,又何必在乎俗人眼光?任西畴生当鼎食,死又何惧鼎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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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六章 偏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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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棠营过幽州城而不入。

    在此之前,这个七拼八凑的营头又减员了近三十人,还干脆利索地完成了一次小规模的整编。

    第一旗仍有许多余老大的老班底,在见到自家百骑长首级之后不免心生愤怒与恐惧。

    任西畴冷眼旁观之后,毫不犹豫地一一点名,逼着这些人立誓效死。

    有几人稍有犹豫,立刻被任西畴拔刀斩杀。

    若不是刘屠狗示意停手,这位第二旗百骑长肯定不介意将被点到的几十人尽数斩杀、永除后患,而且绝对会亲自动手,丝毫不愿意假手他人。

    如今全营上下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认识到,这位带着半面青铜面具的中年人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

    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校尉大人和第一旗新任百骑长铺平道路,而他自己却只能收获血棠营上下的忌惮和仇视,纯粹的损人不利己。

    说到第一旗新任百骑长,倒是都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杨雄戟。

    这位最早追随刘屠狗左右的扛戟大汉论资历、论修为,在血棠营中都算拔尖,论亲疏更是无人可及。

    在众人看来,单论在校尉大人心目中的地位,若说还有能凌驾于杨雄戟之上的,恐怕就只有校尉大人的神刀和妖马了。

    白马阿嵬在回到先登寨之后就不再开口说话,第四旗的士卒对此也极有默契地保持沉默,虽然如今血棠营上下都知道校尉大人的坐骑神骏聪慧得有些不像话,但真正知晓白马的底细的,其实并不算多。

    杨雄戟接手第一旗之后,根本没想着安抚人心,而是立刻裁汰老弱和心怀怨恨者,他倒是没有用杀人这么酷烈的手段,只是将这些人剥去甲胄、夺了兵器与战马,统统赶去幽州城,任他们自生自灭。

    之后这厮又得了刘屠狗的允准,选拔精壮悍勇之辈,补足了第四旗的缺额,自己只留下满编一百人。

    经历了这个短暂却充满波澜的插曲,血棠营终是有了些齐整振作的模样。

    人数么,就是五百出头。董迪郎与张金碑终究顾及吃相,怕喧宾夺主而被二爷忌惮,都只带足百骑,否则就是真个凑足一卫千人也并不如何为难。

    至于其他的,三天时间实在太短,根本来不及做太多准备。

    譬如再现于战场的绣春刀,第四旗手头本就不足两百柄,在北巡的几场激烈厮杀中断折崩碎了大半,根本来不及回炉,剩下的也多有残缺,而且已经做不到人手一柄。

    虽然改用幽州斩马刀也无不可,但第四旗的士卒多少有些不满意,尤其是曹春福,在绕城而过时脸上满是遗憾。

    也许在这位出身铸剑世家的黑鸦什长心中,恐怕还盼望着有朝一日能让当年的绣春卫重现于世吧。

    刘屠狗倒是有些想念那位背着一泓秋水剑的白衣女子了,随即又觉好笑,心道如今二爷也算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家,不免就有些贪心起来了,可总不能回回指望人家巴巴赶来回雪中送炭吧?

    没成想二爷才绕过朔方城墙东南角,拐上南下的官道,就见到一支庞大的车队停在路旁。

    车队中飘扬着许多蓝色的三角形旗帜,旗上描绘着一只极神骏的白色大鸟,凶戾的眸子活灵活现,两爪渐次腾空,振翅欲飞,正是青州海东青。

    刘屠狗愕然,随即目光下意识在车队中寻找,可惜并没看到那名剑骨天生的女剑士。

    他忽然心生感应,紧紧盯住一辆朴素马车,车厢中有丝丝缕缕二爷所熟悉的剑意流露,然而他盯住的并非车厢中人,而是车厢前的赶车人。

    这人额头隆起、仿佛生角,身穿一件极普通的褐色长衫,却遮不住鹤背猿臂、高大身躯。

    他背了一柄长剑,材质普通的木头剑鞘毫无雕饰,剑柄以寻常青色麻绳缠绕,褪色严重。

    不提此人的怪异相貌,单是这身寒酸行头就太不起眼,血棠营上下并没几个人注意到这名剑客。

    刘屠狗近来对于“于无声处听惊雷”颇有心得,对于同样擅长收敛气息的高手就多了几分妙不可言的感应,同时也越发不敢轻视北地的真正高手,譬如那位曾点拨过张宝太的中年道人。

    只可惜两次翻越阴山,都没能遇上什么隐居深山的奇人高士。

    彷佛对刘屠狗的注视一无所觉,那名剑士赶车人始终盘坐在车厢前,闭目凝神,只留给刘屠狗一个侧脸。

    张金碑从后队中赶了上来,轻声道:“家父曾经跟我形容过公孙龙的样貌,如无意外,正是此人。”

    刘屠狗闻言笑道:“我说呢,若是随便遇见个赶车的都是灵感境界的高手,这宗师也太不值钱了些。”

    他催马上前,走到车厢前刚才停下,没有理会疑似公孙龙的赶车人,而是向车内笑道:“俞姑娘要出门呐?”

    车窗上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精致俏脸,原本低垂的眼帘向上轻抬,露出清冽如水的眸子,眼波流转间全无媚气,却仍是让人惊艳。

    俞应梅少见地穿了件居家的素雅白裙,头上看不到什么首饰,额头白净,鼻梁挺拔修长。

    她掀开窗帘的手指修长白皙,如有微光,只可惜见不到当日舞剑时那双踏响巨鼓的晶莹赤脚。

    “正要往蓟州一行。应梅还未恭喜刘校尉荣升,大人阵斩生狄万夫长的消息已经传遍朔方,麾下勇士也当真没有辱没那空自沉寂了两百年的绣春刀。”

    刘屠狗哈哈一笑:“还要谢过姑娘赠刀的义举,既然是同去蓟州,不如就让海东帮的车队跟在血棠营的后头吧,兵荒马乱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对了,海东帮这是要做啥大买卖?”

    “哪有径直打听他人帮中机密的,总不会是上赶着给大人送银子的。”

    俞应梅嫣然一笑,如冰雪消融:“其实也没什么,原本应梅要回青州,听说蓟州大战起,于是准备了些许军资,顺路送去蓟州城,也好让帮中兄弟多赚几个钱养家糊口。”

    刘屠狗笑着点头:“姑娘的这位车夫倒是生具异象、非同凡俗,不知怎么称呼?”

    赶车人置若罔闻。

    俞应梅闻言垂下眼帘,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随即又抬眼道:“既然大人的血棠营是朔方将军丢去蓟州的偏师弃子,朔方的事情就更加不必较真,大人也是打过草谷的,心照不宣即可,说破了反而不美。”

    “不美也是老常不美,二爷我最厌恶这些个莫名其妙的所谓心照不宣!想必海东帮此次朔方之行并不如何顺利,否则要么大摇大摆、要么千方百计遮掩,不至于这般两头不靠地掩耳盗铃,也不知公孙龙这个名不副实的北四州绿林盟主当得舒坦不舒坦?”

    刘屠狗咧嘴一笑,接着道:“俞姑娘,你今日穿裙子的娴雅模样实在很美,只是在刘某眼中,却远不及当日剑走如龙、踏鼓作歌的俞大家,与那个白衣长剑、慨然赠刀的女剑士也是相去甚远。”

    二爷说完,也不去看俞应梅的反应,回马就走。

    待刘屠狗去得远了,赶车人突然轻笑了一声,开口道:“这样有趣儿的年轻人,在如今的江湖中可真是不多见。”

    一脸愕然的俞应梅闻言,如玉的脸庞上蓦地涌起淡淡的红晕,似羞恼、似嗔怒,反而更添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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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七章 偏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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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剑、幽、蓟、青四座北地边州当中,蓟州所辖地域最小,论起重要程度却居四州之首。

    相比起豪族堡寨林立、民风彪悍的剑州,地域辽阔、有阴山和熟狄部族作为屏障的幽州,以及坐拥强大水师和因盛产盐铁而财力雄厚的青州,一马平川的蓟州既无天险可供凭依,也无充裕的人力财力可用,若非有朝廷和北定府作为坚实后盾,州中的沃野良田早就沦为贺兰王帐的草场了。

    而一旦让狄人占据蓟州,北定府这座由恒山铁骑守护的京师北大门就要永无宁日。

    其实北面草原的情形也差相仿佛,穿过数百里丰腴草场便是贺兰王帐的所在,因为关系到祖地——贺兰圣山的安危,王帐的位置实际上相对固定,根本不能轻易移动。

    每年蓟州边境都有双方的大军云集,生怕对面心一横倾巢而出,非要拼个鱼死网破。

    相对来说,贺兰王帐势力较弱,不得不以攻代守。

    蓟州边军则是守势居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毕竟即便灭掉贺兰王帐,狄人还有其余两大王帐以及一个名存实亡的汗庭,没准儿反而因此同仇敌忾,被某位雄杰借机统一,到时候为祸更烈。

    更别提要是有个万一,不小心把蓟州给丢了,立刻就要动摇京师,不知多少人会因此人头落地。

    也因如此,蓟州建起了北四州中最为庞大完善的防御体系,边境上烽燧连绵、驿道四通八达,一处有警则全边皆动。

    本朝天子登基以来,更是狠下心肠坚壁清野,将蓟州北部的百姓尽数内迁,更不惜将大片适宜耕种的沃野尽数抛荒,全给种上了一种叶片如锯的野草。

    这种原产于西南大山中的“刀锯草”锋利异常,而且汁液极苦,牛、骆驼这类大牲口还能勉强下咽,娇嫩的战马则根本不吃,每次狄人大军南下,竟然需要专门准备草料。

    贺兰王帐的大军每年都不得不冒险更加深入蓟州腹地,使得战场一再北移,却仍然难以打到足够的“草谷”,伤亡也是越来越多,还要时刻担心被大周边军抄了后路,已渐成骑虎难下之势。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大周同样负担沉重。

    因为烽燧和驿路都需要庞大兵力来维持,金城将军申屠渊手中的兵力位列北四州四位封号将军之冠,虽然大半兵力都分散驻扎而且无法轻动,申屠渊手中仍有近万精骑可用。

    人吃马嚼的,为了保持这些百战精锐的士气和战力,消耗理所当然极其惊人。

    不同于幽州最北的朔方城,金城将军的驻所与其说是城池,还不如说是一座庞大绵延的雄关——金城关,关内街垒遍布,完全就是一座大营,根本不允许百姓居住,又赶上坚壁清野,粮食和草料等一切军需都要仰赖后方支应。

    对于朝廷户部的官员们来说,这座天下雄关就是一只食量惊人的吞金兽,每年要吞下北四州边军开支的三成,一旦开战甚至要占到五成,却仍然饥肠辘辘、永无餍足。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金城边军身处百战之地,说是朝不保夕亦不为过,这贪财的名声更是响彻大周。

    这些苦哈哈不像朔方有熟狄部族可供盘剥,又没有青州水师收税、剿海盗甚至直接参与走私这么多来钱门路,只能守着那点儿死军饷,哪怕相对丰厚,仍是不能让人满意。

    朝廷上下无数只眼睛盯着,士卒又剽悍难驯,吃空饷那是自寻死路。

    至于如别地军队那般伪装成马匪劫掠,哪怕不坚壁清野,境内的马匪山贼也早给杀得绝迹,历任坐在金城将军这么个敏感的位置上的都是人精,没谁会做出养寇自足乃至自重的蠢事,毕竟最大的寇还是狄人,若是连辖地内的小匪都剿不了,哪个天子能放心将金城关交给他?

    然而金城边军中每年因为剿匪立功升官的将士始终不乏其人,朝堂上的大人们对其中猫腻心知肚明,只要不是官军为匪,就从来都是装聋作哑。

    至于那些剿不胜剿的马匪来源,只要往来大周和狄地的商队不绝,所谓的马匪就同样不绝。

    这些商队做的大多是犯禁的买卖,哪怕后台如何硬扎,一样逃不过金城边军花样百出的压榨,若是机会合适,就可能化作某位校尉或者百骑长的军功。

    其中的勾心斗角、权衡决断,集性命搏杀与庙堂捭阖于一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玩得转。

    久而久之,不知被哪个天才般的疯子想出了纳血贿这种一石数鸟的勾当,让金城边军更加臭名远扬。

    贺兰长春趴在金城关南面数里外的草丛里,望着北方那座让无数狄人勇士饮恨的雄关。

    周围半人高的草叶上生满锯齿、锋利如刀,从金城关北一路向南蔓延,把上好的沃野草场化作了能让野马绝迹的“荒漠”。

    “王爷,听说这座金城关里驻扎着大周最狡诈贪婪的将军和他的军队,其中有着堆积如山的财货、粮食和兵器,我们费尽心思才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他们身后,为什么……”

    他身侧还趴着一个相貌普通的青年,皮肤粗糙黝黑,牙齿却异常洁白,头上大部分头发都被剃光,只在两鬓各留下一块圆形青皮。

    贺兰长春扭头看向他的侍卫长兼万夫长,轻声道:“为什么不在王帐大军攻击北面时突击相对空虚的南面?不,忽术赤,金城关无懈可击,咱们不能让勇士们在这座雄关之下碰得头破血流,那样即使能破关,也只会让王帐拿走大头。咱们撇下南原老巢,饶了那么远的路,连老东冉整支万人队的仇都顾不上报,可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果。”

    他指向南方,以一种悠远深邃的奇异音调说道:“那里,蓟州城,才是南原勇士该去的地方,你看,如今王帐的大军还没有将金城关北面那些碍事的烽燧尽数拔除,没有将金城关包围起来。这种情况之下,王帐里那些大人们根本不敢绕过金城关入侵蓟州腹地,而蓟州城也同样会放松警惕。”

    贺兰长春的眼眸中洋溢着自信的神采:“只要咱们这支出其不意的偏师能迅速夺下蓟州城门,驱散那些战力逊色金城关边军不止一筹的地方郡军,咱们就能掠夺到足够多的粮食、生铁、工匠和奴隶!告诉勇士们,不要只想着金银、绸缎和女人,那只会让他们变得软弱!也不要担心南原,伯颜大巫和一个精锐万人队足够拖住朔方边军和幽州郡军,直到咱们满载而归!”

    忽术赤露出了如雪山清泉般纯净的笑容,问道:“足够多?满载而归?那该是多少?”

    贺兰长春也微笑起来,他的侍卫长可不是老东冉那样徒有勇力的莽夫,若是谁因为忽术赤的笑容而对这个年轻人心生好感乃至放松警惕,下场绝对凄惨无比。

    他踌躇满志地回答道:“多到……能让我拥有争夺贺兰汗位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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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章 风雨如晦,如登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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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蓟交界的草原上,血棠营五百骑排成长列缓缓而行。

    夏季草原的天一日三变,明明血棠营的后队还沐浴在初夏明媚的阳光之下,前队人马头顶的天空却已经漆黑如墨。

    湿气浓重、阴暗低垂的黑色云山骤然聚集成形,不断吞噬向充满光明的部分,顺带将天空划成泾渭分明的两块。

    而在云山边缘,原本无处不在反而不甚分明的阳光斜斜照落,那如刀削般的平面如有实质。

    越过光明之墙、踏入云下阴影的一刻,黑鸦们都不免生出脚踏阴阳之感。

    阿嵬漆黑如墨的眼眸远比昏暗云层更加深邃纯粹,微不可察的猩红光芒从其中透出,看上去妖异非常。

    伴随着隐隐传来的雷声,刘屠狗抬眼望去,前方更远处那不断翻滚的云层中彷佛在孕育着某种绝世的凶物。

    不同于位于山水之间的兰陵城那常见的斜风细雨,草原上的疾风骤雨奔雷从不懂得丝毫隐忍,总能带给人末日将至的绝大恐惧。

    一览无余的原野之上,天地虽大,无处容身。

    杨雄戟回身看了看血棠营后方,口中骂道:“这劳什子的鬼天气,咋像是故意要浇咱们个透心凉?”

    他忽地哈哈一笑,冲身边的刘屠狗道:“二哥,海东帮停马不走了……咦?那个俞小娘儿来了!”

    刘屠狗闻言回头,许多士卒也都有意无意跟着回头。

    那光暗分明又相互纠缠的天光下,俞应梅一身白衣剑装,骑了一匹纯白的龙驹,向着血棠营奔驰而来。

    从五百血棠的角度看去,她沐浴在明亮圣洁的阳光中,彷佛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辉。

    几个呼吸之后,这道温暖人心的光辉冲入了黑暗的领地,彷佛在一瞬间被打落幽冥。

    粗大的雨点突然坠落,来势猛恶,为原本安静的草原注入嘈杂的声浪。

    俞应梅的身上忽地腾起柔和的白光,为她隔绝暴雨的侵袭,整个人宛如黑夜中一盏不住跳动的灯火。

    刘屠狗身上同样腾起一层避雨的罡气,紧密依附在麻衣和披风上,连同发丝间和屠灭刀鞘上也不例外,极不显眼,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他摆了摆手:“看什么看?继续前进!”

    草原上的雨来去匆匆,既然倒霉碰上给淋个正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犯不上找地方或是支起帐篷避雨。

    俞应梅很快从血棠营队列一侧赶了上来,杨雄戟等人已经识趣地落在后面。

    一路行来,海东帮的车队与血棠营始终相隔不到三里,大伙儿早已习以为常。对于这个长相俊俏、骑马负剑而且明显与校尉大人有旧的女子,就更加不会有人阻拦。

    没等俞应梅开口,刘屠狗抢先笑道:“听说青州古练气士最善观天之道而化为己用。”

    他指了指头顶的疾风暴雨:“若真能明晓阴阳造化,以天地为画布肆意挥洒,令众生皆知我心意,该是何等的神通?江湖盛传公孙盟主能由一丧家犬而创下偌大基业,力压北四州绿林无数桀骜亡命之徒,全因曾在青州得了古练气士的传承,不知是真是假?”

    俞应梅本是赶上来请血棠营暂停前进,好等一等避雨的海东帮车队,为此还特意换回剑装,此刻见刘屠狗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她闻言摇头道:“是也不是。盟主能在北四州绿林闯下赫赫威名,有些许机缘不足为奇。所谓古练气士传承,几道晦涩符文算不算?半截上古法剑算不算?这些东西天下名门大阀哪个没有,又有哪位成名高手没有受惠于前代遗泽?”

    刘屠狗眸光一闪,背上屠灭刀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二爷当然知道俞应梅所言多有不尽不实之处,想一窥究竟,说不得要跟公孙龙过上两招才行。

    他瞟了一眼俞应梅清丽秀眉的侧脸,这位俞大家的来历恐怕非比寻常,否则即便公孙龙再要掩饰身份,也不至于去给她做车夫。

    当然了,所谓的绿林盟主,在北四州真正的高手和大人物眼中也就那么回事,乍一听着实唬人,然而无论是海东帮的势力还是公孙龙的剑,都做不到一手遮天,甚至这座绿林本身,海东帮、大旗门也好,“剑林”也罢,都只不过是边州巨头们手中的玩物。

    二爷心中轻叹,这北四州的江湖还真是令人失望,不提鲁绝哀那等神通人物,同辈中更是没有什么公认惊才绝艳的天骄人物。

    那个驭剑的青衣少女倒是够格,然而明显是那个神秘莫测的阴山玄宗的弟子,昙花一现后又迅速销声匿迹。

    想到此处,刘屠狗若不经意地问道:“俞姑娘,海东帮的买卖遍及数州,消息自然是灵通的,不知这周天江湖,都有哪些名门大派,又出了哪些威名极盛的高手?”

    俞应梅正望着雨水滂沱而更加昏暗难辨的天色,眉头微微皱起,知道短时间内这雨竟是停不了了。

    她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二爷,仍是开口道:“说起来,我还不知大人师从何人何派,如此出类拔萃的年轻宗师,我之前竟然从未听闻。”

    刘屠狗打了个哈哈敷衍道:“天下宗门林立、藏龙卧虎,哪能个个都广为人知,陆厄半步灵感,不也甘心在先登寨做一名小小的医官?”

    “以应梅的浅薄见识来看,若是刨去圣人高姓、武侯大名乃至诏狱、秘书阁、内务司这类高手供奉层出不穷的所在,只论江湖中的宗门教派,公认的连天子都要以礼相待的顶尖宗派只有三个。”

    见二爷并没有自报家门的意思,俞应梅倒也不以为意,微微沉吟才道:“一是灵山,号称道门祖庭,历代都有神通大宗师坐镇,而且从来不止一位。二是伽蓝寺,号称周天丛林神异第一,寺中高手无数,莲花峰上妙珠圣僧更是功参造化,足以与灵山分庭抗礼。三是谷神殿,乃是事实上的护国教门,底蕴深不可测,说没有神通强者坐镇都没人相信,这个教派背后虽有姬家的影子,但自成体系,着眼处不独在庙堂之高,更在江湖之远、民心向背。”

    刘屠狗哦了一声,俞应梅所说与他自己的所见所闻并不完全符合,确实如她所说,只是一家之言。

    他不置可否,继续问道:“这天下有神通大宗师坐镇的宗派不会就这么几个吧?”

    “那倒是未必,天下还有不少威名远播的高手,远在普通宗师之上,至于是不是神通就不保准了,但即便是神通,因为其身后的宗门势力远远及不上那三家,是以无论如何也算不得顶尖。这些次一等的宗门不至于让天子折腰,但朝廷轻易也不愿招惹,足够庇护一方,算是江湖中的扛鼎柱石。”

    俞应梅再次列举道:“声名如日中天的西湖剑宫算一个,若是鹿公还活着青屏山大鹿庄也算一个,相差不多的还有几家,再算上壶仙苏曼生这类游戏人间不问俗事的江湖散人和更加难觅踪迹的几头有名的大妖王,林林总总大概能有十几家。对了,盟主曾提起阴山中一位中年道人,说此人怕就是令大周和狄人都无法占据阴山的一个隐世宗门中的神通高人,这种宗门不出世则已,出则搅动风云,传说中的谪仙帖也是此类。”

    刘屠狗听得津津有味,他可是曾当着慕容女魔头的面,夸下不敢稍弱于人、欲与天下雄杰一较短长的海口,这些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日后都可能成为他的对手。

    随着修为精进,病虎山二爷的心气儿也是越发的高了,那曾经令他不敢挥刀的神通高手鲁绝哀,早晚要有个了断,既要报传刀之恩,也要去善恶是非之心魔。

    他突然一掌按在阿嵬头顶,白马龙吟般的长啸瞬间压过了漫天雷雨声,一人一马猛地冲入了接天的雨幕。

    刀气肆虐,聚敛成斑斓神虎,瞬间将雨幕冲散。

    神虎跃上半空,张口一吸,将一大块雨云吞咽入腹。

    温暖耀眼的阳光瞬间洒在神虎身上,下方一人一马同沐光辉。

    刘屠狗仰头看着,脸上满溢着温煦的笑意。

    风雨如晦,如登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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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九章 蓟州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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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蓟州城,北门内外伏尸遍地。

    贺兰长春闭着眼睛站在城门外,浑身浴血,身外铁骑环绕,宛如海浪中巍然屹立的礁石。

    看不见头尾的狄骑汹涌而来,沉默而敬畏地在贺兰长春身后一分为二,又在他面前融汇为一,入城的同时将倒毙在道路上的死尸践踏成令人作呕的血泥。

    红黑色的血泥粘连在无数只马蹄上,又借助甩动的马蹄飞溅到马和骑手的身上、乃至城门和墙垣之上。

    一个甲胄鲜明、却留了一个奴隶发式的青年纵马从城中奔出,明明是逆流而行,却同样在狄骑中劈波斩浪,无人敢挡在他的前路上。

    青年在南原领主身前勒住战马,在马上躬身道:“王!城中守军不多,蓟州郡军的俘虏交代,总兵孙道林恰好不在城中,蓟州牧陶邺中护着城中权贵和许多周人往城南去了,大半守军也跟过去了。”

    “不用管他,勇士们的生命不能消耗在无谓的厮杀里。攻破蓟州城,哪怕只占据片刻,也是令王帐上下侧目的功勋,然而只要勇士们和南原的族人们仍旧饥肠辘辘,再大的功勋也统统不值一提!

    贺兰长春没有睁眼:“忽术赤,我只给你一天时间。”

    忽术赤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回马再次冲进了蓟州城中。

    城门附近的街道和民居中已经化作了周人的炼狱、狄人的狂欢之所。

    在此起彼伏的狞笑和惨嚎声中,忽术赤沿着长街径直向较为安静却同样混乱的城市深处冲去。

    他飞快地穿过一道道火焰和浓烟,对随处可见的厮杀与凌辱视而不见。

    “驱赶!杀戮!抢走你们能带走的一切!如果你带不走,就让你的新奴隶们为你带走!记住,你们和你们的奴隶只有一天时间!”

    忽术赤那充满蛊惑力的嘶吼回荡在长街上,回应他的是震天的欢呼和更加凄厉的惨叫。

    他收敛起笑容,黝黑的脸上再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发出的吼声则更加低沉有力:“王的爪牙们何在?”

    “在!”

    一名精悍狄骑答应一声,紧紧跟在了忽术赤身后,他此前并没有参与屠杀和劫掠,而是默默地封堵住一个巷口,不允许任何人冲上长街。

    相比普通狄骑,他的兵甲明显更为精良,价值不菲的铁甲和铁盔覆盖全身,长矛、弯刀、短匕、弓箭,全身上下都是杀人的利器。

    很快又有两名精骑加入,同样精良的甲兵近乎相同,只是这两骑没有配备弯刀,而是一人持长柄斧,一人提着短柄钉锤。

    在南原的新领主登上血染的王座之后,这支以一名奴隶为首领的侍卫亲军亦进入所有南原狄人的视线。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数百骑,却足够忠诚悍勇,而且装备精良。

    他们的首领有着最纯净的笑容和最纯粹的残暴,在他的带领下,这支被新王命名为“爪牙部”的侍卫亲军在随后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清洗中带给了南原永恒的梦魇。

    草原上真正有份量的贵人们都心知肚明,名存实亡的黒狄汗庭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刨去元老们没有最终点头的因素,靠的便是碧眼元帅达速贺以及他麾下仍忠于那位幼汗的铁骑——腹心部。

    不论是腹心还是爪牙,将两个名字稍稍联想,便可知贺兰长春对他的爪牙武士们寄予了何等厚望。

    忽术赤边纵马前冲边高声呼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回应了他。

    数百同样精悍的“爪牙”渐渐汇聚到他的身后,沉默而有序,形成一道无坚不摧的铁流。

    ************

    俞应梅的话语唤起了二爷的某些回忆。

    飞仙观主一刀摧山,西湖青衣剑撑天柱,诏狱鬼卒掌托大月、以力欺人……

    中原江湖峰峦叠嶂,一山还比一山高。煌煌大周五十四州,其中该有多少风~流人物?

    刘屠狗不胜心向往之。

    只可惜他一路走来,基本上都是囫囵吞枣、走马观花,所经之地亦大多是偏僻边州,早被边军和戎狄铁骑收割践踏了一遍又一遍。

    这等险恶地界,对于江湖中人而言根本就是寸草不生的荒地,除了能滋生些天水郡那等不成气候的马帮和刀客,哪里会有大门大派愿意扎根?

    与因利而聚、兴衰难过百年的松散帮派不同,在真正底蕴深厚、传承久远的江湖门派眼中,道统存续、气运争夺才是头等大事,若是把根基放在百战之地,说不准哪天就有倾覆之祸,还谈什么扬法弘道、光大教门?

    此等情形在大兵云集的北四州中尤为明显,二爷一路所见,尽是如藤蔓般依附朝廷这颗大树生存的爪牙帮派,公孙龙的海东帮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最初是由百战老卒所建的大旗门虽然更为特殊一些,根子上却无太大分别。

    这种土壤中孕育的雄杰要么一身彪悍血烈之气,要么气息沉凝内敛,大都不太讲究招式意境,而崇尚朴拙无华的高效杀戮,比之裴洞庭、慕容春晓、许逊乃至潜入诏狱多年的高子玉那些人,却要少了几分锦绣气韵。

    刘屠狗心中两相比较,并没觉得孰高孰低,只是若想兼收并蓄、走出一条通天的刀道,日后有机会还是要南下去会会中原豪杰。

    这些念头并没能在二爷的心头存留太久,因为随着血棠营再次拐上官道、距离蓟州城也越来越近,官道两旁除了在朔方绝难见到的长势喜人的万顷农田,更有无数携家带口的难民以及驻足观望的商旅车马。

    血棠营的黑鸦们很快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蓟州城……破了!

    伴随着这个消息,贺兰长春与忽术赤这两个名字被人们屡屡提及。

    数日前,一万生狄铁骑突然出现在蓟州城北,一片混乱之中,城门左近有一人骤然发难,幻化成一头足有城门高的黑色贪狼,硬生生撞开来不及全部合拢的城门,随后独自一人抵挡住城门守卒的拼死反扑,竟是足足坚持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大队狄骑长驱入城。

    蓟州北门顷刻失守。

    再之后,那个名叫忽术赤的万夫长将大半座蓟州城染成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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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章 几十年添柴做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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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夜雨初歇。

    蓟州总兵衙门原本庄严肃穆的红漆兽首大门碎了一地,被烧得只余下小半扇,焦黑的门板倾倒在被灰泥覆盖的白玉石阶上,徒留下丑陋的门框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门前一对石狮倒在泥泞之中,没有了往日的煊赫威风。

    聚将鼓倒是仍立在原地,却不知被何人一刀劈做了两半。

    蓟州牧陶邺中两手各牵着一个八九岁的童子,颤巍巍抬脚迈过被烧得变了形的铁门槛,瞧着门内的断壁残垣轻声叹息。

    这位年逾六十的州牧穿了一件下摆沾满泥污的绯红官袍,神情憔悴,给人的感觉就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看不出半点儿一方牧守的气度。

    两个孩子都是粉雕玉琢,一个虎头虎脑、眼神灵动,一个略显安静却更有灵气。

    其中那个较为活泼的孩子抬头看着陶邺中道:“爷爷,那些狄人真是凶恶,若是孙爷爷回来看见,不知该多伤心。”

    陶邺中闻言微微低下头,眼神慈祥,缓缓摇头道:“你孙爷爷怕是不会回来了。”

    一场夜雨之后,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道和尸体恶臭总算有所缓解,否则他还舍不得带两个小孙子来此。

    他并没多做解释,而是话锋一转,边缓缓迈步边道:“爷爷的出身一般,能做到大州牧守的高位,还是沾了师门的光。我这一榜的进士,因为一个人的缘故,得了上代天子师孟夫子的青眼,有幸聆听了几日教诲,最不济也都混了个名不副实的记名弟子头衔,数十年间大多平步青云。”

    陶邺中的眼中流露出几分追思之色,缓缓道:“爷爷年轻的时候,陶家还是小门小户,你们孙爷爷家则已是绵延数代的首屈一指的蓟州豪族。当时爷爷就跟孙道林互相看不顺眼,对这些钟鸣鼎食的高姓大名们很是不服气,觉得自己大可以取而代之。只是几十年摸爬滚打、宦海沉浮,才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福气……”

    他弯腰从脚下拾起一面掩在碎石下的三角旗,伸手掸了掸上面的尘土。

    旗帜不大,黑底金边,绣了一只火红飞凤。

    较为活泼的孩子惊讶地叫了一声:“啊,爷爷,相方认得,这是孙爷爷那柄二丈四尺两刃矟上的旗子!”

    他边叫还边向四周寻找,却没看到那柄长度惊人的兵器。

    陶邺中小心地将手中旗帜叠好,交给认出这旗帜的孙子。

    陶相方捧在手里,神情很是欢喜。

    年老州牧微微一笑,显然对聪明伶俐的孙儿很是喜爱。

    “你们的爹爹和叔叔伯伯,恐怕私下里都埋怨爷爷太过窝囊,明明是位高权重的一方封疆,却从不肯照拂子弟族人,更不与蓟州豪族守望相助,落了个被人架空的下场,远比不上你孙爷爷懂得做人。”

    陶邺中微微停顿,神色间有几分难言的失望落寞:“可惜他们不明白,若是爷爷不是如此行事,天子根本不会把蓟州交到爷爷这个蓟州士子手上,孙家这个树大根深的蓟州豪族,也同样不会接受一个一心想着大展宏图的本州出身的州牧。”

    他停下脚步,没有走进那间随时可能倒塌的前厅,而是缓缓转身,带着两个孙子沿着来路返回。

    “不过这样也好,这回蓟州城被狄人攻破,伤亡和财货损失且不论,竟然被狄人掳走数万百姓,肯定会震动朝野。爷爷死是死不了,罢官夺职却是难免。至于孙家……这次怕是要败落在孙道林的手里了。大周太大了,天子即位之初威权不盛,不得不依靠地方豪强。孙家这样的豪强最擅长待价而沽,虽然理所当然,却注定会成为天子心中的一根刺,这次机会难得,哪有不想着拔去的道理?”

    另一个较为沉默、显得更为成熟的孩子开口道:“相元不太明白,做个贤良能干、得到百姓拥戴的大臣不好吗?哪怕爷爷是蓟州人,只要忠于天子,帮助天子压制孙家,那不是很大的功劳?或者干脆和孙爷爷联手,天子也会无可奈何吧?”

    陶邺中惊讶地看了陶相元一眼,笑容欣慰:“陶家果然出了麒麟儿呐,单论见识,你这孩子比你那糊涂爹可强多了。他这个人呐总是想当然,又想把天子当靠山狐假虎威,又想与蓟州豪族沆瀣一气,可天底下哪儿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就该知足喽!”

    他又摇了摇头道:“只是你也想左了,偏向一方就要时刻担心另一方反扑,夹在中间,日后下场难免凄凉。不管是天子还是孙家,对陶家来说都是惹不起的庞然大物,咱们根基太浅,可没有东山再起的本钱。唯有两边不靠,虽然瞧着既愚蠢又委屈,却能善始善终。”

    “在蓟州这个地方做州牧,有十分本事只能使五分力气,老老实实地尸位素餐才是保家保身之道,在真正把蓟州掌控在手里之前,天子需要的也只是一只还算称职的看门犬。不过孙家倒了之后来接替爷爷位置的,却一定是个经世之才,这就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陶邺中有些自嘲地一笑:“当今天子偏爱小火慢炖、徐徐图之,爷爷这些年也就有意无意帮着添了些柴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便这回丢了官,天子心里多少会记着爷爷的这份心意,日后你们或许能用得上。”

    他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略显疑惑的无邪眼神,不禁失笑道:“年纪越大怎么这心里却越发藏不住话了?跟你们说这些做什么。相元、相方,你俩只须记住,纵有千年的铁门槛,也终有屋倒房塌的一天,人生在世,不过是惜福二字。”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脆生生答道:“爷爷,孙儿记住了。”

    陶邺中欣慰点头:“几十年添柴做犬,也当真是有些乏了。爷爷不过中人之姿,只会用这种差强人意的笨办法,陶家将来能有多大的市面格局,还要着落在你们的身上。”

    他再次缓缓迈过那道铁门槛,笑得格外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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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一章 世上两种痴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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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蓟州被狄人偏师攻破,宛如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虽然朝廷的态度尚不明朗,却不妨碍蓟州境内喧沸如水、乱成一团。

    州城连接各郡县的官道上,往来奔驰的驿马骤然多了十倍,其中有不少是手持令旗、大群剽悍侍卫随行的总兵特使。

    在几名逡巡观望的校尉被以违抗军令、坐观成败此类近乎谋反的罪名斩杀,甚至一名位高权重的郡军都统都被夺职下狱之后,原本分散各地、磨磨蹭蹭的庞大郡军开始飞速奔赴蓟州北部,汇聚到孙字大旗之下。

    原本就驻扎蓟州城以北的各部郡军尤为卖力,这些人都已经红了眼睛,一心想着将功赎罪,若是不能击破狄人偏师救回被掳百姓,只怕事后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因为带着掳掠来的数万蓟州百姓,贺兰长春的一万精骑慢如龟爬,在蓟州与金城关之间的代郡境内缓缓向西北行进,很快就被八千蓟州郡军衔尾赶上。

    孙字大旗与黒底金边飞凤旗下,蓟州总兵孙道林勒马而立,面无表情地看向远方的狄人大队。

    他的马前跪了一员被捆成粽子的将领,一脸颓唐惨然。

    孙道林与亦敌亦友的州牧陶邺中同岁,年轻时就都是名传一州的俊杰,两人一文一武,时人呼为“双璧”。

    蓟州人都知道因为自小习武练气的缘故,几十年过去,陶州牧已经鸡皮鹤发,孙总兵却仍是一头乌发、犹如中年,然而此刻的孙道林看上去与陶邺中差相仿佛,盔下双鬓已在一夜之间染上了一抹飞霜。

    兵家将门的修行于寿数并无太大裨益,只重血气旺盛、杀伐凌厉,一旦气败血亏,压抑不住历年压榨身体受下的暗伤,也就一只脚迈进棺材了。

    这种境况,成就灵感才能渐渐弥补,真要除根,只能寄希望于那放眼周天都属凤毛麟角的神通境界。

    孙道林不过是灵感,骤闻噩耗,灵感动摇、神意涣散,已经遮掩不住垂垂老态,正应了那句相由心生。

    他看也不看马前跪着的将领,轻描淡写道:“王轾、王都统,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连老夫都是朝不保夕,你负荆请罪给谁看?”

    孙道林原本带着三千嫡系骑军巡视各地防务,得到蓟州焚毁大半、数万百姓被掳的消息后星夜北上,同时令旗四出召集大军。

    眼前这位亦是蓟州豪门出身的代郡都统自知罪重,得到军令后除去少数必要守城人马,几乎尽起本部能战之军,随后咬牙自缚,至孙道林军前请罪。

    一听孙道林的口气,王轾就知道要糟,连忙挣扎着磕了一个头,叫屈道:“世伯容禀!就因为申屠渊那道坚壁清野的折子,好端端一个富庶的蓟州竟变成地广人稀的鬼蜮!代郡不过万余兵马,守城都嫌不够,哪里防得住狄人的精锐万人队,据说统兵攻破蓟州城门的还是位姓贺兰的金刀领主!”

    孙道林冷哼一声:“贪生怕死的东西,既然守土一方,此时徒弄口舌又有何益?曹军机的禁军大队不日即到,纵然我饶得过你,国法能饶得过你吗?家破人亡的蓟州百姓饶得过你吗?”

    王轾惨然一笑:“代郡的几个烽燧一夜之间就给尽数拔除,烽火根本传不到州府。小侄平日里撒在城外的数百哨骑都是最忠勇的精锐,也早早就发现了狄人偏师。可这又能如何?第一时间往南报信的死得一干二净,往北的倒是无人理会,千辛万苦见到申屠渊,人家只说了句‘知道了’,至今按兵不动。小侄仓促间能召到多少人马?自保尚且力有不逮,还谈什么救援州府?”

    孙道林面无表情地耐心听完,翻身下马后亲手把王轾扶起,边为他解开身上绳索边道:“天子对蓟州豪强是个什么心思,不只你我,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守不住蓟州只怨咱们自个儿无能,金城关北面就是贺兰王帐的大军,申屠渊不发兵救援,任谁也说不出什么。倒是你……”

    他抬手理了理王轾鬓边的乱发,捡起地上的铁盔给这个亲眼看着长大的后辈子侄戴上,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抹痛惜。

    蓟州边荒之地,大战频仍、文教不兴,培养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出色子弟着实不易。他和陶邺中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两个老子英雄一世,生下的儿子却都不争气,想想就觉凄凉。

    也难怪陶老鬼会把希望寄托在两个聪明灵秀的孙儿身上,平日私下里,孙道林每每想到数十年后孙家要被陶家后来居上,总不免痛心疾首。

    念及于此,孙道林轻声道:“王轾,若还想给王家争那一线生机,今天……就死在这里吧。”

    ***********

    野云低垂,天光暗淡。

    近些日子,蓟州始终笼罩在连绵阴雨之下,给人的心底都布上厚厚的阴霾。

    东去蓟州城的官道上,向西赶路的人流车马依然不绝于途,向东的却极少。

    自西向东赶路的血棠营一路劈波斩浪,颇有逆水行舟之感。

    一袭袭大黑披风似乎裹挟着冬日粗粝的西北风而来,连同迥异于大周军队的黑色军袍和盔缨,仿佛让这阴郁的夏日都多了几分冷意。

    尤其许多士卒额头眉心处都有诡异显眼的血痕,肃杀、邪异,极不讨喜。

    更别提为首的几名军官,有披头散发的、有带面具的、有扛戟骑牛的,当真奇形怪状、不类良人。

    五百黑鸦途经之处,车马避道、人人侧目,连大多数往来传信的驿马都会自觉绕着走。

    膀大腰圆的杨雄戟骑在雪蹄绿螭兽背上,骂骂咧咧、旁若无人。

    “还真是冤家路窄,二哥在万人窟坏了那位贺兰王爷的好事,这么快就又在蓟州碰上了,他就不怕南原老巢被朔方一锅端了?”

    日益临近蓟州城,又没少干拦截驿马的勾当,血棠营得到的消息十分详细。自从得知蓟州城破后的惨状,杨雄戟这厮就一脸的苦大仇深,恨不得立刻赶到蓟州大砍大杀。

    “那个孙道林就是个废物,事前没有一点儿察觉,城破时不在城中也就罢了,事后追击又给人家杀了个丢盔弃甲,还战死了一个都统,什么北地使马矟的第一人,真真让人笑掉大牙!”

    刘屠狗懒得理会怨气冲天的杨雄戟,而是看向任西畴道:“幽州郡军我没见过,但也听闻幽州总兵霍师度是曹军机的得意门生,这些年跟常兆清几次明争暗斗都不落下风,幽州城也给经营得固若金汤。怎么同为北四州总兵的孙道林连同蓟州郡军就如此稀松?”

    任西畴是血棠营中少数几个没有修习屠灭锻兵术的人之一,顶多是在二爷授记和演法时在旁观摩,到了他这个地步,功法还在其次,关键是要领悟到冥冥中那一点天地灵机。

    他闻言摇头道:“卑职跟陆厄往来不多,但他有几句话卑职始终记得,据说是一位先圣所留。他说这世上有两种痴愚,一是当局者迷、有苦说不出,二是隔岸观火、站着说话不腰疼。蓟州情形如何,卑职不清楚,实在无法揣测。”

    刘屠狗哈哈一笑,抬手拦住已经横眉立目的杨雄戟,不让这个被说成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夯货发作。

    任西畴一看就是出身魔门,跟陆厄不可能没有往来,如今故意说出来,也有取信于二爷的意思。这点心思,刘屠狗自然心领神会。

    常兆清把血棠营打发来蓟州,所用的理由冠冕堂皇,口口声声希望二爷为天子将边军的势力渗透入蓟州,这话恐怕朔方将军自己都不相信。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眼下蓟州已然残破,可以腾挪的空间大为增加,血棠营未必没有用武之地。

    刘屠狗看向东方,轻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亲自去瞧上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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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二章 校尉大人小试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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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蓟州城西面十里,血棠营终于见到了蓟州方面前来迎接的官员。

    一名穿绿色官袍的文官由百余郡军护卫着等在道旁,见到五百黑鸦连同一千多匹马组成的浩荡马队,起身远远地迎上前来。

    绿袍官员身侧的侍从高声道:“蓟州渔阳郡刘郡守在此,哪位大人是朔方来的刘校尉?”

    刘屠狗闻言笑道:“哦?没想到还是本家,咱们一个小小营头,竟然劳动一郡太守亲迎,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他哪里能称得上太守,渔阳郡虽是蓟州州府所在,却是小郡,此人撑死也就是个五品官。”说话的是董迪郎,作为校尉之子,对大周官制自然极为熟稔。

    他看着走过来的刘郡守,面带冷笑道:“大人是杂号不假,可名义上却是朔方来援的封号校尉,跟这位刘郡守算是大致相敌。然而天子亲军非比寻常,见到地方官员素来要大上半级,如何应对,只看大人愿不愿意给他脸。”

    禁、边军官制与地方官制区别极大,除了名目职衔,在品级上也并不完全对应。两个体系的官员见面,除去本职的品级,还要考虑到权责、后台、资历、加衔等诸多因素,要分出个高低尊卑从来都是件颇费思量的麻烦事。

    封号校尉云云固然是董迪郎往刘屠狗脸上贴金,然而二爷背后毕竟站着常兆清这位实打实的封号将军,蓟州方面只派来一个郡守迎接,虽然马马虎虎说得过去,却显见得并不如何重视。

    听他这么一说,杨雄戟也反应过来,扯着大嗓门发怒道:“蓟州州府衙门和总兵衙门怎么没派人来?就算请不动州牧和总兵这两尊大佛,看在老常的面子上也总得来个有分量的州属官啊,只让下面的郡守出面算是咋回事?”

    走到近前的刘郡守面露尴尬之色,显然是听到了杨雄戟的怨言,他倒是不敢因此发作,毕竟人家不但是来助战的客军,更是边军精锐,这些人飞扬跋扈惯了,耍起横来可不会顾忌他一个绿袍文官的脸面。

    他眼睛很毒,粗粗瞟了一眼这些黑鸦的排序位次,便朝众星拱月一般的刘屠狗拱手一礼,道:“本官蓟州渔阳郡守刘文殆,见过刘校尉。”

    刘屠狗咧嘴一笑,下马还礼道:“朔方黑鸦卫校尉刘屠狗,见过刘郡守。”

    见朔方来的校尉如此谦和,刘文殆明显松了一口气,面露歉意道:“刘校尉勿怪,今天正巧是钦差大臣、新任蓟州兵马总管唐大人到任之日,州里实在抽不出人手前来迎接,万望海涵。”

    刘屠狗闻言眸光闪动:“哦?朝廷的反应倒是极为神速啊,如今蓟州情形如何,还请刘郡守跟弟兄们分说一二。”

    “唉,谁说不是呢。先是州府被狄人袭破,紧接着又在代郡大败亏输,蓟州郡军算是垮了,孙总兵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已经回乡闭门待罪,被换掉也是迟早的事,只是想不到朝廷竟然如此迫不及待。”

    刘文殆叹了口气,接着道:“陶牧守也上了请罪的折子,除去安抚救助蓟州百姓,其余时候都是闭门不出,也是一副待罪等死的模样,州府两大衙门人心惶惶,此刻自然都跑去巴结唐钦差了,哪还有人顾得上这里。”

    这位渔阳郡守拐弯抹角,仍是在给本州的同僚开脱,可见是个厚道人。

    刘屠狗问道:“唐钦差什么时候到?”

    刘郡守心领神会,回答道:“唐大人原是真定王府的长史,由军机曹公和执政敖公联名举荐,听说领旨后即刻由北定府北上,真定老王爷特地派出一千恒山铁骑护送,随员众多,估算行程总得今日正午才到南门,此刻时辰尚早,应该赶得上。”

    刘文殆言语才落,突然猛地睁大了眼睛,目光中尽是疑惑与惊讶。

    不为别的,只因眼前这位极年轻的校尉突然轻轻抬手,随即那数百沉默地伫立在他身后的士卒便宛如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虽然这位刘校尉生得并不如何凶恶,可不知怎的,方才刘郡守竟不由自主将全部心神投注在此人身上,直到对方一抬手才猛然间注意到这些黑袍黑披风的士卒。

    这些士卒几乎人人额头上都有一道殷红竖痕,显得极为邪异。

    尤为诡异的是这位刘校尉身边还跟着一个不过几岁大的道装童子,虽然眉心处并无刀痕,但头上那支白骨簪子且不提,腰间竟然还挂了一枚人头骨,看得刘郡守头皮发紧。

    被刘文殆多看了两眼,那眼神冷漠的童子转过头来,彷佛刚刚才注意到刘文殆一般,一对乌黑的大眼珠子将渔阳郡守上下打量一番,突然开口问道:“喂,你会骑马么?大人待会儿要赶路,骑不得快马可不行。”

    刘文殆一愣,竟是鬼使神差地答道:“在北地为官,出入皆骑马,马术还过得去。”

    刘屠狗微微一笑,翻身骑上阿嵬空无一物的后背。

    说起来自从那个大雪夜之后,白马身上的鞍鞯辔头等约束之物就一概被去除了。

    然而二爷只是做出几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阿嵬便会意地横过身来,绕着血棠营的队列缓缓踱步。

    刘屠狗的目光在五百黑鸦的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定格在最年幼最瘦弱的一名什长身上,轻笑道:“徐东江,听说你很会练兵,明明麾下士卒资质普通,却出人意料地已经尽数筑基?”

    这话一出,血棠营的什长乃至百骑长们的神情都是一动,所谓出人意料,指的自然是他们。

    被点名的少年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腼腆一笑:“卑职的资质也很是普通,是以多少有些心得,浅薄得很,说出来都怕哥哥们笑话。”

    徐东江说得轻描淡写,他身后几骑却是脸色微变,彷佛心有余悸。

    其实整个血棠营都知道,要说练兵之狠,非这位从江南柔弱水乡而来的徐什长莫属,若非靠着遍数全营都是独一份儿的春草心根救命,他手下那些汉子别说筑基,早就坟头长草了。

    刘屠狗把眼一横,嗤笑道:“哪个厚脸皮的敢笑话你?营里不少人可是放了一路的血都没摸着门径呢。瞧瞧,若不是你这些哥哥们一味的心慈手软,生怕折损了自家的宝贝疙瘩,怎么会一个个都是面白体虚、半死不活的?只怕到了蓟州城,许多好汉都没力气爬上那些风~骚俊俏小娘们儿的绣床了。”

    五百黑鸦的队列中猛地爆发出一阵哄笑,心道这校尉大人可真是善解人意。

    “如今我亲领的第四旗还没有任命百骑长,因为没人有这个资格,徐东江,你若能让第四旗那三十新兵也尽数筑基,本校尉就把第四旗交给你。”

    徐东江张大了嘴,有些不可置信。

    哄笑声也蓦地低沉了下去,直至鸦雀无声。第四旗除去新补充的原本第一旗的人马,其余都是跟着校尉大人出生入死,被手把手调~教出来的筑基好手,单个拎出来,不论放到哪里都能捞个什长当当,历来被视为校尉大人的心腹亲卫。

    若是校尉大人能言而有信,这徐什长日后可真就能在血棠营横着走了,没见校尉大人的头号心腹杨百骑长都没能坐上这个位置?

    刘屠狗见状微微一笑:“出息!咱们可是一卫两营的架子。”

    这话可再明白不过了,整个血棠营的士气瞬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这个七拼八凑的营头鱼龙混杂,单打独斗尚可,真要跟令行禁止的精锐争锋就悬得很,说句外强中干毫不为过。

    刘屠狗一路上都是冷眼旁观,甚至没有强制推行那让不少人心生忌惮的拈花授记,尤其对于任、张、董三个旗,只要不拖后腿,更是事事好商量、处处皆放权。

    他猛地把笑脸一板,瞬间煞气四溢:“走,跟本校尉去会会唐总兵和那劳什子的恒山铁骑,谁到时候手软脚乱,堕了黑鸦卫血棠营的威风,可别怪二爷打断他三条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三章 老州牧语带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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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蓟州南门,州牧陶邺中率领蓟州大小官员出城十里迎候。

    州府衙门和总兵衙门能到场的官员一个不落地尽数到齐,更别提渔阳郡的官吏们,凡是品级够格的,更是削尖了脑袋要在唐钦差面前混个脸熟。

    一时间官道上绿袍如云、侍从甲士如雨,放眼望去蔚为壮观,当真是蓟州近年来少有的大场面。

    蓟州城破,大伙儿侥幸逃得一条性命,此刻聚齐,彼此相视一眼,均发觉少了几张熟悉面孔,不管从前关系如何,此时都不免有些唏嘘伤感。

    至于那位并不太招人待见的刘郡守,虽然听说没能殉国,此刻却也不在这里,而是不出大伙儿意料地给陶州牧打发去城西,去接待朔方派来的边军援兵。

    在蓟州这块地方,朝廷与地方豪族的博弈根本就是摆在了台面上,申屠渊的霸道有目共睹,更别提还是别州来的跋扈客军了。因而在某些人幸灾乐祸的揣度之中,刘郡守此去多半是得拿自家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没准儿还要被背靠几座大山的唐钦差在心里记上一笔。也亏得刘郡守是蓟州官场出了名的厚道老实人,换做别人摊上这等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只怕要如丧考妣了。

    日近正午,当南方官道尽头马蹄隆隆、掀起漫天烟尘的时候,蓟州官员睁大眼睛瞅了半天,也没看到黄罗伞盖乃至金戈卫等闻名已久的钦差仪仗。

    若非每过一刻钟便有一骑探马来给陶州牧通报钦差的行程,只怕大伙儿都要以为是狄人又杀了个回马枪、从而落荒而逃了。

    近千骑的大队骑兵逐渐减速,待烟尘渐落,终于显露出恒山铁骑的真容,饶是蓟州官员见多了金城将军麾下精锐,仍是有不少人心生赞叹。

    大周已经近两百年没出过异姓王,宗师亲王也大多是混吃等死之辈,真正手握大权的满打满算只有三位,其中声望最隆、权柄最重者便是坐镇北定府的真定王姬武,论辈分乃是当今天子之叔,是公认的大周藩镇之首、北方擎天一柱。

    老王爷戎马一生,麾下三千铁骑亲军威名赫赫,因为驻地为恒山大营,世人皆谓之恒山铁骑。虽然北定府亦驻扎有大量禁军,却完全被恒山铁骑夺去了光彩,世人只知恒山大营,却极少注意到北府禁军。

    三千恒山铁骑多为人马皆披挂的重骑,力能摧山、战功彪炳,天子多次下旨褒奖,许持金枪。

    是以出现在蓟州官员眼中的,就是这样一支无坚不摧的铁流。

    无论人马,俱都身着寒光湛湛的铁甲,手持耀眼金枪,气势沉凝如山岳。为首一员领兵校尉更是一身灿烂银甲,胯下一匹通体雪白的西河龙驹尤其雄壮,头顶大红盔缨迎风舞动,极为英武。

    银甲校尉稍稍落后一步,护卫在一名绯红官袍的官员身侧。

    蓟州官员的目光瞬间汇聚在此人身上,这位唐钦差不过五十许人,中等身材,白面方脸,一双眸子深邃静谧,观之如对深潭。

    此人虽是文官出身,明明官袍都未换,此时不但软甲护身,头上也不是官帽,而是一顶银盔,此外身边竟无一名随从家人,也无马车行李随行。

    陶邺中快步上前,躬身一揖到底:“蓟州牧陶邺中率蓟州官员恭迎天使。”

    唐姓钦差在马上肃然应道:“唐符节承旨行事,还望诸位一体同心,不负天子重托。”

    “臣等谨遵,不敢稍有懈怠!”蓟州官员山呼应和如雷。

    陶邺中直起身来,脸上带笑,开怀道:“京师一别、犹如昨日,匆匆十数载春秋,不意符节兄风采更胜往昔。”

    唐符节滚鞍下马,同样笑着还礼道:“这可真是折杀小弟了,若没记错,兄长弟九岁,今日劳兄郊迎十里,唐符节惶恐,日后同城为官,还要请年兄多加照拂。”

    听到“年兄”二字,陶邺中始终提着的心算是放下大半,唐符节态度如此,虽然自家辞官的奏折已经递上去了,但这个州牧的位子多半还能坐上些日子,应当不会被天子卸磨杀驴。

    他摇头道:“惶恐个什么,老头子托大,就叫符节一声贤弟,当年殿试高中,你我一同参拜天子、跨马游街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数十年风刀霜剑、宦海沉浮,诸多同年星散各州为官,大多缘悭一面,前阵子听说陈洪玉老兄被流放剑州,闻之令人唏嘘不已,你我蓟州相逢,也实在是难得之喜。”

    两人脸上皆露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之色,接着又相视一笑,纵然之前并无深交,凭着同年之谊,立刻亲近了几分。

    既然官面上的事情已说完,陶州牧与新任总兵已经开始叙旧拉家常,无需两位大佬发话,其余官员纷纷识趣地退开等在道旁,也没人敢表现出一丝的不耐烦。

    很快两人身边就只剩下了那名银甲校尉。

    唐符节抬手向身侧银甲校尉一引,介绍道:“这位是真定王爷麾下、恒山大营折冲校尉熊飞白,骁勇善战、挡者披靡,世之虎将不过如此。”

    熊飞白抱拳道:“长史大人谬赞,末将愧不敢当,熊飞白见过陶牧守!”

    陶邺中闻言心中一动,这位熊校尉称唐符节为长史大人,而不是天使或总兵,除了表示亲近,似乎还有些别的意思在里头。

    二百年前湘戾王一场叛乱掀起了偌大风波,如今的平民百姓或许早已淡忘,他这样熟读史书又做到了封疆大吏的人物,却深知那场叛乱的余波绵延无穷,对周天大势的影响完全不下于铁骑西征。

    其中最为显著的影响之一便是藩镇势力的急剧衰落。西征结束之后,当时的天子挟大胜之威厉行削藩,除了实打实地削减王爵的封地和兵马,还用了许多较为温和的软刀子。比如封地不再称国,相国之位亦被废除,代之以天子任命的王府长史来实际处理封地政务。长史权同州牧这样的封疆,品级上却比州牧为低。

    唐符节此前是真定王府长史,背后自然是当今天子,可今日一看,熊飞白这样的恒山悍将竟然也是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真定王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是北定府日后就要被中州龙庭和蓟州夹在当中,这位老王爷心里当真没有半点疙瘩?

    除去天子和真定王,眼前这位同年还同时得到了曹宪之与敖莽的举荐,曹宪之且不提,那敖莽是什么人?陈洪玉可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位当朝权相才被罢官流放的。

    陶邺中方才刻意提起此事,也有试探唐符节与敖莽之间关系的意思,然而唐符节听了只是感慨,并无其他表示,倒让他有些不好下定论了。

    心头千回百转,陶邺中脸上却不动声色,朝熊飞白拱手回了一礼,赞叹道:“今日见到熊校尉,便知恒山铁骑果然名不虚传。”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向着唐符节问道:“贤弟,朝廷准备如何处置孙道林?”

    唐符节摇头道:“还没有明确的旨意,我是在来的路上才接到代郡惨败的军报,等消息传到朝中,只怕又要掀起轩然大波了。孙道林丧师失地,按照国法难逃一死,然而蓟州的情况毕竟与中原不同,死了一个王轾连同数千蓟州精锐,也算蓟州豪强给了天子一个交代,或许能让孙家逃过一劫?”

    “难啊,大势如此,蓟州豪强逍遥了这么多年,天子早就不耐烦了。”

    陶邺中唏嘘道:“恶人不好当啊,这回孙老匹夫算是走了一步险棋,若是不成,孙家为首的豪强真个要倒,王家这些被迫弃车保帅的蓟州人哪怕心里明白,恐怕也饶不了他。”

    两人正说着,西北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浩浩荡荡,少说也有千骑。

    熊飞白陡然警觉,忙问道:“陶州牧,可是州中兵马?”

    陶邺中很是惊讶,摇摇头道:“这个时候……这个方向,不是金城边军就是狄人。哦,朔方来的一卫边军也是今日到蓟州,只是不该走这个方向啊?”

    见陶州牧也不清楚,熊飞白向两位大人抱拳一礼,转身回到骑队,上马举枪。

    他将金枪向着西北方向一指,暴喝一声:“随我迎敌!”

    *********

    (出差,码字时间太不规律了,啥时候码完一章啥时候就传,能捡起点儿节操也是好的,看在俺熬到这会儿的份儿上,大家原谅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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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四章 一骑当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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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狗吧务~你要不要这么凶残,直接打赏成执事了啊,这让俺这个不上进的家伙情何以堪啊,捂脸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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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恒山铁骑开始催动坐骑,在熊飞白的指挥下排成密集的阵型缓缓提速,他们并没有径直冲向西北方向,而是沿着平坦的官道奔腾向北。

    具装重骑是靠无坚不摧的冲锋混市面的,若是西北方向那来历不明的大队骑兵真是狄人,一个不小心被对方拖入单打独斗的近身混战,重骑兵的威力就要大打折扣,甚至会因为灵活性不足而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

    熊飞白深知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当然不肯站着挨揍,只要冲起速度来,只需简简单单一个带点儿弧度的转向,他有信心拦腰碾碎一切当面之敌。

    寒光照铁衣,一千余柄光彩耀目的金枪密集如林,声势立刻盖过了西北方向奔来的骑队。

    西北方向的漫天烟尘中,很快便有一袭袭大黑披风逐渐显露身形,坐骑轻快,显而易见都是行动飘忽的轻骑,虽然衣甲的颜色不对,却肯定是大周边军的制式。

    匆忙上马、远远跟在恒山铁骑身后的蓟州官员们大松了一口气,禁不住议论纷纷。

    “幸好不是狄人。”

    “这便是朔方臭名远扬的先登卫黑鸦?怎么连卫旗都没有?”

    “卫旗?先登卫这个封号卫根本名不副实,朔方将军把这个祸害派来蓟州,分明是以邻为壑嘛。”

    “慎言!慎言!”

    被官员们簇拥在中央的陶邺中与唐符节相视一眼,都是有些意外。

    “先登卫的调动颇为蹊跷,之前蓟州四处示警,却没真个指望其余边州能出大力气,在各自地盘牵制一下狄人就已足够,毕竟若无上命,跨境调动本就有违体例,更是犯忌讳的事情。”

    陶邺中年纪大了,虽还能骑马,却也只是稳步缓行,在马背上慢悠悠地道:“原本即便先登卫来了也没什么,养起来就是,然而如今蓟州郡军新败、军力大损,曹公又莫名其妙停驻在北定府不肯北上,这些黑鸦进了蓟州岂不是无人可制?”

    唐符节静谧深邃的眸子凝视西北方向,闻言微笑道:“熊飞白终究还是要回北定府的,老王爷已经表明了态度,接下来便要避嫌,许多事情恒山铁骑是不好去做的,曹公、你我乃至金城的申屠渊也同样做不来。朔方将军这是给咱们送刀子来了,大大方方收下便是。”

    陶邺中悚然而惊,脸上悲凉之色渐浓,显得愈发憔悴:“你方才不是说还没有明旨么?如何又这样迫不及待?外患方兴,攘外必先安内的勾当实在令人心寒。这等尽数砸烂了重新来过的霸道酷烈手段,绝不可能是天子的手笔,倒像是那位……”

    “敖公可指使不动常兆清。”

    唐符节摇头道:“此次所谓的征北看似雷声大雨点儿小,实则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我虽知晓一鳞半爪,却不能说,年兄也不要问,只须谨记一条,事情都是底下人办的,与天子无关。”

    这下陶邺中可当真有些糊涂了,他不再言语,而是抬眼看向远方,心道这位唐贤弟能坐上这个位置,果然也非易与之辈啊。

    刘屠狗并不知道血棠营将要在蓟州扮演何等角色,也不清楚蓟州两位有资格穿绯红官袍的封疆大吏已经在三言两语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与妥协。

    他盯着官道上由南向北而来的一千气势汹汹的金枪铁甲重骑,心中多少有些艳羡眼馋。

    有了这等心思,二爷看向对面那名银甲校尉的眼神就有些不友好了起来,在血棠营这些只配备了普通边军衣甲的穷鬼匪徒眼里,穿得这么招摇多遭人恨哇。

    他向身后黑鸦发令道:“不需要跟人家硬碰硬,全体折向正北,二爷先去跟这些铁壳子掰掰腕子。”

    大队黑鸦迅速转向,行进路线与官道平行,避免了两家的直接冲突,饶是如此,仍然牵扯走恒山铁骑大半精力。

    银甲金枪的熊飞白见到黑鸦阵列里孤零零突出一骑,反方向与恒山铁骑对冲而来,立刻毫不犹豫地打马加速,迎了上去。

    在他眼中,对面那名黑鸦长发飞舞,未曾着甲,身上除了背上一柄长刀,竟再无其他兵器,尤其是气息极为隐晦,让人摸不清虚实,而且似乎也没有要上前搭话的意思,只是一味猛冲。

    熊飞白不敢托大,远远地吐气开声:“恒山折冲校尉熊飞白在此,冲阵者何人?再不止步,格杀勿论!”

    刘屠狗哈哈一笑,声传四野:“朔方黑鸦卫校尉刘屠狗,久闻恒山铁骑的大名,二爷我今日偏要冲阵,你格杀一个看看?”

    话不投机,熊飞白冷哼一声,什么黑鸦卫,听也没听过,当即暴喝一声:“起!”

    身后一千铁骑跟着暴喝如雷:“诺!”

    顶在最前面的三排铁骑瞬间提速,与大队拉开一段距离的同时将手中金枪端平,直指向前,瞬间变成一座高速冲击的枪阵,在阳光下绽放出灿烂夺目的光辉。

    接着又是三行铁骑出列,第二座枪阵随即成型。

    恒山铁骑得以将周北豪杰死死压制践踏,靠的就是这样如浪涛般连绵不绝的重骑冲锋,曾有三百人堆死一名宗师、自身战损不足百人的辉煌战绩。

    而对周天江湖来说,能只手抗衡多少这样的精锐铁骑,亦是衡量一名武夫的真正试金石。

    刘屠狗热血沸腾。

    关山烽火急,男儿不惜身!

    不论是壮岁旌旗拥万夫还是力尽关山、一骑当千,所求不正是这样的快意胸怀?

    狂风骤起,虎啸龙吟震动天地。

    一道虎形罡气瞬间将刘屠狗与阿嵬包裹,阿嵬鼻中黑气喷涌、缭绕蹄间,形如云气聚散升腾。

    斑斓猛虎架风踏云而来,迫人威压铺天盖地。

    恒山铁骑的冲锋阵列猛地一顿,不少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

    马上骑手虽惊不乱,立刻狠狠一夹马腹,他们的靴子上大多都有造型狰狞的马刺,毫不犹豫地将心爱战马刺得鲜血淋漓。

    “华而不实,大而不强,又是一个一戳就破的蠢货!”

    对于部下的反应极为满意,一马当先的熊飞白冷笑一声,手中长枪光芒大放,灵气吞吐如蟒、蜿蜒盘踞枪身,虽然长度并不如何惊人,却极为凝练传神。

    盘蟒金枪,不知让多少周北江湖的宗门和豪侠闻之色变。

    刘屠狗仍未拔刀,见状禁不住咧嘴一笑。

    不把你这跋扈校尉打趴下,今后血棠营如何能在蓟州大发利市、作威作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五章 霸道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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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四千字的大章,以平复大家对昨天那章的怨念,吧里竟然有等不及的书友写了山寨续章,看得俺很是酸爽,俺也是醉了。为了不背负断章狗的骂名,俺也算发奋图强了,大伙鼓掌!另外,求个票不过分吧?)

    *************

    “乖乖,这下二哥可玩儿大了,真要一个不小心把北定府来的校尉给宰喽,那可如何是好?这个扛枪玩儿蛇的小子也是,跟谁较劲不好,得,眼瞅着就要碰个头破血流!”

    杨雄戟骑着雪蹄绿螭兽冲在血棠营最前方,便带着五百黑鸦缓缓转向,边扭头瞪大眼睛看着东面官道上那即将发生的碰撞交锋,口气里满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幸灾乐祸。

    他魁梧的身躯将身侧小药童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弃疾身量极轻,也没甲胄兵器在身,胯下轻装上阵的战马将将能跟雪蹄绿螭兽并驾齐驱。

    刘屠狗身边的军官们多多少少都清楚,这个极具灵性的小药童有种直指人心的可怕天赋,在面对几无好人的黑鸦们时向来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除了跟二爷及那柄屠灭刀说几句话外,就跟个哑巴一般。

    是以小药童之前好心问那位刘郡守会不会骑马,已经让不少黑鸦深感惊讶,连带着对那位表现平庸的绿袍地方官都稍稍重视了几分。

    弃疾脸上竟有些极少出现的急切神情,破天荒回头对着任西畴开口问道:“任老爷,二爷能赢么?”

    任西畴肯定是最不受小药童待见的几个人之一,此刻被问话,虽然不至于受宠若惊,却也禁不住起了几分异样心思。

    始终带了半面青铜面具的魔头嘴角微翘,轻笑道:“怎么,对你的二爷没信心?”

    弃疾摇头道:“我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屠灭刀遇上了一件差不多凶戾的兵器。”

    杨雄戟猛地回头,惊异地看了小药童一眼,仍是笑道:“一杆破枪而已,那个带兵冲锋的校尉不过是灵感中境,比二哥可是差了不止一筹。”

    未等小药童再开口,任西畴已经摇了摇头,插言道:“那可未必,兵家将门和江湖宗派之所以泾渭分明,除了世人共知的在筑基途径上的差异,真正的根子还在于对灵感境界认识上的分歧,两者交锋,拼斗的往往并非神意感悟,而是力强者胜,与境界高低反而关系不大,死在铁骑绞杀下的灵感巅峰可谓数不胜数了。”

    “哎哎,我说老任,你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杨雄戟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蓦地扬戟大喝道:“校尉大人拼死拼活,咱们可没脸干看着,走!跟着老子去捅了恒山那帮娘们儿的腚眼!”

    五百黑鸦猛地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这帮子乌合之众或许还没有底气去跟闻名大周的恒山金枪硬碰硬,却绝对不缺背后下刀子的勇气与恶趣。

    任西畴笑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没再多做解释。

    江湖争雄常在方寸之间,大成宗师在面对任何境界稍差者时,那由百炼灵气与神意气象融会贯通而成的巅峰异象都足以一锤定音。世人因此对高深境界颇多迷~信,真正能返本还源、参透其中究竟的修士却并不太多。

    其实周天宗门教派各自有独到修行,虽然在灵感一关上做不到令所有好苗子都能开花结果,但门中弟子若能最终成就,其所悟灵感大多有相似共通之处。

    譬如周天丛林神异第一的伽蓝寺,莲花峰上的真传衣钵弟子就各自修持有黑莲、白莲、红莲等不同法门,除去个别另辟蹊径的绝世之才,绝大多数都是大同小异,绝难突破藩篱、自出机杼。

    是以那被宗师们秘而不宣的灵感妙悟,除去能以气象反向推演之外,其人越是师承清楚,就越是有迹可循。

    既然有迹可循,自然就有好事之徒对各家的灵感品头论足,强要分出个强弱高低。

    虽然江湖人在具体标准上始终莫衷一是,但大体都以描摹自然天象的灵感为上等,毕竟此等灵感更加贴合大道。

    只不过虽然众生皆可见风雨雷电等自然天象,但能从中直指大道而有所成就的修士却属凤毛麟角。据说古之练气士可通过餐风饮露、采霞吞雷等玄奥手段而成莫大神通,可惜此等堪称天授的法门太过艰深凶险,也难怪渐渐式微,以至于几乎断绝了传承。

    如今的周天修士,大多选了一条较之更为稳妥可行的道路。譬如佛道等诸多教派往往以经书神像传世,典籍越是庞杂越能包罗万象,神灵越是威能广大就越能使虔诚弟子获得不可思议之领悟,多有凭着一首佛偈、一声棒喝便得道,甚至只是小睡片刻便在梦中修得神灵法身的奇闻怪谈。那些有大毅力大宏愿的超拔之士也多走此道,崇奉的未必是神灵,却一定是某种自身深信不疑、一以贯之的绝强信念。

    至于以神兵利器、猛兽毒虫为灵感气象者,大多是靠着长期耳闻目见而自行开悟的寻常路数,因为眼界有限、所悟相对肤浅,很少能成就真正的绝顶高手。

    刘屠狗的灵感自然是浩大至一个不可思议的境地,堪称异数,然而表现出来的巅峰气象却只是一只斑斓猛虎,说白了就是修行不足,纵然侥幸得了造化垂青,却难逃道大而器小的窘境,无法尽数显化。

    熊飞白何等人物,自然一眼便看出刘屠狗的修行境界。

    迎面而来的那头斑斓猛虎一扑数丈,周身殷红纹理散发着骇人刀气,至少是大成宗师才有的手段。

    这看着唬人的猛虎异象落在熊飞白眼里,那就是彻彻底底的野路子,巨大的消耗却换不来该有的威力,简直愚不可及。更何况在已知的虎形灵感之中,也只有道门崇奉的西方庚金白虎法相杀伐无双、堪称上品。

    江湖中的单打独斗与战阵厮杀根本是两回事,面对杀不胜杀的千军万马,实在是人力有时而穷。

    二百年前的铁骑西征,被大周铁骑践踏成泥的西域诸国高手中,可不乏身居菩萨气象、邪神法相的绝顶高人。

    军中武夫历来对高效率的杀戮手段情有独钟,对于往往能曲径通幽的寻章摘句、经义钩沉则是嗤之以鼻,甚至甘心舍弃后者带来的更为长久的寿命,根子就在这里。

    这种种难分对错的认识与经验,最终促使这名恒山折冲校尉率军向一位他眼中的大成宗师发起了一往无前的冲锋。

    铿!

    盘蟒金枪与一只巨大虎爪狠狠交击在一起,狠狠点在那遍布华丽纹络的掌心之上,金枪枪身上亦同时被锋利爪尖抓出一溜火星。

    刹那芳华,立刻盖过了金枪本身的光芒。

    好硬的爪子!

    熊飞白微微吃惊,银盔下的脸旋即被狞笑覆盖,手中长枪一拧,枪身上的盘蟒随之猛地向前一弹,蟒头狠狠撞在那只虎爪掌心之上,蟒尾则如长鞭横卷,扫向猛虎的前腿和胸膛。

    既不华丽,也无声势,放弃对自身的防御,以凝聚到极致的一点一线攻击对方一面,集拧、钻、缠、扫等多种力道组合而成的刁钻攻击堪称凶狠猛烈、出其不意,在攻击大范围护体罡气时无往而不利。

    不出熊飞白所料,金枪枪头瞬间便将那只猛虎巨爪的掌心刺破,蟒尾也在猛虎胸膛上切割出一个巨大的创口,差一点儿就要伤到被包裹其中的白马的脖颈。

    熊飞白不喜反惊,那被刺破的巨爪遭此重创,竟然还没有崩散,仍保持着极坚韧完整的结构,猛虎那被撕去大片罡气血肉、露出巨大空腔的胸膛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这小子年纪不大,哪儿来这许多罡气,哪儿来如此坚韧的神意心胸?那些大宗派的积年老魔也不过如此了。

    电光火石之间,熊飞白不及细想,猛地暴喝一声,双手握住枪身狠狠向前突刺,周身气息喷涌,两手与小臂瞬间被暴涨的枪芒所覆盖,竟是铁了心要将眼前黑鸦连人带马一起刺穿。

    然而,枪身竟然纹丝不动!

    熊飞白心中咯噔一声,倾尽全力的一击之后非但没有破去对方的巅峰异象,竟然反而陷入了对方以罡气精心编织的陷阱泥潭?

    更加出乎他意料的是,最先发起反击并不是那名黑鸦校尉,而竟然是对方胯下的白马!

    差点儿被蟒尾伤到的白马被吓了一大跳,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马脸上竟露出羞恼的神情。

    没再给熊飞白反应的机会,白马蓦地长嘶一声,在它蹄间游走的那片黑云如有灵性,猛地从猛虎被蟒尾切开的部位涌出,将原本快要合拢的伤口重新腐蚀出一个大洞。

    黑气迅速聚集成一条黑蛟,一口将盘蟒的头部吞下,然后一边吞咽余下的蟒身一边游上了熊飞白手中的金枪。

    熊飞白只觉手中金枪猛地一沉,几乎要握持不住,那轻飘飘如云气组成的黑蛟竟是如此沉重?

    他枪上盘蟒不过是特殊功法修炼出来的神意灵气,本质与剑气刀气一般无二,并非活物,说是被吞,倒不如说是被黑蛟寸寸腐蚀击散。

    如果说如此危局熊飞白还能勉力支撑,那么白马背上始终空手的黑鸦校尉终于拔刀,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柄华丽得耀人眼目的长刀出现在熊飞白面前,没等他彻底看清,那长刀已经飞射而至,刀尖准确无误地狠狠击打在金枪的枪尖之上。

    咔嚓!

    早已被黑蛟腐蚀过一遍的枪尖立时开裂。

    熊飞白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起,原本纵马前冲的他已经被硬生生逼停,宛如一块礁石般立在原地,无数平举金枪的部下正从他两侧高速冲过。

    因为他无意识的阻挡,真正能攻击到黑鸦校尉的恒山铁骑少之又少,根本没有发挥出枪阵应有的威力。

    熊飞白猛地抬头,头一次正眼打量这名黑鸦校尉的容貌。

    明明只是个少年,黑衣黑披风带给他肃杀冷冽的气质,长发飞舞、眉心一道殷红竖痕,让原本并不出彩的相貌骤然生动。

    他看见这个少年朝他温煦地咧嘴一笑,护体的猛虎异象骤然向着那柄悬停半空的长刀上汇聚,竟是在力量占优却仍被围攻的境地下主动撤去了防护。

    熊飞白心头生出某种荒诞的联想,这联想又在瞬间变成了现实。

    那柄长刀上骤然传递过来无可匹敌的大力,硬顶着熊飞白手中的无头金枪狠狠前冲。

    熊飞白身不由己,连人带马向后狂退,且速度越来越快,身后枪阵人仰马翻,被撞开一道巨大的沟壑。

    他就这样被对方的一柄刀顶着,一丈、两丈……直至穿透了数百恒山铁骑组成的漫长阵列,最终停在蓟州官员们的马前。

    熊飞白始终不曾放下长枪,直到灵气枯竭,直到浑身血管崩裂,直到坐骑哀鸣一声倒毙在地,直到手中长枪变成一截可笑的短棍。

    风声、马蹄声、部下的喊声,一切的一切仿佛都离他远去。

    熊飞白站在被犁了一遍的官道上,鲜血混合着汗水从银甲的缝隙里汩汩而流,迅速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他双目通红地看着那个魔神般的少年,看着那柄就搭在他肩头的长刀,怔怔无言。

    然后,万籁俱寂中,他清晰地听到了那少年的话语,如刀砍斧凿,是真正的刻骨铭心。

    那少年说:“日后我黑鸦所到之处,恒山铁骑当退避三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六章 唐符节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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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棠营刚刚才完成转向,不成想二爷那头儿就已经完事儿了。

    那一人一马一刀摧破敌阵的蛮横霸道身姿,让五百黑鸦心旌神摇,细想想又觉理所当然。

    还没来得及过过瘾的杨雄戟却是意兴阑珊,带着血棠营缓缓减速,期间不忘朝小药童投去一个哀怨眼神:“你说的跟屠灭刀差不多凶戾的兵器呢?”

    小药童弃疾又恢复了往昔的冷漠淡然模样,闻言罕见地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立刻就过河拆桥终究不太厚道,勉为其难回答了两个字:“死了。”

    杨雄戟翻了一个白眼,终于还是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实际上就弃疾的身世经历和平日表现而言,血棠营上下还真没人会把小药童当个毛孩子来看待。

    五百黑鸦很快将蓟州官员的队伍三面合围,不少人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危险笑容,别的不好说,若论性情之恶劣、行事之无所顾忌,先登黑鸦在大周军中绝对出类拔萃。

    北面则被迅速收拢队形的恒山铁骑所占据,其中大多形容狼狈,却都是伤而不死、战力犹存,只不过此刻自家校尉被人将刀架在脖子上,投鼠忌器之下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黑鸦校尉单刀破阵却能不杀一人,其中固然有取巧的成分,却仍是让这些骄兵悍将忌惮惊骇不已。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向场地中央,这一刻,那名少年校尉的英姿风采,无人能够忽视半点儿,无人可以掩盖分毫。

    大局已定,二爷缓缓收刀下马。

    当那柄集华美和凶戾于一身的长刀归鞘,许多人心头竟生出了怅然若失之感,连熊飞白也不例外。只是面对如此宝刀,却无人敢露出半分贪婪之色。

    刘屠狗双脚落地,冷不丁突然出手,一掌印在熊飞白额头,立时便将这名恒山折冲校尉击得跌飞出去、躺落尘埃。

    恒山铁骑们大哗,位置靠前的已经毫不犹豫打马前冲,这些人大都未在刘屠狗破阵时受到波及,此刻战力完整,而且毕竟是恒山精锐,根本不会因为畏惧而丧失斗志。

    黑鸦们也是一阵骚动,不少人立刻举起早已上好弦的轻弩,在几名百骑长的带头下向北聚集。若是回回都劳动校尉大人亲自动手,大伙儿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恒山铁骑,不许妄动!”

    熊飞白从地上一跃而起,竟然安然无恙,一声大喝制止了部下的救援。

    他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喉头涌动,连带空气中的血腥味儿都骤然浓郁了几分。这位折冲校尉倒也硬气,狠狠吞咽,硬是将一口逆血咽了回去,脸色随即恢复了正常。

    二爷也朝杨雄戟等人摆了摆手,制止了这些不安分的家伙,继而朝表情复杂的熊飞白咧嘴一笑道:“伤好了就赶紧回北定府吧,方才给你治伤不过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都是军中袍泽,不用谢不用谢。”

    黑鸦中不少性情恶劣的家伙发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声,丝毫不理会恒山铁骑们的怒目而视。

    始终默不作声的唐符节与陶邺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讶异与忧虑。

    少年人血气方刚,做出些好勇斗狠的意气之争不足为奇,那句“当退避三舍”,即便是在这两个久历世情、不再年轻的长者听来,都颇觉英雄豪气,心中暗生些许波澜。

    宦海沉浮数十年,自命不凡的所谓少年英才他们见得多了,这类人脸皮太薄、心气太高,自以为磊落坦荡,不知低头服软、不懂妥协变通,往往为虚名、面子所累,被种种阴险手段给断送了前程。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大抵如此。

    若这位少年校尉只是一味的蛮横霸道,两人年老成精,有的是迂回隐晦的手段,并不如何忌惮。

    然而此刻见到对方竟主动给熊飞白治伤,事后却又故意露出这种小人得志的嘴脸,看似根本不屑于跟对方化干戈为玉帛,实则颇有深意,令两位封疆大吏不约而同感到了几分忌惮棘手。

    两人可并不认为这位黑鸦校尉真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肤浅,面对如此年轻的大成宗师、边军校尉,谁敢心存半点儿轻视?

    熊飞白能做到折冲校尉,被处境尴尬的真定老王委以重任,自然不可能是个输不起的愣头青,此刻听到刘屠狗的话语没有表现出丝毫愤怒,反而心中一动。

    今天这事儿说不上谁对谁错,终归是拳头硬的有理。如今人家明显拳头比他硬,又主动给他治伤,即便态度恶劣,却无疑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总不能让人家治好了还上去死缠烂打吧,那恒山铁骑的脸面才真要丢光了。

    熊飞白瞬间想明其中利害,当下冷哼一声,将仍攥在手中的枪杆向下狠狠一掷,猛地用力一抱拳,道:“阁下疗伤之义,熊飞白记下了。然而私恩事小,公义事大。在下无能,折损了恒山铁骑的颜面,这就立刻回去向王爷请罪,只是这不代表恒山怕了你朔方黑鸦,到底谁该退避三舍,来日方长,当有后报!”

    他转过身,向唐符节与陶邺中抱拳拱手道:“既然朔方黑鸦卫到此,卑职也算幸不辱命,这就回师复命去了,两位大人保重!”

    熊飞白说罢也不等对方回礼,毫不拖泥带水地拔腿就走。

    恒山铁骑沉默地跟上,有骑卒将坐骑让给熊飞白,一千铁骑随即提速,在震天的马蹄轰鸣声中向南而去。

    唐符节心中暗叹一声,果然熊飞白的心气已给消磨殆尽了。

    陶邺中颤巍巍地上前,展颜笑道:“遭此重挫仍然头脑清醒、不失气度,这熊飞白也算极为难得的人物了,却被刘校尉一刀一掌外加三言两语给生生打掉了傲气,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刘屠狗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乐呵呵地装傻道:“大人想必便是蓟州陶州牧,黑鸦卫奉命来援,日后少不得要叨扰大人清静了。”

    到了这个份儿上,二爷才懒得再去打先登卫的旗号,如今蓟州谁敢轻视无法无天的跋扈黑鸦?

    陶邺中笑着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哦,这位是天子钦差、新任蓟州总兵唐符节唐大人,蓟州安危尽系于二位之手,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唐符节也上前两步,却没有笑,而是正容肃然道:“唐符节奉上命整顿蓟州军务、彻查城破究竟,刘校尉,本钦差现命你立刻前往零陵郡,护送原蓟州总兵孙道林至总兵衙门,以备本官垂询。”

    蓟州总兵自然是无权调动黑鸦卫这样的边军的,是以唐符节用的是天子钦差的名义,二爷根本无权拒绝。

    来的路上黑鸦们有意识地打听了许多蓟州内情,那零陵郡孙家根本就是蓟州的无冕之王,孙道林刚愎自用的性格更是人尽皆知。

    唐符节说的好听,护送、垂询云云,实际上就是捉拿问罪,孙道林肯来才怪,没准儿一怒之下就要点齐人马把五百黑鸦给生吞活剥。

    刘屠狗闻言眸光闪动,咧嘴笑道:“唐大人,黑鸦卫此去零陵,可有便宜行事之权?”

    唐符节盯着刘屠狗看了半晌,一字一句缓缓道:“侵扰百姓者,死!悖逆不臣者,死活不论!”

    陶邺中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蓟州官员,目光中是少有的冷冽森寒。

    被他目光扫到的官员不由自主躬身低头,唐大人杀气凛凛的话语大伙儿都听到了,前一句么,自然是在警告黑鸦卫,后一句太过诛心,让许多人瞬间冷汗淋漓。

    这唐符节倒是个痛快人,刘屠狗哈哈一笑:“爽利!”

    他想了想,又问道:“要不要给大人留下些护卫?”

    唐符节微微一愣,脸上也有了些笑意,摇了摇头,并没多做解释。

    二爷点点头,也不废话,又对陶邺中道:“还请州府行文零陵郡,支应黑鸦卫所需粮草补给。”

    “那是自然。”陶邺中点头应了。

    刘屠狗翻身上马,零陵郡在渔阳郡东北方向,与青州接壤,是蓟州最为富庶的一个郡。

    五百黑鸦相当于要横穿蓟州,劳碌命的血棠营人不解甲马不停蹄,却没人有一句怨言。

    望着那数百渐渐远去的大黑披风,陶邺中与唐符节重又爬上马背,两人与其他官员拉开一段距离,缓缓向北。

    “造孽哟,放这些虎狼去零陵,蓟州豪族当真要元气大伤了。”陶邺中叹息道。

    之前唐符节说的明白,不得侵扰百姓,却没提那些所谓悖逆不臣者的家财如何处置,自然是拿来做黑鸦卫的酬劳军资了。

    陶邺中是做老了官的,当然听得出弦外之音,他相信那位刘校尉也一定听得出来。

    唐符节苦笑道:“邺中兄,咱们这榜进士是个什么处境你也知道,表面上是夫子弟子,也出了不少高官显爵,光鲜得让人眼红,实则是一盘散沙,暗地里不知吃了多少亏,注定老死边州苦地的陈洪玉不就是一个?”

    陶邺中嘿了一声,无奈道:“谁让咱们这一榜的主考座师是慕容氏家主呢,那时候天子根基浅薄,担心高姓们做大,费尽心思才请动孟夫子横插了一脚,咱们没了座师的倾力栽培,当然舅舅不疼姥姥不爱了。”

    若不是有这层不能出口的苦衷,他陶邺中纵然寒门出身,也总不必几十年添柴做犬啊。敖莽不一样是寒门?如今不也位极人臣了?

    不结党,没有一个能挑起重担的领头人,那是肯定要被人欺负的。偏偏世人还把他认作慕容一党,想改换门庭都没人要,这上哪儿说理去?真说起来,那零陵孙家才是跟慕容氏是一路呢。

    陶邺中想到这里,心中蓦地一动,看向了身侧的唐符节。

    他老陶给天子做了一辈子看门犬,得了个州牧的官位,这位唐贤弟却是打定主意要做只能咬人的恶犬了,不知日后可有位极人臣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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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七章 恶客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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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陵郡城西门,一袭袭大黑披风出现在官道上,城门处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立刻为之一空。

    风尘仆仆的血棠营缓缓入城,其恶形恶状、威风煞气,着实令人侧目。结合近些日子蓟州的局势和种种传闻,任谁都知道这些黑鸦的来者不善。

    杨雄戟骑牛跟在二爷身边,很是有些闷闷不乐,连带看向城门守卒的眼神也透着十足的不怀好意,让这些甲士胆战心惊之余,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兵刃。

    这厮倒也懒得去寻普通郡军士卒的晦气,回头扫视一眼,便将目光定格在傅阳关身上。

    “哎我说羊倌儿,你那只跟儿子一般亲的小羊羔呢?”

    傅阳关抬头朝他笑笑,并没开口回答,如今这位羊倌儿秀才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酸腐气,只是阴柔的性子始终不改。

    至于杨雄戟那阴阳怪气的问题,其实许多第四旗的老卒都知道,傅什长在开拔之前,一边儿流着泪一边儿亲手将心爱的小羊羔宰杀,烤熟后愣是挤出一张扭曲笑脸,乐呵呵地到处请人一同品尝。

    当时自然没人肯吃,傅阳关就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将整只小羊羔吞咽下肚,骨头啃得咯嘣响,一丝筋肉都不肯剩下,那渗人的模样任谁看到都会印象深刻。

    杨雄戟寻衅不成,便有些意兴阑珊。他虽然看不惯这位羊倌儿秀才的为人,可也不能无缘无故就欺负人家不是?这么没品的事儿他可做不出来。

    刘屠狗瞥了杨雄戟一眼,冷笑道:“怎么,杨大爷这是发的哪门子的狗脾气?”

    “别,这黑鸦卫里只有二哥一位爷,谁敢蹦跶,看俺不把他脑袋拧下来!”

    杨雄戟立刻正襟危坐,又是大拍马屁又是表忠心,随后赶紧转移话题道:“二哥你也看到了,明明金城关下狄人大军压境,蓟州也给攻破,教训何其惨痛!可蓟州的官儿们就跟没事儿人似的,那个唐符节更是心狠手辣,明摆着要借刀杀人,咱们凭啥做这个恶人?”

    “急啥,有你上阵杀敌的时候,金城关那头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诡异劲儿,还是不要贸贸然就一头撞过去。况且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没有蓟州府的支应,吃什么喝什么?再说了,不给人当刀使就能做善人了?任老哥,你给这厮讲讲道理。”刘屠狗如此说道。

    二爷当然清楚,当年的周人南奔一直被杨雄戟引为恨事,早就立下诛杀奸邪、戡平乱世的大愿,如今相似的戏码在蓟州重演,这位投笔从戎的汉子心中定然已是愤恨难平、怨气滔天,没当场砍死唐符节已经是相当顾全大局了。

    任西畴闻言将目光从阿嵬的身上移开,亦同时收起了某些微妙心思,在马上欠身道:“还是大人看得透彻,咱们跟恒山铁骑同为来蓟州耀武扬威的过江龙,在蓟州人看来都是来者不善。打趴下一个熊飞白,只能立威,却没人会把黑鸦卫当自己人,现在指不定有多少人暗地里笑话咱们狗咬狗一嘴毛呢。”

    黑鸦卫得以自立门户,任西畴这个魔头出了大力,靠着那令人忌惮的诡谲心思和江湖经验,已经成为血棠营事实上的狗头军师,说出的话即便是杨雄戟这样混不吝性子的人也不敢轻视。

    “再者孙道林丧师失地,确实难辞其咎,大人帮着唐符节把孙家打趴下,也算对得起良心,又能真正站稳脚跟,何乐而不为?”

    杨雄戟也是个心思通透之人,知道二哥与姓任的说的在理,只是多少仍有些不甘心:“这孙道林也不济事,咱们一路走来,虽然遇上的零陵郡官吏多是冷言冷语,竟没有什么不开眼的东西跳出来跟咱们为难,更别提明刀明枪大干一场了,老家伙真就认命等死了?”

    刘屠狗被这厮的胡搅蛮缠逗乐了,咧嘴笑道:“那好,待会儿到了孙府,你带第一旗先进去,能顺顺利利把孙道林请出来就最好,真要是有啥埋伏,不也正好遂了你的意?”

    但凡能在蓟州这个战乱频仍的地方长盛不衰的豪强,家中都有田连阡陌的豪奢庄园,不但深沟高垒,更加豢养有数目不等的护院私兵,尤其在实行坚壁清野之后,托庇于这些豪强的流民数量更是大增,个个都是不好下嘴的刺猬,也难怪为天子所忌。

    除此之外,这些豪强亦在繁华大城中置办有美屋大宅,以供出仕和经商的族人居住,同时也方便各家就近互通声息。

    孙道林回乡待罪,为了以示诚意,并没回到壁垒森严的孙家庄园,而是就在郡城的大宅中居住。

    孙家在零陵郡中势力最雄,城中大宅也最为煊赫富贵,在豪族扎堆儿的东城足足占去半条长街。

    第一旗打头,五百黑鸦踏上近乎空无一人的寂寥长街,都有些莫名的紧张压抑。

    杨雄戟咧了咧大嘴,长戟一扬,怒吼道:“连个出来迎接的都没有,分明没把咱黑鸦卫的爷们儿放在眼里,都甭客气了,随我冲!”

    长街上骤然沸腾,数千只马蹄肆无忌惮敲击着地面,震得长街上的高大院墙仿佛都颤抖了起来。

    高悬牌匾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站了两排精悍甲士,对黑鸦们视而不见。

    台阶下立着一杆长度惊人的马矟,长矟顶端挂了一面黑底金边飞凤旗,迎风招展,极为醒目。

    杨雄戟抬着头摸着下巴瞅了半晌,回头道:“二哥,说起来咱黑鸦卫也该有面卫旗才是,既惹眼又威风。”

    “先办正事儿。”二爷笑骂一句,扭头问董迪郎:“说起来你老爹的卫旗啥样,在朔方待了那么些日子,我还真没见过。”

    杨雄戟翻了一个白眼,不再理会同样不着调的二哥,扯开嗓子吼道:“黑鸦卫奉天子钦差唐符节大人之命,特来护送原蓟州牧孙道林前往州府,还请通传!”

    十余名守门甲士默默抽刀,无一人应答。

    杨雄戟疑惑地皱起眉头,要顽抗也不该等到此时此地啊,就这十几号人还不够黑鸦卫塞牙缝的,孙道林发的哪门子疯?

    他看向刘屠狗,见二哥点了点头,回过身来狞笑一声:“冲!”

    雪蹄绿螭兽悍然前冲,瞬间撞飞三人,锋锐铁角将一人刺穿后高高挑起,砰地一声撞在朱漆大门上。

    没等鲜血喷溅上门面,整扇门又挨了大铁戟一记重击,立时发出一声咔嚓巨响,和那个倒霉蛋一起被硬生生撞得支离破碎。

    第一旗紧随其后,与此同时另有数十人持弩跃上墙头,看也不看就是一阵乱箭如雨。

    院墙内传来杨雄戟讶异的喊声:“二哥,里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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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八章 心清一碗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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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猝不及防被那名骑牛百骑长撞碎大门,眼看十几骑黑鸦肆无忌惮马踏中门,更有几十人攀上院墙,已不足十人的孙府甲士并没被四名同袍的惨状吓住,对院墙内黑鸦的大呼小叫也充耳不闻,反而不约而同冲下台阶,沉默而愤怒的刀锋直指被团团护卫的黑鸦校尉。

    虽然心有疑惑,跟在刘屠狗身边的几名心腹什长仍是毫不犹豫举弩就射,这些家伙可从不讲什么规矩,才懒得拔刀给对方拼死一搏的机会。

    伴随几声短促的惨叫闷哼,几名孙府甲士顷刻间便被放翻,俱给射中要害,立时没了声息。

    为首的甲士什长是名练气初境的高手,身法迅捷,冲得又猛又快,轻易躲过了箭雨,却给曹春福与徐东江同时盯上。

    两人作为追随二爷伏杀老东冉的最大功臣,是没有百骑长的第四旗事实上的领头人,徐东江另有练兵之责,曹春福这个天资普通、沉默寡言的憨厚汉子则尽心尽力充当起刘屠狗的亲卫统领。

    这两名同样练气初境的什长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凌空下扑,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两柄绣春刀配合默契,透着一股子苍鹰搏兔的刚猛凌厉味道。

    徐东江跃得更高,双手持刀狠狠下劈,使的竟是与其瘦弱身形极不相符的刚猛招式,不给自己留下丝毫余地。

    憨厚汉子曹春福却是贴地前窜,单手反握刀柄,紧贴小臂的刀锋自下而上斜斜一撩,极为刁钻诡谲地切向对方握刀右手的手腕。

    一个心思狡黠却性情刚烈坚韧的江南少年,一个朴实厚重却又不缺细腻心思的北地汉子,反差巨大、对比鲜明,却又显得理所当然,看得二爷会心一笑。

    曹春福与甲士什长擦身而过,高高扬起的绣春刀刀尖带起一串凄艳的血珠。

    甲士什长持刀右手被连肉带骨切开大半,手中长刀被撞得微微上扬,却已力道全无。

    没等对方的长刀脱手坠地,有意无意落后半步的徐东江刀锋已至,锋锐刀锋沿着对方长刀刀身迅捷下劈,铁器摩擦,发出极刺耳的声响。

    绣春刀的刀尖滑过对方长刀的整个刀身,铿的一声撞上刀柄,巨大的力道将那柄长刀反压而下,狠狠砸在甲士什长的肩头。

    甲衣瞬间破碎,一横一竖两柄刀深深入肉,不但将这名什长肩头切割得血肉模糊,更将其压得身不由己跪倒在地。

    徐东江刀锋一横,已搭上对方脖颈,只需轻轻一割便能切下这颗大好头颅。

    这名什长倒也是条汉子,到了这般境地仍然一声不吭,更加对残废右手和颈上刀锋视若无睹,挣扎着就要站起。

    徐东江毫不犹豫便是一脚,只听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紧跟着这名令人心生敬意的什长便狠狠地扑倒在地,用以承重和迈步的右腿小腿处露出白生生的骨茬,竟已被一脚踹断。

    如此狠辣果决,令许多黑鸦看得也是寒气直冒,说起来第四旗上下或多或少都沾染上了这样的心性气质,其中又以参与过追杀老东冉一役的黑鸦最为明显。

    刘屠狗微微皱眉,自己这些心腹的变化他始终看在眼中,战场厮杀的影响倒在其次,根子还是屠灭锻兵术,修行这门并不完善且过于极端的法门,胸中戾气想不与日俱增都难。

    曹春福回过身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甲士什长被废去的一手一腿,知道以对方的境界而言还有一搏之力,只是此刻既然不再挣扎,明显是放弃了抵抗,也就不再过分相逼,轻声问道:“兄弟尽忠职守,实在令人钦佩,不知怎么称呼?”

    见对方仍不吭声,曹春福笑了笑,很有耐心地继续问道:“不知孙总兵可在府上?”

    孙府门外一片寂静,院墙内则充斥着马蹄声、撞门声和黑鸦们此起彼伏的呼喝。

    杨雄戟再次出现在门口,神情古怪道:“二哥,都是空的,只遇到一名老仆,说孙道林在后花厅,要请你喝茶,还真是虎死不倒架。”

    刘屠狗点点头,此时孙府正门和院墙都被第一旗占据,在他的感应之中,周遭确实除黑鸦外便空无一人,至于更远处是否暗伏甲兵,那就不得而知,不过这次来零陵郡本就凶险重重,到现在还不损一人已经没啥不知足的了。至于附近其他府邸楼阁上投来的视线,人家想看,二爷也管不着不是,还真是霸道不到这份儿上。

    “既然孙总兵有此盛情,咱们也不能小家子气,门口就不必留太多人了,都跟我进去喝茶。”

    白马阿嵬闻言向着门内走去,路过那名孙府什长时,刘屠狗侧头朝曹春福看了一眼,开口道:“抬进去。”

    曹春福忙站起身来,躬身道:“是!”

    他猛地出刀,在甲士什长尚且完好的左手腕和左脚踝上各砍了一刀,伤口见骨、筋肉俱断,这手脚算是彻底废了。

    曹春福在战场上也没少干补刀的活计,废人手脚当真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这手艺未免太糙。他手下两名黑鸦赶紧过来抬起这名手脚尽废的什长,随后跟着大队人马缓缓入府。

    除去第一旗,另有一名老仆在院中迎候,他看了一眼那名什长,摇摇头叹息道:“这又是何苦?”

    他朝刘屠狗微微躬身,无悲无喜道:“校尉大人,请随小人来,老爷已经恭候多时了。”

    二爷颔首下马,笑道:“老人家修为深厚,劳您亲迎引路,刘屠狗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了。”

    那老仆眼中古井无波,脚步一刻不停,从容答道:“大人说笑了,小人早年受过重伤,虽然侥幸活命,一只脚已经跌出灵感妙境,苟延残喘、风烛残年,在大人面前无论如何当不上修为深厚四个字。”

    听到二人对答,二爷身后几名心腹什长纷纷侧目,因方才砍瓜切菜而起的骄纵与轻视立刻息了。

    此时杨、任、张、董四人已经各带本旗分据要害,第四旗则是下马紧紧跟随在二爷身后。

    这座华丽壮阔的豪族府邸中空旷无人,即便是在阳光明媚的夏日,仍带给人透骨的阴寒之感。

    一袭袭大黑披风穿屋过廊,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襟袍兵甲的摩擦碰撞声能传出很远,打破了原本的幽深静谧,同时增添了几分沉重肃杀。

    刘屠狗笑道:“老人家,孙总兵要请我喝什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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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几天各种酒精考验,还有点卡文,断更断得我也是醉了。看着竟然在上涨的收藏,真心没脸。还有黄昏血色、逗逼在哪里这两位书友,竟然还打赏,还有那些每天投票的书友,这样真的好么,咋能这么惯着俺呢,真心是考验俺的脸皮厚度丫,实在感谢!啥也不说了,一定好好写,数量不敢说,一定尽力保证质量。不出意外的话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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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九章 心清一碗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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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径通幽、花团锦簇,孙府的后花厅就建在后花园内。

    穿过杂花生树的林荫小径,便是一座临溪傍湖的两层水榭楼台,刘屠狗迈步而入,带进一股浓郁香风。

    临湖一侧的小厅视野开阔,可见满湖莲花盛开,在这北地实在是难得之景。除去灵应侯府,刘屠狗是头回进入豪族人家,见识到这等据天下胜景为己有的富贵景象。

    小厅内放了一张小巧木桌,两张高脚竹凳,其中一张上已经坐了人,背对厅门,头发花白,却坐得笔直。

    刘屠狗走到另一张竹凳旁,拱手一礼道:“刘屠狗见过孙老前辈。”

    孙道林哼了一声:“杵在那儿不坐,想让老头子抬着头看你不成。”

    二爷哈哈一笑,从容坐下道:“礼数总是要讲的,俺出身低、读书少,做的是人头滚滚的买卖,最怕被人狗眼看人低。”

    “杀我护卫时怎么就不讲礼数?这就是为客之道了?”

    孙道林朝木桌上一指,不大的圆形桌面上放了一把茶壶、两只海碗,俱是通体洁白、细润光滑,刻以原色莲花纹饰,极为精美。

    “虽是恶客上门,老头子却也不能失了主家的礼数,请自便吧。”

    刘屠狗也不客气,一把拽过茶壶,给孙道林和自己各倒了一碗,仔细一看,惊奇道:“要是没看错,这是北地百姓连同狄人牧民常喝的那种最末等的砖茶吧?啧啧,吃完酒肉用来消食解腻倒是极好,空腹来喝岂不是越喝越饥饿难忍?”

    这类粗茶,二爷平时可没少喝,可由孙道林这样的世家中人来喝,就未免太过矫揉造作,就跟这两只故作粗豪的大茶碗一样,随便一只都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谁说北定府的上等官窑白瓷就不能用来喝这下等粗茶,孙家世代豪族,老头子什么好茶没见过,临死前选来选去,还是最钟情这行军打仗时常伴身旁的老伙计。附庸风雅的事情,还是留给陶老鬼那般酸腐文人去做吧。”

    孙道林笑道:“至于越喝越饿,没请你吃刀子也就罢了,还想着喝酒吃肉?”

    刘屠狗摇了摇头,抬起海碗一饮而尽,抹抹嘴道:“你们这些世家中人啊,不管老的少的,尽是一个德性,要么东拉西扯言不由衷地说些废话,要么话里有话故作高深,要么交浅言深好像跟谁都能推心置腹,像个话唠般每每唏嘘感慨个不停,反正都不会好好说话。”

    孙道林给二爷几句话逗乐,露出几分真心的笑容:“生来分贵贱,同是苦命人,谁又能比谁容易几分?你心中苦楚,懂的人不言自明自然无需开口,不懂的人说了也是白说,还不如说些废话更加省心省力,若是侥幸碰上个能说几句真心话的,那还真要谢天谢地了。”

    他突然回头指了指守候在花厅门口的老仆:“他年轻时,曾是绿林中穷得只剩下一条烂命的匪徒,在府门外等了三天三夜,终于趁我落单时将我截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之后倒是说了几句此生仅有的真心话,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刘屠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名副其实的粗茶,随口答道:“总逃不过要财要命之类的简单取舍,他舍命求财,前辈舍财保命,大家各取所需。”

    “若只是如此,他活不到今天。”

    孙道林摇头道:“他说,今天跟孙公子打个商量,要么你不喊不叫不闪不避,我就慢慢地轻轻地给你一刀,要么你尽情反抗,我同样给你一刀,只是下手就可能没了轻重。总之在下一不为报仇,二不为求财,公子性命无忧,但也不必想着破财消灾,今日之后在下只要不死,就可以得到天大的名声,比什么都管用,所以还请公子成全。”

    刘屠狗一愣,旋即赞叹道:“还真是有趣儿的实在话,前辈也是因此没将这位老仆当场格杀,反而收为己用?”

    孙道林追思往事,也是悠然神往:“那时候我虽然也算是蓟州将门里的年轻才俊,根子上却仍是个不思进取、白白浪费天资与祖荫的纨绔子弟,修为比起他来尚差了半筹,又被偷袭制住,又哪里有本事能格杀的了?”

    他站起身来,虽然气败血亏、头发已花白,仍然能看出几分戎马倥偬生涯孕养出的大将风采:“若没他当日那痛彻心扉的一刀,也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孙道林,我饶他一命,还了他一个宗师境界和半生富贵,虽是主仆,却谁也不欠谁。小兄弟若想成就大功名,不妨也把刀拔出来罢!”

    这最后一句话出口时,已然是斩钉截铁、铿锵有声。

    刘屠狗也站起身,温煦笑道:“愿与老前辈比斗灵感。”

    孙道林头回拿正眼瞧刘屠狗:“小兄弟倒是好志气,初生牛犊不怕虎无可厚非,只是未免看轻了老头子。”

    “那晚辈也说几句实话,我迈步宗师虽然时日极短,却机缘巧合吞了两位宗师的灵感,固然不如老前辈几十年千锤百炼,却也未必会输。若是输了,晚辈自然身死神消,麾下五百人也会立刻退走。”

    孙道林脸上露出一丝明悟,叹息道:“想拿老夫当磨刀石?你在这个年纪有此修为,已然惊世骇俗,三种灵感混杂,纵然大而不强,慢慢砥砺就是了,又何必急功近利、行此冒险之举?借刀杀人老头子见多了,借刀杀自己还真是闻所未闻。”

    “人生在世,实在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老前辈英雄一世,一生的荣辱生死却始终操于他人之手,天子一言而决,大神通者一念可取,何其可悲。晚辈不才,只求生死俱能自由,绝不受他人摆布。”

    刘屠狗躬身一礼:“还请老前辈借刀一用!”

    “壮哉!”

    孙道林不怒反笑,猛地端起大茶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随手将价值不菲的上等官窑白瓷掷入湖中,脸上笑容畅快已极。

    “多少年了,这碗茶终于又喝出了几分烈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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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 大月为石,磨我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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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道林为什么甘心赴死,甚至还极为好说话地愿意临死前相助一臂之力,刘屠狗并不知晓,但肯定不是因为他那几句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就是了。

    然而其中究竟如何,他也并不关心,入世修行本就只为一颗赤心练达通明,既要沉浸于万丈红尘,又不可过分执着而为名缰利锁所困,在绞尽脑汁的阳谋阴算中蹉跎此生。

    是以二爷并不介意冒着极大风险走一趟零陵孙府,也不介意担下毁家灭门的恶名、顺带收获蓟州豪族门阀的刻骨仇视。

    刘屠狗陪着孙道林走出后花厅,看着这位英雄末路的老人缓缓站定、渐渐挺直了略显佝偻的身躯。

    自湖面吹来的凉风忽然止歇,树叶静止不动,再不发出一丝声响,原本繁多而喧嚣的虫鸟也同时销声匿迹。万籁俱寂,仿佛肃杀的秋日提前到来,仿佛有凶兽蓦然自饥饿的沉眠中苏醒。

    刘屠狗心头突然有了一丝久违的雀跃悸动,那令他头皮发麻、掌心发热的兴奋与期待,唯有身临险境、向强者挥刀时才能感受。

    他会心一笑,心道当真不枉费自己马不停蹄横穿蓟州的奔波劳苦。

    在那名老仆和汇聚而来的黑鸦们的注视下,孙道林费力地抬起手臂,宛如一位慈祥而行动迟缓的长者在鼓励亲近后辈子侄,将手掌缓缓按在刘屠狗的肩头。

    这一按,重如千钧!

    刘屠狗肩膀一沉,脚下青石瞬间被踩出两个深深脚印,随即平滑的石面便被迅速蔓延的裂缝爬满。

    面对这诡异的一幕,黑鸦们纷纷下意识拔刀前冲,却个个如泥足深陷,彷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前方,抬起的脚竟然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

    距离场中两人最近的孙府老仆踉跄后退,一口气退到那名扛戟骑牛的百骑长身侧、一匹无主白马身前才终于站定。

    他深深喘息,才回过一口气又悚然而惊,未及回身就是一掌狠狠向后拍出,堪堪挡住身后一道悄无声息的阴毒黑气。

    老仆猛地向旁边跃出两步,避开三丈有余,低头一看,那只与黑气一触即分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

    他心有余悸地望向白马,脱口而出道:“灵感大妖?”

    白马用力一吸,将黑气吸回鼻孔,舒爽地打了个冷战,吐气开声道:“糟老头子恁地聒噪!不要妨碍你家马爷看戏。”

    孙府老仆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阿嵬极少在人前开口,第四旗上下更是有意无意守口如瓶,纵然有些小道消息在私底下流传,许多黑鸦却当真是头一回听到阿嵬口吐人言,同样惊骇不已,当然也有些心思细腻之辈如任西畴脸上,则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小药童弃疾稚嫩的声音响起:“大白马,二爷说了,功成破境之前,不许你随意开口。”

    阿嵬闻言,甩甩头打了一个不屑的响鼻,却当真没有再开口。

    杨雄戟嘴角抽搐,连他在私底下也要讨好地叫一声“马爷”的阿嵬,此刻竟然任凭一个毛孩子随意呵斥,还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小小插曲如湖中涟漪转瞬即逝,并没引起多少波澜,众人的目光始终投注在孙道林与刘屠狗的身上。

    两人仍旧保持前一刻的姿势不变,只是都已闭上双眼,面容恬静安详,若不是两人脚下青石已然在悄无声息中粉身碎骨,地面更是凭空下陷一尺,成了一个方圆丈余的土坑,还真是尊老爱幼、其乐融融的祥和景象。

    凶险固然是凶险,然而不成宗师,根本看不出其中玄妙。黑鸦们眼中所见,与二爷在幽州原野上杀人如麻、神虎压城的煊赫威风相比,何止天壤之别。

    一老一少两位宗师的真正交锋,只在无人得见的方寸心湖之内。

    血海中浊浪翻滚,海底一轮大月依稀可见。

    一头衔刀猛虎盘踞巍巍天柱,星河环绕,头颅向天,赤红双眸中倒映出一只周身散发漆黑火焰的凤凰神鸟。

    黑焰飞凤身躯庞大,翼展若垂天之云,占据了大半个天穹,身上火焰将虚空烧得如水一般扭曲波动不已。

    孙道林苍老的声音响彻整个识海心湖:“老夫临死前竭尽全力压榨灵感,竟然只占据这么点儿地盘,更别提将你的心湖撑裂,当真是后生可畏!”

    斑斓猛虎要比黑焰飞凤小上一半,却因为衔刀踏山,气势上不落下风。

    “没想到前辈竟将本身灵感绘在旗帜上公开示人,此等胸怀令晚辈望尘莫及。晚辈这东拼西凑的大杂烩不过是样子货,远远比不上前辈的凝练纯粹,还请不吝赐教!”

    黑焰飞凤长鸣一声,震得天柱摇动、星河倒卷,血海中亦是波澜大起、浊浪滔天。

    它张开长喙,吐出一杆两刃长矟,通体有漆黑火焰环绕,向猛虎激射而下。

    由刘屠狗自悟的猛虎神意与屠灭心刀聚合而成的衔刀神虎奋力一跃,避开了黑焰长矟的锋芒。

    黑焰长矟一头撞向二爷得自裴洞庭的灵感天柱,如热汤泼雪,一路势如破竹,硬生生将天柱扎穿,兀自余势未歇,带着天柱山倒撞入无边血海。

    山体倾斜崩塌,乱石崩落如雨,山上日月星河、山下无数国度生灵俱被淹没、**血海,活生生一副地覆天翻的末日景象。

    黑焰长矟同时入海,火焰瞬间烧干了一片海域,整座血海沸腾激荡,血云蒸腾,遮天蔽日。

    衔刀猛虎跃上半空,一爪掏向黑焰飞凤腹下。

    黑焰飞凤一个扭身,几乎与身躯等长的华丽尾羽横扫而至,只听啪的一声大响,猛虎被狠狠抽飞,身上立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痕,伤口被黑焰烧焦,竟没有半点儿血液流出。

    被抽飞的猛虎骤然缩水,很快就缩小到数丈大小,与黑焰飞凤相比不过是一粒微尘。

    孙道林也没想到刘屠狗的灵感竟然如此稀松,微微愣神之余,黑焰飞风收回尾羽的动作就不免慢了一分。

    恰在此时,苍穹突然裂开一道巨大裂口,一柄长不知其几万里的屠刀破天而出。

    通体雪亮的屠刀散发着无边血腥气,刀身上若有若无地浮现屠灭二字,甫一出现,原本动荡的苍穹与血海骤然平静,当真是横亘古今、镇压八方。

    雪亮刀锋似慢实快,斜斜下劈,黑焰飞风未及反应,已然刀锋及体,只见寒光一闪,左边翅膀便被切下大半,发出凄惨的悲鸣。

    “好!兵者,诡道也,小兄弟当真让老夫刮目相看!不过你这心湖中倒也当真是乱七八糟!”

    黑焰飞凤身上焰光大盛,左翅根部的伤口瞬间弥合,右翅狠狠一扇,将屠刀击向一旁,灼热黑焰顺势蔓延上刀身,烧得滋滋作响。

    衔刀猛虎在空中打了一个滚,爬起身来又是一跃,径直撞入屠刀的刀身之中。

    亘古屠刀立刻发出清悦的颤鸣,原本雪亮的刀身开始泛青,直至变成上古剑器才有的朴拙暗青色。

    自刀柄处开始,奇诡的红色线条沿着刀身飞速蔓延,靠近刀刃的部分红中带紫、扭曲奔放,如一只周身裹挟紫雷的血虎在奔腾跳跃,临近刀背的线条则寓玄黄之意,蜿蜒厚重如大岳屹立,当真是色彩缤纷、华美绝伦。

    整个过程如国手挥毫泼墨,信手勾勒而自有灵韵。

    亘古屠刀经此变化威能大盛,斩出一道璀璨绚烂的磅礴刀气,向着黑焰飞风狠狠劈落。

    黑焰飞凤只来得及以左翅一挡,刚刚愈合的长翼便被轻易切成两半,刀气出奇的沉重,死死压着黑焰飞凤飞速坠落,狠狠砸入了血海底部。

    黑焰飞风巨大的身躯瞬间将周遭的海水排空,露出裸露的海床以及一轮占地极广的浩渺大月。

    亘古屠刀随之垂落,被黑焰烧出一个巨大缺口的刀锋毫不留情地斩向黑焰飞凤的脖颈,在此之前,海床与海水已被强大的威压切出一条不见头尾的巨大峡谷。

    被排挤开的海水化作巨浪冲上高天,整个心湖都下起了瓢泼血雨,这般充斥着绝大恐怖的灭世景象,凡夫俗子见了恐怕要肝胆俱裂。

    灵感难成,即便侥幸成了,资质越高、境界越深,则天威越强、劫难越重,又有几人能承受得住这天地赐予的灵机感悟?不能真正练就一颗超凡脱俗的道心,灵感中的大威能就永无凝聚神通、显化世间的一天,镜花水月,不过如此。

    宗师比拼灵感,就如两小儿舞巨锤生死相搏,其中凶险,实在难以尽述。

    海底大月轮受到波及,乘着巨浪缓缓升空,直至半空,光芒大放。

    血海生明月,一曲不知从何而来的笛声在心湖中回荡,与月光相合,同时镇压屠刀和飞凤。

    屠刀上的神虎心刀符箓瞬间被抹掉小半,威能受损。

    饶是刘屠狗早有预料,仍是有些吃惊,心道:“是许逊阴魂不散,还是那让月轮重聚的血海棠搞的鬼?”

    飞凤身上黑焰被月光照到,如水火交击、滋滋乱响,气焰亦受打压,孙道林却是哈哈大笑:“胡吃海塞,不免要撑死。老夫看出来了,那座山差不多已被你掌握,气机与刀上符箓隐隐相连,只是体悟不深、徒有其表,这月轮却是极为凝聚,又不受管束,是个天大的隐患。也罢……”

    黑焰飞凤狠狠拍打再次愈合的翅膀,重又冲上高天,双翼一合,将月轮揽入怀中。

    它发出凄厉长鸣,周身黑焰喷涌,竟抱着大月狠狠撞向亘古屠刀。

    “既然要磨刀,不如就以此月为石,痛痛快快赌一回生死!谁受不住,立刻身死道消,岂不爽利!”

    屠刀冲天而起,狠狠斩向月轮。

    “老前辈豪气干云,刘屠狗自当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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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屠狗吧务的打赏,另祝大家光棍节快乐。更新的话还要过个三四天才能恢复稳定,这几天我会尽力更,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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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天下恶名一身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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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凝重的气氛中,孙府老仆与黑鸦们屏气凝神瞧了半晌,除去那股让人无法靠近的隐晦气机和被巨力压得渐渐沉降的地面,两位宗师生死相搏的场面堪称枯燥,简直乏善可陈。

    杨雄戟揉了揉瞪得有些发酸的双眼,才要张口发两句牢骚,那名孙府老仆突然大喝一声:“不好,快退!”

    声尤未歇,老仆整个人已经仓皇之极地抽身猛退。

    几乎同时,阿嵬张嘴咬住小药童的后衣领扭头就跑,雪蹄绿螭兽驮着杨雄戟紧随其后。

    杨雄戟应变奇快,也不问缘由,边跑边张口喊道:“都愣着干啥,跑啊!”

    血棠营的大队人马仍在孙府各处据守要津,外带搜刮好处,在场的黑鸦只有数十,都是血棠营中的高手骨干,极为自觉地前来助战,当然说是毫无军纪地溜号其实也不算冤枉他们,只是没想到孙道林身边只剩一个老仆,这助战也就成了观战。

    这几十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即便杨雄戟不喊,也都已反应过来,立刻狼奔豕突、一哄而散,虽然为了行动方便,都没有骑马,却也异常迅速,并不比白马青牛慢上多少。

    才跑出几丈,众人便觉身后地动山摇,一阵夹杂无数砖石碎块的狂风轰然冲过,刮得不少人跌倒在地,浑身衣甲皮肤被割出无数细小伤口。

    生死关头,数十黑鸦手脚并用、死命奔逃,没人嫌命长地回头看上一眼。

    孙府老仆奔出十余丈才止步回身,阿嵬亦在他身侧站定,惊魂稍定的数十黑鸦聚集在它身后,齐齐向远处两名宗师望去,随即不少人倒抽凉气、惊呼出声。

    杨雄戟原本只是出于谨慎才下令躲避,其实心中并不如何在意,此刻却脸色骤变,长出一口气抚着胸口道:“娘咧,逃过一劫!”

    刘屠狗和孙道林仍保持先前的姿势不动,与外围鸡飞狗跳的混乱场景两相映衬,显得格外诡异,只是两人脚下土坑却已在方才的震动中再次下陷,几乎有齐膝深。

    这还罢了,两人方圆数丈内的青砖连同后花厅的石阶竟是尽数被巨力碾碎,划出一个隔绝内外生死的恐怖大圆。

    看到此景,任谁都知道自己竟是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若不是两位宗师以某种玄妙手段将拼斗的余波收束在那个大圆内,只怕这几十号人中能活下来的屈指可数。

    刘屠狗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算上眉心刀痕,简直是八窍流血,瞧着就觉凄惨,然而他的脊梁始终挺得笔直,周身气息也在疯狂攀升,尤其背上屠灭刀光芒渐盛,流光溢彩、刀气纵横。

    许多收束不住的小股琐碎刀气四处乱窜,犁地翻土、摧花折叶,在廊柱和树干上刻下深深刀痕,最远的一道刀气径直飞上花厅房檐,将一片青瓦切成两半,靠外的半截自房檐上颓然坠落。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半截青瓦彷佛轻如鸿毛,以一种极为舒缓的速度下落,缓缓飘到二楼,连同许多被刀气击得漫天飞舞的花瓣草叶一起,突然就悬空静止、纹丝不动,构成了一幅极为玄奇惊悚的画卷。

    在这万物皆静的画卷之中,有一个人突兀地动了。

    孙道林一头花白头发不知何时已尽数转白,不是长者老人那种常见的雪白,而是干枯晦暗显得有些发黄的惨白,他脸上爬满仿佛一眨眼就出现的深深沟壑,整个人简直老了几十岁。

    他按住刘屠狗肩头的左手不动,右手攥拳,击向刘屠狗眉心。

    孙道林的拳头却似少年人般光滑洁白,五指因为血气充盈而格外红润,透着一股奇异的美感。

    这一拳平平无奇,甚至是缓慢无比,且越靠近刘屠狗眉心就越发吃力,犹如推山。

    只是这样慢如龟爬的滑稽一拳,却没人敢小觑半分,因为那缓慢的拳头竟然带起了骇人的灼热罡风,将在罡风中仍旧纹丝不动的漫天花瓣草叶尽数引燃。

    后花厅前的空地上立刻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到了此刻,围观众人也都看出来了,虽然二爷气势更盛,但明显两位宗师都已经控制不住力量的外泄,竟都使出了全力。

    这一拳,是真正的分高下、定生死!

    围观众人全神贯注,然而这一拳实在太过缓慢,让人心焦不已。

    刘屠狗兀自闭目静立,对袭来的拳头不闪不避。

    杨雄戟看得目眦欲裂,蓦地大喝一声:“二哥,快还手啊!”

    他脸上露出绝大的愤怒与恐惧,这样的紧要关头,竟然连近身都做不到,帮不上二哥半点儿忙,何其无能!何其可悲!

    早知如此,就该用人命堆死孙道林,跟这个老东西比斗什么灵感啊?

    杨雄戟身上蓦然浮现不成形状的稀薄罡衣,胯下雪蹄绿螭兽与他心意相通,猛地低下头,奋蹄发力、悍然前冲,竟冲出三丈有余才被暴乱的气机挡下。

    雪蹄绿螭兽境界稍低,做不到罡衣护体,身躯上很快浮现出刀砍火烧的痕迹,疼得哞哞直叫。幸好它皮糙肉厚,并不严重,却是泥足深陷,半点儿前进不得。

    杨雄戟身上罡衣已经残破不堪,衣甲被瞬间撕裂,周身伤口鲜血直流,形容可怖。

    他怒吼一声,猛地收回残余罡衣,寒铁长钺戟向前狠狠一掼,戟尖竟闪过一抹暗淡光华,虽然转瞬即逝,依旧势如破竹般刺破了身前的无形气机。

    雪蹄绿螭兽压力大减,噔噔噔又向前冲出近丈,才被狂暴涌来的气机牢牢包裹。

    气机反扑,威力大得不可思议,雪蹄绿螭兽还没站稳脚跟,已经被逼迫步步后退,蹄子沉重,在地上青石上踩出几溜浅坑。

    一道巨大的刀痕出现在雪蹄绿螭兽的胸膛上,它背上的杨雄戟也同样凄惨,头发都给烤焦一片,手臂上鲜血淋漓,顺着已然斜斜垂地的戟身向下流淌。

    杨雄戟犹不甘心,怒吼连连:“二哥,快醒醒啊!”

    孙府老仆跟着杨雄戟冲出几步,见状缓缓后退,叹息道:“何苦来哉,两位宗师求仁得仁,是大喜事。”

    黑鸦群中人影闪动,以曹春福、徐东江为首,十几人持刀奔出,彼此气息连接,赫然都是第四旗的老卒。

    下了战场便寡言少语独来独往、半点都不显山露水的桑源又发出了那慑人的枭厉狂笑:“狗屁!向来只有咱黑鸦欺负人,所谓仁,都是强者的施舍,哪里是弱者可以奢求!”

    阿嵬有些头疼地甩了甩脑袋,瞪了一旁的小药童一眼:“老实待着!”

    它闷哼一声,扬蹄飞奔的同时周身黑气缭绕,眨眼便披上那套狰狞厚实的黑色甲胄,几步就越过第四旗黑鸦、越过杨雄戟与雪蹄绿螭兽,这才将身躯一横,周身黑气大盛,立起一座罡墙。

    与此同时,孙道林的拳头终于撞上刘屠狗的额头眉心。

    咚!

    声如擂鼓!

    刘屠狗被打得双脚离地,却没有丝毫后仰乃至跌飞,而是凭空向上飞起三尺。

    犹在空中的二爷蓦然睁眼,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一个温煦而恐怖的笑容:“多谢前辈!”

    同样闭眼的孙道林缓缓睁眼,亦是点头微笑:“果是好刀!老头子想借来一用,不知可否?”

    刘屠狗背上屠灭刀应声离鞘,刀尖向上刀柄朝下悬在二爷头顶,周身刀光熄灭、刀气收敛,显露出华美刀身。

    刘屠狗兀自浮空不落,抬手抓住刀柄,笑容不变道:“恭送前辈!”

    孙道林垂下手臂,引颈就戮。

    远处的孙府老仆终于变色:“校尉大人,你当真要背负擅杀大臣、屠戮豪族的恶名?”

    刘屠狗微微一愣,抬眼看向老仆方向。

    他的目光自杨雄戟、黑鸦刀阵乃至所有人的脸上划过,脸上笑容越来越盛,胸中豪气顿生。

    空中花草燃尽,飞灰四散。半截瓦片坠地,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刘屠狗双脚落地,毫不犹豫抡刀一割,孙道林大好头颅便飞上半空,灼热的颈血喷溅全身。

    看着站立不倒的无头尸身,刘屠狗微微回神,缓缓吐气开声,如春雷铁鼓,如虎啸龙吟。

    “天下恶名,刘屠狗一身当之!”

    ************

    (这章是在火车上码的,用手机传的,不知道排版会不会有问题,有的话晚上回去改,若有字句上的瑕疵大家见谅。我写得时候倒是感觉挺爽,希望大家看时也会觉得爽,最后,祝大家晚餐胃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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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有青衣踏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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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场寂静,落针可闻。

    刘屠狗收刀入鞘,向孙道林的尸身郑重行礼,一揖到底,恭敬而肃然。

    孙府老仆走上前,弯腰捧起孙道林滚落尘埃的头颅,立在刘屠狗身侧,似欣慰似遗憾地低声道:“早有今日这般壮烈决断,又怎会蝇营狗苟半生,非但神通无望,还一再跌境,最终死于黄毛小儿之手?又怎会等不来送帖人?”

    刘屠狗听得分明,直起身来霍然转头,周身杀意盈沸,语气森寒如霜:“送帖人?送的可是谪仙帖?”

    慕容小娘儿曾对二爷提及谪仙帖这个神秘宗门,言道其门人极少,一位主事的秉笔执事之外,另有若干位采访使与送帖人。

    当代秉笔执事正是那位万古刀开天门山的飞仙观主鲁绝哀,这个宗门的行事风格便可见一斑。

    刘屠狗转过身上前一步,盯住老仆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孙道林为何萌生死志?为何……甘愿死在我手里?”

    孙府老仆微微躬身,神态气质一如从前,并无半点儿谪仙帖中人的霸道气焰。

    “正是谪仙帖,老爷是曾被帖上录名的人物,可惜终究行差踏错,失了资格。来取老爷性命的不是送帖人,而是校尉大人,想必他心里是有些不服气的。”

    老仆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面黑底金边飞凤旗,将孙道林的头颅包好,笑道:“只是大人非同凡俗,竟能使得老爷借你之手含笑赴死,可见死前已然无憾。以他的脾性而言,倒实在是异数,若你二人早些相交,也许便不是这个结果。”

    刘屠狗可没心情听他鬼扯,冷然道:“你到底是何人?”

    不等对方回答,他突然出手,一爪按住老仆肩头,掌指间红芒流转,吞吐不定的罡气迅速晕染了老仆半边身躯。对于此等匪类,自然是先擒拿了再论其他。

    老仆不闪不避任由二爷摆布,低眉顺眼,语气平淡:“一个卖身孙府、连本名都已忘记的可怜人罢了。”

    刘屠狗咧嘴一笑,指尖用力,在老仆肩头抠出五个血洞,蕴含病虎神意的罡气灌入对方体内,压得老仆越发佝偻。

    虽然二爷语不惊人死不休,悍然说出了“天下恶名一身当之”的豪言壮语,但其实这“恶名”只是相对于那些豪强而言,被这些高高在上的门阀视为恶人,二爷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毕竟孙道林此等枭雄人物可绝然算不上什么好人。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愿占对方大败跌境后气败血亏的便宜,执意比斗灵感,除去自身确实需要磨砺,求一个无愧于心亦是重要因由。

    现在想来,老仆在刘屠狗挥刀前的那句喝问,看似是情急救人,实则暗含激将,而且这种激将非得对二爷的脾气秉性知之甚深才能做出。

    不论孙道林因何借刘屠狗之手就死,而且死得如此急迫,他死前却实实在在对刘屠狗有恩。

    刘屠狗执意手刃孙道林,固然是在以这种看似不可理喻的方式报答磨刀之恩,却未必没有老仆那句激将的“功劳”。

    二爷愿意被唐符节光明正大地借刀杀人,却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忍受谪仙帖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阴谋算计。

    “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招惹过谪仙帖,为什么要算计我?你背后是何人在指使?”

    神意罡气入体,身份存疑的孙府老仆只是浑身一颤就恍若无事,彷佛在经受千刀万剐之苦的人不是他一般。

    “老奴这样的人在谪仙帖中所在多有,不过就是个连采访使和送帖人都当不上、走狗一般的废人罢了,今日向大人漏了底细,也就成了一条板上钉钉的死狗。”

    老仆神情始终平静,轻描淡写道:“老爷死了,在下头总还需要人服侍,老奴虽然对不起他,终归是个人选,还请大人垂怜。”

    他对二爷的问话避而不谈,反而摆出一副一心殉主的忠仆模样,偏偏还情真意切,并不像作假。

    说起来这对主仆的关系还真是复杂至极,结合两人的说辞,当真是几十年亦敌亦友的一笔烂账。

    “老狗欺人!”

    刘屠狗怒极而笑:“这时候还摆什么主仆情深的嘴脸?想死就自己了断去!二爷的刀也是谁想借就能借的?”

    老仆抬头看了二爷一眼,点点头道:“大人恐怕已上了谪仙帖,自然非比寻常,老奴确实不配大人拔刀。”

    刘屠狗闻言一愣,旋即怒道:“爷们儿招谁惹谁了,鲁绝哀整天吃饱了撑的还是咋地?”

    他仔细观察老仆脸色,发现对方听到“鲁绝哀”三字后只是微微疑惑,此外并无其他反应,不禁心生疑窦。

    “他当真就只是条无足轻重的走狗,哪里能知晓秉笔执事的真名?”

    一个轻柔的女声自莲湖方向传来,飘飘渺渺,不含一丝感情起伏。

    刘屠狗霍然转身。

    数顷碧波、满湖莲叶,粉红荷花点缀其中,在风中微微摆动,已是难得之景。

    负剑的青衣少女踏波而来,额头一条镶嵌碧玉、银线织就的抹额,长裙烂漫、纤腰束素,如云的乌发披散着直至腰臀,一双藕色绣花鞋每每在莲叶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如凭虚御风般飞出数丈,翩然若仙。

    刘屠狗松开被废去丹田气海的孙府老仆,任由对方瘫软在地。

    他面无表情走到湖边,心中念头急转。

    青衣剑仙一剑八百甲的血腥杀戮犹然历历在目,这个美丽却危险的女剑士每次出现,总是伴随着一场腥风血雨,二爷才刚摊上谪仙帖的算计,实在不想再跟所图甚大的阴山玄宗扯上关系。

    与初见时的情景极为相似,那柄青光湛湛的飞剑先一步上岸,嗤地一声直没入土,只露出晶莹剔透的紫色剑柄。

    青衣少女飘然落下,单脚踩在剑柄上,两腿交叠,双手负于身后,藕色绣花鞋隐没在长裙之下,任由裙摆随风舞动。

    仍是那双动人心魄的水润眸子,流光溢彩,宛如无穷星光蕴藏其中。

    美人美景,直可入画。

    刘屠狗盯着这双美丽的眸子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侧身指着正自远处走近的阿嵬道:“女侠,冤有头债有主,搅了贺兰兄好事儿的是那匹夯货,跟我无关!”

    阿嵬瞠目结舌,很快反应过来,马脸上的表情连番变换,装出一幅懵懂无知、毫无灵智的呆傻模样,意图蒙混过关。

    青衣少女瞧了白马一眼,又将眸子转向二爷:“独吞了灵应侯的无心纸,你不会以为真就能平静无事了吧?”

    这下二爷可真是脑仁疼了,无心纸是一回,阴山黑气又是一回,不知不觉间,自家竟然已经坏了贺兰长春乃至阴山玄宗两回好事了。

    债多了不愁,他耍无赖道:“那张破纸都成了马粪了,再说本也不是你阴山玄宗的东西,犯不着为这个跟我为难吧?”

    说起来那灵应侯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货色,真是宝贝你倒是好好收起来啊,藏在大门口的影壁里算怎么回事儿?

    阿嵬确实从无心纸上得到了一门阴气森森的法门,但也没真的珍贵到几大势力拼死争夺的地步,其中恐怕有些刘屠狗并不知晓的秘密。

    青衣少女的出现给二爷敲响了警钟,以往的猜测怕已成真,如今恐怕周天排的上号的势力都已经注意到自家了,今后的麻烦可谓无穷无尽,说起来把黑鸦轰出朔方的常兆清可真是不地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敲些竹杠才是。

    刘屠狗摇摇头,还是心善啊,总是被人明里暗里欺负。

    他抬头盯住青衣少女的眸子,洒然一笑:“既然吃下了肚,绝然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女侠你划下道来吧!”

    青衣少女从袖中甩出一枚令旗,郑重其事道:“奉唐公符节钦命,刘屠狗及黑鸦卫立刻赶赴金城关,一切行止俱听持令人调遣,不得有误!”

    “啥?”

    **************

    (过度章节,但写起来并不轻松,如有逻辑硬伤,希望大家去书评区或贴吧指正。写书这么久竟然没被人骂过,这不科学啊!)

    (困得不行了,明天再检查,先不负责任地上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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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问剑当以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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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旷野之上,血棠营马不停蹄。

    黑色的队列一侧,一袭显眼青裙独自策马而行,长剑璀璨、发丝飞扬,吸引了许多黑鸦的目光。

    杨雄戟瞟了一眼这名自称叫做“颜瑛”的少女宗师大剑士,毫无顾忌地品评道:“原本俺以为俞大家已是难得的女中豪杰,可跟这位杀人盈野的狠辣娘们儿一比,啧啧……简直就是位温婉的闺秀了。”

    刘屠狗咧嘴一笑,遗憾道:“本想着到了蓟州城就找机会跟公孙龙切磋一番,没想到天生劳碌命,没顾上道别就分道扬镳了。”

    说起俞应梅,这位舞剑大家带给血棠营上下的观感都还不错,是以私下里不少黑鸦都觉着二爷当真是情窦晚开、不解风情。

    杨雄戟难得地叹了口气,对这个二哥当真无可奈何,换了个话题低声道:“我、老任和第四旗还好,张三和董大少的手下这些日子可有不少人口出怨言了,说起来这一路上跟孤魂野鬼似的到处跑,比在先登寨那会儿还要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刘屠狗眸光闪动,微微点头。

    张、董两人都是城府不浅的世家子,麾下也都脱不了大旗门和越骑董家的烙印,当然不可能一心一意绑死在黑鸦卫这颗新苗上,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没有自己这个镇压一切的校尉在,血棠营早就散架子了。

    至于被常兆清、唐符节这些边州巨擘推来搡去,细想想确实有些窝囊。还记得兰陵城中老白说书时,凡是讲到江湖事,每每都要装模作样感叹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如今的刘屠狗对这句话可谓感触颇深。哪怕已成就半步神通、麾下有五百凶神恶煞的黑鸦随时俯首听命,仍是难免要身不由己地劳碌奔波。

    越是接近真正能左右周天大势的那个层次,他就越发清晰地感受到那许多擎天大手,或如阴山玄宗一般明目张胆地落子布局,或如谪仙帖一般隐于重重帷幕之后推波助澜,但各方究竟在图谋什么,刘屠狗却始终如雾里看花、不甚分明。

    在他想来,眼下既然已被找上门来,就更加得小心谨慎,自己的生死还在其次,连累了手底下卖命的弟兄就当真要过意不去了,不是怕死人,而是怕他们死得太过憋屈,辜负了大好男儿的英雄意气。

    唯有死在沙场或是求道的路上,酣畅纵~情而死,那才是死得其所。二爷不但不会拦着护着,反而还要拍手称快、心生艳羡。

    他拍了拍阿嵬的脖颈,朝青衣少女指了指,白马便脱出队列,转而与颜瑛的坐骑并辔而行。

    “有事?”

    刘屠狗腼腆一笑:“我是野路子出身,没见过大宗门的气派,瑛妹子能不能跟咱说说阴山玄宗和江湖上的事儿,也好让俺长长见识?”

    噌!颜瑛背上长剑离鞘一寸,青光湛湛。

    “你想死?”

    刘屠狗侧头瞥了一眼,不知死活地赞叹道:“当真是神兵利器,不知瑛妹子的飞剑叫啥名字?”

    话音才落,那柄长剑已经决然出鞘,眨眼冲上半空,以极快的速度盘旋一圈,随即朝着刘屠狗兜头刺下!

    “好说好商量不行?”

    二爷怪叫一声,屠灭刀也从刀鞘中蹦了出来,拦在自家头顶。

    “既然是问剑,自然以剑答之!”

    颜瑛自马背上飞身而起,体态轻盈如羽,探出素手握住剑柄,皓腕一转、青光闪烁,一剑便将屠灭刀挑飞。

    “徒有其表!”

    她冷哼一声,随即长剑毫不犹豫刺向刘屠狗面门。

    二爷根本不会驭剑驭刀的法门,想不徒有其表都难,更何况颜瑛是以手持剑,力道与神意比飞剑更加凝聚,当然无往而不利。

    说起来灵感驭剑与神通御剑,看似都以飞剑杀人,其实有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从当日鲁绝哀仅凭一道刀意摧山开谷便可见一斑。

    颜瑛仍是灵感,知道单靠飞剑恐怕很难拿下刘屠狗,当机立断毅然舍弃了飞剑的灵活机变,而只求方寸间的威力绝强,分明是要以雷霆手段将二爷一举降服。

    这倒也符合她那孤注一掷、不留后路的凌厉剑道。

    盯着那柄锋锐刺骨的长剑,刘屠狗不禁心生赞叹:“明明已经先发制人还要耍手段以强击弱,这娘们儿还真是不同凡俗丫。”

    他倒没计较青衣少女丝毫不要面皮的行为,毕竟若非这般心无杂念、不计善恶是非,对方也做不出一剑斩杀八百甲这样令人瞠目的事来。

    修行路上能遇见这样绝美的风景,二爷可知足的很。

    于是,他果断向一侧跃出,把阿嵬留在了原地。

    仍在行进的阿嵬陡觉背上一轻,瞬间明白过来,愤怒地嘶鸣一声,竟就地来了个懒驴打滚,躲开了颜瑛的剑锋。

    这一人一马,还是默契得很。

    刘屠狗落地后从容召回屠灭,劈手就是一刀,璀璨刀气汹涌而出,劈头盖脸朝着同样落地的颜瑛砸去。

    颜瑛似乎并不喜欢让凌厉剑气脱离剑身,而是将全部神意都寄托在手中的剑锋之内。

    她见失去了先机,手臂猛地向前一送,长剑脱手而出,如逆水行舟,迎着刘屠狗的刀气激射而至。

    刺啦!声如裂帛!

    美丽飞剑瞬间刺入刀气之中,撕扯开一个大口子,自身却也泥足深陷,越飞越慢。

    颜瑛璀璨眸子中露出一抹惊讶的情绪,毫不犹豫地轻轻一个纵跃,飞身追上飞剑,再次抓住剑柄,顶着当面的澎湃刀气悍然前刺,终于势如破竹。

    凌厉刀气被硬生生刺破,让出一条无遮无拦的坦途。

    黑鸦们早已勒住马头,见状也是心生讶异,毕竟除了第四旗,其他人并没见过这位女剑士出手。这等一往无前的跋扈气焰,跟校尉大人何其神似。一山不容二虎,也难怪两人话都没说两句就大打出手。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着年纪不大、惹事本事不小的校尉大人,还真是见识了许多真正高手,连万中无一的宗师都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往外冒。

    等颜瑛冲到近前,刘屠狗冲着近在咫尺的美丽容颜咧嘴一笑,二话不说抡刀就劈,同样是清清爽爽的朴拙一刀,没有刀光刀气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却压迫得周遭气浪翻滚、波及四方。

    一刀一剑实打实互斩交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响,彷佛天地都在轰鸣。如此糟蹋神兵利器,简直暴殄天物到极致。

    刘屠狗所站之地立刻塌陷成一个大坑,双脚深陷,与孙府花厅前的场景差相仿佛,让没能亲眼目睹当日交锋的黑鸦们真正认识到了大成宗师出手时的威力。

    这样拳拳到肉刀剑互斩的近身交锋,远比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灵感神意更让他们热血沸腾。

    颜瑛闷哼一声,借力高高飞起,牢牢握在手中的长剑发出刺耳的颤鸣,虎口处赫然开裂,流下殷红的鲜血。

    刘屠狗抬头咧嘴一笑,毫不怜香惜玉地提刀上撩,又划出一道璀璨刀气,如天河倒卷,奔涌而上。

    杨雄戟见状禁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心道二哥到底是少年心性,男子汉大丈夫咋能跟人家一个小娘儿斤斤计较,虽然这青衣小娘儿同样也不是啥省油的灯就是了。若把人家逼急了,不计后果使出万人窟顶那惊天一剑,真是哭都来不及。

    血棠营这些个弟兄也是命苦,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看神仙打架,指不定啥时候就要被殃及池鱼。

    念及于此,杨雄戟暗暗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狠狠操练手底下这些窝囊废。不经历生死,连个看客都当不成,更别提能有扬眉吐气、横行无忌的一天。

    他在孙府花厅前又有突破,距离宗师境界只有半步之遥,对天地气息的感受极为敏锐,立刻捕捉到了颜瑛那层层拔高的骇人气机。

    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杨雄戟禁不住面色大变,猛地暴喝一声:“娘咧,快跑!”

    **************

    (哎呀呀,又忘了第一时间感谢打赏了,书友~逗逼在哪里~,你为啥这么有节操?还有即使当天断更仍然将大把推荐票留给俺的同志们,你们让我感到快乐!)

    (写完就发出来了,下午事儿比较多,晚上更不更没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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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紫韵青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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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府花厅前那场短暂却凶险无比的拼斗早就传遍全营,在杨百骑长那声气急败坏的暴喝出口之前,五百黑鸦已经毫不犹豫地先一步纵马奔逃,连堪称悍勇无畏的第四旗也不例外。

    几位百骑长连同第四旗几名崭露头角的什长则悄然落在了最后,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大伙儿都见到了杨雄戟的神速进境,当然知道近距离感受宗师争锋的机会有多么珍贵。

    说起来刘屠狗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除去天资与心性,其实更得益于一路上的不凡际遇,自拜入禅门野狐一脉开始,所见所遇几多枭雄人杰,连遍数周天都属凤毛麟角的神通老怪物都能遇上一位,当真是寻常人一辈子都绝难见到的风景。

    颜瑛出身的阴山玄宗虽然低调得令人发指,连幽州本地都极少有人知晓,但其入世行走的年轻弟子无一不是惊才艳艳的灵感宗师,暗地里对北四州局势的操控更是无孔不入,跟唐符节这样的人物竟都有着不清不楚的交情,实在令人心惊。

    张宝太曾提及的那名中年道人,经由俞应梅之口可知公孙龙也对其推崇备至,极有可能便是阴山玄宗中的神通人物。

    颜瑛即便不是那位道人的亲传弟子,关系也一定非比寻常,一身剑术更是凌厉得一塌糊涂,着实让走了一条融汇百家的路子的二爷见猎心喜、心痒难耐,更何况还能借机发泄一番被人推来搡去的怨气,顺便打压下这青衣小娘儿的嚣张气焰,又何乐而不为?

    他得势不饶人地划出一道刀气,随即屏气凝神、横刀静立,仰着头满心欢喜地等待颜瑛那必定凌厉绝伦的一剑。

    这道刀气亦是非比寻常,非但如倒卷奔涌的天河般声势浩大,顶端更是隐隐呈现虎形,拖着一条长尾盘旋而上。

    奇异的虎形刀气并不急着噬咬敌手,而是在空中奔腾咆哮,唤来漫天灵气加身,吞云吐雾、威势绝伦。

    只是这样一来,刀气在迅速壮大自身的同时也给了颜瑛从容反击的机会。

    “华而不实!”

    半空中的青衣少女裙裾飞扬,如云的长发被刀气带起的罡风吹得向上扬起,裸~露出纤细柔美的脖颈和秀美如莲花的整张俏脸。

    她双手在胸腹间结出一个繁复剑印,气机绵延、凛然生威。

    剑鸣声声,渐渐充塞天地。

    散发紫青两色光芒的飞剑悬停在颜瑛身前,极为凝聚的剑气尽数附着在剑身之上,那夺目的光辉甚至将长剑的真容都尽数遮掩,场中再无人能看得分明。

    与先前返璞归真的以手持剑迥异,颜瑛这一剑显然是将一身修为尽数寄托于飞剑之上,催迫出最为纯粹凌厉的大威能。

    还未出手,天地间已然异象连连,漫天狂风中雷声阵阵,融入剑鸣之中,与虎啸声分庭抗礼。

    自九天上垂落的灵气瀑布突然一分为二,飞向虎形刀气的灵气被飞剑硬生生扯走近半,将后者包裹成一个梭形的光团,连同颜瑛在胸前结印的双手都被遮掩,隐没于那璀璨光辉之内。

    这景象似曾相识,若不是刘屠狗已经知晓了颜瑛的根底,恐怕会把对方认作是飞仙观主的徒弟。虽然一个是剑气,一个仅仅是刀意,其中差距不可以道里计,却同样不是寻常宗师可以企及。

    二爷禁不住心生赞叹,比起鲁绝哀那个面目可憎的糟老头子,眼前这莲花般绝美的少女可是要赏心悦目得多了。

    此时的颜瑛可没二爷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她身前长剑突然光芒大盛,猛地窜上高天,转瞬间便勾勒出一张青紫色的氤氲蛛网。

    飞剑的速度越来越快,肆意弥漫的剑意刺得刘屠狗浑身汗毛竖起、遍体生寒。

    因为气象不显,青衣少女的灵感境界是否大成无从知晓,若仅仅以能够驭器的灵感中境就催发出这般以力压人的霸道之剑,就实在可怖可畏,传出去不知要羞煞多少男儿。

    毕竟不是可以出入青冥的神通境界,颜瑛蓄势良久,上升之势早竭,胸中一口灵气将尽,开始缓缓下落。

    也正是此刻,青衣少女凌空下指:“剑名紫韵青虹。”

    已攀升至一个骇人速度的紫青飞剑猛地一顿,随即裹挟着九天风雷绝然俯冲,在身后拖拽出一道煌煌剑气神光,带着沛然莫之能御的凛然神威,直指横刀望天的刘屠狗。

    不就问个剑名么,竟就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这个此刻脸色煞白、已然摇摇欲坠的青衣小娘儿当真病的不轻。若不是二爷俺不知死活地任你施展,早就将你乱刀斩落了。

    刘屠狗顾不上再腹诽,心意一动,空中那道同样蓄势良久的虎形刀气猛地打了一个滚儿,恰好挡在自家头顶,随即跃起向上一扑,迎着那柄名为“紫韵青虹”的飞剑揉身而上。

    紫韵青虹转瞬即至,虎形刀气没有硬拼,而是猛地探出双爪斜抱剑身,同时张开大嘴咬向剑尖,仍保持刀气形状的虎身和长尾上卷,缠绕住长剑带起的剑气神光。

    猛虎周身的纹理中有一座山峰的虚影一闪而逝,极不起眼。

    不提猛虎身上本就多有山纹,全神贯注驭剑的颜瑛也根本再无一丝余力,丝毫没有发觉其中奥妙。

    然而那剑身上传来的磅礴巨力却真实无虚,飞剑一沉,剑尖发生了些微偏转,俯冲之势也立时慢了几分。

    颜瑛苍白的脸颊上晕染上一抹绯红,也不知是飞剑上力道反震所致,还是因二爷那虎形刀气的无赖举动而羞恼。

    合身抱住飞剑的猛虎使出浑身解数,爪牙齐上、头撞尾搅,硬生生拖住了飞剑。

    剑气与刀气瞬间犬牙交错,彼此蕴藏的神意水火不容、争斗不休,只是几个呼吸间已经各自散乱如麻,几乎维持不住形体。

    这变化是如此剧烈,已经容不得各出全力的两人做出太多反应。

    颜瑛双脚踉跄落地,颓然坐倒,伸出手掌按住额头,体内灵气已经撑不起一件罡衣。

    “阿嵬!”

    刘屠狗毫不犹豫大喝一声,随即纵身一跃,站在颜瑛身边。

    他双手横举屠灭向上一撑,支起一道伞状罡气,伞面迅速向下延伸,将两人严严实实护在当中。

    刘屠狗隔空操控虎形罡气许久,神念和心力消耗甚巨,好在灵气还算充足,只是这种形状并无神意支持,能起到多大作用实在没谱。

    下一刻,被强行收束凝聚的海量灵气悍然作乱,猛地膨胀开来,五颜六色的灵气大潮将天空渲染得艳丽绝伦,也将刘屠狗与颜瑛淹没其中。

    以紫韵青虹与虎形刀气为中心,不可思议的绝强力量凭空炸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恐怖气云,如水波般扫荡数里,一时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离得最近的几名黑鸦瞬间被吹离马背,翻翻滚滚飞出十余丈才狼狈落地,又身不由己滚出十余丈才稳住身形。

    被二爷摆了一道的阿嵬身披纯黑厚甲罡衣,狰狞甲片覆盖全身,勉强睁开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如同从幽冥中走出的魔马般硬顶着狂暴的灵气大潮逆流奔跑。

    灵气大潮虽然凶暴,毕竟没有凝聚的神意支撑,一时间竟然奈何不得阿嵬身上材料特殊的罡甲。

    刘屠狗与颜瑛的交手兔起鹘落,其实极为短暂,白马并没跑出多远,是以几个呼吸间就已接近那个无良的二爷。

    它嘶鸣一声,带着几许幸灾乐祸的快意,身上罡甲猛地崩散,学着二爷的样子构造出一柄更大的罡气帐篷,代替了刘屠狗那柄即将散架的罡伞。

    两人一马瞬间被黑暗笼罩,罡气帐篷外狂风呼啸,里面却是难得的平静安稳。

    刘屠狗松了一口气,缓缓散去罡气,四下瞧了瞧,只能看见屠灭刀上的符箓和阿嵬的眼睛。

    一抹碧绿光华一闪而逝,颜瑛那条华美抹额正中镶嵌有一枚氤氲碧玉,以方位与大小来看,正是那美玉散发出来的光彩。

    刘屠狗若有所思,蓦地咧嘴笑道:“瑛妹子,想不想知道俺这把刀叫啥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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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一约既定,重山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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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等颜瑛回答,阿嵬以阴山黑气架构的帐篷剧烈地扭曲颤抖起来,转瞬间已是四处漏风,几个呼吸间便被灵气大潮一冲而散。

    好在只是余波,强弩之末,没能带给两人一马更多的麻烦。

    灵感境界,做不到如鲁绝哀那般唯我独尊,天地间只余掌中刀意,些许神意,根本无法长久撼动苍穹之上那无声咆哮奔腾的灵气之海。

    失了神意支撑,漫天散落的灵气垂落如雨,五彩缤纷,如梦似幻。

    坐倒在地的颜瑛抬手一招、掌心向天,紫韵青虹便似飞鸟投林,自远处蹁跹而至,悬停在她的手掌上方一寸处。

    这柄美丽飞剑丝毫未损,只是光华暗淡,恐怕需要温养一番。

    刘屠狗瞥了一眼颜瑛额头那枚碧玉,方才碧光闪动的瞬间,他心底里竟升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绝大恐惧,彷佛冥冥中有一双眼睛将他看了个通透。

    这种感受虽然转瞬即逝,却着实糟糕透顶,惹得二爷心头无名之火大盛,才情不自禁问出那句戏谑之言。

    颜瑛没有答话,而是缓缓起身,探手将紫韵青虹揽入怀中,抬头静看那漫天灵雨。

    抱剑观花,美人长剑两相宜,如此静谧安闲之景,最是能消人心中火气。

    刘屠狗低头看了看屠灭刀,发觉并无大碍便随手插回刀鞘。

    这与先前一般无二的过河拆桥,看得阿嵬直翻白眼。

    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颜瑛转过头来,原本苍白的脸色已然不再,语气也不复先前的咄咄逼人:“不愧是灵山行走都看重的人物,三年之后、甲子论道之时,颜瑛当持此剑问过刘兄手中之刀。”

    “甲子论道?”刘屠狗愕然。

    虽然从未听闻过什么“甲子论道”,但既然颜瑛说得如此郑重,便可知其一定非同小可。

    至于从少女口中听到“灵山行走”四字,刘屠狗反倒觉得没有必要深究。既然贺兰长春与高子玉都见过自己,也知晓自家跟慕容女魔头有些交情,颜瑛又与二人同出一脉,理所当然能探得二爷的部分底细。

    颜瑛闻言露出些许奇怪的神色:“刘兄竟不知此事么?”

    见打了一架后青衣小娘儿终于肯好好说话,刘屠狗很干脆地点点头道:“俺是寒门小户出身,见识浅得很,还请瑛妹子解惑。”

    “寒门小户”云云,单就二爷的高绝境界而论就经不起推敲,只是以颜瑛的冷淡性子,本就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费神,反正早晚会真相大白。

    至于某些足以惹得少女拔剑的惫懒言辞,既然奈何不了二爷,也就只好无视。

    她定了定神,不厌其烦道:“天下神通约定每六十年坐而论道一次,以期互相砥砺,共参那飘渺的天人大道,谓之甲子论道。届时不但不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通祖师会现身说法,还会邀请灵感境界的后起之秀赴会,以期能集思广益,也有提携后进的意思。”

    刘屠狗闻言咧嘴一笑:“啧啧!六十年已顶的上寻常人大半辈子的光阴了,长得足够上演无数物是人非的悲欢离合,也只有寿元骇人的神通老怪物才会不当一回事。”

    老狐狸曾言,虽然境界越高寿数也理应越高,但具体到单个修士,不提诸多本就要损耗寿元的修行法门,单是道途上种种天灾人祸,便足以引发无数令人叹息扼腕的中道夭折。神通境界能活到五百岁上下几乎就是极限,饶是如此,以世俗眼光观之已是仙佛一般的人物。

    二爷有些不怀好意地感叹道:“问你一句剑就闹出这么大动静,险些两败俱伤,神通老怪物们论起道来岂不是要翻天了?灵感修士背后若无大神通者撑腰,岂不是随随便便就可能被殃及池鱼,让人随手拍死?”

    颜瑛摇摇头道:“放到二百年前的确是如此,然而近来几次论道,绝少会有神通祖师大打出手,反倒是跟随他们到场的后辈弟子每每争锋作生死斗,因为关系到道统气运消长与弟子本人的境界成就,祖师们通常不会干涉,所以死伤就总是在所难免。”

    刘屠狗奇道:“这倒怪了,既然能忍心坐观得意弟子落败身死,可见这些老怪物的心肠都是极硬,为何相互之间反而一团和气?二百年前……莫不是那让人听得双耳都起了茧子的铁骑西征?这跟那些超凡脱俗、号称‘龙不与蛇居’的老怪物们有啥关系?”

    “二百年前那次铁骑西征,看似只是世俗争锋,其实带给江湖修士的动荡更为剧烈,近一两次论道时到场的大神通者,绝大多数都是在西征前后成就,自然对那场陨落无数师长前辈的大劫心有余悸,所以很少会大打出手。”

    她稍稍停顿,补充道:“换做周天这个大棋盘也是一样,祖师们出手布局可以,亲自下场则必会招来天下神通共讨。”

    刘屠狗怔怔出神,天下神通共讨之,听来就觉胸怀激荡。鲁绝哀在摧倒天门山后曾提了一嘴,可见即便是那等跋扈人物都不免极为忌惮,而能够汇聚天下神通的论道盛会,又该是何等景象?

    他扭头看向静立在十余丈外的血棠营,目光游移片刻,才最终在和老四脸上停留。

    后者会意,下马出列,牵着一匹早就准备好的备用骏马过来。

    马是给颜瑛的,这青衣小娘儿先前的坐骑已在两人的交锋中死得透透的,说到殃及池鱼,几丈外那摊烂肉堪称实至名归。

    “咱们还有多少马?”刘屠狗念及此去金城关必然会遇到的恶战,终于想起来问问血棠营的家底。

    和老四负责打理全营马匹,闻言不假思索地答道:“出朔方时咱们是一人三马,一路奔波养护不善,因伤病折了三成,仅能做到一人双马。”

    刘屠狗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毕竟血棠营里鱼龙混杂,他这个校尉更是对长途行军中如何蓄养马力一窍不通。

    真正懂行的老卒不是没有,但相比起第四旗那些从军没几天的校尉心腹,就实在是人微言轻,连几位百骑长都极有默契地对此不置一词。一路上只有和老四壮着胆子抗议几回,仍旧没能让二爷将行军速度放缓半分。

    见校尉大人并无怪罪之意,用一脸肉疼表情来掩饰心中忐忑的和老四松了一口气。换做正规边军,非战时出现这样惨重的折损,即便罪不在他,也肯定会被带兵官借人头一用的。

    在和老四面前,颜瑛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淡模样,默默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刘屠狗突然问道:“谪仙帖的秉笔执事会去甲子论道吗?”

    颜瑛一愣,随即点点头道:“上回去了。”

    她催动胯下骏马,再不理会二爷和血棠营的五百黑鸦。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飘渺悠远,令人难以忘怀。

    “去,同去!”

    彷佛蕴藏无穷星光的眸子中剑意璀璨,无人得见的笑容在莲花般的俏脸上绽放。

    颜瑛忽而想起了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

    “一约既定,重山无阻。”

    *********

    (感谢书友~射线洪流~的打赏!他说是二爷托梦朝他要钱,哈哈,话说最近这本书真的热闹了许多哇。)

    (赶上年终考核,人品一败再败,两天才水完这章,大家尽管吊打俺吧,上传之后加班写材料去喽,话说俺还当着是不务正业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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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曹虎头城头观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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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艳阳高照,夏日的草原上越发炎热,金城关正面最为险峻高耸的城楼上却是高冠如云、甲士如林,瞧着就觉闷热难当。

    一位峨冠博带、身材高大的老者被众星捧月围在当中,身上一袭大红朱衣官袍尤为显眼。

    依照大周官制,即便是六部尚书这样的一品大员亦只能着绯红官袍,想穿上朱衣非得超品不可,要达到这样的品秩,最低也须位列上卿或是入职军机才成。

    只需稍稍对眼下局势有所了解,这名老者的身份便不难猜。毕竟于此时此刻不坐镇朝廷中枢,反而身临险地出现在金城关头的超品大员,除了那位任职朱衣军机、加禁军大将军、拜六师大夫、总理剑、幽、蓟、青平狄事的曹公,恐怕就不会再有别人了。

    传闻仍赖在北定府不走、其实已秘密抵达金城关的曹宪之遥指关内大营,慨然笑道:“这三杆大旗,便是金城关固若金汤的最大倚仗。”

    众人的目光随之望去,但见关中无数旌旗飞扬,五颜六色,令人目不暇接。

    在这林林总总的旗帜当中,能被曹宪之称道的却也不多。除去位于大营正中央绣了“申屠”二字、顶端饰以象牙的中军云牙大旗,便数两面描金刺绣的鲜艳旗帜最为鹤立鸡群。

    金城将军申屠渊五十许人,白面长髯、身姿挺拔,即便此刻穿了一身煊赫金甲,仍给人潇洒儒雅之感。作为北四州威权最盛的封号将军、金城关当仁不让的头把交椅,他站位距离曹宪之最近,闻言朗声笑道:“老师可识得那两面卫旗?”

    年轻时人称“曹虎头”的曹宪之老当益壮,说起话来比申屠渊还要中气十足,他指着其中一面黑底银边的赤狮踏山旗道:“金城屯骑卫的大名即便在京师都是家喻户晓,庙堂上也常有人提及这头出了名的吞金兽,说每年砸进去的钱足够养活一万轻骑。在我看来,只要这只凶名更在恒山铁骑之上的彪悍重骑在战场上能始终做到一锤定音,花再多的银子都值。”

    曹宪之话音才落,申屠渊身侧一名大汉已经单膝跪倒,身上极为沉重的鲜艳红甲铿锵作响,大声道:“屯骑校尉穆狮磐及麾下一千红甲重骑随时听候曹公调遣!”

    曹宪之点点头,也没有叫穆狮磐起身,而是指向另一面以白色鸟羽为杆饰的白隼旗,如数家珍道:“骁骑卫同样耗资巨大,而且据说宁缺毋滥从来不要新兵,在边境上砍下十名生狄斥候的头颅是最低门槛,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勇老卒,根本就没有进入骁骑卫的资格。是以骁骑卫虽只一千人,却不是一千士卒,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千伍长、什长。”

    他垂下手臂,看向同样半跪在地的一名青年将领,轻嘿了一声冷笑道:“甘酒泉,听说因为青州海东帮的帮旗跟你的骁骑卫犯冲,一整支五百人商队便被你屠了个干净?”

    甘酒泉肩窄臂长、精瘦干练,身上仅着一件轻便皮甲,浑身血煞气比穆狮磐还要浓烈几分,闻言沉声道:“海东帮暗通生狄、偷运箭杆生铁等违禁之物,罪证确凿、死不足惜!”

    曹宪之哈哈一笑,双手虚扶,让两人起身。

    “狮磐,穆家世代将门,几代人都是京师禁军的中流柱石,连天子都对你寄予厚望,老头子也就不多夸你了。”

    “甘酒泉,你可比慕容盛那个老鬼有风骨得多了,也不知他何德何能,竟然撞大运收下了你这样的门生。”

    他看着禁不住面露惊愕之色的骁骑校尉,肃容道:“老夫之所以捅破这层窗户纸,就是不希望在这种时候还出现不必要的内耗,不提这些狗屁倒灶的党争,单是纳血贿一项,蓟州边军的名声就早已经臭了大街,朝廷之所以还容得下你们,无非就是细细算账后仍是觉得利大于弊。”

    曹宪之扫了一眼脸色不太自然的申屠渊以及一大帮子沦为陪衬的校尉,轻哼一声道:“不要嫌老头子说话不留情面,也不要怨老头子厚此薄彼!情面是自己挣来的,能不能留住更不是老头子说了算。亲疏固然有别,可若是差事办不好,就不要跟老头子谈什么昔日情分!”

    这话说得极重,城楼上立刻呼啦啦跪倒一片。

    申屠渊斩钉截铁道:“末将等必戮力同心,不忘天子恩遇,不忘曹公教诲!”大大小小的校尉们忙齐声呼应,倒也颇为铿锵齐整。

    跪下的人多了,仍站着的人就不免有些惹眼。

    申屠渊与两位封号校尉都跪在曹宪之左侧,右手边还站着三人,服饰气质均与金城的将校们格格不入。

    三人中距离曹宪之最近的是一名灰袍老者,鹤发鸡皮却精神矍铄,身侧两人一人着大红龙虎纹罗袍,头戴玉叶冠,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黄金面具,另一人披大红铠甲,同样黄金面具遮面,腰悬鸳鸯双刀。

    “都起来吧。”

    曹宪之挥挥手,笑道:“你们也不必在私底下胡猜,这位是谷神殿的左祭酒元丹丘元大人,民间呼为‘丹丘子’的那位老神仙便是。”

    他又指向剩余两人:“看服色也能知晓个大概,这位在神殿的红衣神官中位列次席,复姓端木,另一位是红衣护殿武士统领,江湖人称‘赤蛟龙’的便是。”

    申屠渊带头起身,向谷神殿的三位巨头抱拳一礼,虽然礼敬,却并不如何亲热。

    本来以元丹丘左祭酒的身份,比起曹宪之也毫不逊色,然而谷神殿向来自成体系,与大周的文臣武将两大派系都是泾渭分明,礼制上并无严格要求。

    以申屠渊灵感巅峰的修为境界,自然能感应到元丹丘老迈身躯内的磅礴气机,他身后的校尉们倒有大半将目光投注到了“赤蛟龙”的身上。

    这位真名“李秀蛟”的红衣武士统领在江湖上凶名素著,做了不少毁门灭派的勾当,即便是金城这样的荒僻地界儿都有所耳闻,说是“赤蛟龙”所过之处,往往就成为寸草不生的赤地。

    “大伙肯定在心里嘀咕,你曹虎头该不是老糊涂了吧,没带来大队禁军也就罢了,怎么带了这么三位爷前来,沙场征战既不是拜神祈福、更不同于江湖搏杀,这不是添乱么?”

    微微停顿,曹宪之便自问自答:“老夫知道大伙儿时间宝贵,可既然已经看完了关内自家的旌旗,就不妨再陪我这个老糊涂看一看城外的狄人吧。”

    金城关外,角声呜咽由远及近,战阵渐渐汇聚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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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曹虎头城头观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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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所周知,大周庙堂上虽有不少位列超品、顶着朱衣军机头衔的高官显爵,其实绝大多数不过是在枢密院挂个名,手中并无实际权柄,哪怕是有着禁军大将军的加衔仍是如此,非得在军机之前缀上执事二字才能真正手握大权。

    执事军机有两类,第一类是实授的禁军大将军,掌管天子亲军金戈卫三千人的金戈军机,掌管禁城内殿三百执金吾侍卫的金吾军机便数此类,这等关系中枢安危的要紧人物往往权重而位卑,名为大将军,其实与统领一师万骑的普通禁军将军差相仿佛,故而人称“小军机”。

    第二类则是大周庙堂上寥寥几位大权在握的“大军机”,枢密院太尉、南军总理与北军总理地位最高,却往往虚悬,再往下便是总理兵甲事、总理马政事、总理平狄事、总理平戎事……诸如此类的方面大员,唯有沾了“总理”二字,才称得上大周军方的真正掌舵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类情形,那就是每当有波及数州的大战,天子会临时启用一名有足够威望的朱衣军机,拜为六师大夫,以便其名正言顺地代替天子出统六师、坐镇一方协调数州军政。

    曹宪之官拜六师大夫,又是总理剑、幽、蓟、青平狄事的“大军机”,两种情形都占全了,天眷之隆、权柄之大,堪称异数。

    他虽然出身世家高第,却是实实在在从金城关一名百骑长做起,一步步爬到如今的高位,更别提在场将校中以申屠渊为首,大半都能算作他曹系的人马。是以老爷子一句话说得重了,就能让距离朱衣军机只差一步的金城将军惶然下跪,积威之重,不做第二人想。

    蓟州边军是个什么德性,曹宪之可谓了如指掌。而对于曹公的脾性,城楼上的武将们同样知之甚深,

    “曹虎头”早年的性子极是暴烈,六亲不认、动辄杀人,年纪渐长后虽有收敛、却也有限。他方才说办不好差事就不要讲什么昔日情分,绝不是随口说说,哪个敢当耳旁风?

    即便是派系不同、靠山强硬的屯骑、骁骑两名封号校尉,被不轻不重敲打了几句的甘酒泉固然心中惶恐,被着实勉励了一番的穆狮磐竟也难免心中忐忑、怕老爷子是在说反话,毕竟调任金城时为了避嫌,没敢去曹府混个脸熟,就怕老爷子心中不满。

    片刻之间,两名理应寒暑不侵的宗师竟都出了一身的大汗。

    然而既然没有当场杀人,这些军中老油子们终于能稍稍放心,知道老爷子才到金城关就半真半假地发了一通脾气,肯定不是因为蓟州边军那些个屡教不改的“顽疾”,恐怕还是在为了蓟州城的事情闹心,没准儿还有谷神殿横插一脚的缘故在。

    至于金城边军对蓟州的见死不救,还真没人担心会被因此降罪,除了天塌下来自有申屠渊顶着,这些人精们哪里看不出朝廷对蓟州豪强的刻意打压?这个章程,能做到如此高位的曹公肯定一清二楚,绝然不会因此与大伙儿为难。

    城楼上诸人心念急转、心底情绪几度起伏,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为官不易,不逼着自己个儿练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再砌上一座幽深城府,当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说起来,灵感宗师情绪失控的情形并不多见,自己故意催出一身大汗反倒是轻而易举。

    生狄的斥候始终在金城关左近徘徊,城楼上的朱衣、红袍、金甲显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出动大军来叩关并不出人意料。

    近万衣甲鲜明的精锐狄骑簇拥着一杆金狼大旗出现在城下,阵列齐整、军威极盛,比普通的部落骑兵强出太多。阵列中心几名衣着华丽的黑狄贵族勒马而立,极为惹眼。

    申屠渊道:“老师,是贺兰王帐直领的金狼军,总数有三万骑,大统领萧驮寺是出自贺兰山的所谓祖地苦修士,修为极高,因而被贺兰伪汗委以重任。今日出动了一万骑,想必是萧驮寺亲自来了。至于他身边其余几位宗师,隔得太远,且有几个的气息从未见过,实在认不出来。”

    曹宪之点点头没有说话,反倒是站在他身侧的谷神殿左祭酒元丹丘突然插言道:“不止是萧驮寺,贺兰楚雄亲自到了,身负民心气运的金刀领主也至少来了三个。”

    民间传说谷神殿中供奉有一卷《封禅金录》,号称掌管周天龙脉运转,持之能封一切山川土地之神祇,殿中神官亦精通望气之术,有祈风雨、调阴阳的神力,因而被大周百姓敬若神明。

    虽然穿了一件寒碜灰袍的元丹丘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糟老头子,但左祭酒这个位置,却是实实在在的谷神殿第三号人物,既然连他都如此笃定,且信誓旦旦言及民心气运,想必是不会错的。

    站在左近的几名校尉闻言,便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娘咧,好大的阵仗,难不成贺兰楚雄撇下时刻被祁连王帐觊觎的肥沃贺兰原不要,竟是倾巢而出?这是要一鼓作气推倒金城关么?

    先是贺兰王帐大军在金城关下死磕,又有一位新上位的金刀领主袭破蓟州城,继而大摇大摆回到金城关北合兵一处,反倒改弦易辙围而不攻,两家城上城下大眼瞪小眼。今年这场仗,咋看咋透着股子诡异的味道。

    金城将军和两位封号校尉倒都极为镇定,骁骑校尉甘酒泉尤为漫不经心,他这样近乎无所顾忌的杀胚,生平最反感谷神殿那一套装神弄鬼、愚弄百姓的说辞。

    曹宪之又盯着狄人骑阵瞧了片刻,无论身后这些个校尉是心惊胆怯忧心忡忡,还是胆大包天地跃跃欲试,他都没有理会,而是看向元丹丘,似是十分随意地问道:“如何?”

    元丹丘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愁苦之色:“似乎先天上有些不足,但妨碍不大,已然养成了气候,三年内倒是无需多虑,之后就难说了。”

    曹宪之点点头,不以为意道:“那就行了,咱们只管办好差事,多余的事儿,哪里还顾得了许多。更何况由咱们先出手正好,他根基未稳,祁连、渤海两家也一定会抓住机会,贺兰原总得乱上几年,多伤几分元气也是好的,总比给他稳扎稳打的时间要好。”

    两人一问一答中显见得颇有隐情,但没头没尾,着实让人莫名其妙,即便是申屠渊都听得云里雾里,不得要领。

    曹宪之却没有要跟得意门生解释几句的意思,而是突然猛地转身,大喝一声道:“屯骑校尉何在?”

    申屠渊眸光一闪,老师问出这句话时,竟罕见地提聚起杀伐神意在胸,可见是做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曹虎头”的声色俱厉,立刻汇聚起所有人的全部心神,彷佛整座城楼都被浓重的血色阴霾笼罩。

    大将军坐镇万军中,行杀伐令,一言决壮士生死,威风烈烈,不过如此。

    恰如急雨未至,而黑云狂风已满重楼。

    一身厚重红甲的穆狮磐下意识跨步出列,低吼道:“末将在!”

    曹宪之话语间似有血腥气弥漫,冷然道:“给老夫听好了,今日你作为破阵刀锋,哪怕一千红甲重骑都死绝了,也得给我把贺兰楚雄的命留在这金城关下!”

    穆狮磐身躯一震,狠狠地低下头去,暴喝一声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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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白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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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一开春,冬雪堪堪融化之后便狼烟四起、九边不靖,自立为汗的贺兰楚雄更是亲统大军近乎倾巢而出,悍然在金城关北扎下大营。

    虽然贺兰王帐的大军不知为何始终诡异地围而不攻,却并不意味着金城关北的草原上就缺少流血和杀戮。

    当几位黒狄贵人在一万金狼军前呼后拥下前往金城关时,正在草原上游走“割麦”的骁骑卫左营斥候就悄悄扎堆,边等左尉大人到来边彼此炫耀今天的收成。

    “李癞子你运气不错啊,才不到一个上午就捞到三枚首级了?”

    一名中年什长迎向一名在马脖子下悬了三颗人头的同袍,艳羡之余,这语气里就有些泛酸。

    “咋的,你王瘸子眼红啦?也不知左尉大人看上你哪点儿,没两年就给了个什长,再过两年还不得爬到老子头上去?”

    身躯雄壮、光头上长了一块黄癣的李癞子回嘴道,颇有些目无余子的小人得志模样。

    左腿微瘸的中年什长王瘸子噗嗤一乐,坏笑道:“你得意个屁啊,待会儿左尉大人来了准得揍你。割下耳朵也就是了,带这么些脑袋不嫌累赘?那些狼崽子的鼻子可是灵得很,隔着三里就能闻见你身上的血腥味儿,左尉大人为这都教训过你多少回了,咋就记吃不记打?”

    不少斥候闻言都低声哄笑起来,声量不高,显得十分谨慎。

    李癞子不乐意道:“笑个屁,还不是申屠将军规矩大,只有耳朵就不肯发全额赏格,咱去的地方都是黒狄腹地,哪个书记官敢跟着去?咱骁骑卫面子上风光,哪里及得上屯骑卫那帮大爷面子里子都金贵?瞧瞧你们一个个这身破袍子,怕是去堂子里也不招婊~子待见吧?”

    王瘸子闻言唉声叹气道:“这也怨不得将军,谁叫咱杀良冒功的勾当做得太过火?尤其是右营,仗着是校尉大人亲领就无法无天,屠了一个小部落上下当做军功,惹得申屠将军雷霆大怒,连累咱也吃了挂落。至于咱这身袍子,那就是你李癞子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上回海东帮送血贿,你这一什负责清点金器,给咱说说,私吞了多少?”

    他这话音一落,斥候们便纷纷起哄,一时间好不热闹。

    李癞子把眼一瞪,低声笑骂道:“王瘸子你这就不地道了,你这一什可是连人家的尸体都没放过,就少中饱私囊了?大家大哥别说二哥。”

    说到旧袍子,在场的这些斥候都是一身轻便皮甲,甚至还有仅着一件军袍的,而且无论官职高低、刀弩如何精良,身上军袍却都极为陈旧,褪色严重,已经不复原本扎眼的火红。

    除去原本的颜色确实太容易招来冷箭和围剿,用骁骑卫斥候们的话来说,还是旧袍子穿着舒坦,在草原上和马背上摸爬滚打时才不容易磨皮掉肉,而且磨破了也不心疼不是?

    至于李癞子口里什么里子面子云云,大伙儿听了也就是一笑,除去有数的几次吃了大亏,骁骑卫哪回从草原上活着回来不是满载而归,真没谁把军中的赏格放在心上。

    只不过李癞子这么一说,尤其是提及屯骑卫,倒是屡试不爽地勾起了左营斥候们的同仇敌忾,要说金城关里还有谁敢跟骁骑卫的悍卒们放对,也就是那些顶着厚重乌龟壳子招摇过市的红甲重骑了。

    屯骑卫平日里就被当做心肝宝贝儿,还有辅兵负责养护马匹盔甲,更无需整日在草原上风吹日晒,虽然每次大战时的死伤都堪称惨烈,仍然足以让骁骑卫的汉子们心中艳羡了。

    当即有人开玩笑道:“听说黒狄那边儿好些年前就定下赏格,杀一名红甲重骑就能当上十夫长,还赏赐牛羊和奴仆。说实话,老子有时候在堂子里遇到那些脱了壳子的大爷,这心里真有些痒痒的,就跟看见银子和官帽子似的,可惜只能看不能摸,气得老子连骑婊~子的时候都有些提不起兴致。”

    李癞子循声望去,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一样:“这不是张百骑么,您这话可说到咱心坎儿里去了,就是、就是谁不知道你老人家最好男风,不爱红妆爱相公,您看见的怕不是银子和官帽子,而是对屯骑那些高大健壮的爷们起了色心了吧?”

    身材长大、言语粗俗、面容却和善的张百骑气极而笑:“就你李癞子这张臭嘴,还妄想校尉大人提拔你当百骑长?你就等着被王什长骑到脖子上拉屎撒尿吧!再说了,婊~子与相公各有妙处,哪里是你这样的粗坯能知道的?”

    眼见得一位百骑长与一名什长笑骂无忌,越聊越是下作露骨,这下斥候们的笑声再也压抑不住,在草原上轰然扩散开来。

    金城关以北的这块肥美草原上有不少逐水草而居的黑狄部族,其中的寻常牧民或许并不清楚这一任的金城将军姓甚名谁,对城中的红甲重骑和骁骑斥候却绝不陌生。

    那座高耸如山、固若金汤的雄城带给狄人最鲜明直观的印象,莫过于这两支凶名赫赫的铁军。

    屯骑校尉穆狮磐麾下的一千红甲重骑平日里绝少踏足北方草原,可但凡露出獠牙,无一不是在双方大战呈现胶着之态时蛮横撞入战场,在黒狄精骑的腰眼上捅下致命一刀。

    每当侥幸活下来的黒狄战士带着刻骨的仇恨与恐惧回到部族,红甲重骑的梦靥也就随之开枝散叶,在无数没见过大场面的半大小子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记。

    只是屯骑卫的凶名虽盛,毕竟极少出现在狄人的视线里,只要不是避无可避,总有希望虎口逃生。相比之下,骁骑卫的斥候们带给狄人的威胁则更加实实在在。

    在黒狄牧民的眼中,这些持弩提刀的魔鬼从不知怜悯为何物,总是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肆意收割着族人的性命。而一旦这些魔鬼因为族人的反抗有所折损,随之而来的一定是血腥残忍到极致的惨烈报复。

    双方扯不清理还乱的冤冤相报,带来的永远是更为新鲜的伤口与仇恨。

    若是细究起来,许多次蓟州边境不大不小的冲突交战,不过就是发端于某个骁骑斥候肆无忌惮的杀戮或是某位骁骑百骑长的见财起意。

    为此,即便是在没有大战的平静年月里,贺兰王帐都不得不把最精锐的战士投入到金城关北面草原这个无底洞里,以此挡住骁骑斥候那无孔不入的渗透,好让靠南的几个部族安心放牧。

    是以哪怕金城关中游骑斥候众多,甚至有些营头的战功斩获比之骁骑卫亦毫不逊色,仍是尽数被骁骑卫给掩盖了大半光彩。

    这次贺兰楚雄在金城关北扎下大营,特意在周遭草原上撒出数千精骑斥候,如此不惜血本,为的就是尽可能剿杀骁骑卫无休止的袭扰。

    左营骁骑纵然骁勇,又占了地利,对上贺兰王帐亲军精锐斥候,尤其是金狼军那些同样难缠的狼崽子,仍是折损颇重,毕竟是实打实的搏命厮杀,根本来不得半分侥幸。

    此刻众人之所以突然敢将原本的低声谈笑变成肆无忌惮的大声哄笑,倒不全是因为张百骑与李癞子的嬉笑怒骂,更在于左尉大人那终于姗姗来迟的狼狈身影。

    任谁看见吊在左尉大人及百余同袍屁股后面的那乌泱泱的大股狄骑,恐怕都不会再关心这等微末小节。

    大伙儿在渐渐轰鸣如雷的马蹄声中笑了半晌,笑声愈发肆无忌惮,且很快就变成了充满杀戮欲~望的凶戾咆哮。

    方才还大谈特谈婊~子与相公不同妙趣的张百骑变了脸色,第一个跃上马背,怒吼道:“李承德、王林远,你们本旗百骑长未到,就算还没死事后校尉大人也会砍了他,就由你俩率手下兄弟与我左右包抄,好让左尉大人能缓口气。”

    李癞子与王瘸子大声领命,上马后一声呼喝,选了一个方向就纵马狂奔,七八十骑如狼似虎的骁骑紧随其后。

    张百骑看了一眼剩下的不足百骑,心道再加上左尉身后的百十号人马,这三百骑该就是左营仅存的家底儿了。

    不论是屯骑重甲还是骁骑斥候,再如何骁勇善战,在这等规模的战场上也不过就是稍微强壮些的蝼蚁罢了,一名红甲重骑就能换个十夫长,一只骁骑白隼又何尝不是?该死时也就死了。

    相对完整的旗队开始在沉默中缓缓提速,人人长刀出鞘,猎弩早已上好了弦。

    张百骑一边微微调整全旗方向一边叹息一声:可惜啊,当初嫌弃长矟碍事,没把白隼旗带出来,这会儿才觉得那劳什子着实耐看来着。”

    他话音才落,身旁一名心腹什长突然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面鲜艳旗帜:“才从王大姐那里订做的,出来得急就忘了,没想到正巧用上。”

    张百骑哈哈大笑:“老子就说你跟那王寡~妇有一腿,你小子还脸嫩不承认。这回出城就你到的晚,怕是耕田太勤累坏了孬牛,睡过头了吧?”

    那名什长也开怀笑道:“是她不让说,说宁可没名没分,也不想再做一回寡~妇。”

    张百骑长接过白隼旗,三两下绑在自己的刀鞘上高高举起,扭头朝那什长笑道:“是个好女人,可惜你小子没福气。”

    他朝身后近百骁骑大吼道:“老子也不多说了,金城关那边儿的动静大伙儿都听得见,大战已起,咱们这些在外边儿的孤魂野鬼也到了该死的时候,正巧你们王嫂子给做了这面白隼旗,可见该当咱们走这一遭,自我而下,谁也别当孬种,否则老子先砍了他!”

    张百骑身后除去马蹄声与喘气声就再无杂音,片刻后,有人蓦地应道:“大人你这话说的有毛病啊,都是孤魂野鬼了,还谈啥该死不该死的,那不是废话么!”

    张百骑笑骂道:“呦呵,小六子你这胆子可真是肥了,早先怎么不放屁,非到死前才过过嘴瘾?孬!”

    皮肤黝黑的小六子也是一笑:“谁叫大人喜欢相公,俺肤白貌美,真怕说错了话,让大人寻个由头就兽~性大发,那可没脸见人了。”

    骑队中立刻笑声四起,不少人大声叫好,再不复先前安静死寂模样。

    张百骑一声长啸,整支骑队略微转向,几十丈之后,已与两队渐渐合拢的同袍近乎南辕北辙。

    李承德与王林远带队兜了一个陡峭圆弧,朝左尉大人身后追兵射出一拨疏而不漏的箭雨后很快转向,与左尉大人的骑队同向奔腾,顺带引走数百追兵。

    李承德四下扫视一眼,很快找到了张百骑的骑队,恨声骂道:“看不出这厮平日人摸狗样的,要紧时候就缩了卵~子!”

    王林远相对老成持重,仔细看了几眼,眼圈就禁不住微微泛红,劈头盖脸骂道:“李癞子,放你娘的屁!你没瞧见那面白隼旗?”

    李承德其实刚骂完就瞧见了,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扭头看向王林远道:“咱回马再冲一次?”

    王林远刚要点头,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侧翼传来,声量不大却极为清晰:“还轮不到你们作为断后的弃子去送死,那支打旗的骑队可是张柏青领兵?”

    左营上下有这等修为的,唯有一人,便是左尉白烈。

    两位什长一愣,下意识异口同声答道:“正是张百骑长。”

    骁骑卫左尉白烈年方弱冠却有半步灵感的修为,是以才能在虎狼遍地的骁骑卫里站稳脚跟,也让骁骑白隼在金城关斥候头把交椅上坐得更加安稳。

    依着军中猜测,如此人物只能是出身世家,这样的门阀规矩大,单字的“烈”只能是名,至于白左尉为何不以长辈所赐的表字行世就不得而知。大周五十四州,大大小小的豪族多如牛毛,还真推测不出左尉大人的根脚出身。

    白烈的骑队迅速靠拢过来,李、王两位什长很快找到了左尉大人的身影。

    显示出凉薄性情的薄唇,两道若是放在女人脸上颇觉妩媚的柳叶细眉,却无法压盖住深邃森寒眸子带来的阴柔血煞气焰。

    他身上是骁骑卫上下都情有独钟的轻皮甲旧红袍,亦只束了一个普通士卒常戴的皮弁,不同之处在于手中提了一杆黝黑沉铁打造的芦叶寒星枪,枪头细长如芦叶,枪尖一点儿寒星闪烁,锋利无匹、专破坚甲,枪身却比寻常大枪短了太多,不过一人高,舍弃了常见的一寸长一寸强,而走了一寸短一寸险的偏锋路子,倒是与他本人的气质极为相符。

    尽管合流后的骑队要比张柏青那队多了几乎一倍,却没有太过惹眼的人物,反不如张柏青那面白隼旗更能吸引狄骑的注目,杀一只骁骑白隼能做十夫长,缴获一面白隼旗最起码也能捞个百夫长当当,更别提一般情况下卫旗都是跟随校尉一级的人物行动,一颗等同于草原上千夫长甚至犹有过之的周将首级,诱~惑力之大可想而知。

    兴奋的呼喝声中,以数百名袒露上身、露出狼首纹身的金狼斥候为首,大半狄骑转而追击张柏青而去,方向是远离金城关与王帐大营的西北。

    由此亦可知,军旅中有没有对气机极为敏感的宗师坐镇,对于战场上的精准决断实在干系甚大。

    奔向东北方向的近两百白隼骁骑在马上侧转身躯,看得热泪盈眶。

    白烈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张柏青那一旗兄弟的血不能白流,从现在起,每人死前不砍下一百颗狄人的头颅,到了下面就别腆着脸说自己是骁骑白隼!”

    李承德梗着脖子道:“左尉大人,这个不用你说,兄弟们心里都有数,你就说吧,咱们怎么干?”

    白烈森寒的目光如刀子般戳在李癞子脸上,吓得这个兵痞什长一个激灵,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李癞子兀自不肯低头,硬咬着牙与左尉大人眼瞪眼。

    白烈冷笑道:“若是平日,一定连人带马将你一枪扎死当场。”

    他举起芦叶寒星枪朝前方一指:“再跑一炷香,先回身料理了身后千余追兵,然后,在甘大人援兵到来之前,咱们要把战场与黒狄大营之间的草原,变做狄人斥候与传令兵的坟场!”

    “两百对一千?”李承德诧异道。

    白烈闻言杀意盈沸,可没等他有所动作,便听李癞子接着道:“根本不够分啊,这样啥时候才能每人杀够百人?更别提这千骑里连头狼崽子都没有,杀起来都不得劲。”

    白烈嘴角浮现一抹阴冷笑意:“把这片草原上的狄人杀绝,大约也就够了,到时还怕没有狼崽子前仆后继地上赶着来送死?”

    光头生癣的雄壮汉子李承德笑中带泪,狞声道:“可算不用再顾忌朝中那些言官的唧唧歪歪,这么好的机会,谁错过谁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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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好的五千字大章送上,感谢书友141123081659580的打赏,特意从贴吧转到起点支持俺,实在感动!啥也不说了,俺只问一句:“少年搞基不?”)

    (发现一个严重笔误,上一章结尾处把贺兰楚雄写成慕容楚雄了,这是整理大纲的后遗症,脑子里还有些乱乎,已更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红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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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城关厚重城门缓缓开启,当先探出一截雪亮枪尖,清澈如秋水。

    长度惊人的枪刃寸寸前出,露出怒狮形状的鎏金枪头,狮口吞刃,极为华丽传神,这杆名为狮头湛金枪的锋锐凶器,金城关上下无人不识。

    一丈一尺三寸的乌黑枪杆相对内敛,几乎与提枪人胯下那匹通体纯黑的夜枭狮鬃驵融为一体。

    “驵”字,意为健壮之马。取了一个拗口名字的黑色骏马身披漆黑重甲,极为高大雄健,胸膛处筋肉虬结,将胸甲高高顶起,马腿粗壮,自颈甲缝隙钻出的马鬃奇长,披散如狮毛,美中不足之处是相貌委实太过狰狞,彷佛出生时被人以巨力给拍扁了马脸,尤其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浑圆如珠,眸光残忍冷漠,极为慑人。

    狮头湛金枪、夜枭狮鬃驵,哪怕看不到隐藏在赤狮熟铜面甲之后的那张脸,也绝不会有人怀疑马背上那名身披狮心山纹赤钢甲之人的身份。

    屯骑校尉穆狮磐率领麾下一千红甲重骑从容出城,气焰熏天,视关外一万王帐金狼亲军如无物。

    正门两翼距离最近的城门亦同时打开,金城边军精骑潮水般涌出,包抄向金狼军侧翼,先头出城的精骑中除配备有数量惊人杀伤力更毋庸置疑的神臂弩,更混杂有五百骁骑白隼,由甘酒泉亲自统领。

    带出了一只虎狼之师的骁骑校尉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率领麾下白隼掠向金狼军阵列侧后,同时默默估算着左营的折损。

    与王帐大军斥候争高下,拦截令马,尽可能迟滞黒狄大营援兵,这场仗打下来,左营区区五百骑不知能活下几人?

    战场厮杀看上去固然令人热血激荡,为将统兵之人却必须时刻保持冷静缜密的心思去锱铢必较,要死多少人,要得到多少收益,一如商贾般小心权衡,生怕折了本钱。

    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中央那排出密集阵列、蓄势待发的一千骄横红甲,冷笑一声,回头扬鞭抽刀,一马当先杀向翼护在金狼军本阵边缘的精锐游骑。

    未及交锋,已是箭雨如蝗。

    穆狮磐其实并不看好这次孤注一掷的决战,骤然发难有些不要脸面倒还在其次,反正跟黒狄也犯不着论什么和睦守礼,他只是觉得曹公这脾气发得着实莫名其妙,临机决断也过于轻率随性,除非是有他这个小小封号校尉不够资格知晓的内情。

    毕竟虽然王帐的贵人们有些托大,只带了一万金狼出营,可三名金刀领主在内的六七位黒狄宗师就是好相与的了?

    黒狄的金刀领主人数极少,即便空悬,也从不轻易予人,至于到底以何种标准选拔任用,即便是狄人都极少有人知晓。

    出身、修为、权谋这些东西自不待言,似乎还牵扯到元丹丘口中提及的民心气运一类虚无缥缈的玩意儿。然而无论如何,出现于人前的金刀领主无一不是枭雄豪杰,个顶个地难对付就是了。

    穆狮磐在一千红甲组成的密集阵列前橫枪走马,一一查看每名部下的具装与战马状况,不厌其烦,极为耐心细致。

    他忽然心有灵犀地望向甘酒泉以及五百白隼所在的方向,赤狮熟铜面甲后的脸上挂满嘲讽的笑容,心道曹公命屯骑卫决死一战,然而打完了仗一千红甲终究能活下来不少,可骁骑卫还能不能存在就只有天知晓了。

    咚!咚!咚咚!

    城头响起隆隆鼓声,鸣动四野,仿佛大地和城楼都在随之震颤,瞬间压下了战场边缘那微不足道的厮杀呐喊,又同时引发了无数战马的惊慌骚动。

    不论是城下金城精骑,还是更远处的狄人金狼军阵,除去转身不便的屯骑红甲,数万人同时下意识抬头,望向金城关城头。

    金城关城楼内立有一面两人高的巨大铁鼓,一员金甲大将正立于鼓前,手持两柄龙鳞紫金锏奋力敲击,一静一动之间尽显刚劲肃穆的美感。

    战场之内,唯有一千红甲岿然不动,连人带马,俱是如此。

    穆狮磐扬起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耀着璀璨光芒。

    震天彻底的铁鼓声中,他蓦地大吼道:“天子养汝等何用?”

    一千红甲重骑轰然应道:“入则拱卫龙庭,出则镇~压天下!”

    壮烈昂扬之气焰,连雄浑鼓声都黯然失色,沦为屯骑卫的陪衬。

    穆狮磐单手擎枪,狠狠一拉缰绳,胯下夜枭狮鬃驵人立而起,扬起的漆黑马蹄正对金狼军大旗。

    “屯骑红甲,随我冲锋!”

    夜枭狮鬃驵发出如狮虎般的嘶吼,黑蹄在地上狠狠一刨,轰隆隆冲了出去,横冲直闯、一往无前。

    “冲锋!”

    最靠前一排的红甲重骑怒吼一声,紧随其后。

    “冲锋!”

    待前排袍泽跑出数丈,伴随着一声压盖一声的咆哮嘶吼,第二排、第三排红甲依次提速,严整若城池、沉重如山岳。

    曹宪之立在城头,颔首赞叹道:“不愧是天子腹心,穆家后继有人了。”

    元丹丘遥望城下那威势深重的赤狮红甲,亦是深有感触,抬手指着身旁复姓端木的红衣神官笑道:“谷神殿的红衣神官偶尔行走周天,泱泱五十四州藏龙卧虎,着实见多了飞扬跋扈目无朝廷的豪强大阀,亦见多了心意凌云唯我独尊的江湖巨枭,若非朝廷养了几十万战力惊人的精锐禁军,一半守卫中州龙庭,一半出镇四方,不时调动轮战,始终能威慑六合八荒,只怕这周天早就群雄并起、大战连天了。这回幽州零陵孙氏被杀鸡儆猴,固然下场凄凉,细究起来倒也不算太过冤枉。”

    曹宪之蓦地露出促狭笑意:“也不尽然,甘州的公西氏不就近乎造~反了么,到现在不仍旧是甘州的无冕之王?事到临头枢密院的酒囊饭袋们才后知后觉要给甘州派驻一位落霞将军,早干什么吃去了!结果如何?鹬蚌相争,倒让敖莽坐收了渔利,平白得了数万公西铁骑做盟友。”

    两人都有宗师修为,明明距离敲鼓的申屠渊最近,却能面不改色、谈笑无碍。

    元丹丘委实有些哭笑不得,说枢密院都是酒囊饭袋,这位坐枢密院头几把交椅的曹虎头可是连自己都骂进去了,不过曹宪之只是总理平狄事,对西北四州平戎的事情确实不便多言,恐怕也只能跟自己这个不涉朝政的老家伙发发牢骚了。

    他看向端木神官,话题一转道:“端木赐,你前些日子去了西北一趟,不妨给我们两个老家伙谈谈观感。”

    端木赐微微躬身,恭敬道:“前些日子大祭司传下法谕,说九边星动、杀劫将起,北方有一道逆气上污青天,故而派出数名红衣神官巡查北地,卑职前往西北,虽见到几位应劫之人,却并未遇上那逆气的根源。”

    曹宪之一怔,猛地抬起手臂指着金狼军大旗方向失声道:“那逆气可是此人?”

    元丹丘摇摇头道:“我此来正是为此,观望良久,并不是他。”

    曹宪之才松了一口气,就听始终未发一言的红衣护殿武士统领李秀蛟闷声道:“交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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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飞向人间~的打赏,改了昵称呦,但是怎么能不搞基呢?)

    (今天有些忙,不是大章,但自我感觉写得比较满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一零章 红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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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狼大旗之下,五位黒狄贵人并骑而立,最边缘处另有一名奴隶模样的青年下马侍立。

    一个腰悬金刀的肥硕壮汉向那名笑容清澈的奴隶青年瞥了一眼,冷哼道:“贺兰长春,什么时候奴隶也能在主人跟前挺直腰板了?”

    忽术赤笑容不变,立马在自家侍卫长身旁的贺兰长春更加置若罔闻,主仆两人的脾性倒是极为相近。

    肥硕壮汉脸上浮现一抹愠色,扭头朝居中的贺兰汗道:“大汗,咱们这位南原新王可傲气得紧啊。”

    自立为汗的贺兰楚雄是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高鼻深目、额高口阔,显得极有威严。他身上穿了一件轻薄的白色云纹锦缎袍,骑了一匹黄骠五花马,黄色鬃毛被精心剪成花瓣形状,花分五瓣,极为传神。

    听到肥硕壮汉的挑拨,贺兰长春轻笑道:“忽术赤已是宗师修为,当然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扭头看向被排挤在边缘的贺兰长春,不轻不重道:“黒狄以强者为尊,你袭破了幽州城,王帐就不会再计较你父王和贺兰金盏究竟是怎么死的。”

    贺兰长春微微欠身,致谢道:“大汗宽宏,南原诸部必定恭顺一如往昔。”

    除去腰间多了一柄金刀,这位南原新王仍是旧时装束,身上一袭黑衣、额头一条稍嫌朴素的白狼尾抹额、脖颈上一条以白色兽牙制成的项链,线条完美的高大雄健身躯散发着极危险的气机,宛如一头行走在黑夜里的猎豹。

    “大汗你听听,还一如往昔?南原老王叔已经听调不听宣多少年了?”肥硕壮汉嗤笑道。

    “贺兰宝山,前年金狼军去你的部族征调精锐斥候,你不也死死拦着麾下的精锐勇士不肯放行?金刀领主本就是一方诸侯,等同于周人的异姓王,更别提咱们都姓贺兰,大汗这点儿肚量还是有的。”另一位看上去最为年长的金刀领主不冷不热地插言道。

    肥硕胖子嘿嘿冷笑,不说话了。

    有些话,原本就是说给贺兰楚雄这位贺兰王帐的当家人听的。反正既然连奴隶都能翻身,他们这些贺兰王族放肆一些,谁还敢说个不字不成?

    “圣山的老祖宗有令,让咱们今年尽量把声势造得大一些……”

    贺兰楚雄摆了摆手,对三位金刀领主的小小不恭显得并不在意,转移话锋道:“周人的大神通者要在三年后举行论道大会,据传已经下了止戈三年的严令,虽然绝难实现,但今后三年里各方恐怕都会极力压制种种不合时宜的内耗,这对黒狄来说可绝不是好事。因此咱们最好能在战场上把周人打疼,最起码也要表明态度,让可能会拧成一股绳的周人朝廷不敢擅起边衅,转而专心梳理内部那些不听话的世家豪阀与江湖草莽。”

    末了他不忘轻飘飘地敲打贺兰长春一句:“是在战场上打疼周人,而非如南原这般以诡道结下不必要的新仇。”

    说这话时,贺兰楚雄也是暗自感叹,周人喜欢窝里斗,黒狄又何尝不是?他贺兰楚雄的这个家当得着实不易。

    不等正在遥望金城关城楼的贺兰长春表态,正南面那座雄关的城门突然缓缓开启,瞬间吸引了几位黒狄贵人的心神。

    以一名气焰熏天的擎枪赤甲大将为首,一道由千骑重甲汇成的血色洪流涌出城门,除去重甲摩擦碰撞的声响,整个千人骑队便寂寂无声,连同战马都是如此。

    两个侧门亦同时洞开,一看便是百战精锐的骑军汹涌出城,如同那支从容列队的红甲重骑的羽翼,气势恢宏,咄咄逼人。

    贺兰楚雄皱起眉头,此行只带一万金狼出营,不过就是想跟新到金城关的周人统帅打个照面,看看双方是否能达成默契,毕竟圣山的谕旨是一回事,贺兰王帐如何阳奉阴违保存实力又是另一回事,他可不想太过损兵折将让祁连、渤海两家看了笑话。

    在他想来,周人的统帅应当也有类似打算,大家完全可以心照不宣地打一场既热闹又安逸的“大战”。可怎么今日连场面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对面竟就摆出了要决一死战的架势?

    “大汗,这是金城关中的屯骑卫,俱是铁甲重骑,周人轻易不会动用,更别说用来打头阵。”

    说话间,贺兰楚雄身侧一骑突出,马上是一位即便身披轻甲仍显瘦弱矮小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脑袋又尖又小,还留了两根十分难看的鼠须,唯独一双大眼极为明亮慑人。

    他单手倒提了一柄堪称凶残的雪亮长刀,明明刀柄与普通刀具无异,刀身却是长度惊人,竟是肆无忌惮地延伸至地面,因为弧度的关系,刀尖连同一大截刀身干脆就被拖在地上,行动时划出一道深深细沟,可见这刀的分量着实不轻。

    事已至此,贺兰楚雄倒是极为镇定,朝眼前瘦弱的小个子微微点头:“萧驮寺,这一万金狼连同我们五人俱由你调遣,放开手脚就是。”

    这个相貌丑陋的小个子,赫然就是三万金狼军的大统领——萧驮寺。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大喝一声:“来人!”

    大统领一声令下,立刻便有五骑赤~裸上身的金狼斥候百夫长奔到近前,下马匍匐在地。

    萧驮寺抬手点指其中四人,又指向奔向金狼军两翼的周人轻骑:“你们四人各率本部连同全部游骑立刻增援两翼,绝不能让周人有机会冲击大阵,尤其要剿杀掉打头的那几百精锐周骑,如果我所料不差,那是与屯骑卫齐名的骁骑白隼。你们若敢漏掉一个,四百人全部处死!去吧!”

    四人爬起身来,跃马扬鞭而去,沿途发出豺狼般的凶残嚎叫,立刻引发了整座军阵的轻微骚动。数百同样赤~裸上身的金狼斥候立刻呼应,在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中不断从大阵各处冲出,汇聚到各自百夫长身后。

    萧驮寺看向最后一人:“十人一队,赶回大营,令剩余两万金狼立刻出营来援,其余兵马谨守大营,一人不能进、一马不能出!”

    金狼军中并无周军虎符一类的玩意儿,非要较真,那么忠心无二的金狼斥候便是活生生的虎符,这样的精锐死士,即便以王帐的财力势力也只养得起区区两千骑。今次出征,有五百骑留守王帐,随军听用的一千五百骑里五百护卫左右、五百率游骑遮护后路、五百守大营,当真是捉襟见肘,只恨太少。

    事出仓促,萧驮寺既调不动也不敢调三位金刀领主的人马,只好拿出全部本钱孤注一掷。

    咚!咚!咚咚!

    金城关头突然传来震天彻底的鼓声,即便是金狼军阵脚下的大地都随之震颤起来。

    那名擎枪赤甲大将大声吼了一句,内容听不太分明,那一千红甲轰然应和,随即便开始了气势惊人的悍勇冲锋。

    以箭雨如蝗、遮天蔽日的对射为开端,双方斥候间的惨烈搏杀已经先一步展开。

    “周人虽然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可城门就那么大,急切间出不来太多人马,只要打垮了屯骑卫的一千重骑,再汇合援兵自然化险为夷,还能狠狠地反咬一口,足以让金城关伤筋动骨,让那个发了疯的周人统帅痛彻心扉!”

    萧驮寺简单解释几句,根本没有要询问贺兰楚雄意见的意思,而是最后看向金狼大旗之下的护旗铁卫,斩钉截铁道:“大旗前移,全军冲锋!”

    金狼大旗立刻向前倾斜,旗杆直指金城关城楼。

    整座金狼军阵随之化作波涛汹涌的巨大浪潮,海面上瞬间生长起一座寒光闪烁的弯刀丛林,因为人数更多,在气势上比之屯骑红甲亦毫不逊色,甚至渐有压盖之势。

    观海才觉天地宽,任谁看到那无边无沿的波涛丛林,自身都难免会生出渺小之感、倾覆之忧。

    风声呼啸,城头那撼人心魄的鼓声依旧响彻战场,许多因为正在一步步接近杀戮与死亡而红了眼睛的骑卒却充耳不闻,只觉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胸膛间有力的心跳、连同自己战马的蹄声与嘶鸣在陪伴着自己,却没有意识到,那鼓声并没有消逝,而是已与自己剧烈的心跳重合,融汇在了一起。

    这是毫无花巧的硬碰硬,这是盛大的绽放与凋零。

    此生荣辱皆寄托,一身生死皆抛却!

    穆狮磐深深呼吸,一千屯骑红甲深深呼吸,数千金城精骑深深呼吸。

    姓贺兰的大汗与金刀领主深深呼吸,萧驮寺、忽术赤深深呼吸,一万金狼深深呼吸。

    数十次呼吸之后,汹涌大潮与红甲巨礁轰然相撞!

    溅起血浪滔天!

    **************

    (这章原本应该与上一章合并为一章的,与白隼那章一起比较全面地描摹了整个战场的众生相,分开来发就有点水的嫌疑,而且自我感觉写得不如上一章,差强人意吧,看在俺水了三千字的份儿上,还望大家海涵。)

    (下一章正式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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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一一章 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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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狼骑大潮汹涌而至,倒卷上屯骑红甲紧密抱团而成的坚硬礁石。

    与大潮之上的弯刀丛林遥遥相对,这赤红礁石上生长着千枝漆黑长枪,亦是遮天蔽日。

    “平!”

    穆狮磐怒吼一声,身后五排共百骑屯骑红甲同时放平骑枪,直指向前。

    下一刻,金狼精骑的狰狞面容与雪亮刀锋已近在眼前。

    电光火石之间,最前方的穆狮磐轻抖长枪,漆黑沉铁枪杆竟展现出惊人韧性,狮头湛金枪的锋锐雪刃轻易将迎面一名金狼精骑挑杀。

    弯刀脱手、鲜血飞溅,那名可怜狼骑自右肋至左肩裂开一道前后透亮的渗人伤口,尸身却仍纹丝不动地骑坐在马背上,与穆狮磐擦肩而过,直到被另一名屯骑红甲的骑枪狠狠撞飞。

    几滴血珠溅上赤狮熟铜面甲,宛如狮眼中流下的殷红血泪。

    挑杀一骑后微微上扬的枪刃复又向左下方斜斜一划,又将一名悍勇狼骑自右肩至左肋切成两片。

    狮头湛金枪无坚不摧,连劈带挑杀翻二十余骑仍不显丝毫颓势,狮心山纹赤钢甲上血水横流,将甲上纹理重新描摹,涂抹上一层新鲜胭脂红。

    他身后一百骑赤狮红甲长枪平举,狠狠撞入屯骑校尉以一人之力开辟的狭窄通道,有人失蹄坠马被踩踏成泥,有人有惊无险横冲直撞,待掌中长枪将三五狼骑穿成一串后才毫不犹豫松手弃枪,顺手拔出腰间长刀大砍大杀。

    在这百骑的侧后两翼各有一座同样凶狠锋锐的百骑枪林,与前方同袍微微错开一个极小的角度悍然前冲。

    其余七座百骑枪林渐次排布,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

    倘从城头俯瞰,那千骑红甲凶狠撞入尽着浅黄狄袍的金狼骑阵之中,任凭刀林森森,仍是一往无前。

    每排红甲弃枪后便由最为悍勇的百骑长打头,由厚重枪墙渐次转作锋矢形的凶残尖刀,将狼骑大潮刺出十道深深凹陷。随着时间推移,十道凹陷渐渐连通,形成一条由数百狼骑血肉铺就的宽阔坦途。

    饶是如此,在这条坦途之上仍点缀下数十朵凄艳的赤红血花儿。

    数千已经出城的金城边军精骑不再顾忌阵型,肆无忌惮地沿着这条坦途狂飙突进,一时间竟也追不上红甲重骑势如破竹的脚步。

    金城关城楼上有人击节赞叹:“壮哉!”

    端木赐瞥了一眼意气风发的曹虎头,在元丹丘耳边轻声质疑道:“黒狄阵中足足有六名宗师,穆校尉区区一千骑能挡得下?”

    元丹丘缓缓摇头,没有作声。

    反倒是一旁的李秀蛟出言应道:“端木神官有所不知,沙场征战不同于江湖争锋,尤其是这样的平原骑战,通常并没有借势取巧的机会,即便一名宗师不惜死战,勉强换掉千人性命已是极限,若是换做屯骑卫这样不惜血本养出来的雄兵,撑死三两名宗师也是轻而易举。”

    这位红衣武士统领对江湖与沙场两种武夫的优劣高下颇为熟稔,能被江湖人谈虎色变地称作“赤蛟龙”,除去李秀蛟自身修为精绝,更与他麾下那支名为武士、其实与军旅无异的精悍队伍脱不了干系。

    这支队伍中的武夫既擅长各自为战的江湖争斗,又能放下一切执念顾忌,做出以多欺少乱刀砍死老师傅这类为江湖正道不齿的勾当,行事作风更像不择手段求胜的军中劲旅。是以红衣护殿武士在信徒眼中固然是华美庄严的护教雄军,在大多数江湖人眼中却是与诏狱一明一暗、同为天子鹰犬爪牙的洪水猛兽。

    “李统领所言无差,贺兰王帐大而不强,不足为虑。”

    申屠渊将敲鼓的活计交给手下得力校尉,几步走到城头,面容肃穆,虽然口中称赞,却并不向一问一答的端木赐与李秀蛟瞧上一眼。

    曹宪之没有理会几个后辈之间的微妙波澜,亦是颔首道:“瞧上去兵强马壮,其实内里不过是明争暗斗的一盘散沙,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罢了,哪里敢真个儿拼命?三位安心就是。”

    元丹丘淡然一笑,语气中带了些许戏谑:“有你曹虎头在,老头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要对方不动用地脉龙气,谷神殿便不会越俎代庖,徒惹人生厌。”

    曹宪之闻言哈哈大笑,朝一旁的得意门生摆了摆手。

    一身金甲的金城将军重重点头,气息沉凝浑厚宛如盘山巨蟒,提了两柄龙鳞紫金锏迈步走下城楼。

    北边四镇有数几位威名远播的将军校尉之中,申屠渊并不以披坚执锐陷阵无敌著称,但论及坚韧绵密无懈可击,则无人可出其右。

    身处周狄交锋最为频繁惨烈的蓟州,金城关能位列北边四镇之首,绝非侥幸。

    端木赐也不去看那位虽已极力收敛却仍难掩跋扈气焰的金城将军,而是抬手指向战场中心某处,问道:“贺兰山苦修士与护殿红衣名异实同,都说同行是冤家,李统领以为这萧驮寺如何?”

    护殿红衣素来眼高于顶,这句问话落在任何一名神殿武夫耳中,都毫无疑问有轻视贬低之嫌。换做任何一名江湖大豪敢这么调侃护殿红衣,哪怕其背后宗门如何显赫,这位“赤蛟龙”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以亵~渎之罪将其满门诛杀。

    然而既然是这位在红衣神官中位列次席的端木赐开口,李秀蛟自不好发作,除去彼此地位相当,更有一个双方心照不宣的隐秘因由。

    端木家送进神殿的那个狄季奴因为得到大祭司垂青,俨然已是争夺护殿红衣统领之位的后起之秀,端木赐竟主动让其离开神殿,无形中为“赤蛟龙”消除了一大隐忧,为此两人已达成了一个从未出口亦无第三人知晓的同盟。

    当下李秀蛟故作不悦地闷哼一声,低头望去。

    他仔细瞧了片刻,黄金面具后忽然传出极愉悦的笑声,似是答非所问道:“真让人心痒难耐!”

    也正是在这片刻之间,端木赐所指之地,屯骑红甲始终势如破竹的冲锋终于显露出一丝颓势。

    狮头湛金枪与一柄长度惊人的宽刃弧形大刀重重交击,发出一声传遍战场的激越尖啸。

    穆狮磐怒喝一声,枪身急转,使得枪尖划出一道危险弧线,斜切向萧驮寺脖颈。

    身材瘦弱矮小却天生神力的金狼军大统领横刀上拦,刀口沿着枪刃狠狠一拖,将屯骑校尉的枪刃撞向一边。

    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铁器摩擦声中,战场内外无数人都望见了那漫天飞溅的灼热火星儿。

    短暂交锋之后两人擦身而过,萧驮寺双手握刀,猛地向身前凶狠一抡,舞出一道绚烂的扇形刀轮,干脆利落地将穆狮磐身后四名红甲腰斩。

    没了屯骑校尉的阻拦,这名金狼军大统领宛如困兽出笼,越发肆无忌惮。

    更多红甲瞬间涌上,将萧驮寺周遭围得水泄不通,却阻拦不住其中刀光闪烁,立时又有数骑崩碎,死无全尸。

    后续红甲拼了命地前仆后继,意图用铁甲与血肉之躯掩埋下那道犀利刀光,将萧驮寺这头凶兽关回笼子。

    不论是金狼军大统领还是屯骑校尉,两员精于战场杀戮的宗师大将并没使出剑气刀罡一类的华丽招式,更别提催发气象比拼灵感境界,而是将神意内敛、一放即收,尽数融入最为简洁实用的杀招之中,不肯浪费丁点儿额外力气。

    兵家大将与江湖宗师相比,于方寸间论生死或有不及,放到战场上胜负生死就极有可能要颠倒过来,这便是术业有专攻了,谁高谁低自不好一概而论。

    沙场与江湖,本就是明明千丝万缕勾连却偏偏又互相厌弃的两座名利场。

    穆狮磐杀透重围,鲜血盈甲。

    身后百骑尚余七十六,其中二十人死在萧驮寺刀下。

    一千红甲中二百余骑零落成泥,一百余骑深陷重围命在顷刻,唯有不足七百骑陆续穿阵而出。

    付出如此惨重代价,换来金狼精骑近两千颗大好头颅以充军功。

    继续奔出近百丈,屯骑校尉从容回马,环顾左右。

    但见七百骑血甲峥嵘,大好男儿壮心犹烈!

    他擎枪前指,吼声如雷。

    “陷阵!”

    金城关下蓦然海啸山崩。

    “陷阵!”

    **********

    (感谢~长夜春时草渐绿~的推荐票、打赏和书评,真正是金玉良言,给我很多启发,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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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一二章 白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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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城关东北十五里有一处废弃市集,沿河排列下百十间低矮的土坯茅草房舍,因为已经数年无人修缮,大多倾塌,不是被夏季的暴雨腐蚀了根基,就是被冬日的大雪生生压破屋顶,只是不知为何,集市中始终寸草不生,望去一片沙尘昏黄,成了名副其实的荒集鬼墟。

    在申屠渊实行坚壁清野之前,此地也曾娼寮、酒馆遍布,周狄双方商旅往来,颇为兴盛。

    十五里这个距离颇为微妙,既没有脱离金城边军的管辖,又能让前来市易的狄人放下顾忌。金城关内军卒亦多有来市集寻~欢作乐的,即便遇上黒狄部落带刀携箭的骑队,也只是互相装作看不见,少有头脑发热要掀桌子的愣头青。

    毕竟若是这市集黄了谁都得难受,更别提自家将军校尉或是部族头人从中捞了多少好处,犯浑肯定没好果子吃。

    至于月黑风高之后市集周边总会有些倒霉蛋曝尸荒野这种小事,听得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彼此都称不上好人,杀回来就是了,战场上更不缺报仇的机会,反正没人敢公然在集市中动手,其中缘由,老卒们总是讳莫如深。

    在资历较浅甚至没能目睹当时盛况的新卒们想来,这样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说藏龙卧虎也好,说藏污纳垢也罢,总归是会有不世出的高人魔头隐世的。

    据说如今名传北四州的公孙龙当年做丧家犬时,被人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亦曾在这座集市中躲藏数月,更有人说公孙龙后来之所以能咸鱼翻身,靠的根本不是什么青州练气士传承,而是得到了这座集市中某位隐世老怪的衣钵。

    直到这一任的金城将军在上任第三年向天子上了一封奏章之后,周狄双方的这种默契才被打破。

    在集市中提心吊胆讨生活的可怜人被尽数驱逐,来市易的黒狄骑队被杀绝了几拨,随即围绕这座集市爆发了几场规模不大却极为惨烈的厮杀。

    再之后,除了陆陆续续有落魄剑士带着侥幸之心慕名而来,此地便再无人问津。

    这倒还罢了,此事还导致了一个事先谁都没有料到的后果,便是少了一大财源之后金城边军纳血贿之风的愈演愈烈。

    往事如烟,俱埋于断壁残垣之下。

    只是今日,非但十五里外的金城关杀声震天,鬼墟已经延续数年的沉寂竟也被突如其来的杂乱马蹄声彻底打破。

    望了一眼沿着弯曲河道而建、令人无法尽览全貌的鬼墟,骁骑卫左尉白烈翻身下马,任由坐骑跑去河边饮水,自己则提着枪头细长如芦叶的短枪,缓步迈入被黄沙尘土覆盖的街道。

    街口朝南,走向大致自南而北。

    他的旧军袍上沾染了大片深黑色的血斑,显得越发窘迫,给人性情凉薄之感的薄唇干涩发白,不见一丝血色,两道柳叶细眉下的眸子越发深邃森寒,褪去了几分阴柔沉郁,多出了几分血煞肃杀。

    李承德在内的二十七骑跟随在白烈身后,个个神情疲惫。

    光头生黄癣的丑陋雄壮汉子自顾自跑去河边,蹲在两匹战马之间掬水抹了把脸,又喝了几大捧略显浑黄的河水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李癞子扭头看了一眼白烈的背影,禁不住脸色一变,轻松神色蓦然收紧。

    其余二十六人也都紧绷着脸,各自握紧手中长刀。

    如此风声鹤唳,皆因骁骑卫左尉突然举起了手中那杆杀人无数的芦叶寒星枪。

    李承德跑到白烈身后,一脸懊悔道:“娘的,有埋伏?早知道就不来了,万没想到会死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搁几年前爷们儿也就认了,还能有相熟的婊~子帮着收尸。”

    白烈回头剜了屁话奇多、动摇军心的李癞子一眼,眼中杀气弥漫,然而细看却无太多杀意。

    李承德嘿嘿一笑,惫懒道:“知道知道,若是平日,早就被左尉大人一枪扎死当场了嘛。”

    白烈扭过头,薄唇嘴角罕有地翘起一个微小弧度。

    他单手挽了一个枪花,枪杆负于身后,枪头斜斜指地,抬腿大步前行。

    二十七名骁骑白隼毫不犹豫地跟上,有几匹战马跟了上来,却被各自主人连打带踹给赶回了河边。

    鬼墟大体是建在河湾处,据说当年金城关选址时亦曾考虑过此地,只因河间地实在太过狭窄才作罢。

    长街的中段有一个大转弯,二十八人走了半柱香方才转过街角,饶是李承德等人早已视死如归,仍是被眼前黑压压一大片人马吓了一跳。

    是真正的黑压压,黑色衣袍、黑色披风、黑色盔缨,数百骑连衣袍带披风甚至盔缨俱是大黑色,与街上黄沙对比极为鲜明。

    然而除了颜色,一应服制竟与大周边军无异。

    数百柄青铜猎弩已经上好弦,箭头泛着森寒的光。

    白烈皱起眉头,微微思索后试探性问道:“朔方……先登?”

    “你停顿了一下,本意是想说朔方黑鸦吧?听说金城的骁骑卫被称为白隼,穿的却仍是红袍?”

    最前面几排的黑鸦前行几步靠向两侧,让出一条道路,显露出居中一匹头角峥嵘的白马。

    马上坐了一个披发负刀的少年,同样系着一件大黑披风,身上黑色麻衣却样式奇特,类似江湖武夫的劲装,额头一道殷红竖痕稍显妖异,却难掩少年眉眼棱角中那浸透骨髓的冷冽刚强。

    少年左右两骑,一个是不过四五岁但呼吸绵长的道装童子,另一个则是姿容秀美的负剑青衣少女。

    这场面着实古怪,白烈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盯着负刀少年问道:“可有凭证?”

    对方咧嘴一笑,正要说话,那名青衣少女突然驱马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金剑,上面的纹饰极为华丽繁复。

    即便白烈只是半步灵感,仍旧能清晰感应到这枚令牌金剑竟是宛如活物,自被少女取出后便通体散发出一股难以言传的奇特韵律。

    骁骑卫左尉悚然而惊,却听那少年也惊咦了一声道:“这可比调俺黑鸦卫来金城关那枚厉害多了,天子到底往蓟州派了几名钦差?以你的身份竟也能做钦差?”

    白烈微一犹豫,终于还是单膝跪地道:“卑职金城骁骑卫左营校尉白烈,恭迎钦差天使。”

    李承德等人松了一口气,也跟着下拜道:“恭迎天使!”

    负刀少年明显是眼前这五百黑鸦的首领,青衣少女却并不搭理对方的问话,那双仿佛蕴含星光的璀璨眸子仍是定定地望向白烈。

    “姓白?我看你虽然用枪,修行根基却似乎是函谷白氏的《刀耕谱》。当年白家一夜之间满门死绝,无头悬案轰动一时,恩师还感叹世上兵家又少了一门绝顶传承,没想到仍有余孽存世。”

    半跪在地的白烈突然浑身颤抖,拄枪的手掌心汗出如浆,抬起头冷然问道:“卑职听不懂天使在说什么,莫不是天使看走了眼?”

    青衣少女神态不变,继续道:“显赫一时的函谷白氏家道中落,最终竟致灭门,据说全是因为遗失了家传绝学《刀耕谱》总纲的缘故,我师尊曾与白家祖上有旧,收藏有全本刀谱,我无聊时翻阅过,还记得大概,你可想听?”

    白烈终于面色大变,失声道:“什么?”

    宗师灵感玄妙不可言,付诸文字往往便落了下乘,然而仍有一代代宗师竭力描摹,以图传之门人子孙。所谓绝学,指的往往便是此类。著书宗师的后人纵然难以重现祖辈风采,却能免去入门时许多功夫,哪怕不能凭之灵感,却可用作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他山之石。

    “兵家行世,杀人盈野;白门刀法,以意为先。古来为将者,以刀为犁,以杀戮为耕作,以白骨黄沙为田,春秋为种,英魂为肥,计有法门三十六,一曰……”

    在青衣少女语调平淡的背诵声中,白烈周身气机开始剧烈涌动,平地起大风,掀起漫天黄沙,吹得周遭数百人马连连后退。

    总纲这种东西,虽无详尽法门,却高屋建瓴,往往最能体现一名宗师的成就,不知内情及修为不够之人也就听个热闹,传入白烈耳中却是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风沙漫卷之中,负刀少年突然咧嘴笑道:“恭喜白兄成就宗师!”

    白烈蓦然起身,立在原地闭目凝神半晌,周身气机妙不可言。

    待风止沙落,他才睁开双眼,复又重重跪下,这回却是双膝皆跪。

    这位于众目睽睽之下成就宗师的骁骑卫左尉神色恭敬,双手将芦叶寒星枪托举过头顶,沉声道:“姑娘恩同再造,可否告知山门,白函谷今日倘能不死,必结草衔环报此大恩!”

    “白函谷?”负刀少年诧异道。

    “既成宗师,函谷白氏复兴有望,再不必遮遮掩掩而令先祖蒙羞,故以郡望为名,今后再无白烈,只有白函谷!”

    青衣少女毫不居功,淡然道:“你也不必谢我,世上如你身世者所在多有,若非师尊一言,函谷白氏的死活与我何干?”

    “啧啧,一旦成就宗师,性情气度立时不同,现在竟连名字都改了,可见真正是脱胎换骨了,他说恩同再造,倒也名副其实。”

    负刀少年看向青衣少女,笑声爽朗:“瑛妹子,相识这许多时日,俺可从未觉得你如此刻这般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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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一三章 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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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头铁鼓声犹震,掌中寒枪血未干!

    金城关下人头滚滚,血浪滔滔。

    穆狮磐头盔面甲俱无,披头散发、状若疯狮,奋力把枪尖轮转,将两名腰悬金刀的黒狄贵人一齐逼退。

    追随在自家校尉身后的屯骑红甲如潮水涌动,纵然数量已不足四百骑,冲锋速度也大不如前,气势却不降反升,惨烈血煞之气扑面而来。

    一身肥肉的贺兰宝山伸手捂住腰间血流不止的可怖伤口,偏转马头仓皇逃遁。

    同样避让开红甲赤潮的贺兰长春甩了甩鲜血淋漓的右手,将自穆狮磐赤甲上扣下的一块红艳甲片抛在了地上。这甲片足有巴掌大,两面俱是血迹斑斑,还粘连有许多皮肉,着实令人触目惊心。

    足足洞穿金狼军阵三次,期间与数位黒狄宗师交锋,斩杀王帐狼骑不下两百人,穆狮磐自身也是伤痕累累。

    穿阵之后的屯骑红甲亦不复先前的光鲜华美,不论人马个个带伤,甲胄完好者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然而比起那些被乱刀剁成肉泥的同袍,活下来的红甲们已经幸运太多,多少人一旦被不要命的狼骑飞身撞下马背,就再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穆狮磐不需回头,只听身后明显沉重许多的马蹄声以及士卒们粗重的喘气声,便知这些部下已经近乎力竭。

    集群重甲陷阵无双,代价便是对人与马的负荷都极为沉重,无论再如何精锐仍旧逃不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一名申屠渊帐下斥候千辛万苦绕过战团,冲到屯骑红甲左近,高声传令道:“申屠将军有令,屯骑卫立刻撤回关内休整!”

    穆狮磐一愣,虽然他这个屯骑校尉名义上仍受金城将军节制,可实际上与申屠渊一样都是直接听命于天子,这可是再明白不过的制衡术,北四州但凡跋扈一点儿的封号校尉,谁不是撇开封号将军自行其是?

    可既然有这么一层名义上的隶属关系,金城将军确实也能向屯骑校尉下军令,若是平日,穆狮磐自然可以不加理会,但此时此地,大可以用这个由头借坡下驴,总好过全军覆没而被朝廷去编撤旗。

    穆狮磐抹了一把脸,分别朝万军丛中那具惹眼金甲与立在城头的白发红袍各望了一眼,心道你曹虎头再糊涂,总还知道要维护申屠渊这个得意门生的威信吧?

    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哪怕今后不得不矮上申屠渊一头,也总比真个拼光了本钱要强得多。

    他叫来手下硕果仅存的几名百骑长,低声吩咐几句,期间瞪着眼睛甩了一位忠心部下几个响亮耳光,随即连踢带打驱赶着不足四百人的屯骑红甲退回关内休整。

    这支煞气浓重的小股骑队再一次排成齐整队列,从杀成一团的两方精骑战场边缘徐徐通过,直到进入金城关城门,始终无一人敢拦。

    直到这只赤色凶兽缓缓隐没在门洞的阴影里,随即被厚重城门彻底关回笼中,金城关内外无论敌我,竟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没有了横冲直撞的红甲重骑,战场上便只剩下过万金城轻骑与六千出头的王帐狼骑,很快就演变成双方互有攻守的僵持局面。

    金城将军申屠渊虽有宗师修为,却并不是穆狮磐那般锋锐绝伦的陷阵猛将,亲自出城领兵,不过是在稳定军心之余便于就近排兵布阵。

    凭借宗师境界的敏锐灵觉,他的军令可以精准地直接下达到每个五百人营的校尉头上,从而迅速编织出一张绵密大网。

    有了主心骨之后的过万轻骑阵型严整,有条不紊地发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连绵攻势,将本就薄弱不少的狼骑阵列逐渐削割,不计较每次给王帐狼骑造成多少杀伤,但求让对方无法有片刻喘息安闲。

    大约两千金城轻骑始终游离在战场边缘,将两百架杀伤巨大的神臂弩护在当中。这种大弩威力惊人,使用起来却极为困难,非得筑基有成的军中锐士才能使用自如。若用于骑战,倒是可以用脚踏的方式上弦,稍稍降低对士卒臂力的要求。饶是如此,这两千其实是步卒的骑马弩手也需不断轮换,才能保证箭雨的连续性。

    除去第一轮交锋时斩获颇多,双方精骑混战在一处之后,可一箭射穿数人的神臂弩便再无大的建树,转而以较为精准的攒射压制黒狄军中冒头的高手,倒也颇有效用。

    反观王帐狼骑,因为是大汗亲自领兵,更有多位宗师贵人坐镇,纵然折损极重,士气却始终高昂,一次次不计生死地逆潮而上,在金城轻骑身上撕扯下大块血肉,只可惜始终无法扭转渐渐分明的颓势。

    双方俱有惊人战果,场面上却是乏善可陈,成了你砍我一刀我射你一箭的无聊拉锯。

    作为以善守闻名的边军大将,申屠渊的统兵风格当得上“坚韧绵密、滴水不漏”这八个字,却并不为穆狮磐、甘酒泉这类赳赳武夫所喜。

    能将一场令人热血沸腾、直可彪炳史册的沙场血战,变作一本只有冷冰冰数字增减的乏味账目,申屠渊着实打破了许多投笔从戎好汉的书生意气、诗样情怀,也让不少将门子弟极倒胃口,再不肯相信自家长辈那些慷慨激昂的酒后之言。

    曹宪之一生经历无数大风大浪,倒是对这位得意门生极为欣赏,那广为人知的八字评语便是出自这位“大军机”之口,后来还被写进向天子举荐申屠渊的奏章,助其坐上金城将军这等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显赫位置。

    本来若是由生性谨慎的申屠渊来打这一仗,肯定会用相对廉价的轻骑尽量消耗王帐狼骑,再以养精蓄锐的屯骑红甲一锤定音,曹宪之却反其道行之,这等运筹帷幄实在不合兵法,更加大违常理。

    奈何金城关中就数他曹虎头最大,无论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军令如山,还是对申屠渊极力栽培提携的知遇私恩,都绝不只是一句毫无力量的空话。

    好在红衣大军机似乎忘记了那道命屯骑卫不惜代价杀死贺兰楚雄的严令,而是默认了申屠渊的自作主张,让关内众人松口气之余复又满腹疑惑。

    鏖战正酣,正北方向突然烟尘遮天,甘酒泉带着数十白隼死命奔逃,后头缀了近万兵强马壮的王帐狼骑。

    将黒狄大营的援军迟滞了这么久,哪怕此刻急急如丧家之犬,却没人敢小看甘酒泉及骁骑白隼半分。只是就剩下这么点儿人,距离撤旗不过一步之遥,骁骑卫能否再如野火烧不尽的春草般恢复生机,那就只有天知晓了。

    金狼大旗之下、被大群护卫重重围在当中的贺兰楚雄面露喜色,又颇有些食客老饕见到无数美味珍馐时的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是该从容撤军还是狠狠心将那名相距不远的金甲大将一举斩杀。

    战场正东偏北,突然出现大量溃不成军的散乱黒狄游骑,遮挡住身后另一支并不引人注目的小股骑军,除去打头引路的二十几骑边军旧红袍子,余下数百骑俱是黑衣黑袍。

    这支黑袍骑军像是放羊一般,很快便驱赶着黒狄游骑先于王帐援军一步撞入核心战场,这才吸引了不少人的好奇视线。

    风中有龙吟般的马鸣声传来,紧接着便有一道黑气冲天而起,在黑袍骑军上空化作一条黑蛟,无声咆哮,煞是气焰熏天。

    随着黑蛟显形,战场各处俱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浮现,纷纷朝着黑蛟汇聚而去,场面极为诡异壮观。

    王帐狼骑阵中,贺兰长春霍然转头,眸子中寒芒闪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一拳狠狠锤在自己胸口,将身上蠢蠢欲动的气机压制收敛。

    金城关城头,谷神殿三位巨头几乎同时扭头,目光灼灼。

    元丹丘抖了抖身上俭朴灰衣的袍袖,一张老脸上竟带着浅浅的笑意。

    “能不能担得起这副千钧重担,老夫今日可要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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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一四章 种刀、敲鼓、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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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狰狞黑蛟冲上高天,时而盘旋游走,时而俯首下顾,意态天然,栩栩如生。

    蛟身下方,五百血棠营黑鸦奔腾如虎,骑白马提屠刀的二爷一马当先,距离金城关不足五百丈。

    身后大黑披风连同一头长发迎风舞动,刘屠狗意气飞扬,自有一股子粗犷豪雄气焰。

    他提在手中的屠灭刀光华暗淡,原本艳丽的色彩似在渐渐消褪,又仿佛是逐渐渗入了刀身内部,泛青的刀面恢复了些许最初的雪亮澄澈,远远瞧去反倒并不如何起眼。

    向孙道林借刀,非但将杂乱心湖打磨一番,更让刘屠狗看到了自身修行的诸多隐患。

    他修行不足两年,竟能攀爬至半步神通的绝强境界,固然是宗师境界更重心意修行,一夜起高楼实属寻常,然而能不能真正长久仍是要另当别论。

    除去师门传承与心性际遇,二爷的勇猛精进着实得益于他那荤素不禁的好胃口。靠着丝毫不忌口的胡吃海塞,他最终得以东拼西凑出一盆什锦大杂烩,卖相倒是不俗,可一旦遇上真正识货的老饕,恐怕一筷子下去便要原形毕露,得一个糟糕至极的恶评。简单说来便是食材尚可,最要紧的火候却未到,于细微处见功夫的油盐酱醋也搭配得一塌糊涂,令人难以下咽。

    刘屠狗对此并不后悔,更不会将那诸多巧取豪夺来的神意感悟弃如敝履,不是舍不得,更不是怕一步退便步步退、导致境界大跌万劫不复,而只是单纯的不信邪。

    所谓本性澄澈、赤子心胸,于刘屠狗而言,除了勇猛精进,便还是勇猛精进。

    颜瑛不怎么通晓人情世故,却于剑道修行上天资绝佳,她瞥了二爷的刀一眼,直言不讳道:“不舍得从头再来,反倒寄希望于另辟蹊径?这样做的不是疯了死了,就是画地为牢、坠入一条永无出路可言的偏执魔道。”

    刘屠狗咧嘴一笑,记起了那个窝在先登里寨苟延残喘、最终粉身碎骨下场凄凉的白发鬼医,当下一脸天真、满眼希冀地问道:“就没一个半个侥幸柳暗花明的?”

    颜瑛皱起眉头,眉眼中剑意凛然:“你若入魔,也不用等三年之后的甲子论道了,现在就斩你!”

    “谁让你在我面前背诵什么函谷白氏《刀耕谱》?我竟觉得这刀谱与我见过的一本筑基功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本功法我只得了卷一,正好由这刀谱弥补一二。”

    “对了,你帮俺琢磨琢磨,若是不拘泥于什么杀戮耕作、白骨黄沙田,而是直接将胸中灵感神意聚敛成团,化作一颗刀种埋在心田,能否如《刀耕谱》那般种瓜得瓜,收获一柄无上心刀?”

    颜瑛闻言仔细想了想,迟疑道:“心作良田,百事可耕。你异想天开心田种刀,虽是取死之道,却颇有巧思,或可一试。”

    “取死之道就取死之道吧,天下武夫一山更比一山高,不将那绝顶风光一一看尽,又何必从世上走这一遭?大好男儿,岂能瞻前顾后、畏缩不前?”

    二爷很是执迷不悟,语声渐大,终于放声大笑:“手中有刀,心中无畏,黑鸦虽少,终能大掠天下!”

    这一刻,面对金城关内外周狄数万大军,面对阴山剑子的横眉冷对,刘屠狗语出惊人,将那雄心展露,或者称之为野心、妄心亦不为过。

    所谓大掠天下,于江湖、于庙堂,俱是如此。

    白马阿嵬奋蹄急奔,单骑突出,一往无前。

    骑牛的杨雄戟毫不犹豫地加速跟上,同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大多数血棠黑鸦表情复杂,既有迟疑畏惧之色又不乏凶戾贪婪之心,便禁不住心中哀叹:“日日与这些牛鬼蛇神为伍,二哥也被带坏了,大掠天下……说得跟流寇巨匪似的。只不过跟这些货色讲什么忠君爱国无异于对牛弹琴,妥妥地被人当成放屁。”

    他扬起以心血淬炼数月无一日偏废的寒铁长钺戟,大喝道:“黑鸦!大掠!”

    徐东江、曹春福、傅阳关等对二爷最为死心塌地的数十人越众而出,声嘶力竭吼道:“黑鸦!”

    “大掠!”

    桑源又发出了豪迈枭戾的狂笑,单论嗓门之大,一人胜十人,引得白函谷为首的骁骑白隼侧目而视。

    除去留守在鬼墟看管马匹的和老四一什连同小药童,在场所有第四旗血棠旧部竟是人人踊跃、恐后争先。

    张金碑与董迪郎并骑而行,各率心腹部曲快马加鞭,未曾一同放声呼啸,行动上却没被落下分毫。

    被二爷叫一声“三哥”的大旗门少主嘴角噙笑:“傻气不傻气,亏他想得出来。”

    奇形长刀在手的越骑校尉之子一脸无奈,偏又有些跃跃欲试:“谁说不是呢,可他有句话倒是说进咱心坎儿里去了,你我纵然日后要回朔方,此时此刻却不能白来金城走这一遭。”

    说罢他又扭头喊了一嗓子:“任老哥,你说呢?”

    在亲眼见证白函谷成就宗师之后,任西畴便始终一言不发,好在他本就性情阴沉,又被青铜面具遮住半张脸,倒也没几人能看出异状。

    听到董迪郎的询问,任西畴突然摸出随身携带的人皮鼓,运气一拍,发出“咚”的一声大响,小鼓发大音,竟是声传百丈。

    他幼时得遇恩师,时日无多的老人勉力传道授业之余,还教了人皮制鼓之法,说此鼓音洪而悲,最适合敲响于乱世中,能有长歌当哭之风骨。

    任西畴当时不解其意,好在时至今日仍能记得几句老人临死前低声吟诵的歌谣。

    “百年涂炭人说苦,九边鸣镝鬼嚎哭。”

    他默默吟诵道,鼓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尸山血海无冤魂,魑魅窥人灯火青,饿殍如麻骨如山,饱食猛虎卧荒丘。”

    歌声渐大,虽然唱词并不合音律,仅是断章残句拼凑而成,却更见凄凉哀苦。

    鼓声骤然转急,如春雷夏雨,连绵不绝,其音更是转为激越铿锵,一瞬间传遍整个战场,连城头铁鼓声也被压下。

    他的歌声也蓦然洪亮起来,口中所唱的却换做新词,立时令人耳目一新。

    “战朔方,越幽蓟,走马金城北,金城关下战云催。”

    “人皮鼓,刀吼长风,男儿志,豢蛟骑龙,要长枪大剑,谈笑成功!”

    一曲《乱世歌行》,因着一个黑衣白马的少年,终于由悲苦中见豪雄。

    这一刻,任西畴,魔门北宗最后一根独苗,终于跻身灵感妙境,得以继承先师衣钵。

    他摘去青铜面具,露出刺了一朵漆黑火焰纹饰的脸颊。

    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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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就发,迫不及待与大家分享,但请不要对俺在更新方面的节操抱有太多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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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一五章 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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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鏖兵久战,穆狮磐血浸重甲;杀人如麻,甘酒泉侥幸存身。

    围绕那杆金狼大旗,堆积下几多残肢断臂,浇灌下多少灼热鲜血。

    黑蛟浮空游走,但见煞气冲霄汉,天人感应如神,有漫天黑云压金城。

    冰凉雨丝垂落,沾衣润物无声,眼见得便是一场泼天豪雨将至。

    天光晦暗,大战犹酣。

    两千骑马弩手默默转向,迎向正北方向的万余王帐援军,此去若能立下殊勋,金城关便极有可能多出一个封号卫。这世上可没有天上掉真金白银与官帽子的美事儿,大周边军尤其如此,不从尸山血海中淌出一条路来,凭啥让同样刀口舔血的同袍们高看一眼?

    战场之上越是出现变数,就越要沉得下心神,否则阵脚一乱,不是功亏一篑使得大好形势毁于一旦,就是与那转瞬即逝的一线生机失之交臂。

    在更大规模的交锋开始之前,金城关下的核心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金城轻骑在东、王帐狼骑在北,又一轮硬碰硬的血腥对冲之后,双方遥遥相对,中间隔着近百丈已被踩踏成一片血色泥泞的草原,各自舔舐伤口。

    这片血色泥泞并不空旷,除去一具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与守在尸体旁的无主战马,仍有数百落马骑卒在举刀步战。

    这些汉子俱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早已精疲力竭,全凭胸中一股血气支撑。不论是周人还是黒狄,无一人选择上马归阵,既没那份儿力气,更加不愿抛下伤重的同袍与尽在咫尺的仇敌独自逃出生天,不求别的,只要拖住对方,等下一次双方精骑对冲时,自然能一起上路。

    双方大军有条不紊地重整阵列,除去校尉百骑们传令时的呼喝,便只是杀气凛然的寂寂无声。排在前列的士卒能看见那些步战同袍的身影,大多已无招式与配合可言,场面一如街头青皮殴斗般难看。后排士卒则只能听见场中声嘶力竭却凶狠如野兽的吼叫,刀剑入肉,如同砍柴。

    突如其来的浩荡长风吹卷了旌旗,豆大的雨珠儿自九天之上连绵坠下,串成一卷昏黄色的珠帘。

    无边的喧哗与死寂之中,是何人青铜遮面、效那先贤风~流,击鼓高歌于野,哀哀然大放悲声?

    马蹄声急,奔腾如龙。

    “朔方黑鸦奉诏讨贼,违逆者杀无赦!”

    万人回头,目光灼灼如火,那卷天地珠帘彷佛都在这一刻悬停凝滞。

    但见黑衣白马来,有一人提刀入阵!

    刘屠狗眉前三尺,凭空悬有一枚令牌金剑,浮沉不定、金光夺目。

    见令牌金剑如见天子,持之者即为奉诏,自可横行无忌。

    大军丛中一员金甲大将吐气开声:“让出道路!”

    二爷咧嘴一笑,所过之处,斩浪劈波。

    五百黑鸦紧随而至,自东至西连成一线,将边军红袍猬集而成的阵列轻易切开南北两半,很快便越过最前排金城轻骑,冲入那片吞噬无数血肉的泥泞,刀锋直指那杆被数千狼骑簇拥的金狼大旗。

    纵不是铁甲重骑,只要刀锋足够锋锐,谁说不能陷阵无双、斩将夺旗?

    那悲凉歌鼓声蓦地转为雄壮激昂,直如烈酒入喉,令人禁不住胸怀激荡。

    刘屠狗提刀上撩,掀起一道惊世骇俗的辉煌刀气,轰散雨幕珠帘,光华耀目、虎啸震天。

    那刀气初时极为华美瑰丽、绚烂多姿,飞出一丈即开始褪色,彷佛香火不盛的寺院里那些年久失修的壁画,因为风吹日晒而日渐剥蚀,透着一股沧桑意味。

    刀气所经之地,不论人马、无分周狄,皆如冰雪般消融。

    数百纠缠在一起的双方士卒眨眼间死伤大半,为五百黑鸦让开了冲锋的前路。

    几乎同时,申屠渊的心腹亲卫们彼此对视一眼,神情中惊讶多过愤怒。

    他们方才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向以儒将自居的自家将军竟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娘。

    兵家将门精擅的长枪大戟本就可以及远,自然总想着化繁为简、返璞归真,尽量省下气力以应付旷日持久的连天大战。

    只是若想仅凭一柄单刀便陷阵夺旗,则注定要走一条南辕北辙的路子,要义便在于一鼓作气先声夺人,务求毕其功于一役。江湖武夫大多不愿意来边关沙场挣取军功,大半缘由便在于此,越是招式华美惹人注目,死得自然也就越快。

    对于那些死得无声无息的步战边军,只要死得其所,其实由谁来杀并无区别。

    先声夺人的刘屠狗面色如常,内里早已地覆天翻,远比身外的冰冷杀戮更为凶险。

    心湖中亘古屠刀翻转变化,化为一头斑斓神虎,张开巨口将天柱与血海吞吸一空,更别提那些修行路上的琐碎杂乱体悟,一概吞了个干净。

    吃了个脑满肠肥的神虎步履蹒跚,歪歪斜斜撞出心湖,一路向下冲向丹田气海。

    如此倒行逆施,周身灵气突然失去心湖灵感的居中调配,因为各蕴玄妙神意,立刻反目成仇。

    只是没等这些失了约束的灵气自相残杀,刘屠狗丹田气海中的那柄屠灭心刀便骤然大放光芒,彷佛真龙正统,引得全身泛滥成灾的灵气纷纷来投。

    气海中灵气陡增,虽然不情不愿,仍是逐渐被挤压成一块小小灵田。

    屠灭心刀受了连累,再也维持不住形体,被刘屠狗顺势聚敛成一个圆球。

    硬是囫囵吞枣、将心湖中所有灵感神意一网打尽的神虎费尽气力,终于勉强挤进丹田气海,疼得呲牙咧嘴、咆哮连连。

    它活灵活现地四下环视一眼,看清自己的新领地后便飞身一跃,朝着屠灭心刀化成的圆球扑击而去。

    两者形异而源同,瞧着声势惊人,一旦相撞反而悄无声息,瞬间便融汇为一,化作一枚晶莹剔透、水滴模样的奇异刀种。

    刀种缓缓下坠,落入刚刚开辟的心田之内,不见了踪影。

    刘屠狗周身气息陡降,瞬间跌下半步神通境界,因为心湖气象不存,连大成宗师的境界也没能保住。

    屠灭刀刀身上华美瑰丽的纹路亦同时褪去,只保留了铸刀材质本身的色彩,雪亮中微微泛青,变得朴拙无华。

    骤然卸去咬着牙挑了许久的重担,二爷一身轻松,彷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天地澄澈、万籁俱寂,犹如闭目独坐深谷中,静听那身后树上的花开花落。

    万众瞩目之中,他哈哈一笑,抬手又是一刀向前劈去。

    风雨依旧,不减分毫,也并无什么耀眼的刀气神光。

    十余丈外,首当其冲的最前排王帐狼骑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才要鼓噪,眼前骤然一花。

    雨幕之中,有水蛇翻身。

    那悍然冲阵的黑衣身前,珠帘倒卷,无数雨滴四处飞溅,描摹出一条清澈无色、极短极细的蛇形刀气。

    刀蛇见风就长,一个呼吸间便壮大成一条十余丈长的矫矫大蟒,再一眨眼已是一头撞入了狼骑阵中。

    不蕴含丁点儿灵感神意的蹩脚刀气大蟒瞬间被血水染红,蟒尾凶狠一卷,立时扫杀数十惊骇欲绝的王帐狼骑,在黒狄的阵型上圈出一个半圆形的巨大缺口。

    志得意满的赤色大蟒盘起长尾,头上生角,昂扬向天,与雨云中若隐若现的黑蛟遥相呼应。

    刘屠狗跃马冲至,刀锋前指,一往无前。

    坐镇中军的申屠渊又骂了一声娘,这回却是喜悦多过愤怒。

    “全军冲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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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一六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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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幕连天,洗去了燥热的血腥气,却掩不下那震天的喊杀声。

    刚刚归阵的甘酒泉、白函谷未及喘息,匆忙换马后再次上阵,两位关系发生微妙变化的宗师并驾齐驱打头,率领并未得到休整命令的残余白隼为锋,八千余金城轻骑紧随其后大举压上。

    “说起蓟州形势,西揽幽、朔虎狼之地,东接青、龙膏腴之土,南倚恒山,北压狄原,金城初虎踞,巍巍然天下雄关……”

    端木赐低头盯着雨中的黑衣白马赤蛟看了片刻,又将视线移到淹没一切的红袍大潮之上,喃喃自语。

    曹宪之原本在聚精会神地瞧着城下风云变幻的战局,闻言仍不忘微微颔首,感叹道:“端木小友当真博闻强识,这是晏大学士名垂近二百年的《金城赋》,当年‘一挥千纸,龙蛇犹湿’的绝顶风~流人物,被孟夫子视为衣钵传人的关门弟子,如今已垂垂老矣,这金城关倒还一如往昔。”

    元丹丘也是点点头:“那时候金城关重建不久而西征大计已定,孟夫子携众弟子登高北望,就在今日你我所站之地,命得意弟子作赋以记之。晏大学士提笔立成、不易一字,传回中州后哄传一时,引得京师纸贵,多少良家子、游侠儿为其所感投军西征,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当真令人神往。”

    端木赐忽然抬起头来,语出惊人道:“晏大学士错了,金城虽坚,若无边军将士前仆后继,根本不足论。只是若无这篇《金城赋》,西征大业怕要晚上几年才能克竞全功。”

    如此大胆随性地臧否当世豪杰,初生牛犊的红衣神官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颇有些盖棺定论意味儿地道“当不得无双,却仍可称国士。”

    两个老头子惊讶地对望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颇为快慰开怀。

    他们当年,不也是如此的壮志满怀、意气风发?

    城楼之外,卸甲后仍是一身血腥气的穆狮磐独自坐在城头,闻言不屑地掏了掏耳朵,咕哝一声:“无用书生,只会巧言弄舌!”

    这话骂的不知是那位德隆才更高、望重位更尊的晏大学士,还是这位年纪轻轻就着红袍覆金面的端木神官,真实本事不知如何,这嘴皮子、笔杆子上的功夫倒是颇为不弱。

    他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朝着正在擂鼓的校尉怒声骂道:“没用的东西,才敲几下就手软脚软了?连朔方黑鸦那面才腚眼大的破鼓都压不下,信不信申屠将军立马让你卷铺盖卷儿滚蛋?信不信甘酒泉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从来都是对金城将军直呼其名的穆狮磐破天荒改了称呼,申屠渊为屯骑红甲留下近四百骨血,这个人情比天大,由不得他不低头。

    曹虎头、申屠渊这对师徒,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真他娘的心黑手狠!

    回过味儿来、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屯骑校尉脸色狰狞,一拳头狠狠锤在城墙垛口上,石粉簌簌而落:“朔方黑鸦?这么一号人物,又是他娘的从哪儿蹦出来的?”

    此时,五百黑鸦相距金狼大旗仅三十丈,前后左右俱为王帐狼骑。

    颜瑛持令牌金剑调黑鸦卫北来金城关,与其说是看重二爷,倒不如说是看上了阿嵬吞吸入腹的三成阴山龙气,想将此作为以防万一的后手,助谷神殿牵制独得七成的贺兰长春,以免横生枝节。

    刘屠狗跟颜瑛拼斗一场,关系却大为缓和,得悉内情后颇有些悻悻然,恐怕在大周真正大人物的心目中,阿嵬这夯货的地位还要高出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黑鸦校尉。

    只不过,久不行走江湖的病虎山二当家是个愿意循规蹈矩的厚道人吗?

    好不容易赶到了地头,还正巧碰上这样的大阵仗,想叫二爷老老实实地给人敲边鼓,门儿也没有哇!

    狗屠子出兰陵,所求可不正是这样万众瞩目的大风光?今天过后,当再不用艳羡燕铁衣于万军前单骑冲阵、斩杀八百的赫赫威风。

    若说还有什么不圆满的地方,那便是身后血棠营这些乌合之众,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当年那跟在燕铁衣身后、争渡死战的五百绣春卫锐士。

    根基浅薄的刘屠狗倒也颇为知足,他咧嘴一笑,故意不去看身旁冷着一张俏脸的青衣少女。虽说这位阴山剑子似乎打定了主意出工不出力,可既然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战场,如何能真正置身事外?

    开出一条长达数十丈的坦途之后,化蛟的赤蟒终于消散无形,其中吸纳的血水瓢泼而下,场面极为骇人。

    血棠营深陷重围,终于同王帐狼骑短兵相接。

    刀刀入肉,箭箭钻心。

    如此硬碰硬不带一丝花巧的血战,登时便给立营不久的血棠黑鸦带来极惨重的伤亡,惨叫声不绝于耳。没有二爷的刀气开路,血棠营的冲锋明显缓慢了下来,境界最高的任西畴与杨雄戟自觉顶在了最前方。

    升任第一旗百骑长之后,杨雄戟渐有大将之风,自身境界也是突飞猛进,寒铁长钺戟与雪蹄绿螭兽又都极适合万军丛中的乱战厮杀,虽然眼下无论境界修为还是战阵经验都比不上穆狮磐,却已有了那位屯骑校尉的七分神韵,气势上竟比刚刚成就宗师的任西畴还要煊赫几分。

    摘去青铜面具的任西畴终于展露真容,一朵黑色火焰纹饰爬满了左脸,配上中年人特有的成熟气质,显得极为妖冶阴邪。

    魔门北宗的名号已不为这一代江湖人所熟知,身处南方、在北宗覆灭时出了大力的南宗倒是如日中天,只是对外并不使用魔门南宗的名号罢了,真正的老江湖却都心知肚明。

    身为大周边军的宗师高手,任西畴必定会进入军部甚至枢密院的视线,足以令魔门南宗在内的仇家不敢轻举妄动,原本的许多顾忌也随之烟消云散。

    初入灵感,任西畴杀起人来虽然犀利无匹,倒还没有超出练气境的藩篱,仅是提了一柄普通长刀护住杨雄戟侧后,横劈竖砍间鲜血四溅。

    刘屠狗对部下的浴血拼杀豪不挂心,轻轻拍了拍阿嵬的脖颈,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道:“想不想得到另外七成阴山龙气?最不济也得验验贺兰长春连同谷神殿的成色不是?”

    白马阿嵬心领神会,仰头嘶鸣一声,天上黑蛟的狰狞头颅自云间探出,瞅准金狼大旗的方位便悍然俯冲而下。

    再也压制不住体内那七成阴山龙气,贺兰长春怒吼一声,头顶立刻有大团黑气浮现,不住地膨胀坍缩,循环往复、如同胎动,仿佛其中孕育了一头绝世凶兽。

    谷神殿三位巨头齐齐变色,元丹丘简直怒不可遏,一张老脸血气上涌,恨声道:“大祭司当真是与虎谋皮!有其师必有其徒,晁鬼谷教出来的弟子能是什么守信之人?老朽倒要看看,这回唐符节还能怎么回护他那个离经叛道的异姓女儿!”

    他眸光大盛,抬手从灰袍的长袖中取出一支模样古怪的羽箭,形体像剑更多过像箭,黑杆白尾,通体镌刻有奇异的朱红符箓,有种肃穆庄严的神韵。

    “李秀蛟!”

    护殿红衣统领早有预料,已经取了一张铁雕大弓在手。

    他与射雕人李家并无半点儿瓜葛,却同样有一手精绝箭术,纵比不上李家的《神弦曲》,与狄季奴的《沧海龙吟》却是各有千秋。

    耐人寻味的是,这两人都没有修炼谷神殿的独门武学《谷神经》。传闻凭借这门绝学可以孕养出所谓的神灵气,修到精深处不但能呼风唤雨,而且最能克制江湖武夫,对上山精水怪、地脉龙气这类玄奇之物更是极富神效。

    是以“赤蛟龙”遇到眼下情形,便只能倚靠端木赐这样的红衣神官。

    左祭酒元丹丘含怒亲自出手,探出手掌在箭身上一抹,那些朱红符箓立时亮起光华,整支羽箭被一层薄薄的赤色灵气光晕包裹,竟是瞬间沉重了十倍。

    李秀蛟郑重接过,扣箭在弦后沉腰坐马、屏气凝神,周身喧沸涌动的气机紧紧缠绕上指尖与弓弦。

    “开!”

    几个呼吸之后,他蓦地大喝一声,将铁雕大弓拉成了一个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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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一七章 龙气灵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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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天雨幕、万军丛中,金狼军大统领萧驮寺拖刀冲出阵列,迎着两名打头的黑鸦便是一记横扫,势大力沉、气机雄浑,明明只是个又黑又瘦的小个子,此刻却尽显蛮横霸道之姿。

    当!当!

    连续两声兵刃碰撞交击的巨响,寒铁长钺戟高高弹起、险些脱手,另一柄普通钢刀则立刻崩碎,一截刀尖在呼啸声中直直飞上半空。

    勉强招架的杨雄戟与任西畴各自喷出一口血雾,身躯不由自主地跌下坐骑,滚落进地上泥泞的积水中,砸起大片泥点儿与水花。

    两人很快爬起身来,性命无忧、形容狼狈,血棠营的攻势亦随之止步。

    萧驮寺却没有趁势剪除这两名朔方黑鸦中的高手,而是在贺兰长春的怒吼声中勒马抬头望天,怔怔的瞧着那截刀尖越飞越高。

    无论王帐狼骑还是朔方黑鸦,各自有意无意地避开,无人敢打扰这位金狼军大统领突如其来的雅兴。

    金狼大旗下,贺兰楚雄与另两位金刀领主同样抬头望天,个个脸色铁青,大都带着某种恍然大悟以及愤怒忌惮交缠的复杂表情。

    忽术赤不动声色地握住刀柄,护在了贺兰长春身前。

    除去部分仍在血战的士卒,整座战场突然出现了片刻凝滞,无数人心有所感,齐齐抬头。

    以那截刀尖划出的轨迹为界,东面天空中正有一条张牙舞爪的黑蛟扑击而下,西面则悬着一团诡异而庞大的黑气,不住地膨胀、坍缩,宛如胎动,却是悄无声息。

    刘屠狗瞥了一眼萧驮寺,低声问阿嵬道:“三成对七成,打得过不?”

    阿嵬胸中阴山黑气尽吐,也不必再修类似闭口禅的玩意儿,闻言没好气地道:“借助这战场中的死气血煞兴风作浪没啥,现在七个打三个,都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境界上我又比姓贺兰的差了这么多,你说打得过不?”

    二爷哈哈一笑:“人家吃出了个半步神通,你咋就这么不争气?”

    没等阿嵬反驳,头顶黑蛟已经越过周狄阵列犬牙交错的边界上空,一爪探出,将那截刀尖抓了个粉碎。

    颜瑛突然开口:“谷神殿动手了。”

    萧驮寺与刘屠狗几乎同时扭头,隔着重重雨幕望向金城关城楼。

    城楼上,李秀蛟挽雕弓如满月。

    元丹丘轻轻叹息一声,幽幽地道“本是同根生,一旦各为其主,便要手足相残。大道无情,有灵无灵、人与非人,一概难逃……”

    “左祭酒?”护殿红衣统领咬牙问道。

    “剥开他的半步神通灵胎,看看他发何大愿能有如此声势,其中又能生出个什么东西!”

    李秀蛟将箭头微微偏转,随即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崩!

    弓如霹雳弦惊,有赤虹一道掠出城楼,瞬间刺破晦暗的云~雨墨色。

    离弦的符箭声势浩大,包裹箭身的赤色灵气神光如火焰般漫空燃烧,拖出一条光明耀眼的长尾,直奔贺兰长春头顶的阴山龙气而去。

    这一箭堪称极速,比黑蛟还快了一步,竟是后发先至。

    “保住三成已是天幸,犹不知足。当知贪得无厌,必遭天谴!”

    与符箭离弦几乎同时,萧驮寺突然掉转马头向金狼大旗疾奔,大喝一声,悍然出手。

    他没有举刀,而是探爪虚抓,口中喃喃有词。

    贺兰楚雄连同三名金刀领主立生感应,耳中轰鸣,头顶各自腾起一根唯有宗师以上境界才可见的无形气柱,宛如狼烟,直冲苍穹,瞬间贯穿了空中重重雨云。

    明亮天光自云层上连成一线的四个窟窿中漏了进来,为无形气柱晕染上层层金光,形成四根通天接地的金柱,显得格外辉煌璀璨。

    这下就连普通人也瞧出了端倪。

    四根金柱两大两小,甫一出现,便以金狼大旗为核心镇压四方,延展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贺兰长春的龙气灵胎护住。

    尤其是贺兰长春头顶金柱,非但规模远超另外两人,几乎与贺兰楚雄不相上下,竟还同时贯穿了他头顶的龙气灵胎。

    萧驮寺抬手在空中狠狠一拨,贺兰楚雄等三人的金柱如被风吹,瞬间扭曲移位,挡在龙气灵胎与符箭之间。

    “萧驮寺!”贺兰楚雄怒喝出声。

    下一刻,谷神殿的符箭轰然撞上四根金柱延展出的无形屏障,接着便是噗通一声闷响,竟如投石入水,发出人人可见的波纹涟漪。

    无形屏障难敌符箭锋锐,立时被刺出一个大洞,连累四根金柱都是一阵剧烈摇动。

    符箭势如破竹刺入正中贺兰楚雄的金柱,终于速度骤降,慢如龟爬,像是遇到绝大阻力,却仍是坚定不移地一寸一寸向前推进。

    “你怎么敢?我才是这一代王帐的主人!”

    贺兰楚雄目眦欲裂,直欲择人而噬。

    眼看符箭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近乎悬停于金柱之内,城楼上的元丹丘猛地攥拳,决然道:“舍!”

    那支符箭周身的符箓立刻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由赤虹变作一轮红日,令人无法直视。

    轰!

    红日骤然崩碎,生生将所在金柱炸成两段!

    龙气灵胎连同另外三根金柱亦受波及,各有破损,贺兰楚雄及三位金刀领主或怒吼或惨叫,竟是同时受了不轻的损伤。

    阿嵬的黑蛟在符箭射出后便将俯冲改为游走,此刻窥到机会立刻凶猛扑上,抱住一根金柱便大口撕咬,丝毫不理会一旁的龙气灵胎。

    始终悬停半空的龙气灵胎突然起了变化,被炸散的那部分黑气没有收拢,反而飞快向外蔓延,吞噬向其余金柱。

    萧驮寺终于奔到金狼大旗之下,看着七窍流血、形容凄惨的几位贵人,粲粲怪笑道:“我功力浅,只能引动你们三成气运,就是全没了也不过是大病一场,回去好好统领部众,过个三五年也就养回来了。”

    慕容楚雄气运最雄,因反噬受到的伤势也最重,连护体罡衣也维持不住,已被雨水淋了个通透。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哀伤、愤怒,还有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绝望。

    “萧驮寺,你该死!圣山一定不会放过你!”

    “此刻倒想起圣山来了?气运未到,妄自称汗,几位元老能容你一时,也是存了以观后效的慈悲念头。可惜啊,在我看来你志大才疏,实在难当此任!”

    出身圣山苦修士的萧驮寺收起笑容,再不看贺兰楚雄一眼,而是扭头看向贺兰长春,语气阴冷:“虽然事出仓促,但我已经尽量为你补足先天缺陷。贺兰长春,不论是胎死腹中还是生出一个平庸神婴,你我都罪大当诛!我会立刻杀你,而后自裁以谢圣山。”

    双眼紧闭的贺兰长春恍若未闻,头顶金柱却随着龙气灵胎的吞噬而不断壮大。

    毫不犹豫毁掉了一支珍贵符箭,谷神殿左祭酒微微沉吟,又取出一支形制相同的符箭,手指轻轻摩挲箭杆,这回竟是有些迟疑不决。

    大统领突然后撤,堪称精锐的金狼军仍未崩溃,只是士气不免有所衰退,阵列被压上来的金城轻骑一冲,开始缓缓向后退却,同时也给了死伤惨重的血棠黑鸦一个喘~息之机。

    刘屠狗看向颜瑛,不解道:“有个世家子跟我说过一句话,天地有虚实之辨,气运在有无之间。这世上果真有这些虚头巴脑却能左右天下大势、玩~弄众生于股掌间的狗屁玩意儿?”

    自万人窟开始,贺兰长春在明,颜瑛或是亲自下场或是在幕后推波助澜,阴山玄宗这只黑手贯穿始终。

    二爷看了一眼颜瑛抹额上那块氤氲碧玉,扭捏问道:“瑛妹子,被俺这一通搅合,你师尊不会一气之下亲自出手杀了俺吧?”

    颜瑛的眸子依旧璀璨如星辰,语气淡然地反问道:“你会特意去杀一只卑微的蝼蚁吗?”

    刘屠狗不开心起来,哼哼道:“若是这只蝼蚁咬了俺一口,那可就说不准了。”

    他拍了拍阿嵬的脖颈,指向灵气龙胎:“咬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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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一八章 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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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遇到二爷之前,白马阿嵬的经历称得上乏善可陈,就是一匹寻寻常常的被养在阳平郡马监里的军马而已。

    虽然没如许多同龄公马那般被一刀骟了,没准儿哪天就要死在战场,而是逃过一刀被留作配种之用,然而过不了几年便会被更为年轻健壮的公马所取代。

    无知无觉的畜~牲嘛,下场总是凄凉的,凄凉到它自己根本意识不到这种凄凉。

    这般浑浑噩噩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去年,许是因为没有去势的公马性情更为暴躁凶猛,它竟被那名刚刚从山中狼狈逃回阳平的薛姓小旗挑中,莫名其妙就给牵出了马监。

    说起来这样自恃英雄的好汉每年都有,大多都吃到了苦头,摔断腿甚至脖子的从来不乏其人。

    再之后,阳平郡城东门外,一名黑衣佩刀少年成了白马挥之不去的梦靥,同时也带给他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以及成妖作孽的天大机缘。

    几次从天而降径直砸在马脸上的大机缘,渭水老柳渡那截柳枝、灵应侯府影壁中那张无心纸以及更为诡异的半朵血海棠、万人窟底飞出的三成阴山龙气,它都一口吞下,直到阴山中的那个大雪之夜,成就半步灵感大妖的白马终于口吐人言。

    不论是与生俱来的欺软怕硬脾性,还是耳濡目染出来的惫懒性情,都让阿嵬一次次在二爷的心刀煞气面前卑躬屈膝,再记吃不记打,也总学会了惹谁都不能惹二爷、二爷说啥就是啥的金科玉律。

    成就半步灵感又如何,当日还不是被二爷一巴掌拍碎了阴山龙气凝聚的玄甲罡衣,拍得它再一次跪地求饶,彻底给打回了原形?

    二爷从未要求通了人性的白马忠心不二,也不介意它小小的桀骜不驯,只是给出了约法三章,犯则死,不犯则百无禁忌,然而即便是二爷本人,恐怕也并不完全清楚自己在白马心中的分量。

    是以既然二爷说“咬死它”,阿嵬便毫不犹豫地向黑蛟发出了相同的命令,至于会不会因为实力悬殊反被对方咬死,它从未想过。

    这条黑蛟自有灵性,并不是完全听话,但无心纸上的法门极为霸道,祭炼许久之后在白马与黑蛟之间建立起了玄妙的关联,勉强称得上心意相通,倒也并不为难。

    至于白马背上意气风发的二爷,此刻却完全沉浸在某种不好意思出口的快意之中。

    兰陵城的纨绔恶少至多放狗咬人,二爷今天放出来的可是蛟龙!若是给老白那些井底之蛙瞧见了,还不得吓死?屠狗氏的名号还有哪个敢笑?

    这可不怪二爷不厚道,实在是已经跟贺兰长春乃至阴山玄宗结下了大仇怨、大因果,虽不知这阴山龙气除了放出来咬人之外还有什么用处,但只看黒狄几位贵人连同谷神殿的反应,便知事关重大。

    既然已经身不由己卷了进来,又不愿意把吞进肚的好东西再吐出来,二爷当然要趁此良机落井下石,等谷神殿找上门时也好有几分薄面,没准儿还能好说好商量不是?

    除此之外,二爷之所以有底气得罪阴山里那位神通老怪,倒不是信了颜瑛的话,天真地以为大神通者就一定不会跟他这只蝼蚁斤斤计较,而是出于对颜瑛前后矛盾言行的某种猜测。

    贺兰长春明明就是阴山玄宗的棋子,颜瑛与高子玉在万人窟与其说是阻止他入窟,倒不如说是以杀戮为祭,助了他一臂之力。而现在这位阴山剑子却又明显偏向了大周一方,调血棠黑鸦来金城关牵制南原新王,前后反差之巨大,实在耐人寻味。

    当然了,颜瑛的话也未必是真,或许这一切都在阴山老怪的算计之中也说不定,甚至没准儿谷神殿与大周军方也搀和其中。无论内情如何,有一点是没跑的,那便是各方对二爷都存了利用之心,虽不是他之前猜想的那般明刀明枪地威逼打压,而是颇为隐晦不易察觉,却同样令人愤懑厌恶。

    这自然激起了二爷心底里那股不平之气,不只是为自己,也为那无数枉死之人。

    自万人窟开始,因这阴山龙气死了多少人?如此多的鲜血浇灌,只为成就贺兰长春一人、阴山玄宗一家,凭啥?

    金城关下这场骑战,明明双方各有优劣长短,却偏偏就打成了人命换人命的血腥烂仗。无论周人还是黒狄,凭啥这许多忠勇无畏的将士要如猪狗一般被当做祭品摆上供桌,只因一个莫名其妙的由头便零落成泥?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可以死于战斗死于无名,却绝不该是这般莫名其妙的窝囊死法。

    无论其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情由,关系到多少天下大势、荣辱兴衰,二爷今日既然碰上了,就偏要搅他个地覆天翻!至于会挡了谁的路、坏了谁的谋算,若是抗不下二爷的刀,就请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他胸中熊熊火焰无人得见,却尽数融汇进那一句听来满是孩子气的戏谑胡闹言语。

    “咬死它!”

    下一刻,黑蛟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吟,张牙舞爪扑向那团正在疯狂吞噬气运金柱的庞大黑气。

    锋锐爪尖自上而下狠狠一划,轻易在龙气灵胎上切开一道幽深裂缝。

    随即两只巨大的蛟爪牢牢抓住裂缝两侧,卯足了力气向两边儿死命一撕!

    黑蛟与龙气灵胎同源同质,此刻却周狄有别、各为其主,黑蛟爪下无情,竟一把将那有如实质的龙气灵胎撕成了两半!

    无论是元丹丘还是萧驮寺,两位最是熟知内情的宗师同时脸色大变。

    那龙气灵胎之中,竟是空无一物!

    贺兰长春霍然睁眼,放声大笑。

    “万人祭品已足、灵胎神婴已灭,多谢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他身后虚空中扭动如水波,蓦地挤出一头巨大贪狼,身躯半虚半实,高出灵感气象,低于玄妙神通。

    “什么灵胎,尽是虚幻!龙气无用,做我资粮!”

    通体乌黑、眼珠血红的贪狼腾空而起,一只巨爪如长枪大戟狠狠挥出,一巴掌将黑蛟扇得在空中跌了几个跟头,远远地翻滚了出去。

    阿嵬闷哼一声,已然受了不轻不重的内伤。

    凶蛮不可一世的贪狼张开大嘴,吭哧一口便将一半龙气灵胎吞下,再一口,又将另一半吃了个干净。

    看到这一幕,二爷恍然大悟,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心道:“是了,当日万人窟外最后一幕除了南原狄人,便只有第四旗黑鸦得见,七成阴山龙气都被这头贪狼气象嚼着吃了,哪儿有什么狗屁灵胎?”

    这种快意,直如火上浇油。

    他瞅了一眼面无表情似乎并不打算出手的颜瑛,打趣道:“这下子,也不知遂了谁的意,又让多少人的如意算盘落空。”

    颜瑛淡然道:“夏虫不可以语冰。”

    刘屠狗置若罔闻,没了那诸般神意灵感,他似乎又恢复了当初走江湖时的纯粹性情。

    “若真是灵胎,倒是跟俺的刀种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可借鉴一二,可惜只是个样子货,既然如此……阿嵬,二爷有多久不曾心无杂念、快意挥刀了?”

    刘屠狗猛地跃离马背,黑袍挥展,在半空中发足狂奔。

    屠灭倒拖,拖起一道汹涌澎湃刀气,如大河奔流,滔滔西去!

    ************

    (呃,是不是太水了,咋就越写越长,总也写不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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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一九章 城楼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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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贪狼只两口便将龙气灵胎吞下,一双血红眼珠随即紧紧盯住被它一巴掌扇飞的黑蛟,眸光凶戾,口中发出骇人的咆哮。

    黑蛟打了几个滚儿之后终于稳住身形,多了几分小心谨慎,漫空游走,伺机而动。

    李秀蛟侧头目视灰袍左祭酒,手中弓弦虚拉,一收一放间周身气机如大潮涨落。

    “好一个大愿魔神,竟真让他成了气候。由他去,把狄原搅个天翻地覆才好。”

    元丹丘幽幽地道,却把符箭收回袖中,苍老的脸上冷笑连连:“晁鬼谷向来反复无常,最惯于火中取栗,他这位大弟子果是得了真传,一样的歪门邪道!也难怪自古贪狼兴起,虽然劫波深远,却从无一个能真正成事的。”

    曹宪之乐呵呵地点头道:“逼得贺兰长春提前发动,虽然勉强成就,终归是早产。虽说与咱们先前的谋划不符,结果却是一样,今后三五年间北四州当无大战了。”

    本来今次谷神殿与军方联手,首选目标是那位志大才疏、命格不足的贺兰楚雄,或杀或伤,将贪狼之劫引向黒狄一方,使其内乱厮杀上几年,这样即便贪狼日后成了气候,狄族根基已先弱了三分,也就不足为虑。

    倒不是不想直接除掉贪狼,只因其中牵涉太过深远,事关气运玄妙,便不能全凭世俗手段。几位落子的大神通者未曾开口,哪个敢造次,元丹丘嘴上那样发狠,临了不也只是出手一次就作罢?

    这人间事与仙佛事,各有规矩却又因果纠缠,非三言两语可以尽述,更非寻常人可以窥其究竟。

    好在于这位红袍大军机而言,对人对事不外乎一条,那便是不论他口里如何说,只瞧他如何做,立场既定,终归有迹可循。

    是以别看曹宪之面上云淡风轻,心中早已是疑窦丛生:“今日这意外之变着实诡异,看元丹丘脸色,怕是也给蒙在鼓里。唐符节么,同时得罪军方和谷神殿可不是智者所为,又是由其女持令牌金剑前来,更要避嫌,可见不会是他的手笔。”

    “至于阴山玄宗,上策自然是再隐忍几年,稳扎稳打攫取黒狄大权,再携大势天时与大周争一时之长短,眼下正是积蓄实力的时候,反倒要压制贺兰长春一二,实在犯不着如此弄险。”

    这些计较思量虽繁杂,于这位见惯世情久历人心的曹虎头而言,却不过是一闪念之间的事。

    他不由自主将目光投注向那万军丛中一小团浓重墨色,暗忖道:“朔方黑鸦,原以为只是一步可有可无的闲棋,落下之后竟是乱象横生,显见得其背后另有主使,到底是谁,如此搅局又为哪般?”

    他这样想着,眼前突地亮起一道夺目光华,凝神一看,却是有一人拖刀当空疾奔,直冲黒狄中军而去。

    刀气浩荡、充塞天地,以区区灵感中境使出如此一往无前的一刀,恐怕已经竭尽全力。这分明便是存了必杀死战之心,于人于己都再无一丝转圜的余地,堪称慷慨壮烈。

    曹虎头回过神来,登时勃然大怒:“哪里来的莽夫,这是要胡搅蛮缠到底不成!”

    真要坏了双方默契、演变成宗师大将之间的生死之战,这场金城关骑战就不是忍痛割肉以疗“令行不能禁止”的顽疾,而是要真正伤筋动骨、动摇根基了。

    他这是动了真怒,气势立刻不同,流露出无形却力量深藏的煞气威严。

    纵然曹虎头年老力衰,论起战阵功夫绝难与穆狮磐这些后辈争锋,可戎马半生一刀一枪拼杀孕养出来的灵感神意岂是寻常?一日不曾息了雄心壮志,境界便是稳如磐石。

    元丹丘尚能纹丝不动、面不改色,端木赐与李秀蛟却不得不远离几步以避锋芒。

    护殿红衣统领提弓而立,已是收起了轻视之心,不提周天武夫千百万,数十万禁军中就已是藏龙卧虎。曹虎头能做到大军机,果真有非常之能,单是在如此年纪仍有这样的威势,就没几个人能做到。

    古来无论江湖还是军中,都流转着“拳怕少壮”这句话,虽不完全适用于宗师武夫,然而即便到了灵感境界,往往仍是难逃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无情铁律,绝少会有年纪越大功力越强的情况发生。

    究其根底,除了修士因身躯渐渐老迈而导致的气血衰败,最要命之处却在于不能始终秉持勇猛精进的初心。灵感修行直如逆水行舟,稍有懈怠便是一退千里。

    谷神殿地位超然,一脚踩在庙堂,一脚探入江湖,最能冷眼观瞧。

    李秀蛟岁数不大、正当盛年,却已听多见多了各领风骚三五年的所谓英杰,不论是于宦海弄潮还是在江湖兴波,初时无不意气风发、不畏艰险,一旦登高位、享大名,反而没了当初披荆斩棘的血勇壮烈,暮气滋生、顾忌重重,变得爱惜羽毛,只求安逸稳妥了。

    这等人得势时万般皆好,失势时一切皆休,无论少时如何惊才绝艳,心气一旦消磨,便沦为平庸之辈。

    只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无论大道、世情,各有各的艰难凶险,总不可能自始至终都乘风破浪。得到越多,就越是怕失去,眼见得山高路远,有几人能始终贯彻已道而不生出丝毫疑忌忧虑?

    具体到武夫修行,一旦灵而感之便死抓着不放,有意无意将自身格局框住,把一条或可通天的道路变作画地为牢的藩篱,陷入几十年不得寸进的尴尬境地。

    时日一长,少年变白头,心气自然衰竭,往往就灵感涣散、境界大跌,再想振作,已是迟了。

    是以虽说宗师的寿元远超常人,这世上的高手却并没想象中那么多,更没有多少真正的隐世高人。

    试想,在深山老林里安逸个几十年,人早就废了,既无心,也无力,更无时运,又如何与当世英雄争锋?只要没成就神通境界,就仍是凡夫俗子,离不开滚滚红尘。

    “古人说公门里面好修行,自然有其道理,这个势盛威雄的曹虎头便是例证。狄季奴被端木赐送进兰陵王军中,不知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李秀蛟心中暗忖,眼睛却牢牢盯着那名胆大包天的拖刀黑鸦:“在这人头滚滚的边关战场,果真能炼出如此纯净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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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不小心水了五十万字了,这章或者说这半章尤其水。近几天比较忙,更新……唉,不提了。)

    (看了几章荆柯守的青帝,教主功力不减当年,是越发深厚了,虽说与屠狗类型不一样,却同样让我看到了自身许多不足。还有雪中,谋篇布局自是远远不及,单只一个情字,便跟总管差的太远。作为兼职,最缺的其实不是码字的时间,而是自我思考学习提高的时间,所以还是希望大家多提意见。)

    (有时候翻看前面章节,就感觉写到现在已经与最初的想法有所偏移,心气虽未衰,却有了变化,毕竟俺无法像二爷一样始终不改初心。如果失去了最初的味道,或是大家更喜欢现在的风格,也请提醒我。)

    (另外对于二爷接下来在周天之中的发展,大伙儿是喜欢雄兵百万、总领山川,还是更喜欢马踏江湖、一刀无敌?)

    (最后弱弱地说一句,刨去这些废话也是够两千字的,以后也尽量不写这些题外话碍大家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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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二零章 斩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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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雨未歇、天光似墨染,金柱辉煌、刀气如江河。

    前方,有贪狼咆哮、凶焰滔天,一条黑蛟蜿蜒游走,搅动漫天风雨。

    刘屠狗心中一片宁静,不起半点波澜。

    他眼帘低垂,不去瞧天上奇景半眼,只将澄澈眸光俯瞰地上众生。

    无论周狄,士卒们的脸在雨中都是模糊难辨,衣袍尽湿、色泽暗淡,兵器与铠甲泛着若隐若现的冷光,近些的还能被刀气照亮一瞬,大多眼神惊悸、脸色苍白,不知是心生恐惧还是单纯因为长时间冷雨浸身,更远处便只是影影绰绰的黑影,实在看不分明。

    金柱灵光璀璨,金狼大旗下的场景倒是纤毫毕现。

    那情形当真极为微妙,若非仍身处战场,几位黒狄贵人只怕先就要翻脸火并了。

    提奇形大刀的萧驮寺站位最为靠前,脸色难看,正默默盘算得失,微一犹豫,竟是任由拖刀黑衣肆虐当空。

    贺兰长春主仆被隐隐孤立,与贺兰楚雄及两位金刀领主之间隔阂已生,双方彼此提防,对拖刀黑衣同样视若未见。

    “诸般众生相,无论贤愚、皆是他山美玉;万千烦恼丝,难问因果、俱为我辈资粮。老狐狸这句话,此刻才见得几分颜色。”

    这句低声呢喃无人听见,黑蛟绕身的刘屠狗也无意说与人听。

    他霍然抬头睁眼,面对相隔不过数丈的庞大贪狼,双手握刀顺势向前一抡,身后河水般的滔滔刀气被拖带着越过头顶,如大浪跃山,架起一道璀璨的弧形拱桥。

    短短一个呼吸之后,刀与贪狼已是近在咫尺,刀气如瀑,轰然砸向贪狼的硕大头颅。

    贪狼眸子更红,毫不示弱地抬起一只巨爪,抓向裹在刀气里的凛冽刀锋。

    刘屠狗轻笑道:“畜生无知,竟不知二爷我本是个屠子么?”

    笑声未曾消隐,而刀锋已至!

    锵!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贪狼低吼一声,双眼中凶光大放,另一只巨爪猛地挥出,径直掏向刘屠狗腰腹。

    刘屠狗见状双眼一瞪,手中猛地加力,不忘呵斥道:“给二爷下去!”

    这一嗓子蕴含了灵气在其中,却是洪亮异常,响彻整个战场。

    贪狼蓦地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狼腰一垮,庞大身躯不由自主向下方坠去。

    刘屠狗如影随形,相比贪狼小了太多的身躯重若万钧,压得贪狼丝毫动弹不得。

    如此鲜明对比,直让人惊叹那小小身躯中竟深藏着如此伟力。

    金城关上下众人一时间俱是目眩神驰,正巧位于贪狼身下的狄人则慌忙闪避。

    金狼大旗先一步缓缓后移,几位黒狄贵人被铁卫簇拥着同时后退,两拨人有意无意拉开距离,分立于大旗两侧。

    二爷手持利刃,耳边风声呼啸,身后大黑披风上下翻飞,那万人目光犹如实质,刺得他浑身汗毛倒竖,而心中快意已极。

    他突地想起老白那些降妖故事里的绝世高人,情不自禁朗笑一声,大喝道:“孽畜还不现出原形!”

    咚咚!

    贪狼后腿着地,砸出两个深坑,紧接着便是整个身躯砸落在地,溅起无数泥水。

    阴山地脉龙气凝聚的庞大贪狼再也凝不住形体,悲鸣也没来得及发出半声,便砰地一声炸成一团黑气,当真是现了原形。

    贺兰长春闷哼一声,气息陡降,真正是受了重创。

    他如狼的眸子中却是凶光大放,与辛苦孕养出的贪狼竟极为神似。

    无穷黑气猛地膨胀开来,以极快的速度弥漫住周遭数十丈空间,立刻吞噬了许多人马进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蚀骨黑暗中,不知多少人发出凄厉的惨叫,透着难以言表的恐惧绝望,宛如鬼蜮。

    偶尔有几处亮起罡气的微光,却是忽隐忽现,宛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地脉龙气对于练气大成境以下的修士乃至普通士卒而言,当真与剧毒无异。

    几位黒狄贵人同样被笼罩其中,贺兰楚雄怒不可遏地吼道:“贺兰长春,还不收起龙气!”

    他身旁的贺兰宝山形容狼狈,手捂着简单包扎过的腹部伤口,正在勉力撑起罡衣,闻言脸上苦色愈浓,心里暗自唏嘘:“果是个虚有其表的草包,要收早就收了,贺兰长春此人的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哪会管你我的死活?那个周人可也在黑气里呢,这不是给自己招灾么,没见贺兰长春自始至终悄无声息,现在连人影都没了?”

    身材肥硕的贺兰宝山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打马远离贺兰楚雄,生怕被殃及池鱼,心情之急迫,一路上竟是毫不犹豫地撞翻了数名铁卫。

    另一名金刀领主微微一愣,立刻明目张胆地追了上去,跟着贺兰宝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把发愣的自家大汗晾在了原地。

    两名金刀领主身上罡衣俱是薄薄一层,极为暗淡,却十分坚韧,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贺兰楚雄怒火中烧,若非这些个拥兵自重的金刀领主各有各的小算盘,不是相互间明争暗斗就是抱团与王帐别苗头,处处扯他这个贺兰汗的后腿,王帐也不会时时被相对弱小的祁连王帐侵扰,又怎会年年止步于这小小的金城关下?

    “你们不配姓贺兰!你们……都该死!”

    他怒吼着,猛地抬起头来,瞪大的瞳孔中映照出煌煌刀光。

    “聒噪!二爷面前也敢乱吠?”

    一个黑衣少年飞身而至,咧嘴笑道:“屠了你!”

    一柄雪亮屠刀撞入铁卫丛中,刀锋画弧、左割右削,瞬间洞穿三排铁卫,一刀斩破八九甲,断矛三杆、碎刀五柄,如入无人之境。

    贺兰楚雄脸色铁青,缓缓后退,不敢撄锋。

    他禁不住有些后悔,若非方才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只需一个万箭齐发,哪里能容这名周人欺到如今之近?贺兰长春也是废物,空有龙气在身,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贺兰楚雄想到此处,突觉毛骨悚然,心中闪过一个可怕念头,莫不是贺兰长春已存了恶毒心思,顺势诈败?

    “萧驮寺!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本汗若有个闪失,看你如何向圣山交代!”

    一声怒吼,既是求援,也是试探,赌的就是圣山对他这个贺兰汗的真正态度,毕竟祖地里的老祖宗可不止一位。

    凄厉吼声中有人闷声应道:“周人,适可而止!”

    一股凶戾气机冲天而起。

    **********

    (找找感觉,恢复下状态,就先写到这里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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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二一章 斩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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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倏然止步,挡在他身前那排铁卫的腰间突然出现一道血线,随冒露出一道雪亮刀锋,竟是在一瞬间被自身后袭来的快刀腰斩。

    没等这几名铁卫惨嚎出声,蓬地一声大响,几人再遭重击,身躯立刻沿着腰间切口断成两截,被撞得四下乱飞。

    数片残破尸身骨肉俱断,湿漉漉的肠子滑出来,与下半身藕断丝连,汁水淋漓、乱纷纷地飞向刘屠狗。

    一个中年汉子显出身形,瘦弱矮小、尖头鼠须,唯独一双大眼极为明亮慑人,双手横持一柄长度宽度都堪称凶残的大弧刀,刀身森寒明亮,宛如冰雪。

    雨滴砸落在极薄又极宽阔刀身上,瞬间将血迹冲洗干净,乱蹦的水珠四处飞溅,叮叮当当,清脆动听。

    大弧刀腰斩数名铁卫后丝毫不曾停顿,冷然前挥,大蓬雨水跟着向前泼出,其中蕴藏森严刀意,寒意透骨。

    刘屠狗腰腹向后一缩,险险躲过剖腹剜心的一刀,轻盈后退两步,左手挽住身后披风向前一卷,将飞溅而至的雨水尽数挡开。

    阴险而凶残的一刀不中,萧驮寺不依不饶地踏步而上,步步如重锤击鼓,踩出一溜深坑。

    他身后的精锐铁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忠勇死士,除去行军时骑马护卫军旗,一旦驻留,立刻就下马布列成密不透风的严整铁壁,防的就是大将神射与死士冲阵。

    是以即便此刻被大统领毫不留情斩杀数人,铁卫阵列仍不见半分散乱。

    待这位冷血无情的大统领冲出后,铁卫们齐齐后退,眨眼便将先前的缺口补上。

    始终与那柄大弧刀的刀锋相距不过数尺,刘屠狗一退再退,退出数丈之后便腾空而起,撞上前军最后一排的一名狄骑,轻轻一脚向后踢出,在这名狄人的背上一蹬,借力再次向后飞出。

    萧驮寺紧跟着飞身而起,两脚重重踏上同一匹战马雄健的马臀,一步跨出,刀锋疾斩。

    被刘屠狗一脚踩成重伤的狄人刚刚下意识抱住了马颈,下一刻自家头颅连同战马脖颈便被一刀削落。

    无头马尸被巨力压得向前倒伏,萧驮寺已跃向下一匹战马的马背。

    连杀数名部属,这名大统领的脸上别说恼羞成怒,竟是一丝表情也无,只是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举着那柄与瘦小身躯极不相称的大弧刀穷追猛打。

    越是远离中军,阴山龙气形成的黑暗便越是稀薄,已然能勉强视物。

    狼骑毕竟不是铁卫死士,见状不由骚动,正巧挡在两人路线上的狼骑纷纷向两侧躲避,很快就空了一条狭长通道出来。

    无数羽箭上弦,指向那名陷入重围的黑衣。

    即便因为这场大雨使得寻常的弓箭基本成了摆设,然而如此近的距离足以将这名悍勇绝伦的周人射成马蜂窝,即便对方身着罡衣,也不过是多射上几轮罢了。

    至于更为直接有效的近战围杀,反倒是无人敢贸然上去送死,方才那道如天河奔涌的刀气可着实让人胆寒。

    刘屠狗无马可踩,撇撇嘴,终于落地。

    萧驮寺凌空跃下,大弧刀上刀气始终引而不发,只是简简单单自上而下狠狠一划,暗蕴隐晦神意,斜劈向那名周人黑衣校尉。

    刘屠狗吐出一口浊气,体外并无一丝气机流转,除去样貌气质太过冷冽刚强,就宛如一个并不曾修行过的寻常少年。

    有之前铁卫与狼骑的前车之鉴,萧驮寺力道之大,一刀下去当真是人马俱裂,此刻又是凌空劈斩,更加是挡者披靡。

    刘屠狗眼都不眨一下,浑不在意地轻飘飘一刀上撩,甚至只是单手握刀,屠灭刀锋往萧驮寺大弧刀上一粘,似是硬接,却又极富巧妙劲道。

    两刀交斩,竟无一丝声响,他仅是右脚向后迈出一步,左脚却是纹丝不动。

    萧驮寺脸上一惊,旋即转为阴冷狞笑,手上加力,借下冲余势力压屠灭刀,两柄刀一起砸向眼前周人的胸膛。

    金狼军大统领的笑容里透着一抹快意玩味,这一幕,与先前二爷刀斩贪狼几乎一般无二,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刘屠狗咧嘴一笑,于无声处听惊雷,这一刀既然安静无声,那接下来可就是惊雷炸裂了。

    他左拳猛地挥出,一拳狠狠砸在屠灭刀的刀身之上。

    当!

    声如撞钟!

    大弧刀下冲之势立刻瓦解冰消,萧驮寺整个人竟有那么一瞬间的凌空悬停。

    一直以来,二爷总是以境界欺人,乱七八糟的灵感神意一大堆,却无人知晓二爷修行的根本,其实竟是那门普传广授、所有黑鸦想学就能学到却没几个人愿意遭这份罪的《屠灭锻兵术》。

    而这套法门的前身——《心血淬刀经》,本质上便是一门把人当刀来炼的霸道锻体功法,若无这套功法锻造出的野蛮体魄,最爱四处偷师乱改功法的二爷恐怕早就是枯骨一堆了。

    跟二爷比蛮力死打硬拼?纵是眼前这凶威不可一世的金狼军大统领,可还依旧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不等萧驮寺反应,刘屠狗左拳微收,紧接着又是一拳狠狠击出。

    当!

    大弧刀竟是不受控制地向上一跳。

    萧驮寺虎口立时崩裂,脸上青筋显露,却仍是不肯示弱,奋力将大弧刀压下。

    刘屠狗却不再挥拳,改为双手握刀,屠灭向上一格,脚下发力,压着大弧刀刀身向前猛冲。

    萧驮寺双脚尚未落地,整个人连同大弧刀竟被刘屠狗硬顶着向后急退。

    无处着力的萧驮寺面容狰狞,后背狠狠撞上一匹无主战马,竟将这马撞得哀鸣一声,不由自主向着一旁跌飞出去。

    这么一微微停顿,萧驮寺终于能脚踏实地,可惜先机已失,无力反击。

    刘屠狗有样学样,不依不饶穷追猛打,屠灭刀始终黏在大弧刀刀身之上,向着金狼中军疾奔。

    挡路的狄骑和战马惊慌闪避,两人前方豁然开朗,几丈空旷草原之后便是那正在徐徐后退的铁卫阵列。

    见到两名要命的宗师大将去而复返,铁卫们立刻就地停下严阵以待。

    再是不怕死,刚刚补位过来、此刻正好挡在两人路上的铁卫们脸上依旧流露出些许慌乱乃至绝望。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周人黑衣校尉便顶着自家大统领狠狠撞了上来,顶在最前方的铁卫瞬间四分五裂。

    大弧刀上的刀气再也收束不住,轰然迸裂、流散数丈,在铁卫阵列中搅起一阵腥风血雨。

    “守卫中军,翼护大旗!”

    铁卫中有百夫长厉声怒喝。

    两侧稍远处的铁卫阵列甲声大作,纷纷朝着中间的缺口扑过来,前仆后继、奋不顾身。

    挡在两人身前的铁卫阵列瞬间密集了一倍有余,密密麻麻,极为慑人。

    刘屠狗再次止步,屠灭下压,将萧驮寺压得单膝跪地,大弧刀重重砸落到对方肩头。

    两人周身三丈之内伏尸无数,再无第三个活人。

    巨力加身,又受此威逼屈辱,金狼军大统领目眦欲裂,血气上涌使得脖颈和整张脸都是通红一片,数条粗壮青筋凸显,如同小蛇在扭动身躯。

    刘屠狗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对不住,二爷从来就不懂得啥叫适可而止。”

    说完他便再也不去看萧驮寺难看之极的脸色,沉吟道:“哎,这些铁卫都不来救你,反倒去保护大旗,定然是极重要的物事喽?”

    刘屠狗突然抬脚自大弧刀刀身上重重一踩,整个人高高跃起,扑向中军金狼大旗。

    萧驮寺身不由己扑倒在泥泞里,奋力挣扎几下,一时间竟是无力起身,禁不住悲愤欲绝,口中发出一声凄厉如狼嚎的怒吼。

    阴山龙气不知何时已然消散,中军的情形再次显露在整个战场数万人眼中。

    只是这时再无一人去关注那位战败受辱的金狼军大统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高高跃起的提刀黑衣。

    金城关上下鸦雀无声。

    彷佛只是一瞬,又彷佛过了千年万年,刘屠狗回过神来,面对着近在咫尺的金狼大旗绝然挥刀,将那根粗壮旗杆一刀两断!

    吱呀!

    旗杆发出一声难听的声响,缓缓倾斜。

    刘屠狗身后大黑披风如波浪舞动,整个人自空中缓缓飘落,眸光扫视战场。

    远方,一万王帐狼骑援军与两千金城游弩手已杀成了尸山血海。

    更近一些的空旷草原上,一胖一瘦两名金刀领主已经脱离了狼骑阵列,身后只跟了少许亲兵,向着北方绝尘而去。

    他们身后数十丈外,贺兰长春与一名奴仆装扮的宗师护卫同样在纵马疾奔。

    金狼大旗北侧不远处,贺兰楚雄浑身是血地倒在马下,气机微弱,被铁卫重重护在当中。

    究竟是何人悍然向这位贺兰汗下黑手似乎并无悬念,而且根本就不重要,今日这场大战,胜负已明,眼见得就要落幕,而今后数年的狄原上,必然要闹腾得不可开交。

    刘屠狗轻盈扭身,看向了麾下既震惊惭愧又兴奋躁动的黑鸦,与颜瑛那双璀璨的眸子遥遥对视一眼,竟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意味,那是羞恼却莫名喜悦着的微妙情绪。

    更远处,穿金甲的申屠将军面容模糊,金城关城头上更是只见隐隐约约的人影。

    刘屠狗飘然落地,旗杆轰然倒在他的脚下,金狼大旗被泥水浸透,再无一丝威严。

    “大旗已落,贺兰楚雄已亡!”

    他的呼啸如雷,清晰传遍关下战场。

    数千战力犹存的狼骑骚动起来,纷纷望向铁卫丛中的贺兰楚雄,却望不见那个王帐主心骨的身影。

    中军铁卫则开始分别护着贺兰楚雄与萧驮寺缓缓退却,继而最先上马北逃。

    刘屠狗面无表情,缓缓将屠灭举过头顶,淡青长刀凛然生威。

    “黑鸦!”

    杨雄戟在内的数百黑鸦同样将兵刃举过头顶,用尽力气大声嘶吼。

    “大掠!”

    狼骑立时崩溃,仓皇北奔,兵败如山倒。

    金城关上下欢声大起、战鼓如雷,重新抖擞精神的金城轻骑追亡逐北、斩杀无数。

    刘屠狗立在原地,听着那隆隆马蹄奔腾之声,握刀的右手也跟着微微颤抖,既是兴奋,也有灵气耗尽、气力衰竭的缘故。

    他强自镇定地望向北方,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娘的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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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二二章 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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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势渐收,仅余小雨淅淅沥沥降下,砸落在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水洼之内。

    金城关大门缓缓开启,排开氤氲阴寒水汽,门内密密麻麻挤满了甲士,甲叶碰撞、铿锵有声,此时如潮水般涌出,刀锋雪亮、满目生寒。

    刘屠狗骑在白马背上,缓缓走向城门,四百余黑鸦跟在身后,不少人形容狼狈。虽是死伤惨重,这些黑鸦却彷佛脱胎换骨般有了某种崭新的气质,再不复先前的貌合神离。

    杨雄戟拽过麾下一名黑鸦,低声吩咐几句,那黑鸦躬身领命,掉转马头朝鬼墟方向奔去,想来是去通知殿后的和老三与小药童等人。

    这算是自作主张,黑鸦中也只有这厮与二爷关系特殊,才能不在意此类小节。

    “曹宪之亲自坐镇金城关,你本是北四州边军出身,听他号令即可。”

    颜瑛说着,朝二爷伸出一只白皙手掌:“拿来。”

    刘屠狗一愣,幽怨道:“原本常军门命我这黑鸦卫止步蓟州城,此番是看在瑛妹子的面上才北来金城关,你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人,这叫啥?这叫始乱终弃。”

    不理会二爷的粗俗暧~昧声口,颜瑛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收回手掌,转而探到身后按住剑柄,衣袖下垂,露出一小截纤细光洁的皓腕。

    二爷哈哈一笑,自怀里掏出令牌金剑,朝城头扬了扬,这才递还给颜瑛。

    阴山女剑士伸手接过,毫不拖泥带水地掉转马头,往东而去。

    只这片刻功夫,涌出城门的甲士已将城门堵了个水泄不通,隐隐散发敌意。想来也是,任谁在自家地盘上被外人盖过了风头,心里都不会如何舒服,更别提这些一向跋扈惯了的金城边军,在他们看来,若无自家袍泽前仆后继的惨烈牺牲,这些黑鸦哪儿来的机会能斩旗建功?

    白马止步,四百余黑鸦安静勒马而立,一声咳嗽也无。

    刘屠狗不以为意,抬头望向城楼,但见衣冠鼎盛、甲胄辉煌,禁不住咧嘴一笑:“楼上不知是哪位大人坐镇,朔方黑鸦奉命来援,金城关这是要闭门不纳?”

    这算是明知故问,曹宪之轻哼了一声,目视元丹丘道:“此子桀骜至此,却不知命数如何?”

    元丹丘的目光原本始终盯着颜瑛,此刻闻言笑道:“运势二字,时与世移,所谓地气尚有山川地脉以作凭依,就单个人而言哪有什么确切命数之说?”

    他虽是这样说,仍是凝神仔细看了看,惊讶道:“此子跋扈好杀,怎么周身竟无一丝一毫的血煞之气,便如同方才那道经天奔涌的刀气一般纯净至极,若非是我亲眼所见,恐怕要将他当做市井间的寻常贩夫走卒,可他明明已是宗师,这倒是有些奇了。”

    曹宪之听着,眸光渐渐转冷,心道这些谷神殿中人方才还大谈什么应劫之人、北方逆气之类的玄虚,此刻却遮遮掩掩、避而不谈。贩夫走卒?贩夫走卒能单刀穿狄阵、力压萧驮寺,一刀斩下狼骑的中军大旗?

    “曹虎头”的脾气上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下令道:“放进来!”

    当下城楼上便有校尉大声传令,关前甲士应声向着两侧分开,让出城门前的道路。

    元丹丘皱了皱眉,住口不言,同时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止住了气息骤然波动的李秀蛟,望着城下黑鸦若有所思。

    刘屠狗并不知晓城楼上的小小波澜,满意地点点头,把手一挥:“进城!”

    两侧甲士的目光投注过来,多半不存善意。

    杨雄戟睥睨四顾,任西畴轻抚人皮鼓,黑鸦马队中血棠刀气隐隐。

    刀锋夹道,有了几分当日老燕驾车入兰陵时的风范。

    一位魁梧大汉站在城楼内侧的台阶处,披头散发,一身的血腥气,透着迫人的煞气。

    大汉见到刘屠狗后眼睛一亮,气息暴涨宛如猛兽乍醒,闷声道:“黑鸦校尉,上来随我拜见曹公,你的部属自有专人安置,放心,断不会委屈了他们。”

    刘屠狗点点头,拱手道:“可是屯骑校尉?”

    他方才远远望见那无坚不摧的赤甲铁流,对此人的气息记忆犹新。

    穆狮磐点点头,眼神微偏,看了杨雄戟一眼,随即扭头便走,没有半句客套寒暄。

    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刘屠狗丝毫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这汉子颇为耿介直爽,没有那许多弯弯绕的幽深城府。

    他回头看了看杨雄戟,见这厮少见的神情凝重,禁不住打趣道:“如何?”

    杨雄戟回过神来,嘿嘿直笑,透着股不服输的豪情壮志,笑完也不说话,竟也学着穆狮磐那般装深沉。

    二爷咧嘴一笑,探手过去一把抓住这厮的雄壮身躯,猛地发力,将这个魁伟不输穆狮磐的汉子扔了出去,蓬地一声砸进泥里,污水四溅。

    杨雄戟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抹去脸上污泥,浑身黑水横流,欲哭无泪地望着二爷拾级而上的背影,既不敢怒,更不敢言。

    黑鸦们大多憋着笑,却不敢笑出声来,唯恐被杨百骑有样学样地迁怒了。旁边的阿嵬却是感同身受,二爷面前,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谁敢呲牙炸毛,下场从来凄凉。

    任西畴临阵破境,摘去面具后似乎胸怀都随之一阔,刺了一朵黑火的脸上泛着妖异的光泽。

    他看向张金碑与董迪郎,意味深长地轻笑道:“二位还要回朔方吗?”

    大旗门少主与越骑校尉之子对视一眼,神色复杂,又同时看向刘屠狗登楼的背影。

    原本只觉此人性情乖戾难测,纵然有些才能,没有靠山终难出头,被常兆清打发来蓟州便是明证,连月来被人指使着东奔西跑就更是狼狈,本不受金城边军待见,又得罪了地方豪族,恐怕前途堪忧。

    可刘屠狗今日于万军丛中单刀斩旗,一举压垮王帐狼骑,众目睽睽之下,又有那个出自阴山又背靠大周朝堂的神秘女子作证,恐怕即便是曹宪之也无法压制这等大功,定会上达天听,为朝野瞩目。

    倘始终如今日登楼这般步步登高,假以时日,岂不令两人再难望其项背?

    刘屠狗缓缓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视野骤然开阔。

    潮湿且带着些腥气的微风拂面,黑云渐渐散去,天光大亮,照耀原野。

    城下尸骸遍地,不见半分草绿之色,尽作令人厌恶的黑红,有近百黑鸦的尸骨混杂其中,再难分辨。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有些轻松,有些沉重。

    老狐狸说大道如青山,一步一登天,难怪一个仙字,便是一人一山。

    金城关这座巍峨城楼比不得大道之山,可既然上来了,谁还敢让二爷下去不成?

    ************

    (最近竟然变成周更了,俺要知耻而后勇!感谢~幽蓝鬼眼~的打赏!)

    (斩个旗写了两章,登个楼写了一章,不知道算不算水,权当是为了保全几位大吧的菊花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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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二三章 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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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上来的穆狮磐正独自靠在城墙垛口上,与不远处城楼中人有着若有若无的疏离隔膜。

    他一双眼睛斜睨着刘屠狗,脸上笑容颇有些审视与玩味。

    刘屠狗自城下红黑色的原野收回目光,向着穆狮磐点点头,丝毫不见外地问道:“老穆,马匹受不得这夏日炎热,又没有秋膘撑着,黒狄选这个时候大举南来,其中有啥隐情?”

    穆狮磐闻言冷笑:“怎么,怕了?”

    “这场仗打得莫名其妙,贺兰王帐又败得这样惨,没准儿俺自作主张的一通大砍大杀已是坏了大人们的谋算……”

    刘屠狗腼腆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若是使得曹公不喜乃至朝廷降罪,俺一个小小的校尉怎么扛得住?更别提万一打了小的惹出老的,等黒狄神通老怪杀上门来,那可就真要呜呼哀哉喽。”

    “嘁!”

    穆狮磐听了嗤笑一声,扭头朝城楼瞥了一眼,懒得再跟眼前的年轻校尉废话,出手时那般狠辣果决毫无顾忌,不仅是艺高人胆大,更加深得稳准狠的抢功要诀,这时候装什么懵懂无知?再者大神通者会特意来杀你一个小小宗师?那可当真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刘屠狗对穆狮磐流露出的不屑与嘲讽毫不在意,昂首迈步走向城楼,被灵气蒸干的披风在身后轻拂,一双麻鞋恶趣味地在湿漉漉的青砖上踩出一溜干燥而清晰的鞋印。

    穆狮磐看了两眼,眼神便有些郑重,对他而言,一脚踏下在青砖上踩出凹陷的鞋印不难,可要这般不着痕迹地蒸干鞋底水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那可就着实是件难事了。

    如此细致入微、举重若轻的灵气掌控,再联想起那道煌煌刀气,这一动一静之间的阴阳转换,当真是这般年轻的小辈可以做到?抑或是灵感之后复又舍去了一切神意,反而能静下心来细细打磨?

    可是若不蓄养神意,如何丰富升华灵感,岂不是此生就此止步于灵感中境?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水磨工夫实在是舍本逐末、得不偿失。

    更别提所谓的唯我唯刀,历来都被视为妄想,要么人驭刀,要么刀驭人,一主一仆互相侵染而各有改变,又如何称得上一个“唯”字?除非自己就是一柄无知无觉的刀,否则哪里能够成就?总不能这黑鸦校尉的心真如一张白纸、不惹半分尘埃?

    穆狮磐的目光移到刘屠狗背上,方才于城头见到的淡青长刀已收在鞘中。

    刀鞘是东海蛟鲨皮所制,虽珍贵却并不罕见,本身的工艺极为粗糙,实在是暴殄天物。

    刀身狭长,大致不脱幽州斩马剑的形制,此刻不见一丝刀意灵性外泄,犹如凡铁。

    这周天虽大,用刀的名家却是屈指可数,怎从不闻此人此刀此道?

    刘屠狗对身后的视线恍若未觉,临进门时,守在门前的两名精锐甲士身形一动,就要向他迈步过来,似是要阻拦。

    他两眼蓦地一瞪,眸光有如实质,已是用上了偷师得来的刻碑之法,无形的刀意灵光直冲两名甲士的眉心灵台。

    两名本是一身煞气的炼气境甲士一怔,身形骤然凝滞。

    这一瞬间,两人刚刚抬起的脚竟是无论如何也落不下来。

    虽然因为刀种内敛,刘屠狗此时的刀意灵光中并无半分心刀煞气在,但仅凭其中那股浩大深远、澄澈纯粹的撼人气势,便如洪水溃堤,足以冲破两名炼气境甲士的心防。

    刘屠狗自两人之间从容迈步而过,轻描淡写,不带一丝烟火气。

    这过程极短,除去在场的几位灵感境界宗师,其余人一无所觉,相比起当日堵门募兵、挥掌拍人时的煞气盈身,更有一种和风细雨、润物无声的玄妙。

    他向着眼前那名身着大红朱衣官袍的老者拱手行礼,恭敬道:“见过曹公!”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校尉怒声呵斥:“大胆!曹公面前竟敢如此无礼,还不速速跪下!”

    曹宪之方才勃然大怒,骂这位黑鸦校尉是胡搅蛮缠的莽夫,这城楼上可是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论是两名守门甲士还是这位出言呵斥的校尉,揣摩上意之后便都存了几分仗势欺人落井下石的心思。

    已经有人跳出来要给这黑鸦校尉一个下马威,曹宪之便也不发一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刘屠狗,愈发显得气度森严、不怒自威,给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之感。

    在这有几分渗人的安静之中,刘屠狗目不斜视,看也不看那名校尉一眼。

    他迎着曹宪之的目光沉默片刻,蓦地咧嘴笑道:“俺听说曹公英雄气概、侠义过人,少年时就聚众横行州郡乡里、谈笑杀人,从军后更是百无禁忌、绝不折腰,是以人称‘虎头’?刘屠狗哪能让前辈专美于前,我辈意气凌云,即便天子,又何足跪拜!”

    几句话一出,许多人立刻色变,复又看到刘屠狗的一身黑衣,才有些释然。

    遍数大周边军,恐怕也只有臭名昭著的朔方先登敢如此目无法纪、不分尊卑了,这些人原本可不就是些乱臣贼子、邪魔外道?也难怪常兆清不要,借机一脚踢到蓟州来。

    至于曹公年轻时那些荒唐事,有偌大的清河曹氏做靠山,虽不是圣人门庭,却同样是个连天子也要顾忌三分的庞然大物,谁不卖几分面子?这小小的黑鸦校尉是故作不知,还是真的有后台?

    说起来天子富有四海,五十四州占去周天大半精华膏腴之土,看似至高无上,然而不要说白戎黒狄这些不时入寇的蛮夷,即便是大周疆域之内,仍有诸多不服王化的悖逆不臣之辈。

    修士求道,心智既坚,又有凌驾凡人之上的伟力,有几个真肯向他人摧眉折腰?但凡灵感宗师,即便是朝廷也需给予相应礼遇。

    草莽散修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个自上古流传不绝的圣人高姓、底蕴深厚称霸一方的豪族大名、大神通者坐镇的古教大宗?不是朝廷不想扫平这些大大小小的山头,实在是力有不逮,大神通者翻江倒海的威能,即便天子也要忌惮。

    “哦?”

    曹宪之似笑非笑,终于开口道:“老夫见多了所谓少年英杰,像你这样故作惊人之语来哗众取众的蠢物不乏其人,真到了临大事、面生死之时,鲜有不两股战战、面色如土的,天大的富贵砸下来,更是没有嘴硬说不要的,刘屠狗,你觉得你会是个例外?”

    刘屠狗嘿嘿一笑,不知死活道:“要不……曹公砸我一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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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二四章 征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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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宪之闻言勃然变色,眼中透出凌厉的光来,杀气充盈、溢于言表:“来啊,给老夫将此狂悖之徒拿下!”

    城楼中的甲士轰然应命,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刃光闪烁、满目森寒,晃得人眼花缭乱。

    刘屠狗微微一愣,心道这“曹虎头”果然名不虚传,又或是真正位高权重的缘故,决断起来或者说喜怒无常起来比常兆清这等封号将军都要爽利得多了。

    眼前这些甲士固然精锐,于他而言却是抬手可杀,只是一旦杀了,立刻形同叛逆,无异于自寻死路。

    朝廷威严深重,身处其中见证过那一声令下万人效命的场景,感受自然尤其深刻,是以哪怕再跋扈的将军、校尉,事到临头恐怕也鲜有敢绝然反抗的。

    那位在铁骑西征中立下赫赫功勋的武成王戚鼎又如何,还不是一道圣旨便给圈进了诏狱?若非如此,谪仙帖可未必敢给据说当时已是神通巅峰境界的武成王送帖。

    刘屠狗瞬间想明了自身处境,颇有些哭笑不得。

    刚才他本就是心存试探,毕竟灵应侯府与阴山龙气两件事都已经瞒不了人,自然需要知道朝廷准备如何处置,且不说那些个吃进阿嵬肚子里的宝贝,单是名为诏狱鬼卒、实为军方密谍的许逊被二爷一刀枭首,恐怕就已经后患无穷。

    谁成想这曹宪之性情如此暴烈,话没说几句,说翻脸就翻脸,用的还是二爷惯常的一力降十会的破局手段。不说城内城外几万大军,单是这小小城楼上就集中了数位宗师,此刻气机隐隐蔓延开来,真要动起手,啧啧,二爷怕是要归位。

    刘屠狗羞恼之余,对曹宪之此人却无多少恶感,反而隐隐地有些艳羡,比起老燕,这位一言便能决大将与万军生死的曹虎头可明显要霸气多了。

    险恶关头,他毫不犹豫地狠狠一跺脚,如猛虎踏山,整座城楼彷佛都随着这一脚晃了一晃。

    冲过来的甲士只觉天翻地覆,有几个甚至当场摔倒在地,余下的也都慌乱止步,努力站稳身躯。

    这一跺脚颇有门道,靠的不是力大,城楼也没有真个摇晃,而是将已经能去形存意的病虎探爪式与无形无相的刻碑之法融汇一炉,直接蒙蔽了这些甲士的观感,当真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至于那几位宗师,因为刘屠狗刻意避开了他们的气机,反倒只有几近于无的模糊感应,并没引动他们的警惕与反击。

    “曹公真是急脾气,您大人有大量,甭跟俺一般见识,刘屠狗既然到了这金城关,自然唯曹公马首是瞻。”

    二爷换了一张真诚笑脸,言语谄媚,身躯却始终站得笔直,周身气机涌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火并一般,实在无法给人奴颜婢膝之感,所谓宗师气度,论心不论迹,即便是刻意服软也不同凡俗。

    “野性难驯,飞扬跋扈!”

    曹宪之冷哼一声,丝毫不留情面地给了八个字的中肯评语。

    他身居高位,又是灵感宗师,眼光与灵觉何其毒辣敏锐,自然能看出眼前这少年所言确实发自真心,也自然能看出倘若自己再行逼迫之举,对方也一定会绝然拔刀反抗。

    这世上单有这样一类人,钟灵毓秀、惊才绝艳,真正超凡脱俗、一心秉承己道,若是隐居山林与世无争尚无大碍,出世行走的与这俗世便有些格格不入,尤其对朝廷亦绝无半分畏惧之心,在这位朱衣军机看来无异于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

    这等人即便气运加身、后台硬实,绝大多数也难免夭折于求道途中,可但凡能成就所谓大神通者的,也往往便是这类人。

    若是江湖草莽,大周朝廷自然是不遗余力地或压制或纳入掌控,谷神殿护殿红衣与诏狱青衣鬼卒某种意义上便是为此而设,这没啥好说的。

    可若是崛起于官府、军中的“自己人”,就要难办的多,位置就那么多,一个飞速蹿升的后起之秀任谁都不会喜欢,不拔擢甚至刻意打压又会寒了人心,长此以往谁还卖命,谁为朝廷去压制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头?

    当然了,身处曹宪之这个位置,硬要压下眼前这个年轻校尉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地方上一位宗师大将固然举足轻重,到了京师可就没这么金贵了。只是有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他也无法真就任情恣意而为。

    朱衣大军机挥了挥手,甲士们便如潮水般退下。

    “刘屠狗,你的根脚老夫已经大概清楚,慕容氏不过是个幌子,病虎山那位虽然名声不显,却无人敢小觑了去。它有何图谋非老夫可知,你自己却要好自为之,只要尚在我大周军中一日,便要守一日的规矩,如此方能活得长久!真要撕破了脸,大周拼着伤筋动骨,总还镇~压得住!”

    不等刘屠狗回答,曹宪之从袖中取出一卷以淡紫绸缎书写的令旨,一把展开,沉声道:“刘屠狗听令!”

    被这朱衣大军机一番恐吓,此刻又上演这么一出,二爷当真讶异莫名,当下老老实实拱手道:“在!”

    “着调朔方先登卫左尉刘屠狗及其部属至至京师诏狱听候差遣,见令即行,不得有误!”

    “啥?”

    刘屠狗突然觉得自个儿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即便是二爷修为高、功劳大足够换个封号校尉的官帽子,那也是由天子颁旨、军部任命,关诏狱何事?

    他满腹疑窦地上前接过紫绸令旨一看,几行字之后除去军部的大印、曹宪之的总理军机官印,还有一个小上许多的印章,却不像是官印。

    他认真看去,只见这印上刻了四字——镇狱侯吴!

    刘屠狗霍然抬头看向曹宪之,疑惑问道:“镇狱侯,这是……封号武侯?”

    桃花眼魏卞的老爹、西安府诏狱绿袍勾录魏大曾跟他提过一嘴,这镇狱侯正是诏狱的大统领。

    他话一出口,就见整座城楼中群情耸动,除了那名不知是什么身份的灰袍老者尚且镇定如常,另两位一看就是谷神殿中人的神官与武士都气机骤起,情绪有着明显波动。

    曹宪之促狭一笑:“侯爷说了,不论许逊究竟是认谁做主子,账面上终归是诏狱的人,现下诏狱少了这么一位灵感境青衣鬼卒,损失甚大,要军方再赔他一个。”

    刘屠狗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这意思就是……您老把俺卖给了诏狱?”

    曹宪之点了点头,哼了一声道:“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捅了多大的娄子自己还不清楚?没镇狱侯发话,你真以为你能囫囵个地活到现在?老夫头一个就要砍了你!”

    二爷一拍脑门,当真有些啼笑皆非:“这世事变幻,还真他娘的波诡云谲、瞬息万变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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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二五章 羽翼初丰,而后图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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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心里攥着一卷淡紫色绸缎,刘屠狗缓步走出城楼,仍是没能完全回过神儿来,实在说不出自个儿的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眼前红尘万丈,着实颠倒迷离,但因果二字,反倒越见分明。

    时隔数月,期间更是经历无数惨烈争杀,当日灵应侯府中那斩杀了许逊的搏命快意一刀,即便是挥刀杀人的二爷也有些淡忘了,顶多是担心无心纸与阴山龙气会引起各方势力的觊觎窥探,压根儿没想到会有人拿那个身份复杂的死人做文章。

    可这后患,终究还是来了,还来的这般光明正大,教各方连同二爷自己都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许逊明明是军方安排进诏狱的密探,眼下死了,诏狱竟要求军方赔一个,哪怕谁都知道许逊的死只是一个借口,可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要求却没人敢当成儿戏。

    无他,只因开口的是一位封号武侯,位列超品、着紫衣、朝野视为国士、军号旗鼓万世不易的封号武侯!

    这可大出刘屠狗的预料,毕竟镇狱侯这般大权在握的封号武侯,那可是神通境界的真正巨头老怪啊,高入云天的绝顶人物,就为了他一个小小校尉从云端跳下来,二爷这小身板怎么接得住?

    刘屠狗没心思再跟穆狮磐废话,也懒得去思量屯骑校尉脸上笑容的复杂难言意味儿,才要下楼,便是一怔。

    城楼下,三百余黑鸦牵马而立,抬头望着城头,纹丝不动,静默无声。

    他们在等自家的校尉。

    刘屠狗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笑得灿烂,如乌云尽散后耀人眼目的温暖阳光。

    “镇狱侯征召黑鸦卫入京,说句实话,二爷我从前跟诏狱结了很大的梁子,此去京师或横死或富贵,这都说不准,去留自愿,都由得你们。”

    这消息颇有些耸人听闻,可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绝大机遇与凶险。别说黑鸦,便是金城关上上下下的士卒闻言都是脸色一变,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然而慑于这些黑鸦的厚重沉默,没人说话,只是互相交换目光。

    渐渐躁动狂热起来的沉默中,一身泥水的杨雄戟猛地单膝跪地,大吼道:“属下誓死追随!”

    徐东江、曹春福等一众血棠旧部紧跟着跪下,齐声呼应:“属下愿效死命!”

    三百黑鸦当下跪下了近一半,余下的都有些犹豫踌躇,纷纷看向站在最前的几位百骑长。

    这下任谁都看出了黑鸦卫的四分五裂、貌合神离。

    轰的一声,金城关上下的士卒几乎不约而同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刘屠狗和黑鸦们的目光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全无方才被震慑后的敬畏忌惮。

    脸上刺了一朵黑火的任西畴笑容妖异狰狞,他对四周的杂音充耳不闻,站直了问道:“校尉大人似乎麻烦缠身,可敢再收留一个魔门北宗的孤魂野鬼?”

    刘屠狗居高临下目视这位新晋宗师,咧嘴一笑:“狗屁的魔门,二爷只认得黑鸦卫的自家兄弟,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滚蛋!”

    被辱及师门的任西畴收起笑容,神情肃穆,气机涌动。

    杨雄戟腾地站起来,转身面向任西畴,这个第二旗百骑长原本何等恭顺,一旦破境为宗师就跋扈起来,还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拄着寒铁长钺戟瞪眼道:“你想死?”

    一众血棠旧部也纷纷起身拔刀,将任西畴团团围住,任西畴身后第二旗亦是拔刀,虽然气势被徐东江、曹春福等人压过,却绝不是甘心就戮的模样。

    身处风口浪尖的任西畴冷冷看向刘屠狗,开口问道:“任某连同手下兄弟这样的桀骜难驯之徒,校尉大人即便收留,能做到心无芥蒂一视同仁?”

    刘屠狗不耐烦道:“甭把自己看得太高,二爷做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要么继续穿这身黑皮,要么滚蛋!”

    任西畴对几乎忍不住要动手的杨雄戟视而不见,只是自嘲一笑,随即朗声道:“既然如此……蒙大人不弃,黑鸦任西畴谨以心魔立誓,此生誓死追随!但有背弃,必心火焚身而死!”

    他发了一个让人瞠目的誓言,突然左膝跪地,继而跪下右膝,双臂前伸,合身向前一伏,扑倒在泥泞里。

    任西畴,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金城关上下鸦雀无声,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任西畴的举动出乎了几乎所有人的意料,即便第二旗幸存下来的黑鸦都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显得手足无措。

    杨雄戟眼珠一转儿,怒喝道:“任老哥已决意追随大人,你们还犹豫什么?”

    第二旗数十黑鸦如梦初醒,这些被任西畴收服的亡命之徒连忙跪下,如同任西畴一般五体投地。

    因着这一跪,魔门北宗最后一点儿余辉就此熄灭,却为新生的黑鸦丰满了羽翼。

    董迪郎与张金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断。

    “我爹不止我一个儿子,董家越骑校尉的官职不愁没人继承。”

    “张三本就是幼子,有朔方边军的压制,大旗门不大可能再壮大,只能守成。大丈夫行事,岂甘心看家守院?”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跪地行礼,出身董家与大旗门的黑鸦们尽数跟着跪下。

    除去尚未归队却注定无力抗拒大势的和老四等人,所有黑鸦尽数归心臣服。

    刘屠狗缓缓走下台阶,饶是他心志坚定如铁石,此刻也禁不住心怀激荡。

    “我上楼去见到了曹公,没有跪。来日见到镇狱侯、见到天子,同样不跪。”

    “入我门来,生死有命,祸福自招。”

    “一日为黑鸦,不求苟且生,但求壮烈死。老任啊,你之前那首歌咋唱来着?”

    任西畴直起身,站了起来,笑着轻声吟唱。

    “人皮鼓,刀吼长风,男儿志,豢蛟骑龙,要长枪大剑,谈笑成功!”

    鼓声渐起,金城关内城响起了雄壮歌声,三百余黑鸦军汉扯着铁嗓大声嘶吼,嘈杂纷乱、不成曲调。

    然而这歌中的雄浑意气、激昂慷慨却不减分毫,反倒多了一分撼人心魄的壮心与豪迈,闻者无不变色,随之心动神摇。

    也只有连年烽火的北地边镇才能孕育出如此不含一丝柔媚脂粉气的大丈夫长歌。

    也只有辛苦戍边日日厮杀搏命的粗豪汉子才能真正吼出、才能切实领会其中三昧。

    “可惜啊,不能为我所用。此一去乘风借力,便再不可制了。”

    曹宪之在城楼中端坐,侧耳细听,有些入神,又似在出神。

    “李统领,诏狱今次毫不避嫌地扩充势力,怕是得了陛下的授意要大动干戈了,日后难免要压过你麾下的护殿红衣一头喽。”

    李秀蛟闻言有些不满,他不归属枢密院与军部领衔的军方,对曹虎头并无太多敬畏,当下就要反驳呛声。

    元丹丘抬手止住欲开口的护殿红衣统领,笑道:“此子羽翼初丰,便迫不得已早早振翅图南,稍有不慎便要摔个骨断筋折。曹公如此高看一眼,是不是言之太早了?”

    曹宪之看了一眼这个近乎与他平起平坐的谷神殿左祭酒,眼中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之意。

    “丹丘子,有些事,你们这些跪拜侍奉神灵的人永不能懂。”

    “此子固然令人惊艳,但周天英才何其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我所看重的,是他心如赤子,却偏偏有一身浓烈的桀骜英雄气。至于日后能不能真正成事,反倒是末节了。”

    朱衣大军机看向南方,眼神深邃而沧桑,似在追思往事,渐渐又泛起几分没来由的热切与期望。

    他笑道:“羽翼初丰,正该图南,岂可畏难惧死、留恋故土尺寸之地?”

    (本卷终)

    *************

    (第二卷大概就是这样了,意已尽,就不水了。在琢磨着是不是跟上一章一样写个卷尾语再来个剧透什么的,你们觉得呢?)

    (啊呀呀,又差点儿忘了,感谢~斜风子~道友的打赏,屠龙氏铭感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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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在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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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余晖,映入河水,涟漪泛着金黄,照得人满眼光辉。

    河流不宽,水流舒缓,河岸边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虽茂盛,却让人有了荒凉萧疏之感。

    林荫掩映的官道上,两旁树木在夕阳下反显得浓黑,三百余彪悍骑卒策马而行,黑袍黑甲黑披风,连银盔上盔缨都是黑色,面目模糊,掀起一阵烟尘。

    打头的一人忽地高高抬起手臂,整支马队倏然减速,流畅自然,毫无滞涩之处。

    骑牛的杨雄戟有些疑惑:“二哥,咋了?”

    刘屠狗轻笑道:“你的牛当然无妨,兄弟们的坐骑可都该喝口水了。”

    他看向官道延伸向河岸的斜坡,坡上与岸边各自散落几只白羊,本是在悠闲吃草饮水,此刻被骑队所惊,都不安地抬起头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握着一根小鞭子,衣衫破旧,脸上脏兮兮的,瞪着一双还算明亮的眼睛,眼神有些畏缩警惕,却并无多少恐惧。

    此时黑鸦卫向南赶路,几乎快出了蓟州,沿途所见渐渐没了北地的烽火杀伐气息,反倒让这些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汉子有些不适应了。

    刘屠狗咧嘴一笑,问道:“哎,这里离着最近的驿站还有多远?”

    放羊的小子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老实答道:“俺村子在东边儿,离这儿得有十几里地,俺头回来,就知道驿站得再往南边儿的县城走,走多远俺就说不好了。”

    他说着,眼睛却瞅向这领兵大官儿身旁,对那个几岁大却显得老气横秋的小道童很是好奇。

    杨雄戟给逗乐了,朝这小子瞪眼道:“放你娘的屁,放个羊跑出十几里地?”

    刘屠狗也是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这小子倒是有点儿小奸猾,挺像当日的兰陵狗屠子。

    他原本也只是被这乡野间牧童的平凡安逸生活吸引,从前只道是寻常,此刻却有些灵机感触,觉得这也是红尘中难得之景,是以停下来看一看,随口一问,也没真想着得到答案。

    一州驿站尤其是边州驿站的设置极为严密,之间的距离大致相同,还有多远只需估计一下脚程就能大致推断,今日时辰虽晚,总能赶得上宿头。

    见领兵的年轻大官儿不再理会自己,放羊的小子连打带赶,急急忙忙收拢起羊群,很快就火烧屁股一般地撒丫子跑远了。

    马队里的马可比人多出两倍,刘屠狗一声令下,当下便有人轮流驱马至河边饮马,人喝马嘶,有着别样的喧嚣热闹。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金城关骑战已过去月余,三百余黑鸦并不急于赶路,走走停停,包括任、董、张三旗在内绝大多数都接受了拈花授记,真正被纳入了血棠旧部的体系,再不分彼此。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刀种蛰伏丹田气海,所授印记是抓取阿嵬孕养血棠原根,辅以自身澄澈刀气而成,更添神效,功力本就深厚几分,幸存黑鸦又积蓄深厚,竟然全部成功,无一人失败横死。

    此刻的黑鸦卫虽然缺额严重,却都是百战老卒,真正的精锐,练气境界的高手比比皆是,其中还有几位有望灵感的百骑长和什长,尤其是真正抱成了团,再不是面和心不合的散兵游勇。

    在刘屠狗想来,哪怕此刻把黑鸦拉去跟金城的红甲和白隼硬碰硬,也绝不会落下风。

    刘屠狗蹲在河边,望着河水愣愣出神,水中映出一个又有些陌生了的脸庞。

    他摸了摸嘴角新近冒出的细微胡茬,这才恍然记起,自家也是个还在飞快长大的少年人,几岁了呢,十五还是十六?

    刘屠狗有些迷惘,有些畅快,回头道:“任老哥,你不愿意提起魔门的事儿,那中原的江湖总能说说吧?”

    任西畴正站在刘屠狗的身后,闻言笑道:“大人是对镇狱侯的征召有了些推测想法?”

    “诏狱是干什么的咱们都清楚,为天子咬人而已,有原本那些个赭衣鹰、青衣犬当已足够,如今突然征召军伍,怕是要大兴杀戮。”

    刘屠狗点点头道:“对付庙堂门阀,咱们小小黑鸦起不了啥大用处,还没京师禁军管用,自然是想着恶人自有恶人磨,让咱们这些不大恭顺的魔头去江湖中翻江倒海,顺手再把阿嵬身上的东西收入囊中。”

    一旁饮水的阿嵬哼了一声,闷声闷气道:“还不是二爷心大,否则咱们去哪里快活不成,非要去趟这浑水?”

    刘屠狗哈哈一笑,猛地站起身来,十分自在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却让任西畴和阿嵬产生了面对一只慵懒猛虎的错觉。

    “当日在金城关城楼之上,谷神殿那名灵感境界的红衣武士对我隐隐散发敌意,我当时还在奇怪,以为是太过招摇,盖住了那人的风头,现在后知后觉,倒也跟先前的猜测相互印证一二。”

    任西畴出身魔门,对谷神殿的观感自然称不上好,闻言也是一笑:“谷神殿虽是天子正祭、有实无名的护国教门,但神道向来受到庙堂忌惮压制,此次被诏狱压过一头,自然不会给大人好脸色。”

    刘屠狗轻轻摇头,当日在金城关城楼之上不难看出,谷神殿三人与曹宪之这位朱衣大军机可谓分庭抗礼,可见并非完全如外间传言的那般处境尴尬。

    他没跟任西畴说这些,只是对这位黑鸦中的第二位宗师笑道:“咱们黑鸦出身不好,几次血战立下的功勋到现在都人没给个说法,也不知镇狱侯爷的手面阔气不阔气?”

    任西畴哑然失笑,随即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摩挲着腰间人皮鼓的鼓面,沉吟道:“现下咱们归属了诏狱,原本的那些功劳恐怕要落空,一位封号武侯的私军,别说军部,就是枢密院的军机们,又有谁敢越俎代庖?”

    刘屠狗望向站在稍远处的董迪郎与张金碑,笑道:“此一去前途未卜,两位哥哥怎就甘心舍弃了大好家业?”

    董迪郎脸上再看不出当日朔方城中横行霸道的骄矜之气,闻言拔出背上的家传切玉刀,抚摸着刀脊叹息一声,既有些遗憾,又有些释然:“大人,董家在朔方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不假,可那是一代代人拿命换来的,而且池子就那么大,格局实在有限,早晚熬不住连天战火、一朝烟消云散,绝成不了公西氏那样的霸主大名。属下还没见过中原与江南的柔美风情,哪甘心一辈子在北地喝风吃沙?”

    刘屠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杨雄戟的大嗓门已是响了起来:“这话矫情,不似男儿!直说你怕死便是,我看不只是你,只怕你整个董家也是如此,眼下战火四起,怕是顺水推舟拿二哥做了后路,更别提还能攀上镇狱侯这颗大树?”

    董迪郎苦笑着拱手:“杨爷真是一针见血,不单是我,只怕张三哥也是如此吧?”

    被董迪郎拖下水的张金碑沉默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汉子越来越寡言少语,并不热衷于言语寒暄,似乎所有大旗门子弟都是如此。北地男儿,总是将一腔英雄血性掩盖于朴实厚重的气质之下。当然了,某个老奸巨猾的老兵痞除外。

    刘屠狗点点头,对此毫不介怀,都是有家有业见过世面的人物,哪能真就无缘无故地给自己卖命,更多的还是看上了镇狱侯吧?

    任西畴察言观色,轻笑道:“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若非大人天纵英才,又有容人之量,我们也不敢以身家性命相托。自来英雄兴起,不过如此而已。”

    刘屠狗洒然一笑,忽地想起了曾经誓言。

    他翻身上马,双眼明亮如星辰。

    “此去京华,当与天下英杰一较短长!”

    ************

    (还是徐徐展开吧,每到新剧情开始时就有种千头万绪的赶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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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夜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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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垂四野,月光皎洁。

    三百人近千匹战马的骑队汇聚成黑色的湍急江流,冲突激荡,遮蔽了老长一截官道。

    前方,驿站遥遥在望,更远处灯火点点、屋舍隐隐,是个临河靠山的小村庄。

    许多黑鸦的脸上都不由自主露出喜色,小小驿站自然安置不下这么多人,但让大伙儿吃上一口热饭还是可以办到。

    至于那个小村庄,二爷掌军以来令行禁止,黑鸦卫依着军伍规矩行动,从来都是自行扎营,还不至于扰民。

    “二哥,有些不对劲啊。”

    杨雄戟骑牛自队伍最前端折返,奔到刘屠狗近前说道。

    他胯下的雪蹄绿螭兽有些不耐烦,蹄子狠狠地刨着土,然而官道的夯土异常坚实,以它的力气刨了几下,竟然只是一点儿微不足道的浅坑。

    刘屠狗点点头道:“那个村子是空的,人都去了山上。”

    众人们的目光朝着更远方望去,黑鸦卫四处奔波,这样的驿站和村庄见得多了,眼前这个确如杨雄戟所说,有些异样。

    只见村庄背靠着的小山上点缀了许多火把,连接成串,自山脚一路排到了山顶的茂密林中。

    山鸟惊飞,在山林上空盘旋。

    夜里上山,还是全村倾巢而出,其中必有缘故。

    刘屠狗想了想,挥手道:“先去驿站瞧瞧,徐东江、傅阳关,你们带人打头。”

    “是!”

    两名自朔方追随而来的血棠什长应命而出、策马如龙,自有几名部属跟随,一少年一中年,都是干练果决、意志坚定的人物,再见不到一丝稚气、酸气。

    两个不满员的什率先靠近驿站,并不急着叩门,而是自门前分流,绕向驿站两侧,有几人持弩跃上墙头,占据了几处险要位置。

    在朝廷设置的驿站如此作为,可不是谁都做得出来,这些黑鸦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杨雄戟随后赶到,骑牛横戟立在驿站院门前,望着紧闭的院门扯开大嗓门喊道:“驿丞快出来,天都还没黑透呢,怎就关门睡大觉了?”

    他喊了两声,见无人应答,就有些焦躁,恼怒道:“来啊,进去开门!”

    墙头上立着的一名黑鸦回头瞧了傅阳关一眼,见修为日深、城府也愈发深了的自家什长轻轻点头,这才跃了下去,从里面打开了院门。

    几名黑鸦骑马冲了进去,不多时就拉扯着一个满身马粪味道的醉汉出来,衣襟上还有些呕吐出来的恶心东西。

    这醉汉闭着眼睛,醉得浑身无力,嘴上却不肯闲着,兀自骂骂咧咧:“哪里来的狗东西,敢到官家的驿站里撒野,真当没了王法不成?惹急了大爷,也不必禀告县尊,径直丢去后山祭了山神,才晓得大爷不是好惹……”

    骂完又哭:“都祭了吧,大家死了干净!”

    任西畴仔细感应一番,有些小心翼翼地朝刘屠狗笑道:“大人,若是属下灵觉无悟,这驿站中恐怕只剩下此人了。”

    刘屠狗点点头:“你是厚积薄发,所以境界这么快就已稳固,我当日为了夯实境界,几经生死波折,可要狼狈太多了。”

    任西畴微微低头:“哪比得上大人英才天纵。”

    在他看来,虽然大人说自己因为根基不稳、自行跌境重修,虽然他任西畴已夯实了根基,成就了实打实的灵感初境,每当面对大人时却总是如临深渊,有种发自内心的战栗恐惧。

    刘屠狗哑然失笑,这个魔门北宗的传人还真是识时务,很懂得伏低做小,全不见半分宗师应有的傲骨,反倒让见惯了人心的病虎山二爷都有些不习惯。

    然而只要听过那首以人皮鼓奏响、长歌当哭的《乱世歌行》,谁人敢把这个任老哥等闲视之?

    他这样想着,扭头看了桑源一眼。

    这个原本是任西畴亲信的汉子一度处境尴尬,大部分时间都是默然无语,只在战场上才会显露出几分疯癫嗜血的本来面目。

    随着任西畴成就宗师,境界提升后心胸眼界自然不同,彼此差距拉开,原本羁绊桑源的世俗枷锁反倒有了松动,让他渐渐活跃起来。

    桑源注意到刘屠狗的眼神,当下会意,抬腿跃下马背,一脚揣在那醉汉的胸口。

    醉汉的身子被踢得向后飞出,然而肩膀被一名黑鸦按住,只是双腿离地,上半身却不得不留在原地,紧接着就砰地一声给平平地拍在地上。

    醉汉这下有了清醒了些,挣扎着扬起头,干呕一声,似是要张嘴呕吐。

    桑源皱皱眉,一脚点在醉汉后辈脊椎,将醉汉已然扬起的上半身压回了地面,整张脸猛地砸进泥土里。

    呕!

    本欲喷薄而出的秽物硬是给压回口鼻,醉汉痛苦地闷哼一声,手脚抽动几下,似是极为痛苦。

    连带不少黑鸦也是脸上抽搐,心道若是这般给生生淹死,该是何等的荒唐悲惨?

    这桑源还真是劣性难改,刘屠狗颇有些无奈,摆手道:“行了,一个醉汉而已,别真弄死了。”

    桑源点头称是,蹲下身提起醉汉后衣领,用力抖了抖,随后耐心向一脸泥土与秽物的醉汉问了几句,才抬头道:“大人,这后山上当有个乡民私设的野祭淫祠,要用生灵活祭,今日正是时候,乡民都上了山。”

    他说得随意,黑鸦们也大多听得漫不经心,这类事情在相对贫瘠养不出山精水怪的北地军州固然少见,但放眼周天却实属寻常,甚至徐东江等祖籍南方的黑鸦都或多或少耳闻目见过,更别提个别黑鸦在寄身先登寨之前本就是无恶不作的魔头,没少做这类缺德勾当,对其中的道道可以说是门儿清。

    钟灵毓秀的山水之间难免有些灵异滋生,更别提周天之下专有一等修为不上不下的修士,利欲熏心,仗着有些手段就愚弄乡民,或求财货美色,或私修神道,前者倒也罢了,后者则是犯了谷神殿等国家正祭的大忌,一旦成了气候,必然会引来红衣护殿武士的无情剿杀。

    换句话说,今天这事儿是谷神殿该管,与黑鸦卫却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黑鸦们大多见怪不怪,刘屠狗反倒起了兴致。

    兰陵所在的云州虽然偏僻,却足够繁华富庶,鬼神之事就难兴盛,虽听说西面大山里的蛮族尽皆信奉邪神,惯用活人祭祀,却没有谁真正见过,他一个狗屠子就更别提了。

    刘屠狗想了想,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笑着下令道:“左右无事,几位百骑长随我上山去瞧瞧热闹,余下兄弟就在这驿站旁扎营,借灶生火做饭,一切事务,俱由徐东江总揽,违令者杀!”

    几位百骑长对视一眼,拱手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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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夜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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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月灿烂,满目青山。

    山势平缓,除林木茂盛之外并无丝毫特异之处,五骑经由山道缓缓而上,遥遥可见无数火把聚于山顶,如一朵巨大火莲盛开。

    刘屠狗一骑当先,神态从容,甚至有些慵懒随性的意味儿。

    杨雄戟骑牛越过另外三位百骑长,赶上刘屠狗后微不可察地朝身后努了努嘴,嘴角带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轻声道:“二哥忒不地道,吃相也难看,不怕生分了,就此起了异心?”

    他说的没头没脑,但显而易见指的是刘屠狗调开所有百夫长,命心腹徐东江节制所有士卒的事情。

    刘屠狗哑然失笑,身后三人哪个不是修为精绝、心思剔透之辈,又隔得如此之近,想不看到听到这厮的小动作都难,此刻欲盖弥彰,近乎直白地开诚布公,想来既是要给他提个醒,也是帮着敲打敲打三位投靠不久的百骑长,只要摆正了位置,也就无所谓芥蒂隔阂。

    想到此处,刘屠狗颇有些无奈地摇头道:“你这厮心眼儿倒多,若是都能用到修行上,只怕已经灵感了。”

    他扭身回头,视线扫过三张平静恭肃、看不出丝毫异样的脸,咧嘴笑道:“任老哥已是宗师,当能知晓我的心意?”

    任西畴微微犹豫,点头道:“属下试言一二,兵家修行,其实与山上这神道有异曲同工之妙,要诀便在于集众,一旦失去,便是树倒屋塌的局面。道途艰难,不论何种手段,终究要落在自家身上,否则便是舍本逐末。”

    他又看向董迪郎与张金碑:“两位出身不凡,向来是前呼后拥,如今一旦失了羽翼,可有什么体悟?”

    董、张二人一愣,若有所思。

    刘屠狗见状哈哈一笑:“我辈修者,踽踽独行,看似潇洒无牵绊,其实寂寞不可言。几位哥哥,可愿陪我共登此山?”

    他说罢,不待几人回答,胯下白马已经发出一声响彻四野的长嘶,扬蹄飞奔,向着山顶冲去。

    一人一马,似乎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轻松与愉悦,一如天真无邪的孩童。

    任西畴毫不犹豫地催马跟上,朗声笑道:“愿附骥尾!”

    竟被人抢了先,杨雄戟重重哼了一声,边催动雪蹄绿螭兽边数落道:“这个老任,原本还能有点儿魔头的样子,怎的成了宗师摘了面具之后比俺更像个酸腐书生?连拍马屁都带着股子文绉绉的臭味儿!”

    天生异种的青牛脚力雄健,很快便超过了任西畴,直追黑衣白马而去。

    董迪郎与张金碑对视一眼,就见校尉之子苦笑道:“还真是看不透咱们这位大人。”

    大旗门少主点点头,显然深有同感:“非常之人,非我等可知。即便此刻咱们尚能站在他的身后,日后多半也要被远远落下。”

    董迪郎一马鞭狠狠抽在坐骑身上:“趁着还能望其项背,你我不奋起直追,尚待何时?”

    张金碑几乎与他并驾齐驱,紧攥缰绳的手指青黑一片,脸上却无昔日那渗人的青黑之气,脱胎于大旗门刻碑之法的开碑手似已练入骨髓。

    马蹄隆隆,五袭大黑披风连成一线,直上山顶。

    山顶上因此有了些许骚动喧哗,有乡民里的精壮举着火把下来查看,见到来势汹汹的五骑黑鸦,惊骇之色溢于言表,无人敢上前阻拦。

    战场上锻造孕养出来的煞气,自己或许不觉,放在这些乡民眼中却是极为醒目,且毕竟是边州百姓,村子又靠近官道,看出这五人虽然穿黑不穿红,却肯定是官军无疑,先就畏惧了几分。

    山顶挤挤挨挨地聚集了数百乡民,围着核心处一座进不去人的小庙,砖石垒成,涂漆尚且鲜艳,但也只是寻常乡间山神土地庙一类神祠的规格。

    神祠无名,里面供奉着一尊泥胎木偶,远远看去似乎是羊头人身,披着花花绿绿的神袍。

    一位乡老模样的白发枯瘦老者站了出来,恭敬中带着忐忑警惕,作揖道:“小人是里正,这位小将军不知是哪位大人的麾下,上山来有何贵干?”

    “今儿晚上月亮不错,俺一时兴起登山赏月,想不到遇上这神灵祭祀,还真是巧,说不得是俺与这毛神有缘。”

    刘屠狗笑着答道,却并不下马,昂然直入,其余四骑紧随其后,所过之处无论乡民是否情愿,都被一股无形的气机迫开,波浪般向两侧散去。

    见着少年人无论言行都着实不够恭敬,乡民中便有不少人的脸上显了愠色,敌意隐隐,只是仍慑于朝廷与边军的积威不敢发作,偶有几个冲动毛躁的,也被那名里正狠狠瞪了几眼给压下,无论如何,这几人身上的刀弩可不是假的。

    刘屠狗对乡民们的反应恍若不觉,只是盯着这神祠细看。

    神祠的屋檐几乎与白马的胸膛齐平,他骑在马背上,更是需要低头下顾。

    那神像倒还寻常,仅有半人高的祠门前摆了一座由许多颗牛头垒成的小小京观,被锯掉的牛角另外又摆成了一堆,这倒是从未听闻过的祭礼规格。

    耕牛在乡间是极贵重的财产,私自杀牛更是违犯朝廷律法的事情,这些乡民倒还真是舍得,也真敢冒风险。

    “里正,你这里祭神倒是舍得下血本,可灵验么?”

    里正走上前,微微弯腰,恭敬答道:“自然是极灵验的,小人斗胆,还请小将军下马,切莫冲撞了神灵。”

    没有见到那个醉汉口中献祭活人的惨事,刘屠狗松口气之余又起了好奇心,抽出屠灭刀用刀背在神祠的屋檐上敲了三下,咧嘴笑道:“放羊的小子,二爷来你家串门儿,怎的还不出来迎接?”

    这话一出,周遭沉默着的乡民立刻开了锅,神情各异,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望向刘屠狗的目光也变得十分诡异。

    白头里正的嗓音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将军,你刚才说的放……放羊的小子,是在……在哪儿见着的?”

    刘屠狗抬手一指,笑道:“可不就在你身后站着嘛?”

    **********

    (断了一阵儿,自我感觉这两章的风格好诡异,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而且还这么水,俺还是洗洗睡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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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夜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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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头里正被刘屠狗这一指唬了一跳,脸唰地惨白,僵硬的脖子一寸寸缓缓转动,瞥见某个半大小子放羊娃的身影后便再不敢动,起先神情惊恐,随即颓败下去,似已心丧若死。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响起,稚嫩中却透着沉甸甸的苍老疲惫:“小小年纪前途远大,又不是谷神殿豢养的那些狗奴才,何必来趟这浑水?”

    刘屠狗盯着这个彷佛从土里冒出来的半大小子,见其脸色晦暗,从里到外透着股阴森鬼气,全然不似生人。

    他咧嘴笑道:“先前一时不察竟被你骗过,什么鬼东西,胆敢借活人躯壳行走?”

    半大小子脚边卧着三只小羊,眼珠儿颜色各异,一只纯红,一只幽绿,一只漆黑,却都没有神采,宛如冰冷的玉石雕琢而成。

    他随手抱起一只幽绿眼珠儿的,开口说话仍是极为诡异的老气横秋:“老朽羊泉子,此刻不过一道残魂分身,虽不是你的对手,但真要拼尽两百年辛苦恢复的些许元气,来个两败俱伤倒是不难。我观你手下尽是些妖魔之类,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劳什子的侠义心肠,想要什么好处,不妨说来听听?”

    刘屠狗闻言笑道:“我看老哥这三只羊羔不错,赶了一天的远路,我手下几百弟兄此刻都是饥肠辘辘,不如就舍给我,在这星月光辉之下、风清气畅的山顶上烤了来吃,岂不快哉?”

    不等羊泉子回答,他身前的白头里正战战兢兢听了半晌,此刻终于反应过来,突地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将军大人在上,还请出手除此邪魔,救我全村老小!”

    羊泉子冷哼一声,透着渗人的邪恶阴祟,他单手抱住小羊,空出的右手探手一爪,抓向白头里正的头颅。

    咚!

    一声突如其来的鼓响,宛如在众人心头敲响,明明声音不大,却在夜空中传播甚远,明明只有一声,其中却仿佛传达出无尽的悲歌呐喊。

    这鼓声使得羊泉子的动作微微一滞,就因这短暂耽搁,一柄淡青色的长刀已然出鞘飞起,直射向羊泉子怀抱中眼珠儿幽绿的小羊。

    羊泉子蓦地收爪后退,躲过那柄杀气腾腾的长刀,神情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周围人群也是一阵骚动,推推搡搡腾出一个更大的圈子,只因这山顶上太过安静,怕动静太大引起邪魔注意,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逃跑。

    或愤恨或恐惧或两者兼而有之,无数道目光望向那个似乎是某个几百年老魔分身的放羊小子。

    白头里正连滚带爬逃得一命,手脚俱软,瘫倒在地。

    他将希冀目光望向刘屠狗,悲声道:“将军大人,不是我等乡民不敬神灵,祖祖辈辈也不知供奉了这妖魔多少年,若只是要些酒肉祭祀倒也罢了,可他……他不知残害了多少灵秀的娃儿,近些日子更是突然索求无度,再不除去,我等怕是都要被他害了!”

    “哼,两百年微薄供奉换来两百年风调雨顺、邪魔不侵,还有什么不知足?若不是怕动静太大招来仇家,老子岂会这般扭扭捏捏遮遮掩掩,花了这许多光阴?”

    羊泉子表情阴狠,有些恼羞成怒,眸光如刀子般剜了一眼任西畴,又在他腰间悬着的人皮鼓上微微驻留,冷笑道:“怪不得觉得眼熟,你竟是那个小娃娃的后人,明明是魔门弟子,偏偏一副心系苍生的模样,这正是大奸似忠、大伪似真,没想到竟也能找到衣钵传人。”

    任西畴神情微动:“你认识家师?”

    羊泉子却懒得回答,目光转向正收回淡青长刀的刘屠狗,恨声道:“想你也是个有来历的,何以非要结下这怨仇,实在愚不可及!”

    刘屠狗微微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屠灭刀的刀身,轻笑道:“没有舍,哪有得……三只羊而已,当真不肯舍?”

    狗屠子舍了装着全副身家的包袱,终是没有错过老狐狸强塞的仙缘,这三只小羊是羊泉子不惜残害生灵而辛苦修持出的果,舍弃了来换得一命苟活,想来也算不得亏。

    只是这个理,没几人愿意懂。

    即便眼前这些养虎遗患看似可怜的乡民也曾懂过,然而此刻终于殃及自身,却是尽忘了。

    羊泉子脸上挂着冷笑:“既是个识货的,想要我的羊就拿好东西来换,一只羊换你胯下白马,再一只羊换那头青牛,第三只换你的刀!”

    刘屠狗绝然摇头道:“你这养羊吃肉的法子虽然巧妙,却终是邪道,我认识的一位长辈把一部《温吞水》改作《蛇吞象》,亦是存了吞吐天地的心思,最终却给炸得粉身碎骨。这三只鸡肋般的鬼东西只够你换自己活命,就不要贪得无厌了吧?”

    “仅凭三言两语,就妄想夺我道果?”

    羊泉子闻言放声大笑,其中殊无快意,只有无穷怨毒。

    “当年老子血海舒拳、纵横天下,打下赫赫威名,如今竟都烟消云散。二百年苟且偷生、不得伸展,连你这样毛都没长齐的小辈都敢欺上门来,实在可笑、可恼、可杀!”

    他说着,突然探爪在怀中小羊身上狠狠一撕。

    刺啦!

    声如裂帛,小羊柔软的肚腹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其中黑洞洞的不见一丝血肉,却传出凄厉的哭嚎。

    “今夜美景如画,正是夜祭良辰……”

    羊泉子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旋即化作狞笑:“这就杀一只,倒要看你吃得下吃不下!”

    他提起被破膛开肚的诡异小羊,猛地举过头顶,随即抬头张开嘴,正对着小羊肚腹处的那道大口子。

    一道似烟似雾又似水的幽绿色光华自那道大口子中倾泻而出,径直灌入羊泉子的口中,光华极多,一口无法吞下,便四下流淌,浸润了他的身躯,甚至向四周流散。

    晴朗的夏夜骤然阴森起来,星月的光辉也变得清冷刺骨,宛如一瞬间便入了寒秋。

    刘屠狗见状咧嘴一笑:“年纪大了肠胃不好,你可悠着点儿,别撑死了!”

    他嘴上戏谑不停,人却已经飞身而起,如一只黑色大鸟,朝着羊泉子凶猛扑下。

    屠灭刀晶莹剔透,在夜空中斩出一道淡青色的美丽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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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心如怨鬼,身作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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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泉子撕羊吞气的景象极为慑人,四处流散的幽绿色光华将他的脸庞映照得更加鬼气森森,任谁都知道这当真是实实在在的妖魔。

    在常人看来,这幽绿色光华除去异常冰冷,本身倒是极为清澈,可在宗师眼中,那其中挤满了形容可怖、嚎哭惨叫的怨灵,怨毒盈沸,令人刻骨生寒。

    刘屠狗自不会被这点儿异象唬住,而是更在意对方躯壳中急剧攀升的气息,原本不过是练气境界,此刻已毫无瓶颈地达到了灵感初境的程度,而且丝毫没有要停滞的迹象。

    先下手为强,绝没有任由这妖魔从容施展的道理。

    屠灭刀斜斜下劈,径直切向羊泉子眉心,刘屠狗余光所见,在自己暴起的同时,麾下四名百骑长已然绕向对方侧后,牢笼之势将成。

    有趣的是,人倒还没什么,雪蹄绿螭兽格外暴躁凶狂,若非杨雄戟压制,只怕要先一步扑杀而上。

    那神祠前的累累牛头,只怕让这通了灵的妖牛物伤其类了。

    刀锋追风赶月、迅如闪电,周遭情景却纤毫毕现、一览无余,尽数映照于刘屠狗心湖识海。

    羊泉子的眼眸已然转为幽绿,头上乌发却变作灰白,与先前判若两人,尤其原本略显僵硬的皮肉骤然生动起来,能表露出更为细微丰富的内心,那是愤怒、仇恨、肉疼与亢奋的复杂情绪。

    他狠狠将那只被开膛破肚的诡异小羊掷在脚下,随即两臂混圆画弧,双掌向天一合,抓向自头顶袭来的刀锋。

    这一瞬间,他本身境界已攀入与刘屠狗一般无二的灵感中境。

    锵!

    屠灭刀如中铁石。

    羊泉子的身躯坚硬得过分,一双肉掌硬抗屠灭刀竟丝毫无损,反而将刀锋死死锁住。

    他这一合掌,连屠灭刀上并无神意的刀气亦不能稍稍阻挡,被他一抓而破!

    羊泉子嘿嘿冷笑,掌中发力,两臂向下狠狠一拖。

    “心如怨鬼,身作金刚!给老子下来!”

    刘屠狗微微错愕,这积年老魔果然有些门道,难怪非但老而不死还能为祸一方。

    他被羊泉子这一拖给扯落,脚尖在地上重重一点,整个人不退反进,紧握刀柄狠狠掼向羊泉子。

    “想要二爷手里的刀?送你便是!”

    羊泉子被这凶猛的力道一冲,原本酝酿的后续杀手锏便使不出来,身不由己向后倒退数步,靠着几次重重跺脚稳住下盘,两掌仍是牢牢锁住屠灭刀。

    屠灭刀刀身上明显多了几道指印,若非刘屠狗日日以心血神意祭炼,当初重练时又加入了上古法剑这等稀有坚硬材质,只怕早被羊泉子夹断。

    刘屠狗见状咧嘴一笑,借着对方硬顶的力道再次发力,这回却不是重在前冲,而是再次凌空跃起,以屠灭刀为轴,整个身躯猛地旋转起来,屠灭刀刀身上亦同时刀气肆虐,在羊泉子掌指之下迸发出遮掩不住的绚烂光华。

    变起仓促,羊泉子笑容陡变,未及反应便被化作犀利刀轮的屠灭刀脱困而出。

    羊泉子赶忙横向避开几步,脸色极为难看,将双掌合十狠狠一搓,竟搓掉了一层厚厚的皮肉,硬如铁皮,砸落地面。

    他掌上伤口深可见骨,骨质漆黑,却见不到丁点儿血液。

    “这具皮囊资质有限,原本只是暂用,竟被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逼得仓促相合,坏了老子二百年大计,你万死不足以赎!”

    羊泉子面目狰狞直欲择人而噬,这片刻功夫,他的头发已变作全白,脸上也爬出几道显眼皱纹,显然那些包含怨力的幽绿色光华固然能催生境界功力,付出的代价却同样不菲,甚至可以说是惨重。

    他猛然抬手一招,另外两只被忽略的小羊便如被祭炼过的飞剑一般飞到他的身旁。

    羊泉子一手抓过其中眼珠儿纯红的那只,眼神中满是迫不及待,他甚至来不及如法炮制撕开羊腹,而是狠狠一口咬破了小羊的脖颈。

    血腥味儿瞬间弥散开来,一道鲜红血气冲霄,喧沸如水,却同样森寒彻骨。

    羊泉子大口吞咽,幽绿色的眼珠儿骤然带上了一抹赤意,脸上裸露出的皮肤也随之恢复了光滑平整,只是这头发虽有了光泽,却仍是纯白。

    灵感大成!

    刘屠狗叹为观止,以秘法将怨气、血气分开收集孕养无数年,各自精纯,又削去大半后患,确实要比白发鬼医高明了不止一筹。

    只是明明身躯已然青春鼎盛,却还是白发,或者其中还缺了某种关键?

    他的目光看向仅存的最后一只小羊,这只的眼珠儿是漆黑的,不知其中又孕养了些什么?

    吃了两只羊便灵感大成,再吃一只岂不是要登顶甚至成就神通?

    刘屠狗扫了四名百骑长一眼,见他们个个凛然,眼神却也都有意无意瞥向那只小羊,知道他们也意识到了此战的关键,才略略放下心来。

    始终一声不吭的白马阿嵬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自口鼻中喷出了无穷黑气,虽不显蛟龙形体,仍是灵性无比,将五名黑鸦围成的战团圈住。

    黑气迅速向圈内蔓延,很快就遇上那些四处飘散的没有被羊泉子吞尽的幽绿色怨气光华。

    先前渗人的惨嚎声再度响起,怨气光华如热汤泼雪,在黑气的侵蚀下迅速消融。

    这三成阴山龙脉地气原本就被拘于万人窟内,本性近乎幽冥,本质却又极高,可算是鬼神之属的天敌,绝不是这些不足两百年的怨魂余气可以抵挡。

    短短片刻,山顶上已经犹如鬼蜮,原本聚集的乡民只来得及逃走小半,剩下的个个面无人色,争先恐后地远离那团已经看不清内里究竟的黑气。

    下山的路被挤了个水泄不通,乡民们情急之下再顾不上他人死活,哭喊、谩骂、诅咒、厮打,种种乱象令人头皮发麻。

    而不论是严阵以待的以刘屠狗为首的黑鸦,还是正在兴风作浪的积年老魔羊泉子,都已顾不上这些乡民。

    阴山黑气虽利,却遮掩不住那道耀眼血光,虽然渐渐衰弱下去,但是羊泉子本身的气机却一浪高过一浪,单论境界,场中已然无人可以将其压制。

    “从来都是二爷以境界压人,不想今日风水轮流转啊。”

    刘屠狗咧嘴一笑:“老家伙,你可见过种子发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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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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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山黑气围绕之下,耀眼的赤色光华之中,积年老魔羊泉子白发绿眸、神情淡漠,将原本躯壳那稚嫩容貌衬托得无比诡异与狰狞。

    他已然灵感大成,自信足以绞杀周遭五名罕见穿黑衣的边军精锐,除了眼前这年轻得过分的灵感中境刀手和那名懂音律的灵感初境魔门小辈,剩下三个半步灵感的军中高手根本不被他放在眼中。

    听到刘屠狗的问话,羊泉子嗤笑一声,并不回答,只是将目光若不经意地自周遭的黑气上扫过,眸子深处映照出一丝深深的忌惮与贪婪。

    “你是哪家大宗门豪阀的嫡系后辈,竟放心让你身怀如此重宝四处招摇?此等用法,真真是暴殄天物。”

    他虽是问刘屠狗,大部分心神却是在观照远近动静,寻找着隐身在暗处的护卫高手,这是大门阀保护重要成员的题中应有之意。

    这回轮到二爷嗤笑了,他笑完又问了一句:“老鬼,你见过种子发芽么?”

    羊泉子稍稍回神,眸子中赤光大盛:“真当老子不敢杀你?”

    他没有找到隐藏的高手,心中疑惑的同时又是一定,这杀心便再也不可抑制。

    既然今日之事已难善了,血海里打滚儿了数百年的积年老魔丝毫不介意下手扼杀几个后辈英才。

    刘屠狗咧嘴一笑:“灵气为田、心刀作种,忍耐了许久,今夜良辰,正是生发之时,却不知能长出什么来。”

    他仰起头,慢吞吞地深深呼吸一口,根子还是病虎吞天式,似又带了几分温吞水的神韵,效果却如长鲸吸水,瞬间鼓荡起整座小山之中的灵气,汹涌澎湃地汇聚而来,朝着他冲刷砸击而下。

    漫天星月光辉亦随之大盛,煌煌然遍照天地,虽不至于亮如白昼,却驱散了方圆数里小山上下的一切阴森幽暗,甚至就连已经弥漫开来的阴山黑气都被排挤,重又凝聚成一条凶蛟,彷佛受到挑衅,朝着刘屠狗张牙舞爪。

    阿嵬连忙嘶鸣一声,运使起无心纸上学来的诡异功法将黑蛟召回。

    见到如此撼人心魄的景象,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羊泉子也禁不住脸色大变,若非眼前这黑衣少年从里到外都有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朝气,几乎要以为对方也是一位夺舍重修的老妖魔了。

    羊泉子没有再废话,他本就周身气机满溢,神意灵感皆已积蓄到顶点,当下便毫不犹豫地朝前探出一爪。

    汇聚而来的灵气洪流顿时一乱,几让人产生了虚空塌缩的错觉,而就在那塌缩之处,蓦然显现一只极为巨大的幽绿色骨爪,指节分明,爪身上密布着赤红色的哀嚎鬼面,头生羊角,扭曲狰狞,几乎不成人形,那数量众多密密麻麻的景象,瞧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骨爪甫一出现就不断壮大,与刘屠狗争夺起漫天灵气洪流,裹挟着真实不虚的沛然大力,气势汹汹朝他抓来。

    鬼哭盈耳、骨爪充目,让人几疑坠入了传说中的冥界幽狱。

    五名黑鸦围成的阵势瞬间不攻自破,连同任西畴和阿嵬在内,四骑黑鸦连同一匹白马身不由己连连后退,难以稳住身形。

    有时候,若鱼儿太大,出现鱼不死、网却破的局面便也不足为奇。

    杨雄戟举起长戟就要像当日冲杀孙道林一般决死而上,胯下雪蹄绿螭兽却罕见地裹足不前,对于那只鬼爪,它通红一片的牛眼中除了刻骨的仇恨,竟似还有着深深的畏惧。

    杨雄戟怒吼连连,片刻间却死活无法为二哥分担一二。

    比起当日孙府里那拳拳到肉的方寸拼杀、凶险异常的心湖灵感碰撞,眼前这看似更加华而不实的交锋却多了一分他无法领会的玄妙,甚至已经隐隐超出了灵感境界的层次,而正是这一线之差,便当真天差地远,成了一人一牛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任西畴单手揽住缰绳,压制着坐骑稳步后退,另一只手始终死死按在人皮鼓光滑的鼓面上。

    他脸上的黑色火焰彷佛鲜活了几分,灵韵流转,双眼则紧紧盯住那鬼爪,瞧得目不转睛。

    他那首《乱世歌行》中曾唱到战乱中的幽冥惨景,他自己却从未见过眼前这等鬼蜮景象,虽然凶险,却实打实地触动灵机,获益良多。

    至于董迪郎与张金碑,虽各有绝学在身,终究境界不足,亦无杨雄戟那等天赋血勇,仅能自保,无暇他顾。

    反观刘屠狗,虽首当其冲,心中却殊无恐惧,只是禁不住升起一股恶心欲吐、烦恶难当的恼人情绪。

    这劳什子的老妖魔当真令人作呕!

    他再不迟疑,猛地飞身跃起,径直撞入头顶的灵气洪流。

    “还不死心?”

    下一刻,邪气滔天的幽冥鬼爪迅猛飞至,一把便将包裹着刘屠狗的大团灵气攥在掌心。

    羊泉子抬头冷笑道:“既成了宗师,不思内求诸己锤炼神意灵感,却还想着外求于这些斑杂无用的灵气么?何其愚蠢,死了也是活该!”

    他说未说完就已然狠狠攥拳,空中骨爪立时响应,以无可阻挡的大力向着掌中灵气团无情收拢。

    身处其中的刘屠狗却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眼,心神自沉寂空旷的心湖而出,沉入丹田气海,落入那块埋下了屠灭心刀连同全部神意灵感的心田。

    一颗璀璨刀种正孕育其中,璀璨清澈,不见一丝杂色。

    饶是这些日夜里已见过了无数次,刘屠狗仍是禁不住心生欢喜赞叹。

    因这,便是他刘屠狗历经无数生死,收纳一身所学,凝聚了一切天赋、见识、灵机与心血,百般酝酿才终于结出的果。

    说是果也不尽然,因为在二爷看来,这不过是今后万里道途上又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

    “虽有些仓促,却也不妨事。”

    刘屠狗睁开双眼,低声呢喃道:“开!”

    话音才落,刀种立刻轻轻一震,猛地吐出一枚同样璀璨清澈的嫩芽。

    这嫩芽如刚刚睡醒,缓缓摇晃了一下身躯,直直向上长得飞快,一眨眼便钻破了心田的灵土。

    嫩芽很快便停止了生长,随即顶端伸展出一片新叶,叶片光华流转、近乎透明,叶片上的脉络光芒更盛,显得极为鲜明。

    一柄极为小巧的屠灭刀浮现,被叶片托举着,同样澄澈,刀身中隐隐有着猛虎、天柱、日月、雷霆……种种雄奇景象轮转不休。

    漫天灵气洪流徐徐消散,羊泉子猛然望向鬼爪上方的虚空,神情便是一凝,失声道:“半步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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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血o图腾~与~补天心~两位道友的打赏,俺这种渣更新竟然还有人肯打赏,真的是惭愧无地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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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俺只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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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虚空中,一头身长一丈的猛虎凭空浮现,璀璨如灯的两只吊睛大眼珠子昂然下顾。

    这虎眉目清晰,周身绚烂澄澈,看似无色,却又隐隐有七彩毫光流转,光芒耀眼,星月因之失色。

    羊泉子的神情郑重起来:“小小年纪竟已跨过了由虚化实的那道门槛,这已不仅仅是常人不可见的虚无气象了,只是我想不明白,明明你的一身神意刀气都已被我的鬼爪锁住,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渗透入这猛虎气象之中?”

    他虽是这样问,出手却毫不犹豫容情,阴邪鬼爪始终在尽力收拢握紧,将掌心的灵气团一再压缩。

    然而自猛虎气象浮现虚空,那鬼爪的几根狰狞骨指就再不能收拢半分,灵气相互消磨,磨刀一般的嘈杂刺耳声响此起彼伏。

    被骨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刘屠狗轻声笑道:“真锁住了么?”

    轰!

    一声响彻数里的暴烈巨响当空炸裂,如雷霆霹雳,震耳欲聋。

    通体幽绿色、遍布赤红色羊角鬼面符斑的巨大鬼爪猛地膨胀,宛如花苞绽放,指缝间露出无数道耀眼白光。

    下一刻这些白光竟各自扭曲,似藤蔓一般缠绕上鬼爪的指节,蔓延拉扯,如无数把锯子在纵横切割。

    这炫目景象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随即整只鬼爪便突然分崩离析,轰然碎裂成无数团红绿夹杂的散乱灵气。

    那是数百张神情怨毒的羊角鬼面,各自裹挟一团幽绿灵气,在尖啸着四散逃离。

    羊泉子将双手负于身后,其中一只手上鲜血淋漓,遍布裂口血痕。

    他的脸上泛起一股不详的阴霾青黑,仰着头只是冷笑:“刚柔由心,锐利无匹,好刀气!”

    积年老魔心中眼底再无半分轻视,先前那些灵动如活物的白光,竟都是这黑衣少年的刀气!

    他张大了嘴深深一吸,漫天羊角鬼面似有了主心骨,立刻化作一道邪气森森的灵光长流,争先恐后飞入羊泉子如无底洞一般的口中。

    刘屠狗立在半空,眉心血痕赤芒如火,睁开的双眸一片光明璀璨,一头猛虎扑击下来卧于身后,愈发衬得他宛如神祇。

    他面无表情地摊开右手,无数道大小长短各不相同的灿烂刀气如飞鸟投林,化作道道流光汇聚向他的掌心,一针一线细细勾勒,眨眼便织成一柄只寸许长的刀,凭空悬浮,虽小却威严深重,犹如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下方所有人的心头。

    一在空、一在地,一如神、一似魔,各自手段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杨雄戟四仰八叉坐在地上,寒铁长钺戟横在膝上,雪蹄绿螭兽卧在脚边。

    他仰面朝天、神情复杂,半是钦佩崇敬,半是悔恨不甘:“二哥神威一日胜过一日,可教我等凡夫如何追赶?”

    任西畴闭目盘腿而坐,气息沉静之中透着一丝活泼之意,竟似是在如此险境有所顿悟了。

    张金碑与董迪郎同样盘坐,神情却极痛苦,只是在苦苦支撑,身处两位近乎神通境界高手的气机交锋之中,好处不言而喻,凶险更是不言自明。

    如此浩大威严,四名黑鸦和一马一牛俱都动弹不得,几匹凡马更是瘫软跪伏、浑身颤抖。

    “气数更替,果是可怖可畏,是老子小觑天下英雄了!只是老子大事未成,不想就这样莫名其妙以死相拼,便宜了昔日仇敌……”

    羊泉子气焰完全收敛,大声问道:“道友可否罢手?羊泉子必有厚报!”

    刘屠狗咧嘴一笑,如神祇般肃穆深宏的面容骤然鲜活起来,多了几分人气:“如何厚报?”

    羊泉子闻言松了一口气,也笑道:“我虽历尽艰难才死中求活,但当年也是一方神通巨擘,积累深厚,富可敌国!”

    刘屠狗摇头道:“你我俱是修士,当知凡俗蠢物不过粪土。”

    听到对方毫不犹豫拒绝,羊泉子毫不意外,继续道:“大势将至,气数难以自明,你我可携手而进,保身之外,王侯之位不过等闲,到时大运加身,于修行最为有益,这可不止是凡间富贵了。”

    刘屠狗微微皱起眉头,并没有立刻回答。

    羊泉子知道这少年有所意动,忙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这样的年轻人最是血勇意气,不服天不怕地,但你仔细想想,何以你一个后学末进,却能压制我这样功力深厚的先代高手?一代新人换旧人,皎皎朝阳与墓中枯骨,其中差别究竟为何?所谓气运之说,可怖可畏,不可不察。”

    刘屠狗一字一句仔细听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却还是摇头道:“似是有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联手绝无可能。不过么,要放过你也不是不行,我所求,只有一句话。”

    什么样的一句话能抵得过富可敌国、权倾天下乃至大运加身、道行精进的**?

    羊泉子脸色再次阴沉下来,寒声道:“什么话?”

    刘屠狗对羊泉子身上再度汹涌澎湃的气机视而不见,笑道:“我自奉师命入世以来,从来只求一个心意通畅,大道如登天,我自一刀取,何须与你这邪魔勾连?”

    “然而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俺只问一句,你何以神通?”

    羊泉子大怒,修行大秘,重逾性命,关系一生道果,岂可便宜他人?这少年既然有师承,当知道其中轻重,此时此境还敢这样说,分明就是没有丝毫要罢手的诚意。

    他怒气充盈,几乎咬碎了夺舍躯壳的牙齿,周身升腾起幽绿色的火焰,厉声怪笑道:“你找死!”

    卧在半空的气象猛虎突然起身,猛地跃至刘屠狗身前,他一步跨上,骑坐在猛虎背上,右手向虎头上狠狠一拍,便将那柄寸许长的屠灭刀嵌进了虎额,瞧上去便如一枚奇形纹饰。

    羊泉子见了这少年跨虎的奇景,只觉遍体生寒,毫不犹豫招来最后一只小羊,用尚完好的手提着,身上绿焰迅速蔓延上小羊的身躯。

    一抹浓郁厚重的黑气自小羊的漆黑眼珠中流淌而出,又反向蔓延缠绕上羊泉子的手臂。

    黑气一出,绿焰便如火上浇油,轰然大涨,烧上半空,绿芒漫天。

    刘屠狗恍若未见,干脆利落地拔出不知何时归鞘的屠灭刀本体,悍然向下斜斜一指。

    他胯下猛虎双目精光大放,向着羊泉子狠狠扑下!

    羊泉子怪笑连连,绿焰几乎淹没了他的身形,气机一攀再攀。

    下一刻,他猛地飞身而起,提着小羊转身,以骇人的急速朝山下飞去。

    凶焰滔天的积年老魔羊泉子,竟是毫不犹豫地不战而逃了!

    刘屠狗骑虎落回地面,遥遥望向羊泉子仓皇的背影,笑着喊道:“前辈当真让俺大开眼界!”

    四名观战的黑鸦连同一马一牛都是愕然,杨雄戟半晌才回过味儿来,迟疑道:“二哥,他……他这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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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拦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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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泉子化作一道幽绿色的流光向山下飞纵而去,虽然仍需要偶尔借力,瞧上去却已与真正的腾云驾雾相差不大,是以即便是在逃窜,声势却极恢宏,带着积年老魔的赫赫凶威。

    他的脸色平静,竟不见一丝羞恼,虽有些狼狈,却称得上果决,期间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甚至没有留下半句日后寻仇之类的狠话。

    当他堪堪飞过山腰,便听下方山林中有人大声下令:“射!”

    这发令人的年纪应该不大,嗓音稍显稚嫩,却是斩钉截铁,透着一股决绝刚烈。

    崩!

    山腰密林中蓦地响起连绵不绝的弓弦声,近百道迅疾如电的黑影自枝桠间升腾而起、呼啸如崩。

    箭杆通体漆黑,唯有箭头上带着一抹幽冷的寒光,近百箭矢射断了大片树枝,枝叶被巨力裹挟着冲上天空,四处胡乱飘落。

    “神臂弩?”

    羊泉子眸光一凝,他自然早就发现了这些埋伏在下山路上的边军士卒,但其中并无灵感以上境界的高手,是以并未放在心上。

    没成想这数百伏兵里竟有如此多的精锐,可以使用神臂弩这种对臂力乃至修为都要求极高的利器。

    更别提神臂弩除去杀伤力巨大,还制作不易、造价极高,朝廷对其的控制始终极严,竟破天荒给这数百人的小部边军配备了如此之多,用一句奢侈已然不足形容,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首领已然不凡,士卒更是装备精良的锐士,难不成是某个善射的封号卫,抑或是某位活腻了的武侯亲王不惜重金打造的亲军部曲?可这等精锐又怎会来这穷乡僻壤寻自家的晦气,当真是吃饱了撑的不成?”

    近百箭矢眨眼便攒往一处,密密麻麻兜向羊泉子的身影。

    他压下心中疑惑,周身绿焰下扑,同时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掌,隔空遥遥劈向那名发令之人。

    绿焰蓬地一声被这一掌击出一个掌指鲜明的大手印,凶猛覆压而下。

    羊泉子本人则冲势稍稍放缓,身躯因着这一掌之力向上攀升,窜向更高的空中。

    他俯首下顾,只一眼便已看清,那发令之人是个瘦弱少年,看眉眼相貌当是南方人,气质却是由北地风沙打磨而成,穿着与其他士卒无异,均是黑袍黑甲,此刻正立于星月光辉之下,背靠一颗一人粗的古木,单手持大弩,另一只手按住箭囊,身前地上还插着一柄狭长钢刀,刀刃上泛着幽幽冷光。

    他附近其余士卒的年岁长相虽各异,装备却是一样,身上气质纵然逊色于这发令少年,却显见得如出一辙。

    山顶,杨雄戟担忧道:“二哥没看错人,徐东江这小子确实有种,只不过怕是拦不下羊泉子,稍有不慎就可能死伤惨重。”

    刘屠狗笑着点头,心中念动,胯下猛虎便猛地一个纵跃,沿着羊泉子逃遁的路线悍然扑下。

    虽距离山腰尚远,却已有一股凶威恶风兴起,隐隐与天地山林呼应。

    这少年,正是奉命总揽全数黑鸦的徐东江。

    先前那绿焰中人瞥过来的一眼,正与徐东江的视线交汇,其中透出的冷漠残忍直直扎向他的心底,令他刻骨生寒。

    徐东江毫不畏惧地瞪视回去,眸子中倒映着一大团箭雨黑影与一只幽绿火焰巨掌的凶悍对撞。

    绿焰巨掌几乎反过来将箭雨尽数覆盖,眨眼便硬碰硬地撞上,却诡异地悄无声息。

    大多数箭矢速度骤降、如陷泥潭,或深或浅地射进绿焰巨掌之内,少数箭矢无力坠落,只有零星劲道最强的箭矢能射穿巨掌,然而已成轻弩之末,对羊泉子再无威胁。

    被扎成了一只刺猬的绿焰巨掌亦没了前一刻的凶威,下冲之势陡降,缓缓下坠两三丈,蓬地碎裂开来,消散于无形,只余同样没了力道的箭矢乱蓬蓬地坠下。

    饶是如此,仍有些许无形余波扩散,混杂在乱糟糟的箭矢之中,自山腰间的黑鸦士卒头顶刮过。

    距离徐东江不远处,几名黑鸦忽地失去了全身力气,缓缓瘫倒在地,七窍中都流出殷红的血来,竟是吭都未吭一声便气绝身亡。

    林间立刻有了些许骚动,徐东江余光所见,死了的几人中有一个熟悉面孔,是名血棠旧部,当日一同在苦牢中被大人救出,一起久历大战生死,虽不不如他被大人这般看重,但也是显而易见的心腹,彼此间的情谊非比寻常,却不想今夜悄无声息死在此地。

    他心中愤怒痛楚,虽努力压制,脸上仍是控制不住显露出几分铁青之色。

    羊泉子心中同样气恼已极,城府之深却非徐东江可比,脸上仍是不露声色,抬手就要再劈出一掌。

    林间徐东江猛地抛开手中大弩,拔刀以刀锋向天上的羊泉子一指,冷然喝道:“射!”

    这一声喝响彻山间,极短暂却又显得极漫长的静默停顿之后,位置比方才的箭雨稍稍靠下,又有近百士卒离开林木遮蔽,现于星月光辉之下,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眨眼便又是近百弩箭射向长空!

    崩!

    羊泉子微微错愕,心道难不成这山腰三百伏兵都是神臂弩手不成?

    他心中的羞恼忿恨更为浓烈,然而那自山顶悍然扑来的下山猛虎便如芒刺在背,由不得他再多做无谓耽搁。

    积年老魔轻飘飘再次劈出一掌,再度凝聚一只魔威赫赫的巨掌,却不再如先前一般硬碰硬,而是改拍为扫,拦腰揽住大蓬箭雨向山顶方向一推,其中暗含杀机,遮蔽了骑虎少年的前路。

    饶是如此,巨掌同样被巨大力道冲击得千疮百孔,这一掌比起先前,明显没有使出全力,虽然手法巧妙,仍让人看出外强中干。

    小山上下,也只有境界最高的刘屠狗看出端倪,在他的灵觉之中,羊泉子已将自手中小羊上汲取的黑气收回,自身气机几乎已维持不住半步神通,正在缓缓跌落。

    外物终究是外物,难以持久。

    只是这等老魔,绝不可以等闲之理度之,未必没有存了示弱诱敌的心思,真要死拼,以目前的黑鸦卫可未必拿得下。

    刘屠狗可不想逼得这老魔狗急跳墙,让胯下猛虎放缓冲势躲避箭雨巨掌,嘴上却不饶人:“前辈何必急着走,晚辈修行日短,尚有许多不明之处要讨教。”

    羊泉子已然借着方才一扫之力加速朝山下冲去,丝毫不理会背后刘屠狗的戏谑之言。对这等老魔而言,恐怕早就看破了言语意气之争,只会在适当的时候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此刻越是沉默,日后的报复只会更加暴烈残忍。

    相比方才山顶之上那个容貌狰狞脾气暴躁的形象,只怕此刻才是这老魔的真颜色。

    羊泉子飞过始终未动的最后百名黑鸦上空,见再无箭雨拦截,不由想起方才那名在林间指挥的瘦弱少年,终于气极而笑,笑容极冷,其中又诡异地透着一股雀跃欢喜。

    “此世果然不凡,天下英才何其多也,合该我有此败。这样多这样丰美的资粮,更合该我吞食成道!”

    身上绿焰因之前两掌散尽,白发绿眸赤瞳、少年模样的积年老魔很快消失在夜空之中。

    杨雄戟骑牛追赶上刘屠狗,抬头喊道:“二哥,就这样放他走?”

    刘屠狗摇摇头:“手上沾了咱黑鸦的血,二爷必定送这老鬼再死一回。”

    他骑虎越过徐东江头顶,俯首道:“做得不错,留些人收敛好几位兄弟,你带人跟上来,让咱们将这老鬼追杀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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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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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东江为首,林中黑鸦抬头望天,看着那神只般的骑虎少年自头顶一掠而过,语声犹回荡在耳际。

    瘦弱的江南少年收回目光,提刀背弩,毫不犹豫地迈步出林。

    似是在方才短暂而凶险的交锋中树立起了某种威信,周遭黑鸦一声不吭地快步跟上,又带动起更多人跟随。

    一时间林中人影纷纷,煞气隐隐。

    四位百骑长连同阿嵬陆续自徐东江身后越过,心情各异,却大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尤其是白马,似乎某种程度上摆脱了坐骑的命运,反倒是有些无所适从了。

    既然二爷并未收回先前的命令,四位百骑长便都无意接过徐东江总揽黑鸦的权柄,一路追赶着刘屠狗而去。

    唯独杨雄戟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地使劲儿拍了瘦弱少年的肩膀一掌,砰砰有声。

    这一掌并不蕴含半分灵气神意,却终归是借了雪蹄绿螭兽的冲刺之力,势大力沉,显得极为沉重。

    徐东江表情不变,踉跄一下,顺势前冲几步,索性就这么奔跑起来。

    “哪一什有人战殁了,哪一什就留下善后,剩下的都随大人杀敌!”

    他命令一声,语气甚至有些平淡,不见半分情绪起伏。

    在黑鸦之中,别说几位百骑长他比不了,纵然是如曹春福、傅阳关这些同样老资格的血棠旧部都肯定不能心服,但此时此刻,没人敢坏了大人的事。

    他说完便加速狂奔,沉默而决绝。

    越来越多的黑鸦踏足山道,紧跟着瘦弱少年的脚步奔跑了起来,气机交缠之下,但凡曾被大人拈花授记的嫡系都互有感应,有如一体,汇成一道黑色洪流。

    或轻或重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响彻山林,渐渐撼人心魄。

    山脚处,刘屠狗终于落地,刚不可久,胯下猛虎渐渐消散于无形。

    只是方才稍一耽搁,便给羊泉子逃出老远。

    他望向积年老魔逃逸的方向,忽然面色一变,暗叫一声:“糟了!”

    驿站方向忽然千马齐嘶,一面院墙紧跟着轰然倒塌,中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呼。

    驿站中原本有一道常人不可见的如炊烟一般的灵气细流自天际垂落,突然便被截断,迅速消弭于无形。

    要说天姿出众的躯壳,还有比修炼得一门精纯道门导引术——“温吞水”、日日洗脉伐髓的妖异小药童更合适的炉鼎?

    刘屠狗怒吼一声,大风平地起,汹涌灵气再次汇聚而来,补充着他极为空虚的气海。

    他的人则狂奔起来,非但声势惊人,气机更是瞬间与身后山道上的三百黑鸦结为一体,彷佛整座小山都因此成了一个活物。

    阿嵬奔跑如飞,几息之间便赶了上来,经过刘屠狗时下意识一矮身,让二爷骑上了背。

    这一刻,白马心中悲喜交加,悲的是二爷神通之前,自己怕是还要继续充当坐骑,喜就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了,总不会自己便是那天生贱骨?至于弃疾这个妖异孩子的死活,白马反倒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天性恶劣凉薄,这一世能得它托付生死者,唯二爷一人而已。

    刘屠狗没有余暇理会阿嵬那越发丰富多变的情绪念想,他纵马跃过倾塌的院墙,目光扫过砖瓦堆里几具属于黑鸦的残破尸身。

    和老四的尸体也在其中,这个并没有搏命过几次,总是在后方看护马匹的汉子终于没有躲过这一劫,此刻已然身首异处。

    他睁大了无神的双眼,圆滚滚的脸上从左耳至嘴角有一道显眼刀疤,原本即使是笑起来都显得十分狰狞,此刻看来却觉得分外顺眼。

    常与他一起留守的小药童已然不见了踪影。

    杨雄戟随后赶到,望见和老四头颅便是一愣,随即回头瞥了一眼不远处飞奔而来的董迪郎,微微犹豫后又继续骑牛前奔,口里道:“二哥,我去拦截惊马。”

    和老四算是董家的人马,校尉之子这回怕是要心疼肉疼了,杨雄戟可不想这时候站在一边儿惹人厌。

    刘屠狗点点头,眸光如刀,闪动寒芒。

    才发出要将羊泉子追杀到死的豪言,紧接着便给对方狠狠朝脸上甩了一巴掌,纵然是刘屠狗心性超绝,仍是心火大起,烧得心湖都沸腾起来。

    他细细感应着羊泉子的气息,确保不会失去对方的踪迹。

    须臾之间,另外三位百骑长几乎同时赶到。

    董迪郎先是微微愣神,继而狞笑道:“好啊……”

    他看向任西畴,脸上看不出喜怒,亦真亦假道:“任老哥,麻烦你一件事,把和老四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扒皮做鼓,也算是给董家出来的兄弟留个念想!”

    任西畴看向刘屠狗,他是魔门中人,倒是不介意拿袍泽的人皮做鼓,只是怕耽搁了时间。眼下黑鸦之中,也只有他在内的寥寥几人能勉强在追杀羊泉子时帮上一点儿忙。

    经历了方才山上磨砺,任西畴自信下次见到那位积年老魔,绝不会再如此不堪。

    他忽有所觉,眼中闪过一抹忧色,低声问道:“大人?”

    以他宗师的灵觉不难辨出,此时校尉大人身上气息突然不稳,陡然升降,似是有些不妥。

    刘屠狗摆摆手,没有开口。

    他为了镇压羊泉子,临时起意催发刀种,虽然如愿种出了一株极为神异的托刀灵根,但本质上与《乙木诀》中的心根或是《刀耕谱》中的法门都迥异,与其说是又一次融汇各家之长的搏命之举,倒不如说是一次对“屠灭锻兵术”的极为大胆甚至是异想天开的增补。

    如果刘屠狗所料不错,随着道悟加深,等气海中这株灵根再多长出几片叶子,而他还能不死,只怕足以证得神通大道。

    然而此刻,一片叶子并不足以完全承载起汇聚了全部灵感神念的那柄崭新的屠灭心刀。

    更别提气海如此沉重、没有灵感镇压的心湖却极为空虚,这就严重失衡,如小儿舞大锤,初时还能维持,时间一长就难以为继,一不小心便有不测之祸、倾覆之危。

    否则以刘屠狗赤子心性、宗师灵感,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怒火烧得心湖鼎沸。

    是以他不得不暂时停下,大部分心神都在小心翼翼地调整周身气机,维持住那脆弱的平衡。

    积蓄不足,只怕维持不住这株灵根,可接下来定有连番恶战,总不能回回都临时催发,耽误事儿不说,总是冒险提境谁知道会不会出问题,终归不是长久之道。

    刘屠狗权衡再三,突然咬牙笑道:“神通本就遥遥无期,缓一缓又如何?”

    话音才落,丹田气海之中的屠灭心刀忽然轻轻一震,挣脱了下方叶片的神意牵绊,褪去了一切有形刀气,只余无形之精神,似神意又似灵感,随后冉冉上升,一路升腾入心湖。

    灵根得到散落刀气滋养,得以维持住形体,周身刀气缭绕,极为神异。

    原本沸腾不休的心湖亦瞬间平复,不见一丝波澜。

    刘屠狗的气机稳稳停在灵感巅峰,又有着一点说不出的玄妙灵犀。

    他看了看渐渐寻回坐骑后陆续汇聚过来的麾下黑鸦,咧嘴笑道:“誓杀此贼,路上凡有阻拦,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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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大家的祝贺,俺刚到新单位,衙门大、领导多、规矩大,俺是战战兢兢,既要学习新知识尽快进入工作状态,又要处理全新的人际关系,所以拖到今晚上才有精力写,而且总感觉哪里写重复了。先恢复下状态,不要嫌弃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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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周天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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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三百余杀气腾腾的黑鸦将一座村中祠堂团团围住。

    这个小村子不过百余户人家,并不如何富裕,相比之下这祠堂却修建得颇为讲究。虽只是两进的院落,却占地颇广,粉饰得雪白的院墙高耸,正堂屋顶上铺满崭新的青瓦,显见得不久前才刚刚修缮过。

    村中百姓聚集在不远处,寂静无声地看着这些蛮横入村的兵将,神情惊恐,一些青壮还带着些掩饰不住的愤怒之色。

    一名乡老拄着拐杖,战战兢兢地陪在刘屠狗马侧,脸上满是讨好之色,恭敬道:“校尉大人,小人已命村中杀猪宰羊款待诸位壮士,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莫要搅扰了小人们先祖的安宁,我等感激不尽!”

    刘屠狗朝老人和煦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却没说话。

    那乡老将这笑容看在眼里,反而更加胆战心惊。

    一旁的任西畴迟疑道:“大人,似乎……”

    刘屠狗闻言点点头,这才开口道:“老贼溜得倒快。桑源,你进去看看,有什么不该有的神位,尽数砸了!”

    “领命!”

    桑源斜睨了脸色大变的乡老一眼,眸子狭长阴翳,笑容玩味狰狞,立刻将原本圆脸方鼻、大耳厚唇营造出的憨厚破坏殆尽。

    他快步上前,一脚将虚掩的院门踹开,拔刀便向院中走去。

    乡老见状,抬起手中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恨声道:“大人,小人等一向奉公守法,为何苦苦相逼,这天下从没有闯人宗祠、毁人牌位的道理!”

    他说罢抬腿就要往祠堂里冲,不提防身后一支长戟伸出,戟尖上的月牙小枝勾住他的后衣领,看似只是轻轻一带,这乡老竟是连连后退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老人回身抱住戟尖,指尖淌血,不由得声泪俱下,显然极是悲愤:“毁家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既然大人不给小人们活路,我今日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要护住祖宗英灵!”

    嗡的一声,不远处的村民人群中议论之声大起,或悲或怒,拥挤着向祠堂靠近,不少青壮手里还有干活的农具,渐有不稳之势。

    刘屠狗扭头看了徐东江一眼,在黑鸦中威望日高的少年会意,极为熟稔地呼喝几声,立刻有数十黑鸦掉转马头,钢刀出鞘、劲弩上弦。

    砰砰数声惊悚闷响,最前排的村民脚前立刻多了几个被弩箭射出的孔洞,这下

    立刻将村民吓阻,无人再敢妄动。

    “黑鸦卫追杀邪魔到此,并无勒索搅扰之意,军情如火,谁敢阻拦,与邪魔同罪,立斩!”

    徐东江站在最前方,身躯虽稍嫌瘦弱,却煞气充盈,简短几句话说完,凶戾的眸光看向哪个村民,那人连同周遭之人便吓得面色雪白、噤如寒蝉。

    那乡老见状,反倒止住了眼泪,叹息道:“罢了,小人自知罪大当死,不敢苟活,只求大人放过阖村老幼,莫要大兴株连。至于我这不肖子孙……今日便殉了祖宗吧!”

    他猛地抬起头,亮出肤如鸡皮的干瘦脖颈,径直朝手中抱住的戟尖撞去。

    杨雄戟见状怒道:“真把爷爷当成那等鱼肉百姓的兵痞匪类了?”

    寒铁长钺戟的戟尖上猛然腾起一道无色的气劲,形如水纹,却极有力量,不但一下便将那乡老的双手弹开,更将老人撞了开去。

    自当日面对二哥与孙道林交手的恐怖余波仍悍不畏死地冲锋开始,杨雄戟几经磨砺,算是找到了自身的修行之道,那便是不追求什么华丽炫目的招式神意,只求一个力字,务求能有朝一日能为二哥撞破一切阻碍。

    乡老的可怜模样让刘屠狗有些触动,他抬手一挥,亦是一道无形气劲稳住了老人的身形。

    二爷仍是和煦一笑,安慰道:“老人家莫要伤心忧惧,本校尉非是不讲理的人,除了邪魔神位,绝不敢冒犯先人牌位,至于什么私设淫祠野祭的灭族大罪,我全当没看见就是了。”

    神道之事干系甚大,大周朝廷对民间祭祀管制极严厉,对未经敕命正封的野神祭祀尤为深恶痛绝,而作为护国教门,谷神殿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护殿红衣在铲除成了气候的野神时往往杀戮极重,最喜株连。

    这乡老闻言兀自不敢相信,迟疑道:“大人所言当真?”

    在他看来,小小村落中这等局限于宗族之内的微末私祭其实罪名可大可小,若是落进县尊大老爷耳中,厚道些的没准儿只是一笑了之,碰上贪财的勒紧裤腰带多半也能大事化小,反倒是今日这些不知道啥来路的兵爷不好对付,虽不是传说中谷神殿代天行罚的红衣神军,但只看这身不详的黑袍,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见刘屠狗点头,老人连忙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此等再造大恩,小人等必定竭力供奉!”

    刘屠狗有些无奈,不再理这个可怜的老头子,扭头问道:“任老哥,我家乡神道不兴,自小极少听闻这些事,怎的北地的私祭如此猖獗?”

    任西畴笑道:“北地多战乱,自然多妖孽,百姓为求一个平安护佑,自然有愿意冒大风险的,更别提有些受祭祀香火的鬼神原本就是当地战死的烈士英灵,功劳不足以求得朝廷正封,后人们就铤而走险。”

    “哦,那缘何朝廷如此忌惮甚至敌视神道?似乎即便是谷神殿这个庞然大物,权力也极为有限,京中的红衣神官绝少履足地方,即便出巡也不能直接干涉地方教务。”

    任西畴沉吟片刻,回答道:“其实魔门对神道颇有研究,只是有些说法太过荒诞离奇,难以考证其真伪。”

    刘屠狗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传说上古时神道极为兴盛,因为神人杂居,圣迹可见,便有大能受凡人膜拜供奉,反过来施以庇佑,如今许多教门经典里的神魔,都声称是那时传承而来。其后轩辕圣皇扫平天下,厘定规矩,神与人泾渭分明,王权压过了神权,神道便渐渐式微。”

    任西畴顿了顿,接续道:“这是权柄之争,即便谷神殿本就是姬家的,也同样不会太受朝廷待见,如不是还要靠那些红衣去牵制压服其他大宗门,恐怕谷神殿还要更受打压。”

    刘屠狗疑惑道:“镇压大宗门用大军或者豢养的高手就好,为何还要靠这个不受待见的护国教门,不怕养虎遗患?”

    “自然是以神道压制神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见刘屠狗疑惑之色更增,任西畴也不卖关子,笑道:“大人,神道可不只是和尚道士建庙收纳信徒香火那么简单,这样养出来的不过就是些厉害点儿的鬼怪罢了,只能用来看家护院。真正成了气候的所争所求其实是气运。”

    “您瞧瞧那些圣人高姓、上古大宗门,譬如道门的灵山、佛家的伽蓝寺莲花峰、魔门南宗的隐秘山门,这等豪阀哪个不是占据着钟灵毓秀的福地?其中门道很多,要成就神通甚至成佛作祖,气运才是最重要的资粮。所谓的天下神通论道大会,说白了恐怕就是大家坐下来掰掰腕子,来确定天下气运归属。”

    “卑职想来,那羊泉子功法玄妙、手段极高,观其所求也定是气运。不过他怕被仇家发现,一直苦苦隐忍经营了二百年,却被咱们撞破,这仇不可谓不大。”

    刘屠狗听得心中一动:“是了,阴山里不也盘踞着阴山玄宗这样一个神秘宗门么,若非被阿嵬截取三成阴山龙气,只怕贺兰长春极有望成就神通,成为阴山下一代的宗主乃至贺兰王帐的新汗。羊泉子这点儿仇算啥,二爷跟阴山玄宗结下的因果才叫一个大呢!”

    正寻思着,桑源已从祠堂里出来,走到刘屠狗面前回禀道:“二爷,除了有些灵位摆放诡异明显不合规矩,没发现名号特异的神位,已被我尽数砸了。”

    那乡老忙问:“这位大人,您说有些,那是砸了多少?”

    桑源朝他狰狞一笑:“大人之前的吩咐你也听到了,我刚刚也说了,尽数!”

    老人反应过来,身子剧烈地摇晃几下,忽然就晕死了过去。

    刘屠狗颇有些无奈,刚刚才跟老人家信誓旦旦地保证了,转眼就说话当放屁了。

    他下马扶起老人,渡过去一道温养灵气将他救醒。

    这乡老悲愤已极,眼中带泪,嘴唇颤抖,却又顾忌这些兵爷凶戾,强忍着不敢发作,瞧着实在可怜。

    刘屠狗心中暗叹一声,比起那些木头刻的灵位,被羊泉子抽走的那丝丝气运才是这小村子最惨重的损失。

    他在祠堂门前站了这半晌,并非只是和任西畴谈论神道,而是抽丝剥茧,以敏锐灵觉感应了周遭的灵气变化,已然发现了羊泉子的逃逸方向。

    桑源的做法虽然粗暴,却是斩草除根的正理,他并不想去指责,老头子是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给个教训也好,免得真有一天连累全族。

    刘屠狗回身上马,朝任西畴感叹道:“狡兔何止三窟,这羊老魔当真狡诈,为求稳妥竟是用的假名,如此不厌其烦、小心谨慎,怪不得能苟延残喘二百年不被发觉,只怕接下来还不知有多少此等情形,怕是还没等把他镇压了,咱黑鸦卫的名声就要臭不可闻了。”

    任西畴笑问道:“那还追不追?”

    刘屠狗哈哈一笑:“二爷做事,但求不悔!”

    马蹄隆隆,震撼四野。

    **************

    (水了三千,真的是断了好久,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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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食鬼喂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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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药童弃疾蓦地睁开双眼,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在飞快地向后飞驰,竟是双脚离地数尺,正在向前飘飞。

    他身子微微挣了挣,发觉自家的后衣领被人拎住,尤其此人明显是位气息渊深难测的大高手,随即便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咦,倒是个有心思禀赋的,没辱没了这等上好资质。”一个声音戏谑道,明明嗓音仍略显稚嫩,其中却透着难以言喻的老迈沧桑。

    弃疾循声抬头,入眼处便是一张极诡异的脸,少年容颜,面色青黑,双眸碧中带赤,满头白发如霜。

    同样堪称妖异的小药童一声不吭,对眼前这老魔的诡异容貌没有表露出丝毫畏惧厌恶,反而微微抿着嘴唇,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对方的白发猛瞧。

    如此过了许久,反倒是羊泉子先不耐烦了,微有些恼怒道:“小子,你不怕死?”

    小药童摇摇头,声音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悦,答非所问道:“老先生,你的头发这样白,难道平日也喜欢吃人么?”

    羊泉子一滞,没有立刻回答这小子不着调的问题,而是极警惕地四下里观望感应一番,见无异状,索性轻轻落地,缓步前行。

    他走了几步,右手向前轻轻一抛,将小药童扔到了地上,才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喜欢吃人跟头发变白有何关联?”

    小药童迅速爬起身,也不忙着回答,就着月色定神四下一望,见前方不远处是个小村落,黑黝黝的,不见几盏灯火。

    他这才回过头,脆生生地道:“我师父从前也喜欢吸人功力、食人精血,时间一长头发就全白了。”

    羊泉子闻言突然有了点儿兴趣,:“哦?没想到除了老子,直到二百年之后还有不怕死的愿意走这条害人害己的邪路,终究是吾道不孤!如不是老子孤家寡人一个,没有传下道统,几乎要怀疑他是我的徒子徒孙了。小子,你师父如今在哪里?”

    小药童瞥了一眼被羊泉子拎在左手的黑眼珠小羊,轻轻叹了口气道:“吃得太多,炸得粉身碎骨了。”

    他虽是叹气,脸上却极平静,不见半分伤心遗憾。

    羊泉子呆了一呆,眼中随即闪动起凶残的光来:“如此蠢材,死了也是活该!人要是那么容易吃,老子何必费劲千辛万苦去找这三只……咦?”

    他上下打量着一身道袍、白骨发髻的小药童,狞笑道:“你不提我倒还忘了,普通的凡夫浊物虽吃不得,你这天生道胎却是无妨,不但无红尘之毒,还是大补!”

    小药童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神情天真道:“我师父也是这么说,还说只可惜他遇到我之前就已经走岔了路,吃了我非但于事无补,只怕立刻就要爆体而亡。”

    他说着,双手捧起腰间悬挂的那枚光华圆润的人头骨,很是怀念地摸了摸,这才显露出几分睹物思人的伤感。

    羊泉子收起狰狞的笑容,重又打量了一番这个妖异的孩子,一时间竟有些犹豫不决。

    “老子其实也曾胡乱收过几个弟子,可惜实在不成器,都被我尽数打杀吞吃了。小子,现在我给你两条路,一是拜我为师,二是做我腹中之食,你选吧!”

    小药童小心地将人头骨放回腰间,神情变得极淡漠,与先前尚存少许欢悦天真的稚嫩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二爷很厉害的,他的刀也很厉害,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一人一刀,却被小药童叫做“他们”。

    羊泉子闻言冷哼一声,原本就青黑邪魅的脸上更显阴翳,显然也是想起了那骑虎少年犀利无匹的煌煌刀光,至于那把刀,厉害是厉害,不知为何其中却无灵性,称不上神兵。

    他低头盯着小药童清亮却冷漠的眼睛,冷笑道:“没啥好说的,老子这回认栽!可惜你不是他,既然力不如我,就得听我的摆布!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徒弟,是我的炉鼎,也是我的食物!”

    老魔头伸出右手食指往小羊的一只漆黑眼珠上狠狠一戳,就见自那眼珠上溢出一丝浓郁黑气,缭绕上他的指尖。

    小药童本是静静地瞧着,突觉浑身一轻,整个儿身躯就身不由己立地而起,向着羊泉子平伸而出的右手指尖飘去。

    只见那被晕染得浓黑如墨的指尖在小药童额头轻轻一点,黑气立刻援指尖而上,飞速地渗入弃疾的眉心。

    小药童猛地颤抖起来,似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却极为硬气地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黑气很快便消耗殆尽,羊泉子收回右手,小药童便蓬地一声扑倒在地,双手抱住头,小小身躯先是佝偻如虾,随即便开始满地打滚。

    只是在这过程中,满口鲜血的小药童仍旧一声不吭,场面显得极为诡异渗人。

    羊泉子已经对这妖异孩子的资质与心性有所了解,此刻见怪不怪,碧绿眸子中赤意更盛,有些贪婪,有些喜悦。

    “你先前那套纳气法门颇有可取之处,若不想死就全力吸纳转化这缕由香火怨力吸附凝聚而来的地气,若是挺过去了,保你终身受用无穷,若是挺不过去,嘿嘿,只怕死状凄惨,不比你那死鬼师父痛快上半分。”

    老魔头为了躲避那跨虎少年的追杀,已封死了小药童的头顶穴窍,令其无法引气入体,可既然此刻黑气已然主动入体,倒是不妨碍后续的收纳消化。

    小药童没有回答,也不知听见没听见。

    羊泉子却不再多做理会,他静待了片刻,发觉小药童翻滚的速度逐渐放缓,呼吸也越来越规律而平稳,脸上便有了笑容。

    他一把拎起小药童的后衣领,大踏步往前方的小村庄而去。

    他对此地显然极为熟悉,越走越快,渐渐形如鬼魅,又似一缕青烟,没有惊动任何人,连犬吠也没惊起半声,很快便飘进了一间祠堂。

    祠堂中幽暗深邃,不见半盏灯火,门外的月光只能照到一小块地方,绝大部分牌位都隐在黑暗之中。

    随着羊泉子的进入,有一块极不起眼、位置也很偏僻的牌位渐渐泛起幽绿色的光芒,彷佛火焰,却晦暗而冰冷。

    “嘿!长势不错,现在就吃倒是有些可惜了。”

    羊泉子冷笑一声,猛地张口,朝那个被绿焰笼罩的牌位狠狠一吸。

    虚空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怨毒的哀嚎,绿焰沸腾起来,极不情愿地汇聚成一个面目模糊、形体扭曲的人形,在半空中极力地挣扎。

    只是不知为何,这哀嚎明明声音极大却根本出不了这间祠堂,无法传到院外被人听闻。

    随着这绿焰人形的挣扎,几缕几乎微不可察的黑气从四面八方向着它汇聚而来。

    羊泉子见状立刻将黑眼珠小羊举起,这一刻,这小羊似乎活了过来,咩的一声叫,同样无法为常人听闻。

    空中那些黑气猛地停顿,掉头便朝小羊飘了过来。

    绿焰人形急了,半是被迫半是自主,同样朝羊泉子飘飞而至,想要拦截。

    老魔头对这一套显然极为熟稔,不慌不忙地轻轻跃起,张口便将绿焰人形吞下。

    他一双眸子绿意深深,脸上青黑之意却淡了几分。

    至于那些黑气,自然是被黑眼珠小羊尽数收纳。

    食鬼喂羊,如妖似魔。

    羊泉子轻轻落地,忽地扭头看向西方,蓦地冷笑一声:“小崽子来得倒快,老子先不跟你一般见识,早晚将你生吞活剥!”

    他一手提羊,一手拎着小药童,身形一晃,又化作一道青烟,转瞬消失在原地。

    幽深祠堂,满屋灵位寂寂无言,彷佛从未有人来过。

    ************

    (真的是好久没更了,俺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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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有人背匣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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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凉如水,远方天际隐约显现出一抹浅浅的鱼肚白。

    远离官道的乡间原野上,羊泉子拎着小药童,一大一小两人如蜻蜓点水般纵掠而过,沿途的青草被劲风一带,轻轻摇曳着,抖落几颗晶莹的露珠儿。

    四野静谧,唯有语声隐隐,在晨风中飘散远去。

    “小子,你当真与你那二爷非亲非故?那他为何要为了你长驱数百里,一口气追杀老子几天几夜?”

    羊泉子颇有些恼怒,任谁被一个后生晚辈如此逼迫,恐怕这心里都不会如何痛快。

    小药童一如既往地闷声不吭,他眉头紧皱,额头上赫然多出了一个浑圆的黑点儿,忽大忽小、忽深忽浅,彷佛一条蚯蚓在泥土里钻进钻出,瞧上去十分诡异。

    老魔头见状不以为忤,反而有些迫不及待的欣喜,冷笑道:“你能吞下这么多,着实出乎老子的意料,资质尚在其次,这份心性尤为难得。可惜啊,你越是这样,剩下的时日便越少,再不得空多说几句话,以后便是想说也没机会了。”

    他虽这样说,却根本没指望倔强冷漠的小药童真能搭腔,顿了顿便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好歹你死前得窥些许气运生化流转之道,这是周天修行大秘,即便是朝闻道夕便死,恐怕也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吧?”

    小药童闻言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盯着羊泉子,却是被那句“朝闻道”勾动了心事。

    曾几何时,有一位白发鬼医城头酣战,于数千人面前念叨了一句朝闻道朝即死,随后粉身碎骨,全无半点儿遗憾。

    羊泉子被小药童这一眼盯得有些莫名其妙,瞪眼道:“怎么,不信?还是看不上老子这般邪魔之道?我辈修者吞气截运,在这天地眼中,哪个不是贼子,哪个不是邪魔?嘿嘿,灵感之上缘何是神通?凡夫俗子不知究竟,说什么神道式微,当真是让老子笑掉大牙!”

    老魔头忽地仰头看天,语气怨毒,又不经意间流露出几许伤感怅惘。

    “不成神通,便不知这所谓浩荡周天是如何逼仄狭小,大道窄窄如线,万古几人可出?”

    他的声音陡然轻柔起来,看向前方,阴测测问道:“阁下说是不是?”

    小药童见状一愣,将视线从那如霜雪一般的白发上移开,低头朝前看去。

    前方不远处,旷野之中,孤零零长着一颗古树,树皮如鳞,透着苍老之态。

    古树不高,树冠却极茂盛,大如伞盖。

    伞盖之下,静悄悄坐着一人,以小药童的方位,恰对着这人的侧脸。

    那是个相貌温润的中年男子,头戴金冠,身着锦袍玉带,袖口以金线绣了一柄长刀。

    这人虽是坐着,却也能看出身量极高,两肩尤其宽阔,放于膝头的手掌骨节粗大,显得极为有力,才让人看出当是个握惯了刀剑的武夫。

    最引人瞩目的是这人身后背了一只黝黑的大铁匣子,看上去极为沉重,深深地陷进树下潮湿的泥土里。

    羊泉子发声询问时离着古树尚有百丈,语声虽轻柔,前冲之势却陡然凶猛蛮横起来,待一句话说完时轰然落地,距此人已然不足十丈,看似还远,然而于真正的高手而言,这点儿距离抬脚可至。

    “阁下是谁?老子自问灵觉明锐,几可达五百丈,今日直到百丈之外竟还没能感知到阁下半点儿气息,如今的高手就这么不值钱?”

    一看就是富贵中人的中年男子站起身,缓缓转过身躯,虽不知在潮湿的泥土里坐了多久,身上竟没沾上半点儿污浊。

    他轻轻掸了掸锦袍,抖落几颗落在衣摆上的露珠儿,整个人纤尘不染,这才展颜和煦一笑,道:“相州魏二。”

    羊泉子目光一凝:“可是魏氏家主、人称相州二爷的金刀魏叔卿?”

    中年男子笑着拍了拍身后铁匣,点头道:“正是魏某。”

    “你特意在此等老子?你怎知老子要从这里经过?”

    “这几日间,一支自称归属诏狱的黑衣边军沿着蓟、青二州与北定府的边界划出一道巨大而漫长的弧线,沿途横冲直闯、破家毁祠,惹得数州百姓怨声载道。在下粗通神道,再联系诏狱的职司,便有了些许猜测,虽不知黑鸦卫所追是何人,推断出路线却不难。”

    魏叔卿停顿一下,温和恬淡中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尊驾不该来相州。”

    老魔头闻言瞥了一眼对方背后的铁匣,阴冷一笑,透着不加掩饰的残忍与贪婪:“大好气运不用在自身,反用来养刀,不怕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魏叔卿不以为意,摇摇头道:“私集气运乃是灭族大罪,魏二死不足惜,却不敢连累族人。倒是尊驾倒行逆施,眼下北定府在内数州皆已闻讯,各有大军追索,只怕将有不测之祸。为尊驾安危计,还请不要入我相州。”

    羊泉子气极而笑:“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老子虽是偏居蛮荒乡野,却也听过你魏二的名号,可惜今日一见才知言过其实,竟是个敢做不敢认的怂包软蛋!知道私集气运是大罪,你养刀的气运又是从何而来?”

    “截我魏家三代之运尽集于此,这是家事,朝廷亦不会过问。”

    羊泉子闻言一怔,忽地放声大笑:“都说老子是邪魔,却也比不上你这个疯子更邪性!若是此刀有失,你魏家岂不就此**、世代皆苦?不,不出三代就要被人吃干抹净,哪儿还能有世世代代?”

    魏叔卿依旧轻描淡写道:“若能养出一柄镇运之器,甚至魏某凭此成就神通,魏家自然兴盛十倍百倍,若不能,衰落是早晚的事,又有什么可惜?”

    他猛地一拍铁匣,其中刀鸣大作,宛如龙吟:“匣里金刀一柄,染血未曾干。”

    话音才落,西方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一道刀光冲天而起,刀意凛然,似与魏叔卿匣中刀鸣应和。

    直到此时,魏叔卿方才露出几分凝重神色,肃然道:“好刀!”

    羊泉子暗骂一声该死,狞声道:“好!老子不入你相州便是。”

    他扭头便要向南,才迈出一步便听魏叔卿笑道:“尊驾且慢,还请留下手中羊与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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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老魔头抛饵远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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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羊泉子闻声止步,碧绿眸子愈发深邃,神情却极为平静,与先前的暴躁肤浅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若我所料不差,只怕你的刀此刻还出不得匣吧。想要我的羊?你凭什么?大不了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魏叔卿看了一眼西方的烟尘,微笑道:“魏某只需阻挡片刻,自然会有人来找尊驾的麻烦,只怕鱼会死,网却不一定会破……尊驾可愿与魏某赌这一把?”

    羊泉子一窒,冷哼一声道:“敢豁出三代家运来孤注一掷的赌徒,老子可不愿意奉陪!”

    他只是稍稍犹豫,忽地恨声笑道:“即便要赌,也得按着老子的规矩来!”

    未等魏叔卿有所反应,羊泉子一把便将小药童扔在地上,空出的右手狠狠一爪笼罩向左手中小羊的头颅,锋锐的指甲狠狠一抠,竟将那漆黑如墨的眼珠儿抠下一颗。

    他看也不看,抬手便将这颗黑气缭绕的眼珠儿抛进了嘴里,嚼也不嚼,径直囫囵吞咽入腹。

    “这气运驳杂不堪,你吃得再多也无法成就神通,当真不愿与魏某结个善缘?”

    魏叔卿眉头微微皱起,却仍是没有动,只静静看着,就见羊泉子也不答话,紧跟着又是一爪,如法炮制抠出了小羊另外一颗眼珠子。

    老魔头脸上浮现一抹狰狞笑容,随手便将没了气息的小羊弃如敝履,或者说那小羊本就算不得活物。

    “嘿!你想要老子的羊去养刀,阴魂不散在老子屁股后头一路追杀的那个小子要救回这个小娃娃,既然老子得不到,不妨就留给你们争上一争,看看是相州金刀的牙尖,还是诏狱鹰犬的爪利!”

    羊泉子微微躬身,左手一把按住落地后还没来得及爬起身的小药童,五指并拢捏住这妖异孩子的后脖颈而后高高提起,右手挥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拍下,正印在小药童的额头。

    饶是小药童天性冷漠倔强,受这一拍仍是禁不住啊了一声。

    魏叔卿见状,终于有些动怒,双目一凝,眸子中便如同爆出一团精光,亮得惊人。

    “尊驾真是给魏某出了一道难题。”

    他向前迈出一步,华贵锦袍在晨曦中泛起微光,衣摆在有些阴湿的晨风中轻轻飘动,周身气机如日初生,渐趋盛大。

    羊泉子哈哈一笑,笑声似极畅快,却又让人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他将小药童放下,轻轻拍了拍对方稚嫩的肩膀,轻声道:“小子,且好生受用着,可别死了,老子得空再来寻你下锅!莫想着能逃出老子的掌心,咱俩一人一颗眼珠儿,自有玄妙感应!”

    小药童一言不发地静静听着,忽觉身后一空,回头看时却见那老魔头已然飘然远去,一头白发在空中飞舞着,被晨光一照,甚至有那么点儿晃眼。

    他有些怅然地眨了眨眼,才发觉周身尤其是额头并没如想象中那般有啥刻骨铭心的剧痛,甚至没有丁点儿异样感受,老魔头啥时候这么好心了?

    再摸摸额头,一片光洁,再无先前的异象。

    他先前背对羊泉子,并没看到对方到底做了什么,只知是将一个圆球状的东西按进了自家头颅之内,恐怕还真如老魔头口中所说,是黑眼小羊的一颗眼珠儿,只是此刻再去感应,却找不到半点儿端倪。

    西方蹄声渐大,已可看清那些马上人的形貌,袍服形制一如边军,只是颜色却为黑,冲天刀光映照之下,肃杀之气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小药童回头看向魏叔卿,看着对方有些阴晴不定的眸子,冷不丁开口道:“你的刀很骄傲,说我的气血不够纯净,它不想喝。”

    魏叔卿一怔,右手后伸,再次扶住刀匣,细细感应片刻,这才有些相信,眼神亦变得柔和,似骄傲又似伤感地轻声道:“魏家儿郎以血以运供养此刀,其中自有慷慨壮烈之气,那人装神弄鬼得来的驳杂气运自然比不上!”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寒意,向前迈步道:“只是哪怕魏家人再多,终究人力有时而穷,不巧取豪夺如何成就?更何况是除魔护民所得,即便是朝廷和谷神殿也说不出什么,那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以你为饵,哪怕自己得不到,也要损人不利己。只可惜了你这样惊艳的资质,被那人揠苗助长,给硬生生催入了练气境界,折损了不少潜力。”

    魏叔卿并未出手,而是止步于小药童身侧,面向西方,目光停驻于那几百悍骑打头之人的身上:“那是谁?”

    “那是二爷。”

    魏叔卿虽没言明,小药童却知道对方口中所问之人,只可能是那个骑白马负刀气的少年。

    “二爷?呵,少年豪杰,意气锋锐无匹,怪不得能逼得那人仓皇逃命。”

    本就话不多的小药童没有搭腔,魏叔卿也不在意,一大一小两个性情古怪的人静静立在原地,竟有种别样的融洽。

    片刻之后,两人连同那颗孤零零生长在原野之中的古树便被黑压压的骑队团团围住,刀锋箭簇寒芒透骨,一张张劳碌疲惫的脸上却都有着一双寒意迸溅的冷漠眸子。

    刘屠狗骑马上前,看到小药童虽有些不妥却大体无恙,便有些如释重负。

    他的目光在另一人脸上、袖口金刀刺绣和身后铁匣上来回瞅了瞅,咧嘴笑道:“金刀魏家?”

    以二爷的境界不难看出,对方是个罕见的真正高手,引而不发的浑厚气机虽然大部分都用来防备自己和其他黑鸦,却仍有小半投注在小药童身上,显然是有所图谋。

    听到这一句问话,魏叔卿尚没什么反应,周边的黑鸦们反倒不由自主紧紧了手中刀柄,扣住猎弩扳机的手指也加了几分力气,几乎一触即发。

    杨雄戟更是极为干脆地将长戟放平,戟尖遥遥指向魏叔卿咽喉,雪蹄绿螭兽的前蹄狠狠地刨着地,似乎下一刻就要发足冲锋。

    熟悉二爷的黑鸦们都知道,但凡二爷做出这种表情,以这种口气说话,哪怕笑得再如何灿烂,话语再如何友善,实际的心情却绝对称不上愉快。

    凡是让二爷不痛快的,可是历来都没啥好下场!

    “能得军心如此,难怪如此年纪便有如此成就。相州魏二,蹉跎刀道数十载,不敢妄称金刀。”

    魏叔卿灵觉敏锐,微微错愕之余便对这些黑袍边军的敌意有所觉察,夸赞且自谦几句,仍是轻笑道:“魏某尚缺一捧刀童子侍奉,不知校尉可否割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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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刀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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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捧刀童子?”

    刘屠狗闻言一愣,心中暗道:“哎?二爷也曾有一个来着,眼下却不知如何了。”

    他这一路行来,见过很多人,历过许多事,虽也有无可奈何的随波逐流,更多时候却是兴之所至便肆意妄为,精彩得很,未曾有一日安闲。

    那个无定城马市中“一饭之恩死也知”的小乞儿于他而言,不过是纵马江湖时一段或未了或已了的尘缘,就如同那个曾横穿渭水谷地追杀二爷的薛渭臣,即便有仇,却也懒得回去报了,如今的刘屠狗不也风水轮流转,反过来追杀一个半步神通的积年老魔几百里路?

    哈,只希望这羊泉子也如二爷一般宽宏大量不记仇便好。

    刘屠狗俩眼一瞪,答非所问道:“听说魏家也就现任家主才称得上高手,想来就是你了。你便是绿袍魏大的亲弟、魏卞那个桃花眼的亲叔叔?巧了,二爷我正想提携提携你侄儿,让他给我做个执鞭坠镫的马前卒,不知魏家主你意下如何?”

    听到“绿袍魏大”四个字,魏叔卿的眉头便是微微一皱,及至听闻对方要魏家子弟执鞭坠镫的折辱之语,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动怒。

    “你认识大兄?是了,你们这支人马一路横行,沿途大摇大摆勒索地方粮草供给时都是自称隶属诏狱,想来可信。”

    “呦,二哥,难不成还是故人?”

    杨雄戟有些纳闷儿地扭头问道,他猜测刘屠狗大概是出身西北某个神秘宗门,这次是头回出山,应当不认识中原北部偏东相州的魏家人啊。

    他又看向魏叔卿,冷笑道:“咱黑鸦卫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二哥开了金口,你可别不识抬举,赶快回家把你那侄儿带来才是正理,真当爷们儿爱听你这阴阳怪气儿?啥叫勒索地方,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这几句话一出口,三百黑鸦便是一阵哄堂大笑,这些粗豪汉子最见不得所谓豪门世家高高在上的嘴脸,孙道林那样雄踞边州的豪阀家主都是说杀就杀了,相州魏家这样新起来的暴发户又算哪头蒜?

    “相州魏氏虽不是高姓大名那等豪阀,却义不受辱,从不缺搏命死斗的血性!”

    魏叔卿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气机骤起如平地掀起滔天巨浪,掌指间亮起金中带赤的耀眼刀光,匣中刀虽未出,却无人怀疑那掌刀的锋锐。

    黑鸦们的哄笑声骤停,也不知跟谁学的,个个变脸如翻书,转眼便是一片肃杀,恍若由炎炎夏日径直进入了酷寒深冬,漫天遍野都是冰冷的杀意。

    黑鸦卫同样不缺少搏命死斗的血性,却更愿意相信各凭本事、力强者活这样浅显而残酷的道理,表现于人前便是毫无怜悯、不以善恶为念的冷酷无情。

    人数虽少,哪怕乖戾偏激,却已有强军劲旅之象。

    刘屠狗忽地哈哈一笑:“看刀!”

    他猛地自阿嵬背上飞身而起,说是看刀,却同样未曾拔刀,而是轻飘飘一掌朝着魏叔卿当头拍下。

    在一众黑鸦的眼中,这一掌乍看上去平平无奇,不见一丝一毫的威势,连带着二爷整个人都悄无声息一般,竟连跃空出掌都未带起一丝劲风。

    可越是这般宛如大雷雨之前的宁静,便越教人感到莫名的惶急不安,令人寒毛直竖。

    魏叔卿的感受尤为深刻,他的面色转为凝重,出手却毫不迟疑,微微沉腰坐马,早已蓄势待发的掌刀迅疾上撩,整个手掌被刀气晕染得金红一片。

    见此情景,黑鸦中不少人面显怒色,更有数人冷哼出声,到了二爷和魏叔卿这等境界,一招一式皆蕴含大力,要克敌制胜拼的还是灵感妙悟。

    二爷那居高临下的小小借势已无足轻重,甚至未必能及得上魏叔卿扎根大地来的稳妥,更何况二爷只是挥掌拍击,摆明了是相互试探的切磋文斗,即便如此,这个相州金刀竟还以掌锋去切削二爷的掌面,争这同样未必有用的微末先手,简直毫无宗师气度可言。

    至于自家几百人钢刀劲弩团团围困、二爷率先出手这等小事,根本没人放在心上,黑鸦卫的爷们儿啥时候跟人讲过道理了?

    身处其中的刘屠狗反倒很是理解魏叔卿这等只求实利的做法,电光火石之间竟自心中升起一丝感慨。

    他阅历渐丰,知道如相州魏氏这类因一人而起却又算不得大名的家族,既削尖了脑袋要往那个更高的圈子里钻,最愿意附庸风雅往自个儿脸上贴金,骨子里却仍保留着那股子崛起于草莽中带来的土腥味,最是吃不得亏,对内对外都是绝不相让,显得严酷之极。

    别看这衣着华贵、举止稳重的魏叔卿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欠揍模样,真逼急了只怕能光着膀子大砍大杀。

    更别提当日身为嫡脉的魏卞被二爷所败即将失去佩刀,为了不被家族严惩甚至凄惨横死,竟甘愿放弃继承权成为护卫家族的影子。

    看似酷烈,却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求存之道,于己于家族都是如此。

    这感慨不过是一闪而逝,下一个呼吸间,两人的手掌便将于无声中决然交斩。

    这一刹那,一向蛮横不讲理亦绝不肯吃亏的二爷显得极有宗师风采,一族之长的魏叔卿却带着血烈亡命之气,看得一众黑鸦都有些莫名的诡异之感。

    若是刘屠狗知道此刻麾下黑鸦们的想法,只怕要啼笑皆非,到了他如今的境界,招式已经越来越无足轻重,甚至灵气多寡也并非最为要紧之事,早已不是他从前在西北靠着一股子狠劲砍头破腹、以命换命的时候了。

    他毫不停顿,一只看似脆弱的肉掌似轻实重地决然拍下,眼看就要被魏叔卿那锋锐掌刀切削成两半。

    黑衣少年的脸上蓦然绽放出一抹灿烂笑容,整个人彷佛都因这一笑而明媚起来。

    饶是魏叔卿境界高深、心志坚定,也几乎被这一笑撼动心神,无关其他,只因那笑容的无邪纯粹。

    于此同时,在这少年的掌心,一枚近乎透明的叶子悄然浮现,刀气织就、纹络天成,似叶脉,又似掌纹。

    不及变招也不愿变招,魏叔卿的掌锋似划似戳,狠狠击打在那枚叶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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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力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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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叔卿打定了主意要以点线破面,即便是眼前这少年的掌心突然浮现一枚以刀气织就的古怪叶片,这念头亦不曾有半分动摇,锋锐掌刀仍旧一往无前。

    这一身黑衣的年轻校尉能将那人追杀得仓皇逃窜,纵有麾下数百彪悍羽翼相助,自身也绝非凡俗,由不得他不聚敛全部心神,去争那任何微不足道的优势先手。

    一人身负家族三代之望,从来容不得他有丁点儿侥幸与仁慈。

    金红色的刀气汹涌而上,彻底掩盖下那枚叶片微不足道的光芒。

    然而下一刻,魏叔卿脸色骤变!

    他意料之中火星迸溅的硬碰硬交锋并未出现,掌刀所及,竟觉一片绵软,简直无处着力。

    这一下用力过猛,当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于此尺寸之地近身搏杀,任何细微变化都难逃魏叔卿这位灵感宗师的双眼。

    他清晰地看到眼前这枚叶片被他的掌指击打得猛地向后一缩,叶身随即抖动震荡起来,瞬间便将凌厉的力道尽数分化消弭,而那叶面之上更同时有着水样的波纹在扩散,反将覆盖其上的金红刀气尽数推拒排开,其轻松随意,竟无一丝烟火气。

    刚柔随心、曲直如意,他人看不出其中玄妙,首当其冲的魏叔卿却不得不暗赞一声高明。

    眼前景象,竟让他禁不住联想到方才静坐树下时所见之景。

    清晨的一滴露水滴落野草叶端,叶身微微低垂后即抬起,摇晃几次便恢复如初,虽被露水溅湿了叶面,本身却丝毫无损。

    如此静谧灵动之景象,却让魏叔卿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只因那枚后缩的刀气叶片已有回弹的迹象!

    他旧力已竭,却没能抵挡消解这黑衣少年的凌空下击之势,待叶面回弹,两势叠加,只怕更加挡无可挡!

    对于其中蕴藏的凶险,以魏叔卿之境界与心志自是凛然无惧。

    唯可虑者,只在于今日若因这一招之差而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起之秀击败,必定要折损相州魏氏几代人以鲜血汗水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名声。

    运势消长论起来虽玄妙,有时却也极简单好懂。有此缺憾,以三代之运养刀而铸就的无敌无畏之大势便要打上一个折扣,一切决绝牺牲便都没了意义,只会沦为他人的笑柄!

    这一瞬间,那黑衣少年的灿烂笑容就显得尤其扎眼。

    魏叔卿脸上血气上涌,喉咙中一声怒啸喷薄欲出,却是被激出了魏氏骨子里的血烈豪勇,毫不迟疑地催发出自身气象,竟是将这场切磋试探真正当成了生死之争。

    他的气象陡然浮现于身后,那是一个人——他自己!

    这气象约莫能有一丈高,眉眼相貌凝实清晰,袍展似云,袖垂如瀑,周身隐隐有金红之气缭绕。

    除去身躯长大且没有背负刀匣,瞧上去简直与真人一般无二,虽出现得悄无声息,粗看上去也不像二爷曾见过的那些气象一般神异雄奇,却自有超拔气度,仿佛天地间亘古长存的神祇,威严深重,不落凡俗,似下一刻便要雄飞高举、升临九重。

    哪怕是限于境界无法以肉眼直观的黑鸦们,亦莫名地感到心中一沉,宛如压了一块大石。

    只见魏叔卿的气象甫一出现,便是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迈出,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瞬间融汇为一体。

    这一幕映入场中几位宗师眼中,竟生出一种奇妙错觉,彷佛眼前这身姿伟岸的巨神乃是径直由魏叔卿的身躯骤然膨胀而成,宛如传说中上古圣贤法天象地的绝世大神通,虽两者差距不可以道里计,仍是威势隆重,煊赫而不可一世。

    电光火石之间,魏叔卿并没有徒劳地收回掌刀,而是手腕一翻,改切割为向上托举,主动迎向刘屠狗,另一只手掌则屈指成环,做握刀状,又似掐了一个混元贯通的法印,向下猛砸。

    同一时刻,一丈高下的宏大气象如斯响应,一掌托天,一拳击地,古朴雄劲而浑然天成,带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苍茫道韵。

    这魏叔卿竟是宁愿拼着生受这一掌,也要还二爷一记重拳,宁愿两败俱伤,也绝不退缩半步以避锋芒!

    刘屠狗的笑容越发灿烂,只是其中竟多了几分促狭,只因他心底里竟有个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

    “若非气质迥异,这魏老二大可以站在寺院山门前做一做那镇寺金刚了!实想不到这些世家子弟之中竟还有如此硬气的汉子,真真令人欣喜!至于两败俱伤,嘿嘿,那说不得就得让二爷教你一个乖!”

    刘屠狗心意催发,掌中的叶片轻轻一震,似慢实快地反弹而回,叶片上更是隐隐约约浮现出一柄刀的影像。

    刀身模糊,其上似有日月轮转、雷霆奔流、天柱巍峨、猛虎盘踞。

    诸般异象纷至沓来,神意弥漫方圆数丈,却又无法让人真个看得分明。

    砰!

    两掌终于相击,如晴空中突一个霹雳响彻,大地彷佛都跟着抖了一抖,古木也是一阵摇晃,许多叶片和露水纷纷掉落,虽此时是夏日,几让人忆及深秋景象。

    距离较近、境界较弱的黑鸦们被这交锋中逸散的神意一催,皆是突如其来的一阵昏沉,只觉得天地倒转,即便是以几位百夫长为首的黑鸦中的高手,亦免不了一阵头重脚轻。

    当下人人伏低身躯,或是牢牢抓紧缰绳,或是干脆抱住战马脖颈,以免自己从马背上栽下来。

    半空中有鲜血飘散,刘屠狗掌中一再发生变化的诡异刀气堪称锐利无匹,那叶片与刀影眨眼便将魏叔卿掌面上附着的金红色刀罡撕扯得支离破碎,顺带着将他的手掌撕咬得血肉模糊,虽只是皮外伤,却已高下立判。

    雄浑力道自上而下自手掌沿臂骨倒灌入体,细微却刺耳的骨裂声中,魏叔卿左膝猛地一沉,整个人竟被这一掌打了个趔趄。

    “咦?竟还能站着?也是,你的境界应当远不止此,若是能将匣中刀取出,你的气象也有刀意在手,起码也是半步神通的威能,俺这回以境界压人,倒是有些胜之不武了。”

    刘屠狗轻盈落地,看向魏叔卿的目光带了一丝惊讶,他方才那一掌看似寻常,其实已几乎出尽了全力,再不行,就只能拔出屠灭跨上猛虎蛮干了,哪里能有现在举重若轻的宗师风范?

    他没有过多在意,话锋一转,咧嘴笑道:“可赢了就是赢了,二爷就喜欢以力压人!世家子个个好面子,你又是个大高手,应当不会恼羞成怒吧,现在能把这孩子交给俺了?”

    魏叔卿一身修行被对方一掌轻描淡写破去,一掌一拳浑然天成的攻守之势瞬间瓦解冰消,那一记威力绝大的拳印才刚刚挥至半途,此刻竟是再也打不下来。

    他喉头上下滑动几下,将险些就要涌进口中的猩红咽下,见这黑衣少年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出言半是揶揄半是夸赞,也就顺坡下驴,收回拳掌后云淡风轻地立于原地。

    这短短交锋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若非身处其中,任谁也难以真正感受到其中的玄妙与凶险。

    魏叔卿回头看了小药童一眼,摆了摆手便不再理会。

    待小药童几步走回队列,被杨雄戟一把拎上牛背,刘屠狗才满意点头,随即笑着问道:“魏卞呢?速叫来给二爷牵马!”

    魏氏家主冷哼一声,失了血色的脸上浮现怒容,竟有几分自始至终不曾有的发乎于心的真正愤怒,那心意不言自明。

    “我说,他一个不受待见的没爹护着的可怜孩子,你护着他作甚?再者,是他爹曾拜托我有朝一日有所成就了,回来提携他儿子一二,也胜过在那个没人情味儿的家里郁郁而终甚至被人害死。”

    魏叔卿哑声道:“他若能于逆境中披荆斩棘而上,有朝一日便是我魏氏下代家主,岂能容你这外人轻辱?”

    刘屠狗纵身向后一跃,于半空中一个灵巧的后翻,稳稳落在白马背上,咧嘴笑道:“哦?咱诏狱黑鸦卫追杀邪魔至此,说不得今次就要马踏相州,还此州百姓一个平安喜乐了。”

    魏叔卿闻言摇头:“相州一地,邪魔可入,你黑鸦卫不可入。”

    “为何?”

    “你此次追杀惊扰数州,此刻非但各州郡军,只怕北定府恒山大营甚至禁军都已陈军州境,很快便会有各种军命、王命乃至天子旨意下达,若不想被镇狱侯清理门户,校尉还是别太出格为好。”

    他补充一句:“那人在边州兴风作浪,就算低调隐忍,真当中枢诸公都是瞎子不成?阁下还未入京,不想现在就平白得罪了某些贵人吧?”

    刘屠狗闻言眸光闪烁:“又是这些腤臜破事儿,当真坏了二爷的兴头儿。”

    他拍了拍阿嵬的脖颈,阿嵬对二爷的心意近乎心有灵犀,当下掉头转向西北,那是北定府的方向,入京师前极重要的一站,没有真定老王爷的点头,黑鸦卫可入不了京畿重地。

    “你养刀的法子挺别致,明明气象仍在,却独独缺了最为重要的刀意根本。我听说魔门南宗有一门画龙点睛的妙法,嘿嘿,跟你这法门倒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日刀成,不妨再找俺做过一场!”

    “二爷看在你还有几分风骨,这回就不入相州了,但魏卞必须来!黑鸦卫会在北定府休整些时日,若见不到人,可别怪二爷不给你养刀的时日、出刀的机会!”

    马蹄隆隆,一众黑鸦依旧沉默,随着刘屠狗奔驰而去。

    天高野阔,古木如龙。

    魏叔卿静静立在远处,神色莫名,看不出喜怒。

    *********

    (这章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天,总是被打断,最终感觉写的也不够爽快,俺也是有病,总是不能让二爷一爽到底,非得整点儿小挫折小不如意,但以俺的想法来说,总体上还是会越来越爽的,恩。)

    (感谢血o图腾、雪染倾人城两位道友的打赏!雪基是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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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画龙点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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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日低垂,晚风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吹得人身心舒畅。

    三百余黑鸦在官道之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稀疏队列。

    虽说让羊泉子那老魔逃之夭夭,但总算救回了小药童,转道北定府的黑鸦卫不再急着赶路,一路走得很是悠闲。

    杨雄戟歪歪斜斜地骑在牛背上,晃晃悠悠地凑到任西畴跟前,瞥了一眼对方脸上漆黑如墨的火焰纹饰,大大咧咧地问道:“老任啊,二哥先前提到魔门南宗的那个劳什子法门,你一定知晓,讲讲呗?”

    任西畴早已对这厮的脾性见怪不怪,闻言丝毫不以为忤,他虽是魔门出身,可以眼都不眨地拿人皮做鼓,平素也是一副沉默寡言的阴沉做派,却出人意料的人情练达,面对堪称校尉大人头号心腹的杨雄戟,从来不吝啬笑容和口舌。

    他当下轻笑道:“大人这是拿话敲打那魏叔卿呢,免得他以为咱黑鸦卫不入相州当真是怕了他。他养刀的法门确实有些魔门南宗功法的影子在,但也只是有这个嫌疑,此类口说无凭的嫌疑等闲可动摇不了魏家的根基,但谁也不想平白惹一身骚不是?更别提咱们诏狱的身份,真到了应景的一日,就是能要他全族性命的罪名。”

    任西畴微微停顿,似是自己也有些拿不准,迟疑道:“至于魏叔卿与魔门有无瓜葛,我还真不敢妄下定论,即便属实,从功法上看顶多是个旁支,与画龙点睛那等玄妙法门还差得远。”

    “哦?这才是旁支?我瞅着咋觉得挺厉害啊,既不耽误孕养刀意,又能保有灵感巅峰的境界不堕,哪像二哥,这境界整日大起大落的,我在一旁看着都觉心惊肉跳。”

    杨雄戟来了兴致,微微坐直了身躯,口中嚷嚷道:“也不知怎的,这几日我这境界总是停滞不前,离着那灵感就像只隔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始终看不分明,却怎么捅也捅不破,你快给俺说说这玄妙法门,没准儿俺就能触类旁通。”

    任西畴闻言颇有些惊讶,又有些哭笑不得,摇头道:“校尉大人天赋异禀、功法神异,他的真实境界可不是你我可以揣测的,更何况你修行时日如此之短就触到了迈步灵感的那道瓶颈,已称得上异数,根本无需着急。至于南宗秘法,我出身北宗,哪里懂得?无非是幼时曾听师父提起罢了,言道真正的画龙点睛,乃是一门直指天人的神通。”

    “据说魔门南宗曾有一位大器晚成的先代祖师,入门修行时已是年过半百,其俗世身份乃是一位大画师,最善画龙,许多大寺院要粉饰壁画时都会郑重延请。这位祖师爱画成痴,灵感之后寿数增加,在外人眼中就变得有些不思进取,竟日日将辛苦吐纳而来的灵气尽数拿来虚空作画。”

    “他只画龙,而且不知为何从不给龙画上眼睛。那以灵气所画之龙固然栩栩如生,却只是看着威风,实则威力与刀气、剑气之类相去甚远。魔门之中素来力强者为尊,这位玩物丧志的祖师一时间沦为笑柄。”

    这事迹很有些玄奇,而且必定有峰回路转的下文,渐渐吸引了许多黑鸦的注意,果然就听任西畴继续道:“后来南宗遭遇大敌,危急之际这位祖师挺身而出,以指为笔一挥而就,凭空描摹出一条鳞爪飞扬的三丈青龙,随后更是咬破指尖,破天荒以心血为这青龙点上了一双血眸。这一点睛,便是风云变色,祖师一举突破数个小境界,立地成就神通,乘风御龙,弹指间扫灭寇仇,凛凛神威堪称惊天动地。”

    杨雄戟听得十分入神,到此却瘪瘪嘴,故作不屑道:“既是有此等本事,就早该拿出来震慑仇敌,非得最后关头才力挽狂澜,我看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听起来这画龙点睛也未必能比魏二的法子高明,凭啥能直指天人至境?”

    “内中详情我亦不知,但魏叔卿明显是先有气象而后抽取刀意单独孕养,又用了气运这等外物,失了天然之意,而先代祖师其实是以画入道,养意更在修行之先……”

    任西畴懒得反驳这厮,只是摇摇头道:“那画龙点睛似乎自一开始便是舍弃了养气之道,用刀用剑用笔、画龙画蛇画虫都是无足轻重的表象,唯独胸中藏一点真意,积蓄的时日越久,点睛之后成就越大。据说那位祖师事后曾感叹,若能再给他一甲子时光再点睛,当可触摸到天人界限,至于是真是假,那就非我等后人可知了。”

    杨雄戟闻言脸色就些发黑:“岂不是说要修行这法门大成,先得学丹青,还要老老实实再养他奶奶的百八十年神意,而且这期间在同等境界中谁也打不过?”

    任西畴难得地哈哈一笑:“百年成就神通,甚至有望更进一步,难道还不是绝世法门么?”

    二人前方不远处,始终没有搭腔的刘屠狗蓦然回首,脸庞上展露一抹温煦的笑容。

    他右手在空中勾勾画画,眨眼间便描摹出一株璀璨清澈的嫩芽,嫩芽顶端伸展出一片叶子,光华流转、近乎透明,叶面上脉络光芒更盛,显得极为鲜明。

    从这株看不出种属的嫩芽上,任西畴这位宗师连同半步灵感的杨雄戟分明感受到某种玄奥高深的神意,他们甚至能够肯定,那绝不是仅以刀气勾勒出的空架子,而是实实在在有着半步神通的威能,通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机。

    只不过相比起那头神意多于灵气的斑斓猛虎,这株灵气多于神意的嫩芽要逊色不少。

    杨雄戟瞠目结舌,愣了半晌才道:“二哥,你这是……你这是废功重修,要学那画龙点睛?可你这破草叶子也没法点啊,而且哪儿比得上那头猛虎,既不威风,更不能骑!”

    任西畴要稳重得多,但脸上仍难掩震惊之色,毕竟修者最重心意精神,转换神意气象无异于否定自身道路,更别提三心二意而同时具备两种气象了,这几乎不可想象。

    先前与魏叔卿一战,因为极为短暂,且当时刘屠狗掌中小小叶片一闪即逝,除魏叔卿之外几乎无人得见,此时显化,让一众黑鸦都有些惊诧莫名。

    刘屠狗笑意更浓,且多了几分促狭,其实自从种刀之后,无论是猛虎气象还是这株大体由《乙木诀》与《刀耕谱》两部分修行生发而来的奇异灵根,比起识海心湖中那柄返璞归真的屠灭心刀,都已经无足轻重,不过是心刀的外化而已。

    说起来,这种情况倒也与那画龙点睛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想到此处,二爷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今后若非迫不得已,绝不再动用屠灭心刀,权当再种一次刀,看看能否对成就神通有所裨益。

    他这样想着,口中却笑道:“屁!”

    他回过头,用手掌托起那株稚嫩灵根凑到嘴边,随即朝那片孤零零的叶片轻轻吹了一口气。

    叶片轻轻一抖,一道刀气猛地自叶面上飞出,迎风就长,一眨眼就长达一丈,蜿蜒如蛇般向前方飞腾。

    平坦的官道瞬间开裂,霎时间飞沙走石,景象极为骇人。

    刘屠狗眯眼瞧着,心思却已不在这道威力绝大的刀气之上。

    远方,视线终极之地,赫然出现一道闪亮的银线,那是铁甲的闪光,片刻后,更是看见丛林一般的长枪,金芒灿灿,在夕阳下散发着炫目的光辉。

    “恒山铁骑,天子特旨许持金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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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二爷心眼儿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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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山铁骑宛如浪潮般汹涌而来,浪头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晃得人颇有些眼花缭乱。

    好在此地仍属两州交界之地,尽是无人耕种的旷野,倒是没有践踏农田之虞。

    黑鸦卫懒散稀疏的队列渐渐收拢,同时由纵队转为横阵,以打头的刘屠狗为中心向两翼扩展,虽是事出仓促,但这些人身上咋看咋都透着股子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意味儿。

    当日蓟州城外校尉大人一骑当千、力摧盘蛇金枪,那等意气飞扬的英姿仍旧历历在目,黑鸦们虽不至于因此就把恒山铁骑看扁了,却再也不会如曾经蜗居朔方一隅之地之时那般见识短浅,觉得这等威名赫赫的强军如何的高不可攀。

    只不过毕竟才跟人家结了梁子不是?这该小心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掉以轻心就是了。

    杨雄戟这厮倒是全然没把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当回事儿,从对二爷高深境界的感悟之中回过神来,仍有心情去逗弄小药童。

    “哎,我说小子,昨儿夜里我可瞅见阿嵬盯着你的睡相流口水来着,要不是二哥拦着,恐怕你就要才出魔爪又进马腹喽!”

    这厮自打修为精进,自觉合雪蹄绿螭兽一人一牛之力足以与白马抗衡,就改口再不叫马爷、嵬爷之类的称呼,而只肯叫阿嵬。

    小药童此时正安静地坐在马背上,手中摆弄着那枚从不离身的人头骨,掌指间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缭绕,将那人头骨晕染得魔气森森。

    他闻言抬头,没有搭理杨雄戟,而是看向侧前方的白马,两道细眉微微皱起,有些疑惑不解。

    阿嵬灵觉敏锐,立刻扭过头来,似有些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枚人头骨,紧接着就凶狠呲牙道:“那些个香火气运刚在肚子里很不爽利吧?不如索性都送给你马爷如何?”

    小药童眉头舒展,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迎着阿嵬略带期盼的目光摇了摇头,直截了当拒绝道:“二爷说了,阿嵬你的龙脉地气之中本就掺杂了太多万人窟中的血煞怨恨,已经不够纯净,吞吐起来费时费力,还有走火入魔的危险,若是再吸了我这些香火愿力就更加坏事,是以不许我私下给你。”

    他举起手中的人头骨,好让众人看得分明,这头骨原本晶莹光滑似玉,一点儿也不渗人,反倒显得极为精致,但说到底终究是个死物,此刻却彷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儿。

    “二爷还说,我自己最好也不要真正吸纳,大可以学那个姓魏的,用来孕养一件事物,没准儿还能养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阿嵬闻言一怔,瞟了背上的刘屠狗一眼,回过头不吭声了。

    杨雄戟却一脸肉疼地咋咋呼呼道:“啥,你的意思是你不准备拿这些珍贵无比的气运愿力养一柄神兵,反而要暴殄天物地用在你这个破烂头骨上?不说拿来给俺的大铁戟磨磨刃,用在老任的人皮鼓上也行哇!”

    任西畴闻言失笑道:“我可绝无此意,你别拉我下水。”

    他说着还深深看了一眼小药童,作为魔门北宗最后一颗独苗,看向这孩子的目光中竟有些莫名的惊喜,心道那个羊泉子也算识货,如此良材美玉,无论是做炉鼎还是传衣钵,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福缘,甚至恐怕那老魔头也绝然想不到,这孩子非但资质绝顶,悟性更加出类拔萃,不过是见过一次,又得校尉大人指点几句,竟这么快就摸索出了类似魏叔卿养刀的法门,堪称天授。

    这世间就是有这么一类人,让百般艰辛才得些许成就的众生都沦为陪衬。

    想到此处,任西畴的目光禁不住投向前方那个黑衣少年的身上,既踌躇满志,又有些意兴阑珊。

    此时,远方那条耀眼金线,已然成为尽在眼前一道高大厚实的铁壁,来势渐缓,徐徐碾压逼近。

    为首之人还是个故人,灿烂银甲、大红盔缨,正是曾被二爷以力压服的折冲校尉熊飞白。

    这位不失勇猛的恒山猛将面无表情,举起手中一枚银质令箭,凛然道:“真定王有令,黑鸦卫入恒山左营休整,务必谨守军法,无王命不得妄动。”

    刘屠狗瞅了一眼令箭,见其上刻了“真定镇北”四字,随即在马上微微低头,抱拳道:“谨遵王命!”

    他抬起头来朝熊飞白咧嘴一笑,道:“熊校尉别来无恙。”

    没等熊飞白答话,刘屠狗脸色又是一变,恶意流露、目射寒光:“可还记得二爷说过什么?”

    听到这话,熊飞白的脸色猛地铁青,身后恒山铁骑也是一阵躁动。

    他自然记得。

    当日,眼前这个少年将长刀架在自家肩头,于万籁俱寂之中一字一句道来,如刀砍斧凿般刻骨铭心。

    这少年说:“日后我黑鸦所到之处,恒山铁骑当退避三舍!”

    刘屠狗见状哈哈一笑,也不为己甚,摆摆手道:“此地已入北定府境内几十里,足见熊校尉与诸位弟兄的诚意,虽尚不足三舍九十里,但本校尉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就不追究啦!”

    三百余黑鸦猛地发出震耳的哄笑声,杨雄戟这等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笑得尤其肆无忌惮,。

    熊飞白冷哼一声,毕竟是身负王命而来,而对方也恭谨受命,也只得压下胸中一口闷气,不跟眼前这些浑人计较。

    今时不同往日,眼前这伙不着调的边军已然归入了诏狱,真要因一时口角发生了冲突,恶了诏狱与镇狱侯倒在其次,落在有心人眼里,恐怕就成了王爷对天子有所不满的证据,那他熊飞白可就种祸不浅、万死莫赎了。

    念及于此,这位忠心耿耿、格局器量俱是一时之选的折冲校尉冷哼一声,黑着脸掉转马头,指挥麾下铁骑给黑鸦卫让开了官道,同时在道旁整队,片刻间便恢复了正常的行军纵列。

    刘屠狗大手一挥,带着黑鸦卫这帮子混不吝的骄兵悍将稀稀拉拉地向南行进。

    三百黑鸦身后隔了半里地,则是盔甲鲜明、阵列严整的一千恒山铁骑徐徐跟进,既像护送又像押运,似乎随时都可能冲锋起来,自背后狠狠捅上黑鸦卫一刀。

    时间久了,别看前头的黑鸦们走得依旧懒懒散散,实则不少人都如芒刺在背一般浑身不得劲,直想掉头回去砍杀一场才觉畅快。

    刘屠狗境界足够,又或是艺高人胆大,倒没这种感觉,反而有些惊讶,暗道此人能做到折冲校尉,果真有些门道,这等战阵争雄时才用到的小门道小手段恰恰是二爷的短处弱项。

    只不过,既然见识到了,便不似从前那般两眼一抹黑,大可以现学现卖,而且还不会像这熊飞白一般小家子气。

    他咧嘴一笑,一巴掌拍在阿嵬脖颈之上。

    白马不满地打了一个响鼻,随即仰起头来放声长嘶,声如龙吟,响彻旷野。

    身后不远处的恒山铁骑队列中几乎应声起了骚动,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军马,骤闻白马的嘶鸣仍是抑制不住地躁动起来,一马动则百马乱,严整的阵列顿时走样。

    虽然略微失控的战马很快便给修为不俗的恒山悍卒们安抚住,但原本由一千铁骑刻意营造出来的慑人气势却已荡然无存。

    反观黑鸦卫的队列,依旧如先前一般懒散,彷佛没受到半点儿影响,此刻两相一比较,倒反衬得黑鸦们处变不惊了。

    杨雄戟回头望了一眼,故作同情地摇摇头,脸上却笑得很是欢畅。

    这些个手下败将若以为是在自家地头就能跟黑鸦卫抖威风,那还真是大错特错了。

    没法子,咱二哥啥都好,就是这心眼儿太小,最看不得别人耀武扬威呦!

    ***********

    (有书友提出主人公修为境界提升太快的问题,原因有三,一是作者俺头回写书,开头没把握好,觉得该破境就破了,没有水也没有拖戏;二是本身设定如此,第一卷里那些惊才绝艳的配角年纪也都不大,二卷抖起来的贺兰长春也是如此,在设定里,同境界之中并不是年纪大的一定厉害,因为老一辈人往往因为没有大势或者说气运加身、没有后辈人的勇猛精进之心反而不如后辈能打,重视心境的灵感境界尤其如此,半步神通再牛,其实也还是灵感境界的范畴;三是有特殊原因,涉及到整本书的背景和伏笔,后文会写到,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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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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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并、剑二州接壤之处,自北而南探入并州东部的空桑山脉至此低伏,虽于炎炎夏日之中竭力洒下一片清凉的阴影,些许余脉却终究无可避免地渐趋平坦,赫然显出一片被日光烤得炙热的辽阔原野。

    这背山面野之地离着剑州腹地尚有些路程,除去军伍与商旅,向来少有人迹,此刻却有一支骑队停驻于最后的清凉山影之中向东而望。

    这骑队约有五百人上下,个个背刀挎剑、形容凶悍,透着股子凛冽肃杀之气,然而服饰驳杂、阵列松散,既非抱团自保的商队,也非纪律严明的军伍。

    “侍卫长,过了此地便是剑州地界儿,也就彻底出了我西北四军州的地盘,北面蛮夷也再不是白戎,而是黒狄。”

    骑队明显以打头的十一骑白甲人为首,年龄各异,青年、壮年都有,散发出的气息却都极为醒目,竟是个个都有练气境的修为在身。

    说话之人便是其中之一,人近中年,隐隐练气巅峰,胯下是名传北地的西河龙驹,身上一袭白锦袍乃是产自云州的名贵云锦织成,外面套了一件更为罕见的白狼皮做成的轻甲。

    这等奢侈且扎眼的装束,遍数北地也只有公西氏豢养的死士白狼骑才有,堪称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并州在这空桑山上尚有兵站驻军,剑州却没有放置一兵一卒,当真不怕有人越境偷袭?”

    答话的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同是白狼装束,背了一柄与他身形相比过于长大的沉铁长刀。

    少年站位居中,作为中年白狼口中的“侍卫长”,显见得是这五百骑的首领。

    他面容端肃,身姿矫健,在马背上坐得笔直,彷佛一根绷紧了弦的硬弓,又像一株深植劲拔的矫矫青松,非但看不出丁点儿稚气,反而显现出成年人也未必有的大气沉稳,若再结合他身上练气初境的气息,其余白狼眼中的顺眼与恭敬也就不再太过令人费解。

    中年白狼闻言解释道:“没有驻军不代表消息闭塞,剑州绿林历来势大,乡野间豪强林立、堡寨密布,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各自为战,却不惧偷袭,只怕黒狄才一入境,附近堡寨便已先一步坚壁清野、据寨死守以待州郡援兵了,否则要守住相对其余三州最为狭小却偏偏又土地肥沃、盛产金铁的剑州,朝廷边军再增一倍也未必够用。”

    他的语气极为笃定,可见公西氏能成为如今甘州的无冕之王绝非侥幸,势力隐隐遍布北地,即便相隔遥远,对剑州内情仍是知之甚详。

    少年点点头,又皱起眉头道:“等到了蓟州,都不许再称呼我侍卫长,小白公子让你们追随我刘去病,尤其还有你这样难得的高手,说是酬功也未免太过,可我仍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公西十九,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名为公西十九的中年白狼微微低头,沉默着,没有吭声。

    他知道,既然终于离开了西北四军州,这位年纪虽小却在甘州灭门无数,亲自带人垒起数座血腥京观的侍卫长便再不会有任何顾忌,必定要展露锋利的獠牙。

    想到此处,公西十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这支骑队,核心处十名白狼拱卫刘去病,外围是百骑百战余生的公西铁骑,这些人大多桀骜不驯,犯了军法当斩却因侍卫长一言而活命,公西大营自然是待不下去了,又受此大恩,孤魂野鬼般出来卖命,算是较为死心塌地。

    再外围,则是刘去病自家乡招揽来的天水刀客,乃是侍卫长的门客私军,时至今日仍是乱七八糟的游侠儿装束,说一句良莠不齐、鱼龙混杂毫不为过,其中甚至还有许多半大的孩子,刚来时泥猴儿一般,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却个个嗜杀成性、悍不畏死,经历了几番死伤惨重的厮杀之后,侥幸全须全尾活下来的大都脱胎换骨,即便境界尚且低微,仍是让公西十九这等百战老卒为之侧目。

    刘去病对公西十九的沉默不以为意,淡淡地道:“那是因为,即便是雄才大略如小白公子,也愿意与我家二爷生死相交,你们这些人在二爷眼中,不过土鸡瓦狗、挥手可灭,别想着还能翻腾出浪花儿来。”

    公西十九再次低头,且把头压得比先前更低了些。

    侍卫长口中那位二爷的消息,一直被人源源不断地送到公西大营,他身为少主心腹,自然知晓一二,虽然对那位被朔方将军一脚踢去蓟州的黑鸦校尉有些不以为然,对此人那些看似唬人的战绩心存怀疑,但此时此刻并没有心思去反驳肯定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的侍卫长。

    一个原本多么冷静乃至冷血的少年,资质也是不凡,已经展露出几分枭雄之姿,若是留在少主身边,日后必定前途远大,可怎么一提到那个人,就会变得如此盲目与狂热,简直毫无理智可言。

    见到公西十九这副模样,刘去病眸光微冷,才要说话,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嘹亮的唳鸣。

    他抬起头,就见一只猎鹰正自晴朗的天空中垂直冲下。

    公西十九自然也瞧见了,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左臂,将这只公西氏用以传讯的猎鹰稳稳接下。

    信札被恭恭敬敬地传递到刘去病的手上,他接过看了一眼,双眼兀地睁大,眸子中仿佛有一道亮光闪过,脸上同时添了几分由衷的笑意。

    他将摊开的信札递还给公西十九,笑道:“你自己看看罢!”

    公西十九应了声,低头一看,只见不大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月前,金城关下大战起,死伤甚重,刘屠狗冲阵,刀压萧驮寺,斩断金狼军大旗,贺兰汗重伤北逃。”

    “诏狱侯令,黑鸦卫入京师诏狱,属下探知如无意外,其将于恒山大营整军,疑另有别路人马同受征召,陆续将至,内情不详。”

    公西十九认真看完,脸色就有些难看。

    “如何?你们十人是继续遵公子令去朔方或是金城,还是随我去北定府去京师,甚至……诏狱?”

    公西十九闻声抬头,咬了咬牙,脸上青筋暴起,沉默许久才艰涩道:“须请得少主示下,此前自然仍是听凭侍卫长吩咐!”

    刘去病得了这句回答,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继而斩钉截铁道:“传我命令,抵达北定府之前,所有人须得把身上的皮都给我染黑喽,不然还算什么黑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九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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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剑州的空桑山脉暴露在烈阳之下,夏日毒辣的日头同样炙烤着金城关北面的大片草原,让这块布满了黒狄人尸体的原野散发出难闻的恶臭,也让豺狼和秃鹫大饱了口福。

    李承德的光头上满是油光,连那块难看的黄癣也彷佛放着光一般显得极为耀眼。

    他抬腿迈过一具满头白发的垂暮老狄人的尸体,放眼粗粗一望,遍地的死人大多都是些老弱病残。

    一杆长矟被插在这个黒狄小部族的营地中心,因为没有风,长矟顶端挂着的那面白隼旗便有些有气无力地垂落。

    原本,金城骁骑卫的跋扈大爷们出门,历来不爱带这面威名赫赫的旗帜,也太糟狄人恨了,犯不着给自己个儿找不自在不是?

    然而在如今的这片草原上,压根儿看不到原本那几个大部族的影子,更别提黒狄大军甚至是金狼军那些不要命的狼崽子了,可自打当日一百兄弟拼着性命不要以一面白隼旗引走了大部分追兵,不少白隼就多了一个随身带旗的习惯。

    这其实有违军法,但即便是以治军严厉著称的甘校尉,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还别说,附近草原上残存的黒狄部族但凡见了这旗,哪怕旗帜底下白隼的人数再少,那真叫一个闻风丧胆。凶威之盛,仅次于谁都没见过却已经哄传草原的黑鸦旗了,如果朔方黑鸦也有卫旗这种东西的话。

    “奶奶的,那些黑皮子只是来金城关逛了一圈儿,死了还不到二百人,就捞走了这场仗里最大的军功,接着立马拍拍屁股到京师享福去了,咱们却要累死累活地来追杀这些跑不动又没啥油水儿的老弱病残,想想就叫老子窝火!”

    一名白隼正用死人衣裳抹去刀身上的血迹,闻言站起身嘿嘿笑道:“我瞧着百骑长刚才杀得最凶,还硬是不要身份地跟俺抢,活儿干得比谁都欢,俺看您不是窝火,是眼红吧?”

    附近的白隼立刻哄笑起来,压下了营地里不是响起的痛苦呻~吟和临死前的惨呼。

    搁以前,这种脏活累活自然没人肯干,可大伙儿当日都立誓要在死前杀够一百个黒狄人,自然没二话,就是闷着头没日没夜地赶路、杀人、灭族,然后再赶路、杀人、灭族,周而复始,直到杀无可杀。

    杀了半月有余,李承德最先杀够,带着一袋子人耳去上交,谁想白左尉眼皮都不抬,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带一百人,再杀一遍,只记青壮男子,余者不作数。”

    莫名其妙就升任了百骑长的李承德立在原地愣了半天,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极少见地湿了眼眶。

    他知道,若不是死了太多像张百骑、王瘸子那样精锐的同袍,万万轮不到他李癞子这等出了名的滚刀肉来做百骑长。

    身旁的白隼说的不差,李承德此时此刻还真是眼红,不仅是眼红,更是杀红了眼,却唯独没有半句怨言。

    他回忆着白左尉当时的语气神情,暗道自左尉大人成为灵感宗师,还改名为白函谷,非但坐实了先前出身世家的传闻,更是隐隐与甘校尉分庭抗礼,连百骑长这等分量的官帽子竟都能一言而决。

    想到这些日子卫里的暗潮涌动,尤其是右营那些同袍投来的异样视线,李承德心头就有些没法说出口的烦躁与忧虑。

    他不露痕迹地笑骂了一句:“就你小子屁话多!我瞧着这片草原上能逃的都逃了,心存侥幸或是逃不了的差不多也杀光了,是时候回去歇歇让弟兄们喘口气了,左尉大人那里自然有我顶着。”

    这话一出,白隼们立刻收了哄笑,都变得有些沉默。

    还是什长时就敢出言顶撞上官,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了左尉大人面前的红人,李承德自然能顶住白函谷的怒火,然而此时回去,谁也不傻,只怕休整倒在其次,嘿嘿,该不是专程去给左尉大人壮声势的吧?

    说句实在话,曾经半步灵感的白左尉于骁骑卫而言那是锦上添花,更增威势,如今成了宗师,看着是把其他不服气的营头彻底比了下去,却是烈火烹油,既热烈,且危险,毕竟这一山难容二虎不是?

    看来,这赶路、杀人、灭族的安生日子怕是要到头喽。

    几乎与此同时,在白隼们看来就要展开一场明争暗斗好戏的两位角儿,甘酒泉与白函谷正并肩站在金城关城头,一同望着城下。

    一支有些特殊的队伍正从北门缓缓入城,近千骑,不是大周边军,更加不是黑狄人,而是北四州极为少见的戎人,起码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因为戎人尚白,大多穿着白麻袍子,发式装扮均与周人不同,引得城头不少士卒争相观望。

    领头之人并未急着入城,而是勒马立于城门前方远处。

    此人是一个白白净净的青年,额头很宽,眉毛很淡,身躯修长,在大都五大三粗的戎人簇拥之下显得极为高挑。

    尤其他竟是周人士子打扮,身上穿了一件周人样式的白色麻布长衫,头上戴着士子惯用的束发木冠。

    甘酒泉与白函谷的视线没有在这青年身上过多停留,似乎竟是对青年所骑战马的脖颈更感兴趣。那里一左一右各挂了一个兵器囊,内里如何看不出来,只露出一对墨绿色的器柄。

    “斧?而且是并不适合马战的短柄手斧?”

    白函谷抿了抿稍显凉薄之相的薄唇,两道柳叶细眉下那对深邃森寒眸子里透露出些许疑惑:“此人既然自称是昔日敦煌神将哥舒麟台的后裔,为何用的不是北斗七星刀?”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横行青海头,抬手取紫袍。哥舒麟台当年为了封侯,屠戮太重,仇家无数,他的后人不用北斗七星刀自然是为了避祸。你出身以《刀耕谱》闻名于世的函谷白氏,不也一样改用了枪?”

    甘酒泉瞧上去肩窄臂长、精瘦干练,说起话来也是丝毫不留情面,可谓直指白函谷的痛处,但偏偏语气平淡,听不出有丁点儿嘲讽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又有些赞叹道:“?周身紫红,偏偏黑鬃黑尾,又如此神骏,是传说中的异种神驹紫燕骝?还有这支精锐的千人队,败落了几百年,哥舒氏还能有这等底蕴?”

    白函谷听得一愣,又朝下看了一眼,才确定甘酒泉是在说城下那名青年胯下的战马。

    他方才只顾感应对方那两柄隐隐散发煞气的手斧,没想到甘酒泉真的是在看马,不禁苦笑道:“昔日戎人畏之如虎的哥舒一族如今竟想靠着戎骑博取富贵,世事如此,我函谷白氏又如何能够免俗?”

    甘酒泉闻言似是想到什么,摇头道:“那个黑鸦校尉可不是凡俗之辈,如今再加上这个自称姓哥舒的被招安的马匪头子,趁着草原上一团乱,竟连贺兰王帐都敢抢,诏狱侯爷找了这么一帮牛鬼蛇神去京师,当真有些惊世骇俗了,你即便去了,有这两人压着,未必能出头。”

    白函谷转身向城下走去,语气坚定道:“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当初追随我血战的那二十七骑我要带走。”

    甘酒泉笑道:“左营后来收拢和救回的那些人也带走吧,满打满算不过两百骑,这点儿血我还出得起,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最看不起贪生怕死之徒与无能之辈,他们若是留下,可活不了太久。”

    白函谷身形一顿:“是谁要结此善缘?申屠,曹公,还是你背后的慕容?”

    他心中转过念头无数,突地想起了当日黑鸦校尉身侧的那名负剑青衣少女。没有人知道,几乎与诏狱调令一前一后而来的,还有那位少女的书信,末尾竟还盖着天子钦差的印信!

    甘酒泉摆摆手:“日后自然便知。”

    白函谷望向南方,笑了笑,抬腿迈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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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然被打赏了,一看,果然是又有不明真相的新朋友入坑了,好生惭愧,但还是感谢横断江川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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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白马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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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蜿蜒逼仄,只容三五骑并行,虽幽深却并不陡峭,两侧青石绿树掩映,头顶只能见到一方不大的天空。

    刘屠狗与熊飞白并辔而行,身后是三百黑鸦,恒山金枪铁骑却并未跟随。

    二爷四下打量着,对山林中不时投来的隐晦阴冷视线毫不在意,而是颇有些不以为然地摇头道:“老熊啊,这恒山左营怎么选了这么个鬼地方,不似军营,倒像是匪寨!”

    他只是随口揶揄,不成想被叫了一声“老熊”的熊飞白嘴角抽搐之余,竟是颇为赞同,点头道:“此地古称乌鞘谷,形似一柄刀鞘,只要卡住谷口,堪称易守难攻,原本就是个极有势力的大匪寨。王上就藩后挥军剿平,见山中盛产铁矿,便奏明了天子,专门作为铸造和存放兵器之用,地名便改为打箭炉了,后来白马营移驻于此,故而又称作白马寨。”

    熊飞白在讲到“奏明了天子”一句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很是郑重其事,显得极为恭谨,最后提到白马营时,语气中则既有些不屑于掩饰的轻蔑,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刘屠狗听了便是一笑,这一路同行,黑鸦卫上下多多少少探听到一些北定府军镇的底细,自然知道熊飞白为何会如此。

    真定王这等辈分、声望、能力、功劳俱全且大权在握的藩王能屹立不倒,最大的根由便是对天子始终恭顺。熊飞白身为老王心腹,在二爷这等“诏狱爪牙”面前自然是谨言慎行,时刻不忘为自家王上表忠心。

    至于白马营,在所谓的恒山铁骑诸军中则极为特殊。

    世人提到恒山铁骑,指的多半便是恒山大营中那三千无坚不摧、光芒耀眼的金枪重骑,地处偏远又极为低调的左右营两个副寨却相对少有人知。

    左寨白马,右寨选锋。

    选锋营乃是轻骑斥候,最为精锐悍勇,士卒皆为出身清白的良家子,甚至许多都是忠烈功勋之后,每战必冲锋在前、死伤极重,堪称敢死之士。然而若能不死,价值立功机会相对更多,熬上几年便可能调入中军金枪大营任实职军官,是极危险又极快速的进身之阶,也是恒山军中最为扎实厚重的资历。

    不在选锋营刀口舔血上几年,任你的老子如何英雄显赫,都甭想在恒山大营真正出头。说句诛心的话,恐怕天子对真定老王叔如此放心,选锋营这个叫恒山功勋将门一两代便衰落的血肉磨盘可谓居功至伟,既能保证战力不堕,又不至于出现绵延数代、盘根错节的地方勋贵势力结党把持地方,任凭恒山铁骑再如何精锐,人数摆在那里,哪里有底气勾结在一起抗衡朝廷?

    相比之下,白马营的底子就不那么干净了,士卒多为投靠王府的北地游侠儿。这些人大多武艺精熟、豪迈重义,只是生性桀骜不驯,更与北地绿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实在是一把双刃剑,平日里除了上阵厮杀,干的都是些半黑不白的活计,不择手段、获利极丰,大家伙儿心照不宣,这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出身不好,白马营中人在仕途上可谓步履维艰,但守着打箭炉这座金山银山,又为老王爷压制绿林,其中油水儿之足不问可知,今日一看,竟连熊飞白这等王府心腹都忍不住眼红。

    对选锋死士酬以高位,对白马义士酬以厚禄,再以右营之人才,左营之财货供养中军铁骑,可谓各尽其用、各展其才,真定老王既得了可用之用,还能免收天子猜忌,如此手段,作为展露在外人眼中的冰山一角,便足以让人钦佩之极了。

    刘屠狗好歹统领一营之军数月之久,多少有些心得,深知治军之难,而且人数越多久越是难。

    对于手下的黑鸦,他大多时候都是不问对错善恶,一概以力压服,绝不姑息纵容,但也曾尝试着以恩义安抚人心,拔人出苦狱,将屠灭锻兵术普传广授,甚至将灵感心得毫不藏私地传授给任西畴这等魔门枭雄在内的黑鸦精锐,有如此常人不能急及的气魄,这才使得数百黑鸦渐成一体,至于为救小药童并给几名黑鸦报仇而追杀羊泉子数百里此类小事,相比之下也就再寻常不过了。

    只是不知镇狱侯那等神通人物,能不能容得下刘屠狗将黑鸦当做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来耕?

    想到此处,二爷禁不住心中暗叹一声:“唉,啥时候能无敌啊?”

    各怀心思的两名校尉骑马绕过一块挡路的大青石,眼前骤然开阔,就见到一座筑造于两山之间的高大寨门,以巨大的青色条石砌成,青石上生长着许多湿滑的苔藓,寨门及两侧山上布列这座座箭楼,名为山寨,其实绝不亚于一座雄关。

    寨门大敞,有一人独骑立于门前,白马金饰、挂弓悬刀,远远看去便觉气度不凡。

    他身后寨门内可隐隐望见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遥遥传来,一派兴旺忙碌的景象。

    熊飞白低声道:“那便是恒山左卫校尉、白马寨主萧玄旗,曾是绿林大豪。”

    对面萧玄旗见到黑鸦队伍,朗笑一声便催动坐骑驱驰而来:“飞白兄,你我可是久违了,怎么,瞧不上我白马寨吵闹的铁匠铺子?”

    熊飞白笑着抱拳道:“萧兄弟说哪里话,打箭炉是机密重地,熊某若非王命公务在身又怎敢上门叨扰?”

    刘屠狗默不作声地瞧着,就见这萧玄旗中年模样,两鬓略染飞霜,却体格强壮,狼腰遒劲,全身筋骨劲力浑圆一体,双目炯炯放光,带着一股青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足见雄心仍存,不愧豪侠本色。

    萧玄旗骑马奔至近前,也是一抱拳,笑道:“飞白兄是王爷腹心肱骨,我这里些许机密何足道哉,有何来不得?”

    他又看向刘屠狗,眸中露出奇光:“这位想必就是一刀斩旗、令贺兰汗仓皇北逃的那位少年英雄了?”

    刘屠狗闻言就是一愣,抱拳还礼道:“萧兄听说过我?”

    萧玄旗哈哈一笑:“刘兄弟和麾下黑鸦的名声早已哄传北地,萧某这里虽然闭塞,却已是如雷贯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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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白马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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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出兰陵而一路拼杀,刘屠狗留下恶名无数,让人利用排挤也是家常便饭,却极少被人这般抬举,此刻听到萧玄旗如此夸赞,饶是宗师心境坚韧如磐石,仍禁不住心怀大畅,看向眼前这位白马寨主的目光亦随之柔和了几分。

    他哈哈一笑,本想谦逊几句,可转念一想:“俺和手下黑鸦在刀口上滚了几遭才挣下些威名,算是实至名归,连远在京师的镇狱侯都特地下令征召,此时又何须惺惺作态?”

    当下刘屠狗咧嘴一笑,乐呵呵道:“小弟别的本事没有,唯有手中刀锋锐非常,常爱饮宗师之血。”

    这话当真狂得没边儿了,饶是萧玄旗此等人物也禁不住面上微滞,一旁的熊飞白倒是早已见怪不怪了,毕竟这位小爷可是能说出让恒山铁骑退避三舍这种话来的主儿,可见对王爷都不如何恭敬,更何况他萧玄旗?

    至于“常爱饮宗师之血”云云,嘿!在场三人可都是宗师,这话实在有些犯忌讳,若是碰到个脾气暴烈的,怕是会当做故意寻衅,只因这区区一言便大起冲突、反目成仇。

    萧玄旗能有今时今日之地位,自非寻常游侠儿可比,早不像当年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那般快意恩仇。

    他脸上的异样神情一闪而没,在马上伸臂一引,展颜笑道:“意气凌云,果然是少年英雄!佳客远来,萧某不胜欣喜,还请两位连同黑鸦卫的兄弟入寨歇息!”

    萧玄旗此时才顺势看向刘屠狗身后一众黑鸦,这一看不要紧,杨雄戟、董迪郎、张金碑乃至徐东江等人固然头角峥嵘,雪蹄绿螭兽与小药童也是极为惹眼、不类凡俗,但毕竟境界不高,等他的目光扫过任西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惊讶之色,又仔细看了两眼,连忙遥遥拱手道:“不想黑鸦之中竟还有一位宗师!这位兄弟是?”

    任西畴还了一礼,却不说话,谨守上下之别,并没有上前寒暄的意思。

    刘屠狗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这是任西畴,小弟手下一名百骑长。”

    虽不清楚缘何任西畴此等人物竟甘心雌伏,但熊飞白对刘屠狗在黑鸦中的威信早有领教,此时便没有搭腔,只是抱拳拱手,感谢萧玄旗相邀的盛情。

    三百黑鸦在愈近愈嘈杂的铁骑敲击声中鱼贯入寨。

    白马寨原本便是个大匪寨,真定王府接手后又几经扩建,除去巍峨城墙、如林箭楼,内里规模也极为宏大,刘屠狗只是粗粗看去,便知只怕这寨子少说也能容纳万余兵马驻扎。

    二爷是外人,白马营有多少人马自然无人向他透露,沿途所见大多都是正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的铁匠,偶尔遇到几个呼啸来去的白马健儿,都是些孔武有力的桀骜之辈,匆忙间不忘与黑鸦们互相瞪视几眼,目光中尽是挑衅,可谓相看两厌。

    不及细看,就见寨子正中央耸立着一座木石结构的高大楼宇,门窗尽数开启,没有过多雕饰,厅中数根一人无法合抱的木头立柱甚至没有上漆,整体看去一股粗犷朴拙之气扑面而来。

    几人下了马,走近楼宇,就见厅前匾额上龙飞凤舞刻了三个大字——白马堂。

    堂前柱上有联,上书:“人无骨气五尺肉,刀有杀心千秋魂。”

    不知情的人见了,恐怕还真会以为此地是哪家山寨匪窝。

    刘屠狗颇有兴致地四下打量,见白马堂前的空地上,一侧不知何故堆放着数根极粗的圆木,这还罢了,最为惹眼的便是最上头的一根圆木上还蹲着一只奇丑无比的异兽。

    这异兽浑身长着黑毛,身形似猿,两臂极长,但身量矮小如孩童,一张形似人面的白脸上长着一个扁平的长鼻,长鼻色赤如火,极为鲜艳醒目,暗黄瞳孔中尽是冷漠之色,最为奇特的是只有一条腿且向后弯曲。

    似是感受到刘屠狗的目光,这支丑陋狰狞的异兽扭过头来,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大叫,有些像是孩童嚎哭,却极为难听刺耳,裂开的血盆大口里长着几颗极为锋利的獠牙,作势欲扑。

    “放肆!”

    萧玄旗见状忙呵斥一声,又朝刘屠狗笑道:“这只山魈是愚兄养来看家护院的,倒也得力,奈何生性顽劣,倒让刘兄弟见笑了。”

    山魈这东西刘屠狗在石原送他的《山川风物志》中见过,据说周身硬如铁石,虽只一足却奔走如飞,力大无穷能手撕山中虎豹,成年后堪比练气巅峰的高手甚至犹有过之,只因不会修行而无法灵感,但年老成精后却也能生出些灵异,幻化成老僧、美人等形貌来装神弄鬼,除去狐狸、黄鼠狼一类阴物成精,许多山间野祠里供奉的往往便是这种东西,不入朝廷正封,被教门中人所憎,称其为山鬼。

    萧玄旗竟愿意拿这等恶物来当看门犬,还真是口味独特。

    那只山魈被萧玄旗一声呵斥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扑人,丑得渗人的脸上尽力挤出讨好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显得有些滑稽。

    谁知当它一扭头再次看向刘屠狗时,虽不再表露杀意,只是无声而笑,但那笑容却意味儿大变,满是戏谑残忍。

    与此同时,刘屠狗只觉周遭灵气隐隐变化,一道带着恐吓震慑之意的微弱神意悄无声息地侵入自家眉心,朝着心湖而去。

    刘屠狗顿时大感有趣,心道这山魈果真是天赋异禀,只可惜天生就被宗师的灵感克制,二爷如今返璞归真、神意尽敛,不想竟被一只畜~生小觑了。

    他咧嘴而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迎着山魈的目光回瞪了一眼,眸中刀光隐隐,不但绞杀了那道侵体而入的微弱神意,还顺手用上了刻碑之法,将修习屠灭锻兵术得来的雄浑煞气赏给了这畜~生。

    这只山魈正当壮年,还未孕养成形的天赋幻术直接被二爷一眼瞪破,立刻受了反噬,只见它再次怪叫一声,脸上露出绝大恐惧,身躯一僵,直挺挺地向后跌了下去。

    它看似瘦小,其实钢筋铁骨、身躯极为沉重,能奔走如飞的独足也是力量极大,后跌时下意识一蹬,将脚下踩着的的那根圆木蹬得飞起,轰然滚落在地。

    这根圆木顺势翻滚,然而只滚了半圈儿,忽然就从头至尾断裂了开来,断口齐整,应是早被人给一刀劈成了两半。

    更奇的是圆木本就被挖成了中空,里面竟堆满了银锭,此刻随着圆木滚落断裂,登时白花花地散落了一地,极为耀眼。

    不远处的打铁声都随之一静,无数目光望过来,白马堂前更是鸦雀无声。

    刘屠狗默然片刻,忽地轻笑道:“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小弟一时没收住手,嘿嘿……萧老兄你可莫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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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儿不顺心的事儿耽误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竟然这么久没更了,实在抱歉,俺争取努力捡回节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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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纷至沓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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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箭炉山谷深处,前谷嘈杂的打铁声几近于无,反被山间溪泉的流水声所掩盖。

    阳光晴好,茂密的山林中阴翳却不湿冷,透着勃勃生机。

    林间一座清幽院落之前,门扉半掩,一位着绿袍的老人在缓缓叩门。

    绿袍老人额头微凸,鸡皮鹤发,眼窝深陷,脸上沟壑深深,一副老态龙钟模样,敲门的手却依旧沉稳有力,给人的感觉便是这只手必定握着绝大的权柄。

    叩门声打破了林间的静谧,老人垂下手臂,耐心等了半晌,吱呀一声,院门终于开启。

    一个穿道装、戴白骨簪子、腰悬人头骨的童子站在门内,脸色红润、呼吸悠长,一对乌黑的大眼珠子极具灵气,却偏偏神态淡漠,毫无孩童该有的天真稚意,正是黑鸦卫里的小药童弃疾。

    绿袍老人见到小药童,眼中禁不住闪过惊奇之色,正要开口,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反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腰间。

    绿袍老人低头看了看,他近乎身无长物,唯在腰间系了一柄黑漆漆的无鞘铁剑。铁剑较寻常剑器为短,无锋,剑身暗淡老旧,原有的纹理消磨殆尽,除带着几分沧桑古意,瞧上去并不如何起眼,甚至有些寒酸。

    “它叫什么名儿?”小药童张口问道。

    绿袍老人笑容和蔼,却是丝毫不以为忤,慢悠悠地答道:“千年前曾有一柄神剑威震周天,剑的名字有些古怪,换做‘三尺无情铁’,我这柄呢自然差得远,而且虽具剑形,却更像师父打惫懒徒弟所用的戒尺,所以我叫它‘三寸老戒尺’。”

    这话诙谐,偏偏老人一字一句说得很是认真,彷佛腰间铁剑真叫这么个不着调的名字,更叫人啼笑皆非的是,小药童也一字一句听得很是认真,似乎并没有听出老人话中的调侃之意。

    待老人说完,小药童耐心等了几个呼吸,见对方确实没了下文,便“哦”了一声,手掌按在门上,准备关门谢客。

    绿袍老人见状颇有些尴尬,连忙轻轻咳嗽了一声,肃容道:“老夫乃诏狱北定府勾录,不知刘校尉可在么?”

    他这句话声量不高,却并不是说给小药童听,而是飘飘荡荡却毫无衰减地直达院内。

    等了片刻,院内并无回应,反倒是不好说话的小药童松开按住门板的手掌:“你这人,自己进去便是,莫要扰了我家二爷的清静。”

    他说完扭头就走,把这位在北定府地界内除寥寥数人外皆畏之如虎的诏狱勾录晾在了门外。

    绿袍老人哑然失笑,迈步进门,跟着小药童向院中走去。

    庭院不算幽深,点缀着些青松翠柏,还自山中引入了一湾溪水,倒也有几分雅致,在白马寨这种地方实属难得。

    绿袍老人走了没多远,就见溪边松下横了一块青石,石上坐着一个黑衣少年。

    青石并不平整,一头高一头低,那黑衣少年也不是规规矩矩地盘坐,而是顺应青石的形状斜斜倚着,左手拄头,左腿盘起平放,右腿则是屈膝立起,右脚蹬在青石上较矮的一侧,腰上斜搭着一柄带鞘长刀,显得极为慵懒闲适。

    周天之中不乏放浪形骸、道法自然的高人隐士,黑衣少年这姿态若是放在那些仙风道骨的老前辈身上,自可赞一声高士风流、不拘小节,可若是由年轻人做来,就不免有些惫懒无状、惹人厌恶了。

    绿袍老人先是下意识皱眉,随即又有些惊讶,眼前这黑衣少年双眸闭合,眉心一道赤痕隐隐间光华流转,整个人清爽中透着一丝出尘之意,竟真有几分道门风骨。

    这可是奇了,从北地传来的消息来看,这刘屠狗分明是个混不吝的嗜杀好斗之辈,年纪轻轻骤登高位、立殊勋、享大名,正是飞扬跋扈时节,如何能有这等心境?

    若非如此,即便这少年得到镇狱侯爷看重,日后前途无量,以绿袍老人在诏狱的地位、资历,也大可不必亲自上门,怕的就是少年意气,在北定府惹出事端来,不好向王上和君侯交待。

    “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刘屠狗睁开双眼,眸光一如钢刀般锐利,上下打量着,显得颇为肆无忌惮。

    绿袍老人见状反倒放下心来,暗道:“这才是少年人桀骜不驯的风采。”

    他微微一笑,道:“老夫姓周,不论江湖庙堂、识与不识,都叫我周铁尺,本名倒是近乎无人知晓了。”

    “原来是周大人,大人今日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刘屠狗学着老白故事里的人物,文绉绉地问道,只是结合他仍旧赖在青石上不起来的懒散姿态,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这种做派在二爷身上极为少见,连带着小药童都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说起个中缘由,那便是刘屠狗一见到周铁尺身上的绿袍,就不免记起西安府魏大那条“竹叶青”,滑腻中蕴藏凶险,相处片刻便叫那时的二爷浑身说不出的烦恶难当,直想一刀捅过去才爽利。

    眼前这位连真是名姓都少有人知的北定府勾录,虽然气质与魏大迥异,但职司相同,甚至更为重要,说不得也是个极为危险和难缠的人物。

    这样的人刘屠狗已见过不少,说起话来个顶个的不爽利,总喜欢拐弯抹角地打机锋,或胁迫或利诱或装作推心置腹以情动人,让人不得不从命,彷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显示其高明。

    周铁尺初次见到刘屠狗,倒是并没觉察出他心中的不喜,脸上仍是一派温和笑意,从容答道:“黑鸦卫在此休整,一旦君侯有命,不日便入中州龙庭,是以有些话就必须说在前头,有些事也须得做在前头。”

    刘屠狗眸光湛湛,一声不吭地就听周铁尺继续道:“其一,既入诏狱,便是天子鹰犬爪牙。镇狱侯为天子掌诏狱,遵君侯之命便是奉行天旨。在诏狱之中,这一条是最最紧要的本分,半点错漏不得。”

    这周铁尺说起话来倒是直截了当,刘屠狗惊讶之余点点头道:“这是自然。”

    “其二,君侯选人任事,非我所能置喙,但这回将所有旧人一概弃之不用,纯任新人,你麾下黑鸦大多出身草莽甚至是苦狱刑余之人,野性难驯,一旦入京,必生事端。有两句话你须谨记,第一句,凡事皆为咎由自取,事败则死。第二句,虽死不堕君侯威名。”

    刘屠狗微微动容,赞叹道:“老周你明明是旧人,却对俺这个新人如此热心,可见是个少见的直爽人,刘屠狗和三百黑鸦记下了。说说,要俺如何报答?”

    “嘿,记下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至于报答,说起来这两句话也不算什么,诏狱里所有的‘绿蛇’‘青犬’‘赭鹰’都心知肚明,只不过私心杂念作祟,能做到者又有几人,更别提是心甘情愿去做了。”

    听到“老周”这称呼,周铁尺浑不在意,感慨几句继续道:“其三,君侯新立的这支军,一旅三卫约三千人,黑鸦卫只是其中一部。君侯说了,都统一职,能者居之。”

    “不知这块鲜美肥肉,你刘屠狗敢不敢争上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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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纷至沓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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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铁尺话音落下,院中忽就一片安静。

    镇狱侯三千人亲军的都统,背靠一位神通境界的武侯,手握缉拿审讯之权,放在高官显爵扎堆的京师,官位并不如何高,威势权柄却大得惊人,只怕寻常统领万骑的禁军将军遇上了也要礼让三分。

    刘屠狗沉默半晌,蓦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侯爷随手就丢下如此大的一块肥肉,不知会引得多少豺狼垂涎,当真是好手段、好气魄、好心胸!”

    他随时夸人,却有嘲讽讥诮之意,明显对镇狱侯的做法并不如何喜欢。

    周铁尺脸色微沉:“周天虽大,可着落到你我这等尚食人间烟火的凡夫身上,也不过是头顶脚下这一方小天地,你既入了诏狱,又如何能对这块肥肉视而不见?即便你不见,仍会有人嫌你挡路碍事。更何况你往日所言所行,虽有些胡闹,但也称得上胸怀壮志,这个都统之位岂不正和你意?”

    刘屠狗摇摇头:“我心中所求,大可以提刀自取,绝不稀罕他人施舍,被人百般算计摆布还要感恩戴德!”

    这话就露了几分病虎山二爷的真颜色,周铁尺看了刘屠狗一眼,脸上的沟壑更加深刻,同样摇头道:“你这话就错了,拿出如此重要的权位赋予你等草莽英雄,君侯所为,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岂是那些蝇营狗苟的小算计可比?”

    “看来果如我那些北地同僚所言,刘校尉非是甘居人下之人,我方才所言,你是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君侯爵显位尊,深得天子信重,更是神通境界、天下有数的大宗师,年轻人还是不要太过好高骛远才好,否则在诏狱之中很难活得长久。”

    这位北定府勾录说话丝毫不留情面,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儿,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很是清楚明白,毕竟周天中宗师说多不多,放在诏狱乃至整个大周朝廷的层面上却何其多也,其中能成就神通者千百中不过二三,纵是半步神通又如何,迈不过那道坎儿,终究是一场一戳就破的幻梦罢了。

    刘屠狗稳卧青石,若不经意地拎起腰上斜搭着的长刀,四周灵气安稳如常,便是他脸上神态都没有丝毫改变,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落在周铁尺眼中,却骤觉着黑衣少年的气息已迥然不同,变得渊深难测、极度危险起来。

    “老周啊,前几日我刚到白马寨时,阴差阳错当众打翻了白马堂前一根圆木,里面暗藏的银锭撒了一地,弄得好不尴尬。后来才知,那些圆木本就是用来运银子的,银子的来处么,都是北定府各座绿林大山头给真定老王爷祝贺寿辰的孝敬,也就是江湖传言中的生辰纲,你说……萧玄旗故意让我瞧见那些暗藏玄机的圆木和半黑不白的银子,他是个什么意思?”

    周铁尺认真听完,不见半点不耐烦的样子,笑道:“你小小年纪修为高绝,立大功在前、得君侯赏识在后,早晚会成为诏狱中的大人物,萧玄旗这是在通过你,替王爷向天子表忠心,生辰纲的事情天子和君侯都是知道的,真定王府这么做,无非是小心谨慎、示之以诚。”

    刘屠狗哈哈一笑,拎着刀鞘往大腿上一拍,道:“着啊!那老周你,又是为了什么对刘屠狗和黑鸦卫如此推心置腹、示之以诚?”

    周铁尺似乎早就料到这黑衣少年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悠悠地道:“上下君臣相处,与男女情事差相仿佛,都讲究一个强扭的瓜不甜,我身为你和黑鸦卫的荐举人,自然要来亲眼看看,到底你这个新妇能不能得到君侯的宠爱。不求你能立刻回报娘家,别连累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就成。”

    他微微眯起眼睛,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落在刘屠狗那稍显错愕的脸上。

    刘屠狗缓缓起身,双足依次稳稳落在地上,全身犹如一张绷紧了的弓一般慢慢舒展开来,整个人彷佛都凭空高大了几分,充塞了周铁尺与小药童瞳孔中的天地。

    他盯着周铁尺,一字一句问道:“不知周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回报?”

    这是刘屠狗第二次问周铁尺要何报答,其中意味却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周铁尺和小药童都没见过曾经那个初入江湖学人刀口舔血的稚嫩少年,更没见过兰陵城中的那个狗屠子,也就无从知晓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经历了何种剧变,但在此刻,任谁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刘屠狗身上弥散开来的跋扈气焰是何等的煊赫逼人。

    即便是周铁尺,呼吸也禁不住急促了几分。

    然而毕竟不是等闲人物,他很快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嘴上却是叫屈道:“你以为老头子一把年纪,愿意往自个儿身上揽这等前途未卜的破事儿?就如同地方官为天子选秀充斥后宫,辖地里有远近闻名的丽色谁敢隐瞒不报?可若是这丽色进了宫,飞黄腾达了未必会感念昔日荐主的恩情,若是闯下什么祸事,天子的雷霆之怒,却注定要落在自家头上,没准儿史册之上还要留下一个蛊惑君王、奸佞幸进的骂名。”

    周铁尺所言乍听风趣,细细品味却隐隐带着许多唏嘘与辛酸,非他这样宦海沉浮大半辈子的人不能体会。

    刘屠狗自然不能体会,却从中听出了某种情真意切,于是他松开右手,悬刀于腰际,轻笑道:“你很怕镇狱侯爷?就因为他能如天子降罪于臣子一般,可以不分青红皂白,一言决定你的生死祸福?”

    周铁尺怅然一笑,继而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这还不够?”

    只是紧接着他便话锋一转,又摇摇头道:“不过你还是猜错了,这一任的君侯,与他的前任相比,乃至与任何一位当朝武侯相比,都堪称特立独行,具体如何我不便乱嚼舌头,等你见了便知道了。”

    “哦?”

    刘屠狗才要继续追问几句,忽然心有所感,扭头一看,就见萧玄旗的身影出现院门处。

    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刘兄弟,你怎么没告诉老哥还有五百黑鸦今日才到打箭炉,也好让我早做准备?这可当真有些措手不及,若是哪里慢待了,你可别怨老哥!”

    “啥?另外的五百黑鸦?”

    刘屠狗闻言,与周铁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茫然不解。

    周铁尺深深看了刘屠狗一眼:“你当真还另有五百部属?”

    刘屠狗摇摇头,没有再做无谓的猜测,也没有试着辩解,抬脚便迎着萧玄旗朝院门走去。

    “来的是哪路冒我黑鸦之名的神仙,出去一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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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争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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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西十九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身上这件原本华贵稀罕的白狼皮甲已给染成晦气的黑色,怎么瞧怎么别扭,这让他浑身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比起这个,山道两旁箭楼与密林中无数对准自家的箭矢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一路行来,白马寨撒出去的斥候与打箭炉山前的哨卡已经大致摸清了公西氏五百骑的身份来意,但白马寨仍然表现出了十足的谨慎疑虑与某种引而不发的戒备之意。除去派人回寨中报信,明面上便只有一骑作为向导引路。

    不为别的,只因公西氏是出了名的不服王化,就差自立为王,这回不请自来,谁知道是否来者不善?更别提这营公西狼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明明拿的是甘州牧与总兵两大衙门联署的通关文书,却把自个儿染得黑漆漆的,竟还自称是黑鸦一部,然而白马寨上下谁不知晓,那位年轻得不像话的黑鸦校尉可正巧就在寨中做客呢。

    更让那些弯弓搭箭全神戒备的白马健儿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营不知是黑狼还是黑鸦的不速之客之中,除去百余一看就是百战精锐的西北壮士,其余稂莠不齐歪瓜裂枣得让人哭笑不得,尽是些身板儿瘦弱的半大小子,是了,就连那个统领,虽然气态惊人,不见半分稚嫩,但岁数确实不大,甚至比那位黑鸦校尉还要小上几岁。

    娘的,这年头当个手握五百骑的骑营校尉这么容易了?

    刘去病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白马寨上下视为投了个好胎的公西氏公子哥儿了,自打入山开始,他就始终抿着嘴不发一言,那种无声的忐忑紧张,让熟悉了侍卫长平日冷血果敢模样的属下们颇为不习惯。

    整支骑队乃至整座山林也因此变得极为安静沉默。

    蓬!

    骑队后方的某处山林突然噪声大作,无数飞鸟扑棱着翅膀飞上半空,一支呼啸着的羽箭几乎同时冲天而起,一连射穿了数只飞鸟,引发了几声或短促或绵长的哀鸣,其中还夹杂着语调怪异的呼喝欢笑。

    一名殿后的公西狼骑立刻应声怒喝道:“是戎人!小心敌袭!”

    刘去病狠狠一勒缰绳,同时霍然转头,眸子中有惊讶,但更多的是盈沸的杀意。

    既然公西狼骑可以一路从遥远的西北跑到北定府,那戎人自然也能,哪怕这多么的不可思议。只不过碰上这种事儿,原也不需要多想,拔刀厮杀便是了。

    他身后五百骑的举动几乎如出一辙,同样表现出了极大的敌意,很多人已经按住了刀柄和弩机。

    后方山道上隔着无数林木,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但显然正有一支人数不算少的骑队在大摇大摆地行进。

    刘去病瞥了一眼面带讶异不解之色的白马寨向导,也不废话,无声地掉转马头,朝着来时山道方向奔回。

    公西十九在内的十名原白狼死士紧随其后,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

    “后队以马堵路!”

    “弓弩手下马、入林!”

    “新兵蛋子护住弓弩手!”

    “公西氏的老兄弟出五十人跟上,随我保护大人!”

    最后,公西十九毫不掩饰地喊了一句:“剩下的看住两翼与身后!”

    作为向导的那名白马健儿立刻涨红了脸,策马追上刘去病,隔着几名虎视眈眈的白狼死士嚷道:“诸位稍安勿躁,切莫急着厮杀。”

    他怒瞪着双眼,盯着公西十九补充道:“这里是北定府恒山左营,不是不讲信义的匪寨,也从没人敢在这打箭炉重地撒野!只要外面守山的兄弟没死绝,能进来的就肯定是友非敌。”

    这名白马健儿说罢跃下马背,几个扭身绕过前方挡路的狼骑,大步流星朝着来时的山道奔去

    公西十九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举起手弩,箭头对准向导远去的背影,在马背上低声问道:“大人?”

    刘去病沉静如水,轻轻摇头:“无妨。”

    这时候的少年侍卫长,与曾经那个马市中受尽欺凌的小乞儿堪称天壤之别。

    五百新鲜出炉的黑鸦虽惊不乱,除了方才一阵极有章法的排兵布阵,之后又恢复了寂静无声,杀意连结成网,又似溪流般静静流淌。

    那名向导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角处不久,远处那独属于戎人的洒脱不羁的喧闹很快销声匿迹,连马蹄声也渐渐消弭。

    同时,又有三五骑出现在刘去病等人的视线中。

    那名向导与另一名白马健儿同乘一骑当先而行,身后有两人并辔而行。

    一个是青年书生打扮,骑了一匹周身紫红色的健马,极为神骏,马脖子上挂着两个兵器囊,露出一对墨绿色器柄。

    另一个年纪稍长却也不会大出太多,则是标准的大周边军校尉装束,提了一杆并不太适合马战亦不被江湖武夫所喜的罕见短枪,枪头狭长轻薄如芦叶,便如这人的薄唇一般透着冷漠凉薄。

    两人身后还跟了数骑,但相比之下就显得太过平庸,根本无人在意。

    公西十九变了脸色:“两位宗师!”

    刘去病点点头:“似乎没有敌意,悄悄传令下去,除非我下令,否则不得擅自动手。”

    当初二爷教给他的功法看似普通,实则博大精深,虽然如今才堪堪步入练气,也没能修成那劳什子灵根,但灵觉之敏锐,已然远超同侪。

    他说罢挥挥手道:“撤走战马,让开道路。”

    既然对方有两位宗师,这些小把戏有没有差别不大,反倒会让自家的弓弩手束手束脚。

    又是一阵骚动,待阵型变化刚能容一骑通过,刘去病便越众而出,迎上那已在停马等候的几骑。

    双方默默对视半晌,没等刘去病开口,提短枪的边军校尉已经率先开口:“黑鸦?在下金城关白函谷,当日金城关下大战,我与刘校尉麾下都有一面之缘,至于你,却是从未见过。”

    “哦?”

    这校尉身旁的书生跟着出声,浅淡的眉毛微微一挑,颇有些玩味和不屑:“幸好这些人不是名传北地的黑鸦,否则还真是教人失望。”

    刘去病冷笑道:“沙场征战,不是一两个高手就能左右的,对上我这五百人,两位未必就能保住性命!”

    自称白函谷的边军校尉已经四下打量过,此时闻言点点头:“除去屯骑红甲与骁骑白隼,不输金城关任何一支精锐骑军。”

    他虽是夸赞,但显然居高临下,其实并没真将这五百人放在眼里。

    这种态度,立刻打消了刘去病心中对此人本就不多的好感,薄唇寒眸,果然是刻薄之人。

    公西十九身为白狼死士,更加受不了外人的这种轻视:“金城屯骑卫是重骑,我们不好相提并论,那骁骑卫同是轻骑,我们却未必就比不上!”

    青年书生宗师笑容促狭而灿烂,却仍难掩天生的阴沉城府:“白函谷,这些铁了心要投靠黑鸦的公西狼骑在向你的白隼叫板呢,我不知道你啥脾气,反正我是忍不了。”

    白函谷报以冷笑:“哥舒东煌,我们白隼及不上你嚣张跋扈,但绝不傻,更不会被这么拙劣的激将法一激就给你当枪使,想压黑鸦一头?自己出马就是,白隼绝不拦着!”

    哥舒东煌抚掌而笑:“就等你这句话!”

    他看向刘去病:“我麾下千骑都曾是金帐单于的人马,不像西帐戎人那样与你们仇深似海,彼此大可以相安无事,当然了,他们自然也不会对你们公西狼骑心存半点儿畏惧。”

    “所以,就别杵在我前头碍手碍脚了,赶紧滚蛋才是正理。不知小兄弟以为然否?”

    ************

    (感谢141115031323136和蓝天可见两位道友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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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争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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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争道(下)

    狭窄的山道上越发安静起来,刘去病面无表情地看着哥舒东煌,沉默以对。

    公西十九与另一名白狼死士驱马前移,如两个门神般遮挡住自家侍卫长的两翼和前方的大半区域。

    哥舒东煌的笑容渐渐阴冷,语气却变得很是温柔:“听人劝、吃饱饭,看来小兄弟是不乐意听我的金玉良言喽?”

    刘去病反手自背后抽刀,长刀沉重,色泽黝黑,仿佛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打定主意作壁上观的白函谷扫了一眼那柄应该是东海沉铁打造的长刀,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

    一直缩在后面的李癞子李承德悄然凑了上来,低声道:“左尉大人,虽然咱们白隼同等人数下肯定要胜过黑鸦和哥舒东煌手下的戎人,但毕竟只有二百骑,现在这样隔岸观火、两头不靠,以后难免要被秋后算账,更何况当日大人之所以能破境……”

    白函谷扭过头,森寒眸子一扫,立刻就让李承德生生咽回后面的话,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巴。

    李承德说完几句话不过用去几个呼吸的工夫,然而山道上对峙的双方显然都不愿再浪费光阴。

    刘去病单手擎长刀向前斜斜一指,山道两侧的山林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弓弦响声,十数支羽箭率先飞出,更有许多紧随其后,劈头盖脸砸向哥舒东煌。

    与其同时,刘去病连同身前两名白狼,三人呈倒品字纵马冲向那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青年书生宗师,被堵在他们身后的其余白狼立刻跟上。

    如此狭窄的山道,双方相距不过数丈,三人的冲刺意义不大,也压根冲不起来,更多的还是要给后方的狼骑让开道路。

    哥舒东煌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猛然从名为“紫燕骝”的神骏坐骑上一跃而起,身上泛起淡淡银光,赫然是练气巅峰就有的罡气护体。

    他人在半空,抬手按住自己脖颈之下的衣领处,狠狠一扯,竟给他扯出一件流光溢彩的罡衣。

    这件罡衣的款式纹理纤毫毕现,任谁都一眼能看出,那分明是一副形制古朴又极为华贵威严的麒麟甲,无论古今,绝非寻常人可以拥有。

    哥舒东煌信手一抛,手中这件麒麟罡甲如有灵性,兜兜转转,忽大忽小,竟无一漏网地挡下了所有能威胁到哥舒东煌与紫燕骝的第一波箭矢。

    一旁观战的李承德吃惊不小,脱口而出道:“灵感中境,灵气化形?”

    在他看来,若这哥舒东煌真有灵感中境以上的修为,自家才入灵感不久的左尉大人连同二百白隼兄弟今后的处境显然不会如何美妙。

    白函谷轻轻摇头,如此使用罡衣,确实已超出了练气境界的范畴,其中夹杂了灵感境界有关神意的巧妙运用,但实际上并未达到灵感中境灵气化形、驭剑杀人的程度。

    不提如释重负的李癞子悄然松了一口气,白函谷心中却对哥舒东煌更添忌惮,正是因为此人没有用出中境的手段,却能将罡衣用得如此出神入化,才显得尤为可怕,而这一点,就不是李承德这样的门外汉可以轻易理解的了。

    哥舒东煌抛出麒麟罡甲后丝毫不做停留,对连绵不绝袭来的箭矢看都不看一眼,而是猛地向斜前方急速坠落,继而故意在山道上狠狠踏了一脚,借势一蹬而后再次跃起,化作一阵恶风,狠狠撞向前方。

    这凶恶之极的一踏显然没法在马背上用出,只好委屈了山道上的石头和泥土,立时被哥舒东煌踩出一个深坑。

    等身形再次跃至与马匹齐高,哥舒东煌已经与公西十九连同另一名白狼近在咫尺,彼此鼻孔里呼出的气都能喷到对方的脸上。

    两名见惯生死的白狼骤遇强敌,于电光火石间,不假思索又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应对,没有选择威力巨大却一定来不及建功的劈砍,而是猛然一矮身钻向哥舒东煌的怀中,同时刀随臂走、迅猛前戳,分别扎向对方的脖颈和心口。

    哥舒东煌阴冷笑容不减,同样两臂前伸,十根手指很随意地或弯曲或伸展着,非掌非爪的,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偏偏又无比迅捷地分别探向二人。

    远远看去,三人彷佛许久不见的老友重逢,正要把臂言欢,但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凶险。

    方寸争锋,生死不过眨眼事。

    哥舒东煌的双爪后发先至,先是在两柄扎来的刀锋上轻轻一弹指,立刻将两柄刀带偏,刀尖分别自他肋下和颈边擦身而过,顺带让两名白狼空门大开。

    哥舒东煌却没有乘胜追击去捣烂对面两人的肚腹五脏,而是一手微微上举,一手轻轻下压,手指贴住尚在身侧的两柄刀,摩挲着刀身逆流而上,滑向两名白狼握刀的手腕。

    公西十九目光转冷,不同于身侧那名身不由己的同袍,他是练气巅峰,即便对上宗师,仍有一战之力,绝不甘心被如此轻视戏耍。

    此刻双方已由对冲转为即将擦身而过,公西十九恰位于哥舒东煌一侧微微靠前。

    公西十九低喝一声,瞬间改为双手握刀,攫住钢刀死命一横,刀身立时转向,同时本就钻向哥舒东煌怀中的身躯死命向侧前方猛扑,用尽浑身劲力硬顶着刀背以刀锋撞向对方腰肋,不敢说能拼个同归于尽,只要死前能切下对方几根手指、撞断对方几根肋骨就心满意足。

    为了这个目标,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为自己罩上罡衣。

    甚至不是什么当死则死、视死如归,而只是心甘情愿随时随地为了一个可能极不划算的目标而死,这,便是死士。

    观战的众人中响起几声再也压抑不住的惊呼,谁也没想到这等军中常见的意气之争竟会演变成如此惨烈的局面。

    身处其中的哥舒东煌也微微讶异,终于对所谓名镇西北的公西铁骑尤其是白狼死士有了些许名不虚传的观感。

    但也仅此而已,哥舒东煌先前即便用出罡衣,那也只是为了护住心爱的坐骑,而且从始至终都没有动用兵器的打算,不是托大,而是真的不需要。

    他随手将另一名白狼的长刀捏碎,不去看那个吐血坠马的可怜家伙,空出的手轻飘飘地按住公西十九的额头,就像攥住了一件易碎的瓷器。

    公西十九的斜扑之势立刻被止住。

    至于切向自家肋部的刀锋,哥舒东煌脱离了公西十九长刀刀身的那只手掌当然是毫发无损,手腕一翻,胳膊平抬,小臂同样蛮横不讲理地迎着刀锋撞了回去。

    血肉之躯的手臂与一名练气巅峰高手竭尽全力的刀锋轰然相撞!

    下一刻,人们仿佛听到了刀剑交击的轰鸣。

    公西十九瞪大了双眼。

    除去被对方按住的额头,他满脸血污,几乎是七窍流血,握刀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脱手坠向地面的钢刀锋刃尽毁、支离破碎。

    钢刀是直直下落,并没有被撞得乱飞,不知是巧合还是哥舒东煌未免误伤而故意为之。

    唯有公西十九清清楚楚地知道,哥舒东煌是真的有所保留,否则饶是以他练气巅峰的境界,只怕仍会被对方这一臂生生撞死!

    “这一记麒麟臂滋味如何?”

    哥舒东煌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既然是甲衣,自然会有臂甲。

    罡衣非但可以离体,而且还能拆分,遍数周天,能玩出这么多花样的,哥舒东煌还没见过第二个。

    他猛然抬头,看向那个自公西十九背后蹿出、遮住他头顶天空的稚嫩身影。

    此前只有哥舒东煌在内的少数几人注意到了,刘去病同样跃离了马背,在前方那臂与刀凶狠对撞前的一瞬间,甚至还推波助澜地在公西十九背上狠狠踩了一脚,之后才在与哥舒东煌近在咫尺之处高高跃起。

    若非公西十九败得太快,就是一个绝妙的上下夹击之局。

    刘去病抿着嘴唇,脸上不见半点犹豫迟疑。

    举刀,下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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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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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时,紫燕骝头顶那副神妙无方的麒麟甲已经悄然消散,没有取得任何战果的箭雨更是先一步停歇,其余公西狼骑大都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

    如在一声突兀炸响的惊雷之后,不见后续雨至,天地重归于寂。

    方才那撼人心魄的一撞,依然令许多人旌动神摇,双方相向对冲,结果竟然是近乎双双停步,由极动化为极静,没有想象中的生死立判、跌飞坠马,就连公西十九那柄脱手的钢刀,都以一种极悠闲的姿态直直坠落,不见半分烟火气。

    这一幕极为惹人惊骇的画面却没能引起太多关注,此刻场中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短兵相接似乎到了最为紧要的关头,自然而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个凌空下劈的身影,让在场许多人联想到下山的猛虎,哪怕只是一头幼虎,却已有了几分令百兽震惶的威势。

    只是可惜,交手双方的差距实在悬殊,没有人看好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孩子。

    哥舒东煌微微眯起双眼,刘去病的黑衣遮挡住他头顶大部分天光,偶尔漏下的几缕光线反倒显得更加刺眼。

    因为公西十九的阻拦,他先前踏地前冲之势已衰,两脚悬空,正是无所凭依的时候,一只手依旧按在公西十九额头,唯有那只刚刚建功的“麒麟臂”可堪使用。

    身停而胸中气未竭,哥舒东煌处变不惊,理所当然顺势抬臂上举,一副铁臂犹如铁索横江。

    受了重伤的公西十九忽然身子一歪斜向外摔了下去,可惜并没能借此挣脱覆在额头的那只手掌。

    不过他本就志不在此,而是闷哼一声,奋力抬起绵软无力的双臂,狠命勾住哥舒东煌的麒麟臂,继而死死绞住,借着下坠之势生生将哥舒东煌的身躯带得也是一歪。

    公西十九在赌,赌哥舒东煌用来按住自己额头的这只手臂,做不到另一只那样与麒麟甲熔炼为一,那就有可能无法拦下侍卫长的刀。若是赌错了,不用说,今日注定一败涂地。

    至于哥舒东煌至今未曾展露的灵感气象等等宗师手段,他反倒并不在意,若能逼着对方用出,那才是虽败犹荣。

    公西十九的身子扭过一半,恰好能看到头顶迅捷劈下的刀锋。

    哥舒东煌同样看到了,他半边身子斜倚在马上,显得有些狼狈,脸上却依旧带着那令人不喜的阴冷笑意。

    这回他也当真没有动用另外那只手臂去拦,而是狠狠一推公西十九的额头,推得对方身躯除双臂外彻底给甩出马背,同时顺势一个翻身,整个人仰躺在马背上,头枕着马的脖颈,一条腿猛地向上弹起,径直撩向近在咫尺的刀锋。

    在这之前,两道清晰无比的骨裂声远近可闻。

    公西十九,双臂骨骼尽断。

    紧接着,在此前一连串或悲壮惨烈或机变百出的兔起鹘落之后,又是一次血肉之躯与冷硬刀锋之间实打实的悍然对撞!

    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后,心头才刚升起某种期待的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刘去病以比来时更猛烈的势头反向跌飞,手中仍紧握着那柄价值连城的沉铁长刀。

    既然是罡甲,自然还有铁靴。

    哥舒东煌身下的骏马被自上而下的巨力压得瞬间跪地,看上去就像凭空矮了一截,想来即便不死也一定废了,没法再上战场。

    对哥舒东煌而言,这回交锋终究有些仓促,再没法像之前那样举重若轻,对力道的掌控妙入毫颠。

    直到此时,公西十九先前脱手的钢刀才堪堪落地,紧接着便被其主人沉重的身躯砸中,终于无可挽回地碎裂开来,化作了一地沾染了星星点点血迹的碎片。

    四下里鸦雀无声,跟随哥舒东煌而来的几个戎骑面带狂热,如见天神。

    胆大包天最爱顶撞上官的滚刀肉李承德突然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都不是善茬呦。”

    刘去病人在半空,几次奋力挣扎,都没能卸去加诸于身的沛然大力,始终身不由己,所幸哥舒东煌是仓促发力,虽然血染衣襟,竟没能让他受太重的伤。

    他听到下方的部属忽然有人发出惊呼,未及细想,就觉身躯似是撞上了什么,绵软却有力量,整个人竟是骤然停了下来。

    哥舒东煌轻轻抬脚翻下马背,站在原地抬头望去,脸上首次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凝重。

    那托着刘去病徐徐落地的,赫然也是一件离体的罡衣!

    并非甲胄,只是一件轻飘飘的黑色劲装,同样纤毫毕现,除了样式有些少见,既无什么美妙华贵的纹理装饰,质地也像极了不值钱的粗麻。

    哥舒东煌笑意深沉,半是自嘲半是询问道:“我这法门虽然并无太多玄妙,却足够生僻,什么时候也如瓦砾一般随处可见了?”

    远方天际,有人笑着答道:“兄台奇思妙想,真是让俺大开眼界,巧得很,俺从来不爱在身上穿什么劳什子罡衣,神意灵感离体的事情倒是常干,初学乍练、徒有其表,倒是让兄台见笑了。”

    落地后的刘去病一瞬间睁大了眼,连忙转身,场中众人也是循声望去。

    山道深处,刀气冲霄。

    林木之间,有黑衣骑虎腾跃而来。

    哥舒东煌没有半分被偷师的羞恼愤恨,罡衣离体这种取巧法门,若是练气境界用来,不说威力没有这么大,而且尚不如将罡衣穿在身上更实用,若是灵感宗师,花些心思也不难创出,归根到底是小道,用处不大,更何况他真正看重的,其实还是那副以秘法锤炼出的麒麟罡甲本身。

    “黑鸦校尉?”

    跨虎穿林而来的刘屠狗说话间已到近前,停在林间坡上,居高临下,咧嘴笑道:“可不就是你家二爷?”

    他如今一身修为,除镇压心湖的屠灭真形之外,其余尽数被刀种心根融汇为一炉,能聚能散,如今胯下这头猛虎以胸中气象为筋骨、屠灭刀气为皮肉,比例可以随意增减,消耗远不像当日追杀羊泉子时那般恐怖,用来赶路和人前耀武扬威可谓再合适不过了。

    刘去病神情雀跃,一如当日那个在荒原上捧着刀、徒步追着骑白马的二爷奔跑的小乞儿。

    刘屠狗低头笑道:“怎么不跟着公西小白吃香的喝辣的?”

    刘去病一梗脖子:“我娘说过,一饭之恩死也知。二爷也说过,这是句千金难买的好话。刘去病一辈子都不会忘!”

    病虎山二爷笑容温暖,禁不住回想起那座叫做无定的西北小城。

    他当日独自赶着七八十匹无主的马儿进城的时候,可没料到会心血来潮从城里捡走这个倔强的小乞儿。

    当日随手给了小乞儿一柄刀,今日换回的何止是五百骑?

    “别看你带来五百骑,到了二爷这里,顶多给你个百骑长做,不后悔?”

    刘去病重重点头:“能给二爷当个亲卫就成!”

    刘屠狗哈哈一笑,手腕一翻,掌心托起一株灵气织就、玄妙难言的灵根,似乎尚未长成,只有一枚叶片,流光溢彩,极为炫目。

    “还在练当初那套入门功夫?筋骨劲力倒还马马虎虎,可为啥没能凝聚心根?是太挑剔还是你小子资质太差?以后就练这个,打起架来也厉害些。”

    灵根离手,缓缓飘落,悄无声息没入刘去病眉心。

    刘去病不闪不避,任由这不知根底的灵根落入丹田气海。

    刘屠狗点点头,又颇有些遗憾地摇头道:“嗨,总觉得没当初的血海棠瞧着醒目舒坦。”

    刘屠狗跨虎林间低头颔首,刘去病站在山道上仰头看。

    授刀传法,似主仆更似师徒的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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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神将欲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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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旧也叙过了,何不下场比划比划,也好让咱瞧瞧你到底是哪家的二爷?”

    哥舒东煌浅淡的眉毛扬起,长身玉立,筋骨舒展,双目炯炯而有神采,哪怕穿的只是一件稍嫌寒酸的书生长衫,竟也给人雄壮飞扬之感。

    “你也是受了镇狱侯的征召?方才还有个老家伙劝我别对你们这些人客气,本来二爷还不乐意听他的摆布,见了你反倒改主意了。”

    刘屠狗咧嘴而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教你个乖,往后这支东拼西凑的诏狱三千骑里,自然是侯爷最大,其余人等么,大可以叫俺一声二爷!”

    这话既霸气又无赖之极,竟是不知死活地要跟镇狱侯那等大神通者称兄道弟,打定主意要坐那第二把交椅,听得许多人目瞪口呆。

    比起这位爷,仗着修为高欺负人的哥舒东煌简直就是个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

    哥舒东煌嗤笑一声,轻轻摇头道:“还真是恬不知耻,既然你不愿意下来,那我可就要上去了。”

    他说罢狠狠一跺脚,绝大的劲力扩散开来,衣摆飞舞,脚下一丈方圆之内的尘土落叶等诸般杂物被一扫而空,身上的白色长衫之外更是瞬间套上了一副墨绿色的森然甲胄,头盔、双肩、胸甲、腰带、靴尖等处皆可见狰狞的麒麟兽头纹饰,极为威严华美。

    他脚下一方原本深埋于尘泥之下的青石裸露出来,石面上深深印着一个靴印,同时扩散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刘屠狗见了就是一乐:“呦,脚疼不?”

    哥舒东煌可没兴趣去回应这句幸灾乐祸的调侃,他双膝微屈,略一停顿便借力腾空而起,朝着林中跨虎而坐的黑鸦校尉猛扑而至。

    他身上麒麟甲威势深重,尤以右臂处光芒最盛,臂甲上赫然浮现出一头墨玉麒麟的虚影。

    这回可就不仅仅是练气罡衣了,而明显是灵感中境才有的灵气化形手段,还带着些巅峰气象的雏形,在哥舒东煌看来,单论境界手段的精妙程度,他的麒麟臂足以与黑鸦校尉胯下猛虎相匹敌,至于孰强孰弱,那就得真正打过才知道。

    是以他竟是直接省去了一切试探,甫一出手便近乎竭尽了全力。

    刘屠狗瞧得双目放光,如此强手,当真可遇而不可求。同样都是深绿色的灵气,比起羊泉子那积年老魔的鬼气森森,这哥舒东煌可是要大气堂皇得多了。

    他抬脚自虎背上轻轻跃起,眉眼带笑,朝气蓬勃,额头竖痕非但不觉妖异,反添了几分俊秀,瞬间冲淡了原本烙印在骨子里的那几分冷冽刚强。

    刘屠狗悬在半空,一身干净清爽的黑色劲装在林间的山风中舒展开来,身上只有一柄锋芒尽敛于鞘内的长刀,不见半分跋扈气焰。

    不开口不出刀时,二爷还真像一个极能给人好感的质朴少年郎。

    只是包括哥舒东煌在内,场中无人敢小觑这位年纪轻轻的黑鸦校尉。

    不只是因为这位爷在北地闯下了偌大威名,更因为对方脚下那头凶相毕露的猛虎让所有人都生出了危险之感。

    由璀璨刀气织就的猛虎通体晶莹,在阳光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七彩毫光,动静之间,栩栩如生,方才被那位黑鸦校尉骑在背上时还不如何惹眼,此刻却如出鞘之刀,再没人能忽略其锋芒。

    顾盼生威的猛虎仰头无声咆哮,露出一口闪动寒芒的獠牙,深深伏下身躯的一瞬间,腰椎大筋扭动如弓弦崩,闪电般暴起向前猛扑,一只巨大前爪似抓似抱,狠狠扇向哥舒东煌。

    病虎吞天!病虎舒腰!病虎探爪!

    站位最近的刘去病深吸一口气,看得目不转睛,昔日二爷那套误打误撞摸索出来的所谓绝学,自己学来用以打熬筋骨锤炼灵气的粗浅功法,竟然真的演变成威力如此巨大的真正绝学!

    哥舒东煌境界极高,自然一眼看出这一爪的霸道绝伦,他的麒麟臂固然硬比精钢,实际上却更长于防御而非攻坚,当下毫不犹豫地将铁臂一横,拦下虎爪的同时身躯微微后仰,故技重施,一记刁钻狠辣的窝心脚撩向猛虎肚腹,麒麟靴上泛起不输于麒麟臂的璀璨光华。

    电光火石之间,虎爪一把按住挡在面前的麒麟臂,登时火星四溅,虎口大张,与那墨玉麒麟虚影彼此撕咬不休。除去灵气的纠缠消磨,更多的是彼此蕴藏神意的侵蚀交锋,

    这猛虎本是刀气织就,肚腹其实并非弱点,但肯定没有爪牙处坚硬,若是真的被哥舒东煌一脚钻破甚至拦腰截断,破了其中神意连接,甚至使得气象受损,威能难免大减。

    刘屠狗缓缓落向林间坡地,见状丝毫不以为意,唯有眸中光华灼灼,将神意印入猛虎身躯。

    猛虎立刻响应,另一只虎爪同样攀上麒麟臂,双爪同时发力,将麒麟臂按得嘎嘎作响,虎身借势横甩出足足半圈儿,躲过麒麟靴的同时,灵巧缠绕向哥舒东煌的脖颈,两只后爪则朝着其肩膀与后背踩踏而下。

    虎身乃刀气,绕颈如斩头。

    近乎生死关头,哥舒东煌猛地收回麒麟臂,任由一只虎爪轰然捣在前胸。

    胸甲上被留下几道深深刻痕,光华暗淡,险些就此碎裂。

    “滚!”

    他怒吼一声,双脚落地顺势沉腰坐马,两只拳头如双龙出海,朝着身侧上方猛轰,凶狠顶向猛虎的腰身。

    如此近的距离,猛虎终于避无可避,被含怒而发的拳头捶了个正着,凝如实质的刀气轰然散开大半。

    与此同时,猛虎的长尾如一根铁棍般横扫而至,隔着麒麟盔狠狠砸在哥舒东煌后脑

    砰!

    麒麟盔立刻崩散,连带哥舒东煌也被这一记打了个趔趄,再也站立不住,狼狈不堪地向前冲出几步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刘屠狗忙伸手虚扶一把:“哎呀,这坡陡路滑的,你还非要上来,万一摔断了腿咋办?真是不叫你家二爷省心!”

    这满是恶意挤兑的话一出口,二爷原本质朴无害的气质立刻荡然无存,刚刚在众人心目中树立起来的几分宗师风范更加烟消云散。

    才受了哥舒东煌欺负的刘去病暗暗感叹:“这才是小心眼,这才叫欺负人啊。”

    受创不轻的猛虎落回地面,仰头无声咆哮,被击散的刀气立刻如飞鸟投林般落回身躯,虽有损失,虎威犹存。

    哥舒东煌丢盔未弃甲,也多亏了他这件奇特罡甲内蕴许多玄妙,竟然可以随意拆分,这才没落个一处破~处处破的下场,仍有一战之力。

    “竖子安敢欺我!”

    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无踪,抬手一招,怒喝道:“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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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屠灭镇麒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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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感中境宗师有两样广为人知的绝妙手段,一曰化形,二曰驭器。

    前者因个人所修功法、所养神意的不同,出手时各有各的玄妙恢宏景象,所谓剑气刀罡,便属此类。若能再进一步,使神意彻底脱去灵气的束缚而随心显化,那便是大成宗师的巅峰气象。再往后,又需借假存真、由虚化实,方有希望踏足半步神通。

    后者则要简明直观许多,就是养器而驭之。不知何时起,江湖中有了“一器破万法”的说法,且信奉者甚众。盖因每隔三五年,总会有被尊为剑仙刀尊一流的宗师人物人前显圣,做出驭剑百丈取人首级之类的壮举而轰传江湖。

    去年便先有一位无名高手、后有一位姓裴的西湖剑宫大剑士相继出手,生生将西北天门山两座险峰摧毁,堆起一座天台山为坝,逼得大河改道,冲刷出一条绕山而走的二龙峡。消息传出,西湖剑宫立刻成为天下剑客趋之若鹜的剑道圣地,号称日初出时宫主一声令下、至日暮可集剑三万柄。

    刘屠狗对江湖中所谓的“气器之争”有所耳闻,但向来嗤之以鼻,不论化形还是驭器,皆是修行手段,并无高下之分。

    他一路所见的灵感境界高手,虽各有侧重,却极少有偏废瘸腿的,谁不是只要管用就啥手段都往上招呼?能以境界压人就以境界压人,手里有神兵利器,当然要在兵刃上占些便宜,弃而不用才叫愚不可及。

    就以阴山玄宗的三位弟子为例,贺兰长春是徒手对敌,但其实双爪堪比利刃,在灵应侯府时就最喜将人生生撕裂。高子玉人称竹杖撑天,却从不仗着兵器逞能,而是靠着雄浑到骇人地步的剑气称雄万人窟。唯有一个剑走偏锋的颜瑛算得上表里如一,一身修为全在那柄紫韵青虹上,然而她那斩杀了八百甲的惊天一剑,对灵气的消耗极为巨大,使出时更需勾勒出一张青紫色的氤氲蛛网,可见对灵气的锤炼同样极为精深,只不过极少外露罢了。

    刘屠狗方才与哥舒东煌的交手虽短暂,场面却极惊人,只是仍比不上当日向颜瑛问剑时的那场几乎失控的比拼。这倒不是因为颜瑛的境界要高出哥舒东煌许多,而是由她那孤注一掷、一剑决生死的的剑道所决定的。

    哥舒东煌自始至终只显露了麒麟甲防御之坚,却没有动用兵器攻坚之利。

    是以当他气急败坏喊出一声“斧来”时,刘屠狗没有选择先下手为强,更没有做出任何阻拦,而是好整以暇地抽出了屠灭刀。

    啥?空手降服敌手才见修为高深?二爷是愿意吃亏赔本赚吆喝的主?再胸有成竹自信无敌,也得防着登高跌重、阴沟翻船不是?

    紫燕骝听到主人的呼喊,似是有些不安焦躁,应声嘶鸣着,前蹄猛地从地上蹦跳而起。

    它脖颈上两个兵器囊同时震动,不约而同飞出两道墨绿色的流光。

    哥舒东煌伸出双手一揽,一手握住一柄雪亮手斧。

    斧柄约有他小臂长短,斧刃呈现优雅的半月形,极长极薄,闪着寒光。

    斧身则被雕刻成了麒麟像,鳞爪飞扬、栩栩如生,立刻让这两把俗不可耐的凶器拥有了某种尊贵神秘的韵味,与身上威严华美的麒麟甲浑然一体、相得益彰。

    林间风起,罩在麒麟甲之下的长衫下摆随之飞舞。

    哥舒东煌手提利刃,浑身上下亦同时多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仿佛终于神剑开锋、名刀见血,并非凶性更烈,而是恢复了英杰神器该有的自信平和与大气雍容。

    “我乃敦煌神将哥舒麟台之后,此生亦当效法先祖事业,横行天下,紫衣封侯!刘校尉惊才绝艳,东煌生平仅见,可若想得神将哥舒氏屈膝侍奉,尚请问过东煌手中这两柄斧!”

    哥舒麟台是数百年前的人物,杀人盈野只为一件武侯紫袍,虽与朝廷百姓俱有大功,但不论在史书上还是民间传说中,历来都是毁誉参半,甚至贬损居多,他的后人受此物议极难出头,家道很快就衰落。

    刘屠狗在书上见过此人事迹,他受了燕铁衣、老狐狸和鲁绝哀等人影响,对善恶的看法与常人并不相同,对哥舒麟台的功过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若是老狐狸在此,肯定还要表示赞赏,毕竟野狐一脉,即便生不能祸国殃民,死也是要万人称快的。

    哥舒麟台是青史留名的雄杰,他的后人就活生生站在眼前,还与自己刀兵相向,这样的经历,一如当日捉弄出身圣人门庭的南史椽,不仅难得,而且有趣。

    哥舒东煌叫刘屠狗先问过两柄麒麟斧,二爷好奇地瞧着那对一看就非同凡俗的利斧,当真很是不见外地开口问出一句:“咋样,厉害不?”

    声音不高不低,许多人都能听到,再次让众人哭笑不得。

    这位爷不但问了,还问得如此叫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很快就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回应道:“好凶恶!”

    刘去病等人愕然扭头,就见白马寨方向,不远处不知何时多出了数骑。

    一个白马金饰、游侠儿做派的中年人,虽两鬓略染飞霜却难掩骨子里的意态豪雄,只是此时脸色有些难看。

    一个穿绿袍的老人,老态龙钟,官威气态却不小,腰间挂着一柄相比之下并不起眼的铁尺。

    老人眯眼微笑着,似是极为欢悦。

    他怀里坐了一个神态冷漠的道装童子,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光华圆润的人头骨,方才出言的正是这个孩子。

    此外,还有几骑一看就是黑鸦装束,有扛戟骑牛的,有面上纹黑色火焰、腰悬奇形手鼓的,个个恶形恶状。

    人数不多,倒有三个是宗师。

    见到这一幕,以白函谷为首,场中众人修为越高,感受就越深刻,就越是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毛骨悚然。

    毕竟此处不过是一处恒山偏营,又不是屯驻有大周近乎半数禁军的京师北军大营。

    上头的那些大人物,到底要做什么?

    刘屠狗闻言哈哈一笑,忽然提刀拱手,肃容道:“有个一剑斩杀八百甲的大剑士曾对我说,问剑当以剑答,今日刘屠狗以手中屠灭刀,敬问神将哥舒氏之斧,请赐教!”

    哥舒东煌一怔,他虽是神将之后,然而家道衰落已久,早不被如今的高姓大名承认,否则也无需百般算计搏杀,不惜把对自己有情的西帐公主单于奕朵献给金帐单于,才换来身后赖以起家的一千戎骑。

    即便他日后能功成封侯、重振家声,也逃不了一个不择手段的名声,更摆脱不了曾为草原马匪的身份污点。

    而今时今日,在这通往打箭炉的山荫道上,一个边军校尉向他表示了敬重,哪怕这位校尉同样声名狼藉,依然是他从未得到过的敬重,不是敬哥舒麟台,而只是敬他哥舒东煌。

    哪怕此后两人仍要刀兵相向、争权夺利,却不妨碍他哥舒东煌也回敬上一礼。

    他将两柄麒麟斧在胸前一合,锋芒收敛,扣成一个斧盾,郑重道:“辱我者必辱之,敬我者必敬之,刘校尉辱我之仇、敬我之义,哥舒东煌一一谨记。”

    “自当尽心竭力,以答刘校尉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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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二在奔三的路上~道友的打赏,感谢书友们始终如一的支持和惊人的耐心,俺实在惭愧的紧,工作之余,只要有余闲一定努力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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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屠灭镇麒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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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去病一声不吭地扶起公西十九,这名白狼死士极为硬气,哪怕身遭重创、双臂尽折,仍然咬牙不发出一丝声响。

    两人缓缓退向狼骑丛中,拥挤在山道上的众人也开始各自后退,尽量为刘屠狗与哥舒东煌让出交手的场地,任谁都知道这两位爷接下来的交锋必然石破天惊,站得太近难免要被殃及池鱼。

    周铁尺似满意又似遗憾地轻声叹息:“若能在三千军前众目睽睽之下就更好了,早点儿分个高下,总好过进京后再为了座次尊卑争个不可开交,平白让那些眼高于顶、视中州之外皆为乡下土包子的京中门阀笑话。”

    萧玄旗闻言,兀地哈哈一笑:“这有何难,周勾录既有此意,萧某岂能不略尽绵薄?”

    周铁尺也笑了起来:“哦?那是最好,只是要连累萧寨主去做这个恶人了。”

    萧玄旗摆摆手:“自当尽地主之谊,两位兄弟若要怪罪,萧某不才,大约还扛得住。”

    他不退反进,走马向前,朝刘屠狗与哥舒东煌抱拳道:“两位兄弟年纪轻轻,修为便如此高绝,真令萧某汗颜无地!只是这山道太过狭窄,怎能容得下两条蛟龙翻身?不如暂且罢战,白马寨中自有演武校场,还算堪用,正可大集军士,共同见证此战,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刘屠狗与哥舒东煌对视一眼,虽此时战意正酣,可毕竟堵了白马寨的门,无疑是折损了萧玄旗这位寨主的颜面。人家没有勃然大怒出兵干预,反而好言相劝,两人都是明事理之人,当下都有些意动。

    萧玄旗见状,忙趁热打铁道:“两位兄弟要即刻就分个胜负也并无不可,只是万一收不住手,打坏了这些山石林木,道路一断,耽误了兵甲进出的军务,到时候王爷怪罪下来,老哥我可是吃罪不起,还请高抬贵手,白马寨上下同感盛情!”

    一番话情、理、法俱全,台阶给得扎扎实实,刘屠狗干脆利落地收刀入鞘,抱拳道:“萧老哥言重了,自当罢战。”

    哥舒东煌身上甲光暗淡,渐渐收敛无踪,同样行礼笑道:“哥舒东煌初到宝地,搅扰了寨主清净,实在惭愧。”

    萧玄旗大笑:“得见天下英雄,萧某心中快活得紧呢,哪里称得上搅扰?山寨粗陋,万勿见怪,请!”

    他又遥遥向着白函谷行礼:“金城白隼的名声,白马寨如雷贯耳,萧某收到军报有些迟,已经责罚了不得力的属下,白左尉切莫见怪,还请一同入寨!”

    不远处,坐等看好戏的杨雄戟颇觉扫兴无趣,扭头朝任西畴嘟囔道:“这位萧寨主看似豪迈,做起事来滴水不漏,可其实心眼儿也不大,而且当真老奸巨猾。二哥也是真憨,啥时候耳根子这么软了?”

    任西畴瞥了一眼这厮,懒得搭理他旁若无人的口无遮拦。

    倒是刘去病回头看过来:“二哥?”

    杨雄戟把眼一瞪,得意道:“看啥看,小子,还不速速过来拜见师叔?”

    “区区练气巅峰,也敢大言不惭以长辈自居?”

    刘去病早已今非昔比,只肯对二爷和小白公子假以辞色,当下脸色一寒,甩给杨雄戟一个后脑勺。

    杨雄戟一窒,怒道:“宗师有啥了不起,等俺哪日得闲,也灵感一回给你这目无尊长的混账小子瞧瞧!”

    说话间,萧玄旗引着三位实际上已是同袍的年轻宗师到了近前,又行礼延请周铁尺与任西畴。

    哥舒东煌骑着紫燕骝,麒麟双斧入囊,身上仍是书生长衫,可这回再没人认为是不伦不类,反而觉得有几分儒将风采。

    刘屠狗仍是骑虎,阿嵬这几日是马放山林,带着那只山魈一起,两个性情顽劣的妖物不知在哪处山头称王称霸。

    起初他还颇觉意外,毕竟天下妖物可不是一家子,白马和雪蹄绿螭兽就并不如何亲近,却与那只丑陋的山魈很对脾气,除了臭味相投,山魈类鬼属阴,莫不是阴山地气和无心纸的缘故?

    刘屠狗懒得深究,今日虽然恶斗了一场,但与小乞儿重逢,当真是意外之喜,至于那名受了重伤的白狼死士,他自会亲自出手救治,再传授了屠灭锻兵术和病虎三式,只会因祸得福。

    他扭头看向白函谷,皱眉道:“你在金城前途远大,来此又是谁的授意?我和哥舒是野路子出身也就罢了,军方肯放走你这样的嫡系精锐?诏狱甚至镇狱侯也当真愿意捏着鼻子收留?”

    黑鸦对白隼左营好歹也算有些恩情,方才哥舒东煌欺负小乞儿,这白函谷从头到尾作壁上观,是以二爷见了他可没什么好脸色,而且他大概知道点儿白函谷的家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此人身后没有站着哪位朝中巨头或是大神通者,更不认为当日颜瑛传授此人《刀耕谱》是单纯的心血来潮。

    白函谷对二爷的直截了当有些讶异,毕竟自己的身份再怎么不讨喜,这种事情也不好在人前谈论啊。

    他抿了抿薄唇,一双森寒眸子微微开阖,直言道:“颜姑娘写了书信给我,让我唯二爷之命是从。”

    这话有些顾左右而言他,而且极容易让人会错了意。

    周围几人都是修为不俗之士,闻言登时一静,毕竟一位宗师的投效可不是小事,更别提黑鸦之中已经有两位宗师了!

    杨雄戟脸上却是露出了促狭的笑容:“二哥,莫不是你俩不打不相识,打架打出了情分?”

    刘屠狗登时头疼无比,那颜瑛出身阴山,当日更是莫名其妙地手持钦差令牌,如今看来是拿白函谷和自己做了棋子了,难不成二爷我天生跟这些出身豪门大阀的天之娇女犯冲?圣人之后慕容春晓如此,阴山大剑士颜瑛如此,那个来历不明、天生剑骨的俞应梅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至于白函谷说要唯他刘屠狗之命是从,二爷又不是傻子,那是压根儿不信的。别的且不提,单是一件,若是让这些眼高于顶的白隼改穿黑衣,刘二爷就不信他们真的肯。

    他狠狠瞪了杨雄戟这厮一眼:“就你这些狗屁倒灶的心思,还妄想灵感?”

    杨雄戟被骂得一缩脖子,脸上却还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嚷嚷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送到嘴边儿的肥肉岂有不吃之理,咱黑鸦卫啥时候怕过这个?”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匪气十足,顿时让几位宗师有些刮目相看。

    哥舒东煌仔细看了杨雄戟两眼,开口道:“根基雄浑得让人艳羡,又有豪气在胸,一旦灵感,必是沙场上罕见的猛将万人敌。”

    哥舒东煌是神将之后,对战将的眼光比之同样是将门出身的白函谷还要让人信服,当下众人看向杨雄戟的目光更是不同。

    在场几人的心思差相仿佛,不算刘去病不招自来的五百骑,白马寨中已集中了诏狱约一千五百骑,若是另外那一半没有什么更为出众的英杰,只怕今后三千镇狱侯亲军中,真的要由这个黑鸦校尉来坐第二把交椅了。

    周铁尺慢悠悠开口道:“刘校尉,你未经上命就收下这五百骑,不怕将来君侯降罪?”

    刘屠狗咧嘴笑道:“侯爷征召的是黑鸦卫,又没提人数,他们本就是黑鸦,难道老周你有什么异议?”

    面对刘屠狗的挑衅,周铁尺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眼皮都不抬一下:“随你,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们啊,等见了君侯,就该知道世间太多的机关算计、你争我夺,不过就是个笑话罢了。”

    “神通境界嘛,自然不是我们这等小小宗师可比的。”

    二爷咧嘴一笑,腹诽道:“之前撺掇二爷抢肉吃的不就是你老周么,可真是啥话都让这老鬼说尽了!”

    *************

    (仍是感谢~二在奔三的路上~道友的打赏,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还是那句话,打赏是情分,投张推荐票俺就很知足。)

    (码完就发了,过渡章节,自认为还不算太水,三四卷会逐渐收回一二卷埋下的伏线,所以有时候必须花些篇幅来交待。)

    (下午和晚上有事,两更的希望渺茫,大伙儿不要抱啥希望。)

    (昨天在作者后台无意中点了一个封面制作,今天起点上屠狗的封面换了,变成了一个黑衣霸气男,意外的贴合刘屠狗形象呢,大伙儿没事儿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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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屠灭镇麒麟(下)贺舵主斜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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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数日,白马寨再次大开寨门,迎接贵客。

    当那位年轻得过分的黑鸦校尉骑虎而入,沿途无论是白马健儿还是矿工、铁匠,个个面带深深的敬畏。

    等到哥舒东煌麾下的一千戎骑入寨,更是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与高鼻深目的西域胡人、有妖族血脉而大多生具异象的十万大山蛮族不同,戎人除了语言、服饰、风俗等迥异于中原,在相貌上与周人差别极小。

    西北四州边境附近历来便是周戎杂处,互相侵染同化,若非本地人士,几乎无法分辨。公西狼骑里就有许多两族通婚的后代,甚至干脆就是戎人俘虏及其后代卖身投靠,这既是公西氏被中原门阀视为蛮夷的最大因由,也让那句“公西氏当霸西戎”在戎人中同样广为流传,且随着公西氏展露獠牙而信者日重。

    这种在西北司空见惯的事情,放在北四州周狄之间就简直不可想象,黒狄可不会如白戎那般有奶便是娘。大周有识之士细究其根源,都认为狄人之所以能以一穷弱小族崛起,从戎人手中夺走北方大片丰腴草原,除了当年大周为了对抗戎人而刻意扶持,狄人重用巫者乃至如今尾大不掉的萨满教这一举措功不可没。从古至今,宗教都历来是凝聚人心的利器。

    哥舒东煌麾下的一千戎骑都来自于追随金帐单于的部族,比之作为公西氏宿敌的西帐戎人要更加深入西北草原腹地,虽然同样野性难驯,同样会南下劫掠,但与西北四州的周人之间却并没有年复一年以鲜血浇灌出的深仇大恨,更别提北定府这里了。

    在这些以马匪身份追随哥舒东煌一路东来的白戎汉子看来,北定府这里已经是周人大单于的亲叔叔、一位叫做真定王的大领主的地盘了,与西北那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白马寨中各色人等亦都是差不多的想法,北定府偶尔会有小股狄骑流窜肆虐,却从没见过白戎过来烧杀抢掠。

    是以当戎骑们进入寨门,路过那一座座熊熊燃烧的火炉时,双方对视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好奇,而没有多少恐惧厌憎。

    然而相比起这些戎骑与新来的五百黑鸦,竟是最后入寨且人数最少的骁骑白隼最为惹人注目,毕竟只要身在北地,那就一定听说过这支封号卫的威名。

    “这就是驻守金城关的骁骑白隼?”

    “可不是,听说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让狄人闻风丧胆的!”

    “唉,要是我也能当上白隼就好了。”

    “做梦去吧,听说要入骁骑卫,先得砍下十个狄人的首级!”

    道路两旁群情耸动,许多给老匠人做学徒的年轻后生脸上都带着憧憬敬服之色。

    哪个少年没有过跃马天下的英雄梦?

    李承德见状很是有些得意洋洋,方才两雄相争时因白隼只能当个看客而生的闷气也消了几分。

    他从怀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面白隼旗,凑近白函谷大声问道:“左尉,他甘酒泉是铁了心要把咱们二百弟兄踢出骁骑卫了,镇狱侯爷也肯定不会再让咱挂着白隼的名号,只可惜了这面无数英魂护佑的卫旗,要不,趁现在多打几回?”

    白函谷横了他一眼,眸子依旧森寒如刀,却竟然没有反对。

    李承德嘿嘿一笑,学着当日以身做饵、慷慨赴死的张柏青张百骑,三两下将白隼旗系在刀鞘上高高扬起。

    抬头看了一眼那旗面上赳赳振翅的白色凶禽,绰号李癞子的丑陋光头汉子狠狠抹了把脸,眼眶微红。

    他扭头看向身后同袍,扯开嗓子叫道:“都甭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你们出来前都偷偷带了一面,现在不亮出来,往后也只能伤了拭血、死了裹尸喽!”

    二百骁骑应声而动。

    只这一声喊,便是二百刀鞘二百旗。

    刘屠狗停虎回望,但见旗浪翻滚,二百只白隼如霜雪漫天,满目的壮烈英雄气!

    杨雄戟蓦地发狠道:“二哥,咱黑鸦也该有面旗!”

    一旁的任西畴轻轻摇头:“骤然多了五百人,黑鸦卫当务之急是整军立制,确立尊卑从属,否则就是各怀心思的一盘散沙,有多少面旗都不管用。”

    刘去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坦然道:“我说了,能做二爷的一名亲卫就心满意足,除了十名白狼死士我不敢作保,其余人等必定以二爷马首是瞻。”

    任西畴轻声笑道:“你是大人的亲传弟子,相从于微末,如今又率众来投,放在门阀习气重一些的军伍里,地位堪比少主,大人不在时,我们这些人才是要以你马首是瞻。”

    刘去病闻言还要说话,就见刘屠狗摆摆手道:“黑鸦卫里不需要这样试探来试探去,整军的事儿……”

    他看向前方空旷的校场:“待我打完这一架再说!”

    先到一步的萧玄旗打马而至,笑道:“两位兄弟,此处足够放开手脚酣战一场么?”

    被几个戎人簇拥着、一路上不声不响的哥舒东煌点点头:“有劳萧寨主了。”

    他说罢率先跃下马背,健步如飞,几个起落便立在校场中心。

    刘屠狗四下望了望,见除了今日入寨的一千七百骑,陆续有白马健儿到场观战。

    通往山谷深处的路径上,徐东江等原本三百黑鸦的身影也渐次出现,想来是得到了消息。

    “既然该到的都到了……”

    刘屠狗脚下猛虎消散,同样甩开步子飞腾入场,在哥舒东煌对面十丈外站定。

    “你一直维持着刀气猛虎,消耗不小,要不要调息一二?”

    哥舒东煌未着麒麟甲,仍是一袭长衫,长身玉立,风姿极佳,手中本该握一把长剑才显风~流,却偏偏提了两柄明晃晃的利斧。

    刘屠狗上下打量一眼,总觉得此人这副扮相有些好笑,与当日拎着一柄杀猪刀走江湖的自己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当下笑容古怪地道:“原本我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神意,各自牵扯,总觉得不管有多少灵气都不敷使用,前阵子终于将种种神意融汇为一炉,气海立马充盈不少,就像打天上掉下了万贯家财,大可以毫不心疼地随意挥霍。”

    哥舒东煌皱起眉头:“我将本为一体的麒麟甲拆分开来修炼和使用,你这话是在讥讽我走上了歧途?”

    “二爷我是这么心胸狭窄的人么?更何况你的修行很有些玄妙,不像是在拆分,倒像是在试着以多种神意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复杂浩瀚的绝顶气象,一套麒麟甲只是个开始罢了。我跟你殊途同归且先走出一步,你骗不了我。”

    刘屠狗翻了个白眼,看着哥舒东煌骤然惊骇铁青的脸色,颇觉心胸畅快,当即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继续道:“我曾见过一个拿竹杖的剑客,剑气雄浑得不可思议,两次出手都是气冲霄汉,一次打破地宫后顺带拆了一座楼阁,另一次更是直接给一处洞窟开了天窗,简直就是个败家子,让那时的我很是眼馋。现在灵气充裕了就想着有样学样也败家一回,为此还新近琢磨出两式刀招,在金城关小试牛刀却没过瘾,看你顺眼,就拿你来磨磨刀好了!”

    他话音未落,已然飞身而起,凌空虚渡,拖刀而走,拖出一条璀璨豪壮刀气。

    刀气眨眼间便汇聚于哥舒东煌头顶上空,盘踞如天柱孤峰,重如千钧却摇摇欲坠,似下一刻就要倒塌镇~压而下,见者无不心惊。

    “第一刀,山崩!”

    *************

    (~斜风子~道友你一定是手抖点错了吧,一定是的,竟然直接打赏了个舵主,实在教俺汗颜无地,按江湖规矩本该加更以贺,奈何周一太忙,实在有心无力,见谅见谅,海涵海涵!俺也不说啥日后补上的便宜话,实在是人品不够坚挺,但保证一定态度积极、认真写书、努力更新。)

    (同样感谢每天拿打赏当签到的~二在奔三的路上~,还有毅然入坑慷慨解囊的~穿鞋子的猫大爷~两位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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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我有一刀经,可杀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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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空中一声暴喝,如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刘屠狗眸中刀意璀璨,当日天门山上飞仙观主信手抛刀的情景如在眼前。

    这一式山崩,不追求迅捷锋锐,不讲究腾挪变化,只重意气二字,纯以无匹大势压人。

    雄浑天柱蓦然拦腰而折,大半截山体轰然倒转,以山尖为锋朝着哥舒东煌兜头罩下。

    大凡顶尖武夫,莫不以凌霄为志,不平则鸣,无论剑气刀罡,俱以通达无阻、心意顺遂为先,高子玉的撑天剑气便是一例,却极少有二爷这般先自斩一刀而以崩毁之势对敌的。

    刘屠狗立在只余下基座的山体之上,全身劲力收束凝聚,筋骨倏尔绷紧倏尔舒展,以双手握刀,缓缓下压,带给人举轻若重之感。

    他不像是在向下砸出刀气,反倒像是在向上扛鼎托山一般。

    山峰的下坠之势亦是极为缓慢,而且每下降一寸就要略微慢上一丝,直让人担心会就此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看似无理而诡异的一刀,其威力却是有目共睹。

    自哥舒东煌双脚所立之处开始,被无数人马踩踏夯实过的校场硬土隆隆下陷,扩散出一个方圆近十丈的浅浅圆坑,核心处下陷数寸,边缘处亦几达半寸深,飞扬的尘土则向更远处扩散而去。

    站位靠前的观战人马无论相距场中两人多远,纷纷下意识后退,想要避开那无形而迫人的劲力余波。

    此时,山峰距离哥舒东煌头颅尚三丈有余。

    哥舒东煌再次全身披挂麒麟甲,且比先次更加厚重璀璨,明显是尽了全力。

    他双脚尽没于土中,横臂架山,挡下压顶的绝大力道,臂上麒麟虚影无声咆哮,朝着倒垂向下的山峰张牙舞爪。

    “山崩我便开山!”

    哥舒东煌自然不肯坐以待毙,甲叶铿锵,颀长的身躯弯曲佝偻如弓,又猛地板直,瞬间升腾而起,咬着牙主动迎向头顶山峰。

    他双臂顺势向上一合,两柄麒麟斧一左一右交替斜斩,凌空划出一个大大的“人”字,凌厉罡气将虚空分割成三块,同样声势浩大。

    人字形罡气横拦而上,撇与捺的连接处顶住山尖彼此消磨,灵气迸溅,如烟雾般弥漫开来。

    刘屠狗见状咧嘴一笑,缓缓收刀,不再去刻意引导下坠的山峰。

    倒垂山峰的下落之势不减反增,轰隆隆瞬间下降近一丈。

    校场地面再次塌陷,这回如波浪般朝八方扩散起舞的已不是灰尘,而是炸裂翻滚的泥土,如地龙翻身般令人触目惊心。

    哥舒东煌不退反进,他已经敏锐察觉到,没了那柄通体淡青色的屠灭刀镇~压,这座山峰并不如先前凝聚沉重,破之虽不易,却并非没有反客为主的机会。

    刘屠狗撤去左手,单手反握屠灭,轻轻将刀锋插入脚下所踩的山峰基座。残余的厚重刀气立刻沸腾起来,眨眼间由凝固的山岩化为奔腾的流水。

    下一刻,他抡刀画圆,抡动一条滔滔大河。

    河水随屠灭上冲,隐隐作龙形,在更高的天空上咆哮冲撞,宛如天河,令人顿生乾坤颠倒、天地翻转之感。

    当屠灭刀转过一周,刀尖再次指向下方的哥舒东煌,大河又成飞瀑轰落,未及落地,复又转而横流,冲突激荡,狠狠撞向那位以斧作爪、悍勇开山的神将后裔。

    “第二刀,大河登岸!”

    看到这一刀,当日上过金城关战场的人顿生似曾相识之感。

    “这不就是斩落贺兰长春孕养贪狼的那一刀?”杨雄戟叫道。

    任西畴点点头:“那次大人是借助了大雨之势方成,今日这一刀比之当日,威能高出不知凡几,大人修为精进之速,令人叹为观止。”

    哥舒东煌深吸一口气,向着朝自己涌来的大浪潮头绝然挥斧,两柄麒麟斧划出两道诡异刁钻的弧线,劈波斩浪,竟是悍然以攻代守。

    他心中微微叹息,这情景,一如当日在曲水边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公西狼骑,只是今日,他身后并没站着那个叫做单于奕朵的美丽女子,那个张嘴咬他、骂他是没心肠的邪魔的西帐公主。

    他轻轻吟唱:“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北斗者,圣皇七政也,天之诸侯,为帝前驱!”

    麒麟斧光华大作,虽山压河淹,终不能尽掩其芒。

    有愧无愧,有情无情,尽在双斧之间。

    除去右手麒麟臂,哥舒东煌左臂上同样猛地跃出一头麒麟虚影,双臂相辅相成,无论攻防,威力陡增。

    刘屠狗微微讶异,随即点头:“若不是心思太大,一旦成就则必定宏阔无比的气象始终未竟全功,只怕半步神通都唾手可得,也不知这个神将后裔到底领悟了何等了不得的灵感。”

    他嘿嘿一笑,手掌轻轻一翻,托起一枚玲珑剔透的叶片,叶片极小,观战众人相隔太远,离得近的哥舒东煌又自顾不暇,是以满场竟是无人能够看清。

    “二爷我还有一刀,不过仅是雏形,始终没有尽悟,说不得今日只好拿出来试试,你虽然修为低我一头,但那是自找的,可不要因此埋怨俺以境界欺人。”

    他手掌猛地翻转朝下,将那枚叶片径直投入滔滔河水。

    无人能见处,一柄屠灭刀虚形飞出刘屠狗心湖,自眉心竖痕钻出,一闪而逝没入倒垂山峰之中。

    当日刀种破土,灵根一叶托屠灭,以二爷境界竟然无法掌控,为了全力追杀羊泉子,不得已再次自跌境界,将灵根留在丹田气海,屠灭心刀退去一切有形刀气,升腾而上镇~压心湖。

    今日以刀山为屠灭心刀,以刀河为灵根叶片,再现当日丹田胜景,这便是凝聚了刘屠狗一身感悟修为且尚不能全然悟透的一刀。

    真正半步神通甚至有望超脱的一刀。

    所以二爷说,不要埋怨俺以境界欺人。

    “我有一刀经,可杀善恶心!”

    天地仿佛为之一顿。

    下一刻,山峰暴涨,大河泛滥,刀光璀璨如大日,照彻得方圆百丈一片白茫茫,无人能看清其中究竟,唯听得哥舒东煌的怒吼,以及一声刀斧相击而发的轰然巨响。

    其后天地俱寂,再无杂音。

    待光芒散去,众人忙睁眼向场中看去。

    再无什么高山大河,再无什么麒麟咆哮。

    哥舒东煌长衫破烂、衣襟染血,神情萎顿地跌坐在地上,脚下如被大火焚烧,尽成焦土。

    “即便不杀我,也该借机废了我,为什么不?”

    刘屠狗以刀拄地站着,脸色极为苍白,眸子却依旧炙热明亮。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看哥舒东煌一眼,而是仰头望天,彷佛想从那空无一物的长空中看出些什么。

    无人听见他低声的呢喃。

    “鲁绝哀,你以力摧山,以言乱心,那番善恶之论让俺刻骨铭心。”

    “有朝一日,刘屠狗必以这一刀,再问你心中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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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刘跋扈三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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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光怪陆离的酣畅大战以极快的速度分出了胜负。

    若是按照黑鸦校尉的说法,满打满算不过三刀而已。

    黑鸦校尉以一柄屠灭刀力压神将后裔哥舒东煌,前者一刀更胜一刀的雄强霸道有目共睹,后者硬接半步神通一刀仍然伤而不死,也是虽败犹荣。

    刘屠狗原地驻足半晌,向观战的萧玄旗与周铁尺告罪一声,随即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在万众瞩目之中一步步走回自己所住的院落。

    依旧是那个僻静雅致的院落,刘屠狗依旧斜坐青石。

    院中还有数人,刘去病理所当然侍立在二爷身后,与身侧名为弃疾的小药童大眼瞪小眼,彼此都觉得在二爷心目中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白函谷端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石凳上,能在境界远胜于他的黑鸦校尉面前受到如此礼遇,那一幕二百刀鞘二百旗的撼人场面可谓功不可没。

    这个家族遭逢剧变连家传《刀耕谱》都断了传承,不得不进入金城骁骑卫搏富贵的青年,无论是天性使然还是际遇打磨,对人对事都带着股冷厉凉薄的味道。但是不得不说,对于一名见惯了杀戮牺牲且需要随时做出决断的白隼左尉而言,这种心性并不是件坏事。

    任西畴立在一颗离得稍远的树下,打定主意不去跟新来的刘去病争宠,这个心思莫测的魔门北宗独苗,哪怕是成为宗师后,依旧以二爷的忠心属下自居,几次出谋划策都是不遗余力,甚至甘愿自担恶名,这让很多人都颇觉不可思议。

    杨雄戟则低着头蹲在溪水边,手指拨弄着水底的几枚鹅卵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黑鸦原本剩下三百,去病带来了五百人,若是再加上白左尉的二百白隼,眼下咱们手里刚好一千骑,任老哥先前说的在理,是该有所安排,使兄弟们各安其位,都有个好结果才是。”

    刘屠狗的声音在静谧的院落中弥散开来。

    任西畴微微垂首,一张脸被头顶树冠投下的阴影斜斜分割成两半,脸上的黑色火焰纹饰在这交错的光影里像是活了过来,在轻轻跃动。

    他开口道:“全凭大人决断,属下等必遵令奉行。”

    杨雄戟丢下指间的鹅卵石,抬起头闷声道:“老任是宗师,见识广主意多,又全心全意为二哥谋划,怎么也得给个营尉做才妥当。”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在外人眼里,杨雄戟整日里仗着二爷的势言行无忌、横行霸道,就是个虽有些小心机却无太多城府而言的雄壮莽夫,除刘屠狗之外再无人知晓他的底细,哪里能想到这厮竟是个出身大族的读书人,胸中自有大志向大丘壑?

    杨雄戟还有些话并没说出口,他追随刘屠狗从军,是二哥在黑鸦里的头号心腹,许多时候不但不能争,反而还要主动让,这种玲珑心思,绝非莽夫能有。

    在他看来,也只有二哥的心胸,才能容得下任西畴此人,而且毫无猜忌之心。瞧瞧那位正端坐石凳充大爷的白函谷,不就是被骁骑校尉甘酒泉忌惮排挤,甚至连大战后左营幸存的二百人都给借机一并扫地出门?虽太过极端,却并非没有道理,须知这人心一旦变了,再想变回来可就难上加难了。

    刘屠狗笑问道:“哦?那另一个营尉谁来做?”

    杨雄戟也笑道:“自然是白左尉,人家堂堂宗师、世代将门,带着二百精锐白隼来投,咱们也不能小气了不是?”

    白函谷依旧闭口不语。

    刘屠狗哈哈一笑,点头道:“那兵员如何分配,百骑长的人选呢?”

    任西畴再次开口:“唯大人独断,属下等不敢置喙。”

    刘屠狗这回却是摇头:“黑鸦卫已经不是边军,尤其咱们这一千骑是七拼八凑而来,大可不必严遵旧制,要我说,起码在卫里,一千人可编为三营,你、白左尉还有雄戟,皆任营尉。”

    他站起身:“几位的心思我都明白了,白左尉,两百白隼自然仍归你统领,且我有个心思还需你点头允准,我呢,想再给你添上二百人马,条件是你给我留出一个白隼百骑长的位置,人选暂时还没有,你可以先自领。”

    白函谷闻言也站起身来,抱拳道:“大人叫我函谷便是,我麾下除去一个李承德,并无合适的百骑长人选,本就想请大人指派的。”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黑鸦校尉和气归和气、大气归大气,但论及霸道专断,比起甘酒泉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黑鸦卫事务,自始至终都是此人一手掌控,即便是身为宗师的任西畴,亦只能建言,不能决断。

    白函谷一表态,院中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便骤然松快起来。

    刘屠狗率先向院外走去:“既如此,几位便随我出去当众受命吧,今日就把事情办利索了,大家都爽利。”

    校场中的白马健儿早已散去,哥舒东煌及一千戎骑也不见了踪影,三百老血棠、五百新黑鸦以及二百白隼仍在原地等候。

    三部人马则彼此隔开一段距离,偶尔交错的目光中既有期待与审视,也不乏挑衅与厌憎。

    见到几位统领去而复返,整座校场立刻静得落针可闻,却又有一股无声的骚动在悄然蔓延。

    刘屠狗面对着一千人马站定,环视一遭,随即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吐气开声道:“今日起,黑鸦卫编为三营,第一营名为血棠营,任西畴!”

    “属下在!”

    “你为血棠营尉,统辖三百黑鸦旧部,张金碑、桑源、傅阳关三人为百骑长!”

    “遵命!”任西畴抱拳拱手,凛然应命。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连忙下马,半跪在地,抱拳俯首道:“遵命!”

    张金碑在先登卫时就是百骑长,又是大旗门少主,他担当此任无人不服。

    桑源是任西畴旧部,投靠刘屠狗又早,而且每次到了战场上都是狂笑杀敌、如同疯魔,算是一员悍将,被二爷刻意晾了这么长时日,也该苦尽甘来。

    唯独傅阳关,这个做过羊倌儿的穷酸秀才历来没什么建树,城府深、性子又阴沉,曾亲手掐死如亲儿子一般宝贝的小羊羔,即便在黑鸦中亦不讨喜,地位远不及同时从军的铁匠之子曹春福,更别提后来居上的徐东江。

    他身躯微微颤动,一时间竟有些情不能自已。

    任西畴看向手下三位百骑长的目光却透着十足的满意,这三人的性子都偏向阴柔残酷,且江湖草莽习气颇重,再配以大多受过二爷拈花授记的血棠老底子,假以时日必成大人手下一柄锋锐至极的妖刀。

    “第二营为青牛营,下辖一百公西狼骑、二百无定刀客,杨雄戟!”

    “在!二哥,好歹也该叫绿螭营啊大戟营啊啥的,这青牛……”

    “怎么,不愿意干?”

    杨雄戟忙抱拳拱手道:“愿意愿意,属下遵命!”

    “公西十九、董迪郎、曹春福为青牛营百骑长!”

    除公西十九重伤休养,另两人同时下马,轰然应命。

    董迪郎是校尉之子,不愿托庇于父亲羽翼之下,自朔方一路跟随刘屠狗,谈不上尽心尽职,却也中规中矩,尤其此人其实不乏将种子弟的乖戾豪迈之气。

    曹春福出身打造出绣春刀的朔方曹氏,颇有志向,本性淳厚,在二爷堵门募兵时便追随,是真正的心腹,经过一番磨砺后虽及不上徐东江惹人注目,却也足以胜任。

    再加上死士出身的公西十九,这三人除去刘屠狗本人,恐怕也唯有杨雄戟压得下,而这一营日后只怕会成为凶猛胜战的敢死之营。

    “第三营为寒芦营,白函谷为寒芦营尉,与李承德各领一百白隼,刘去病、徐东江领二百无定刀客辅佐之!”

    被点到的四人同样凛然应命。

    白函谷与李承德自不必说,刘去病、徐东江两人的安排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这两位都是年纪极轻的绝对心腹,又都早早显露出带兵的天赋,是公认被刘屠狗寄予厚望的人物,没有放在身边亲自教导,反而被派到白函谷手下磨练,恐怕不只是监视制约那么简单,只怕是还要榨干白函谷这位将种子弟胸中韬略,尤其是那本《刀耕谱》。

    结合白、刘、徐三人的心性,寒芦营日后未必是最能打的,却一定最重兵法庙算,最为冷漠无情。

    刘屠狗其实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凭着对诸人心性的了解随心而为,反倒是其余人颇多思量,越琢磨就越是暗自心惊。

    没等众人想清楚其中所谓深意,闻讯去而复返的周铁尺骑马奔入校场,直至刘屠狗面前,一张老脸上尽是冷笑。

    “刘校尉,你可知罪?”

    “哦?除了打伤哥舒东煌,我还犯了啥罪,劳动您老专程跑一趟来吓唬俺?”

    “跋扈之罪!其罪状有三!”

    “其一,私纳部曲!其二,吞并白隼!其三,擅立营伍军制!”

    “呦,俺记得当年武成王戚鼎被诛,罪名也是跋扈二字吧?刘屠狗真是受宠若惊。等进了京,俺自会向侯爷请罪,老周你就甭瞎操心了。”

    刘屠狗咧嘴一笑,揶揄道:“早知你没安好心!早起儿喝的萝卜汤,现在才放他娘的狗臭屁,迟了!”

    话音落下,满场鸦雀无声。

    周铁尺老脸通红,恶狠狠瞪了刘屠狗一眼,拂袖策马而去。

    静默半晌,一千新老黑鸦蓦然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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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阿嵬山中遇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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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高悬,播撒清辉,群山耸峙,山影连绵。

    纵然是正当炎夏,鲜有人迹的恒山深处却是老木参天、树影幽幽,山风吹过,夜色清凉如水。

    一声愤怒的咆哮蓦然在山林间响起,威势绝伦,震耳欲聋,但下一刻就被另一道如龙吟般的嘶鸣压制。

    紧接着又是几声砰然大响,一棵两人才能环抱的老树剧烈摇晃起来,树叶簌簌而下,似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上,无数受了惊的鸟兽四散奔逃。

    山林间迅速闪过一道白影,那是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此时正撒了欢儿地肆意奔跑,脸上挂着快意而促狭的笑容,嘴巴咧得很大,露出鲜红的大牙床。

    一只长相奇丑无比的黑毛山魈蹲坐在白马背上,一只手牢牢抓住白马颈上的鬃毛,另一只手不断点指着方向,暗黄色的瞳孔中尽是冷漠残忍,不时发出凄厉的怪笑。

    在这诡异的一马一山魈的前方,赫然是一头通体赤红、身躯大得吓人的异种猛虎,此时正拼了命地窜高伏低、狼狈逃跑,没有半点儿山中之王的威风气度。

    赤虎微微张开的大嘴里露出足有常人手臂长短、如枪如剑的獠牙,只是本该有四颗的獠牙,此时却已断了一颗,牙根处正向下淌着血。

    倘若刘屠狗在此,肯定会忆起当日兰陵王入城时那架煊赫逼人的赤虎辇。

    一追一逃之间,白马追着赤虎匆忙奔下一个小山坡,前方是一道近十丈宽的宽阔山涧,将附近山林分割成两片。

    赤虎回头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白马,恼怒地闷哼了一声,四足猛地发力,就朝山涧对面跃去。

    这头赤虎天生异种,身躯既大,力量又强,这一跃就如腾云驾雾一般,看架势十丈距离竟是能一跃而过。

    “孽畜哪里走!”

    口吐人言的白马嗤笑一声,鼻孔中喷出两条黑气,如有灵性般朝着身在半空的赤虎飞去,只是眨眼间便追上,继而在那赤红色的庞大身躯上狠狠一绞。

    赤虎立刻发出一声凄惨无比的哀嚎,浑身鲜血淋漓,抽搐着自半空掉落,蓬地一声砸在山涧里,溅起好大一片的水花。

    白马背上的山魈见了,似是极为欢喜,发出极为刺耳尖锐的笑声,一只独足在马背上蹦来蹦去,手舞足蹈起来。

    白马深吸一口气,将如绳索一般缠绕在猛虎身上的两道黑气召回,再次开口道:“之前就是它霸占了这片山林,还总是找你的麻烦,逼得你只能往山外搬迁,结果被萧玄旗那个劳什子的白马寨主捉了去当看门狗?”

    山魈闻言点点头又摇摇头,朝着躺在冰凉刺骨溪水中装死的赤虎伸出一根手指,在白马眼前晃了晃,又再次伸出四根手指比划着。

    白马的脸色微微凝重:“你是说除了他,还有四头?”

    这回山魈很是肯定地点点头。

    “那有没有灵感境界以上的,就是像我这样能开口说话的?咱报仇归报仇,可别一不小心把命给送了。”

    山魈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颈,将代表另外四头赤虎的四根手指指向南方。

    白马顺着山魈的手指望去,大致明白了它的意思,松口气道:“不在了?那就好办了,今儿马爷一定替你出了这口……”

    说话间,没了身上束缚的赤虎猛地翻身爬起,毫不犹豫地再次向着山涧对岸逃窜,踩踏得溪水哗哗作响、水花四溅。

    然而无论是白马还是山魈,此刻都没有心情再去搭理他。

    它们全都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山魈所指向的南方天际。

    借着明月的清辉,它们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骑驴的人。

    任谁看到一头驴驮着人在天上飞,也一定会如白马与山魈一般震惊不已。

    那头驴个头不大,却通体碧色,一看就不是凡种,驴颈下挂着一个白玉酒壶,酒壶形制古朴,通体泛着荧光,就彷佛今夜的月光一般皎洁明澈。

    相比之下,骑驴之人则更加让人印象深刻,那是一个中年文士,相貌儒雅中竟仍带着几分少年时的俊美,宽袍广袖,迎风飞舞,直如神仙中人,令人见之忘俗。

    “咦?”

    那中年文士侧身骑坐在驴背上,也朝这边儿看来,明明隔得还远,这一声轻咦却犹如在白马和山魈的耳边响起。

    “逐虎过涧,还真是好雅兴。”

    这一句话说完,那头碧色小驴已经驮着中年文士飞到白马近前。

    中年文士上下打量着白马,开口说了第三句话:“你这马儿也是霸道,既然已是灵感大妖,自然知道修行之难。那赤虎也算难得的异种,数量本就极少,数年前我来此山中,就见到它母亲战死,一母同胞的四个兄弟都被捉去拉车,如今孤苦伶仃的,何苦还要为难它??”

    白马闻言收起脸上的震惊之色,咧嘴笑道:“若是小妖猜的不错,您是神通境界的大宗师?如此慈悲心肠,想必一定不会为难小妖喽?”

    中年文士一愣,没有理会白马的挤兑和试探,而是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不认识我?”

    白马理直气壮地摇摇头。

    “谁似苏仙人,云中骑碧驴!”

    中年文士很是不满地摇摇头,“你没有听过这句诗?这首《苏仙人歌》成诗不过百八十年,曾经哄传一时,不该这么快就湮没无闻啊?”

    白马忽地想起那个叫俞应梅的女剑士对二爷说过的话,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壶仙苏曼生?”

    中年文士抚掌而笑:“小小马儿还是有几分见识的嘛!正是我!”

    “苏仙人的名声,当真如雷贯耳,小妖虽然没啥见识,也是久闻了的。只是若是苏仙人没有别的事,小妖就先告退了”

    苏曼生满意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在我见过的妖物之中,像你这么会说话的可真不多,不过你还真的不能走。”

    白马顿时脸色一垮:“您有这头驴代步,虽然没有俺高大威猛,但也不必急着换坐骑啊?”

    它话音刚落,就见那头碧色小驴怒道:“你这修炼邪魔外道的妖马夯货,怎敢与我相提并论?”

    白马毫不示弱地嗤笑嘲讽道:“屁!你也不过是灵感境界,能飞起来靠的还是苏仙人的神通,大家都是坐骑,大哥别说二哥,牛气什么?”

    苏曼生收起笑容,正色道:“如果我没看错,你竟炼化了一道龙脉地气?”

    白马知道自己先前运使黑气的一幕早落在苏曼生眼中,也懒得掩饰狡辩,很是光棍儿地点点头:“您想要?”

    苏曼生哑然失笑,摇头道:“我是何等人物,岂会贪图你这小妖的东西,只是你可知这龙脉地气干系重大,你得了有害无益,不但会被人抢夺,此物霸道,还会侵蚀你的身躯,此生成道无望。”

    他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除非你能得到那人的功法……嗨,人都没了二百年了,虽说前些日子望见北方阵破气散、似有后手,可这有伤天和、害人害己的传承当年就已经七零八落,如今即便侥幸得个断章残篇胡乱修炼,也肯定是后患无穷。”

    苏曼生的眼神盯着白马,话中似有所指。

    白马则自始至终都是一脸懵懂无知模样。

    “就是,也不瞅瞅自己的德性,一匹野马也敢窃据神物?”

    碧色小驴一脸鄙夷地帮腔道。

    说来说去还是要抢东西,白马可不是肯吃亏的主儿,不到最后关头不敢招惹激怒苏曼生,对这碧色小驴却毫不客气:“都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啧啧,你这飞上天的驴肉想必滋味不错。”

    它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后退,背上的山魈在苏曼生露面之后就浑身僵硬,只知道牢牢抓住它的鬃毛,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苏曼生一挥袍袖,山魈立刻被一股清风带起,恐惧地大叫着,远远飞向北方的山林深处。

    “顽劣残忍,不堪造就,以后好自为之吧!”

    他又低头看向后退出一丈距离、下一刻就要转身逃跑的白马,笑道:“小妖狡猾!说起龙肉,你若是修行有成,他日未必不能成蛟化龙,你的肉才是龙肉呐。只是你若一意孤行,伤了修行根基,这肉却就不好吃了。”

    “也罢,且送你去见个人,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伸手摘下驴颈下挂着的酒壶,一把拧开壶盖,将黑洞洞的壶口对准白马,低喝道:“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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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出了个BUG,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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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阿嵬山中遇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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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

    白马阿嵬抬头望向那个黑洞洞却极为窄小的壶口,又听到苏曼生那句郑重其事的低喝,心中顿生荒谬之感。

    此人明明是周天内凤毛麟角的神通境界强者,可观其言行,却与江湖和军中的绝顶武夫截然不同,竟是全无顶尖修士大宗师的气度,倒有几分游戏人间的浪子顽童心性,也难怪被称作苏仙人。

    只是这位苏仙人说话做事着实有些不着调,阿嵬尚未及辨明此人究竟是敌是友,忽觉天地间有一股无形大力袭来,牢牢攫住了它的身躯,在向着壶口拉拽托举,而那壶口在它眼中亦是越变越大,仿佛遮蔽了整个苍穹。

    除此之外再无异状,连原本阿嵬脚下的尘土都没有被吹动分毫。

    神通手段,竟是诡异如斯,当真闻所未闻。

    阿嵬再不掩饰野性与敌意,猛然发出一声凶戾不屈的长嘶,周身腾地罩上一副漆黑罡甲,额头更是浮现半朵鲜艳夺目的血海棠,一双眼睛如红宝石般亮起,泛着阴冷森寒的光。

    它周身气机翻涌,用尽力气死命挣扎着,自脖颈至背上的罡甲上,有一条同样漆黑几乎无法辨认的蛟龙在剧烈扭动,这条黑蛟劲力惊人,连带着搅动了阿嵬方圆一丈内的灵气,形成了一片混乱而危险的乱流漩涡。

    到了此时,阿嵬的修为境界也再无遮掩,让对方一览无余。

    苏曼生瞳孔一缩,眼底竟闪过一抹惊悸之色,却仍是微笑着道:“险些看走了眼,你竟仍是半步灵感?此时就能开口说话,还真是天赋异禀,只不过放着地脉龙气这天生地养的灵物不去彻底炼化参悟,迟迟滞留此境又是为何,是功法太过残破,还是你自始至终就根本不想化龙?。”

    阿嵬冷哼一声:“凭啥蛟龙就要高人一等,马爷偏就不信这个邪!”

    “有志气!”

    苏曼生闻言哈哈大笑,眸中精光湛湛,忽地轻轻一摆袍袖,虽并未见什么声势,下方的白马却突然惨叫一声,除去额头血海棠依旧鲜艳,身上罡甲轰然碎裂,那条搅动灵气漩涡的黑蛟也隐没不见。

    碧色小驴微微抬头,看着那匹桀骜不驯的妖马再也无力抗拒,身躯愈来愈小,随即便被那深不可测的壶口吞没。

    它垂下眼帘,若不经意地问道:“以往也没见老爷有这斩妖除魔的闲心啊?还说什么送它去见一个人,壶里那位是何等人物,真能为了区区一匹妖马现身?”

    “有些旧事你不知晓,方才大老远就瞧见这白马吞吐龙脉地气,又闻到阴山万人窟的腤臜气味儿,只当是灵应侯死前布下的诈尸还魂的后手,亦或阴山那个六亲不认的老牛鼻子为了防着大徒弟反噬、故意借机两头下注。”

    苏曼生瞥了一眼碧色小驴,沉吟道:“虽说选一匹白马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那也不过是旁枝末节。老爷我临时起意,想着收了这马妖回去仔细查问一番,至于壶里那位见不见,不过就是句戏言罢了。”

    说着,他脸上神情变得微妙起来:“只是那半朵血海棠突然冒出来,当真是唬了老爷我一大跳,这东西牵扯甚大,保不齐就是万柳庄那位亲自出手。若真是如此,前些日子北边儿动静不小,此事肯定已经落在神主的眼中,咱们想装作没看见都不成,真正是骑虎难下,也只能盼着壶里这位能做个决断了。”

    听到“万柳庄”三个字,碧色小驴立刻露出惊惧之色,担忧道:“可壶里这位历来直指人心、不同俗流,若是铁了心视而不见,那时这白马是关是放?旁的不说,私自扣下龙脉地气,纵然事出有因,也难免恶了神主,岂不是自找麻烦?”

    苏曼生摇摇头道:“听天由命罢了,哪回神仙打架不是凡人遭殃,老爷我就是个小小的看门人,可操不来这份心。”

    似是有什么忌讳,苏曼生掐住话头,抬手轻轻盖上壶盖,捧起流光溢彩的酒壶细细端详,轻声念道:“壶中光阴,非关日月,相思则长,酣睡便短。”

    这位以此壶闻名于世的江湖散仙摇摇头:“这十六个字的意境着实一般,你说,古籍记载中那件与日月壶齐名成套,却始终遍寻不着的山河盏上,又刻了些什么劳什子?”

    他骑着碧色小驴倏然远去,很快消失在月色山影之中。

    被收入日月壶中的阿嵬并没见到这一幕,它眼前先是一暗,紧接着又再度泛起了亮光。

    阿嵬连忙睁眼望去,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片迷蒙的白色雾气之中,不见天地日月,不辨东西南北,四周更无一丝一毫的响动。落脚处虽然坚实,却感觉不出甚至看不清所踩的是泥土还是砖石。

    那雾气似有灵异,在阿嵬突兀出现之后便开始快速流动起来,其间幻化出无数形状,既有刀剑钟塔等器物,也有龙蛇虎豹一类的生灵,白云苍狗般聚散变化无常,隐隐以阿嵬为中心,渐成合围压迫之势,更远处甚至有形体庞大狰狞的魔怪邪神在窥伺。

    阿嵬不敢大意,它随时能迈进灵感境界,灵觉非比寻常,自然能感受到那些奇形怪状的雾气形体中潜藏的恶意与煞气,甚至有无数或凄厉或恐怖的怒吼哭叫灌入它的双耳。

    它只觉烦恶难当,很是恼怒地闷哼一声,糅合进龙脉灵气的漆黑罡甲再次浮现于体表,将缠绕过来的白色雾气与嘈杂声响尽数隔开。

    谁知这下却犹如捅破了马蜂窝,白色雾气立刻狂暴了十倍,翻起铺天盖地的大浪,裹挟着诸般异象汹涌挤压而来,劈头盖脸向着白马冲刷而下。

    阿嵬罡甲内的龙脉灵气彷佛受到了不可容忍的挑衅,源源不断地自行分离而出,汇聚成一条鳞甲鲜明的黑蛟,在半空中舒展开身躯,毫不客气地翻江倒海起来,将不断逼近的白色雾浪搅散、逼退。

    一条足有一丈长、雾气凝聚的大鱼猛地跃出雾浪,从侧面狠狠撞向白马。没等得逞,雾气大鱼已被黑蛟两只爪子按住,刺啦一声给狠狠撕成了两半。

    某种玄妙不可见的东西正从大鱼的身躯里散逸而出,白马与黑蛟四周的雾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似有灵智的雾气形体突然变得温驯,灌耳的怪声亦随之止歇。

    这一刻,阿嵬非但未觉安心,反而浑身汗毛倒竖,生出一股绝大的战栗与恐惧,它清晰地感受到,冥冥之中彷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惊醒了,正在将目光投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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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阿嵬山中遇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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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蓬!

    半空中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响动,然而在这万籁俱寂又不知其宽广几许的迷蒙雾气之中,却如洪钟大吕,让人无法不清晰听闻。

    阿嵬猛地抬头,就在它与黑蛟的上方,一朵明黄色的细小火焰在静静燃烧着,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阿嵬并未从这朵凭空燃烧的古怪火焰中感受到丝毫危险,自有灵性的黑蛟却如临大敌,低头盘旋俯冲而下,远远地逃了开来。

    火焰随之抖动了一下,甩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以极快的速度落向黑蛟的头颅。

    黑蛟有些慌乱地左躲右闪,不知为何竟始终无法避开,索性怒吼一声,甩动长尾抽向那点火星。

    轰的一声,蛟尾立刻被点燃,腾起黑色的火焰。

    这诡异黑火烧得极快,沿着蛟身迅速蔓延,眨眼便将黑蛟化作了一个巨大的长蛇形火炬。

    漆黑的火焰烧出了许多绿色与灰色的浓烟,自身却黑得愈发纯粹深邃,而且极为阴寒,连带着周遭的白色雾气都凝滞阴湿了许多。

    黑蛟在空中痛苦地打着滚,不到片刻就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直挺挺地跌落而下。

    阿嵬大吃一惊,一时躲避不及,竟被黑蛟狠狠撞上了马背。

    白马周身立刻被引燃,同样燃起熊熊黑火。

    这黑火极为诡异,烧得白马的皮肉滋滋作响却不见丝毫焦烂,而且同样烧灼出许多色彩斑斓的烟尘杂质,以死灰、幽绿与猩红为主。

    黑蛟身躯上的火焰稍减,涣散了大半的形体勉强凝视,比之先前已是瘦了好几圈儿。

    奈何那黑火就如跗骨之蛆,始终不肯熄灭,黑蛟仍是疼痛难忍,挣扎着沿阿嵬的脖颈向上攀缘,身躯尚且缠绕在白马的头颈之上,蛟首则已毫不犹豫地钻入白马眉心。

    这一下引狼入室,黑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如影随形般灌进白马眉心,直入心湖,甚至向下冲向丹田气海。

    阿嵬疼得引颈长嘶,很快又不得不戛然而止。它的喉咙中涌出一股汹涌火焰,口鼻间烟火缭绕,一对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射出半尺长的赤光。

    内外灼烧炙烤之下,白马周身的肌肤彷佛变作了透明,能清楚看到皮肤下的经脉与肌理。被黑火引燃的漆黑灵气正沿着这些经脉肌理翻滚蔓延,晕染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繁杂线条。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这些恐怖线条与体外黑火呼应交融,似乎下一刻就要透体而出,将白马从里到外都烧成灰烬。

    就在这危急紧要关头,天地间的黑白二色之中忽地掺杂进一抹明亮耀目的血红。

    不知何时,阿嵬额头生长出半朵妖异而美丽的血海棠,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着,绽放出明丽的赤色光辉,将周遭的白雾黑火尽数排挤了开去。

    血海棠不仅扎根于白马眉心,也同时贯穿了黑蛟的头颅。

    刚刚摆脱了黑火纠缠的黑蛟剧烈地挣扎扭动着,双目中满是疯狂与绝望。

    半空中,那朵明黄色的火焰被赤光一激,骤然膨胀了一圈儿,光芒也随之大盛。

    一个不知起于何处的声音响起:“不想二百年后尚有此遗蜕留存。”

    这声音像是个年轻男子,虽是感叹追思,却无一丝沧桑颓唐之感,而是刚健有力,明明字字皆寻常,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肝胆俱寒的锋锐。

    话音未落,半空那朵火焰骤然崩散,瞬间又凝聚成一只掌纹清晰的明黄色手掌,不过是寻常人手掌大小,难得的是肌骨晶莹、纯粹澄澈。

    手掌向下越过血海棠,食指与中指一并,夹住了已经细如长蛇一般的黑蛟。也不见那两根修长的手指如何用力,黑蛟连挣扎都未挣扎一下,眼中灵光瞬间消磨,身躯随之溃散成了一团纯粹的黑气。

    半朵血海棠猛然颤动了起来,自发汇聚成团的黑气立刻被吸引,只是没等进一步动作,那只明黄色手掌收拢五指,将黑气牢牢攥在了掌心。

    手掌一收即放,再次摊开时,那团黑气已被捏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黑球,一如石头般坚硬结实。

    “既是你的机缘,自该物归原主。”

    阿嵬心中一动,就见那只明黄色的手掌反手将黑球往自家额头一按,随即又将手指探向长在眉心的血海棠。

    血海棠大放光芒,猛地离开白马眉心,升起在半空中。

    另一个听不出年纪、温文尔雅的男子声音传出:“果真要坏我谋算?”

    明黄色的手掌同样飞回半空,再次化成火焰形状,先前那个语声锋锐的年轻男子应道:“我辈千百劫余生,受恩不死,当思报答,否则覆巢之下应无完卵,纵为天人,悔之无及。”

    “天机未明,焉知她不是那应劫之人?”

    “天外之人,非死非生,徒耗大气运而无所回报,何德何能受天地所钟?”

    温文男子平淡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怒意:“天地于我何益?无需多言,将她送回万柳庄,我另择时机便是,不要逼我亲自来接。”

    年轻男子的回应更多了几分冷冽:“若非真身,你接不走,真身若来,没了镇压的人道帝气一旦有失,你便是获罪于天。”

    “你这样的人竟会畏惧这方狭小的天么?更何况他是他,我是我,他受了恩,我何必还?”

    “于我,生死业报不过等闲事,只为偿还恩情罢了。于你,你虽不是他,却该担起他的执着因果。”

    温文男子沉默良久:“顺昌逆亡,你的道如此霸道不讲理,活该落到今日地步。天门剑已送了你做灯油,这算不算因果,是不是恩情?”

    年轻男子冷笑道:“你还不是一样的不通情理,碧血戈的事情,于公于私我都可以装作不知,咱们扯平,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

    两人明显相隔千山万水,却如当面对坐般言谈无碍,不知是何等样的大能。

    尽管二人一字一句都说得极为清晰,白马仍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耳中如道道惊雷滚过,过后细思,除了“送还万柳庄”等极个别语句,竟是没能记下什么。

    等它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正立在一座山崖之上,身后虚空云海苍茫、白雾升腾,身前满目青山,葱郁苍翠。

    长而狭窄的山道如天梯绵延,直入远方崇山峻岭之中。

    天空中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清凉如秋日。

    随即,它看见了一袭紫衣,正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打着油纸伞拾阶而上。

    伞沿微抬,露出一双狭长的丹凤眸子,眼波如水,眉间轻染春烟。

    慕容春晓讶然道:“你是……阿嵬?祖师命我来迎人,我还奇怪,若非气息没变,我竟差点儿没认出来。”

    白马闻言朝自己身上看了看:“我变样了?”

    “你灵感了?”

    慕容春晓更加惊讶,抿嘴笑道:“可不是,毛色都成了亮闪闪的银色,咦,就连马蹄都变成银色的了。只是为何竟瘦成了这样?”

    她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阿嵬瘦骨嶙峋的前胸。

    铿铿作响!

    一人一马都是脸色微变。

    此马非凡马,银蹄白踏烟。向前敲瘦骨,犹自作铜声!

    慕容春晓率先回过神来,开口问道:“怎么会是你在这里?”

    “这里?这里是哪里?”白马兀自有些迷茫,咧嘴一笑,反问道。

    慕容春晓指了指它脚下,轻笑道:“你竟不知这里是哪里,难不成是飞来的么?”

    白马低头看去,只见身侧不远处立着一方不大的石碑,上头刻着四字:“横无际涯。”

    “这里是伏魔岭上无际崖,这里是……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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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任西畴击鼓降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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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蹲在一块青石上,望着眼前潺潺流淌的溪水默然不语。

    清亮亮的溪水倒映着他冷冽的脸庞,也倒映着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山涧最下方的山石古木仍隐在阴影里,远离了高处那些跳动的火焰,也未曾被熹微的晨光触及。

    萧玄旗站在山涧顶端,脚边伏着一只形容狼狈的山魈。

    它静静地望着山涧底下那个沉默凝滞的身影,眼神中余悸未消。

    萧玄旗环视四周,漫山遍野都是正举着火把搜山的黑鸦,个个都是身姿矫健,尤以那些提着狭长绣春刀的悍卒气势最为阴沉肃杀,透着让人侧目的煞气。

    萧玄旗微微摇头,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拎起脚边山魈的脖颈,纵身一跃而下。

    “刘兄弟,我这看门兽虽然顽劣,但还有些灵性,若那个收走你坐骑的高人真像它比划的那样是飞来的,只怕……”

    刘屠狗静默半晌,忽地张嘴吐出一口浊气,咧嘴笑道:“只怕什么?”

    溪水泛起道道涟漪,模糊了他的面容。

    萧玄旗苦笑道:“出入青冥,非神通不能为。”

    刘屠狗站起身来,手掌摊开,掌心一缕极细微的黑气随之逸散无踪。他独自在这涧底感应吸纳半晌,也只有这么点儿于事无补的收获。

    自阿嵬吞下无心纸那一刻起,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及至白马在阴山万人窟虎口夺食抢走三成地脉龙气,就更加债多了不愁,注定了后患无穷。

    只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志在无心纸的慕容氏未曾出手,被坏了谋划的阴山玄宗未曾出手,大军机曹宪之和钦差唐符节统统未曾出手,刘屠狗受征召后才有些恍然,以为是镇狱侯亲自插手才挡住了各方的觊觎,如今看来却是未必。

    这位不知来路的神通大宗师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竟是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无所顾忌地收走了白马!

    周天之大,这可如何去寻?

    萧玄旗对阿嵬所知不多,当下安慰道:“刘兄弟莫要忧心丧气,你那白马虽神骏,但终究是未成气候的凡物,日后追随镇狱侯,不愁没有好坐骑供你驱使。”

    听到镇狱侯三字,刘屠狗猛地一拍大腿,狠狠点头道:“萧老哥提醒的是,小弟这就开拔进京找侯爷问一问,没准儿能知道是哪位神通大能这么不讲究。”

    萧玄旗顿时哭笑不得,心道知道了又如何,你一个小小灵感宗师还能上门去讨要不成?

    虽是腹诽,萧玄旗见刘屠狗已然收起了平静面容下那满腔无处宣泄的怒意,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

    嘿,方才那副骇人模样,就如同阴云密布雷霆将作前的压抑宁静,让他这等见惯风雨的人物都有些心惊。

    “弟兄们也忙了这大半夜,不如先回寨里吃顿热乎饭,兄弟既是要进京,老哥先送你两匹良驹,权做脚力使唤。”

    他话音才落,远方山林中忽地传来一声虎啸,还夹杂着人的惊呼与弩箭破空的声响。

    徐东江出现在山涧顶端,禀报道:“大人,有一头赤虎在不远处窥伺,被咱们的弟兄撞上,被它伤了两个人。”

    他说着又扭头望了一眼,补充道:“任营尉已经赶过去了。”

    刘屠狗眸子一亮:“拉赤虎辇的那种赤虎?”

    徐东江出身江南士族,有些见识,当下肯定地点头道:“我虽未见过,但形貌与书上所载极为相符,应当无误。”

    “传令下去,俺要活的!”

    “遵命!”徐东江应了声,转身匆匆离去。

    萧玄旗愕然,忙拦住跃跃欲试的刘屠狗,问道:“刘兄弟,你这是?”

    刘屠狗不解道:“自然是先找头坐骑代步哇,这赤虎不必凡马强?”

    白马寨主吓了一跳:“你既然知道赤虎辇,当知那是王爵才可享有的车架,拿赤虎当坐骑,你不要命了?”

    刘屠狗有些纳罕:“我又不用它拉车,骑骑而已,这也有违朝廷礼制?”

    萧玄旗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这不是礼制不礼制的事,你可知赤虎在这山中原本有一窝,前些年被宫中御马监掌监大太监亲自带人杀了大的,捉走了四只小的凑成一副赤虎辇,后来被陛下赏赐给了兰陵殿下,不知让多少皇子公主眼红嫉恨!剩下的这一头,连王上都不便插手安排,就任由它在此自生自灭。你若是骑它进京,嘿嘿……”

    刘屠狗听了,眼睛越发亮晶晶的,朝着白马寨主咧嘴一笑:“兰陵王的赤虎辇我见过,驾车的老燕我熟哇,威风得紧。那四头红毛畜~生更是嚣张,当初还敢朝我呲牙,今天既然撞上了它们的兄弟,小弟岂能失之交臂!”

    二爷再也按捺不住,飞身跃出山涧,很快找准了方位,发足狂奔而去。

    萧玄旗跟着跃出,就见漫山遍野的黑鸦都在朝着那头孤苦伶仃的赤虎包围而去,直如天罗地网一般。

    他停下脚步,已记不得今日是第几次苦笑了。

    这位白马寨主愣怔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无人听见他低声的呢喃:“自从入了王爷麾下,有多少年不像这位小老弟一般快意纵横了?”

    任西畴亲自下场擒虎,四周山林中的黑鸦围了一层又一层,钢刀劲弩被天边朝霞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

    另一位宗师营尉白函谷提枪立在一旁,为任西畴压阵,杨雄戟与几位黑鸦中的高手也是各自占住方位,防备着这头赤虎脱逃。

    刘屠狗自半空跃下,稳稳站在白函谷身旁,仔细一看,失望道:“怎么断了一颗獠牙?哪个败家玩意儿干的?”

    白函谷微微一怔:“见到它时便是如此,想来是早就断了。”

    二爷面露惋惜之色:“这骑上去可就少了几分风采,你说拿来当坐骑会不会被京师的人狗眼看人低?”

    白函谷跟二爷熟不到这个份儿上,听罢一时无语。

    场中那头赤虎尚不知自己还未被擒拿就已被人嫌弃了,微微俯着身,嘴角有些血迹未干,眼中凶光毕露,却又透着些无法掩饰的忌惮恐惧,想来今日这个场面它肯定似曾相识。

    任西畴入黑鸦卫以来,真正出手的次数极少,即便老黑鸦中不乏他的旧部,也都已知晓他的出身,却仍不知这位魔门北宗独苗在灵感之后,究竟本领如何,此刻都是瞪大眼睛瞧着。

    新任血棠尉腰间悬着人皮鼓,两手空空,被明亮的霞光照在脸上,双眼微眯着,半边脸被镀上光辉,半边脸上的漆黑火焰纹饰则犹如暗影,反差对比鲜明。

    他没给赤虎抢先发难突围的机会,双手在身前姿势怪异地横向一扯,不知在弄什么玄虚。

    然而随着这一扯,那赤虎脸上的警惕戒备之色立刻浓了几分,极为不安地后退两步,一张大嘴裂得更大了些,鼻息粗重,前爪在地上狠狠刨出深坑。

    任西畴恍若未见,双手虚握拳,如握鼓槌,抬手便往身前砸下,宛如擂鼓。

    他并未敲击在腰间鼓上,人皮鼓却发出咚咚两声大响。

    不止赤虎,连同许多黑鸦都被吓了一跳,彷佛这鼓声是在自家耳际心头擂响,随即便都有些神思恍惚。

    凡闻鼓声者,心头莫不升起一抹没来由的悲凉郁结。

    在场仅有刘屠狗与白函谷觉察到,随着鼓响,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而出,似不只是音波,还蕴藏了淡淡的神意。

    刘屠狗细细品味一番,那神意不甚强绝却清晰可辨,教他想起当日任西畴那首《乱世歌行》,虽不着文字,内里韵味却是如出一辙。

    灵感初境便能做到这一步,魔门的功法确实不可小觑。

    咚咚!任西畴再次挥动无形鼓槌,鼓声依旧,听在耳中却恍如震天。

    他随之向前迈出一步,迫近赤虎。

    随着这一步轻轻落地,赤虎怒吼一声,几名距离较近的黑鸦身躯跟着狠狠一抖,面色涨红,有的甚至眼中浮现泪光。

    刘屠狗发令道:“扛不住的自行后退!”

    淡淡刀意向四周扩散开来,却没有触及任西畴与赤虎半分。

    最靠里的包围圈一阵骚动,很快向后退去,有些修为较低心志不够坚韧的黑鸦,竟是步履踉跄,宛如醉汉。

    任西畴毫不停顿,一敲鼓,一迈步,转眼便到赤虎身前。

    他手臂微抬,一对无形鼓槌下一刻就要敲击在赤虎头颅之上。

    赤虎凶焰尽敛,呜咽一声,眼中满是哀伤乞怜之色。

    它极为乖顺地低下了硕大的头颅,竟是再无反抗之意,甘心受死。

    任西畴引而不发,回过头,脸上竟有些病态的苍白。

    他惋惜道:“大人,这畜~生心志太过软弱,不堪大用,可惜了。”

    刘屠狗笑着应道:“也不指望它冲锋陷阵,能唬人就行。音攻之术直指人心、防不胜防,难怪为人所忌,视为魔门。”

    任西畴心境似也受到影响,黯然摇头道:“我师曾言,在道不在术。属下境界不够,悲凉有余,雄壮不足,也只能干这等迷人心窍的勾当了。”

    刘屠狗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白函谷却是神色郑重:“任兄何必太谦,金城关下那首悲天悯人的英雄曲,今日再闻,仍是心神激荡难以自抑。如此境界胸怀,他日未必不能重建宗派、光大门楣!”

    家族遭逢大变,白函谷此言虽是劝慰任西畴,又何尝不是在激励自身?

    刘屠狗才懒得理会两位得力属下的伤春悲秋,投身军伍,哪个没几分苦衷或是志向?

    他几步走到赤虎跟前,抬腿跨上虎背,雄浑刀气裹挟,逼得赤虎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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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箓筋符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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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白马寨里一片喧沸忙碌。

    几个年轻力壮的铁匠学徒赤裸着上身,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黝黑的皮肤上被炉火炙烤出一层油汗。

    其中一个拉风箱的小子忽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手上不免慢了慢,立刻被师傅揪着耳朵好一顿臭骂。

    师傅一走,另外几人立刻幸灾乐祸地哄笑起来,朝他挤眉弄眼道:“你小子晚上不睡,又去偷看谁家小媳妇儿洗澡了?”

    拉风箱的小子年纪不大,身子远未长开,浑身瘦得没有二两肉,筋骨却壮,尤其两排粗大肋骨竟是极为紧密地挤在一处,几无缝隙,瞧着颇为怪异,再加上皮肤焦黄,很有些铜皮铁骨的意思。

    他偷偷瞥了师傅一眼,见没往这边儿看,才撇撇嘴小声道:“昨夜里一阵儿鸡飞狗跳,我就不信你们没被吵醒。”

    这下子另外几个都来了精神,一个道:“昨儿睡得太香甜,就没出去看,当时我迷迷糊糊,还纳闷你不过是出去撒尿,竟撒得那样长久,怎么着,寨里的爷们儿又跟黑鸦干起来了?”

    拉风箱的小子摇摇头:“就见着黑鸦了,乌泱泱的一大片,我估摸着是全卫一千人都进了后山了,哦,寨主倒是跟着去了。”

    “后山?后山除了山就是山,黑鸦那帮爷进去干啥,总不能是闲不住要去挖矿吧?”

    拉风箱的小子也有些不敢确定:“我听得不太真切,好像是黑鸦校尉的马走丢了,这才要进山去找。”

    另外几个对视一眼,都有些不信,最早进寨的那些黑鸦大都一人双马,甚至一人三马的也有,不过是走丢一匹马,犯得着这样兴师动众?

    “甭管是去干啥,刘校尉是何等样的人物,就算真的大半夜不睡,偏要去搜山找马,那帮黑鸦大爷敢不去?”

    说这话时,拉风箱的小子眼睛亮晶晶的。

    说起来,自打那位姓刘的黑鸦校尉进了白马寨,全寨上下一日三惊,总少不了热闹可看。

    萧寨主手底下的白马健儿本就桀骜不驯,那可向来都是在北定府地面儿上横着走的主儿,如今可算是遇到了对手。

    黑鸦卫里净是些凶神恶煞的虎狼之徒,吃着寨里的喝着寨里的,可愣是谁都不惯着,放下碗就骂娘的事儿没少干,但凡见哪个白马健儿不顺眼,两方互瞪几眼,往往就演变成一场极精彩的群架殴斗。

    幸而殴斗的双方都自认是输人不输阵的好汉,每次下场的人数必定相同,绝不以多欺少,亦绝不使阴险绝户的招式手段,几场架下来互有胜负,却竟没闹出什么伤残人命来。

    萧寨主与黑鸦校尉似有默契,明面儿上自始至终都是不闻不问,当然私下里也有些小道消息流传,据说不论是白马健儿还是黑鸦卫,内里都是打赢了有赏、打输了有罚。

    这些对于几个铁匠学徒来说,虽是近在眼前的难得谈资,却就像炉中的烈火,远远看着自是热烈,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

    几个学徒不敢偷懒太久,很快散去,皮肤焦黄的少年卖力扯动风箱,细长的胳膊上爬满粗大的青筋,衬得一双手臂犹如铁色。

    他的耳朵忽地动了动,接着脸上就露出痛苦之色,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如蛙鸣,连忙捂着肚子大喊一声:“师傅,肚子疼,怕是要拉稀!”

    正闷头打铁的铁匠顾不得教训他,骂了一声懒驴上磨,就吩咐一个学徒过来暂替。

    少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显见得身量不高,就如一只大个儿猴子一般,三蹿两蹦地出了门,很快不见了踪影。

    他在匠户扎堆居住的街巷里七拐八拐,中间钻了几条狭窄巷子,极灵巧地翻过几堵院墙,终于在一处僻静院落停下脚步。

    院子里站着一位老人,身穿绿袍,腰间悬了一柄不起眼的铁尺。

    “师父!”

    周铁尺没有应,反而拎起腰间铁尺,隔空朝着瘦弱少年狠狠一甩。

    砰!

    明明没有打在身上,少年却如遭重击,整个人打着横儿摔了出去,狠狠撞在了院墙上。

    墙粉簌簌而落,少年却如没事儿人一样,极利索地爬起来,讪讪一笑,只是这回却是不敢张口了。

    “谁是你师父?若不是可惜你天赋异禀,早就该打杀了你,也免得日后招灾惹祸。”

    说话间,周铁尺衣袖轻摆动,在院落中布下一层稀薄而奇特的灵气,排布错落有致,隔绝了内外。

    他恨铁不成钢道:“萧玄旗和那刘屠狗哪个是省油的灯,若不是昨夜着急去寻坐骑,真当他们没发现你在一旁窥伺?萧玄旗大约早就猜出你是诏狱的探子,有所顾忌也还罢了,刘屠狗是胆大妄为惯了的,但凡心肠歹毒些,反手就料理了你。”

    瘦弱少年委屈道:“我有些马马虎虎的横练功夫在身,那又有什么稀奇了,懂修行的哪个看不出来,他们那样的宗师人物怎会杀我,平白跌了身份不是?还有,您总说宁可暴露了诏狱探子的身份,也轻易不许漏了师承。可除了听您说过我还有一位师叔,其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又怎么泄露?”

    周铁尺摇摇头:“别的不说,刘屠狗就见过你师叔,这还罢了,最紧要的是他的屠灭刀似乎是符铁铸造,或者干脆就是上古法剑回炉锻成,想必对符箓练气一道并不陌生,只需稍加留意,不难感应出你一身天生的箓筋符骨。”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咱们这一门销声匿迹已久,怕是连昔日的仇敌都已把咱们忘了,毕竟上古练气士遗泽甚多,没人会太过在意,可纯正的练气士就太过稀罕了,要是被人发现竟还有这样一个世代传承的宗门,纵然有君侯庇护,仍是福祸难料。你走的路子虽然荒僻罕见,很难让人联想到练气士上头去,但有时候,杀人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只是怀疑和忌惮就足够。”

    “早知道这么危险,就不学这劳什子了,走筑基练气灵感那条路多好。”

    瘦弱少年唉声叹气,忽地抬头语出惊人道:“师父,打铁太无趣,我想进黑鸦卫。”

    周铁尺一怔,继而冷笑道:“果是养不熟的狼崽子,谭恕,真当我不会杀你?”

    名为谭恕的少年嘿嘿一笑,眸中透着智慧的辉光,不复在铁匠铺中的朴拙模样:“您大白天的特意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吓唬我吧?”

    他偷眼打量了一下周铁尺的脸色,见老人不吭声,才接着道:“您老挑拨黑鸦校尉和姓哥舒的马匪头子火并一场,无非是为了讨好窦少主和君侯,偏偏还故意做的这般直白拙劣,愚忠之心溢于言表,即便君侯心里一百个不信,明面上也要好生安抚奖掖您这个忠心部属。只可惜啊……”

    周铁尺听了竟是微微一笑,慢悠悠开口问道:“哦?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那刘校尉修为太霸道,几乎是抬手就压平了所有服气不服气的对手,怕是要一家独大。您枉做了恶人却收效甚微,平白恶了一位少年豪杰不说,窦少主也未必会领情,近乎亏本的买卖,您这心里后悔不?”

    周铁尺不置可否,悠悠地道:“你是我安插在白马寨的探子,想调离可以,说说理由。”

    谭恕眼睛一亮:“这一呢,诏狱的规矩,背后有眼、隔墙有耳,您跟黑鸦校尉不对付,安插个钉子进去,君侯也会赞同的。”

    周铁尺摇摇头,嗤笑道:“自作聪明,你没见过君侯,不知道那是何等人物,非是那些玩弄权术的寻常将相大臣可比,连同你先前的愚忠之论,统统谬以千里,还有么?”

    谭恕也不气馁,点头继续道:“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

    僻静院落之内原本错落有致的灵气忽地有些紊乱,周铁尺盯着谭恕问道:“你是说?”

    谭恕肯定地点点头:“若是我感应没错,屠灭刀铸造时一定用了咱们门中上古天人剑仙的佩剑春雷为料,那种感应,与一年前远远瞧见郑殊道时如出一辙,应该就是不知流落何处的那截剑尖。”

    周铁尺听罢仍是摇头道:“那又如何,西湖剑士视剑如命,郑殊道背靠西湖剑宫百里情和执政敖莽,那半柄咱们得不到,刘屠狗的屠灭刀同样是性命交修的随身配兵,你虽有些天赋,此刻比起他还差得远,更别提他背后似乎也有神通大能的影子。”

    谭恕笑笑,不见半分气馁之色:“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入黑鸦卫,近水楼台揣摩春雷的残韵,日后渡雷劫才能有那么一分半分的念想,再说各得春雷之半,刘校尉可能不在意,郑殊道那样的大剑士却肯定要寻衅,他日刀剑交锋、气机纠缠,没准儿就能窥见昔日春雷的些许灵机,我更是绝不能错过。”

    周铁尺沉默片刻,目光柔和了几分:“箓筋符骨,自遭天妒。既是见到了一线生机,那便去吧。对了,你那位没见过面的师叔不日也要入京,你见了他也不必相认,他若是死了,便替他收尸吧。”

    谭恕来不及欣喜,闻言愕然道:“收尸?”

    “你那师叔不像我这般胸无大志,他此次入京要以剑会天下,一来看看能否引出师门的仇敌,若是有,无非舍命一搏,若是没有,日后咱们这一门就能到江湖上抛头露面;二来倒是与你有几分干系。”

    “我?”

    “既是剑会天下,自然绕不过西湖剑宫的几位大剑士,你师叔说了,若是郑殊道徒有虚名,便为你讨回那半柄春雷。”

    谭恕转过身,低声道:“就冲他老人家这句话,我一定给他置办一副上等棺材!”

    **********

    (感谢~胡二哥456~、~飞向人间~、~旭飔~三位道友的打赏,昨儿周一工作太忙,没能更,~二在奔三的路上~道友的催更票又给浪费了,见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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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牵虎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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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上凉风习习,参天的古木遮蔽了正午骄阳。

    刘屠狗跨虎而行,在虎背上轻轻摇晃着,有些昏昏欲睡。

    只是这份慵懒丝毫不能掩盖少年勃发的英姿,这也难怪,任谁骑在一头庞大而狰狞的赤虎背上,都难免给人气焰熏天之感。

    赤虎的脊背极为宽阔,哪怕是行走在起伏不定的山道上,仍旧极为平稳,并不会让背上的人觉得如何颠簸,饶是如此,这头山中之王仍显得战战兢兢,行走得颇为小心翼翼。

    萧玄旗瞥了刘屠狗一眼,摇头道:“刘兄弟,你来白马寨休整也有数日了,想来王爷很快就会召见,到时你就骑着它去王府?”

    刘屠狗打了个哈欠,理所当然道:“那可不,总不能走着去啊?萧老哥你不提我倒险些忘了,进京之前是该去谢谢王爷。黑鸦卫在白马寨里住着,人吃马嚼的,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白马寨主闻言很是有些哭笑不得,这样一位混不吝的小爷一头撞进京师那等是非之地,也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刘屠狗见状嘿嘿一笑,人也精神了许多:“萧老哥,昨儿夜里咱们出发的时候,这白马寨内外可着实有些个在明里暗里窥视的,想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瞅着心烦不?”

    萧玄旗一愣,似是没想到刘屠狗会有此一问,失笑道:“这都是寻常事,谈不上心烦不心烦,你手底下也有千把号兄弟了,难不成个个忠心不二?”

    刘屠狗哈哈大笑:“这天底下,恐怕再找不出像黑鸦卫这般乱七八糟的营伍了,人心如鬼蜮,忠心不忠心的,我从不强求。”

    “哦?你看得倒透彻,只是这世上同样不乏忠义之士,不可一概而论。”

    白马寨主来了兴趣,问道:“我倒要替身后这些追随你的兄弟问一句,入京在即,前途未卜,你准备以何法治军?”

    萧玄旗问刘屠狗治军之法,其实就是在问他要如何对待纷乱人心。

    刘屠狗霍然回头:“白函谷,你是将门出身,最懂治军之法,你来说说?”

    白函谷一双森寒眸子看向二爷,言简意赅道:“治军之道,不外乎以恩遇之、以利诱之、以法束之、以死惧之,使军士舍生忘死而克成王侯之功业。一将功成万骨枯,此其谓也。”

    萧玄旗一愣,暗道这也是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人物,明明深谙此中奥妙,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教那些士卒听见,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都是七尺昂藏男儿,哪个甘愿做别人脚下一具铺路的白骨?

    刘屠狗却是深以为然:“我以一百苦狱罪囚起家,由五百血棠而成一千黑鸦,至今不过数月,陆陆续续却也殁了几百兄弟,尤以金城关下死伤最多,有些是我无力去救,有些却是坐视他们战死,萧老哥可知是为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飘飘荡荡,传出很远仍旧清晰可闻。

    山道上下,远近黑鸦俱是屏气凝神、沉默静听。

    萧玄旗正色道:“为何?”

    “人生天地间,从来是踽踽独行,也不知几人潦倒、死于无名,又有几人能闻达富贵、几人得自在超脱?又有哪条路上不是一人功成万古枯?”

    “有些话,我只对最早的那一百兄弟说过,也有些则是整个血棠营都曾听闻,现在添了大半新人,不妨再说几句。”

    “凡入我黑鸦,生死无论,祸福自招。我一身所学,只要你敢学,我就愿意教,你的恩仇,便也是我的恩仇。有了好处,是谁的就是谁的。这不是什么劳什子的以恩遇之、以利诱之,更不求谁感恩戴德以死相报。”

    “大伙儿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我也犯不着板起脸来讲什么不近人情的军法,不是一路的,早晚分道扬镳,福薄的,早晚死在路上。”

    “二爷我呢,或者拉扯一把,或者只管走我自己的路,换做你们亦然,这都是本份,谁也别指望着谁,谁也怨不着谁。我只盼着,他日回头一望,刘屠狗若还能见着几张熟悉面孔,那便心满意足。”

    语声渐渐消散在山林之间,一股沉郁苍凉之气却始终萦绕不去。

    萧玄旗默然良久,终是叹了一口气道:“真真是个无情之人!萧某少年游侠时也曾得遇真正的高人隐士,却始终修不来那太上忘情的天道,只甘愿在这红尘中打滚厮混,以致蹉跎岁月,此生不再奢望神通,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道心。”

    任西畴目光炯炯,心中却是暗道:“这是道心,更是魔心!若非确定北宗只剩下我一个,大人也并非南宗传人,几乎要将他错认为同门了。也不知是何人教出这样的高徒?”

    杨雄戟嚷嚷道:“二哥说的在理,慈不掌兵,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还能个个都救了不成?今日站在这里的,谁不知道自己个儿是个什么货色?不管是有大志向还是小算盘,合得来就搭个伙儿,合不来就一拍两散!”

    这厮说着将大戟一横,瞪着眼四下观瞧,大有谁敢散伙就立刻挥戟宰杀之势。

    刘屠狗咧嘴一笑:“说起来,比起诸位,反倒是我那匹白马陪我最久,不想终也有分别之日。”

    他抬起头,望向身侧古木浓密的树冠:“小兄弟,你我今日相逢,不知又是什么样的缘法?”

    茂盛的枝桠蓦地一阵颤动,露出一个少年人瘦小的身影,坦露着上身,皮肤焦黄,筋骨大异于常人,给人铜皮铁骨之感。

    “大人,我叫谭恕,黑鸦卫还要人不?”

    谭恕虽是问刘屠狗,眼睛却始终盯着屠灭刀,灼灼放光,仿佛燃着火焰。

    刘屠狗似有所感,讶然道:“你……”

    谭恕连连摆手道:“大人心里知道就好,我虽然实力低微,可做个刀仆总还是能胜任的。”

    他话音才落,就听到一声冷哼,循声望去,见是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气质沉默冷冽,背着一柄黝黑的沉铁长刀。

    刘屠狗昔日刀仆率五百骑来投奔的传奇故事早就在白马寨传开,谭恕自然认得刘去病,当下嘿嘿笑道:“做不了刀仆,当个执鞭坠镫的牵虎奴也好啊,您这坐骑一般的马夫可伺候不了,我皮糙肉厚、力气足够,能压得下它。”

    这话一出,许多黑鸦都面露不信之色,赤虎堪比练气巅峰高手甚至犹有过之,只在宗师之下,这少年虽将横练功夫练进了骨子里,周身却没有半分灵气波动,怕是连练气境界都没有,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刘屠狗没说话,在这个突兀出现的少年身上,他感应到了某种极玄妙的韵味儿,就好像当日重铸屠灭刀时,偶然从那半截古剑上悟出一知半解的春雷之意时的那种灵机,只是又有些不同,这少年与春雷之意似乎截然对立,在互相克制。

    他想了想,垂下眼帘又猛地睁眼瞪向谭恕,一双眸子里紫意昂然,尽是春雷奔涌之态,屠灭刀随之挣动起来,似要出鞘,无人得见的刀身上正浮现一抹紫芒。

    谭恕怪叫一声,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身躯一僵,直挺挺地从树冠上掉了下来。

    萧玄旗脸色古怪,这场面实在是似曾相识。

    蹲在他身后马背上的山魈怪笑连连,很是幸灾乐祸。

    谭恕狠狠砸在地上,跟着又没事儿人一般爬起来,脸上竟带着极畅快的笑容。

    他这回却是看也不看屠灭刀,而是紧紧盯着刘屠狗,极为认真地道:“大人,只要你能每日像这般瞪我几眼,我一定死心塌地为你执鞭坠镫,绝无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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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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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自称是相州金刀魏氏子弟的年轻人进了白马寨,因为黑鸦校尉提前打过招呼的缘故,这个长了一对在北地人看来颇为轻佻的桃花眼的家伙,并没吃到闭门羹,反而很顺当地被带到了打箭炉深处一个幽静院落门前。

    院落的主人不在,据说是夜里进山寻走丢的坐骑去了。

    颇有世家子风度的年轻人听到这个有些荒唐蹩脚的理由,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色,目光依旧清澈而坚定,他对引路的那名白马健儿道了声谢,随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院落门前,似乎打定主意要一直等到主人归来。

    正午的日光极为热烈,年轻人周遭三尺之内却透着诡异的清凉,彷佛整个人都置身于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阴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院落所在的山谷蓦地喧闹起来,人声马鸣鼎沸,有人朝着院落而来。

    年轻人转过身,抬眼便看见一头庞大赤虎,虎背上坐着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身后跟了十余骑,个个头角峥嵘,一时也来不及细看。

    赤虎跟前还有一个徒步而行的瘦小孩子,赤裸着上身,皮肤焦黄,一只手抓着赤虎脖颈下的软毛,就像是在牵马。

    刘屠狗自然也看到了那对桃花眼,只是这回此人身上未着华贵锦衣,只穿着件寻常的黑色粗布衣裳,佩刀的刀鞘不再镶金嵌玉,刀柄上也没了金丝缠绕。

    他点点头,轻笑道:“魏卞,放弃了嫡脉身份,做影子卫护家族的滋味儿如何?咦,不声不响就练气巅峰了?”

    桃花眼魏卞没有理会二爷的调侃,郑重道:“奉家主之命,来为二爷牵马。”

    “啥?”

    刘屠狗还没如何,谭恕先不干了,他抬头看向二爷,委屈道:“虽说他生得俊俏,大人你可不能喜新厌旧哇!”

    少年说着,攥住虎毛的右手狠狠向下一拽,疼得赤虎不得不低头俯身屈就,却竟丝毫不敢炸毛反抗。

    谭恕面露得意之色,随即又凶巴巴地瞪向桃花眼:“若敢抢我牵虎奴的差事,小爷撕了你!”

    饶是魏卞今非昔比,养气功夫极好,也不禁愕然无语,这天底下还有哭着喊着要给人做马前卒的?刘屠狗再如何气焰嚣张,能逼着行事霸道的魏氏家主低头,也只不过是个从北四州那等边荒绝域走出来的小小校尉而已,换做在北地一言九鼎的真定老王还差不多。

    刘屠狗不以为意,咧嘴笑道:“我跟你二叔算是不打不相识,他养刀未成输我半招,没法替那个死在我爪下的魏氏庶出子弟报仇,日后免不了还要找我做过一场,至于他为何真的肯送你来黑鸦卫,那我可就不清楚了。”

    他想了想,继续道:“既然来了,我这儿还缺一个寒芦营百骑长,麾下是原本的骁骑白隼,头上是原本的骁骑左尉,你境界倒是足够,不知敢不敢干?”

    不是问愿不愿,而是问敢不敢,魏卞一愣神的功夫,只觉刘屠狗身后十余骑因为这个出人意料的任命纷纷来了精神,个个目光凝聚如刀,在自己身上剜来剜去。

    又是谭恕抢先叫了起来:“大人,我愿意让贤!白隼百骑长这样凶险的苦差还是给我罢!”

    刘屠狗瞥了这个尚不知底细的家伙一眼,嫌弃道:“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谭恕全没把自个儿当外人,立时叫屈道:“都是初来乍到,凭啥他就能做百骑长?出身好了不起啊?”

    二爷懒得再搭理他,看向魏卞,等他的回答。

    桃花眼沉吟片刻,还是摇摇头:“大人,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些争权夺利阴谋诡诈的事情,魏卞不想做,也做不来。”

    “我自然知道,否则但凡你当日还有一丝报复之念,我就不能容你活到今天。”

    刘屠狗笑道:“既然魏叔卿同意你入黑鸦,有些事情想必是不再瞒你了。知道你那个假死的爹是怎么说你的么?”

    魏卞浑身一颤,霍然抬头。

    “他说你宽忍有余、狠毒不足,并不适合待在魏家那个没有人情味儿的地方。”

    “我让你当这个百骑长,不是要你去抢班夺权,恰恰相反,你只需做到安抚人心四个字就够了,我麾下人才不少,却偏偏没有一个厚道人,不用你用谁?”

    魏卞的神情有些恍惚,良久没有作声。

    谭恕不耐烦道:“大人如此抬举你,倒是赶紧给个痛快话啊!”

    魏卞一惊,抬眼见刘屠狗仍是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咬了咬牙,极为郑重地单膝跪下,沉声道:“既然如此,属下从命!”

    刘屠狗满意地点点头,回头问道:“寒芦营尉,这个百骑长的人选你可满意么?”

    白函谷自始至终都彷佛事不关己,对“抢班夺权”云云更是恍若未闻,此刻拱手道:“二百白隼既入黑鸦,自当尊奉大人之命。”

    一旁的杨雄戟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心直口快敲打道:“老白啊,他日遇上颜小娘儿,你也得知道该听谁的令才好,否则到时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刘屠狗瞪了这厮一眼,抬腿跃下虎背,回身拍拍手道:“这下除了公西十九重伤未愈,百骑长以上都齐了,不论今后如何,现下大伙儿都在一条船上,也该先议一议今后的行止方略。”

    十余骑纷纷下马,任西畴作为如今黑鸦卫实质上的军师,第一个开口道:“眼下最可虑者,便是周铁尺指斥大人跋扈的三条罪状,细细想来其实不无道理,镇狱侯若是怪罪下来……”

    数日前刘屠狗挟压服哥舒东煌的赫赫凶威颁令改制,诸人虽心情激荡而凛然从命,过后想想,其实都有同样的隐忧。毕竟谁也不知入京后诏狱是个什么章程,没准儿甚至用不着镇狱侯怪罪,这个仓促攒聚而成的黑鸦卫就已经散伙了事,彻底沦为笑柄,这也是杨雄戟要敲打白函谷的因由。

    刘屠狗点点头,看了刘去病一眼,这个给公西小白当过侍卫长的孩子曾私下告诉他,由郑殊道在战场上牵线,公西氏已经与敖莽结盟。

    也不知镇狱侯会如何看待黑鸦中的狼骑,会不会认为是敖莽要往诏狱里掺沙子而心生不喜?再加上明显是军方嫡系还受了颜瑛钦差指令的二百白隼,还真是债多了不愁哇。

    刘屠狗本还指望请镇狱侯帮着寻回阿嵬,此刻一琢磨,一颗心先就凉了一半儿。

    “都说说,你们对镇狱侯知晓多少?”

    听到二爷有此一问,众人之中颇有几个出身不俗的世家子,此刻却都是摇头,仍是任西畴开口道:“诏狱本就是生人勿近的所在,镇狱侯身为诏狱的大统领,与其他军功显赫无人不知的封号武侯不同,人选历来是天子密旨册封,够资格与闻的人恐怕极少。”

    刘屠狗也是懊恼:“那个来历不明的俞小娘儿倒是见识极为广博,只可惜我当日只顾着问江湖中有哪些神通高人,怎么就忘了问问朝堂?”

    谭恕偷眼看了看刘屠狗,故作好奇道:“大人,神通境界真有这么可怕?咱们黑鸦里好歹有好几位宗师呢。”

    杨雄戟怒道:“你懂个屁!再敢胡乱插嘴,当心爷抽你!”

    谭恕一缩脖子,对这个同样炼体有成的雄壮汉子很有些没来由的忌惮,却见杨雄戟转头看向刘屠狗道:“二哥,神通不也是肉做的?一刀捅过去还怕不给他戳个前后透亮?实在不行,不如回山请咱师父出马,俺可还从没见过他老人家呢!”

    谭恕张大了嘴,众人也是哑然失笑。

    被这厮这么一插科打诨,紧绷的气氛便有些松快起来,大伙儿都有些好奇,恐怕在场除了杨雄戟和算是二爷亲传弟子的刘去病,再没人听大人提起过自家师门。

    刘屠狗闻言摆摆手,魏卞的老爹曾用病虎来试探自己,可见诏狱对此已有猜测,毕竟他出山后一路上极为张扬,很容易就能让诏狱顺藤摸瓜,将目光锁定在病虎山所在的那片茫茫群山。

    这也是他敢做些出格事的底气所在,唯独不确定的便是大哥的真实境界,以及镇狱侯乃至朝廷的态度。不过话又说回来,二爷可从没指望受了欺负能有人为自己出头,老狐狸和大哥都不欠他什么,反倒是他无以为报。

    他离山虽未久,但偶一思及老狐狸和大哥,仍有恍如隔世之感。那片让狗屠子脱胎换骨的山林,他终有一日是要再回去的,只是现在不行。

    或许,距今已不足三年的那个神通论道大会上,能瞧见两位师长的身影?

    刘屠狗按下这些纷乱念头,开口道:“求人不如求己,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也毫无用处,大家且放宽心,天塌下来二爷顶着!”

    他想了想:“方才回寨时萧玄旗代传的王命大家都听到了,要咱们凡百骑长以上俱去王府拜见,杨雄戟,公西十九的伤如何了?”

    公西十九现下是青牛营百骑长,是以刘屠狗不问刘去病而问杨雄戟。

    “得二哥亲自救治传法,又有懂些药理的小药童时刻看护着,他的内伤倒不重,只是断了的骨头需要些日子将养,是条硬汉,能吃能睡能骑马。”

    “那便好,你们随我先行一步,去真定王府走上一遭。命所有兄弟收拾行装,妥当后即刻跟上来。”

    他看向徐东江:“你带上公西十九和弃疾,率领全卫兄弟行动,还是老规矩,我们不在时,一切军务俱由你节制。别忘了替我跟萧老哥告个别,再知会哥舒东煌一声,若是愿意就一同上路。”

    徐东江抱拳应命,同时下意识瞟了一眼白函谷与刘去病,见两人都面色如常,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才恢复平静没多久的打箭炉再次沸反盈天,白马寨正门訇然中开,刘屠狗一虎当先,牵虎奴谭恕紧跟在侧,奔跑起来竟是快逾奔马。

    其后又有十一骑紧紧跟随,人数虽少却气势宏阔,犹如铁流。

    徐东江立身在千骑黑鸦面前,同样是意气风发,他狠狠一挥手,大声下令道:“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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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城门卸甲 贺舵主陌上白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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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州在中州龙庭之北,民间习惯上呼为北定府,州府所在的北定城因真定王的缘故,又称真定城,与刘屠狗曾到过的西安府城一样,同是大周第一等的雄峻城池。

    作为中州北方屏藩,与号为“西京陪都”的西安不同,北定城中并没有规模庞大不输京师的巍峨行宫,而是修建有毗邻成片的粮仓、武库、马监与兵营等诸般设施,与城外的北镇禁军大营遥相呼应。城中人口百万,军户和匠户的比例极为惊人,完全可以支应一场旷日持久的连天大战。

    在立国之初直至黒狄兴起、白戎西迁的漫长岁月中,北定城下时见烽火狼烟,历代必以宗室中特异杰出的王爵镇守以安定人心,只是随着北四州军镇体系的彻底成形,加之分裂成三大王帐的黒狄也无力大举南侵,北定府的地位才有所削弱。

    先皇在位期间,西域既平,湘戾王旋起旋灭,武成王戚鼎为首的功勋武臣势力兔死狗烹、一蹶不振,及至今上登基,改元甘露,凡一百六十余年,朝堂上削藩之声日盛。

    真定王姬武虽战功卓著,又是天子的亲叔叔,行事依旧极为谨慎恭顺,是姬室硕果仅存的几位实权藩王之一,且毫无疑问地位列首位。除去天子特旨许持金枪的三千恒山铁骑亲军,老王爷同时挂着北镇节度使的职衔,数万北镇禁军名义上亦受其节制。

    大周禁军半数镇守京师及四府等机要重地,半数于九边轮战,刘屠狗出身边军,算是与北镇禁军同出一脉,却从未打过交道,反倒与熊飞白的金枪铁骑亲近过两回。

    此次拔营是临时起意,黑鸦卫未曾提前知会王府,也就没有了一千金枪铁骑监视押送的大场面。

    是以当刘屠狗在内的十二骑共计十三名黑鸦快马加鞭临近北定城北门时,大门处早有近百禁军钢刀出鞘、列阵门前,城墙上也是弓弩密布、铁箭在弦。

    这些守城卒俱是大周禁军精锐,眼光尤为毒辣,自然看出这一小队黑衣人马人数虽少,却绝非易与之辈,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一位剽悍的禁军百骑长提刀立马站在最前,一手狠拽缰绳,死死压制住惊惶不安的坐骑,眼睛则始终牢牢盯住打头的那头庞大赤虎,厉声喝道:“来人止步通名!”

    一股凶悍骄横之气溢于言表,天子之师,无论胆气、技艺,果然与众不同。

    只可惜来人也是见多了北边的血腥厮杀、见惯了边军骄狂跋扈的硬茬子,显而易见并没将这一百挡路的北镇禁军放在眼里。

    自白马寨直至北定城,谭恕始终跟在赤虎旁边一路疾奔而来,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放慢脚步的同时,右手极娴熟地抓住赤虎脖颈下的软毛,那处颈毛已明显少了一小撮。

    赤虎丝毫不敢反抗,老老实实随之放缓步速,奈何身躯太长,几步迈出,仍是越发迫近那名禁军百骑长。

    百骑长及身后同袍的呼吸更加粗重了几分,且不提这个非同凡响的牵虎奴,越是接近,就越能感受到这头赤虎的骇人威势,也越能体会到赤虎身后十余骑勒马减速时的那种有恃无恐和漫不经心。这种气态他很熟悉,那是只有禁军中真正的百战精锐才能具有。

    “朔方黑鸦卫奉命入京,特来见过真定王,还请放行。”

    坐在赤虎背上的黑衣少年笑着出言道,眼神清澈,笑容温煦,虽不如何俊俏,却让人心生亲近。

    百骑长一愣,想起了某道哄传北边的军报,再看向这和气的黑衣少年时,眼中已是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警惕:“是朔方将军麾下那支黑鸦卫?可有调令凭证?”

    身在北地,自然听说了金城关下那场规模不大却影响深远的血战,更何况这名百骑长身负守门之责,已经够资格与闻某些重要军报,恰好知道黑鸦卫已被诏狱征召,此时应当在白马寨休整,若要来王府拜见,上头事先肯定要知会他这个守门人一声才是。

    刘屠狗挠挠头,为了方便大队人马行军,曹大军机发给他的通关文书等凭据全数留给徐东江了,黑鸦卫也没个令旗卫旗的,这要如何证明?

    禁军百骑长疑窦更生:“既是来拜见王爷,可有王府令谕?”

    二爷赔笑道:“咱们初到北定府,刚刚安顿好就巴巴地过来,王爷虽也召见了,但来得急切,还真没带着。”

    禁军百骑长冷着脸不说话,再次将这气态冷峻从容的十余骑仔细打量一遍,见除了少数几人之外,身上甲袍俱是边军形制,仅在颜色上有所差别,思及有关先登黑鸦的传闻,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

    只不过他身为北镇禁军,心底里便有些看不起北四州的苦哈哈边军,便如同京师禁军看不起他们东南西北四镇禁军一般,虽心里知道越是临近边境的兄弟越是艰辛危险、让人心生敬佩,却总会有些居高临下的俯视。

    修为高深、杀人无算、战功彪炳,那又如何?到了北定府乃至京师,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这领头的黑鸦看不出职衔,但说话和气,尤其是拿不出文书凭据,禁军百骑长更觉理直气壮,心说无论如何也得拿捏一二,把方才弱了的气势找补回来,当下冷笑道:“瞧你们的形貌气息倒像是边军里的好汉子,可怎么如此不懂规矩,王爷也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黑衣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咱们一直在边境上打滚,委实不知要见王爷是个什么规矩,还请旗总指点一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片金叶子,大大咧咧地朝禁军百骑长一抛。

    禁军百骑长下意识抬手接下,等反应过来,心中又喜又恼,喜的是这片金叶子着实价值不菲,恼的是这黑衣少年实在太憨,哪里有这么光明正大行贿的,果是跟狄人相处久了,这脑子都有些不灵光了。

    他脸色变了变,咳嗽一声:“既然都是禁军兄弟,我也不为难你们,没带文书是个麻烦事,要进城也行,兵器都留下,哦,你这坐骑也须先寄放在此。这位兄弟,虽说咱禁军里什么样的妖兽坐骑都不稀奇,可你这赤虎着实有些犯忌讳,看看,獠牙还断了一颗,品相都不齐全,我看以后还是别骑了,也免得给家里长辈和你家校尉招灾。”

    这是把骑虎的少年当成想攀附诏狱的将门世家子了,也难怪,毕竟从没听说那位一刀斩旗的黑鸦校尉是骑虎的,禁军百骑长也就没往这方面想,只当这出手阔绰的十余骑是来给黑鸦校尉打前站的。

    黑衣少年笑容不变,一边儿又要往怀里掏钱,一边儿问道:“能通融不?”

    禁军百骑长板起脸:“兄弟当这北定城是什么地方?哥哥我也是按律行事,你们来历不明,哪个敢放你们明火执仗地进去?没让你们卸甲已是格外容情了,别不识好歹。”

    “还要卸甲?”

    黑衣少年放进怀里的手又收了回来,掌中空空,点点头道:“旗总大人说的在理,您身上这套皮甲不错,不知刚才那片金叶子能不能买得下来?”

    这话头转得太快,禁军百骑长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听黑衣少年身后有人粗声粗气地答道:“不过是军中普通皮甲,哪里用得着这许多?”

    禁军百骑长循声望去,见开口的是个骑牛扛戟的昂藏壮汉。

    那壮汉朝他嘿嘿一笑,抬手推了身旁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的年轻人一把:“董迪郎,除了没能灵感,你的切玉刀也算是练成了,就别藏着掖着了,快帮这位旗总大人把甲卸了,大热天的,穿着怪捂得慌的。”

    叫做董迪郎的年轻人背着一柄刀身极宽的奇形长刀,面庞微黑泛红,应是常受风吹日晒,唯有一双手掌通体洁白如玉,泛着淡淡的红晕,两个大拇指上各戴了一枚黄褐色扳指,想来还精通箭术。

    他被壮汉推了一把,见众人都望了过来,知道这是自家营尉要他在大人面前露露脸,免得被越来越多的新人比了下去,当下也不废话,双手在坐骑背上一拍,猛地飞身而起,朝那名禁军百骑长右侧掠去。

    禁军百骑长吃了一惊,但他能坐到这个位置,身手自然不俗,反应也是极快,不假思索地将手中出鞘钢刀向右前方狠狠一撩,赫然是以攻代守。

    董迪郎双掌一分,左手斜切,竟是以手掌悍然撞上对方钢刀。

    电光火石间刀与掌硬拼一记,剐蹭出一溜极醒目的火星。

    他的切玉刀原本就是刀掌兼修的家传绝艺,后来又修习了屠灭锻兵术,经刘屠狗指点从而另辟蹊径,将一双肉掌当做兵刃以心血祭炼,至今已有小成,是以杨雄戟才说算是练成了,只不过此切玉刀与其家传的功夫已有了极大差异。

    禁军百骑长哪里想到对方随意派出一人就有这等手段,当下已来不及变招,见对方右掌单刀直入,捅向自家胸腹,心知不妙,匆忙间使出一个铁板桥,整个上身平平躺在马背上,同时左臂向上格挡,护住自家胸腹。

    董迪郎一击落空,立刻变招,他右脚恰好踏上马背靠前位置,当下一个矮身,左腿横弹犹如挥刀,一脚将禁军百骑长的右臂踢开。

    这下禁军百骑长再无招架之力,身子顺势一歪,就要自马背滚落暂避锋芒。

    董迪郎狞笑一声,双掌齐出,在对方前胸后背各自轻轻一划。

    禁军百骑长未觉有异,成功镫里藏身,自马腹下狼狈滚出,灰头土脸地站起身,就要招呼手下兄弟和城墙上的弓弩手动手。

    那个叫董迪郎的年轻黑鸦丝毫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凶险,兀自站在百骑长的坐骑背上,遗憾摇头道:“手艺不精,只卸了一半,让诸位见笑了。”

    他话音刚落,禁军百骑长身上皮甲前胸和后背位置齐齐开裂,变作整齐的两片,勉强挂在他的双臂上,那样子极为滑稽可笑。

    骑牛扛戟的大汉啧啧惊叹:“董迪郎,你真他娘的善解人衣!这要是进了城,全府城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要抱头鼠窜、退避三舍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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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陌上白袍~道友的打赏!还一次就打赏这样一笔巨款。这是这本扑街都算不上、更新又渣的书的第二个舵主了,俺惊喜感动之余,实在是惭愧无地。

    还有~二在奔三的路上~道友,紧赶慢赶,终于是把你的更新票拿到了,可别再投了,老是看到吃不到,我倒是没啥,就是对你挺过意不去的,俺一定努力更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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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鸢肩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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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去杨雄戟唯恐天下不乱,其余十一骑黑鸦竟是极为沉默,甚至连一个略带讥讽意味儿的笑容都欠奉,压根儿没将眼前这场闹剧放在心上,不少人的目光盯住了董迪郎的手掌和刀,显然都对切玉刀极感兴趣。

    自家人受此大辱,守门的禁军立刻炸锅,城楼上许多人破口大骂,城下列阵以待的一百人更是如潮水般涌上,顷刻间便将十余骑黑鸦团团围住,只等百骑长一声令下就要将这些跋扈边军乱刀砍翻。

    禁军百骑长回过神来,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整个人猛地一颤,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将身上残破皮甲扯下,往地上狠狠一摔,露出内里的赤红军袍,冷笑道:“都说禁军跋扈,今日一看,比起边军……不,比起诏狱可是差得远了!想进城,先问过咱北镇禁军的几万兄弟!”

    眼见得局面渐至无法收拾,城北方向蹄声又起,且极为迅捷,即便临近剑拔弩张的城门,仍旧听不出半分要勒马缓行的意思,颇似先前黑鸦的嚣张气焰。

    “莫不是对方来了援兵?”

    对峙双方不约而同起了一般无二的念头,不论是恨不得要吃人的守门禁军,还是被围死后仍是一脸云淡风轻的黑鸦,都忍不住循声望去。

    但见那同样是一支规模不大的骑队,然而相比甲袍肃杀阴沉的黑鸦,明显要华美庄严了许多。

    入眼处鲜衣怒马,如见灿烂云霞。

    打头一骑尤为耀人眼目,是一位丰姿秀美的青年,头戴切云冠,腰围白玉带,罩了一袭轻薄如蝉翼的宽大银丝锦袍,衣摆与长袖袖口描绘有异常鲜艳的大红色波涛纹饰,宛如孔雀开屏般随风鼓荡,露出内里一副华美异常的金丝鱼鳞细甲,连双手上也戴了一副金丝手套,如此豪奢,是不是出身将门不好说,但显见得是一位身份贵重的世家公子。

    尤其此人男生女相,生就白玉芙蓉般水嫩皎洁的面庞,眉眼之间水波氤氲,双唇猩红而有妖冶之态,唯独神情竟是极为冷峻,瘦削双肩略微耸起,颇似道门高人推崇的鹤形,却多了几分阴鸷与力度,与其说是鹤背,倒不如说是鸢肩鹰翅,立时将过分的妩媚冲散大半,显得英姿勃发,更别提他单手提了一杆寒气逼人的镔铁长矛,矛尖雪亮,沉重矛身朴实无华。

    踏马而来,气若霓虹。

    他身后尚跟随有二十余骑锦衣扈从,胯下坐骑都是通体无一根杂毛的骏马良驹,兵刃各异,气态俱都不俗,明显是有别于军伍的江湖高手。

    刘屠狗东来北上继而南下,一路行来竟从未见过如此兼具俊美与英气的男子,亦禁不住多看了两眼,原本魏卞那对颇给人轻佻艳丽之感的桃花眼与之相比,立刻黯然失色,甚至他曾遇到的那几位出众女子,亦不能压盖此人的独特气韵。

    见到来人,禁军百骑长脸色就是一变,恨恨瞪了一眼原本插翅难飞的一众黑鸦,大声吼道:“愣着干什么,让开道路!”

    他麾下的禁军士卒立时争先恐后四下散开,生怕挡住了这支骑队入城的道路。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原地只剩下了满头雾水的十余骑黑鸦。

    马如飞,人如水,一股淡雅香风扑面而来。

    那位俊美妖艳的贵公子一振缰绳,毫不停留地直冲而过,只在与刘屠狗擦肩时漫不经心地斜睨了一眼,似是对于在此见到一头赤虎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并没能引起他更多的关注。

    二十余骑锦衣扈从紧随其后,很快绝尘而去,同样视十余骑黑鸦如无物。

    杨雄戟最看不得这等豪奢嚣张人物,骂骂咧咧道:“比娘们儿还像个娘们儿,这他娘的是哪路毛神?”

    刘屠狗扭头看向避在一旁的禁军百骑长,咧嘴笑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好吧?”

    他说罢便不再看这人的难看脸色,催动胯下赤虎奋起疾奔,眨眼就冲进了城门。

    董迪郎立刻跃回马背,两腿一夹马腹向前冲去,其余黑鸦有样学样,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守门禁军士卒们阻之不及、哗然色变,不少人怨愤难平,摸出腰间弩的同时看向自家百骑长,只待一声令下。

    禁军百骑长神色已是数度变换,却终是颓然摇头。

    一旦进了城,便不是他一个小小守门百骑长可以放肆的,今天已是栽了个大跟头,若是不管不顾再在城中搅起更大风波,一旦惊动了王府,甭管有理没理,一样是万死莫赎。

    他重重一跺脚,恨声道:“速去禀报校尉大人,这些忘了本的白眼狼实是该死,才进诏狱就迫不及待反咬一口,向新主子表忠心,真当我禁军无人吗?”

    先后两支气焰惊人的跋扈骑队入城,街面上行人车马纷纷走避,俱是敢怒不敢言。

    后无追兵,进了城的黑鸦很快再次勒马缓行,并没如那位妖艳贵公子的骑队一般横冲直撞,然而终究是赤虎的庞大身躯太过骇人,一众黑鸦方圆数丈之内无人敢于接近,避之如遇蛇蝎。

    路面宽阔,大条青石铺地,才进城,已见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街巷走向尤为笔直规矩,相比刘屠狗曾到过的那些西北和中原大城要齐整得多。这也难怪,北定城最初修建之时便是一座偏重于军事的要塞,兴建于前代近乎烧成一片白地的旧址之上,不受旧城格局拖累,能够从容措手规制。

    看了一眼兴奋中又带些忐忑的董迪郎一眼,任西畴微微摇头:“是不是有些操切了?不提北镇禁军肯定会想办法找回脸面,万一把禁军得罪狠了,今后入了京师只怕也要颇多阻碍,会不会得不偿失?”

    他这是在委婉地劝谏二爷,虽然出手的是董迪郎,但却是杨雄戟出言撺掇的,而整个黑鸦卫都知道,在半路杀出个刘去病之前,杨营尉始终是大人最为信任和偏袒的头号心腹,他的意思,往往也就是大人的意思。

    既入了诏狱,势必要与原本出身划清界限,非但是那位禁军百骑长做如此想,入了城的十余骑黑鸦心中有此揣测的也不乏其人。

    白函谷突然插言道:“军气难养,可鼓不可泄。即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要能于人立威、于己立胆,仍旧是赚了。”

    他没有谈论是非对错,但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杨雄戟扭头看了一眼任西畴,又瞥了一眼白函谷,随即移开了目光,微微犹豫之后终是没有开口。

    这种微妙情绪在他身上极为罕见,任、白二人立刻有所觉察。

    刘屠狗见状一笑,不禁想起了这厮当初那句“牛马出而天下平”,知道杨雄戟看似鲁莽好斗、不肯吃亏,杀敌时更是毫不手软,其实胸中竟有扫平乱世的慈悲之心。

    任西畴惯于谋算阴诡人心,从来只看重利益得失,行事就未免不够爽利,方才说话虽然婉转,却明摆着对杨雄戟的莽撞行径不以为然。白函谷则得了家传《刀耕谱》中视人命为草芥、以杀戮为耕作的精髓,哪怕对自己麾下士卒,心肠同样硬如铁石,毫无人情味儿可言。

    此刻这厮怕是对任、白二人方才之论极为不喜,只因自己这个二哥和黑鸦卫还要借重二人,才强行忍住没有当场发作。

    刘屠狗暗暗感叹,除去知晓内情的自己,恐怕其余黑鸦都或多或少低估了始终给人莽夫浑人印象的青牛营尉。

    当下他笑着岔开话题道:“谁知道方才那位是什么人?怎的如此人物竟是从没听说过。”

    正好一腔邪火无处发作的杨雄戟闻言来了精神:“嗨,费这个神作甚,找个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他四下一瞅,见左右竟是无人,只有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店铺坐商在隔着门窗看稀罕。

    就见这厮索性翻下牛背,看似随意地将大戟向地上一戳,粗壮的戟杆底端竟是直直插入青石,顿时引得远近一片惊呼。

    外行叹的是此人蛮力惊人,内行看的却是杨雄戟这一手中了不得的刚柔相济,因为倘仔细看那块无辜遭劫的青石,便能发现除去戟杆戳出的深坑,其余地方完好无损,一丝一毫的裂纹和碎片都无。

    任西畴无奈苦笑,这个杨营尉也当真记仇,方才只顾着规劝大人,忘了顾及杨雄戟的脸面,一不留神就给得罪了。

    杨雄戟大步流星,就近闯进一家绸缎庄,一把拎住门后转身想跑的小伙计,嘿嘿一笑道:“问你几句话,答好了你杨爷有赏!”

    小伙计吓得面色惨白,闻言立刻战战兢兢点头,不忘强挤出一个谦卑笑脸:“但凡小的知道的,绝不敢欺瞒大爷。”

    “方才过去的是哪家的少爷公子,姓甚名谁?恩,就是长相穿着都像个娘们儿的那个。”

    小伙计一呆,见杨雄戟面露不耐之色,慌忙开口道:“那……那是京师长公主府上派来给王上送寿礼的,人称什么……什么鸢肩公子的,叫什么名字就真是不知道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这伙人已来了好些天,每日早起都会出城打猎,多长时间回来倒是没个准儿。”

    杨雄戟一愣,随即怒道:“屁!我方才明明见他身上一尘不染,干净的跟什么似的,那些扈从也是两手空空,压根儿没见着什么猎物,这是打的什么鸟猎?”

    小伙计哭丧着脸叫屈道:“真的是打猎,这些日子常有山里的樵夫猎户带着许多野物来城里卖,全因这伙人射杀了猎物从来都不要,也不禁人拾取。至于身上干干净净,听说那位公子出门都会多带一套衣裳,一旦沾了血,立刻就更衣回城,脏了的衣服再如何华美贵重也从来不留,都是当场烧掉,许多跟着捡便宜的山里人都见过的。”

    在场的黑鸦修为都是不俗,将小伙计所言听得清清楚楚,彼此对视一眼,一时都是无语,这位鸢肩公子的做派还真是闻所未闻。

    “这里又不是长公主的地盘儿,为何守门的那些禁军如此怕他?”杨雄戟又问道。

    小伙计连忙四下看了看,见除了这些黑衣煞星和躲得远远的自家掌柜便再无旁人,这才豁出去道:“他当日头回进城时,被南门尉拦着多问了几句,不知怎么就恼了,当场便将南门尉一矛挑死了,惹出了好大的风波,结果事后王上竟然没有降罪,北镇的将军校尉们也权当没看见,那南门尉竟就是白死了。”

    刘屠狗闻言咧嘴一笑:“难怪……对了,这个鸢肩公子方才是回哪里去?”

    小伙计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就住在王府里。”

    一众黑鸦都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听二爷道:“啧啧,咱们跟人家一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也难怪人家都不拿正眼瞧咱们。镇狱侯爷坐镇的诏狱就比长公主府差了?走,跟着二爷长见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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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叶落随风舞66~道友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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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真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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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门一入深似海,更何况裂土屏藩亲王之家。

    真定王府邸规制宏大,犹如城中之城,且相比安乐之地的王府,平添一股严整坚固之意,虽不敢如京师天子禁城一般真的筑起巍峨城墙,却立起许多做瞭台箭楼。

    尤其王府后园中有一座颇不合规制的十一层八角佛塔,高近三十丈,不但能俯瞰全城,更能及远,前人赞之曰:“东观沧海碧波尽,西望空桑青峰深,北视幽蓟接狄原,南眺大河绕龙庭”,有“北定巨观”之美称。

    佛塔是前代遗留,所属寺院丛林与旧城一起烧成了白地,史册上清楚记载,火起之夜,天降紫雷九道直击塔尖葫芦宝顶,宝塔八方各自显现一尊忿怒金刚相,生生撞散前八道天雷,最后一道天雷再无阻挡,立时将宝塔自上而下直直劈开,三分之一塔身分崩离析,余下的三分之二竟仍屹立不倒。

    其后荒塔废弛,遍生杂草,栉风沐雨,奄奄一息。

    直至新城兴建,便是以此塔为中心布局,更被划入王府禁地,历十五年苦工方修缮完毕、恢复旧观,以作料敌机先之用,百姓不知其旧名,皆以“料敌塔”呼之,待狄人兴起,又称“料狄塔”。

    历经岁月沧桑的宝塔三分之二老旧暗淡,三分之一尚新,立身于高一丈方圆近百丈的广阔巍峨基座之上,充塞天地、遗世独立,有种缺憾与圆满并存的奇特美感。

    空旷幽寂的塔基之上长风浩荡,虽是夏日,竟无一丝燥热之意,反隐隐有阴寒气布散。

    宝塔八角各立有一尊铸铁莲花座力士像,背靠宝塔,当风而立,高三丈三,通体纯黑,不加彩饰,虽姿态不一、神韵各异,却都有着镇压一方的深重威严。

    东北角上,一尊高擎宝剑作忿怒相的力士像前独自站着一人,身材极为高大,满头白发,头戴银冠,身穿一件玄色广袖金蟒袍,正伸手抚摸着力士脚下的莲花座怔怔出神。

    倘仔细看,便能发现他轻抚的那片花瓣不知何故残缺了一小半。

    这力士像与塔身相比自不值一提,实际上极为壮观,饶是蟒袍人已然高出常人许多,两相比较仍如稚童一般。

    也不知这白发蟒袍人独自站了多久,塔园内通往宝塔的长长甬道之上忽地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大红锦衣的驼背老太监在前,佝偻着老迈身躯缓缓而行,每走出四十九步便要停下歇脚三个呼吸,精准无比。

    他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俊美妖异的青年,银丝外袍袖口与衣摆上的大红波浪纹理迎风摆动,宛如血海兴波、踏浪而至,赫然是那位与黑鸦擦肩而过的鸢肩公子。

    两人走了许久方才登上宝塔那如殿前广场般宏伟的基座,继而默默绕塔而行,走到蟒袍人身后三丈外站定。

    驼背老太监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蟒袍人略显萧索寂寥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王爷,轩公子来了。”

    他说罢便躬身后退,原本就佝偻的后背压得更低了,一直退出很远才转身,远远地站了开去,垂手侍立在通往塔基的石阶上。

    如此举动,这位“轩公子”的身份似乎不只是长公主使者那么简单。

    浩荡长风吹动衣衫,塔下两人虽身处堂皇王府之内,却更似置身莽莽荒野,见万籁俱寂、天地无言。

    青年公子站了许久,见白发蟒袍人始终不曾开口,沉吟片刻,展颜笑道:“王上,高处不胜寒,轩每至此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思及此塔所见证历代兴衰之变,胸中便生慷慨悲怆之感,忧愁恐惧、不能自已,只恨才疏学浅,学不来古人长歌当哭。”

    笑声清朗,才情孤标,令人心神一清。

    白发蟒袍人倏然转身,方脸瘦颊而高颧骨,两道雪白剑眉蕴藏锋锐之意,眼窝深陷如鹰,双目开阖似电,除额头几道更添威势的虎纹,脸上竟不见几分苍老之态。

    扫了一眼满脸恭谨之色的轩公子,他眉宇间冷意更甚,开口道:“小小年纪,书上读了几句一知半解的诗文就来卖弄。这话谁都可以说,唯独你,孤一句都不信。怎么,是鸾姬那丫头犹不死心,还是你仍旧心存妄念?”

    轩公子微微低头,不敢与这位雄踞北定的老王对视,只是轻声道:“王上慧眼烛照,明见万里。

    真定老王指了指身后莲花座:“当年诸皇子公主随陛下巡幸北定,三小子尚幼,我怜他丧母孤苦,带他独自来此处玩耍,他见到这片残缺花瓣,好奇问我何以至此,我笑着答他,是你故去了的王叔幼时一剑削去,反遭地气反噬而夭亡,当时在场的王府太监婢女俱都噤若寒蝉,你猜三小子如何回答?”

    轩公子心中油然升起一阵不妙的预感,真定老王膝下只有一子,且不幸早夭,这是举世皆知的事情,在这王府之中更是决不可提及的大忌,不成想之后竟还有这样的曲折,且与那人有关。

    真定老王不去看轩公子骤然苍白的脸色,继续道:“他说,可惜他出身卑贱,不然就去求父皇将他过继于孤,以承后嗣香火。”

    他说着,忽地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干涩却桀骜,随风远远散播开去。

    听到此处,轩公子已是汗流浃背。

    真定老王笑了半晌,又忽地收声,低头目视轩公子,森然道:“三小子那时便能有如此玲珑心思,孤自然投桃报李,将听到这些话的奴婢统统赐死,还将克死我儿的那柄神剑给了他,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却已足够,不然你以为,他一个宫女所出的无根浮萍,如何能安然长大,活到今日?

    这些话尤为惊心动魄,方见几分这位老王的真颜色。

    轩公子深吸一口气,咬牙抬头,迎着真定老王锐利如刀的目光道:“既是如此,我挑杀了南门尉,为何王上不闻不问,我还以为……”

    真定老王冷笑道:“以为什么?以为孤亦对三小子在孤眼皮底下埋钉子心生不满?以为可以拿孤做枪去把三小子拉下马?鸾姬那丫头被我教训一顿,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北四州兴风作浪,就以为可以有样学样,去算计打压根基更为浅薄的三小子了?”

    轩公子勉强笑笑,叹息道:“是我想左了。”

    “天家不是无情义,却绝对不多。孤与三小子的那点儿香火情早就尽了,跟鸾姬丫头同样如此。今后的事情,孤王不搀和。至于你,本该与三小子同病相怜,不想竟如同寇仇,也是好笑!”

    真定老王说罢,抬脚就走,留下轩公子独自站在原地,面色涨得通红,红中又泛出青色来。

    ***************

    感谢~月下寻嘉兴~道友的打赏。

    不是说话不算话,实在是喝沉了,回来后直接在电脑前睡着了。这时候才醒,赶紧把白天见缝插针写出的一章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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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见王不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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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定老王大步流星走下石阶,白发与袍袖随风扬起。

    这次轮到驼背老太监亦步亦趋,脚步细碎,悄无声息地跟随在后。

    能穿大红锦衣的宦官在大周称得上凤毛麟角,这位在王府中几乎仅在一人之下的老人微微抬头,欲言又止。

    真定老王脚步不停,却如背后生眼,随口问道:“何事?”

    “朔方黑鸦卫百骑长以上前来拜见,已在府门外候了半日。”

    真定老王哦了一声,轻笑道:“黑鸦卫?熊飞白就是在这个黑鸦校尉手底下吃了亏吧?你这老货收了多少好处,这等小事也值得你开口?”

    驼背老太监也不辩解,只是笑着应道:“老奴这点儿心思,再没什么能瞒过王爷。那黑鸦校尉虽不太懂规矩,难得的是手面不小,直接塞给外院管事儿的几个小子一袋金叶子,一路畅通无阻地报到老奴这里,只因听说王爷进了塔园,这才不敢来扰王爷的清静。”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若是王爷进了塔园,那天大的事情也得放一放,这种时候,也只有驼背老太监才有胆子和面子走进这座园子。

    “哼,又不是吴碍亲自登门,不过是他随手招来还没养熟的几条鹰犬,何况只来了这一卫,再熬上两个时辰,准他们在府门外磕个头也就是了。”

    驼背老太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极少有人知道自家王上与镇狱侯之间不太对付,他这个心腹贴身太监却是一清二楚:“这些黑鸦进城时,同北门的禁军起了冲突,若是王爷不说句话,只怕要起事端。”

    没等真定老王开口,他紧跟着又补充道:“十几名黑鸦里,除去一个半步神通的校尉,倒还有两个是宗师,半步灵感的也不乏其人。另外,黑鸦卫大队近千骑正在赶来的路上,距此已不足百里。那个哥舒氏后裔的一千戎骑缀在后面,意图不明。”

    真定老王脸上怒色浮现,旋即化作冷笑,森然道:“哦?倒是个不怕死的!在北四州横行惯了,立下些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狗屁功勋就自以为能无法无天了?”

    他猛地一挥手:“去,把那个黑鸦校尉叫到玄武堂来,本王先替吴碍验验成色!一袋金叶子就想赎罪买平安,未免太便宜了他!”

    驼背老太监躬身领命,想了想又问道:“要不要请出几位供奉?”

    真定老王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靠着年轻气盛一蹴而就的半步神通罢了,空中楼阁而已,这些年见得还少了?你自去罢,孤王面前,哪个敢呲牙?”

    驼背老太监笑着应了,压低着身子越过真定老王,走出数丈后才抬高了些,出后园后步履加快,接连经过几座宏伟宫殿,一路穿堂过廊,摆手挥退了几名凑上来的前院管事,独自来到王府大门处。

    他缓步自侧门走出,抬眼便瞧见阶下一头雄健赤虎,虽是卧着,却几乎与王府门前的玉石狮子等高,极为惹眼。

    赤虎身侧蹲着两人,年岁小些的明显修行有炼体功夫,焦黄皮肤、骨骼特异,大的看上去亦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却不见丁点儿稚嫩,哪怕是蹲着,仍是从里到外透着股凛冽跋扈的气焰。

    在这两人一虎身后,则纹丝不动站着十名牵马而立的黑鸦,个个头角峥嵘,沉默凝滞如同雕像。

    驼背老太监站定,眯起眼睛缓缓道:“哪个是黑鸦校尉刘屠狗?”

    蹲在地上的黑衣少年闻声抬头,一双眸子神光湛湛,眉心殷红竖痕似有光华流转。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驼背老太监,蓦地咧嘴笑道:“您老是?若不是这衣服上的纹饰不同,还以为是哪位朱衣大军机亲自出迎呐。”

    这等阴阳怪气,足见被晾了半日的二爷心中火气不小。

    蹲在他旁边儿的瘦弱少年翻了个白眼,低声道:“看服色,应该是王爷的贴身内侍、王府总管常公公,这可是遍数大周都没有几个的大太监,单论品级,不比朱衣大军机低多少呢,否则也穿不了这大红袍。”

    驼背老太监恍若未闻,淡淡道:“王爷召见,你随我进去。”

    刘屠狗站起身来,旁若无人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宛如猛虎慵懒舒腰,气势犹胜过身侧赤虎。

    他三两步踏上台阶,笑道:“常公公,王爷就只见我一个?那为何命百骑长以上都来?”

    常公公冷哼一声,也不回答,转身便走。

    刘屠狗忙抬脚跟上,丝毫不见外地道:“常公公,咱黑鸦卫花了一袋金叶子,能不能见到王爷倒没啥大不了的,只盼着能早些启程去京师。对了,您可知道近几日有哪位神通大宗师途径北定府?”

    常公公脚步一顿,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屠狗精神一振,喜道:“真有?”

    常公公却不再开口,只是闷头前行,明摆着不愿回答。

    刘屠狗挠挠头,浑身上下掏了个遍,除去一些散碎银子,便只有一根塞在钱袋最底下的凤尾锥。

    他取出凤尾锥看了看,终是舍不得,不禁懊恼道:“只顾着摆阔了,早知道就只拿半袋金叶子当敲门砖了。”

    常公公眼角余光瞥见那根描金彩饰的凤尾锥,禁不住扭过头仔细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这凤尾锥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见着驼背老太监似是认得此物,刘屠狗也是有些惊讶,才要开口又生生忍住,转头看向沿途的王府景致。

    一进府门,便是一个四通八达极宽阔的院子,厅堂回廊目不暇接,居中由一条宽阔笔直的甬道连接贯通。

    一座宛如屏风般巨大的四足青铜鼎立在院子中央,鼎身上有两个金光灿灿的铭文,灵气氤氲,耀人眼目,刘屠狗屏气凝神、定睛观瞧,这才看清那分明便是“镇北”二字。

    不愧是权柄最为显赫藩王的府邸,仅是这大得惊人的第一重院落,便比之他曾到过的灵应侯府要宏阔堂皇得多,更带着一种煊赫逼人的贵气。

    刘屠狗的目光越过巨鼎,顺着中轴线向深处望去,但见宫殿宏雄壮威严、金碧辉煌,仅是远远一瞥,便觉气度森严,深处更见一座高塔,竟有凌霄之意。

    常公公突然笑道:“这鼎乃是先皇所赐,与那座前代遗留的八明王伏魔塔一南一北、一阴一阳,同是镇压气运的至宝,便是前几日那位神通大宗师见了,也是赞不绝口。可惜我年纪大了,那神通大宗师的名姓却是有些想不起来了。”

    刘屠狗啧啧赞叹,拿着凤尾锥在常公公眼前晃了晃又塞回钱袋,也笑道:“我这记性竟比常公公还差些,你我都慢慢想,总有一个能先想起来的。”

    ********

    好久没更了,罪过罪过,这章写起来都有点儿手生了,还有点儿水,大家见谅,让俺找找感觉,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比较闲,会努力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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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见王不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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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爷与驼背老太监相视而笑。

    不同于二爷,常公公是笑不露齿,仅仅脸皮不自然地向上扯动,泛着阴冷的味道:“好多年没人跟老头子讨价还价了,刘校尉是小小年纪就能半步神通的少年英才,见到这一鼎一塔,就没对这天地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刘屠狗收起笑脸,眉宇间露出锋锐之意:“这两样东西倒也古怪,竟能压制我胸中意气,如同心头横了一座大山,浑身都跟着不爽利。”

    “嘿,你这样从不知收敛为何物的赳赳武夫,老头子见得多了,见到鼎上绚烂铭文,必定要提聚意气看个清楚,自然会引动镇北鼎的玄妙气机。”

    常公公意有所指道:“心中不存妄想、不生敌意,自然顺畅无碍。”

    他话音才落,就见身旁少年气息陡变,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之刀般锋锐无俦,单是如此倒还罢了,略略体味便能发现其中竟蕴藏着巍峨冲霄气魄,无形无质却浩然广大,何止是刀锋,简直是一座刀峰!

    驼背老太监一甩袍袖,猛然前窜,一步跃出三丈外,当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他站定回首,脸上现了怒色:“好雄浑的意气!好大的胆子!”

    风忽然大了起来,天地间似乎并发生没什么不寻常的变化,整座王府却似乎陡然变得安静起来,充斥着风雨将至时的沉闷压抑。

    刘屠狗决然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抬起时极缓慢,落下时又极沉重,踩得脚下石粉四溅。

    他抬头看向常公公,蓦地咧嘴一笑:“早知有这等神物,也不必去拿孙道林的性命磨刀了。”

    说话间,他又连续迈出三步,在甬道上留下一串极浅的脚印。

    这三步举重若轻,似乎比第一步要轻松得多,然而落在驼背老太监眼中,几如同地动山摇。

    他不假思索急急向前飞掠,眨眼便跃至刘屠狗十丈之外,转身抬头,神色肃穆。

    一根仅宗师以上境界可见的金柱凭空浮现,明亮璀璨压盖日光,向着刘屠狗头颅轰然砸落。

    “气运金柱?”刘屠狗讶然道。

    这东西他在金城关下三位黒狄的金刀领主身上见过,极是玄妙,自然也极珍贵,不想竟被这真定王府拿来当做看家护院的棍棒使用。

    说时迟那时快,刘屠狗只来得及向右歪歪身子避开头颅,气运金柱便已狠狠砸中他的左肩。

    饶是这根金柱比之当日所见要细上太多,仍将刘屠狗砸了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住。

    屠灭刀自刀鞘中弹出一寸,森然刀气再也压制不住,向着四方激射而出,切割得周遭青砖碎裂、石屑浮空。

    “速速跪下叩首,诚心正意,可免此厄!”

    驼背老太监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急迫之意:“你不过是个未曾奉道聚运的假格半步,根基浅薄、徒有境界而已,真就妄想以力证神通不成?”

    由不得他不急,须知若是此人竟横死于真定王府,不论是王上还是镇狱侯,面上可都不好看。

    刘屠狗一言不发,缓缓挺直被压弯了的脊背,只余双膝微曲。

    他双手后伸,做托举状,仿佛背负大山。

    黑衣少年缓缓摇头:“跪拜叩首?区区一个死物,也配?”

    驼背老太监狠狠跺脚:“不是叫你跪宝鼎,是让你拜王上,塔镇龙脉地气、鼎聚民心大运,这金柱至阳至刚,非王侯之位不可驾驭!速速跪下,当可逃过此劫。这根金柱虽重,撑死只是万人之运,于整个北定府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再硬顶下去,惹出更大风波,便是镇狱侯也护不住你!”

    黑衣少年仍是摇头,后脖颈处红肿一片,唇齿间血腥气弥散,托住金柱的手掌心更是如被磨盘碾过,已是皮开肉绽。

    当日见这金柱护在金刀领主头顶,先是被谷神殿符箭炸断,继而被黑蛟和龙气灵胎肆意吞食,只当是虚有其表,不想竟是如此沉重!

    至于跪拜,嘿嘿,即便是老狐狸,二爷也未曾拜过,当日于瘟庙之中,更是胆大包天手指天尊神像,放言他日取而代之,此时此刻又怎会叩首乞命?

    是以他咬牙切齿道:“周天之大,又有何人可当二爷一拜?”

    常公公闻言怔住,一时竟是无言,看着不过是一个勉强称得上清秀的少年郎,不想竟狂悖至此!

    异常安静的殿宇院落深处忽有一人掠出,朝着常公公与刘屠狗二人奔来,速度极快、气若霓虹,须臾便至近前,与驼背老太监并肩而立。

    此人丰姿秀美、衣着精致,妖冶阴鸷却又英姿勃发,正是与刘屠狗有过一面之缘的鸢肩公子。

    他站定脚步,默不作声地抬头望向金柱,神情尤为冷峻。

    二爷无暇顾及此人,低喝一声:“什么狗屁大运,一根糟烂柱子而已,一刀斩了便是!”

    屠灭刀应声出鞘,腾空而起,光明大放,与金柱争辉。

    一株不起眼的稚嫩灵根浮现于刀身上,似有还无,叶片摇曳着,喷吐出精纯至极的璀璨刀气。

    刀锋一往无前,拦腰向金柱斩去。

    见此声势,驼背老太监屏气凝神,原本还有些老迈浑浊的双眼精光闪烁。

    鸢肩公子嘴角微微上翘,似对眼前景象颇感趣味。

    下一刻,屠灭刀狠狠撞上金柱,随即竟是毫无阻滞地透柱而过!

    刀气于半空波及十数丈,气运金柱却完好无损。

    二爷狠狠吐出一口猩红鲜血,脊背再次被压弯几分。

    鸢肩公子温颜笑道:“这位好汉,难道你竟不知,神通境界之下,这周天之中唯有谷神殿中人孕养出的所谓神灵气,才最擅干涉一切有形无形之气么?其他教门乃至狄人祖地出来的苦修士也各有手段,气运玄妙,岂是你我这样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纯粹武夫可以触及的?”

    神灵气刘屠狗见过,曾拿那种特异的灵气来打磨罡衣,还因此弄得一身是伤,这才跟想要趁人之危的桃花眼魏卞不打不相识。

    原来当日那根谷神殿符箭炸断金柱,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还有这等内情。

    二爷闷哼一声:“既然是民心大运,应当也在念头神意之列,如何不能以气力破之?”

    “成就神通之路万千条,归根到底,不过是王侯集众聚运、教门皈依奉道、武夫以力成就三种而已,择一独专往往举步维艰,杂兼并蓄却又力所不及,不知令多少英雄蹉跎饮恨。”

    鸢肩公子说着,忽地哈哈大笑,笑声清朗,竟是极为快意:“若是壮士真能做到心雄万夫,别说破了这金柱,便是成就神通,也是易如反掌!”

    这话出自此人口中,竟听不出是真心劝慰还是在刻意嘲讽。

    笑声未歇,忽闻虎啸龙吟。

    屠灭刀决然飞上高天,远远悬空,离着金柱尚有十数丈之遥。

    刀气尽数收敛,显露出淡青色的澄澈刀身。

    刀身随即一横,隔空虚斩。

    这一霎那,似乎有一柄横亘万里、血气滔天的屠刀虚影浮现。

    常公公和鸢肩公子脸上同时露出震惊之色,只是待他们凝神看去,除去一柄淡青长刀一根璀璨金柱,长空寥廓,万里无云,又哪里有什么压盖天地的万里屠刀?

    下一刻,金柱轰然崩散!

    刘屠狗脸色苍白,努力挺直身躯,有些摇摇欲坠。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血红牙齿,一字一句认真道:“一根糟烂柱子而已,哪里需要心雄万夫?只不知,俺这全力一刀,能不能一刀斩杀八百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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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见王不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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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大半日,天光已有些暗淡,半空中弥散的刀气便尤为显眼。

    真定王府大门外,黑鸦们抬头望向半空中那柄淡青长刀,神色肃穆凝重。

    谭恕身为练气士传人,对天地灵气极为敏感,早在屠灭刀初次飞上长空挥展出绚烂刀气时便霍然起身,抬手按住躁动不安的赤虎的脖颈,之后见到刀气尽数收敛只可意会的第二刀,虽不能目见那万里屠刀虚影而只是模糊感应到其中一丝玄妙,仍是惊骇得张大了嘴,手指下意识用力,生生揪断了赤虎一小撮颈毛,换来一声满是痛楚和敌意的低吼。

    杨雄戟第一个收回视线,随即一言不发地大踏步横戟前奔,三五步便踏足门前石阶,悍然闯进高大门庭笼罩下的暗影里。

    沉重戟身与数柄仓促出鞘的雪亮刀锋轰然相撞。

    拦在他面前的王府铁卫立刻东倒西歪,正中央首当其冲的两人更是虎口开裂、钢刀脱手,噔噔噔向后踉跄跌出十余步,若非后背撞上紧闭的正门,险些就要软倒在地。

    杨雄戟抡动长戟,锋锐戟尖荧光微露,划出一条美丽而危险的弧线,将想要再度扑上的王府铁卫逼退。

    雄壮魁伟的汉子须发皆张、怒目圆睁,黑色衣甲被鼓胀的肌肉撑的几乎要爆裂开来,尤其是一双臂膀,仅是隔着一层轻薄布料,能清楚瞧见有数条大筋竟如龙蛇般在虬结扭动,真不知其中蕴藏着何等狂猛怪力。

    就听这厮暴喝道:“收了一袋金叶子,就是这般办事儿的?再敢阻拦,俺可就不会再这么客气了!”

    一个相貌普通却自有气度的中年人站在侧门门槛内,见状轻轻一抖袍袖,冷笑道:“连宗师也未成就,纵然能心意生光又如何,也敢在府门前放肆?”

    任西畴踏前一步,拱手沉声道:“我等只求校尉大人平安,绝无藐视挑衅王府之意,还请管事大人海涵。”

    中年王府管事不为所动,轻描淡写道:“你家校尉也是个不晓事的,竟作死引动镇北鼎镇压,侥幸支撑过一次又如何,能承受得住王上的雷霆之怒?终究是要粉身碎骨的。看在金叶子的份儿上,在下多嘴劝一句,诸位最好现在就跪下请罪,王爷爱惜人才,待会儿或能饶你等一命也未可知。”

    说话间,天地之间忽然响起密集而沉重的声响,轰轰隆隆如奔马如潮水,地面亦随之微微颤动。

    久经战阵的黑鸦们立刻变了脸色,这声响他们很熟悉,那是许多士卒在踏地奔跑,是沉重铁甲在碰撞厮磨。

    中年管事拍了拍手掌,吱呀一声,始终紧闭的正门竟缓缓开启,渐渐显露出一个宽广得惊人的巨大院落,以及院落中央一尊假山屏风般的巨鼎。

    甲声铿锵,院落周遭各处源源不绝涌出无数重装甲士,长枪如林,不乏钢刀劲弩,大部分向着巨鼎处汇聚,很快堆积成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厚实包围圈,将那个正一步步走向巨鼎的黑衣身影团团围住。小部分则向着大门处涌来,另有许多目光冷峻、身姿矫健的锦衣高手隐现于阵列之中。

    “黑鸦卫里可从没有磕头求饶的孬货。”

    杨雄戟嗤笑一声,抬腿迈步便向洞开的王府正门走去。

    中年管事怒极而笑:“无王命执械闯门,已然迹近谋反,你可要想清楚!”

    杨雄戟闻言停下脚步,抬手将长戟像扁担一般横上肩头,双手向上勾住,一副吊儿郎当的惫懒模样,笑道:“只需管事大人不加阻拦,俺自然是老老实实、顺顺当当地走进去,也就谈不上一个闯字,更别提啥谋反不谋反的,平白伤了两家的和气不是?”

    他说罢扭身回头,目光一扫,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敢不敢进去与二哥同生共死?”

    任西畴与白函谷对视一眼,都是一笑,一个邪异,一个冷冽,同时向前迈步,不再刻意收敛宗师气机,将周遭灵气搅得暗潮汹涌。

    黑鸦百骑长们尽数抽刀,默默紧随其后。

    无论心中作何想,身为黑鸦,今日便绝无可能置身事外。杨雄戟口中提及所谓两家的和气,一方自然是真定王府,作为另一方,黑鸦卫固然不值一提,身后却站着诏狱。今日事无论如何了,若不想里外不是人,也只能咬牙闯一闯这座雄视北地的王府了!

    唯独谭恕并没这么多想头,也无需如何艰难权衡决断,毕竟渡劫活命的希望都在二爷身上。

    他左青牛右赤虎,紧紧跟在众人身后,至于其他马匹,倒是顾不得了。

    中年管事见状,脸上多了几丝忌惮凝重,不想大周边军之中竟还有黑鸦卫这等刺头!

    不说那些一看就是精锐的百骑长,单是两位宗师,即便以王府供奉和铁卫绞杀了,恐怕仍免不了惨重的死伤,到那时,王上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君辱臣死,他这个看门人注定难辞其咎。

    恰在此时,一个苍老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放进来,有镇北鼎在,若有异动,一并杀了便是。”

    中年管事暗暗松了一口气,虽只听到传音而未见其人,仍是躬身恭敬道:“小的遵命。”

    他挥了挥手,门后甲士随之向两侧涌动,让出一条不算宽阔的通路。

    杨雄戟打头,一众黑鸦昂然而入。

    远处,层层包围之中,刘屠狗没有理会府门处的小小冲突,探手一招,屠灭刀复归鞘中。

    黑衣少年身披霞光立于刀丛中,冷眼转顾,目无余子。

    他没有再刻意挑衅,而是缓缓迈步向前,最终止步于巨鼎之下,脚尖紧贴着日光与鼎影的分割线,默默抬头观看。

    巨鼎上除去两个璀璨夺目绝难看清真容的铭文,其余地方竟是锈迹斑斑,许多纹路都被消磨而不复完整,初看尚觉沧桑肃穆,再细看时却是幻象丛生,残存图案直如一团乱麻般令人头昏眼花。

    正是这鼎,只分出万人气运镇压,便几乎令他无法抗衡,非得用出尚无法掌握的一刀才堪堪撑过去。

    常公公与鸢肩公子面面相觑,既震惊于方才那撼人心魄的一刀,又纳罕于这位黑鸦校尉为何对一刀斩杀八百甲如此耿耿于怀。

    就听那黑衣少年轻声问道:“此鼎有多重?”

    他伸手抚摸着身侧一只鼎足,神色莫名:“它何德何能,能装得下、担得起北地亿万生民之愿心?”

    常公公闻言大怒,声色俱厉道:“放肆!鼎之轻重也是你一个小小校尉能问得的?”

    他抬手一招,甲士阵列中弓弩上弦声不绝于耳,如狂风穿林,簌簌然枝干断折。

    刘屠狗蓦地咧嘴一笑,身上复又涌出滔天气机,双脚跺地,两手猛地上举,掌心向天。

    下一刻,镇北鼎轰鸣如洪钟大吕,地动山也摇!

    鼎之轻重,试试便知。

    距离以力证神通的至境还差几何,试试便知。

    刘屠狗问鼎之后复扛鼎!

    鼎上铭文立生灵异,“镇”字忽然自鼎身剥落,瞬间已砸在刘屠狗额头眉心,旋即光华大盛,见者无不目眩如盲。

    那刺目光芒一闪即逝,看在众人眼中,仿佛天地亦随之一暗。

    本已开始轻微晃动的巨鼎恢复平静,巍巍然屹立不动。

    刘屠狗垂下双手,闭目而立,但觉身躯之沉重,更甚于先前背负金柱之时。

    在他心湖之中,灵感屠刀的刀身之上,赫然缠满了密密麻麻的锁链!

    锁链一头上接苍穹,一头没入心湖,不知其短长,看似纯净无色,却又好像沾染了万丈红尘,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玄妙难以名状。

    灵感屠刀狠狠挣扎几次,切得那锁链火星四溅,虽神意灵感调动时除有一丝凝滞外并无大碍,却没有切开一星半丝。

    常公公看着黑衣少年脸色渐渐苍白,眉心亦渗出鲜血,禁不住摇了摇头。

    如此惊才艳艳的少年郎,日后本有望神通,奈何如今被镇北鼎愿力缠缚,若欲挣脱,比之单纯的以力证神通艰难何止十倍。毕竟日夜被红尘沾染,不退步便是极难,如何还能勇猛精进?想来也只能安心做天家门下一条走狗,以求日后将功赎罪了。与之相比,眼下被砸出的些许内伤却是不值一提了。

    鸢肩公子皱起眉头:“浪费在此人身上,后果可大可小,军中和那些高门大阀会怎么想?传扬出去只怕有碍王爷清誉。”

    驼背老太监反倒没了之前的横眉怒目,叹息道:“此等手段,从来不是为宗师而设,偏他遇上了,这便是自作孽不可活。”

    刘屠狗默然片刻,又抬头看了一眼光华不易察觉暗淡了几分的镇字铭文,遗憾摇头道:“太沉,举不起来。”

    这话何止出人意表,简直是没心没肺。

    刘屠狗转过身,看向一脸愕然之色的常公公与鸢肩公子,咧嘴一笑:“今日能寻到一块耐用的磨刀石,当真是意外之喜,只恨带不走这鼎,实在可惜。”

    阵列之外,杨雄戟的大嗓门忽地响起,竟透着由衷的喜悦:“二哥,也不知怎的,方才远远望见你于重围之中闲庭信步、悍然扛鼎,直如上古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圣贤一般……”

    “俺灵机一动,立地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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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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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王府铁卫及隐没其中的供奉高手们心如铁石,也被杨雄戟这厮的一声吼给分了心神。

    灵感宗师啊,多少武夫修士穷极一生都无法摸到门径的妙境,只远远瞧了两眼那黑鸦校尉扛鼎的背影,说成就就成就了?

    在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下,杨雄戟哈哈大笑,周身气机如大潮冲岸、浊浪排空,无穷灵气化作一根巍峨气柱,宛如星河倒灌,肆无忌惮地冲天拔地而起,顺带卷起烟尘飞沙无数,立刻搅动了苍穹,天地为之昏黄,其壮阔高耸、汹涌澎拜之状令人瞠目,只怕方圆数百里之内都能睹此奇景。

    周遭众人无论愿与不愿尽数退避,数十密集列阵的甲士东倒西歪,被身不由己地迫退冲散,即便是任西畴与白函谷,亦不得不暂避锋芒。

    驼背老太监有些吃力地抬头而望,见状轻声叹息道:“史册上所谓精气狼烟,想来也不过如此。虽只是初入灵感时的天地借力显化,日后能否真正重现此景犹未可知,但如此豪气干云,已有古之神将的三分精魂神韵了,实在难得。”

    鸢肩公子猩红如血的嘴唇向上翘起,笑容妖冶:“不知死活的蠢物罢了,一旦引得镇北鼎镇压,岂非要乐极生悲了?”

    被镇北鼎中红尘愿力化作的锁缠缚住灵感屠刀,个中滋味可绝不好受,哪怕杨雄戟天赋异禀,才破境就有如此声势,但毕竟根基尚浅,恐怕很难抗住蕴藏了大凶险的镇北鼎暗箭中伤。

    刘屠狗斜睨他一眼,又看向镇北鼎,轻声道:“祸福相依,他若是连些许风雨都受不得,被镇压了也不可惜。真正豪杰人物,胸中意气之雄,岂是区区俗物可知?”

    鸢肩公子一窒,随即脸上笑容更盛:“原来如此,只是看刘校尉这病怏怏的模样,想来内里已经五劳七伤了吧,不知胸中意气尚能调运几分?”

    脸色苍白的刘屠狗咧嘴一笑:“杀你不过一刀,这点儿力气二爷还有,又何须意气?”

    鸢肩公子闻言眯起眼睛,笑容骤然阴冷,却是不再开口。

    心思各异的众人仰头看向那难得奇景,彼此小心戒备之余,一时俱都无言。

    片刻后终于风云流散,杨雄戟回过神来,望向前方单薄了许多却始终合拢着的甲士阵列,恼怒道:“都让开了,莫要碍了俺的事!”

    他说话的同时横戟向前重重一推,这回可就不是之前在王府大门前撞退几名甲士那么简单了,尚未完全散尽的气柱余波随之悍然前移,自平地掀起一道灵气汹涌的惊涛骇浪。

    杨雄戟衣袖尽碎,平推向前的双臂上筋肉如青紫色龙蛇盘绕,双足狠狠踏地,缓慢而沉重,宛如推山。

    寒铁长钺戟通体被青色荧光笼罩,古朴大气中散发着再无可抑制的凶威。

    下一刻,兵甲碰撞之声大作,惊呼闷哼不绝于耳,几步之间人仰马翻,如墙阵列被杨雄戟硬生生推出一条通衢,刘屠狗与众黑鸦之间再无阻碍。

    一人之力毁堤破坝,当者无不披靡!

    威势之盛,一时间竟无人敢冒头阻拦。

    杨雄戟缓缓走到二哥身前,面色涨红,汗出如浆,双臂微微颤动,停下脚步拄着长戟,大口喘起了粗气。

    刘屠狗瞧了他一眼,嗤笑道:“哟,可真是长本事了。”

    杨雄戟闻言嘿嘿一笑道:“还不是往日总见二哥人前显圣,一拔刀就风云变色的,现在好不容易灵感了,怎么着也要先过把瘾啊。”

    这厮说话间气机陡降,远逊于方才初破境时,双肩亦猛地向下一沉,好似担负了千钧重担,吃惊道:“什么鬼东西压我?”

    跟上来的任西畴也皱眉道:“一进这院子就被莫名气机压制了。”

    刘屠狗的目光自一众黑鸦身上扫过,微微点头后转身面向常公公,问道:“如何?”

    喜怒无常的驼背老太监摇摇头:“现在叩首乞命怕是来不及了,你等是死是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话一出,在场黑鸦中不少人立时变色,听这老太监的意思,哪怕黑鸦卫中的高手几乎尽数在此,竟仍是不可能杀出一条生路。

    这真定王府,当真是龙潭虎穴不成?

    就听老太监幽幽道:“刘校尉,王上召见黑鸦卫,原不过是权柄职责所在,如今被你这么一闹,已成了脸面意气之争了,若不给出个交待,真以为王上可欺吗?”

    刘屠狗洒然一笑:“刘屠狗绝无冒犯之意,不过是见猎心喜,想借此宝鼎磨砺胸中一口屠刀罢了。”

    他郑重其事向镇北鼎抱拳一礼,诚心实意道:“还请海涵。”

    这一礼行得颇有些莫名其妙,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不解的神色,唯独驼背老太监眼放精光,一双不再浑浊的眸子明亮得令人侧目。

    “刘校尉既已放言见王不拜,缘何前倨而后恭,反礼敬此宝鼎?”

    “得见高山,自然仰止。”

    常公公点点头,眼前这少年校尉虽然跋扈,言行亦与常人迥异,每每出人意表,却难得一派天然真诚,所言并不似作伪,尤其灵觉超乎常人,难怪能活蹦乱跳活到今日。

    说话间,安静异常的院落中忽地响起马蹄声,一名百骑长高举王命旗牌纵马而来,沿途甲士纷纷避让,很快就奔至近前。

    百骑长于鼎侧勒马,居高临下道:“王上着末将问黑鸦校尉三事,其一,方才破境者何人,可愿效命恒山?若是愿意,立授恒山大营都统!”

    此语一出,全场哄然。

    刘屠狗看了一眼杨雄戟,这厮一个激灵,立刻大声应道:“黑鸦卫青牛营尉杨雄戟谢过王上,本欲报效,奈何才浅德薄,不足以担此大任,诚惶诚恐,不敢奉命。”

    那名百骑长也不废话,继续道:“其二,挑衅北镇、冲撞王府,尔等可知罪?”

    “其三,黑鸦校尉既已锁链加身,可知畏威怀德?”

    刘屠狗哈哈一笑:“刘屠狗行事全依本心,不问善恶功罪,又哪里懂得什么威德。”

    这话一出口,场中本已松弛的气氛再次紧绷肃杀起来。

    那代传王命的百骑长却似不以为意,道:“王上有命,今日本应穷治尔等之罪,然黑鸦校尉既已受缚,看在吴侯面上,小惩大诫,不再追究,限令黑鸦卫即刻南下,不得再于北定府拖延逗留,违命者斩!”

    刘屠狗闻言转身就走,一众黑鸦下意识紧随其后,如释重负之余都有些匪夷所思。

    待得众人迈出王府大门,望见门前石狮子与宽阔街道,这才纷纷回神,任谁都没想到今日竟能这般安然离开。

    刘屠狗费力翻上虎背,脸色极差,瞧着便有些虚弱,犹如久病之人。

    杨雄戟有些担心地看了刘屠狗一眼,不甘道:“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如此阴损手段,亏他还腆着脸说什么小惩大诫,若不是顾忌二哥身体有恙,刚才就该掀翻了这劳什子的王府!”

    刘屠狗摇摇头:“若是感应无差,那鼎里该是藏了一个老鬼,境界很怪,即便不是神通也差不多了,真闹大了,吃亏的还是咱们,我先前那一礼便是敬他,反倒是真定老王竟肯轻易放咱们走,不知又是什么缘故。”

    一众黑鸦闻言都是惊诧莫名,那鼎中竟藏着位神通大能不成?若是如此,方才可真是在刀尖上滚过一遭而不自知了。

    一行人纵马出城,很快汇合了屯驻城外正与北镇禁军对峙的大队人马。

    刘屠狗看着眼前千骑黑鸦羽翼,忽地咧嘴一笑:“我先前所说都是发自肺腑,善恶功罪俱是无用,只恨力不能及。”

    “他日回来,无论是锁缚之仇还是砥砺之恩,都是要报的。”

    “也终有一日,不必再有这许多的隐忍退让、颠沛流离。”

    马蹄隆隆,滚滚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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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拔苗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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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中州形势,据丰饶广大之土,拥亿万生聚之民,集甲兵坚城以覆压中原,巍巍然四面倚雄关,堪称金城天府,万年不拔之基。

    中州之北,有矮山横亘绵延如长龙卧伏于地,故名伏龙。

    伏龙山西起大河之滨,出水后蜿蜒东走欲入海,正北方脊背处群峰乱峙、四布罗列,日出时登高而望,有金鳞万点之奇景,更与中州之南的雁丘山罗浮顶遥遥相对,与“罗浮雁鸣”俱入所谓“中州十大观”之列。

    夏日将尽,余热未消。

    伏龙山中段一座无名矮丘上长草遍生、厚实如毯,青意盎然之中三三两两、横七竖八躺了无数懒洋洋的黑鸦,战马皆跟在主人身旁安静吃草。

    谭恕在山溪边将水囊装满,也不去管正低头饮水的赤虎,溜溜达达地自顾自走向校尉大人。

    途中经过枕刀侧身而卧的徐东江身旁时,他忽地停下,对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算是同龄人的百骑长好奇问道:“徐家小哥儿,你跟这儿瞪大眼睛伸长耳朵在干啥呢?”

    徐东江微微偏头,瞥了自来熟的牵虎奴一眼,面无表情道:“听雷声。”

    谭恕一怔,快速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晴空,确认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又侧耳倾听片刻,仍是一无所获,干脆蹲下身凑近了徐东江那张神情微冷的脸庞,不知死活道:“哪儿来的雷声,我咋听不见?”

    徐东江皱起眉头,猛地翻了一个身,留给谭恕一个后脑勺。

    谭恕嘿嘿一笑,两腿一蹬地,轻盈地跃过徐东江的身躯。在此过程中他的上半身仍保持着佝偻姿态,同时不忘灵巧地转了个身,落地时悄然无声,连风声都极细微,依旧是面朝徐东江的脸蹲着,脸上神色却很郑重,轻声道:“校尉大人跟我说,你是在春雷骤雨之中险死还生才成功筑基的,想必对雷霆有独到感悟,给小弟我说说呗?他日若能侥幸于雷劫之下挣得一条性命,绝不敢忘恩!”

    徐东江听了,这才正视这个被校尉大人半路捡来的牵虎奴,年纪不大却已把自己个儿炼得焦黄如病的上古练气士传人。

    他倒也没有敝帚自珍的心思,毕竟有校尉大人倾囊相授在前,相比之下他那点儿感悟根本不值一提,凝神想了想便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春雷惊蛰,万物生发,而春草为先,吐芽抽叶之时,看似悄无声息,入我耳中,却有如雷霆轰鸣,其中似蕴藏着生机循环之至理,如今虽已是夏日,犹有余音回响,绵延不绝。”

    谭恕若有所思,闷头蹲了半晌,忽地抬头笑道:“徐家哥哥果然是读过书的,所言当真振聋发聩,谭恕以往所念,皆是雷霆毁林燎原的凶威,却从未思及其中竟还有生机一说,只是任这草自己生长终究慢了些,我帮它一把,看雷声能否大些?”

    这话就有些荒诞疯魔了,就见他伸手攥住一把青草,手指饶了绕,将草叶尽数收拢在掌心,显露出青草的根茎,继而缓缓用力向上拔。

    徐东江初时还不以为然,几个呼吸后脸色却是一变,竟肃然郑重起来。

    随着谭恕的动作,那一把青草之下,泥土翻滚,渐渐露出更多的根茎,较为细小的根须吃不住力,一处一处骤然崩断,发出只有两人才可听见的噼噼啪啪的连绵声响。

    谭恕忽地松手,草叶倒伏,响声立停。

    他甩了甩手掌,见指缝间还残留有一根断裂了的狭长草叶,随手放进嘴里叼着,笑道:“这算不算雷声?于这草而言,我拽这一把比之雷劫也差不离了吧?”

    徐东江早已不由自主地坐起身,闻言默然良久,复又吐出一口浊气道:“起自雷音,死亦发此声,果然是有生有死,受教了。”

    话出口时,他身上青意闪动,周身气机于坚韧蓬勃之中似又多了几分飘渺无常之意,一件奇特罡衣虽远未成形,却已是若隐若现。

    谭恕讶然,随即便有些恼怒沮丧,站起身来拔腿就走,嘴里嘟囔道:“明明是我来问道,怎的讲道的先就悟了,天理何在哇!”

    远处一株树下,围坐在一处的四位宗师皆有所感,先后扭头望来,脸上神情各异。

    任西畴笑道:“不愧是蒙大人青眼有加的人物,果是英才。”

    一向寡言少语的白函谷着眼处却不在人:“大人传下的种心根之法比之《刀耕谱》似乎更为玄妙,只可惜并无学说总纲为凭,太过依赖各自的悟性缘法。”

    当日颜瑛当众背诵《刀耕谱》,白函谷听闻总纲后便能悍然破境,究其根源,便是终于能将兵家学说与自身修行融会贯通的缘故,其他人纵然也听了一遍,收获却极为有限。当然了,似二爷这等悟性与修为俱都高绝的妖孽就另当别论。

    刘屠狗心里暗笑,学说总纲这东西,二爷懂的最多的便是老狐狸口传心授的那些歪理邪说了,说出来怕是要惊世骇俗。

    他不露声色,只是点点头道:“黑鸦卫里真正种出心根的也就是他了,屠灭锻兵术虽然同样需以观想之法无中生有,却因为可以内外兼修,就要容易许多。虽然极为凶险,但只要不怕死再有些运道,人人都学得会。”

    白函谷点点头,真心实意道:“大人一视同仁,胸襟之阔白某生平仅见,这一路上原本出身白隼的兄弟们获益良多,心中都是感激不已。”

    任西畴笑笑,意有所指道:“都是黑鸦卫的兄弟,自然没有亲疏之别。”

    破境时日最短且唯以力胜的杨雄戟在灵觉道悟上难免逊色半分,便没有参与三人的议论,盯着徐东江看了半晌,忽地咦了一声道:“他那件罡衣有些古怪,怎的每每要成时又自行崩散?灵气也够啊,难道是神意不足?”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是一愣,再次凝神望去,见果然如此,都不免有些讶异。

    刘屠狗站起身,脚尖轻轻发力,居高临下一跃十数丈,如一只黑色大鸟般自草尖上纵掠而过。

    下一刻,他已悄无声息立于徐东江身侧,一掌按住对方额头。

    被抽离了刀意的一丝精纯刀气小心翼翼渗入徐东江眉心,那里同样有一个因为修习屠灭锻兵术而留下的刀口,不同之处是这道竖痕远不如二爷眉心那道殷红醒目,反而极为奇特地透着一股葱茏氤氲的青意。

    片刻后刘屠狗收回手掌,轻笑道:“怎的把丹田心根送入心湖灵台了?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拔苗助长了。”

    徐东江连忙站起身,看了一眼校尉大人仍旧病怏怏的脸色,深深躬下身躯道:“是属下孟浪了,竟劳动大人于重伤未愈之时出手救助,实在惶恐无地!”

    刘屠狗摆摆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这条路应是能走通的,只不过现在境界尚浅,还为时过早。依我看来,你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将心根退回至丹田,按部就班稳妥破境;二是自行摸索,只是也甭奢求什么罡衣了,一应神意尽数喂给心根便是,他日成就如何暂未可知,即便生死亦只能听天由命”

    徐东江毫不犹豫道:“生死一体,不见死,焉知生?属下愿意一搏!”

    刘屠狗笑着点头:“原本还担心你的春草心根自保有余、凌厉不足,如今总算初步融入了自家感悟,渐渐脱离牢笼藩篱。哈哈,以一株草而寓生死无常之意,还真是别出心裁,若能小成,想来离着灵感境界的门槛便不远了。”

    树下,白函谷远远瞧着,忽地叹息一声:“大人麾下,当真不乏豪勇之士,只是如此急功近利,风气熏染久了恐怕不是好事。”

    任西畴倒是乐见其成,开口道:“你来得晚,没见过大人境界之奇、连番进境之速,这才刺激得底下兄弟个个只争朝夕,更何况进京在即,冒尖儿的高手越多,自然越能得到诏狱看重,有此劲头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白函谷闻言环顾左右,因徐东江闹出的动静不小,此时遍布山野的黑鸦们俱都站起安静观瞧,脸上神情各异,其中最多的便是跃跃欲试。

    气氛沉默压抑之中却又酝酿着躁动激烈的情绪,令人胸怀鼓荡、无法安坐。

    杨雄戟嘿嘿一笑,闷声道:“黑鸦之所以为黑鸦,从前只因着黑衣行匪事而为人所憎,自二哥始,方才羽翼大张,而渐生睥睨同侪、大掠天下之心,身居此列,谁敢不奋起直追?纵急功近利、拔苗助长,又何惜哉!复何惧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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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万柳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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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穹之上昏暗一片,垂下万千细密雨丝,伏龙山中段如鳞片般布列的矮丘之间水汽氤氲,草木被浸润一遭,由活泼的翠绿转作深沉的青黑,入眼处一派迷蒙浑浊,被雨雾山石遮蔽了视线。

    晦暗天光之中,半山腰荒僻蜿蜒的山道之上,一匹通体散发着荧光的神骏银马正奋蹄疾奔,蹄下水花飞溅,却半点儿没有沾身,越发显得流光溢彩,宛如游龙。

    马背上并无马鞍,却有一袭淡紫色衣裙在斜风细雨中轻扬,宛如飞虹。

    黑亮顺滑如绸缎的长发随着风略微披散开来,再遮掩不住腰际柔美的弧度。衣袖飘飞之间,轻轻按住马颈鬃毛的一双手掌显得白皙而修长,泛着玉色的光泽。

    更为出彩的是那双丹凤眸子,眼波如水,眉间轻染春烟,一如眼前的烟水雾色般朦胧妩媚。

    这一人一马,仿佛便占尽了天地间一切灵动与色彩。

    紫衣少女抬头辨认了一下,忽地伸手一指,银马随即转向,离开了脚下还算平坦的山道,向着稍嫌陡峭的丘峦顶端攀登而上。

    银马周身毛色纯粹绚烂如银,细看之下却是一匹嶙峋瘦马,好在力气不小,爬起山来竟是出奇的娴熟迅捷,片刻之后便成功登顶,紧接着竟是毫不犹豫地纵跃而下。

    腾起在半空的马蹄尚未落地,周遭景物已豁然大变。

    一人一马瞬间远离了一眼看不到头的连绵丘陵,竟是一头撞入了一处极平坦极广阔的谷地。

    谷地内满眼皆是在风雨中招摇的青翠柳枝,氤氲的水汽更甚于先前十倍百倍,不只柳林中雾气浓重,更是在空中形成了一片淡青色的烟瘴,将谷地尽数笼罩于柔媚的绿意之中。

    马蹄立止。

    黑灰色的雨云、淡青色的烟瘴、柳林中浓郁得化不开的雾气,林前立着一匹银色的马,马上坐着一个极美丽的紫衣少女。

    万籁俱寂,诡异非常。

    银马四处张望着,眼中露出奇异的光,开口道:“这里便是万柳庄?何止是万柳,恐怕十万都不止吧?只是俺费了偌大的气力赶路爬山,到头来除了树,竟还见不着那庄子的影儿,这就有些不像话了吧?”

    他说罢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其中的草木香气馥郁得甚至有些甜腻了,而在这醉人的甜腻之中,竟裹藏着丝丝缕缕精纯至极的阴寒灵气。

    “不过倒还真是个好所在,跟此地一比,无论是灵应侯府还是阴山万人窟,竟都差得远了。”

    “咱们外来是客,当然要遵从主人的规矩。”

    紫衣少女浅浅一笑,随口答道:“你修习的功法跟此地相得益彰,又稀里糊涂成就了灵感,自然说好,换做旁人,只怕即便是练气境界的好汉也无福消受吧?”

    她眼波流转,看向柳林边缘某处,同时手中结出一个繁复法印,引动得漫天淡青色烟瘴微微荡漾起来:“不知是哪位师兄在此,小妹灵山行走慕容春晓,这位是诏狱黑鸦卫大妖阿嵬,奉灵山祖师之命拜会贵庄,还请现身接引。”

    被称作大妖的阿嵬顺着慕容春晓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就在几株高大垂柳的掩映之下,竟长着一株极为丑陋的老柳树,树身低矮臃肿,柳枝青中带黄、似已半枯,枝上柳叶更是稀疏,宛如老妪头上的乱发。

    阿嵬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震惊之色,这样的老柳,它可是熟悉地紧呐!

    只是没等它细想,那株老柳的树身便是一阵摇动,丑陋干枯的树皮上竟凭空掉出一个人来,眨眼间便由无形无质而勾勒着色,化作鲜活的血肉之躯。

    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白衣束发,冷漠如冰雪,手提一柄质地寻常的铁剑,剑身上有两条诡异的猩红细线在蜿蜒游动。

    此人甫一出现,浑身上下便透着一股杀戮寂灭之意,在少女和妖马两位宗师眼中,浮在头顶的淡青色烟瘴亦同时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光。

    慕容春晓的眉头皱起又舒展,轻笑道:“可是‘冤冤相报一剑了,可与人言无二三’的吴师兄?”

    白衣少年剑客的脸色始终如万年不化的寒冰,沉声问道:“进庄何事?”

    阿嵬瞪圆了眼睛,大声问道:“这小子就是那个练气杀灵感,单人独剑杀得进京路上血流成河、罗浮顶上尸横遍地,随后又销声匿迹、不知所踪的不语剑魔?”

    它不待慕容春晓回答,便朝着吴二三咧嘴一笑,露出鲜红的大牙床:“你的名声都传到北地了,都说你身上藏有一个关于天大宝藏的秘密,要不是离着太远,恐怕北地的马匪都要来找你的麻烦。就连二爷都提起过你,说早在西北的时候就听说有个家伙杀性比他还重,动不动就屠人满门。”

    吴二三冷哼一声,再次郑重其事问了一句:“何事?”

    阿嵬仍旧不知死活道:“二爷还说,这剑魔是个难得的清爽人儿,死在他剑下的人未必就比咱爷们在北地杀的多,倒是平白担了个嗜杀的虚名。”

    吴二三闭上嘴巴,手中原本剑尖向地的赤螭剑横向抬起,剑身泛起冷艳的血光。

    慕容春晓颇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出言打断:“小妹此来是为了送一样东西,祖师说了,是一位姓蒲的前辈亲自向灵山索要的。”

    油盐不进的吴二三闻言一愣,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深深看了一眼慕容春晓,蓦然转身道:“随我来,莫走岔了。”

    阿嵬回头与慕容春晓对视一眼,见对方点了点头,连忙迈步跟上,紧随着吴二三走入那弥漫着雾气的柳树林。

    自老柳树旁经过的时候,阿嵬伸长了脖子,本想去咬下一根柳枝,冷不防吴二三回身便是一剑,堪堪擦着它的鼻尖切过,吓了阿嵬一大跳,再不敢轻举妄动。

    同为灵感境界,可每当面对少年剑客和那柄赤螭剑,阿嵬心中总是都感到由衷的忌惮,跟随二爷经历无数厮杀,它的灵觉还从未错过。

    虽然吴二三告诫亦步亦趋的一人一马莫走岔了,然而事实上不论面前有无柳树拦路,他自始至终都笔直前行,不曾有丝毫偏差。

    两人一马很快便消失在雾气与柳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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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万柳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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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柳林中万籁俱寂,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枯黄柳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一马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仍是望不到尽头的树林,头顶则完全被淡青色的烟瘴遮盖,再看不到昏暗的雨云。

    阿嵬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哪里还有来时路径?不知不觉间,已然是方向难辨,四面八方都遍布着极高大且诡异的柳树,只不过那种丑陋老柳倒是极为稀少。

    银马回过头盯着吴二三瘦削的后背,才要开口,却见慕容春晓忽地摆摆手,指了指耳朵,低声道:“快听!”

    阿嵬一愣,连忙凝神细听,这才发觉耳边竟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声响,似是有人在轻声吟唱。

    那吟唱声飘渺空灵,仿佛自不可知的幽深之地传来,明明极微弱,一字一句却又清晰可辨。

    临帖一二字,品茗三五回。参罢野狐禅,还听雨歌声。

    昨夜不成眠,帘动鬼唱诗。闲来无余事,不知岁月长。

    慕容春晓与阿嵬对视一眼,心中均是说不出的怪异之感,一首好好的闲适隐逸之诗,偏偏写出唱出了森森鬼气,倒是与这万柳林的奇诡景象十分匹配。

    走在最前的吴二三早已停下脚步,同样耐心听完,这才开口道:“灵山行走与诏狱大妖来送东西给师尊。”

    “哦?来得倒快。”

    方才吟唱鬼诗的嗓音再度响起,于飘渺空灵之中却多了几分温和平实的人情味儿,不再那么难以捉摸:“此事我已知晓,进来吧。”

    话音才落,天光立刻大亮,晃得两人一马眼前一花。

    阿嵬眨了眨眼,发现周遭景物已是大变。

    眼前是一座掩映在绿柳丛中的独立院落,粉墙延绵、门扉半掩,空气中不再是先前柳林中甜腻的草木气息,而是弥漫着某种沁人心脾的花香。

    阿嵬四下看了看,仅在院墙外距离数丈远的地方,连同自己身后,尽数都笼罩在浓重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之中,让人无法看清更远处的景象,更不知身处何地。

    看上去极为寻常的院落,立刻成了遗世独立的神仙居所。

    若非头顶是分外诡异的万里晴空,阿嵬几乎要以为此地是坐落于灵山无际崖的某处了。

    吴二三倒是习以为常,轻轻推开院门,当先走了进去。

    慕容春晓和阿嵬迈步跟上,才一进门,就见一片血光汹涌而至,直扑自家面门。

    一人一马都是吃了一惊,才要反抗,那血光却倏尔消散无踪,凝神看时,哪里有什么血光,分明只是一树正开得绚烂的海棠花。

    朵朵妖艳如血,满院异香扑鼻。

    整整一树的血海棠!

    阿嵬张大了嘴,它分明瞧见,满树花枝之中,有一根粗枝旁逸斜出,微微垂向地面,枝上花朵稀疏,不过八九朵的样子,却朵朵绚烂非常,远胜其它。

    最为惹人眼目的是,其中有半数都只是半朵!

    阿嵬心头大震,立刻觉得不妙,只想转身就逃,偏偏任凭他如何使力,都彷佛被鬼压床了一般,四蹄就是纹丝不动。

    恰在此时,只听一人幽幽道:“炎夏使人心焦,在下方才手倦抛书,偶尔于百无聊赖之时吟哦旧作,不想便有客至,得以一同消此永昼,真是不胜欣喜。”

    语声沉静、温文尔雅,任谁听了都要心生好感。

    便是阿嵬也禁不住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血棠花树之后,耸立着一座不太起眼的二层木制小楼,敞开的楼门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线,门内幽深晦暗近乎漆黑一片,看不清内里虚实。

    吴二三微微躬身:“师尊。”

    小楼正堂里忽地亮起两点碧光,如火焰般燃烧着,无声地飘向门口。

    下一刻,一个身影出现在小楼门前台阶上,方巾飘飘,青衫磊落,手中握着一册古朴竹简,满身的书卷气,竟是个年纪似乎不大、相貌又极俊美的书生。

    若说有什么特异之处,除去面色苍白,便要属此人的一双眸子,眼珠儿竟是碧绿色的,想必先前的碧光火焰其实便是此人的双眼。

    比起羊泉子那老魔是因练了魔功而双眼幽绿带赤,此人的眼睛并无一丝邪气,反倒极为纯净,如翡翠一般,纯是天然而生。

    书生嘴角翘起,笑容温暖,朝吴二三点点头,又看向慕容春晓与阿嵬:“两位一路辛苦了。”

    慕容春晓不敢怠慢,结印行礼道:“可是蒲前辈?慕容春晓奉三位祖师之命向您问好。”

    书生笑着点点头:“有心了。”

    他抬手朝着阿嵬遥遥一抓,不见有何异样动静,手中却立刻多了半朵妖艳的血海棠。

    阿嵬一惊,急忙凝神运气,观照心湖与气海,竟是再无那半朵血海棠的影子,如释重负之余,心中又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它再次看向碧眼书生,神情复杂。

    那书生低头细细端详掌中的半朵血海棠,虽周身并无什么老怪物大高手的气势,两人一马却都情不自禁地屏住气息,不敢有丝毫打扰。

    良久之后,碧眼书生抬起头来,展颜一笑:“扬眉兄还是这般意气凌人,若非他斩掉我在花中留下的神念,又将阴山龙气精华赠给阿嵬,也不必劳二位跑这一趟了。”

    银马更加惊讶,脱口道:“前辈认识我?”

    碧眼书生点点头:“自你在渭水畔嚼吃了那截柳枝开始,我便知道你了。”

    阿嵬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忽地想起当日无际崖中情形,颤声道:“老柳枝、血海棠、阴山龙气,这些都在前辈的谋算之中?”

    若真是如此,那么无论是二爷抑或是阴山玄宗、草原狄人,乃至朝廷军方等等诸多势力,恐怕都被眼前这诡异的书生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至于它嚼吃的柳枝,更是牵扯到二百年前铁骑西征的种种秘辛。

    不过,阿嵬仍是留了一个心眼,并没有将无心纸说出来,虽然很可能对方同样知晓这部功法的存在。

    就见碧眼书生笑着点点头,接着又摇头:“是也不是,所谓谋算,不过是顺势而为,总逃不过逐利二字,至于谁人上钩,或者有什么意外之喜,那就多半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他看着阿嵬:“阿嵬你,便是意外之喜。”

    银马猛然一个激灵,后退一步道:“前辈要如何?”

    碧眼书生朝着前方花树摊开手掌,那半朵血海棠便飘飘荡荡飞向那根奇异的花枝,很快与上面另外半朵触碰融汇在一处,散发出耀目的血光。

    整株花树枝叶乱颤,似是极为欢悦。

    碧眼书生也微笑起来,轻描淡写道:“你既然练了无心纸,便是你我有缘,这样,湘戾王墓中亦有半朵血海棠,时机到时,你去帮我取来,好处么,与那半朵放在一处的多情笺归你,正好补上你功法的残缺之处,若有机缘,未尝没有机会成就神通。”

    阿嵬听得目瞪口呆,跟着二爷闯荡江湖,自然知道些二百年前旧事,更别提那个据说身负湘戾王宝藏秘密、顺带着因此在江湖上搅起腥风血雨的剑魔吴二三,此刻就活生生站在它身边,湘戾王陵墓这趟浑水,真不知浑到何等地步了!

    “为什么是我?”

    碧眼书生理所当然答道:“为什么不是你,你能得到无心纸,能吞得下三成阴山龙气,这是何等样的气运与器局?如此良才美质,不用作花盆炉鼎才是暴殄天物。不要想着耍滑头,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以你的处境,还真以为能置身事外?”

    碧眼书生说罢,便朝慕容春晓笑道:“你是慕容家的丫头吧,你家只男丁的名字中才能见出辈分,倒是无从知晓当今的家主是什么辈分了?”

    慕容春晓眨了眨好看的丹凤眸子:“是家祖掌族,单名一个盛字。”

    “哦?倒是当真历练出来了,他这一辈的名字里该都有一个皿字吧,也不知时至今日有几人成了大器?”

    碧眼书生笑谈两句,摆摆手便转身:“你二位想留就住几日,不想留便自去吧,代我谢过灵山的盛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楼门前两行楹联,随即几步便没入门内的黑暗之中去了。

    慕容春晓与阿嵬下意识跟着看向楹联,只见上面刻字不多,词句也并不合乎平仄音韵,却透着某种莫名的味道,一如那碧眼书生身上奇特的气质。

    一人一马下意识念出声来。

    残照早当楼,将尽,恨天地无心。

    浮生余半盏,尚温,幸我辈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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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语出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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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登上一座小丘,望着南方浓重的雨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口鼻中尽是温润清新的水汽味道。

    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北方,仍是晴空万里,顿觉有趣儿。

    这晴雨恰恰以他脚下及身侧几座山丘为界,有无数条金色的光线从有些稀疏的雨云的缝隙中漏下,丝丝缕缕垂落在草木山石上,有种奇异的美感。

    黑鸦们都在山丘下休息,只小药童和牵虎奴跟在刘屠狗身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境界虽低、天赋器局却堪称惊艳的两个孩子,笑道:“弃疾,眼下你正是夯实根基的时候,这天地间阴阳转化、气机牵引的玄妙,可要细细体会。我曾到过被甘州鹿氏占据的那座号称负阴而抱阳青屏山,比起那里,眼前这景象虽远远不及,倒也有些许意蕴在其中。”

    小药童呼吸悠长,一线飘渺淡远几近于无的精纯灵气自苍穹垂落,径直没入他的眉心。

    他闻言只是淡然地嗯了一声,随即丝毫不领情地应道:“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景象在草原上见得多了,二爷和俞大家谈练气士那次就是,这里不过是多了几座山,使得天地间灵气的运转有些差异罢了,能有多少玄妙?”

    几句话说得颇有些老气横秋,尤其没给二爷半分面子。

    刘屠狗哈哈一笑,倒是不以为忤:“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当日我对海东帮那个俞小娘儿说,若真能明晓阴阳造化,以天地为画布肆意挥洒,令众生皆知我心意,该是何等的神通?谭恕,你说是不是?”

    身材瘦削且皮肤焦黄的牵虎奴原本蹲在地上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心事,这时回过神来,嘿嘿一笑:“二爷这番话,倒是颇合上古练气士吞吐云霞的要旨,不过呢,可别想着套我的话,我只知道自己师父是谁,且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甚至不知其名的师叔,除此之外其他门中事一概不知。海东帮公孙龙得了练气士传承的传闻我听说过,但彼此并不相识,即便传闻是真,我与他也没有半点儿瓜葛。”

    刘屠狗咧嘴一笑,摆摆手道:“我不过是对练气士有些好奇罢了,黑鸦卫里这些人哪个心里没点儿隐秘,二爷跟海东帮有些小过节是不假,但还没这么小心眼,即便你与公孙龙有什么瓜葛也不打紧……咦?”

    刘屠狗忽地轻咦一声,紧接着探手一抓,怪异的举动引得小药童和牵虎奴一起抬头望来。

    就见二爷摊开手,一枚描金彩绘的凤尾锥凭空悬浮在他的手掌上方,如一条游鱼般挣扎扭动着,却始终无法挣脱无形的束缚。

    刘屠狗盯着凤尾锥看了半晌,脑海中灵光一闪,再次举目四望:“那小娘儿只说她家在京北万柳庄,却没提及详址,莫不是就在附近?”

    正想着,前方一座不起眼的山丘忽然喷吐出一大片淡青色的烟雾,瞬间逼开了漫天雨云,将那片天地晕染得一片青绿。

    紧接着一个火红的身影自淡青色的烟雾中升腾而起,细看时,那竟是一只如火焰燃烧般绚烂的赤红色大鸟,雀头鹰身、雁翅凤尾,脖颈处长了一圈儿洁白的绒毛,翅尖赤中泛金,丈许长的尾羽鲜红如血,形容古怪之余又透着威武堂皇之气。

    如此异象,立刻惊动了在山下休憩的黑鸦。

    众人纷纷起身,提弩按刀,杨雄戟跨上牛背,扬起大戟弹压全卫,百夫长各安其位,任西畴与白函谷则立刻朝着刘屠狗所在的丘顶纵跃而上。

    那只大鸟甫一升空,稍稍停顿便将修长的双翅扇了两扇,一眨眼已飞临刘屠狗三人身前的半空。

    鸟背上坐着一个正当妙龄的少女,柳眉星眼,很是娇俏,十足的美人胚子。

    她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凤尾锥,瞧也不瞧刘二爷一眼。

    谭恕嘿了一声:“有些像上古瑞鸟丹雀,却又不是,但肯定是凤凰之属,只有大练气士才有资格乘骑,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刘屠狗看着少女没说话,比在当日阳平郡城泰和楼时,自称名叫青篱的少女的眉眼长开了些,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妩媚。

    “师兄,怎么还有人肯用这种名号的,活阎王,真是有趣!”

    “小娘儿,你道二爷摧花不摧花?”

    “摧折易,难再得……”

    “原来江湖这么的不好玩……”

    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要说二爷平生惹是生非,乃至种种搏杀拼斗的次数之多,那也不必提了,也只有跟眼前少女及她师兄凤九那场玩儿闹一般的意气之争,才没有多少血腥气与功利心,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同样凶险,却着实有趣儿,足可会心一笑。

    于是刘二爷咧嘴一笑,恶声恶气道:“呦,这不是那个冒充黄毛丫头的老妖婆么?”

    她闻言看向刘屠狗,柳眉倒竖,星眼圆睁,如当日一般娇憨斥道:“你这欠打的小屁孩儿,终于想起来要还我凤尾锥啦?”

    一句话说完,少女许是觉得方才两句对话有些似曾相识,忽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这一番转嗔为喜,变脸之快仍与当日一般,一派的天真自然。

    刘屠狗轻轻将手向上一托,凤尾锥立刻失了束缚,如锦鲤一般甩甩尾巴,快活得飞上半空,围着少女打转。

    少女咯咯一笑,拿指间轻轻点了点锥尖,这才笑意盈盈地看向刘屠狗,上下打量了两眼,惊讶道:“你的境界提升好快!”

    刘屠狗洋洋得意道:“你师兄呢,快叫出来让二爷揍一顿,也好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恶气!二爷心里畅快了,兴许能发个善心,就不把你家万柳庄变成无柳庄啦。”

    说话间,任、白二人已跃至刘屠狗身后,轻轻站定后见校尉大人与这诡异突兀出现的少女谈笑晏晏,原本毫不掩饰的宗师气息骤然收敛。

    两人对视一眼,对刘屠狗越发的看不透了,自家的校尉大人出身神秘,但自称没到过中州,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一看就出身不凡的少女?至于万柳庄云云,跟病虎山一般都是从未听闻。

    少女看了两位宗师一眼,眼中讶色更浓,却并无戒备之色,反而嘟起嘴,皱着鼻子,做了一个凶巴巴的表情,朝刘屠狗挥着拳头道:“还是这么小气无礼,凤九师兄现下可不是你的对手啦,不过你可别太得意,除了没见过面的凤一师兄与凰二师姐我不清楚,其他师兄师姐可个个都是灵感宗师,师父更是深不可测,抬抬手就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即便你有帮手也没用。”

    这下轮到刘屠狗惊讶了,听这意思,这万柳庄里竟至少有六七位宗师在!这样的所在,即便没有大神通坐镇,也该是一流大派,行走江湖时竟是从没听说过。

    若真是如此,今日恐怕还真没法子叫人家改名无柳庄了。

    只是二爷是什么人?无法无天惯了,哪里是听了几句不知真假的话便能被吓住的?

    他咧嘴一笑,正要开口,就见少女忽然侧了侧头,还朝他摆摆手,仿佛在倾听什么。

    刘二爷给生生噎住,耐心等了片刻,就听少女轻笑一声:“师父说了,别看石老鬼整日病怏怏地坐困深山,结交的义弟倒是有些意思,只不过量它也没这般毒辣的眼光,想必是野狐前辈终于肯落子了。”

    刘屠狗心中就是一惊,只这几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调侃,便如惊雷一般,叫破了他心中最大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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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太久不更了,着实不像话,真的不是拿大家的宽容当纵容,是确实有事,总说忙完了告一段落了可以恢复更新,结果总是被突发状况打断,不敢保证什么,但绝对不会太监,今后几天也会稍微提高下更新速度,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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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拳拳之心,有如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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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然从少女青篱口中听到“野狐”二字,饶是以刘屠狗心智之坚,仍是心中大震,手掌心蓦地一热,头皮跟着一紧,甚至后背上都几乎要浸出一层汗来。

    这种类似初次提刀搏命杀敌时的兴奋惊悸,于二爷而言,已是很久都不曾有的了。

    他曾在人前多次提及病虎山,自出山后又是毫不遮掩地一路从西向东再向北厮杀拼斗,被人顺藤摸瓜联想到石原身上也算不得什么,可是自己身负老狐狸乃至所谓野狐一脉的传承,除去大哥之外,当世再无人知晓,今日竟被人一语叫破!

    若少女身后这位神秘莫测的师父对自己有恶意,以其门下弟子尽宗师的神通广大,只怕二爷此刻已是陷入了平生最险恶之境地。即便没有恶意,少女转述的那句“落子”,依旧如天雷炸裂,勾动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忧。

    果然被老狐狸当做了棋子么?

    刘屠狗缓缓收起笑容,仰着头默然无语,眸子中却渐渐泛起明亮而锐利的光,那神情之中的谨慎端肃,竟是任西畴与白函谷从未见过的。

    青篱一怔,随即眼帘微垂,避开了黑衣少年的灼灼视线。

    紧接着她似乎又听到了什么,轻吸一口气,再次看向刘屠狗,认真道:“师父还说了,千百世云烟尽散,大运一动,周天下又是龙蛇并起,倒要看你这野狐禅,如何搅动万丈红尘,使我辈得见真如。”

    白函谷扭头看向刘屠狗,有些惊疑不定,任西畴的目光中却又多出几分由衷的快意喜悦。

    少女背后那位前辈的气魄之大,从这几句话中已足可以管中窥豹,他们虽然听不明白,却也能感受得到其中的分量,如若不是在故弄玄虚,那么身旁这位年纪轻轻的校尉大人,无论是出身还是际遇,只怕都绝非凡俗,这趟因镇狱侯突兀征召而起的京师之行,其背后的意味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身为当事人的刘屠狗却顾不得想这许多,他看向青篱道:“你师父既然认识我师父,便也是我的长辈,我想当面拜见,还请通传。”

    青篱有些吃惊,随即就摇头:“师父说此时正在会客,脱身不得,让你成就神通之后再来。”

    任、白二人对视一眼,少女这话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偏又把“成就神通再来”说得如“改日再来”一般极为轻松自然,实在让人哭笑不得,难不成在这位口气大得惊人的前辈眼中,成就神通竟是如此轻易寻常之事么,仿佛只等他会客完毕,过不了几日刘二爷就能摇身一变,成了神通大能?

    刘屠狗咧嘴一笑,忽地向前方抱拳一礼,继而斩钉截铁道:“晚辈野狐传人刘屠狗,途径万柳庄,前辈既是家师旧识,自当登门,还请不吝赐见!”

    语声如洪钟大吕,激荡于天地间,数里皆闻。

    屠灭刀更是在鞘中剧烈颤动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离鞘而出。

    丘下一千黑鸦抬头而望,肃然无声。

    杨雄戟单手擎戟,驱动雪蹄绿螭兽开始缓缓登丘。余者如徐东江、桑源这些资格老的,周身气息已然压抑不住,肃杀的意味在阵列中弥散开来。

    青篱见状愣了愣,瞪着黑衣少年恼怒道:“你这人,哪有这样拜庄的,我师父是温润君子,绝不会见无礼之人?”

    她座下不知名的凤鸟引颈而鸣,清越而悠长,赤中泛金的翅尖奋力一扇,卷起一道铺天盖地的狂风,吹得丘顶众人的衣袍随之舞动起来,猎猎有声。

    空中淡青色的烟瘴如活物一般翻滚涌动起来,随着狂风四散,如浓墨重云,压得人心头一沉。

    刘屠狗摇摇头,周身渐渐泛起澄澈明净、不含一丝神意杂质的刀光,瞬间逼开狂风,穿透烟瘴,贯通了天地。

    凤鸟眼中闪过一抹惊悸之色,再次怒鸣一声,立刻扇动翅膀,载着少女远远避开。

    刘屠狗脸上无喜无怒,伸手握住屠灭刀的刀柄,郑重其事地缓缓抽出,语声恭敬道:“晚辈斗胆,还请前辈解惑。这一刀,便是晚辈的拳拳之心!”

    屠灭刀划出一截优美的弧线,既无刀光,更无刀气,有的只是让一众黑鸦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蕴。

    所谓明心见性、直指人心,这一刀,指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屠狗自己。

    刀尖斜斜前指,正对着方才凤鸟出现的方位。

    下一刻,他身前一切有形无形的阻挡被一扫而空,露出湛蓝的天空,继而在不知从何而来的裂帛声中,不远处的天空上迅速爬满了不规则的裂缝,仿佛一面摔碎之后又被巧手粘合的镜子,而在裂缝之后,又透出丝丝光线来。

    只是这些裂缝大多一闪而逝,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弥合,眼看就要消失无踪。

    刘屠狗见状咧嘴一笑,唇齿间满是血腥气,本就重伤未愈,方才这一刀看似轻巧,其实已是拼着根基受损、竭尽全力催动意气神意而发,此刻被那道得自镇北鼎的锁链趁机反噬,越发困得结实,比之所谓痛入骨髓、病入膏肓还要煎熬难过十倍。

    他咬着牙再次艰难举刀,脸色却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失去了少年人该有的朝气与光泽,枯槁之余更添了几分晦暗之气,这下病虎山二爷的名号倒真是名副其实了。

    恰在此时,前方半空中忽然有人高声叫道:“好刀法!”

    声音尖锐高亢,极是刺耳,有若豺声。

    随即一个人影现出身形,一张脸圆如饼、黑如炭,脖子既短且粗,五官粗犷得一塌糊涂,更兼虎背熊腰,两臂极长,双手几乎过膝,魁梧壮硕的身材将一袭淡青色锦袍撑的鼓鼓囊囊,至于腰后斜插的那柄长刀,与他的身材相比,就显得过于纤细短小了。

    此人体型奇特,加之肤色极黑,乍看上去凶恶非人之极,但若是细看,就能发现他年纪并不大,也就是二十岁上下的一个青年人。

    他自半空而现,随即重重落地,立刻砸出两个深坑,抬头望着凤鸟背上的少女长笑道:“小姑姑,这人不识礼数,竟敢冲撞于你,待我教训他!”

    明明是笑,却凄厉如尖啸,听得青篱一阵皱眉,连忙摆手:“赫连明河,不要胡闹,仔细你师父回来了生气,到时我可不替你求情!”

    姓名与形貌无一处相符的肥壮青年粲粲一笑,全然没将少女的警告听进耳中。

    他一个纵身便迅猛前冲,右手如熊掌般粗苯肥厚的手掌同时向前探出,遥遥指向握刀的刘屠狗,身还未至,脚下乃至身前的泥土已如耕犁过境、面目全非。

    潮湿的黑褐色泥土剧烈翻滚上地面,如一条凶恶的大蛇,悍然撞开了一切挡路的山石草木,眨眼便爬上刘屠狗所在的小丘。

    而在这条黑色“巨蛇”的头顶,又有一道粗壮得不像话的黑褐色刀气如影随形。

    刀气隐隐呈现异兽形状,壮硕如熊、吼声如豺,四爪在空中刨地前奔,带着不可一世的威压。

    任、白二人都是脸色大变,仅仅一个冲刺便有如此风采,这半路杀出的怪异青年,即便对上全盛时的校尉大人,只怕也能不落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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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赫连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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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天之大,果然英杰辈出!

    任西畴叹息一声,莫名其妙招惹出来的这个万柳庄,平生从未听闻甚至直到现在都没瞧见踪影,竟就不声不响蹦出了一位如此年轻的灵感巅峰大高手。

    他一个纵身挡在刘屠狗身前,面色肃然,右手虚握拳,如握鼓槌,飘飞的衣摆尚未及落下,右拳已向着身前迅猛砸下。

    咚!人皮鼓发出一声沉闷的大响,无形却雄浑的气机汹涌冲出,与那条堪堪蔓延到任西畴脚下的凶恶大蛇狠狠撞在一起。

    几乎是瞬息之间,翻滚着的黑褐色泥土轰然炸裂,夹杂着无数草叶石块的土流呼啸着冲向天空,撞向了那道隐隐呈现异兽形状的黑褐色刀气,景象蔚为壮观。

    任西畴闷哼一声,踉跄倒退、闪避,甚至脸上的黑色火焰纹饰都变得有些暗淡,仅仅一个交锋,竟已是受了不轻不重的内伤。

    被土流拦住前路的刀气异兽却毫不停顿,甚至两条后腿还立刻做出了一个清晰可辨的蹬踏动作,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悍然前扑,两只锋锐前爪轻而易举便将身前土流击散。

    刀气异兽刚刚自溃散的土流中探出半个身子,眼前猛地亮起一道森冷的弧光,一点寒芒自下而上飞起,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极速划破天空,旋即刺进了异兽无遮无拦的胸腹。

    寒芒是芦叶寒星枪的枪尖,弧光是枪尖走过的路。

    白函谷狭长眸子里泛着森寒的光,如一只白隼掠上半空,双手牢牢握住手中并不算长的枪身,由捅刺转为向上斜挑,将那异兽自胸膛到脖颈乃至嘴脸撕扯开一道骇人的豁口,立时面目全非,整个身躯前奔的势头亦被打断,在半空中人立而起,看上去越发地凶戾丑陋。

    “嗯?”

    赫连明河有些意外,他早就注意到了黑衣少年身侧两名初入灵感的宗师,却并没放在眼里,不想竟敢、竟能合力挡住他这神形兼备的一刀。

    然而刀气异兽毕竟不是血肉之躯,受此重创,内中神意的联结运转虽受影响,但不会伤及根本。

    黑褐色刀气自它身上伤口涌出,眨眼便要弥合,一只前爪丝毫不受妨碍地向前抡出,狠狠扇在仍保持斜撩姿态的芦叶寒星枪枪身之上。

    白函谷脸上立刻涌起红潮,只觉无匹大力自枪上传来,几乎无可抵御。

    这道刀气竟似并不以锋锐见长,而是真如形体所展现的异兽一般,在力道上另有玄奇厚重之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他心知不能硬顶,当下顺势而为、身随枪转,整个人如一只被卷入风暴的鸟儿,翻翻滚滚、折折叠叠地被芦叶寒星枪带着向斜后方飞去。

    这一番兔起鹘落精彩之极,也凶险之极,然而无论是身负重伤、按刀而立的刘屠狗,还是坐在凤鸟背上的少女青篱,亦或是丘底不远处观战的一众黑鸦,都没有心情去看上一眼。

    因为脚步丝毫未停的赫连明河终于登上了小丘。

    此人看似臃肿的身躯却有着惊人的灵巧,途中几个跨步拧身,轻松避开了炸裂四射的泥土,以及缠斗在一处的异兽刀气与白函谷,骤然落于刘屠狗身前不足一丈处。

    满是横肉的黝黑大圆脸上露出一个绝称不得良善的笑容,一口牙宛如兽齿般尖利,雪亮得有些耀眼。

    赫连明河发声如豺笑:“小子,再接我一刀!”

    他反手抽出腰间长刀,细长的刀身宛如一线秋水,再加上近乎过膝的颀长右臂,宛如一柄长兵器,瞬间越过近一丈的距离,向前狠狠劈砍,

    伴着这一刀,赫连明河头顶的刀气异兽向下合身一扑,化作一层薄薄的却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刀气,尽数附着在长刀刀身之上。

    快如闪电的刀锋一往无前,无声无息,连一丝风也没有带起。

    此时,任西畴才刚刚勉力止住后退之势,白函谷则尚在空中翻滚。

    刘屠狗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心止如水。

    千人瞩目、万籁俱寂之中,忽有一枝大戟横空劈斩而下,锐不可当、力若千钧,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恐怖涟漪。

    杨雄戟!

    下一刻,刀与戟一触即分,却平地起风雷,激越的金铁交击声中,狂风骤起,有漫天火星飞溅。

    雪蹄绿螭兽两只前蹄深深陷入泥土之中,后蹄腾空,脊背前倾,险些就要向前翻倒。也亏得它天赋异禀、根骨强健,否则单是这一下,只怕两条前腿就要断裂残废。

    赫连明河仍立在原地,虽气定神闲,却终究没能向前半步。

    他右臂回伸,横刀于身前,左手在微微震颤的长刀上轻轻一抹,抹去了有些散乱的漆黑刀气,露出了原本澄澈的刀身。

    这个长相凶恶、厮杀起来更是凶残的年轻宗师仰起头,露出一个依旧难看却明显是发自肺腑的笑容,问道:“舍弃了一切神意变化而专注于力?”

    他说罢却又自顾自摇头:“也不对,明明有意蕴在其中,只是浩大得近乎无形无质?”

    青牛背上,杨雄戟双臂上筋肉剧烈颤动着,一如青紫色龙蛇盘绕,双手虎口崩裂,殷红的血珠串串滴落,却仍是牢牢握住散发着青色荧光的戟杆。

    他喉咙剧烈吞咽两下,抿嘴冷笑着舔去唇边血迹,大戟横持、狂吼如雷:“你这黑厮又是他娘的哪路毛神?趁人之危想动俺大哥,先问过你家杨爷爷!”

    被人叫做黑厮,观其言行亦分明是个粗人的赫连明河却只一笑,竟诡异得没有动怒,更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扭动短且粗的脖颈摇了摇头,语声刺耳尖利:“恶客上门,教训一下也是应该,你赫连爷爷身份贵重、师出名门,又怎会趁人之危?”

    他似是极为可惜地叹了口气:“你这骑牛的倒是有膀子力气,可惜境界太低,没法让本座尽兴。”

    他再次看向刘屠狗,话语间多了几分期待:“你还行,可惜是个病秧子,若是今日就此打杀了你,未免有人说本座胜之不武,且去且去,养好伤再来。”

    杨雄戟怔了怔,颇有些莫名其妙道:“这就完了?”

    赫连明河收刀归鞘,拍了拍身上尘土,理所当然道:“庄主说了,世上事可再一再二,若是再三再四便要过犹不及,我的第三刀,只用在分生死之时。”

    他转过身,横着膀子,循着原路,就这般没事儿人一般下丘去了。

    这样山林高士一般的潇洒姿态,放在壮硕如熊的赫连明河身上,颇有些不伦不类,然而方才出手的三位黑鸦营尉,却都没有出手阻拦。

    丘顶数人就这样望着赫连明河一步步踱回方才现身之处,就见此人似乎想起什么,忽地回头叫道:“下回闯庄,好歹换个方位,省得你赫连爷爷为难,唉,一群只知道舞枪弄棒的莽夫。”

    说罢,他迈出一步,就此不见了踪影。

    凤鸟驮着青篱飞到近前,少女看着俱都带伤的四名黑鸦,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无奈道:“还好今日是他,换做是小师弟,只怕就要死人啦。”

    杨雄戟兀自嘴硬:“这个假斯文的赫连三刀口气不小,还什么身份贵重、师出名门,说穿了不就是个看门的?”

    他站在一旁,看着雪蹄绿螭兽挣扎着从土坑中拔出前腿,恼怒道:“咱们黑鸦卫纵横北地,不想在这里翻了船,若是不找回来,哪里还有脸进京师?”

    刘屠狗却罕见地摇摇头:“此人看似不愿杀人,其实杀过的人恐怕比咱们加起来都多,而且以我现下的处境,可并无接住他第三刀的把握。”

    杨雄戟闻言,偷眼瞧了瞧二哥的脸色,追随至今,累遇强敌,但他却从未见过二哥如此行事,先是不惜拼着根基受损,也要拜庄求见,此刻又是如此忍气吞声,没有出手教训嚣张跋扈的赫连明河,放在往日,即便是身上有伤甚至明知不是对手,也不至于这样。

    青篱听到“赫连三刀”这个称呼,莞尔一笑,向刘屠狗道:“快些回去养伤吧,我师父既然说了让你成就神通后再来,那么在此之前,你就肯定见不到他。”

    刘屠狗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气色稍稍恢复了些,回头也向丘下走去。

    三名营尉连忙跟上,杨雄戟有些担忧,轻声试探道:“二哥?”

    刘屠狗脚步不停:“雄戟,赫连三刀说咱兄弟是莽夫,俺痛定思痛,决心今日起修身养性以求神通,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往后打架这等小事儿,就全交给你啦。”

    “啥?”

    杨雄戟面色一苦,才要开口,就听二哥轻声道:“棋子又如何,终有一日,可以一较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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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岁月天涯道友的打赏!)

    (发现有点儿虐主哇,不过也就这样了,不会更惨了,二爷肯定会无敌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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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出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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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较短长?这黑鸦校尉年纪不大,心却不小,难怪有胆子欺负小姑姑。”

    赫连明河小声嘀咕着,对方声音虽轻,以他的境界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如一头魁梧臃肿的人熊般,双手横着膀子在万柳丛中走了许久,眼前忽地天光变幻,显露出一座粉墙延绵、门扉敞开的院落来,门内血光耀眼,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一个白衣少年怀抱铁剑,侧身倚在门框上,扭头望着一树绚烂的血海棠,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赫连明河的到来。

    赫连明河嘿嘿一笑,将双手伸向背后,一手攥住刀柄,一手握在刀鞘尾部,模样极为惫懒,边晃晃悠悠前行边开口道:“抱剑观花,小师叔好雅兴!”

    吴二三一动不动、置若罔闻,唯独怀中赤螭剑上有两条猩红血线在盘旋游走,散发着与血海棠一般无二的莹莹血光。

    赫连明河虽口称“小师叔”,其实并不如何恭敬,且似是对吴二三的反应早有预料,也不等他回应,三步两步径直越过白衣少年,晃悠进了院中。

    就见血海棠树下不远处的角落里,落着那只雀头鹰身、雁翅凤尾的赤红色大鸟,正自顾自梳理着被吹乱的美丽羽毛。

    赫连明河不由摇头,叹气道:“整日里满眼的绿烟血芒,真真晃得人眼花目眩,实在是瞧得厌了,小姑姑你说是不是?”

    青篱正站在小楼台阶上,闻言瞪眼道:“又要讨打,前些日子险些把苏前辈的小碧驴偷偷打杀了吃肉,若不是师父面子大,不知要惹多大的祸事出来?再敢打赤霞儿的主意,我可不饶你!”

    被叫做“赤霞儿”的异种凤鸟也引颈长鸣一声,对着赫连明河怒目相向。

    “那个姓苏的狗屁壶仙找上门来,原本就没存着什么好心思,理他做什么?”

    赫连明河跺跺脚,叫屈道:“也是我看走了眼,那头贼驴论修为竟不比我差多少,心眼儿又多,哪里是能轻易打杀的?分明就是栽赃陷害,拿我寻开心呢,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驴!”

    说到此处,他忽地朝凤鸟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赤霞儿就不一样了,笨头笨脑的没啥大用,还不如烤来吃,也不枉了这一对大翅膀不是?”

    赤霞儿狠狠一扇翅膀,身躯腾跃而起,径直扑向赫连明河,两只利爪向内一合,毫不留情地贯向他的双耳,同时竖翅如刀,赤中泛金的翅尖凌空下劈,带起一阵猛恶的劲风。

    赫连明河笑意不减,只将肥硕的身躯轻轻一晃,已是灵巧躲过。

    他也不还手,一个跨步便跃上楼前台阶,顺势单膝跪地道:“老爷,明河今日会了会诏狱黑鸦,发觉同辈之中还是有些高手的,是以想再出去走走,与天下带刀之人切磋切磋,特来辞行,还望垂怜允准。”

    赤霞儿一击不中,见状却是不敢造次,只得恨恨地长鸣一声,振翅冲天而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院中被它的翅膀带起一阵狂风,吹得人衣摆飘飞,满树的血海棠随风摇曳,散发出的馨香不但未曾消减,反倒更加浓烈起来。

    赫连明河等了片刻,楼内却无回应,咬了咬牙道:“老爷说过,明河一旦出去,很多事便要身不由己,师父也说,我这辈子注定是给人磨刀试剑的命,往大了说,也不过是为真王开路,所以他不点头,我便不能出庄……”

    他说着,忽地长笑一声,如豺声般刺耳:“赫连明河天生刀胚,被师父以万古刀残骸打磨根骨而渐生锋芒,又蒙老爷授以玄功、凝聚气运,成就后天刀鞘以藏锋,心中不胜感激,不管日后是小姑姑还是小师叔来取我这条性命,总归不能便宜了外人不是?到时放手一搏,无论生死,绝无怨言!”

    赫连明河站起身来:“在此之前,明河要出去轰轰烈烈走上一遭,顺便了结几桩心愿。”

    站在他身侧的青篱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看了看一脸郑重的赫连明河,迅速转身望向幽深难测的小楼深处:“师父?”

    吴二三将目光自血海棠花上移开,淡漠地扫了一眼赫连明河,后背离开门框,轻移两步挡住了院门。

    小楼内依旧寂静无声。

    赫连明河转过身来,丑陋黝黑的脸上露出惫懒的笑容,右手缓缓抽刀:“赫连明河违抗师命,怕是做不了谪仙帖下代秉笔执事了,今日便以十万大山貔妖王之后、罴蛮少主的身份,请小师叔赐教!”

    吴二三仍是抱剑而立,语气缓慢而冰冷:“飞仙观主于我有恩,你不出庄,我不杀你。”

    赫连明河嘿嘿一笑:“小师叔自信现下就有本事杀我?你境界未到,即便杀了我也没多少好处可得,是不是太急切了些?”

    吴二三闭上嘴,怀中赤螭剑猛地一跳,跃至他身前,随即剑身一横,停在他抬手可及的位置。

    血色剑气大盛,将剑身尽数遮掩,浓郁粘稠、无声涌动,将他一身白衣笼罩上一层不详的赤光。

    吴二三毫不犹豫伸手探入血色光华之中,稳稳握住剑柄。

    赤螭剑外满溢的剑气反倒迅速收缩,眨眼便尽数涌入剑身上两条猩红血线之中,再次显露出平凡无奇的铁剑原貌。

    吴二三头顶虚空却恰恰相反,唯独灵感境界宗师才可目睹的巅峰气象骤然汇聚成形,漫天血光迅速收敛融汇成一朵形体变幻不定的妖异血云,仿佛其中孕育了什么凶戾之物。

    若是刘二爷在此,只怕会联想起当日金城关下贺兰长春的龙气灵胎。

    手腕一翻、剑尖前指,少年剑魔一步迈入院中,认真道:“直接出第三刀吧,一招定生死。”

    赫连明河缓缓走下台阶,抬头看了一眼那朵血云,粲粲一笑:“当真好血食,我的元罴法相早就垂涎已久啦!”

    他抽刀在手,周身黑褐色灵气涌动,化作纤毫毕现的骨骼、血肉、皮毛,一层一层附着在他本就极为肥硕的身躯上,其紧密程度绝非哥舒东煌麒麟甲那般与身躯泾渭分明,竟像是原本就长在赫连明河身上一般。

    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转眼化作一头狰狞异兽,形似人立而起的巨熊,唯独一颗头颅隐隐带着虎形,而原本的那柄长刀,竟成为他右爪一根手指上的指甲,虽长得有些过分,但确确实实是长在指甲的位置。

    眼见得厮杀将起,青篱小脸涨红,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们两个不要胡闹,好好的出什么庄,分什么生死?师父师父,你快出来……”

    少女的话音未落,吴二三已然迈步前冲。

    他双手持剑,笔直前指的剑尖微微斜向上一划,划出一道迅捷如闪电的血色弧光,瞬间切开了两人身前一切有形无形的阻挡。

    下一个瞬间,白衣剑魔的身影已不可思议地出现在赫连明河身前,锋锐铁剑直刺庞大异兽的肚腹。

    赫连明河不闪不避,抬起右爪狠狠向下拍去,长刀所化的锋锐爪尖自上而下劈向吴二三面门,竟是拼着挨上少年剑魔一剑而重伤甚至丧命,也要将对方切成两半。

    这一招之间,竟真的是要分出生死!

    青篱脸上甚至来不及露出凄楚之色,只是下意识闭上眼睛,紧接着又睁开,拼命想看清结果如何。

    她很快就瞪大了眼睛,只因他瞧见赫连明河一爪已然拍下,甚至隔空将身前地上拍出了一个巨大的爪形深坑,却并没有拍中吴二三。

    少年剑魔仍保持着持剑前刺的姿势,人却诡异地出现在赫连明河身后,两人背道而驰。

    赤螭剑上一尘不染,异兽爪尖雪亮非常,叫人匪夷所思。

    虚空中有人开口,飘渺空灵,仿佛自不可知的幽深之地传来,仿佛渺空一切,令院中三人生出蝼蚁之感。

    “古来取死易、求活难,又何必急于此刻?”

    吴二三在台阶前倏然止步,长剑入怀,默然而立。

    赫连明河转过身来,豺啸一声,兽躯随即崩解,露出了本来面目。

    青篱嘻嘻一笑,脸上满是欣喜,也转身看向小楼深处,嘴里却撒娇道:“师父又讲大道理了,还这样故弄玄虚,总归没有当面说话时让人心生亲近。”

    赫连明河再次半跪于地,诚恳道:“老爷,那黑鸦校尉拼着折损根基也要以刀明志,赫连明河自忖不输于人,大不了豁出这条性命便是了。”

    “你祖上貔妖王与我是旧识,他寿尽之前,料定熊罴二蛮失了共主,必定被新王打压而凋零,这才托我护佑其后辈中的可造之材。数月前兰陵王入十万大山征蛮,各部袖手旁观,使得熊蛮近乎灭族,你这趟出去,是要护佑罴蛮族人,还是要给源出一脉的血亲复仇?”

    赫连明河也不怕老爷恼怒,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问道:“兰陵王便是师父口中所谓的真王?”

    “天机不可泄露。”

    赫连明河嗤笑一声:“下棋人的心思,自然是不能叫棋子得知的。”

    他站起身,复又躬身一礼:“老爷若无别的吩咐,明河这便去了。”

    说罢,这位罴蛮少主直起身来,绝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吴二三亦是微微躬身为礼,才要离去,却听虚空中那声音继续道:“鲁绝哀灭了上古青州练气士大宗门谪仙帖的道统,还将其名号占为己有,如今谪仙帖的余孽里出了几个英才,想要重立宗门。昔日苦主难免要上门寻仇,赫连明河这个下代秉笔却明摆着是撂了挑子,你既然欠了鲁绝哀一个人情,不妨代他去迎上一迎,权做磨剑之用。”

    少年剑魔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何人,何地?”

    “公孙龙……京师!”

    这一日,伏龙山中罕有人知的一座遍植柳树的山庄,有两人先后出庄。

    *********

    (感谢我的中二岁月、肥猪也能飞得轻盈两位道友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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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人生百年原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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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铅云密布,隐隐有雷蛇舞动,风中夹杂着细细的雨滴,拂过连绵山峦、万顷松涛。

    苍茫阴郁的群山之中,有一座土石俱为黑色、寸草不生的奇特山峰。

    这座山极为高耸,且直上直下、壁立如刀,其陡峭险绝,冠绝周遭群峰,天上翻滚涌动的云层几乎垂至峰顶,仿佛触手可及。

    山道上空无一人,沿途两侧每隔几丈便有一个放置于铁架上的大火盆,以铁索相连,盆中烈火烹油,热浪逼人。

    远远望去,整座山峰火光熊熊,照彻天地。

    山顶狭窄逼仄却极为平坦,因为没有放置火盆,反而显得有些阴暗,与云天同色。

    有一人席地盘坐,身形魁梧,满脸的络腮胡,生了一双铜铃般的豹眼,连同硕大的鹰钩鼻,更添了几分凶狠阴鸷,两鬓发梢微见风霜之色。

    他一袭朴拙青衣上不见任何装饰,身前地上随意横放了一柄漆黑如墨的鬼头刀,刀身上沾满潮湿的黑色泥土,显得极不起眼。

    青衣人斜眼向天,闷声嗤笑:“雷光漫天、风雨将作,当真是稀客,神主驾临我天狱山,所为何来?”

    他话音落下,头顶云层霍然洞开,露出一只奇大无比的眼珠,赫然是重瞳深目,俯瞰之间,神光耀天。

    “谢山客,即便镇狱鬼头刀在你手里,但你未得天命加身,亦非朝廷正封的镇狱侯,区区一个青衣鬼卒首领,真当自己是天狱山主了?你何德何能敢在天狱山前加上一个‘我’字?”

    语声隆隆,却被收束于一隅,并未波及周遭群山。

    被称作谢山客的青衣人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那浩大的语声中多了一丝怒意,群山虽不闻其声,却齐齐摇动,大群飞鸟哀鸣,四下乱飞。

    “先皇在时,有个在西征中立下殊勋的亲信大将被怀疑谋逆,下狱拷打细查,才发觉是被人诬陷。可惜破镜难以重圆,先皇沉默良久,仍是下令即刻将其处死。嘿嘿,死得比戚鼎还早,连西征功成封爵受赏的那一天都没能等到。大周因此少了一位武侯,却多了一个史书遗臭、身死族灭的千古罪人。”

    谢山客说着,忽地伸手指了指身前:“他的一腔碧血就洒在这山顶上,因为事出突然,鲁绝哀竟没能及时赶到,一怒之下一刀斩杀了在场行刑的鬼卒并捉刀奴共计三十七人以泄愤,连先代镇狱侯都被重伤,不得不含恨隐退。如此大逆不道,先皇听闻后,却只是一笑置之。”

    谢山客长身而起,大声笑问道:“此等奇闻,难道不可笑吗?这座栖居了无数冤魂的大狱,连吴碍那个正封的君侯都不爱来,我自号山客,便是因为虽居此山,却只是客,这山主尊位,谁爱坐便坐去!”

    神主闻言,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就连先前的一丝怒意都消失无踪,漠然道:“这件事牵连甚广,非是天家一味薄情寡义!更何况我姬氏能占据此方天地大运,亦是自有根由,生杀予夺,无可无不可,岂容他人置喙?谢山客,看在你兄妹二人对姬氏有功的份上,我今日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受我敕封,为我姬氏永镇此山?”

    “怎么,对吴碍不放心?是了,以他的出身,自然不可能真正被你姬氏信任。不过话说又回来,恐怕他本就志不在此罢。”

    谢山客冷笑一声,果断摇头道:“神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谢某至今不曾神通,非不能也,实不愿也。此方小天地,境界越高,枷锁越重,欲求超脱,唯有蛰伏待机这四个字而已。姬家施舍而来的所谓神通,在谢某眼中连鸡肋都算不上,要来何用?”

    他微微低头,轻声道:“说到我那苦命的妹子,若非她死前苦苦哀求,谢某早就与你姬氏拼个鱼死网破了,嘿嘿,都说祸害遗千年,先皇这等凉薄之人,怎么就早早死了呢?”

    “既然如此,你便好自为之吧。”

    神主不再废话,天空中的巨大眼珠缓缓闭合,继而升入厚厚的云层,转眼消失无踪,雷声亦随之渐稀,很快湮没消弭。

    谢山客撇撇嘴,面朝山道复又坐下,多了几分快意的笑声在山间飘荡:“怎么着,酸秀才,吓得不敢露头了?”

    距离山顶不远的山道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白衫老者,气态雍容,作读书人打扮,满身的饱学书卷气倒在其次,虽鸡皮鹤发,有些难掩的老态,但行走之间仍是顾盼神飞、须髯舞动,手里还晃晃悠悠提了一枚白玉葫芦做的酒壶,尽显潇洒飘逸之态,任谁见了,都可以想见其年轻时的风姿。

    老者闻言吐气开声,笑声遥遥传到山顶:“未见其人,先闻犬吠,真真辜负了晏某这一路上的辛苦,若非想见见小红莲,才不稀罕来你这鬼气森森的天狱山。”

    他边说边迈步登山,竟是极为矫健,片刻间就要登顶。

    谢山客一瞪豹眼,盯着老者手里的白玉葫芦,故作不悦道:“怎么,你不是来找我喝酒的?”

    老者理所当然道:“小红莲总说要陪老头子喝酒,可总也不见人,老头子只好取出这坛埋了三十六年的女儿红,装了一葫芦亲自跑来喽!”

    谢山客闻言一愣,继而咬牙冷笑道:“你倒是真舍得,嘿嘿,可惜不巧,窦丫头今日恰好不在山上,你这酒,也只好谢某勉为其难了。”

    老者也狠狠一眼瞪回去,不乐意道:“想也别想,这酒只给小红莲一葫芦,剩下的等她出嫁时,一并算在老头子送她的嫁妆里!”

    他四下环顾,皱眉道:“也不知这天狱山有什么好,成天往这破地方跑。”

    谢山客嗤笑一声:“你这酸秀才就爱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师父吴碍是正经的镇狱侯,即便轻易不来天狱山,也需要有个人时不时地来替他露个脸。”

    他微微犹豫,轻声咕哝道:“好在窦丫头性子爽利,实在难以让人生厌,换做别的碍眼东西,老子早就一刀宰了,省得瞧着心烦。”

    老者走到谢山客身侧,同样盘腿坐下,目光望向群山间的万顷松涛,呵呵一笑道:“这话能从你这老货嘴里说出来,还真是难得。其实吴碍算是难得的厚道人了,你坐镇天狱山有三个多甲子了吧,他怎么好意思来抢地盘?有小红莲两头跑跑腿倒也不差。不过话说回来,这回的甲子论道,你仍不准备参加?再不成就神通,只怕你就要老死了。”

    他抬手指了指天,促狭道:“更何况那位可是很少对人青眼有加的,你这么不给面子不太合适吧?”

    谢山客抬头望了望天,又转头斜睨老者一眼:“要老死也是你死在前头,你晏浮生晏八斗号称一挥千纸、龙蛇犹湿,当年作《金城赋》引得京师纸贵、多少游侠儿从军西征的盛景,现在想来还历历在目,谁想不过数年未见,你已是寿元将近、垂垂老朽,如今世间记得你的还有几人?你倒是说说,既然满腔意气犹在,为何也死活不肯神通?”

    晏浮生听得眉飞色舞,:“还是你知我!唉,晏某才气太盛,偏偏还一日胜过一日,忍得何其辛苦!”

    他将白玉葫芦打开,顿时酒香四溢:“这小红莲今日又到哪里野去了?”

    “北地一个叫周铁尺的勾录传来消息,说是吴碍这回征召的亲军里有个极出色的少年人,窦丫头这个诏狱少主要想当上三千亲军的都统,恐怕会有些波折,小丫头不服气,跑下山要先去会会那少年。”

    谢山客说着,鼻子轻轻抽动,明显被酒香勾动了肚中馋虫,丝毫不在意晏浮生顾左右而言他的拙劣伎俩。

    晏浮生哈哈一笑,自怀里摸出两个暖玉酒杯,递给谢山客一个:“小红莲说,你这老货惦记我这坛好酒好久了。”

    谢山客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一手接过酒杯,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仍旧横在身前泥土里的镇狱鬼头刀。

    “二百年风烟过眼,能长留此心者,不过寥寥几个人、数件事。谢某近来常卧于此山之巅,夜半风雨骤来,万顷松涛如怒,群鬼下山去,猿声天上哀,非喝酒磨刀,不足以消此长夜。”

    他待晏浮生将酒杯斟满,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人生百年原是客,今日良辰,老友、美酒、宝刀俱足,谢某得此,夫复何求!”

    畅快笑声震彻四野。

    此山、此人、此刀,气机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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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折柳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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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柳驿……”

    杨雄戟抬头,瞧着头顶旗子上的几个字轻声念道。

    紧接着他便有些欣喜地扭过头,旁若无人地叫道:“可是到了,二哥,这个驿馆称得上青史留名,离着京师只有十里,多少名臣将相、文人骚客都曾在此折柳话别,这彩头也是极好,正好去去那万柳庄的晦气!”

    官道旁写着“折柳驿”三字的旗子之下,但见屋舍连绵深广,进出的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只是所有进出和过路的行人都是行色匆匆,而且宁可多绕几步路,也不愿靠近驿馆门口那些黑衣黑甲、满身桀骜冷冽之气的彪悍骑军。

    偶尔有装饰豪奢华贵、一路横冲直撞的马车经过,一脸倨傲的车夫连同车旁护卫远远见了那头高大狰狞的赤虎,立刻低眉顺目、减速绕行,丝毫不敢造次。

    这些生长在天子脚下的豪门奴仆家将,绝无一个没有眼力界儿的,否则也活不长久。他们以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轻瞥一眼,见赤虎背上坐了一个满脸苍白病容的黑衣少年郎,惊讶之余都有些疑惑,心中不免嘀咕两句:“这是哪家的王孙公子?约莫不是出自京中的高姓大名门庭,否则怎么从没听过见过?”

    不少马车的窗帘微微掀开一角,车中人的目光里亦多多少少带着审视探究的意味儿。

    牵虎奴谭恕四下望了望,皱眉道:“不是说到了这儿就有诏狱的人接应指引吗?怎么除了闲杂人等,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就连驿馆中人都不来迎?”

    刘屠狗歪歪斜斜坐在赤虎背上,一副气短力弱的病秧子模样,对各处投来的视线丝毫不以为意。

    他闻言轻声笑道:“魏卞,进去问问。”

    寸功未立便成为百骑长、掌管一旗白隼悍骑的桃花眼在黑鸦中是个另类,威信是肯定没有的,但因为被视为二爷的心腹,又有白函谷压制,故而虽然私底下不服气的大有人在,面子上倒还过得去。

    此刻听到二爷吩咐,魏卞连忙大声应诺,下马按刀,快步走向驿馆正门。

    谭恕望着桃花眼的背影,惆怅道:“二爷,他可是你点名让相州魏叔卿送来做马前卒的,结果无马可牵,反倒做了百骑长,也恁是好运道呦。”

    刘屠狗哈哈一笑:“你这话着实有些酸!”

    他虽是笑着,眼中却闪过一道阴霾,心中暗忖:“不知阿嵬此刻如何了?缘起缘灭原也寻常,却不该是这般任人作弄摆布的缘法……”

    等了片刻,魏卞很快便出来,身后还跟了一个面目普通、作小吏打扮的中年男子。

    桃花眼似笑非笑,脸色有些古怪,开口道:“二爷,驿馆中人说,有位姑娘包下一个院子,已经候了你数日了。”

    这下大部分黑鸦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刻意压低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刘二爷闻言一愣,这地方靠近京师,难不是慕容小娘儿?想想又不大对头,若是她,大可以在城中等自己上门拜访,何至于跑到这驿馆来?

    跟在桃花眼身后的中年小吏上前一步,向刘屠狗恭敬行了一礼,也不说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屠狗见状咧嘴一笑,不再徒费脑筋,拿脚跟轻轻磕了磕胯下赤虎:“原地休整,待二爷进去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哪路毛神。”

    二爷的语气很是随意,一众黑鸦却是轰然应喏、声震屋宇,再无半点调笑戏谑之态。

    赤虎晃了晃脑袋,几步迈出便到了驿馆门口,唬得原本在门内张望的几名仆役抱头鼠窜。

    谭恕才要跟上,杨雄戟已是先一步跃下牛背,在赤虎头颅一侧持戟前行,代行了牵虎奴的职责。

    杨雄戟朝面带不忿的谭恕笑笑:“二哥可是说了,往后要修身养性以求神通,能不出手就不出手,打架这等小事儿,已是一股脑交给俺老杨啦。”

    谭恕只好停下,不满地嘟囔道:“好没面皮,二爷哪里是去打架了?唉,百骑长没得做也就罢了,连马前卒的差事也快丢了。”

    折柳驿到底是临近京师的大驿,正门修得极宽敞,能容车马并行进出,赤虎微微低头便进了门。

    入眼处是个四通八达、连通许多院落的大院子。

    刘屠狗骑着赤虎,在中年小吏的指引下七拐八拐,很快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幽静院落前。

    赤虎忽地停步,发出一声低沉威严的咆哮,戒备敌意之中竟隐隐带着一丝忌惮恐惧。

    只因这院落门前蹲了一头异兽。

    这异兽形似一头豹子,要比赤虎瘦上两圈儿,显得体态修长,通体毛色如秋叶般金黄,夹杂有黑色的精致虎纹,头颅却似羊,顶生一根黑色独角,面色青蓝,獠牙外露,犹如鬼面,颔下生着浓密而赤红的长须,遮住了胸腹,背后五条黄黑相间的虎尾,如孔雀开屏般向上翘起,随风舞动。

    这异兽见到赤虎,立刻口中流涎,腥臭的口水一滴滴掉落尘埃,双目同时光芒大放,瞳孔中仿佛有金焰跳动、璨然夺目不可逼视。

    见到这头气势凶残浑厚不下于宗师的异兽,杨雄戟瞪大了眼睛,嚷嚷道:“这他娘的是什么异种,竟长成这等不伦不类的怪模样?可惜没叫谭恕那小子跟来,不然还能辨认一二。”

    “芈野子是鬼面金眼狰,惯以山中虎豹为食,你们这头赤虎看似威猛,比起它可是差得远了。”

    一个声音响起,似山间林下流淌的溪泉般清澈幽静,说到得意处,又灵动悦耳如枝头凤鸟轻吟低唱。

    刘屠狗和杨雄戟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已有人跃上了院落墙头。

    两人立刻抬头望去。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鹅蛋脸,肤白胜雪、剔透温润,无须脂粉雕饰,整个人清爽澄澈如晨曦朝露。加之眉眼如画、颊粉如桃,虽还称不得绝美,却有着雨后阳光般的明丽妩媚。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几根发丝随风舞动,却并不显得杂乱,反有些潇洒不羁的意味儿。

    她穿一身白色劲装,外罩绛红色袍裙,腰系兽头金带,脚蹬大红金丝蛮靴,衣袖宽大却有些短,露出大半截纤细白皙的小臂,以及两臂上的黑色刺青,刺青呈龙形,沿手臂盘旋而上,见尾不见首,又为她增添了几分阴郁深沉的气质。

    整个人仿佛一座晶莹的雪山,既有阳面那被阳光照彻的耀眼与温暖,又有阴面那隐于黑暗中的冰冷和沉寂。

    此外,她腰间还悬了两柄形如残月、泛着淡黄色朦胧光华的短刀,刀身仅比小臂略长,刀柄形如飞鸟,均是单翅独眼,一左一右恰好成对,十分奇特。

    杨雄戟毕竟是读过书的人,想了想就是一乐:“芈野子?形容羊叫的那个芈?说白了这畜~生就是头异种羊妖,还什么劳什子鬼面金眼狰,真是好意思往脸上贴金。”

    说这话时,青牛营尉浑然忘了自家如何给坐骑起了个“雪蹄绿螭兽”的张扬名目。

    气质矛盾又相得益彰的少女一挑眉毛,径直往墙头一坐,左手拄着下巴,胳膊肘压在屈起的左腿上,右腿垂下墙头,右手食指轻叩右侧刀的刀柄。

    她歪着头,斜睨杨雄戟,樱唇轻启,微露一口细密的白牙,语气森然道:“你想死?”

    *********

    (感谢Arthuses道友的打赏!)

    (多亏书评区有书友提醒,这才发现网站上有几十章被屏蔽了,现在的违禁词之多之防不胜防也是醉了,慢慢修改补全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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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吞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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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红裙、腰佩双刀的少女睥睨冷笑,语气森然。

    她话音才落,原本蹲坐的鬼面金眼狰便腾地站起身来,颔下浓密的赤红长须随之舞动,如火焰燃烧般热烈耀眼。

    杨雄戟的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这少女的行事做派竟与二哥十分相似,又是特意等在此处,难不成真是旧相识,甚至根本就是师出同门?

    想到此处,他禁不住地扭头看了刘屠狗一眼:“二哥?”

    刘屠狗轻轻拍了拍赤虎的脖颈,安抚住这头愈发恐惧暴躁的坐骑,目光在少女两臂上的黑色龙形刺青上一扫而过,这才咧嘴一笑,同样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魔门?”

    “嗯?”

    少女右手食指微一停顿,随即重重叩击在单翅独眼的鸟形刀柄上,发出清脆激越的声响。

    她眸光一转,直直盯着刘屠狗的眼睛,语气更冷冽了几分:“黑色刺青可并非魔门一家独有,你就这么笃定?”

    “我麾下便有魔门弟子,虽然你身上气机十分隐晦,却逃不过二爷我的法眼。”

    少女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本座乃是魔门南宗归流堂堂主,特来剿杀北宗余孽,把人交出来罢!”

    刘屠狗笑容不变,摇头道:“诏狱黑鸦卫的人也是你一个魔门妖人能动得的?”

    “狐假虎威!芈野子,宰了那头红毛大虫!”

    早就作势欲扑的鬼面金眼狰闻声微微低头,紧接着身躯轻轻一弹,化作一道黄黑色的残影。

    下一刻,赤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它柔软的脖颈,赫然已被鬼面金眼狰的黑色独角刺穿!

    鲜血喷溅,芈野子那青蓝色的鬼面上绽开无数朵血花儿,更添妖异狰狞。

    体型要比赤虎小上不少的鬼面金眼狰兀自不依不饶,顺势人立而起,两只锋锐前爪向前一抱,将赤虎脖颈两侧抓得皮开肉绽。

    赤虎骤然遭此重创,竟是无力反抗挣扎,惨嚎声戛然而止,眸中光彩迅速黯淡。

    “孽畜该死!”

    措手不及的杨雄戟怒气勃发,大戟斜举,泛着青光的月牙戟刃狠狠砸向芈野子弓起的腰身。

    芈野子眼中金芒更盛,张嘴轻轻叫唤了一声,似羊又似虎。

    它也不闪避,脖颈与双爪同时发力,一甩一扭,将赤虎已然无力挣扎的身躯抛向杨雄戟。

    寒铁长钺戟被赤虎身躯一阻,竟是劈不下去。

    眼见赤虎的生机开始消散,刘屠狗叹息一声,抽身轻轻跃离虎背:“没想到谭恕一语成箴,他牵虎奴的差事当真是丢了。”

    黑衣少年往日一身气焰尽敛,面容苍白,轻声细语,便如一个不懂修行的柔弱少年郎。

    杨雄戟持戟站定,护在刘屠狗身前,心中忧虑顿生:“二哥说要修身养性以求神通,俺先前只当是戏言,不想受此逼迫屈辱竟仍不还手,是当真心如铁石、言出必践,还是伤势着实太过沉重?”

    一时不察被人杀了二哥的坐骑,杨雄戟心中大恨,周身气机如浪头排空、激荡不已。

    驿站大门方向,或森然凛冽或血煞酷烈的气机毫不掩饰地冲天而起、遥相呼应,更有许多人影窜上墙头屋顶,奔走腾跃而来。

    少女倏然起身,冷笑道:“吃了亏还一脸的云淡风轻,本座平生最厌恶你这般阴柔城府,原听说黑鸦校尉纵横北地,是个宁折不弯的狠角色,不想今日一见,竟是个没胆气的病夫。”

    刘屠狗仰起头来,咧嘴而笑,眸子却深邃得如同寒潭:“那又如何?”

    “惹人生厌,不死何为?”

    少女双手反握住两柄短刀,狭长弧刃护住双臂,气机光明澄澈,却又透着刺骨的寒意,仿佛寒冬月轮。

    “我有双蛮刀,左曰剖肝、右曰裂肺,可以消妄念、破执着。”

    少女清啸一声,飞身踏在鬼面金眼狰的黑色独角上,居高临下,左手倒持“剖肝”,横肘便是一抡。

    一道清亮亮如水波般的黄白色刀气透刃而出,涌向拦在她身前的杨雄戟。

    杨雄戟面色凝重,眼前这道刀气看似绵软飘忽,实则内蕴筋骨,有生发之力,朝着他拦腰而至,未曾及体,呼吸已有些不畅。

    匆忙间无暇多想,杨雄戟双膝微曲,右腿前踏,身躯向左一拧,全身的冲力尽数汇聚于右臂,右手单手擎大戟向前猛刺。

    戟尖狠狠点在黄白色的剖肝刀气之上,霎时火星四溅。

    杨雄戟面上一红,连忙深吸一口气,左脚跟着踏前一步,瞬间改为双手持戟,死命扭动戟身,奋力以戟尖及月刃切割剖肝刀气,双方一时间僵持不下,竟拼了个势均力敌。

    “倒还有些蛮力。”

    少女眨眨眼睛,抬起右手所持“裂肺”一刀前撩,自刀尖甩出一道雾蒙蒙的灰白色刀气。

    比起剖肝,裂肺刀气要内敛许多,透刃而出后便开始向内坍缩,眨眼便化作一根狭长的蛇形飞锥激射而至,其气之锋锐,刺得杨雄戟汗毛倒竖,肌肤隐隐作痛。

    杨雄戟双目圆睁,心中暗暗叫苦,奈何二哥便在自家身后,那是宁死也不能让路的。

    当下他鼓荡起浑身气机,以罡衣罩体,同时微微侧身避开要害,就要咬牙硬抗。

    恰在此时,刘屠狗悠然迈步,站到不敢稍动的杨雄戟身侧,右臂一横,五指并拢,将那道裂肺刀气一把攥在掌心。

    一瞬间,飞溅的血珠便打湿了杨雄戟的面庞。

    刘屠狗仿佛不曾感到疼痛,反而朝一脸惊骇悲愤的杨雄戟笑了笑,轻声道:“当初误打误撞创出了屠灭锻兵术的法门,未及完善便胡乱教给了你,着实有些误人子弟。我近来贪得无厌,一门心思要孕育出一颗能融汇一身所学的刀种,刀种发芽了就又想着添枝加叶,却忽视了这门铸就我一身根基的功法。重术轻道……嘿嘿,师父果然知我,落到今日田地也是活该。”

    他缩回右手,将依旧在指缝间挣扎的裂肺刀气塞进嘴里,毫不犹豫地一口狠狠咬下、嚼碎、吞咽!

    最为初始的屠灭锻兵术运转起来,以锋锐异常的裂肺刀气锻体,周身筋骨欲裂,一如当日筑基时的九死一生,幸而他此时身躯远比当日坚韧,方能强自坚持。

    蕴藏于刀气中的刀意无法消化,则被引入心湖,去消磨那绑缚着屠灭心刀的气运枷锁,眉心开裂,血流如注,稍有差池,同样要命丧当场。

    当真是吃干抹净,一丝一毫都不浪费。

    黑鸦们的身影开始出现在四周,气机、弩箭,层层叠叠锁住魔门少女,稍有异动,便是雷霆万钧的围杀。

    满场寂静,唯有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咔咔作响。

    片刻之后,刘屠狗抬头看向露出惊容的魔门少女,蓦地咧嘴一笑,唇齿间鲜血淋漓。

    “可还有么?惜哉,此时方悟昨日之非,一路行来竟不知错过多少美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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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更了这么久,有工作的原因也有个人的原因,实在抱歉,节操啥的就不提了,努力着手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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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血海黑鸦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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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高低低围在周遭的黑鸦们气焰森然阴冷,投注向黑衣少年的视线却透着炙热的光芒。

    “壮哉!饥吞刃、渴饮血,谈笑轻生死,我辈男儿当如是!二哥,你这门屠灭锻兵术,俺练定了,纵死无悔!”

    杨雄戟再无忧虑,脸上绽开畅快而肆意的笑容,横持的大戟竖起,整个人后退一步,侍立于二哥身后,顾盼自雄,神采飞扬。

    刘屠狗以手背抹去嘴角淌落的鲜血,脸色较之前更为苍白,深邃如寒潭般的眸子却变得更加明亮,其中仿佛映照出两轮冬日暖阳,虽不够热烈,却足够耀人眼目。

    他垂下手,再次气焰全无,又变回了方才那个给人城府深沉印象的柔弱少年郎。

    刘屠狗轻笑一声,唇齿间仍是难掩血腥气:“阁下究竟何人,还请言明,若还以魔门妖人自居,就休怪二爷下令围剿了!”

    少女见状,脸上的惊讶神情渐渐消散:“哦?”

    她仍是居高临下站在鬼面金眼狰的黑色独角上,一双眸子定定地与黑衣少年对视着。

    少女绛红色的裙摆被微风吹动,露出干练的白色劲装、华丽非常的兽头金带与大红金丝蛮靴,倒持双蛮刀的双手已然背在身后,微微收敛了锋芒,唯有臂上刺青在短袖中若隐若现。

    刘屠狗眉头微皱,轻声道:“嗯?”

    一众黑鸦的气息随之变得越发暴虐躁动起来,只待二爷一声令下就要出手围杀。

    少女眨了眨眼睛,忽地展颜笑道:“此刻我才相信周铁尺信中所言,黑鸦校尉果然非同俗流。你等听好了,本座窦红莲,出身魔门南宗归流堂,复破门出教,拜当今镇狱侯为师,正牌子的诏狱少主。”

    她的视线在一脸悲愤震惊的任西畴与格外咬牙切齿的牵虎奴谭恕身上一扫而过,复又看向病虎一般的黑衣少年:“刘屠狗,你黑鸦卫入镇狱侯亲军是我一力促成,这做人呐,要知恩图报不是,从今往后,便在本少主麾下听命吧!”

    这话一出,场中更显寂静,真真是落针可闻。

    在黑鸦们听来,这少女所言太过离奇,简直荒唐可笑,却没人能真个笑得出来。

    此时此地,难不成还有人胆敢冒充镇狱侯弟子、诏狱少主不成?

    刘屠狗闻言心中了然,他自出山以来便搅动风雨,早知一旦入京,便是更加的凶险难测,今日虽被这窦红莲欺上门来,但一来修行上有了进益,二来其实并无多少凶险,胸中倒并无太多愤懑。

    于他而言,善恶不足论,权位富贵亦如过眼红尘,正如他当日对周铁尺所说:“我心中所求,大可以提刀自取,绝不稀罕他人施舍,被人百般算计摆布还要感恩戴德!”

    想到此处,刘屠狗蓦地咧嘴一笑。

    他心中所求者,仅是不悔二字罢了。

    红尘过眼,未见分明。因果加身,但求不悔!

    若要不悔,需有力量,灵感不足恃,神通才是大丈夫立身之基!

    此次入京,刘屠狗打定主意要修身养性,故而不动手时,便颇有些隐伏爪牙、含威而不露的意境,当下对于窦红莲的招揽,既不应允,也不反驳。

    “你压下了那个出身可疑的哥舒东煌,与他同列校尉未免屈才,只要你真心效命,得个副都统之位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窦红莲对刘屠狗乃至黑鸦们的反应不以为意,她此来本就是要给黑鸦卫一个下马威,虽然因为刘屠狗吞刃饮血的缘故与预想不尽相同,但瞧着刘二爷满口鲜血的模样,也算勉强达到目的,就不再如先前一般刻意阴沉作势,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明媚生动起来。

    她说罢复又眼波一横,爽朗笑道:“还有,黑鸦卫眼看就要入京,听说连面卫旗都没有?”

    窦红莲将双蛮刀挂回腰间,轻轻拍了拍手掌:“既做了镇狱侯亲军,朝廷可不会再管这些事,我已交代织造局做了几面,你瞧瞧合不合心意?”

    她话音落下,很快外围黑鸦便让开一条道路,先前那个负责引路的中年馆驿小吏捧了一个包袱进来,低眉顺眼送到刘屠狗身前。

    此人始终就在左近,然而气机隐晦,方才竟没有引起后续赶来的黑鸦们太多注意。

    杨雄戟扭头看了一眼,见二哥点头,便将戟身向地上一戳,劈手夺过包袱后一把扯开,露出几面叠放整齐的旗帜。

    他取出一面,单手一甩,抖开了宽阔的旗面,所有人的目光随之望去。

    这面旗呈倒三角形,饰以锯齿状的黑边儿,赤红色的旗面宛如血海,其上立了一只展开双翅的黑鸦,一对鲜红眼珠是以火玉镶嵌而成,格外传神。

    整面旗毫无朝廷军伍应有的堂皇威严之意,反而满是阴鸷酷烈的煞气,常人看了只怕心中会颇不舒服,偏偏在场黑鸦们脸上都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神情。

    窦红莲更是看得连连点头,得意道:“血海展翼、大掠天下,这面卫旗可还使得?”

    刘屠狗看了两眼,也觉满意,虽然送这旗的人并无什么好心思,倒也不必因人废事,当下点头道:“多谢窦姑娘了。”

    窦红莲见刘屠狗言语中殊无恭敬,既不称“少主”,也不称“都统”,眸子中便多了些冷意,她也不发作,仍是笑道:“喜欢就好……”

    她抬手扔给刘屠狗半枚虎符,又指了指中年小吏:“黑鸦卫在城外的营盘已然修缮妥当,你等随他去便是,该你当值时可凭此符领一旗百骑入城,再多便要论罪了,京师不比北地军镇,勿要造次。”

    窦红莲说罢向后一跃,跨坐在芈野子背上:“对了,如今师父不在京中,你大可先四处逛逛,过些日子自会有诏命召见。”

    她自顾自说着,很有些颐指气使、旁若无人的意思。

    待她说完,鬼面金眼狰便缓缓迈步,径自驮着少女离去,留下一众黑鸦面面相觑。

    杨雄戟再次抖了抖手中的血海黑鸦旗,波动的旗面上黑鸦越发栩栩如生,他又扭头瞥了眼默不作声的二哥,当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莫名其妙,这是哪门子的路数?”

    刘屠狗笑了笑:“管她什么路数,这旗子不错,拿来用便是,”

    他朝正一脸幽怨苦闷的谭恕招招手:“没虎可牵,今后便扛旗吧。这活儿可不轻省,历来非猛将不可担此重任,还要强过你之前求而不得的百骑长位置,愿不愿意干?”

    谭恕脸上阴云立刻消散一空,一个跨步就跃到近前,接过杨雄戟手中的旗子和包袱,胡乱装好背在背上,又弯腰抱住赤虎尸身。

    “起!”

    由牵虎奴升任扛旗小校的谭恕一声低吼,竟将赤虎庞大沉重的僵硬尸身扛在了肩上:“多谢二爷!这赤虎一身是宝,丢了怪可惜……”

    他这是在立威,一身的铜皮铁骨,又有如此令人侧目的神力,被指派扛旗自然是无人不服了。

    刘屠狗也不点破谭恕的这点儿小心思,世事如此,无论是诏狱少主还是扛旗小校,抑或是他这个黑鸦校尉,又有何人能够免俗?

    “既到了京师,岂有不进城瞧瞧的道理。你们且去营中安顿,我去去便来。”

    杨雄戟一愣:“二哥,你现下不能跟人动手,还是带些护卫吧?”

    刘屠狗摇摇头,抬手指指自己的嘴巴:“二哥我牙口尚可,即便不能动手,宗师以下皆不足虑,若是神通,你们跟着又有什么用?”

    他没了坐骑,干脆安步当车,抬腿慢悠悠顺着窦红莲的去路走去。

    “尔等谨守营寨,非奉我命,不得妄动,违命者斩!若是窦红莲到营滋事,给二爷我打出去!”

    杨雄戟哈哈大笑,单膝跪下,拱手大声应道:“属下遵命!”

    桀骜笑声四起,甲声铿锵之中,一众黑鸦凛然下拜:“谨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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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僧自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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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屠狗独自走出驿馆大门,四下一望,已不见了窦红莲的身影。

    他洒然一笑,也不走官道,只在原野之间悠然迈步,负刀南行。

    视野所及,已能隐隐瞧见一座宏伟至极的城池,单是那青黑色的巨大轮廓,便已是横亘如山脉般的壮丽风景。

    中州龙庭郡京兆府,首善之都、天子居处,大周煌煌五十四州的中央之城。

    不慌不忙行了五六里,眼见得京兆府城的北面城墙越发高耸巍峨,刘屠狗忽地停步,偏头看向左前方亦即东南方向,禁不住轻咦了一声。

    顺着他的视线,那处城墙下赫然出现了一支乱纷纷、乌泱泱的庞大队伍。

    队伍中混杂有各色车马行人,既有纵马呼啸的游侠儿,又有驾着牛车缓缓而行的青衫文士,有乘着高大富丽轩车的锦衣贵人,亦有穿粗布衣服、担着果蔬杂货的农夫货郎,整支队伍竟是官民贵贱俱全。

    这支奇异队伍自东向西沿城墙走走停停,头尾绵延、络绎数里,沿途还不断有车马行人加入,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刘屠狗见状,禁不住心生好奇,当即加快了脚步,不见如何作势,步履从容却快逾奔马,引人侧目。

    片刻之后,他已奔到纷乱队伍的左近,身形一晃,便在附近行人眼中没了踪影。

    不远处,队伍内侧有一辆牛车正吱吱嘎嘎悠然前行。

    车上散乱放着些书籍瓜果,驾车的是一个中年方巾文士,相貌虽普通,然而意态疏懒、自有气质,与官道上常见的驾车游学的士子颇有不同。

    方巾文士不经意间转头,忽见牛车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负刀徒步的黑衣少年,脸色苍白,眸子明亮,眉心一道殷红竖痕,竟是血迹方干。

    似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黑衣少年扭头朝他咧嘴一笑:“这位先生,俺初到京师,就见这许多的人绕城而走,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方巾文士目中闪过惊讶之色,继而爽朗一笑,朝黑衣少年招了招手:“少年人,且上车来。”

    黑衣少年正是刘屠狗,他闻言也不推辞,迈步一跃而上,背对着方巾文士坐到了车上,眼神玩味地看向牛车后方的人群。

    方巾文士微微转头,向前恭却后倨的少年斜瞥一眼,复又转向前方,脸上倒并无不渝之色,再次开口道:“京兆府城中分为长安、万年二县,今日正是新任长安县令履新就职的日子。”

    “哦?区区一个县令上任,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方巾文士哈哈一笑:“长安非是寻常七品县治可比,即便是六品官员来当县令都算是破格任用,来个五品的一郡郡守也不稀奇,地方上郡守赴任时自然极为隆重,只不过京师中五品官多如牛毛,不值钱得很,哪能有这般排场?”

    他顿了顿,也不卖关子,继续道:“这一任长安县令,本是南方江州豫章郡靖安县的县令,姓于,不知怎么得了当朝权臣敖莽的青眼,先是破格升任豫章郡一人之下的郡别驾,不数月又召入京师,摇身一变成了长安县的县尊老爷了。这还罢了,偏偏他赴京路上出了一件奇事,人还没到,名声倒先一步哄传京师了。”

    方巾文士话语中略带调侃之意,即便是直呼敖莽名姓时亦无半点不自然,颇有些指点江山的狂态。

    刘屠狗对此不以为意,抬臂扭腰舒展了一下筋骨,接口问道:“奇事?”

    “据说靖安县当地有位高僧,本是于县尊的挚友,怕好友赴京路上寂寞,甘愿护送前来。他这一不送不要紧,非但人跟了来,竟还拆了自家庙宇,背着寺中一尊石头卧佛登舟。一路上舟载车运,每遇钟灵毓秀之地,那高僧便要施展神力,请卧佛落脚歇息片刻,世人见此,多有膜拜顶礼、虔诚皈依的,许多曾放置过卧佛之地,如今都在大兴土木、营造寺院丛林。”

    方巾文士彷佛自来熟,颇有兴致地侃侃而谈道:“如你这少年人一般,那高僧亦是今日到京,却不入城,而是宣称要绕城一周,为卧佛寻一最后落脚之地。”

    他指了指周遭车马行人:“这些人都是走在前头,为高僧开道护法的,唔,单纯想看热闹的也不少。”

    刘屠狗听着,不知怎的就忆起了当日天门山下被滔天河水吞噬的十数个和尚和数以千计的百姓,据鲁绝哀所言,那些人想要在天门山雕刻一尊大佛镇压水蛟……嘿,这些佛门中人行事,当真让人无话可说。

    他突然道:“那不知先生是来做什么的?您瞧瞧车前那几个骑白马的游侠儿,再瞅瞅车右那个走路颤巍巍、虎口生厚茧的卖菜老农,还有车后那十几个推小车贩枣子的货郎,这么多高手一起来陪您看热闹?”

    方巾文士闻言哈哈大笑,继而摇头道:“些许热闹有什么可看,我是来看人的,凡夫俗子徒羡佛法,我却知那位于县尊才是真正的超拔人物,还因为被人所妒,险些英年早逝!”

    说罢他又目露奇光:“至于小兄弟你嘛,却是今日的意外之喜了,可谓不虚此行。”

    此人倒也奇怪,对敖莽都敢直呼其名,提及新到任的长安县令,却敬称其于县尊。

    恰在此时,队伍后方忽有人大喊:“高僧和佛车已停住脚了,大伙莫要往前走了!”

    人群大哗,大多数人连忙转身回返,纷纷扰扰呼喝道:“不是说要绕城一圈么,怎的才半圈就选定了?”

    又不乏有人高呼回应:“聒噪什么,高僧自有道理,选定了便是选定了,我等快去参拜要紧!”

    混乱之中,唯独方才刘屠狗点出的诸人不为所动,牢牢护着方巾文士所驾的牛车逆流前行。

    “不去看看?”

    方巾文士摇摇头:“人已看过了,我又不拜佛。”

    刘屠狗点点头,站起身自牛车上一跃而下,回身抱拳道:“多谢先生为我解惑,俺是俗人,就爱瞧个热闹,这就告辞了!”

    方巾文士也不回头,摆摆手道:“你且去吧,日后自有相见之日。”

    见状刘屠狗只是无声一笑,极为洒脱地扭头就走,并没趁机询问对方的身份名姓。

    他选择招惹这个中年文士,亦不过是见其不似寻常人物,一时兴起罢了,心中可并无结交之意。

    “嘿,二爷我此番入京,无论愿与不愿都要搅动风雨,到时自然无人不识,未必便比那所谓的高僧差了。自有相见之日么?却不知下次相见,会是何等情形,想想便觉有趣。”

    折返的人潮中,黑衣少年迈步前行。

    他的周遭很快变得空空荡荡,所有车马行人都有意无意地避让了开,仿佛那并不是一个看似柔弱的少年郎,而是一块足以让任何舟船倾覆的危险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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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佛性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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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兆府是大周都城,人口众多,即便在城墙之外,官道左近依旧星罗棋布着许多自发形成的市集小镇,稍远处才是农田之类的乡间原野,往日除了劳作的农人,很少有外人经过。

    然而今日却有些不同,一条不起眼的田间土路上,正有一个身穿白色粗布衲衣、脚踩芒鞋的年轻僧人在踽踽独行。

    僧人身后不远处,浩荡人潮正自停满车马的官道滚滚而下,在一位着绿色官袍的中年人及一位同样衲衣芒鞋打扮的老和尚率领下遥遥跟随,俱都神情肃穆。

    不为别的,只因这年轻僧人双肩之上,赫然背了一尊沉重而庞大的石质卧佛,其重何止千钧!

    年轻僧人走得极稳亦极缓慢,每一步都深深陷入脚下泥土,在小路上踩出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脚印,偶尔脚下土中有石块,同样会被踩得粉碎。

    他身后众人亦步亦趋跟着,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脚印,离得较近有幸目睹之人无不面露敬畏虔诚之色。

    土路尽头,是一片硕果累累的桃林。

    年轻僧人行到中途,忽地停下,竟而不再迈步,人群便也跟着停下。

    他似是思忖片刻,终于缓缓转身、下蹲,将肩上石佛轻轻置于地上。

    饶是如此,依旧是轰隆一声,仿佛地动。

    中年官员和老僧立刻迈步迎上。

    这绿袍官员三十出头,面容清癯有文气,唯独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

    “十二大师,缘何不走了?”

    被称作“十二大师”的年轻僧人长相极普通,五官分开来看并不见得好,然而不知怎的,这些平凡的眉眼合在一处,便叫人觉得很是顺眼,甚至心生亲近敬仰,加之那泛着暖玉之色的淡黄肌肤,任谁见了都觉其仪容脱俗有佛气,仿佛皎皎如中天之月,洁洁如池中之莲。

    他闻言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道:“小僧力竭矣,便请我佛落于此处吧。”

    老和尚望了一眼就在不远处的桃林,愕然道:“师叔祖,此处风水似乎不佳?”

    年轻僧人目视老僧,语气平淡中蕴含肃穆之意:“通诚,我佛何名?”

    老僧连忙低头:“我佛乃西宙殊胜佛土,广法世尊、自来佛主。”

    “既名自来,何处不可来,何地不可驻?”

    老僧闻言,面露惭色,双掌合十,恭敬道:“谨遵教诲!”

    中年官员抚掌而笑:“和尚佛法精深,于某亦获益多矣!”

    他笑罢回身,朗声道:“十二大师今日请佛至此,乃是一大盛事,本官新任长安令于获麟,特征买左近地产以供养之,凡原有地主,可持地契至官衙,必以市价偿之,连同方才被众人践踏之庄稼田亩,一概赔付,不使百姓受损。”

    话音才落,人群中立刻有豪商模样的人应声道:“大人何需如此,我等皆愿出资为大师修筑庙宇,区区田资供奉,又何足挂齿。”

    此语一出,众人俱都应和。

    于获麟含笑点头,回身向十二和尚拱手道:“于某今日履新,事务尚繁,这便告辞了,他日有暇,自当再叙。”

    年轻僧人躬身道:“施主慢走,小僧少陪了。”

    于获麟微微颔首,才回身迈出几步,忽听人群后方喧哗声起,循声而望,正有一支银甲马队奔腾而来。

    当先纵马之人一面挥鞭驱赶挡路之人,一面喝道:“兰陵王驾在此,诸人退避!”

    众人一惊,纷纷低头走避。

    如今京中风头最盛者,可不就是这位据说深入云州十万大山,扫荡妖蛮、斩首无数的兰陵殿下?

    银甲马队劈波斩浪,眨眼便到近前,幸而众人本就因为十二和尚的脚印而刻意避开了土路,倒也没伤到人。

    于获麟一愣,连忙止步,避于道侧整理了一遍衣冠,随即躬身一揖到地:“臣长安令于获麟,参见王上!”

    其余小民,俱都跪伏。

    银甲马队同样勒马停下,两侧排开,露出居中两骑。

    为首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银冠少年,身材修长矫健,并未着甲,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悬一柄形制朴拙的青铜古剑,抓握缰绳的手沉稳有力。

    他脸上棱角鲜明,眉峰斜飞如剑,眼角与唇线有着刀削般深沉的轮廓,瞧上去格外狭长,虽与俊美无缘,但胜在棱角鲜明,显得刚毅果决。

    另一骑落后一个马头,身着普通的大周骑军皮甲与赤红军袍,同样极为年轻俊朗,似乎还带着些许狄人血统,背上负着一柄银弓,弓身形如二龙抢珠,华丽非常,马侧箭筒内密密麻麻的铁箭之中放有三支极醒目的金箭。

    银冠少年看向于获麟,声音清朗而沉稳:“于卿免礼。”

    “谢王上!”

    于获麟直起身,依旧拱手为礼:“王上纵马城郊,有惊扰百姓之嫌,若被言官弹劾,恐于王上清誉有损。”

    “大胆!”银甲亲卫中立刻有人斥道,噌的一声,鞘中刀已抽出小半。

    于获麟眸光清正坚毅,毫无畏惧之色。

    “休得放肆!”

    银冠少年面容一肃,在马上郑重拱手:“于卿是直臣,孤王受教了。”

    说罢,他这才看向十二和尚和他身后卧佛,嘴角露出一个略带阴冷的笑容,似玩味,又似讥诮:“说到言官,和尚背佛入京,一路上声势浩大,为了消弭朝堂上的反对之声,乃至让谷神殿松口点头,敖公可谓煞费苦心,连带着孤王亦有些好奇,今日特来一观。”

    十二和尚轻轻上前一步,礼敬道:“素闻王上乃神人降世,今日来此,正是与我佛有缘。”

    “故弄玄虚!”

    兰陵王身侧那名银弓武士哂笑道:“王上,末将还以为是何等高人,原来只是个灵感境的贼秃,从官道上将这劳什子佛像卸了车,一口气背了这几十步,看似神力惊人,实则是用了搏命的法门。此刻这和尚已然内伤沉重,若是方才真把石佛背到那片桃林,只怕立刻便要一命呜呼了。”

    银冠少年闻言哑然失笑,摇头道:“季奴啊,你这张嘴还真是……”

    他又看向十二和尚:“和尚勿怪,我的属下并无恶意,他呀,惯于与人为恶,腹中虽有锦绣之曲,却只肯奏与山川听。”

    闻言,十二和尚轻声叹息:“我观这位施主气质特异,虽未修炼《谷神经》,却应是红衣护殿武士出身,你我虽非一教,却也不该对神灵如此不敬。”

    铿!

    银弓武士眉毛一跳,背上弓弦无人自鸣,发出一道铿锵之音:“狄某做红衣时,心魂尽归神座,身躯奉为牺牲,如今侍奉王上,同样只知效死二字而已。”

    他指着和尚身后石佛,冷笑道:“无论何等教门,造像自然华美庄严,典籍也是深邃高妙,却都不过是愚~民的玩意儿,哪里能代表神灵之至高,狄某此生,绝不会拜倒于木偶石胎之下!”

    十二和尚摇摇头:“施主所言差矣,我佛门从未有愚~民之举,且在小僧看来,神灵亦非至高。”

    他亦回身指了指石佛:“便如我佛,我请他来,他便只能来。”

    十二和尚复又双手合十,向四方百姓郑重行礼:“我未请百姓,而百姓自来,未请王上,而王上亦至,非是为我佛,而是诸位心中自有因缘佛性。”

    他低眉道:“可堪敬畏的永远不是神灵,而是造就他的众生。”

    此语一出,满场皆寂静。

    兰陵王沉默良久,复又开口道:“和尚所言乍听来离经叛道,细细思之,却是正理。既然我等俱是因缘自来者,你且说说,在场众人之中,哪个因缘最重、佛性最深?”

    十二和尚抬起头,朝一个方向望去。

    此刻众人仍是跪伏在地,却都忍不住扭头朝十二和尚所望之地看去。

    兰陵王也自看去,就见侧后方稍远处有个黑衣负刀少年,正独立于人群中,并不曾跪拜。

    他看了那少年片刻,忽地一笑,其中意味难明。

    黑衣负刀少年朝兰陵王咧嘴一笑,好奇问道:“王上为何发笑?和尚说在下因缘最重、佛性最深,难道不对?”

    “你身上因缘佛性如何,本王看不出来。”

    兰陵王摇摇头,正色道:“然我观兄台立于众人之中,如猛虎卧鸡群,故而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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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气吞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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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王上谬赞了。”

    刘屠狗闻言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道:“且不说王上身旁这位背银弓的雄壮武士,就说王上麾下的燕铁衣老将军,定襄一战中单骑冲阵、斩首八百,征讨十万大山更是老当益壮、雄姿不减当年,堪称世之猛虎。区区在下,又何足挂齿。”

    刘屠狗嘴上虽是这样说,心中却涌动起极致的喜悦。

    不为别的,当日他在兰陵西市亲眼目睹兰陵王煊赫车驾,又被燕铁衣豪言所感,不愿终老田园与草木同朽,这才毅然离家求道,可以说,若无兰陵王与燕铁衣,便无今日的黑鸦校尉。

    昔日命贱如草的狗屠子,此刻却能与兰陵王这等天潢贵胄对面而谈,得其重视称赞,世事之奇诡莫过于此。

    想到此处,刘屠狗禁不住看了一眼十二和尚,心道此人倒是有些道行,所谓因缘佛性,二爷在此遇到兰陵王便是因缘,师从禅门野狐,自当有佛性。

    十二和尚面对刘屠狗别有深意的目光,只是坦然一笑,温润纯净如莲花。

    兰陵王目光闪动:“兄台似乎识得燕老将军?”

    征讨十万大山倒还罢了,然而因湘戾王叛乱而起的定襄之战距今已近二百载,若非有心人,如何还能记得燕铁衣其人其事?

    刘屠狗也不避讳,点点头道:“有过一面之缘。”

    兰陵王微微颔首:“既是故人,兄台何日有暇,可来王府一叙。小王与燕老将军最喜结交豪杰之士,自当扫榻相迎。”

    他说罢,也不待刘屠狗答应,又朝十二和尚点头致意,随即扭转马头奔驰而去,一众银甲紧随其后。

    银弓武士落在最后,深深看了刘屠狗一眼,傲然道:“兄台既得殿下青眼,他日相见,狄季奴自当请教一二!”

    他说罢,这才纵马追赶兰陵王而去。

    刘屠狗咧嘴一笑,最后瞧了一眼掀起一路烟尘的兰陵马队,心道到底是皇族,骨子里是极高傲的,即便是礼贤下士,仍不免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好在性情爽利,毫不拖泥带水,倒也并不令人生厌。

    只不过,就连当日的狗屠子都没有答应燕铁衣从军杀贼的邀请,更何况今日的黑鸦校尉?

    二爷此生,何曾稍弱于人!

    刘屠狗迈步走向十二和尚,中途经过于获麟身侧时突然出手,轻轻一掌拍在对方后背,口中轻笑道:“是以精血滋养了飞剑一类的兵刃?于大人当真舍得。”

    于获麟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血色,身躯晃了晃,张嘴吐出一口浊气,连忙施礼道:“方才一时不察,竟致气血倒行逆施,多谢阁下援手!”

    十二和尚见状,朝于获麟投来一个问询的目光,见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神情顿时有些凝重起来。

    刘屠狗不以为意,他修行屠灭锻兵术,对类似法门的感应极为敏锐,对这位长安令的境况自是一目了然,顺手解了对方险些走火入魔的危局,继而向十二和尚径直问道:“和尚如何看出我的因缘佛性?”

    十二和尚回过神来:“施主虽返璞归真、气息尽敛,但在小僧心眼之中,却是血光盈身、杀孽绕体,然而竟能做到周身无漏、不惹分毫,可见心田洁净、佛性深植,当是习有忿怒明王一脉的功法。”

    刘屠狗听罢心中一动:“哦?《破戒刀》、《同归步》之类的法门倒也学过一些。”

    十二和尚闻言,立刻以左手托右掌置于胸口,右手大小拇指相扣成环,食指、中指、无名指竖起指天,恭敬问道:“善哉!小僧伽蓝寺莲花峰法十二,不知师兄是大悲丛林哪位佛主座前护法?”

    刘屠狗见状一愣,连忙摇头道:“和尚怕是认错人了,在下从未听闻过什么大悲丛林。”

    法十二也是一怔,见刘屠狗神情不似作伪,立刻收了法印,皱起眉头,有些迟疑地道:“该是小僧想差了,敢问施主名讳?”

    “诏狱黑鸦校尉,刘屠狗。”

    听对方提及“诏狱”二字,法十二微微动容,脸上狐疑之色更盛:“哦?不知刘校尉跟镇狱侯怎么称呼?”

    听到此处,刘屠狗心中亦不免泛起嘀咕,当下出言反问道:“黑鸦卫是镇狱侯亲军,刘某自然称呼侯爷为君上、君侯,难不成还有别的称呼?”

    法十二闻言摇摇头,又恢复了先前淡定从容模样,颇有些释然地笑道:“本该如此!小僧只道施主仅凭《破戒刀》、《同归步》这等寻常护教杀道法门,便修到如此高深境界,必是大悲丛林的师兄无疑,却是想差了。是了,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佛法本无高下之别,缘法果报就更是如此。”

    见十二和尚说得越发云山雾罩,刘屠狗便有些不耐烦了,亦懒得再刨根问底,当下不喜道:“罢了罢了,认错人便是认错人,你这和尚忒不爽利,言语无味之极,这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法十二听了也不恼,恭敬行礼道:“施主有暇,可来此处共论佛法,小僧自当煮茶以待。”

    刘屠狗立刻大摇其头,才要开口拒绝,整个人忽地一滞,随即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浩荡青冥。

    紧接着,法十二和于获麟亦是心有所感,齐齐望天。

    几乎就在下一个瞬间,忽有一道长达千丈、璀璨无匹的刀气长河奔涌而来,自九天倾泻而下,瞬间冲散了天空中大片大片的云朵,径直向着卧佛处砸落,壮阔凶威宛如天倾。

    随着长河砸落,整个天地似都在无声颤动,刀气未至,已是风压如山,在场众人脚下泥土中的细沙被吹得一干二净,竟如石面一般硬实光洁。

    每个人心中都升起了一股绝大的危机感,惶惶如困兽,却被从天而降的巨力压迫,别说起身走避,便连眨眼都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等死。

    恍惚中,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隐隐传来:“上回看在妙珠老贼秃面上饶你不死,不好好蜗居江南、谋划器主北来京师也就罢了,方才神器竟而异动,你护持不力便是该死!”

    这声音直入众人心底,明明话语中字句不少,却只在一闪念间就让众人明晰其中含义,又是一闪念间便又忘却,彷佛从未听闻,端得是极为奇妙。

    刘屠狗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这刀气长河之中蕴含一股打破万古青天的绝强意志,他对此极为熟悉,甚至自身融汇百家的刀意之中同样吸纳了部分。

    这苍老愤怒、蛮横霸道的声音,他同样极为熟悉,简直刻骨铭心。

    那是万古刀意!

    摧破天门山、斩却善恶心的万古刀意!

    那是鲁绝哀!

    谪仙帖秉笔执事、飞仙观主鲁绝哀!

    刀气长河一现,京师四面八方立刻升腾起数十上百道骇人气机,落在宗师眼中,或为精气狼烟,或为气运金柱,或呈现种种兵刃器物乃至神魔异象,搅得方圆百里灵气混乱、天象骤变。

    然而这些气机只留存了片刻,待感应到那刀气长河之上波及八方的神通之力,便纷纷龟缩隐匿,眨眼不见了踪影。

    除此之外,似有数道隐隐不弱于刀气长河的气机护住京师,其玄妙巍峨非宗师可以窥探,却并未显化,只是作壁上观。

    至于神通以下,唯有其中气机最盛者依旧留存,那是北郊外某处山中的一道漆黑刀气,伴随着狂风与松涛呼啸之声,翻翻滚滚冲天而起,犹如熏天黑焰,由灵气幻化而出的猿魔冤鬼在绕焰而舞。

    漆黑刀气之下,显而易见是一位距离神通境界仅仅一步之遥甚至更近的强手,奈何此人同样选择了袖手旁观。

    法十二不由苦笑,方才背佛时已受了内伤,再无法如当日靖安城外那般,用出搏命法门以死相拼了。

    更何况,大神通者的怒火,唯有大神通者才能禁受,即便头顶砸落的,只是一道如无源之水的刀气。

    在江南时还好,如今身处中原京师,待远在莲花峰上鞭长莫及的恩师有感,早已是迟了。

    他十分歉然地看了一眼于获麟,那飞仙观主口口声声要护持神器,可只看这道刀气长河不留一丝余地的凶威,便知对方丝毫并未将于获麟这个神器半主的性命放在心上,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成想抵达京师之日,竟是命绝之时。

    “于施主且宽心,小僧拼着性命不要,也定护你周全!”

    法十二又看向被殃及池鱼的刘屠狗,正要告罪一声,却见这个黑衣少年竟早已是抽刀在手。

    “嘿,当日未曾拔刀,一直引以为憾,今日来的不过是道刀气,焉能再容你杀戮无辜!”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刘屠狗黑袍挥展,拔地而起!

    远方,万柳庄小院之中,碧眼书生走出小楼,轻轻叹息一声:“这师徒俩……真是不让人省心呐。”

    天狱山上火光熊熊,青衣鬼卒首领谢山客面色阴沉、面南而坐,膝前镇狱鬼头刀悬空而立,漆黑刀气将整座山峰乃至天地尽数笼罩。

    晏浮生自他身侧站起,身上淡淡灵光逼开漆黑刀气,端着酒杯怔怔出神。

    同样是郊外某处山中,白衣红裙、腰佩双刀的少女站在鬼面金眼狰的黑色独角上,以手搭在额头上极目远眺,嘴角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

    官道上,驾着牛车的中年文士只扭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低头冷笑一声:“以武犯禁,此辈当诛!”

    同样是官道上,脸圆如饼、肤黑如炭的赫连明河将最后一名银甲护卫斩杀,望着兰陵王狼狈逃向城门的背影,脸上露出可惜之色,对狄季奴那支引而不发的利箭,则是不屑一顾。

    他拄刀而立,回头看向那道刀气长河,不满地咕哝道:“师父呦,您老人家可真会挑时候,这下倒好,暴露在全城高手的眼皮子底下,那位也不好再装聋作哑,这可让我怎么报仇?”

    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被一个冲天而起的黑色身影吸引。

    “嗯?是他!”

    在赫连明河的注视下,那道在刀气长河之下显得微不足道的黑色身影一头撞入河中,激起滔天巨浪!

    一百丈、二百丈、三百丈……一千丈!

    京师内外的高手乃至百姓都被吸引,望着那道黑色身影硬生生将刀气长河撞得粉碎、染成赤红!

    天地失声、万人屏息。

    尚未至营的黑鸦们返身疾驰,马蹄如雷。

    黑色身影立在半空,忽地仰天长啸,骤然起大风。

    碎成一片湖泊的刀气如风卷残云、如归鸟投林,纷纷涌向黑色身影,继而被其张口吞入腹中。

    鲸吞之声,响彻百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屠狗回过神来,已是浑身浴血。

    他忍着裂体之痛举目四望,但见长空澄澈,天地为之一清。

    当下刘屠狗咧嘴一笑,暗道侥幸:“若非对万古刀意早有领悟,这才如吞窦红莲刀气一般勉强将鲁绝哀的刀意与刀气分离处置,只怕早就身死道消。饶是如此,也只剩半条命了。”

    暗暗体察过心湖与气海,见没有殒身之危,他心神一松,立刻昏了过去,身躯朝着下方急急坠落,得脱大难的众人纷纷惊呼。

    “我佛慈悲!”

    法十二挥臂画圆,凌空画出一轮皎洁明月,向上升腾而起,托住了刘屠狗。

    刘屠狗身躯被月轮笼罩,徐徐下降,宛如神人降世。

    于获麟目视法十二,见对方微笑点头,这才放下心来,赞叹道:“前人有诗云,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又云,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正合今日所见。天崩地裂而我自当之,一饮而江河水尽,壮哉!”

    如果说,金城之战虽功勋卓著而百姓不闻,那么这一日,黑鸦校尉刘屠狗身未入京师,而名已哄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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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千字的大章,算是周末晚来的福利吧,感谢邯郸道醒悟黄粱梦、ockt两位道友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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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盖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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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京师乃天下巨郭,京兆府城内外人烟俱稠密,号称琳琅百万户,也难怪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位比郡守。

    城内素有东富西贵之说,但凡权贵宅邸大都扎堆于天子禁城西南一带的簪缨、叠笏二坊,其中尤以一条将二坊分隔开来的一品斜街为最。

    这条斜街名声极大,非但史册上曾有“五门出七侯,对面皆宰执,非大名高姓、衣朱着紫者不可居之”一类的溢美之词,在京师百姓的市井逸闻之中更是屡被提及。

    世代居住在天子脚下的老人们都知道,二百年前这斜街上最为煊赫的一座王府门前,曾立有一块刻着“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字样的高大石碑,乃先皇手书钦赐,后来那家王爷犯了事被抄家灭族,才又下旨褫夺了去,此后再无人能享此殊荣,即便天子要给,做臣子的也会坚辞不受。

    最为京师百姓津津乐道的是,据说那座王府在空了十年后才被赐予一位朝堂新贵,待这位喜忧参半的新贵到府一看,才发现整座府邸已被修缮一新,唯独当年石碑基座处留下的大坑仍在。这位炙手可热的新贵揣摩上意,当即说正要日日见此、引以为戒,之后历代主人沿袭旧例,非但不敢擅自填上,还年年着专人修整,碑坑便一直留了下来。

    午后日头正毒,斜街上车马稀疏。

    一个容貌俊逸、青衣长剑的年轻人蹲在碑坑边上,低头瞧向坑内,脸上带着单纯而温煦的笑意,就像一个孩子发现了某种新奇而有趣的事物。

    过了许久,他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迈着散淡而疏懒的步子踱到府门前。

    年轻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牌匾,不知怎的,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忽然变得有些阴冷,透出几分纯净与晦暗交织的诡异气息。

    门房和侍卫笑得谦恭,显然是认识这个年轻人,赶紧让开了道路。

    年轻人点点头,自侧门迈步而入,极为熟门熟路地穿廊过屋,最终止步于一处掩映在浓密绿荫下的厅堂前。

    厅堂周遭皆是日久年深、伞盖遮天的古树,堂前亦有匾额,却无字,两侧柱上有楹联一副,写的是“人心似铁,千人恨万人惧方称我意;天意如炉,蒸不烂煮不透能奈我何。”

    楹联的漆面崭新鲜亮,应是挂上的时日未久,年轻人见了便笑:“好好的,缘何做此激愤之语?传了出去可不大好。”

    “哼,老夫发发牢骚也不行?”

    年轻人循声望去,就见堂侧不远一处浓荫下相对着铺了两张软席,软席上放着案几,其上摆着香炉、典籍、瓜果之类。

    其中一张软席上无人,另一张软席的案几之后,则横卧了一个中年方巾文士,虽说相貌普通,顾盼之间却自有威严气度。倘刘屠狗见了,定会认出此人正是当日在京师北郊有过一面之缘,由许多高手护卫环绕、驾牛车指点江山的那人。

    青衣长剑的俊逸年轻人躬身施礼:“郑殊道见过敖公。”

    中年文士先是拿眼没好气地横了年轻人一眼,又指了指那张无人就坐的软席,这才爽朗笑道:“正是百无聊赖之时,便有英才登门,莽之幸也。”

    此人,赫然是当朝权臣、执政敖莽!

    郑殊道也不推辞,坦然就坐,也笑道:“敖公面前,殊道岂敢妄称英才?既是如此,缘何那匾上无字?若殊道记得不差,此堂原本唤作‘春雷堂’罢?”

    敖莽微微起身,斜了一眼无字匾额,随意道:“堂中已无春雷剑,自然亦无春雷堂。至于新堂何名,且待敖某盖棺定论那日。”

    “当日辞别敖公后远赴甘州,后又被家师传召,回了西湖一趟,竟是经年未曾前来拜见了。方才瞧了眼那府门外碑坑,仿佛其中仍有冤魂嚎哭传出,遥想武成王当年速起速败之事,不胜唏嘘感叹。幸而敖公尚在,且风采更胜往昔,胜过武成王多矣,想来这堂名是要一直空下去了。”

    敖莽闻言哈哈大笑:“独你一言一行皆是剑走偏锋,却每每深得我心!然莽何德何能,焉能与武成王相提并论?位极人臣者的盖棺定论,其实不在于生前如何显赫,而是要看死后还能被多少人惦记。忠臣万人唾骂,什么时候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了才是真的死得其所,奸佞万古流芳,入庙受享香火成神才称得上欺世盗名。”

    他拍了拍大腿,嘿然道:“今时之敖莽只能算个权臣,不及戚鼎多矣,身后名声如何,那是你等后辈的事儿了,与我何干?”

    郑殊道在席上欠身,正色道:“敖公豁达,殊道感佩。此番甘州之行,殊道擅作主张,以敖公名义与公西氏结盟,与宋先生亦多有冲突,狂悖之处,正要请罪!”

    敖莽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能得公西氏为援,正是奇功一件,又何罪之有?你父想必有些恼怒,我已给吏部打了招呼,不致影响政绩考评,让他安心便是。至于宋渔,处事虽果决,奈何格局终究是小了些……”

    他顿了顿,又问道:“公西小白此人如何?”

    “殊道代家父谢过敖公。”

    郑殊道先是起身行礼致谢,复又坐下,知道此刻是谈及正事,肃容答道:“此人先前色中饿鬼和败家子的做派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算是个性情中人,但绝不是无谋冲动之辈,今次因为误信友人吃了大亏,终于展露獠牙,能服众、知权衡、有决断,南下北上俱都杀得人头滚滚,称得上雄毅果决,若得天时,公西氏称霸西戎的夙愿说不定就要在他的手中实现。”

    敖莽点点头:“能得你盛赞,可见的确是个人才,我已表奏天子,拜其父为落霞将军,他不日就要代父入京谢恩,到时我会亲自见一见。你既回了趟甘州,想必也去了青屏山,鹿元神这个山主实在名不副实,却不知他老父可还在世?”

    郑殊道摇摇头:“殊道连鹿元神都未见到,鹿公是生是死更是不知,家师的意思,大神通者寿数极长,一日不能确认,江湖传言便不足为信。”

    敖莽“哦”了一声,忽朝郑殊道背上长剑看了一眼,笑道:“许久不见此剑。”

    郑殊道会意,反手将背上长剑抽出,放于身前案几之上:“敖公借家师之手将春雷赠我,又赠诗助我灵感,春雷堂却因此不存,却是殊道的罪过了。”

    这是一把断剑,泛青的剑身上刻有玄奥的雷符,只可惜已经模糊不全,剑锋也是暗淡无光,看上去毫不起眼。

    敖莽以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轻吟道:“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当日我说,这上古春雷法剑便如枯枝,朽断而新芽未发,当付之一炬,从劫灰中见生机,不如改名劫灰……”

    郑殊道恭敬道:“殊道游历天下,所见果如敖公所言,尽皆腐朽不堪,愈发体悟劫灰真意,剑道又有精进,此次回剑宫,家师亦是欣喜不已,说敖公虽不习剑,却是能得此中三味者,几近于道。”

    敖莽失笑道:“是你悟性过人,非我之功也,哪里当得百里宫主一赞。对了,听说尊师收了一位关门弟子,曾一剑摧破天门第二峰,立天台山、开二龙峡,江湖上尊为剑王?”

    郑殊道闻言面色微变,又很快收敛:“裴师弟厚积薄发,日后成就当在我之上。只是他沉醉剑道,甘州之行后便回了西湖潜修,一两年内怕是不会再履江湖了。”

    敖莽见状,心下了然,便不再提及此事:“说到春雷剑,前些日子我才得到消息,另外半截剑身在幽州朔方的刀匠世家曹氏手里,之后被黑鸦校尉刘屠狗索了去,作为铸刀之用了,当真可惜了。”

    郑殊道果然被这个消息转移了注意力:“刘屠狗?‘吞天病虎’这个名号我在入京路上已听了无数遍,先是兰陵王将这个病怏怏的少年赞为猛虎,随后其独自接下大神通者一击而不死,竟还将神通刀气一口吞了,可是确有其事?”

    敖莽点点头:“当日我亲眼所见,是谪仙帖秉笔执事、飞仙观主鲁绝哀出的手,自不会有假,只不过刘屠狗伤势极重,至今未曾露面,却也无死讯传出,怕是仍在卧床养伤吧。”

    郑殊道下意识按住劫灰剑剑身,轻声道:“既是断剑重逢,他日自当有个了结。”

    敖莽抚掌笑道:“巧了,说到了结,此剑因果不小,怕是还有人要找你了结。”

    见郑殊道露出疑惑之色,敖莽继续道:“你也知道,春雷剑据说曾是一位天人剑仙的佩兵,而那位剑仙出身上古青州练气士大宗门,如今这个宗门已有传人出世,虽及不上刘屠狗一举成名天下知,却也声势不小。”

    他说着,将案几上一封书信拣出,扔给郑殊道。

    郑殊道抬手接过,展开一看,见上面无头无尾地写着:“暮春,长公主门下客卿、北四州绿林盟主、海东帮帮主公孙龙广撒英雄帖,自称上古青州练气大宗门谪仙帖后人,欲以手中剑遍示天下,一则重光道统再立门户,二则报灭门冒名之仇,三则寻回师门失落的典籍重宝。此人近日已携剑南下赴京,沿途约战各州郡剑术宗师,历九战而无一败绩,青州飞剑术名动江湖。”

    郑殊道看罢抬头,皱眉道:“重立门户报仇雪恨也就罢了,还要收回师门遗物,那些东西大多散落于各大门阀手中,这是要以一人敌天下啊,何其不智。在殊道看来,他可未必到得了京师。”

    敖莽却摇头,笑容中带了些讥讽的意味儿:“鲁绝哀不开口,谁敢越俎代庖?那老狗最是个不讲理不要脸的。换做别的大神通者,绝做不出在京师左近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泄私愤的事情来。依我看,即便他不亲自下场以大欺小,恐怕也早有谪仙帖的高手等在京师了。你别急着出手,咱们呐,就等着看戏吧。”

    这位当朝执政絮絮叨叨,对着郑殊道这个后辈大吐苦水:“最近京里着实不太平,朝堂纷争不断,边地烽烟四起,公西氏图谋甘州与西戎形同造反,兰陵王挟军功回京所图非小……这些也就罢了,江湖上因为神通论道大会将至,各大派传人频频出山行走,那真是各显神通。嘿,老不修鲁绝哀不许凿大佛镇水蛟,伽蓝寺就来一出背佛北上,你们西湖剑宫集天下剑士动静不小,阴山那边儿勾连狄人更是闹腾得欢,连带着湘戾王余孽这类牛鬼蛇神都纷纷冒头,眼下就连三殿下府里都多了一个半截身子已入土的吃羊老鬼……若非如此,吴碍也不会宁可惹人非议也坚持要征召三千骑入京了,竟还收了个魔门女子当徒弟,啧啧。”

    敖莽活动了下身子,盖棺定论道:“这天下呐,要乱喽!”

    **********

    (这章主要是帮大家理一下前文的脉络,接下来就是各种风云际会龙争虎斗了,之前的人物和伏笔都会用到。)

    (感谢紫菀银月、古天墓、我的松子呢?、邯郸道醒悟黄粱梦、书友151204100459168、月下寻嘉兴、卡当逐梦、遐迩xiaer、月墨迹、z1789057425、作死有道等道友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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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道生万象,万象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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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籁俱寂、冷月高悬。

    清辉之下,寒露滋生,夜气已是大凉,显见得炎夏将终,已有几分秋夜意象。

    乡间小路上,一辆装饰质朴、极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而行。

    驾车的是一个中年人,鹤背猿臂、身躯高大,额头较常人而言略显隆起,仿佛生了角,双目炯炯有神,几要放出光来。

    他身穿一件极普通的褐色长衫,背了一柄长剑,材质寻常的木头剑鞘毫无雕饰,剑柄以寻常青色麻绳缠绕,褪色严重。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被大片农田桑林环绕的独立庄园。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规模不小,却不见灯火,亦无鸡犬人声传来。

    驾车人微微皱眉,抬臂抖动缰绳,加快了速度。

    马车很快到达庄园正门前,大门洞开,门内自门槛处直至影壁下,层层叠叠倒毙着大片尸体,地面红得发黑,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门槛之外的台阶上,一个白衣束发的少年盘膝而坐,身上纤尘不染,与门后景象格格不入。

    听到声响,白衣少年抬起头来,眸子中无悲无喜,只余令人遍体生寒的透骨冷漠。

    他开口道:“公孙龙?”

    驾车人勒马停下车,没有作答,而是沉沉叹息一声,伤感道:“此间主人与我为友,平素乐善好施、广交豪杰,是江湖闻名的义士,不想祸从天降,阖家蒙此大难。”

    白衣少年无动于衷,自顾自道:“有人告诉我,此处是海东帮分舵,你定会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与谪仙帖的恩怨,吴二三接下了。”

    公孙龙目光一凝,越发明亮不可逼视:“怪不得能在此守株待兔,我听说过你,小小年纪,纵有血仇,已然报了,缘何动辄屠族、嗜杀至此?你接下了?鲁绝哀是你何人?”

    吴二三决然起身,开声如切冰断雪:“我登门时已明言,出门者死。他们愿死,我又何惜一剑?公孙龙,拔剑罢!”

    他这一起身,正好将被他身躯挡住的一具尸体露了出来。

    这是离着门口最近的一具,差一点儿就能冲到门外,尸体披头散发、双膝俱断,死前似是心有不甘,虽已匍匐在地,仍是拼命以左手撑住门槛,头颅努力抬起,双目瞪得滚圆,同时右臂奋力前伸,五指徒劳地抓向前方。

    这是真正的死不瞑目。

    死者的右臂其实已经探出门外,却也因此被一剑斩断,仍旧保持前伸姿态的右大臂留在了门内,小臂连同手掌则落在门外,徒留下一道凄艳的血色界线。

    公孙龙见状面露悲色,却又有些如释重负:“自古艰难唯一死,你既这样说,想来庄中人死得有限。嘿,英雄死尽,鼠辈偷生,如何不叫人愤懑郁结!只盼苟活者中能有一二人知恩图报,使我这老友不致绝后。”

    语声隆隆,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响彻全庄。

    他的目光自死者身上移开,再次投注到吴二三年轻却冷漠如冰的面容上。

    眼前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被一个死人从背后逼视,尤其那只断掌的指尖几乎触碰到他的身躯,竟能坦然而坐,毫无不适之意,心性之酷烈坚忍,着实令人侧目。

    “可否将这一战缓上几日,地点放在京师?我胜了,宗门重立有望,你胜了,正好如那刘屠狗一般名满天下。须知古来多少草莽豪杰,满腹才情志向,却至死不曾留下名姓,岂不令人扼腕怅惘!”

    吴二三沉默不语。

    不语剑魔今夜已说了太多的话。

    公孙龙见状再不犹豫,伸手向后一探,慨然拔剑道:“也罢,世间处处刀俎,众生皆是鱼肉。却不知你我二人,谁又将暴尸在这片月光之下?”

    长剑斑驳,明亮处欺霜赛雪,晦暗处竟又锈迹斑斑。

    无论公孙龙言语中是以名利诱之,还是以决死之意恫吓,吴二三似是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他同样拔剑在手,周身腾起一层不祥的赤光,头顶虚空更是现出一朵形体变幻不定的妖异血云,仿佛其中孕育了什么凶戾之物。

    一时间,杀戮寂灭之意大盛。

    盛名之下无虚士,见吴二三甫一出手便动用了宗师气象,公孙龙的面色立刻凝重起来,死死盯住对方掌中铁剑。

    那柄铁剑质地平凡无奇,却有两条猩红血线在蜿蜒游走,不语剑魔“剑上飞红线、中着无幸理”的名声虽还未远及北地,但作为北四州绿林盟主的公孙龙自然早有耳闻。

    他双手环握剑柄,竖剑指天,剑尖齐眉,猿臂向前伸出,行了抱拳一礼,兀地吐气开声:“杀!”

    话音未落,公孙龙已换做单手握剑,手腕猛地一抖,剑尖前指,一剑刺向吴二三眉心。

    行礼、出剑,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

    这一刺并不如何迅猛,亦无剑意、无剑光、无剑气、无气象,却于刚劲雄浑之中透出高古朴拙之意,韵味悠长,令人见之忘俗。

    月光洒在斑驳长剑之上,不知何故竟是晦暗难明。

    吴二三心有所感,抬头望天,恰见乌云遮月,一片朦胧。

    瑟瑟风起,似有雨水将至。

    电光火石之间,公孙龙见吴二三犹有余暇抬头望月,非但不见欣喜,面色反而更加凝重几分。

    果不其然,下一个瞬间,不语剑魔仗之屠戮江湖的赤螭剑横空出世,自下而上斜刺而出,剑尖准确点在公孙龙斑驳长剑的剑尖处。

    两剑相交,寂寂无声。

    公孙龙后退一步,横剑身前,斑驳长剑上铁屑簌簌而落,已是多了一条细长的剑痕。

    少年剑魔仍是站在原地,眉心处却悄无声息沁出一滴殷红血珠,晶莹剔透、赤光闪烁,圆滚滚地自他的额头与脸颊滑落,却诡异地没有留下血线,尽数滴落在尘埃。

    随着血珠落地的,还有漫天的缠绵雨丝。

    细雨中,土腥气与血腥气混杂升腾。

    吴二三收回望月的视线,抬手按了按眉心,终于再次开口:“杀气?”

    公孙龙心中警兆大起,面上却是不动神色:“在下平素最喜《大将军舞剑歌》,吟诵良久犹自不足,曾做剑舞应和之,竟而有益于剑道,这一剑,便唤做‘杀气如云降作雨’。”

    他忽又摇摇头,自嘲道:“公孙龙区区绿林匪首,与武成王功业相隔何止万里,即便在你面前,亦有自取其辱之嫌,不语剑魔‘冤冤相报一剑了’的赫赫杀气果然名不虚传。”

    吴二三摇摇头,也不作评价,抬手便是一刺,同样刺向公孙龙眉心。

    这一剑迅猛绝伦,韵味与公孙龙方才一剑毫无相似之处,天地间的雨丝却陡然密集了十倍,头顶血云猛地崩散,亦化作无数血红色的水滴融入雨丝,铺天盖地笼罩向公孙龙。

    杀气如云降作雨!

    方才吴二三正眼都未瞧上一眼,只是接了公孙龙半剑,竟已得了其中神髓三味!

    公孙龙不惊反喜,朗笑一声:“好!”

    他深深屈膝复又弹起,身躯欲拒还迎般一缩一放,同时反手斜剑前撩,剑锋切开无穷雨幕,划出一道道曲折往返的线条,剑尖直击吴二三手腕。

    繁杂剑路落入少年剑魔眼帘,似勾画出种种图案,如高山、如江河、如鸟兽、如人物,精细入微、极尽妍态。

    “昂!”

    雨幕中如闻龙啸,一条水龙化形而出,其鳞如血,尽收吴二三血云为己用。

    水龙血口之下,公孙龙高声吟啸:“剑外山河应自许,匣内蛟龙乘风去!”

    下一刻,两柄剑再度交击。

    剑鸣声震耳欲聋!

    吴二三闷哼一声,赤螭剑光华大作。

    两条红线般的赤螭离剑体而出,迅速盘绕上水龙身躯,合力一绞,崩飞无数血色龙鳞。

    血鳞乱舞,复又如归鸟投林般融汇入两条赤螭。

    两条赤螭的身躯迎风就长、迅速膨胀,杀气盈沸,全身血脉如江河奔流。

    受此一激,水龙再也维系不住形体,怒啸一声,轰然溃散。

    漫天剑气雨丝向四方激射,如铁弓劲弩齐发,破空之声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两条血螭立刻千疮百孔,被夜风一吹,重又散成一团血云飘回,大小比之最初时已是大有不如。

    庄园的院墙早已崩塌,变作断壁残垣,被夜雨浸湿的地面坑坑洼洼、面目全非。

    良久,剑分。

    两人再度对面而立。

    公孙龙衣襟染血,洒然一笑。

    “吾少时家贫,流离市井中,每每见富贵人家所居长巷深宅、楼阁朱户,高墙内树老花繁、四季皆美,常有丝竹管弦、莺声燕语传出,心中便艳羡不已。”

    “后学剑术,能吃苦、不畏死,终得小成而渐有薄名,奈何出身卑贱,不见容于世家,一怒杀人、仓皇亡命。”

    “一路上艰辛历尽、九死还生,幸大道至公、天不亡我,得以承道统、建帮会、称盟主,终于横行北地。”

    “今寄迹青州海隅,渐渐喜静厌动,几近于枯槁,虽未能弃一切声利纷华之染,然终能见本心,方知功名利禄、俱如尘土,唯少年时一片赤诚意气最是难得……”

    公孙龙不厌其烦娓娓道来,身上渐渐腾起雄浑剑气,覆压天地,将风雨尽数逼开。

    若非其中并无神通之力,仅看其浩荡连绵、汹涌猛烈之势,几不下于当日鲁绝哀的那道剑气长河。

    “吴二三,再接我一剑!”

    虽无雨滴,而剑气一卷、长龙复现,随即散而为高山、为江河、为鸟兽、为人物,非但如此,但见高山上云气凝成雨露降下,江河中水汽蒸为云霞腾起,鸟兽吞吐灵气而成妖鬼之属,男女习练剑术而剑气盈霄……

    一形发一声,千形而千声,天地乾坤俱全,一剑出而万象生。

    这绝不仅仅是将第二剑逆向使出,其繁复程度与威力高出第二剑何止十倍,且其中有未尽之意,显然此剑远未完成。

    少年剑魔在两次针锋相对的硬拼后同样受创,周身被乱射的剑气雨丝割出数道血口,虽都不深,却血染白衣,瞧上去极为凄惨,唯独面色依旧冷漠如冰。

    他前两剑或以攻为守、或悍然抢攻,此刻面对这化生万物的一剑,终于破天荒采取了守势。

    他将赤螭剑在身前一横,两条赤螭环绕身躯,如封似闭,隔绝内外。

    公孙龙双眸中光华更盛,飞彩凝辉,更露出决绝之意。

    他心意既定,周身无匹剑气便如龙腾九天,以无可阻挡之势呼啸着掠过吴二三头顶,一头钻入那团妖异血云之中!

    妖异血云骤然膨胀了十倍百倍,将方圆数十丈尽数笼罩其中!

    公孙龙收剑而立,见吴二三口鼻溢血,面露痛楚之色,双目中却满是愕然迷惑,不由淡淡一笑:“天地相合,凝聚以降甘露。山河森列,蒸腾而作云霞。飞虫鸟兽,皆化而为鬼魅精光,人道众生,皆成而为神明英灵,此谓之练气大道!吴二三,你记好了,我这一剑,名‘道生万象’!”

    他周身再无一丝剑气,目中精芒亦是黯淡下来,再不做声,抬头看向血云。

    此刻,妖异血云宛如吃撑了,正在不住翻滚,波涛如怒,有数次都膨胀到了崩散溃灭的边缘,每每皆是极为惊险地硬撑了过去,看上去骇人无比,让人心中产生即将天地倾覆、万物寂灭的凶险警兆。

    吴二三已是七窍流血,面容却又复归沉静冷漠。

    他寒声问道:“这一剑,我接不下,何不直斩我头?”

    公孙龙此刻已是油尽灯枯,比之普通人都不如,站在那里却是渊渟岳峙,宗师风范更胜先前。

    “无他,惜才而已。你以杀入道,未尝不是练气,未尝不是直指大道。更何况我并非一味助你,若你撑不下,一身通神的杀气杀意皆归我有,我的万象剑气朝着神通境界更进一步,这才有望挑战鲁绝哀。若你撑得下,我无非一死而已,你得我衣钵,日后继承秉笔执事之位,谪仙帖道统不绝,亦是快事一件。”

    吴二三立刻摇头:“我非谪仙帖传人,更不知什么大道。世人皆可杀,我只一剑去,仅此而已。”

    公孙龙愕然,随即哈哈大笑,些许将死之人的悲凉之气尽散:“不见道之人,一片粗鄙蒙尘之心,安能说出此快语?”

    他面色一正,肃容道:“既是如此,若你今日得胜,便是得了我谪仙帖道统传承,鲁绝哀绝不能容你,你又当如何自处?”

    吴二三抬手抹去满脸的血水,理所当然道:“恩情已报,他若杀我,我自杀他。”

    公孙龙笑容欣慰,才要说话,忽然面色骤变,深深看了吴二三一眼,沉沉叹息道:“惜哉,道阻且长!”

    轰隆一声,他整个人猛地炸成了一团血雾!

    尸骨无存!

    吴二三头顶妖异血云骤然回缩,又恢复了先前大小,继而仿佛受到了吸引,如活物般向下深深一吸,顷刻间便将公孙龙所化血雾摄取吸纳一空。

    天地之间,再无公孙龙其人痕迹。

    经此异变,妖异血云的赤色反倒浅淡了些,微微显露其中影影绰绰的怪异形体,时而类似人身,时而又扭曲狰狞如鬼怪乃至种种不可名状之物,时时变化、捉摸不定。

    少年剑魔一屁股跌坐在地,气息陡降如退潮,手臂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赤螭剑。

    他索性躺倒在地,头颅恰好枕在那只断掌之上。

    少年剑魔定定地看着头顶血云,喃喃道:“喂,你的‘道生万象’太花哨,我不学。此刻我心中亦成了一剑,便叫它‘万象化魔’罢,不知你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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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心中大欲,九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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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月夜,北方风雨骤至,先有无匹杀气直冲霄汉,后见万象剑气充塞天地,星斗摇动、血色漫天之后,除四方有数道气象升起,朝血色所在汇聚而去之外,万物复归于寂。

    桃园之南,佛殿未成,石佛尚无片瓦栖身。

    法十二叹息一声,自石佛前起身,双手合十,面露悲悯:“此何人哉?练气几近于道,身陨时竟致天地同悲、灵气哀鸣?”

    他话音才落,身后便有一人应答,嗓音低沉淳厚,引得虚空中灵气微微波动:“那是公孙龙,可惜一身惊人艺业、满腔豪情奇志,一夕间便烟消云散,粉身碎骨于穷乡荒野。”

    法十二一滞,缓缓转身,以他的境界,竟不知身后何时站了一人。

    这是个看不出确切年纪的男子,肤白而红润,容颜俊秀如青年,一丝皱纹也无,气息却是雄浑苍老,双目深邃,如藏虚空。

    法十二只看了一眼,就觉此人仪态惊人、不类凡俗,单是站在那里,便如巍峨大岳,横亘古今、负载天地,压得他呼吸不畅、心头沉重难言。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清心正意后抬眼细瞧,才发觉眼前男子头顶无发,颈上挂着一串翡翠念珠,身上衣着分明就是僧袍样式。

    只不过任谁见了,恐怕都不会认为对方是僧人。

    且不提此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佛门慈悲气质,反而更像是一个气焰熏天、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桀骜人物,单看其身上所穿“僧袍”,那竟是一件纹饰繁复而精致、雍容华贵已极的金丝彩袖紫蟒袍!

    大周官制,文官大学士以上、武职武侯以上,位列超品,方可着紫袍,称为紫衣国士,其中王爵以下,非特旨加恩,不得着蟒衣。

    能着紫蟒袍者,即便不是宗室亲王或异姓王,也至少是极受天子信重的殿阁大学士或者封号武侯。

    这等人物,不但位尊,手中权柄亦是极重,远非寻常的勋爵可比,而出家人能得此尊荣者,周天之下唯一人。

    寻常百姓官员或许不知,但法十二出身极高,恩师妙珠和尚乃神通境界的佛门大德,自然知晓诸多秘辛。

    当下法十二十指交缠复绽放,捏了一个气息纯净的莲花法印,躬身道:“殊胜白莲、妙珠座下法十二,恭迎现在护法师叔、大悲黑莲圣驾。”

    紫蟒袍僧人立刻摇头,沉声道:“本座现已入世,已不是大悲丛林现在佛主的座前护法,小和尚莫要叫错了。”

    “是!”

    法十二闻言收了法印,从容直起身来,复又合十一礼:“佛门伽蓝寺行走、小僧法十二,见过镇狱侯。”

    紫蟒袍僧人见状,面露赞赏之色,一身威压气势尽数收敛,微笑道:“倒是个伶俐人儿,你此番背佛北上,虽然莽撞,却也算是个有决断的,可见没沾惹太多莲花峰上的迂阔之气。”

    这位紫蟒袍僧人,赫然便是镇狱侯吴碍!

    此人乃是大神通者,辈分既高、年岁也长,手中更有诏狱稽查侦讯、生杀予夺的绝大权柄,顾盼之间威势尽显,偏偏这样的人物竟生得年轻俊美,配上那袭煊赫逼人的金丝彩袖紫蟒袍更是相得益彰,比之法十二的明月莲花相还要胜过一筹。

    此刻仅仅是展颜一笑,雄浑威严气度与风流蕴藉之态并存,令人心折。

    听到镇狱侯的调侃与夸赞,法十二微微低头致意,不卑不亢地问道:“侯爷可否告知,那孕育杀胚魔胎者又是何人,若是误入歧途,日后只怕要生灵涂炭了。”

    吴碍听了又笑,摇摇头道:“还真是夸不得,小和尚性命只在旦夕之间,尚有余暇为他人担忧?”

    法十二闻言亦是微笑,当下再施一礼,由衷致谢道:“既是侯爷亲至,想必鲁前辈不会再与小僧为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道:“恩师曾言,白莲一脉,峰上修心见天地,峰下修行敬众生。法十二此生,自当身体力行,九死不悔!”

    这一刻,下了莲花峰的小和尚温润如暖玉,皎洁似月光,与天上冷月交相辉映,纵是吴碍在侧,亦不能掩其光彩。

    吴碍坦然受了法十二一礼,轻哼一声道:“死了就是死了,哪里来的九死?鲁绝哀的性情,那是出了名的不要面皮,惯于以大欺小。他既然好意思对你一个后辈出手,即便一刀不成,再来一刀也是不在话下。”

    法十二讶然:“那为何当日只有一刀?”

    “有本座和你师妙珠在,哪里能容他再出一刀?只是说来好笑,他当日确实没有再出刀的意思,缘由么,倒不是真的忌惮我二人……”

    说到此处,吴碍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似笑非笑道:“嘿,这就不得不再次提到鲁绝哀的性情了,他混起来最不讲理,然而他作为谪仙帖秉笔执事,又最是讲理。他不再出手,根子在刘屠狗身上。”

    法十二闻言皱起眉头,略一沉吟,终是开口问道:“小僧当日初见刘施主,还误将他当做大悲丛林的师兄,他却矢口否认。侯爷召黑鸦卫入京,可是别有深意?若刘施主因小僧之故而见罪于鲁前辈,小僧甘愿以身代之。”

    “那倒不必,刘屠狗当日为救无辜之人,竟殒身不恤、敢向神通挥刀,其性情之刚烈、心地之赤诚,恐怕已有资格在谪仙帖上排在前列,这等碧血种子,鲁绝哀可舍不得随意杀了,这种时候,他可是最愿意讲规矩的。”

    吴碍想了想,笑道:“其实你也是有这个资格的,只不过因为有佛门这座靠山在,他有心无力罢了。刘屠狗身后那只病虎势单力薄,又是异类,就不足以震慑鲁绝哀这老匹夫了。”

    他说着,忽地一甩彩袖,将双手负于身后,两条衣袖仿佛如山之重,带起空中风声呼啸、灵气奔涌,一时间明月失色、乌云滚滚而至,比之先前公孙龙吴二三斗剑的声势要大上十倍、百倍。

    空中传来滚雷般的轰鸣,云气瞬息百变,化作种种不可思议的景象。

    映入法十二眼帘,便是那漫天乌云化作了一张巨网,兜住了一条正在云层之上兴风作浪的青色蛟龙。

    又过片刻,蛟龙隐没无踪,一个头发枯黄、脸上皱纹深深的老道士破开云层、盘坐长空。

    他抬手将道袍袖子向前一扫,仿佛在驱赶蚊虫,雷声立止,漫天异象顷刻间烟消云散。

    清冷月光洒下,天地为之一清。

    吴碍仰头望天,阴沉道:“鲁老匹夫,你要救人我不管,可那几个赶过去查探的都是京师禁军中的人物,可由不得你胡乱杀戮!”

    吴碍嗓音依旧是低沉浑厚,声量不大,似乎并不能及远,然而天上鲁绝哀立刻以苍老的声音应道:“贼秃聒噪!就凭那几个废物,何须我出手搭救?倒是你,黑莲一脉‘无、上、智、慧’四个辈分,你将法号“无碍”改作吴碍,就此姓了吴,倒跟吴二三成了本家,你怎不救上一救?”

    吴碍嗤笑一声,回应道:“天杀星降世之类的传言不过是个笑话,吴二三的真正身世你我心知肚明,我身为镇狱侯,不杀他已是给足了万柳庄面子,你可不要得了便宜卖乖。天门山的事情在内,这一甲子中的几桩血债,神通论道时,本座自会跟你清算!”

    天上鲁绝哀嘿嘿冷笑:“一群小秃驴欺上门来,要凿大佛镇压水蛟,我就不信背后没有你这贼秃暗中使力,想藉此修炼过去法身?先问过老夫的刀!”

    吴碍冷哼一声:“为老不尊、以大欺小,你若再一意孤行,引得天下神通共讨,只怕也是难逃一死,难道还能一辈子躲在万柳庄里不出来不成?”

    “老夫纵横周天,何曾倚仗过他人,又何曾做过缩头乌龟?无论是灵山杂毛还是佛门贼秃,全是些以众欺寡的货色,偏偏都自以为能代表天下人,实在可笑、可恨、可杀!既都是窃天之贼,立牌坊作甚,鲁绝哀偏偏不服!谁想杀我,论道大会上,老夫恭候便是!”

    吴碍摇摇头,不见如何作势,身形缓缓消散,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一旁法十二默不作声听了半晌,他虽是首次见到这位飞仙观主的真容,却对此人苍老声音并不陌生,因他每次听到这声音,便要经历一次生死。幸而今日有镇狱侯吴碍现身牵制,不再有诸多顾忌,可以畅所欲言。

    他默默记下“吴二三”这个名字,没有抬头,反而合十为礼,低眉恭声道:“鲁前辈,您是家师都激赏称赞不已的高人,言道前辈性情高洁、刀意凌云,已参透善恶是非之辨,有上古圣人不为情所累、长歌当哭之遗风。”

    鲁绝哀睥睨下顾,不耐烦道:“吴碍已走远了,有屁快放!”

    法十二似是对飞仙观主的态度早有预料,见对方只是不屑,却没有立刻离去,微微一笑道:“若前辈准我于京师及北方弘扬佛法,白莲一脉便不再追究天门山一事,论道之时,家师自会两不相帮,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哦?”

    鲁绝哀倒也不问法十二能不能代白莲一脉做主,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够!”

    他言罢便冷笑:“黑莲白莲两大脉互相算计,难怪要屈居灵山三个老杂毛之下,被压制在南方不得动弹。怎么,怕吴碍修成三大法身,让舍身崖压过了莲花峰?”

    法十二脸上依旧云淡风轻:“白莲黑莲是一家,何来互相算计之说。若前辈觉得不够,小僧斗胆,向前辈讨一张谪仙帖如何?想必小僧背佛北上之后,应是有资格上帖录名的,若是前辈应允,恩师亦不会阻拦。”

    鲁绝哀终于动容,低头细细瞧了法十二一眼,问道:“值得么?”

    法十二笑道:“前辈能看透善恶是非,却看不透得失因果。”

    鲁绝哀冷哼一声:“这话也是妙珠说的?那又如何?”

    “曾有一日,我与恩师在莲花峰上坐观云海。恩师拨云见日,立刻山川在眼、风物满怀,并言道在莲花峰上看周天如掌上观纹。那时小僧尚幼,看了看自家手掌便反驳道,掌纹仍然很杂乱啊,轻易也是理不清的。”

    “恩师便笑道,我的恩师、你的祖师曾问我,若能条分缕析、洞见万物,此后可还有诸般欲望?十二啊,你何时想明白了,为师就何时放你下山行走。”

    “小僧下山前,恩师便重提此问。我答,条分缕析、洞见万物之后,心中更有大欲存焉。”

    法十二蓦地抬头,直视鲁绝哀。

    他极为郑重地开口,有些话他方才便对吴碍说过,此次再说,决心更见浓烈,气机更加圆满,天地隐隐为之动摇。

    “峰上修心见天地,峰下修行敬众生,这便是小僧的大欲。法十二此生,自当身体力行,九死不悔!”

    鲁绝哀霍然睁大眼睛,精光绽放、杀意凛然:“你的命谪仙帖要了!既是自愿接帖,依着规矩,老夫会给你反悔一搏的机会。待你成就神通之日,便是老夫取你性命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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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苏醒 贺舵主绝版V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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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师之北偏东,旷野之中立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连绵营寨,俱是深沟高垒、气象森严,乃是大周最为精锐的京师禁军的老营,被京师百姓称为北军大营。

    北军大营在二百年前铁骑西征时达至鼎盛,号称坐拥铁骑三十万,兵将以朝廷自行招募训练的良家子和自地方郡军选拔的悍卒为主,深得天子信重,龙盘虎踞、震慑周天,是天子压服五十四州豪强的最大倚仗。

    整座大营又大致分为东南西北四个主要营垒群,铁骑西征之后天下大定,大营中禁军从未足数,至如今仅占据了东垒、西垒及大半个北垒。

    按惯例东、西垒两镇禁军负责拱卫京师,隶属于非天子绝对腹心不可担任的北军总理大军机。

    北垒的兵力稍逊于东西二垒却最为精锐,大周禁军中凤毛麟角的封号卫在北垒中亦称不上不稀罕,随时可奔赴九边替换或补充各镇边军,盖因封号卫都是直属于天子,是以北垒禁军头上并没有个统一的管辖。

    至于南垒,其中同样驻扎有兵将,却不是禁军,而多为武侯大名、高姓门阀、世家宗门的亲军私兵,权贵及大将进京朝见时亲兵护卫也会暂时驻扎于此。这些营头单个拎出来亦不会逊色于北垒诸卫,远远望去同样是旗号繁复、兵甲各异,不知内情的人往往要眼花缭乱。

    此种情形由来已久,盖因西征之后,出征禁军铁骑折损极多,又有不少被划拨给边镇充为轮值边军,北垒未住满,南垒更是整个儿空了出来。

    彼时八方宾服,各家门阀不论愿与不愿,皆将自家精锐交出听用,且因受到封赏的武侯等勋爵极多,在京私军大为膨胀、是非日多,天子乃下旨俱入南垒驻扎,同时命武成王戚鼎兼任南军总理,统管南垒诸卫事务。

    其后南垒一度声势极盛,甚至与禁军三垒分庭抗礼,时人呼为南军大营。

    时至今日,戚鼎已身死族灭近二百年,南军总理一职空悬已久,早已名存实亡,南军的称呼更是无人再提,现下的京师百姓多以为禁军大营之所以被称作北军大营,只是因为其坐落于京师之北的缘故。

    近日,南垒一角新驻扎下一卫,约有千骑,俱是黑衣黑甲,眉心皆有妖异的殷红竖痕,其中有些悍卒还佩戴着曾享有盛名的北地绣春刀,彪悍血煞之气尤烈。

    平日里这些黑衣铁骑只是谨守营寨,如非必要,绝无人出入,迥异于南垒其余诸卫,令人侧目不已。

    那座紧闭的营门之内,除了如临大敌的轮值刀卫,便数那面倒三角形的卫旗最为惹眼。

    卫旗被饰以锯齿状的黑边儿,旗面赤红、犹如血海,血海之上立了一只双翅展开的黑鸦,瞪着一对由火玉镶成的猩红眼珠,血光灼灼,还要胜过血海一筹。

    南垒诸卫之中多的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早将这黑鸦卫脱胎于朔方先登、崛起于金城骑战等诸多底细打听清楚,那位甫一进京便扬名天下的“吞天病虎”更是无人不知。

    黑鸦校尉刘屠狗被传得神乎其神,如此少年英雄人物不知引来多少有心人的关注,只可惜据说此人身受重伤,自入营后从未露过面,无人得见真容。

    这一夜,冷月高悬、四野皆寂,大营西北天空风生云起、剑气冲霄,却只有少数巡营兵将得见,至于那漫天血光,更是非宗师境界不可见。

    东西北三垒立刻有四道同样非凡夫可见的宗师气象升腾而起,东西垒各一,北垒则有二。

    东为宣威大斧,西为破阵蛇矛。

    北面两气象则皆是卫旗模样,一面旗青豹生金翅,一面旗白蛇缠墨云,极为神异不凡。

    到底是京师禁军,仅仅西北方向些许异状,便引出了足足四位巅峰气象层次的宗师高手。

    几乎同时,黑鸦卫营寨中忽有刀鸣声铿锵大作,宛如虎啸龙吟,更夹杂有春雷阵阵,南垒各营皆惊,险些引发营啸。

    一时间马蹄声、甲叶铿锵碰撞之声四起,值夜的哨探纵马往来奔驰,粗俗军汉们气急败坏的叫骂更是此起彼伏。

    不少人匆匆披上衣甲、拎着刀剑奔出营帐,四下一望,就见整座黑鸦卫营垒已被赤红色的血煞刀气笼罩,一条条、一道道,交织成一朵盛开的妖艳血海棠。

    黑鸦卫营寨中,杨雄戟面色冷峻地立在卫旗下,身后便是主将大帐。

    他手扶大戟,森寒目光四下扫视,怒喝道:“诸人各安其位,妄动者杀无赦!”

    原本除刀鸣外便无杂音的黑鸦卫营垒内愈发静谧,犹如鬼蜮。

    大帐周遭早站满了人,什长、百骑长及三个校尉且不提,其余普通士卒也大多是老四旗的老底子,个个绣春刀在手,周身气机紧密相连,宛如一人。

    这些人所立之处,便是那组成血海棠的赤红刀气最为浓烈之处,将中军大帐团团包裹在内。

    没有人顾得上探究发生异状的体内刀气及手中绣春刀,皆是将目光投向大帐,只因那将整座南垒大营惊醒的刀鸣,就出自大帐之内!

    杨雄戟下令之后,转身走入大帐,仍留在原地不动的任西畴、白函谷则齐齐看向北方。

    只见金翅青豹旗为首,宣威大斧与破阵蛇矛紧随其后,三名禁军中的宗师正往西北方向而去,独留下那面白蛇墨云旗逆行向南。

    旗形气象之下有一人呼啸纵马,在百余铁骑簇拥之下直奔黑鸦卫营垒而来。

    反观南垒诸卫,到底是私军,虽同样藏龙卧虎,却至今没有巅峰气象层次的宗师冒头,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态势可见一斑。

    且不提一众黑鸦如临大敌,此时中军主将大帐内,又另有一番奇诡景象。

    掀帘入帐的杨雄戟入目所见,卧榻之上,刘屠狗正闭目平躺,脸色苍白,神态却极为安详。

    屠灭刀原本插在鲨皮鞘内,并排放于刘屠狗身侧,此刻却直立而起,自主跃出刀鞘,淡青色的刀身发出铿锵颤鸣。

    这柄刀在经历神通刀气洗礼之后,虽刀身上伤痕累累,却生出了几分通透之意,时刻与刘屠狗的刀意刀气贯通,能自生感应,若非刀中那丝灵机早被二爷扼杀后融入心刀之中,只怕此刻已然通灵生慧。

    卧榻前,侍立着一个极有灵气的道装小童,还有一匹通体散发着荧光、连蹄子都绚烂如银的神骏瘦马。

    一童一马没有理会入帐的杨雄戟,而是将脑袋凑在二爷身边,眼睛盯着屠灭刀,正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

    只听银马问道:“弃疾哇,屠灭刀这是在说啥?”

    小童闻言极认真地答道:“它说,附近有一个很凶恶的家伙,除了二爷,咱们都不是对手。”

    杨雄戟见二爷无恙,方才松了口气,听见弃疾的回答,不由心生好奇,也凑了过来,蹲在卧榻旁。

    他先是抬起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弃疾的小脑袋,顺带将这孩子头顶那一线连接天人的灵气天柱搅乱,这才瓮声瓮气问道:“真的假的,从没见二哥这把刀灵异至此啊?”

    弃疾恼火地横了杨雄戟一眼,连忙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糅杂了《温吞水》、《乙木诀》、《病虎吞天》等功法的玄妙气柱恢复,这才抬手向着刘屠狗额头一指,气哼哼地道:“我说的它是它,不是它。”

    杨雄戟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顺着小药童所指方向看去。

    原来就在方才一问一答间,刘屠狗额头的殷红竖痕开始泛起光芒,渐渐璀璨夺目。

    接着,一个眉眼清晰、活灵活现的小小虎头自竖痕处探了出来,两只虎眼四下探视一番,继而两只前爪在二爷额头上一撑,身躯腾跃而出,仅有半寸长,周身绚烂澄澈,看似无色,却又隐隐有七彩毫光流转。

    它抖了抖身躯,抬起一只爪子朝屠灭刀摆了摆。

    屠灭刀颤鸣声立止,重新缩回了刀鞘,落于刘屠狗身侧。

    小老虎满意地甩了甩脖子,没有理会瞪大了眼睛的两人一马,而是纵身一跃,落向刘屠狗胸腹处。

    它身躯尚在半空,形体已然变化,缩成一团璀璨刀种。

    刀种落在刘屠狗丹田位置,轻轻一震,猛地吐出一枚同样璀璨清澈的嫩芽,直直向上长得飞快,顶端伸展出一片光华流转、近乎透明的新叶,婀娜多姿、无风摇曳,吞吐着天地灵气。

    两人一马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株奇异灵根乃至二爷。

    恰在此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呼喝声远远传来,回荡在大帐之中。

    “虬褫卫巡查到此,本将北垒副将叶万尘,职责所在,还请黑鸦校尉出营一会!”

    虬褫是一种白蛇,也有传说是被上苍贬谪的龙,生性喜阴,全身为白色,蛇身较细,蛇信极长、色黑,有剧毒。

    虬褫卫乃是天子直辖的封号卫,历代封号校尉皆由叶氏将门中修行《虬褫乘云秘法》成功的杰出子弟担任,堪称天子腹心。

    灵根被叶万尘此人的呼喝声所惊,向下一缩,融入刘屠狗丹田之内,不见了踪影。

    杨雄戟大怒,猛地站起身来,才要转身出帐,就见刘屠狗忽地睁开了双眼。

    二爷的气色依旧说不上好,双目却清明,丝毫不似刚从重伤昏迷中醒来,仿佛方才只是在闭眼假寐。

    他一眼就看到了银马,先是有些疑惑,接着就开怀一笑:“阿嵬!你回来啦?怎么瘦成这样?”

    刘屠狗说着便自榻上起身,抬手拍了拍阿嵬胸前的嶙峋瘦骨,只觉如同在拍击金铁,口中随意问道:“二爷我睡了多久?”

    小药童平素满是冷漠之色的脸上此刻尽是欢喜,脆生生答道:“到现在已是第七夜了。”

    “哦?难怪身子有些不爽利。”

    刘屠狗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脚,周身骨节咔咔作响:“这北垒副将是个什么官儿?”

    杨雄戟嘿嘿一笑,答道:“北垒的副将不值钱,位同都统,却管不了其他卫,只是听着好听罢了,更何况咱这里是南垒,真当黑鸦卫初来乍到好欺负不成?”

    刘屠狗闻言咧嘴一笑:“哎呦,那也比二爷我官儿大,大一级可就能压死人,更别提人家是正经禁军,不比咱们这野路子出身强上百倍?怪不得敢上门来吆五喝六。”

    他这一笑,帐内还好,帐外黑鸦营垒立生变化。

    原本盛开的妖艳血海棠猛地一收,除了四旗的老兄弟,后期入卫、修炼《屠灭锻兵术》时日不久的几拨黑鸦同样灵气异变,丝丝缕缕渗出体外,化作璀璨刀气,汇聚向大帐前血海黑鸦旗的上方。

    下一刻,一头身长数丈的狰狞猛虎浮现半空,璀璨如灯的两只吊睛大眼珠子昂然四顾,凶威滔天!

    白蛇墨云旗骤然止步,逡巡不前。

    黑鸦校尉刘屠狗名扬周天,京师禁军皆闻名而未见面,如今二爷甫一苏醒,立刻就声震大营。

    就听他吐气开声道:“滚蛋!”

    *************

    (太久没更新,我有罪。)

    (感谢古天墓、紫菀银月、遐迩xiaer、无聊小豆丁、绝版V烂人、sak55、我的松子呢?、二流侦探猫、小林儿威武、起个昵称怎么那么难1、一个屁民、寻高处等道友的打赏,时间间隔太长,如有遗漏请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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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神将御魔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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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狰狞猛虎居高临下,一声“滚蛋”余音不绝,不止让那面白蛇墨云旗逡巡不前,更扰动了原本打定主意要隔岸观火的南垒诸卫私军。

    短暂沉默之后,震天的哄笑、喝彩乃至同仇敌忾的谩骂声不绝于耳,甚至有数道宗师气机腾起、引而不发,整个南垒瞬间化成一鼎沸水,向悍然插手南垒事务的虬褫卫校尉宣泄着恶意。

    “聒噪!”

    勒马止步于黑鸦卫营垒外的叶万尘环顾诸营,面露不屑之色,再度开口时,寒意森森的话语将周遭杂音尽数压下:“南垒亦是天子之土,叶某正是陛下亲军,如何来不得?若有谁看不惯,大可以站出来比划比划,缩在自家营里大放厥词、煽风点火,徒惹人耻笑!”

    叶万尘三十许人,未蓄胡须,仍似少年人一般面如冠玉、风姿俊朗,身材挺拔修长、宛如临风玉树,头上未曾着盔,仅是银冠束发,着一身盘蛇烂银铠,系一袭墨玉色披风,手中拎了一柄寒光湛湛的钢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股极为纯粹鲜明的冷意。

    这种冷意不同于白函谷遭逢大变浮沉后的刻骨冷漠,也不同于任西畴于乱世将至时长歌当哭的郁郁苍凉,而是彷佛生来便如此,恰如他气象中那条生性喜阴、名为虬褫的白蛇。

    “黑鸦卫现下的这处营垒,二百年前曾驻扎过幽州绣春卫,那可是戚鼎当年起家的本钱,一路西征南讨、马革裹尸,千柄绣春刀光耀史册,何其壮烈!”

    叶万尘的目光看向黑鸦卫营垒中央的大帐,嘴角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冷笑道:“只可惜戚鼎之后,窃据南垒者尽是鼠辈,竟再无半个英雄出世,武成王以一异姓裂土封王,如此赫赫功业,刘校尉岂有意乎?”

    戚鼎身死族灭,似乎并不值得效仿,叶万尘此言似是激将、似是嘲讽,意味难名,而且极不好回答。二爷若答有意,无异于承认自己是如戚鼎一般的狼子野心之辈,若答无意,则等同于承认自己亦是窃据南垒的鼠辈,难免颜面尽丧。

    “还算个人物,只不知手中刀是否如口舌一般凌厉。”

    刘屠狗咧嘴轻笑,探手一招,横于榻上的屠灭刀瞬间出鞘,刀柄落入右掌之中。

    他低头瞧着屠灭刀身上的累累伤痕,左手在刀脊上轻轻抚过,一时间似乎又瞧见了当初那柄赖以谋生的杀猪短刃,依稀也是这般的斑驳不堪。

    相去不过一二载,却早已恍如隔世。

    二爷绝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只不过刚刚重伤初愈、自沉睡中醒来,难免仍有些恍惚,心神之中多了些往日不曾有的思绪感触。

    他这一走神,帐外刀气猛虎便微不可察地失了一丝灵性。

    叶万尘何等人物,眼光尤其毒辣,当即冷笑一声,手中钢刀狠狠向前一劈,霎时刀光熠熠,宛如夜幕中骤然亮起了一道闪电。

    白蛇墨云旗上那条虬褫挣脱旗面,半空一滚,卷起雄浑灵气,意与气和,顷刻间长成一条凡夫亦可见的白色巨蛇,吞吐着黑色的长长蛇信。

    白色巨蛇才一成形,庞大蛇躯已是悍然越过了紧闭的寨门,闯至黑鸦卫营垒上空,张开大口咬向毫无反应的刀气猛虎。

    众黑鸦齐齐抬头,一张张喜忧参半的面庞被蛇躯上散发的冷冽光芒照得雪白。

    电光火石之间,异变陡生!

    黑鸦卫西南方向紧邻的一座营寨之中,忽地腾起一道墨绿色的流光,风驰电掣般瞬息飞至,挡在白蛇与猛虎中间,紧跟着一道流光又分化为两道,分击一蛇一虎。

    其中一道不由分说狠狠撞在白蛇腹下七寸,另外一道则蛮不讲理地砸在刀气猛虎的下颌。

    砰砰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仿佛大地都跟着颤了两颤。

    原本气势汹汹的白蛇剧烈扭动着翻了一个身,蛇腹朝天、灵气散乱,几乎维持不住形体。

    刀气猛虎形体明显更为坚固,却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庞大身躯很是向后翻了几个跟头,重新站稳后猛地挥出一爪,将钉在颔下的流光狠狠击回。

    一虎一蛇似乎高下已判,然而观战之人的注意力显然早已不在此处。

    本就是一场强龙与地头蛇之间的高手过招,不想半路又杀出这么一位狠人,南垒各营惊呼声四起,越发的沸反盈天。

    众目睽睽之下,白蛇七寸处的墨绿色流光渐渐暗淡,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

    大伙儿这才看清,那道险些将白蛇一击而溃的流光竟是一柄手斧。

    钉入蛇腹的斧刃呈现优雅的半月形,极长极薄,在夜色中闪着寒光,斧身则被雕刻成了一头麒麟,鳞爪飞扬、栩栩如生,让这柄手斧显得堂皇大气、尊贵神秘。

    刘屠狗掀帘而出,仰头望天。

    他身后杨雄戟微瞪着双眼,一个许久未曾想起几乎抛之脑后的名字脱口而出:“哥舒东煌!”

    这位一连七日七夜守护在刘屠狗大帐外的青牛营尉有些赧颜,向二爷低声道:“咱黑鸦卫一直闭寨不出,俺竟不知这厮何时来的。”

    寨门外,叶万尘脸色骤然苍白复又红润,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原本风姿俊美、白如玉盘的脸上青筋暴起、略显狰狞。

    他看向西南方向,咬牙笑道:“好胆!”

    白蛇应声翻身,蛇躯猛地一甩,七寸处的麒麟斧立刻被甩脱,顺势飞回原处。

    西南方向那座营寨之内,哥舒东煌伸手一揽,依次将被先后击回的两柄麒麟斧牢牢握住。

    他未着麒麟甲,仅是一袭长衫,额头很宽,眉毛很淡,长身玉立,风姿极佳,与将门世家出身的叶万尘颇有相似之处,唯独本该握一把长剑才显风流的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利斧,气质细腻中透出粗犷,却又比提刀的叶万尘多了些自草原上带来的野性。

    这位神将后裔甫一出手便是霹雳手段、悍然以一敌二,此刻手提利刃、面无表情地立在营中,却又显得沉静如水、自有雍容气度。

    他面向血海黑鸦旗的方向,将两柄麒麟斧在胸前一合,锋芒收敛,扣成一个斧盾,吐气开声道:“辱我之仇、敬我之义,哥舒东煌不敢一日或忘。区区一斧,还请笑纳!”

    他说罢微微侧头,看向叶万尘,眉宇间多了一丝傲气:“哥舒氏不出,竟使走卒为将。你不是他的对手,若再不知进退,今夜注定自取其辱。”

    叶万尘大怒,他举刀指着驻扎了一千戎骑马匪的哥舒营寨,恨声道:“边鄙野人、草莽匪类,一时猖狂得志,便真把自己当成神将后裔了?真是可笑之极!”

    自从在白马寨中被二爷屠灭镇麒麟之后,哥舒东煌的性子似乎沉静了许多,闻言竟丝毫不以为忤,抑或是根本就懒得多费口舌。

    他周身气机瞬间暴涨,右手举斧向天上一指,立时风云变色!

    *************

    (最近真是各种忙,疏于更新,短短一章断断续续写了很多天,实在等不及完成一个大章了,赶紧先发出来,争取尽快续上,大伙儿恕罪。)

    (感谢电饭锅下火锅、jun*feng、521ASD、瞎の子、尸人手、我的松子呢?、遐迩xiaer、古天墓、书友160182402668、DreaZ、xsfmail、玫瑰檀骑士等道友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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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神将御魔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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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万尘抬头望去,眸中立时倒映出一抹奇景。

    半空之中,一幅长近十丈的画卷正徐徐展开。

    画卷居中位置描绘了一位身着墨玉麒麟甲、身披紫袍的魁梧神将,面庞隐没在面甲之后,不能见真容。

    他面向画卷左方,骑一匹四蹄腾空的赤红龙驹,身后星空璀璨,隐隐有旌旗招展、铁骑相随,身前则是乌云滚滚、妖氛浓重,一头青面獠牙、黑肤赤发的大魔手持钢叉,拦在赤红龙驹前方,无数狰狞丑陋的恶鬼四下围绕,一派群魔乱舞的鬼蜮景象。

    神将左手控缰绳,右手高举一柄宝刀,似乎下一刻就要劈下,刀身上闪烁着奇异的北斗七星纹络,精芒耀眼、宝光冲霄。

    一众魑魅魍魉或面露惧色、仓皇躲避,或色厉内荏、围绕着大魔呼喝助战,个个神态鲜活、栩栩如生。

    “这是……神将真形、气象成图!”

    叶万尘大吃一惊,这等气象境界早有先例,多出自那些传承久远的大门阀或是教门之中,前辈大神通者以秘法留下图画,将自身真形烙印其中,传承同样见识、修炼同样功法的后辈子弟凭图观想,若恰好能与前辈神意契合,便能有所领悟进益,就如同走了捷径,立刻省去无数磨砺苦修。

    只是要做到真正契合,往往在血脉、功法、心志、悟性、际遇等诸多方面对观想者有着严苛限制,非自小由家族精心培养的真正嫡脉子弟几乎毫无可能。多数教门之中虽无血脉限制,但除去自身虔诚皈依,同样需要师长口传心授,所谓真传,所谓法不传六耳,便是如此。

    传世真形图何等珍贵,放眼周天都是屈指可数,观半空中画卷,那柄光芒耀眼的北斗七星刀以及诸多细节都足以证明这幅哥舒御魔图为真,而哥舒东煌此人能将如此繁复的传世真形图观想成功,这种契合程度,绝非一句惊才艳艳可以形容,简直就是哥舒麟台复生,若是哥舒氏一族犹存,只怕立刻便会将其奉为家主。

    叶万尘自然是个识货的,说起来,叶家的《虬褫乘云秘法》若想真正练成,就必须获得天子首肯,进入皇宫大内那座由尚宝监总管太监和秘书阁长史共同掌管的神秘楼阁,见到那面真正的白蛇墨云旗才行,而这也是叶家世代忠诚、天子恩宠不绝的最大缘由。

    他脸上神情变换,既有对昔日敦煌神将哥舒麟台的敬畏神往,也有对哥舒东煌能修成如此气象的嫉妒艳羡,更有几分技不如人的不甘与惭愧。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北斗者,圣皇七政也,天之诸侯,为帝前驱!哥舒御魔图在此,叶万尘,你可服气?”

    “你……”

    叶万尘心中五味杂陈,怅恨半晌,不免有些丧气,略一拱手道:“世兄高才,叶某方才失言了。”

    此言一出,诸营哗然。

    无法看到宗师气象的兵卒们不明缘由,却不妨碍他们对叶万尘前倨后恭的行为大肆嘲笑,宗师境界以上的高手则大都沉默不语,心中多有揣测,这前有刘屠狗,后有哥舒东煌,镇狱侯如此眼光、如此手笔还在其次,缘何天子竟能应允如此人物充入诏狱私军?

    黑鸦卫营寨之中,刘屠狗自天上收回视线,禁不住扭头看了白函谷一眼。

    在场众人之中,唯独白函谷是将门子弟出身,函谷白氏的《刀耕谱》虽只是文字传承,神妙之处远远及不上传世真形图,但道理都是相通。

    当初白函谷因为缺少了家族世代传承的最关键的领悟,始终无法将一身所学融汇贯通,后来听颜瑛诵读一遍《刀耕谱》总纲,才终于立地成就宗师。这位原本的白隼左尉,正是感念颜瑛大恩,才听其吩咐投奔刘屠狗的。

    白函谷感觉到二爷的视线,微微躬身道:“史书有载,敦煌神将哥舒麟台为了封侯,曾杀人盈野、屠城十数座,虽有大功,终究名声不佳,甚至连累后人仕途,没几代就家道中落。哥舒东煌与祖宗如此契合,只怕性情都是一般无二,大人切要小心此人。”

    二爷闻言咧嘴一笑,点头道:“他哥舒氏将一切阻碍都当做大魔来斩杀,自然能心安理得地杀人放火啦,不过话又说回来,《刀耕谱》以刀为犁,以杀戮为耕作,以白骨黄沙为田,春秋为种,英魂为肥,似乎也差不多?”

    白函谷抿了抿显得性情凉薄的薄唇,深邃森寒眸子中阴柔血煞气焰升腾,引得不少黑鸦侧目而视。

    众目睽睽之下,就见他忽然一甩袍服、面向刘屠狗半跪在地,沉声道:“函谷追随大人时日虽短,却也知道畏威怀德,此生愿为二爷耕田!”

    这是白函谷首次称呼刘屠狗为二爷。

    归根结底,刘屠狗硬抗神通一刀的景象实在太过震撼,终于让这位自视甚高的白隼左尉彻底归心,意识到日后刘屠狗即便不能如叶万尘所怂恿的那般成为第二个戚鼎,也定不是他白函谷可以企及的。

    既然如此,再不真心归附,更待何时?

    杨雄戟扭过头,对白函谷灿烂一笑。白函谷这一跪,代表的可不只是一人,还有他背后的二百白隼。

    后者同样报以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这头儿黑鸦更添和睦,那边儿哥舒东煌却是得势不饶人。

    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道:“叶家好歹也是延续近二百年、绵延了数代的世家将门,虽然门第不高,子弟总也该懂得时刻自重身份,否则一旦说错了话、失了体面,难免让家门蒙羞。”

    叶万尘虽然先前话语里已有服软的意思,但眼见得哥舒东煌如此咄咄逼人,将自己家族好一通奚落折辱,胸中一口郁结之气终究难平。

    一片哄笑声中,他不由血气上涌,强辩道:“观想之法又非哥舒氏独有,更何况哥舒氏没落已久,后人从未现世,焉知不是你意外得到神将秘传真形,日夜观想之下侥幸成功?”

    “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如此,便叫你见识一下此图真正威能,方才知晓我的手段!”

    哥舒东煌手中麒麟斧一挥,语声隆隆、威势深重:“神将之所以凌驾众将之上,非只靠自身神通,更在于可集诸军众将之力于一身,你若不信,大可将你叶家虬褫旗借我一用!”

    半空之中,神将跃图而出,顷刻间凝聚漫天灵气显出身形,麒麟甲纤毫毕现、七星刀宝光湛湛,只是并无坐骑,原本控缰绳的左手也是空着。

    神将宛若有灵,俯身看向叶万尘,左手一招:“旗来!”

    叶万尘神情有些狰狞,咬牙切齿之余又似带着某种期待:“给你便是!”

    话音一落,原本仍浮在半空的白蛇与旗帜立刻飞向神将。

    白蛇身躯缩小,蛇尾缠在神将麒麟甲腰间,蛇身蜿蜒向上,最终将蛇头搁在神将肩头,而旗面上只余黑云的卫旗同样借助灵气显形而出,落入神将左手掌控。

    两人的灵气、神意、气象竟然连结为一体,威势之盛,一时无两!

    受此一激,神将的面甲忽然消失,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庞,额头很宽、眉毛很淡,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这分明便是哥舒东煌的容貌!

    神乎其神的手段立刻压得诸营皆寂。

    这尊盘蛇擎旗的神将缓缓转身,面对黑鸦卫方向,右手北斗七星刀狠狠劈下。

    刘屠狗霍然抬头,半跪在地的白函谷霍然抬头,一千黑鸦霍然抬头。

    当日一别后,今夜又见麒麟神将欲伏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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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善恶既明,根基已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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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蛇擎旗、威风不可一世的麒麟神将举刀下劈,北斗七星刀所展露的刀意锋锐异常,隐隐有几分上承天意、下行杀戮的意境,假以时日,或可重现敦煌神将“天之诸侯,为帝前驱”的无上风采。

    尚在半空的刀气猛虎腰身一塌,似有些不堪重负。

    下一瞬间,神将身形与猛虎已是近在咫尺,北斗七星刀狠狠劈在猛虎额头!

    猛虎双目中陡然放出绚烂神光,紧接着坚硬头颅轰然炸裂,虎躯亦是随之糜烂,眨眼便崩散成了漫天刀气。

    下方黑鸦除寥寥几人外,俱都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心因修习屠灭锻兵术所留刀痕齐齐开裂、鲜血直流,少数人疼痛难忍,更是双手抱头、失声惨叫,场面极为奇诡惊悚。

    这头刀气猛虎乃是昏迷中的刘屠狗受西北天际杀气异象刺激,无意识中以屠灭刀为凭传递自身刀意,再联结受了拈花授记的黑鸦们的刀气而成,这其中并不包括任、白、董、张、桑、公孙等另有主修功法者,亦不包括杨雄戟、徐东江、刘去病这类自行筑基成功、并不依赖血海棠刀气者。

    是以这头猛虎核心神意虽强,形体却只是集一众最高不过练气境界黑鸦的刀气而成,匹敌一般宗师尚可,一旦对上由两种大成气象融汇为一的麒麟神将,难免相形见绌,立刻就被打回原形,连带黑鸦们也受了或轻或重的反噬。所幸屠灭锻兵术的修炼本就痛苦无比,黑鸦们早已习以为常,些许反噬倒还扛得住。

    “华而不实!什么‘虎身乃刀气,绕颈如斩头’,当日逞威一时,此时再看,也不过如此。”

    一刀便将猛虎劈散,报了当日白马寨山道上被此虎逼得狼狈不堪、甚至被打碎麒麟盔的一箭之仇,半空中麒麟神将脸上露出快意之色,其自然生动,几与生人无异。

    “嘿,俺这误打误撞摸索出来、只能融汇同源刀气的野路子,比起哥舒氏能借用他人宗师气象威能的神将传承,自然是远远不及喽。当日我只以为你是要以多种神意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复杂浩瀚的绝顶气象,不想你的野心远不止此,非但自身气象如此繁复,竟还要吸纳他人的为己用,厉害厉害。”

    刘屠狗咧嘴一笑,哥舒东煌此人在惨败于自己刀下之后,非但没有消沉气馁,反而知耻后勇、修为大进,惊才艳艳的天资且不提,单是这份坚韧不拔的心志就着实不凡,是以虽说此虎非彼虎,两者威力不可同日而语,但此刻却没啥解释的必要了,平白让人小觑了去。

    听到一贯飞扬跋扈的黑鸦校尉竟坦言自家功法比不上神将传承,哥舒东煌眸中光芒闪动,似是有些意外,旋即才反应过来,心中骇然:“此人自创刀招也还罢了,难不成所修根本功法,竟也是自创?”

    刘屠狗可不知哥舒东煌一瞬间转过了这许多念头,只是好奇问道:“那我当日胜你的三刀,你今夜是不是也要一一破去?”

    说话的同时,他将屠灭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向身后摆了摆,簇拥在他周遭的黑鸦们立刻散开,让出了一大块场地。

    听对方提起当日的三刀,哥舒东煌不由冷笑道:“自当领教!只不过此刻换我居高临下,我倒要看看,你那招以上凌下、以力压人的‘山崩’还怎么使,那招飞瀑砸落、洪水滔滔的‘大河登岸’又怎么用!”

    他话音未落,麒麟神将已是再次举刀,肩头白蛇扬起头颅,一口寒气喷在北斗七星刀的刀身上,左手中旗帜无风飘动,旗面上黑云溢出,化作一股黑色阴风,绕着神将与宝刀盘旋不休。

    “降魔!”

    麒麟神将一声暴喝,当真如神灵发怒、雷霆大作,震得人心魂俱动!

    北斗七星刀再次劈下,相比先前电光火石的一刀,这一刀要慢上许多,除多了些阴损的寒气黑风相随,粗看上去威势提升有限,然而唯有处在刀锋之下的刘屠狗并一众距离较近的黑鸦才知,刀上自有天地大力相随,要将众人牢牢定在原地。与此同时,麒麟神将头顶那幅御魔图上又时时传来吸引攫取之力,在扰动拉扯着大伙儿的神念。

    刘屠狗心中升起明悟,暗道这哥舒东煌的功法着实神奇,一刀之下,中者身不由己、神念虚浮,自然就难免落败,且这一刀既名“降魔”,分明就是将自己与众黑鸦当做御魔图中的大魔与小鬼来对待了。

    “想来哥舒东煌这幅神将御魔图要彻底修炼成功,除了吸纳其他宗师的气象来增加道悟,便是要以北斗七星刀不断击杀大敌,同时收其神念充实图上的魑魅魍魉,道魔相辅相成,一同水涨船高。这种修行自然是繁琐凶险、苦难重重,然而一旦修成,威力只怕也是远超同侪。恩?似乎其中还另有玄妙?”

    刘屠狗走的本就是海纳百川的路子,此刻自是见猎心喜,细细体悟的同时不忘嘿嘿一笑,应道:“那两刀都是俺观看天地奇景或是他人意气招式所得,拾人牙慧而已,随性的很,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说起来,三刀本是一刀,只因当日琢磨未定、招式未成,才不得已分开使用。不过么……”

    说到此处,北斗七星刀的刀锋距离二爷眉心已不足三寸,白蛇寒气袭体,在他眉毛上凝结成了白霜,带有剧毒的黑风拂过,与护体罡气摩擦得滋滋作响。

    二爷不以为意,右臂兀地前伸,同时手掌一翻,掌心向天。

    就在这一伸一翻之间,注目于此的众人忽地心生乾坤易位、日月倒悬之感,便如当日“山崩”一刀,雄浑天柱蓦然拦腰而折,大半截山体轰然倒转砸落,又如“大河登岸”,滔滔河水浊浪排空,在天空上咆哮冲撞,瞬间化成飞瀑轰落,又转而横流,冲突激荡。

    天地亦仿佛为之一顿,北斗七星刀的刀势骤然减缓。

    似慢实快、恍恍惚惚之间,众人只见二爷掌心托起一株嫩芽,玲珑剔透、璀璨清澈,不见一丝杂色。

    嫩芽顶端伸展着一片近乎透明的叶子,脉络鲜明,隐隐有七彩毫光流转。

    一柄极为小巧的屠灭刀浮现,被叶片托举着,同样澄澈,刀身中隐隐有着猛虎、天柱、日月、雷霆……种种雄奇景象轮转不休。

    如此奇景一闪而逝,只因刘屠狗忽地五指合拢、狠狠攥拳,整个拳头皆被璀璨澄澈的光芒笼罩。

    他手腕再次一翻,五指成爪,爪尖晶莹剔透,掌心却已空无一物。

    “病虎探爪!”

    许久不曾使用的“病虎三式”再现,威力却早已天差地别。

    虎爪轻轻一抬,恰好抓住了北斗七星刀的刀尖。

    北斗七星刀立时前进不得,刀身颤动,宛如哀鸣。

    刘屠狗抬起头,看着麒麟神将那张与哥舒东煌一般无二的脸渐渐涨红,蓦地灿烂一笑:“你这一刀威力绝伦,不敢说已近神通,但半步神通的威力总是有的,只可惜还差了些意思。”

    “我先前拼了小命不要硬接鲁绝哀一刀,终于念头通达,看清了心中善恶,直到方才醒转,才算是夯实了半步神通的根基,再不会境界忽高忽低。”

    “早在白马寨时,就有传言说你的一千戎骑是拿女人换来的,不知你心中可还有善恶之念,可还会惭愧悔恨?”

    麒麟神将的脸色骤然变作铁青:“善恶之念?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无非就是有舍有得而已,先登卫乃至黑鸦卫的名声不比马匪强多少,你一个杀人如麻的黑鸦校尉竟跟我空谈善恶,岂不可笑!”

    刘屠狗闻言认真地点点头,以只有自己和麒麟神将可闻的声音小声道:“这便是道不同了,此刻你自比神将,视我为魔,其实在我看来,你那图上的神将与大魔无有不同,不过是互为阴阳的一体两面罢了,你把七星刀换成双手斧,是想一道一魔、同修并进吧?只可惜这都是细枝末节,等你何时不再惭愧悔恨、可在神将与大魔之间自如转换了,何时才有与我匹敌的可能。”

    麒麟神将面露惊容,不由失声道:“你是从何得知?”

    哥舒氏之所以迅速没落,后人难以道魔合一、极易走火入魔身死或是干脆沦为魔头才是最隐秘且最要命的因由。

    “猜的!”

    二爷咧嘴一笑:“今儿就到这儿吧,你可别怨俺以境界压人。”

    他说罢爪尖轻轻一捏,北斗七星刀的刀尖立刻碎裂,刀身上瞬间裂纹密布,紧接着砰地一声,闪烁着星光的灵气碎片漫天洒落。

    “无招也无式,非山亦非河,我有一刀经,明心杀善恶!”

    麒麟神将怒吼一声,自手臂开始寸寸崩溃,连同白蛇与黑云旗,一起消散于无形。

    西北方向营寨中,哥舒东煌隐没于长袖之内的右手在微微颤抖,袖口中鲜血流淌,滴落在右手麒麟斧上,凄艳而刺眼。

    他脸上狰狞杀机浮现,又费了好大力气才给压制隐没、复归平静。

    刘屠狗收回右手,又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道:“距离神通境界,到底还差了点儿啥呢?”

    寨门前,叶万尘神情萎顿,再无先前的俊美风采,他极为费力地抱拳一礼,虚弱道:“刘校尉修为精深,叶某佩服,日后南垒事务,就请刘校尉多费心了。”

    这话一出,黑鸦们看向叶万尘的目光越发不善,只因此人话中看似服软,但当着南垒诸营面说来,又多少有挑拨之嫌,难免被人敌视。

    “我虽不是哥舒那般的‘草莽匪类’,却也同样是叶兄看不起的‘边鄙野人’,既然大家相看两厌,就不要这般惺惺作态了。南垒事务谁爱管谁管,二爷我可不学戚鼎那个倒霉蛋。”

    刘屠狗摆摆手:“不过嘛,各营各卫的兄台听了,日后凡遇我黑鸦,还请能让就让、能避就避,若再有人寻衅,可别怪二爷拆了他的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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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 疑窦重重,抽丝剥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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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雄戟咂咂嘴,小声嘟囔道:“二哥,你这几句话说得也忒没绝顶宗师大高手的风范了,根本就是江湖上打家劫舍、占山为王好汉们的水准呐!”

    紧接着他嘿嘿一笑,话锋一转道:“不过听在俺老杨耳朵里,咋偏就觉得这么舒坦呢?”

    周遭一众黑鸦的高层对视一眼,不禁莞尔。

    任西畴颔首道:“虽瞒不过明眼人,倒也能免去不少麻烦。”

    粗俗无理、目中无人,刘二爷最后几句耀武扬威的言语一出口,再加上之前向神通挥刀的事迹,今夜之后,只怕全京师都会知道黑鸦校尉刘屠狗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无脑莽夫了,纵有些本事,也不过如此而已。

    刘屠狗静待半晌,见再无人再冒头,连同叶万尘也在麾下铁骑的护卫下退去,便挥挥手道:“都散了吧。”

    聚拢在大帐周围的黑鸦们领命行礼,除了久别重逢的阿嵬和随侍的小药童,余者纷纷散了,但不知何故,前不久才由牵虎奴升任扛旗小校的谭恕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朝西北方向,神情肃穆。

    刘屠狗走到谭恕身侧,开口问道:“怎么?”

    谭恕转过头,肤色焦黄的小脸上显露几分愁容:“大人,我那素未谋面的师叔仙去了,而且他老人家肯定是粉身碎骨了,我来时师父还嘱咐我要给师叔收尸呢,这下倒好。”

    刘屠狗见谭恕并无多少悲伤之情,也就懒得说啥节哀顺变的虚言,抬手拍了拍这半大小子精瘦坚硬的肩膀:“好好修行,日后给他报仇便是了,要是还打不过,二爷就带着弟兄们跟你并肩子上。”

    他说罢又觉好奇:“上古练气之道如此神奇?你既跟你那师叔从未见过,隔着这么远,就知道死的是你师叔?”

    谭恕极为肯定地点点头,回答道:“错不了,虽然我走的是锻体渡劫的路子,师叔则是剑仙一脉,但根子都是一样的,他老人家最后那一剑毫无保留,分明便是他那一脉独有的传道之剑,我绝不会看错。”

    “传道之剑?”

    “是啊,我听师父说过,师叔那一脉历来人丁单薄,每代可得真传者寥寥无几,剑主之位的传承尤为苛刻。每代剑主座下都有几名自小培养的奉道真传弟子,剑主年老传位时,便会将凝聚毕生修为感悟的传道之剑依次刺入自愿尝试的弟子体内,若是撑不住,立刻就是一身精华被道剑吸纳一空、粉身碎骨的下场,若是撑得住,自然修为大增,继任为剑主,而使用了这秘法的老剑主,最好的结果也是元气大伤,甚至以这一脉决绝刚烈的性情,大多都是油尽灯枯、化为齑粉。”

    “说到决绝刚烈,因为每撑死一个,道剑就会更增威力,有时候,若是在传位之前就已经出了一名公认青出于蓝的天才弟子,往往便将此人排在最后一个,同辈师兄弟连同老剑主在内都会慷慨殉剑,以性命助其更上一层楼。这法子如此凶险惨烈,搞到最后往往就成了强者通吃、一脉单传。虽不知师叔他老人家为何要在与人生死相拼时用此秘法,但既然对手没死,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说到此处,谭恕瞥了二爷重又提在手中的屠灭刀一眼:“据说曾有一位境界极为高深的剑主,传位时座下弟子死得仅剩一个,即便这一个已是最强者,仍然毫无成功可能,老剑主一怒之下,宁可将作为剑主信物的春雷法剑折为两段、弃之荒野,亦不肯留给因硕果仅存方才继任的无能弟子,后人百般寻找,竟至今不曾寻回。”

    刘屠狗听得心中一动,不由想起了当日屠灭重铸时所用的那截断剑,剑中所蕴符文剑意,分明就是春雷动而大地复苏的意境,那剑身的断口处十分平滑,本以为是被另一柄利器削断,不想竟是被人生生折断!

    这下可真是遇到正主了,而且谭恕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明白得很呐。

    二爷目光炯炯,面上丝毫不动声色,笑着转移话题道:“如此一来,杀死你师叔的仇人岂不是得了你门中真传?这可真是糟糕。”

    谭恕闻言却摇摇头:“练气士以天心为己心,不受****所累,也没有太多门户之见。尤其是剑仙一脉,更要断情绝性、唯道唯剑,师叔技不如人,死也就死了。所谓真传,几名奉道弟子一个不拉都会学到,传道之剑说到底只是为了确保不会一代不如一代的手段而已,至于那人所得,只不过是我师叔一人的感悟,其实没什么要紧。我日后碰上,说不得也要唤一声师弟或是师妹呢。”

    他一张小脸忽地皱了起来:“虽说上古以来宗门中风气便是如此,可我这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毕竟听师父说,师叔原本是要找郑殊道讨回半截春雷,以其中剑意助我渡雷劫的,不能太没心没肺了不是?也不知师叔有没有留下别的真传弟子,若是有想不开要去寻仇的,我该不该帮忙?”

    另外一半春雷在郑殊道手里?当初慕容小娘儿就说要带自己去截杀此人,不想却跟同是出身西湖剑宫的裴洞庭狭路相逢,拼了个两败俱伤,裴洞庭伤好后修为大进,与鲁绝哀一前一后放倒了天门二峰,自家也在那一战中成就灵感,顺带将裴洞庭的天柱灵感纳为己用,虽说日后少不得还要做过一场,但终究是因祸得福了,如此种种,当真令人唏嘘感叹。

    刘屠狗张了张嘴,有些啼笑皆非,才要细问,忽地轻咦一声,偏头看向中军大帐。

    几乎同时,大帐内传来一声轻笑,空灵清丽,犹如凤箫声动,十分悦耳:“听得入神,一时漏了气息。刘二哥别来无恙?”

    这个声音、这句问候,刘屠狗可是熟悉得很,微微错愕之后,他禁不住咧嘴一笑,快走几步,掀帐而入。

    果然,大帐中央,背对着门口,俏生生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淡紫衣裙、腰间收束出一个柔美的弧度,齐腰长的黑发柔顺如丝绸,发髻上呈扇面插着三支晶莹的碧玉簪子。

    听到刘屠狗进帐,那身影立刻转身,十五六岁年纪,瓜子儿脸,琼鼻樱唇,一双狭长的丹凤眸子眼波流转,可不就是那个腹黑难缠、四处招灾惹祸的慕容小娘儿么。

    慕容春晓眉间嘴角噙着笑意:“听闻二哥你大发神威,竟能硬接飞仙观主一剑而不死,小妹不胜欣喜呢。”

    刘屠狗嘿然一笑:“先前一不留神在真定王府着了道,背了一道气运枷锁,正好借鲁绝哀的神通一刀斩断了,现下虽说修为有所精进,可也没底气能再接下一刀喽。”

    说罢他忽地故作神秘地低声问道:“妹子可知道哪里还有气运枷锁这东西?真定王府里有个镇北鼎,其他王府乃至皇城大内是不是也有?你家是圣人门庭,不会连这种劳什子都没有吧?”

    慕容春晓哑然失笑:“怎么?着一次道尚且不够,还上赶着想来第二次?”

    刘屠狗理所当然地点头道:“只要有益于修行,再背一条又有何不可?”

    慕容春晓闻言神色郑重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黑衣少年,感叹道:“难怪二哥能勇猛精进至此。想必你还未见过镇狱侯爷?他就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你又何必舍近求远?说起来,那个背佛北上的法十二走的也是类似的路子,他们佛门从不缺这等自虐苦修的法门。”

    “佛门?他们?你是说……”

    刘屠狗听出慕容春晓的言外之意,有些惊诧,怪不得谭恕的师父周铁尺神神秘秘地说这一任的君侯与任何一位当朝武侯相比,都堪称特立独行。难不成专行拘押杀戮之事的镇狱侯爷竟是个和尚?

    慕容春晓点点头,转身走到刘屠狗躺过的榻上坐下,笑道:“你见了便知。说起来,镇狱侯爷选中二哥,当真是慧眼独具,二哥你也是不负所望,才一入京,一战神通一刀名扬天下,二战两巅峰宗师搅得禁军大营不得安宁呢。”

    刘二爷闻言哈哈一笑,也跟着走到榻前,老实不客气地挨着慕容春晓坐下,轻轻一吸,只觉幽香扑鼻。

    “慕容妹子深夜来我寨中,不只是为了叙旧和说这些恭维话的吧?”

    慕容春晓倒也不恼,扭头横了二爷一眼,眼波流转,眉间轻染春烟。

    “也没别的,公孙龙与吴二三两位当世绝顶剑术宗师一场生死大战,寻常人或许懵懂不知,在小范围里却又不是什么秘密。小妹也是修飞剑的,久闻上古青州飞剑术的名声,是以出城远远观战,不想公孙龙竟舍弃飞剑之锐,纯以剑意剑气与剑魔争雄,心中正在失望,恰又见到二哥苏醒,欣喜之下索性赶来见见故人。对了,阿嵬可是我帮你找回来的,不知二哥怎么谢我?”

    公孙龙入京,一路挑战沿途剑术宗师,几乎是与黑鸦前后脚的事,双方只差近七日的路程,刘屠狗和谭恕在前只顾赶路,要快于消息传播的速度,是以始终没有听说此事,竟不知谭恕的师叔便是公孙龙。

    刘屠狗听得心中震动,如此一来,连谭恕都能感应到屠灭刀之中的春雷断剑,曾近距离接触过二爷的公孙龙又岂会不知?对方不仅没有要讨回旧物的意思,反而还通过俞应梅俞大家以绣春刀相赠,更从朔方一路与黑鸦同行至蓟州,这又是何意?

    他也不避讳,当即将心中所想说出。

    慕容春晓也顾不得要谢礼的事儿了,她刚刚听到了谭恕师门秘闻,此时又听闻屠灭刀与春雷剑的渊源,也是惊讶不已,饶是她这等聪慧灵犀人物,一时也想不透其中关键。

    皱眉半晌,她眨了眨丹凤眸子,意味深长地道:“公孙龙身上背负的,可不止是重兴宗门这一副担子。且不提他背后的长公主府,公孙龙虽是自幼家贫,但祖上也是阔过的,公孙家族原本是武成王的部曲!绣春卫是武成王旧部,他们的遗物理当珍之重之,他将所集的部分绣春刀赠你,本意可能并不是要与你结个善缘,毕竟你当时只是个刚刚拉起队伍的百骑长罢了。莫不是他当时就萌生了死志,有了托孤之意?毕竟放眼大周,黑鸦与绣春最为相像。你可能不知道,绣春卫两营最早也是由被戚鼎赦免的死囚组成的。”

    世事之奇,往往令人目瞪口呆,因不容于剑州剑林世家而逃亡、《大将军舞剑歌》、俞应梅的剑舞以及悬绣春刀于檐下,如此种种,可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刘屠狗不由得想起了在灵应侯府那一夜,每个人都有秘不示人的身份与坚持,也是这般的波诡云谲、真假难辨。

    他有些不解地道:“按你的说法,公孙龙今夜以传道之剑对阵吴二三,分明也是在托孤,只是以他如今功成名就、称霸一方的地位,重兴宗门的事业又远未完成,缘何就生了死志呢?”

    刘屠狗虽是提问,但心中也自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也只有公孙龙自己知晓了。或许俞应梅知道一些?那个剑骨天生的奇女子,应当就是公孙龙的奉道真传弟子了,又缘何被弃而不用?

    慕容春晓摇摇头:“绣春刀这等死物可以托孤,可宗门里又不是只有他公孙龙一人,他死了又不会灭门断传承,托的什么孤?在我看来,他似乎原本就是想要以一死来成就吴二三的。毕竟……今夜这一战,竟然不是鲁绝哀亲自下场,甚至也不是他的弟子或其他谪仙帖中人,而是吴二三这个出身清楚的无根浮萍,实在是匪夷所思。”

    她忽地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沉吟道:“出身清楚、无根浮萍……只怕是做不得准了,鲁绝哀从湘戾王余孽手里救下吴二三,看来也不是一时兴起啊……随后吴二三更是被万柳庄看中……嗯,还真是有趣得紧,可就算是那一位,也未必就能让公孙龙如此人物甘心赴死吧?”

    那一位是哪一位,慕容春晓没说,刘屠狗心里却是一咯噔,万柳庄……非得自家成就神通才有资格进入的万柳庄啊。

    慕容春晓忽地横了刘屠狗一眼,语调一变,带上了些调侃之意,似笑非笑道:“你的那个小相好俞大家可也不是寻常人呢,她姓俞,西征勋爵中仅次于戚鼎的宣威王、后来的第一代怀德侯俞达的俞!”

    刘二爷立刻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她是小相好,你岂不是老相好?”

    此语一出,两个人都是呆了一呆。

    过了片刻,慕容春晓回过神来,已是霞飞双颊、花开满面。

    就见慕容姑娘缓缓起身,漂亮眸子中水雾升腾,已是泫然欲泣:“二哥,小妹哪里老了,你莫不是要始乱终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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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人情债 贺舵主雨王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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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得慕容春晓泪眼婆娑、含羞带怯的娇俏模样,饶是刘二爷脸皮奇厚,心中亦明知是假,仍是禁不住老脸一红,心湖兴起波澜。

    对于男女之事,出身市井、时常在兰陵桂花巷口老茶楼厮混的刘屠狗并不陌生,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是?

    只不过他当时年纪尚幼、出兰陵后又醉心于修行,且整日忙于厮杀与勾心斗角,一路上虽遇见过几个极出彩的女子,可惜个个难缠更胜男儿,不是修为极高就是工于心计,而眼前这个慕容小娘儿更是把两样都占全了,每次遇着都不免让二爷头疼至极,避之犹恐不及,哪里还会心生他念?

    心潮平复之后,刘屠狗心中便是一凛,暗道:“不好,这小娘儿一贯喜欢惹是生非,如此做派,怕是又要出啥幺蛾子!”

    当下他瞪眼道:“始乱终弃?俺啥时候乱过了?”

    慕容春晓闻言神情一变,本欲夺眶而出的眼泪立刻无影无踪,一双丹凤眸子一横,当真是俏脸含霜、冷目如电:“嗯?”

    她抬起一只手掌,竖在刘屠狗面前,淡紫色的衣袖随之褪下少许,露出光洁的皓腕,那股属于少女的幽幽体香越发清晰浓郁了。

    “二哥莫是忘了……天门峰上、飞仙观前,你我二人曾牵手为盟?”

    此语一出,刘屠狗登时哑然。

    慕容春晓的手掌线条优美、修长而白皙,多数时候总是在把玩着一支碧玉发簪飞剑,也曾一边儿嚷嚷着要念头通达,一边儿拿手掌在同样白皙修长的脖颈上一横,做一个抹脖子的威胁动作,让他印象深刻。

    然而闲暇时偶尔忆及,刘屠狗记起最多的,却是天门山上飞仙观前那只满是滑腻冷汗的冰凉手掌。

    那一刻的慕容春晓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如同经受了最彻骨的寒冷,根本就是个被吓坏了的寻常小姑娘,哪里有眼前这般粉面含嗔的风姿美态?

    刘屠狗回忆起当时情景,哭笑不得地道:“那是见你怕得厉害,哪里算什么牵手之盟?”

    慕容春晓冷笑一声,收回手掌,冲帐外喊道:“阿嵬,你家二爷叫你进来!”

    几乎是喊声刚落,一脸诡异莫名神情的银马就用头顶开了帐帘,它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腮帮鼓起、呲牙咧嘴,露出一部分鲜红的牙床,鼻孔中吭哧吭哧的出着气,似是在使劲儿憋着坏笑。

    慕容春晓先向阿嵬使个眼色,再次面对二爷时,又已是一脸哀怨:“当日下了天门山,二哥还曾邀我同乘一骑,大河之畔我俩共骑同游的情景,小妹兀自历历在目、不敢忘怀,阿嵬也可以作证的。”

    嘿,一个是还算俊俏的少年游侠儿,一个是淡紫衣裙长发飘飘的绝色少女,两人共骑一匹白马,行于大河之畔,可惜那并非什么能引动少年男女懵懂情怀的温馨画面,只因二人一马脚下的黑色淤泥里,掩埋着无数未能瞑目安息的可怜人,一张张失去生命光彩的苍白脸孔,一只只徒劳地伸向苍天的手臂……

    若非如此,进京那日刘屠狗也不会拼了性命不要,强出头拦下鲁绝哀如天上长河般的一刀。毕竟倘若不谈大义,只论及私人恩怨,其实鲁绝哀对他刘屠狗是有恩的。说到底,飞仙观主当日为他演示万古刀意,不论初衷如何,总归是让他受益匪浅,善恶是非之外,这份恩情同样要领、同样得还。

    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屠狗能有今日成就,带他上天门山、有意无意为他争取到这个机会的慕容春晓,同样是功不可没。

    想到此处,刘屠狗原本极为提防警惕的心思便不免有些淡了,哪怕他深知慕容春晓刻意提起天门山一行,目的便在于此。可谁让灵应侯府那张无心纸让阿嵬吃了呢?那夜他就曾保证过,鲁绝哀算一次,裴洞庭算一次,为慕容家保下原相州别驾陈洪玉,算是偿还一次,日后若是有事,二爷绝不推辞。

    说到底,他还欠着慕容春晓一份人情。

    刘屠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诸般念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来:“妹子别恼,二哥我全想起来了。说罢,这回想要我帮啥忙?”

    问罢他忽地将笑容一收,板着脸郑重补充道:“先说好,这回不许再有任何欺瞒,否则别怪二哥翻脸!”

    “痛快!这才是我的好二哥。”

    慕容春晓嫣然一笑,抬手摘下一根簪子,双手拢着藏于身后,俏生生道:“镇狱侯爷召三千骑入京可不是养来玩的,这两年各地都有些不太平,仅是江南之地,不提自古就有的魔门佛门之争,便连湘戾王余孽都敢出来兴风作浪了。”

    刘屠狗心下了然,灵应侯府中,为了一张不知做什么用的无心纸,湘戾王余孽沈约沈大公子死不瞑目的凄惨模样犹在眼前,“铁笛吹云”许逊更因此成为死在他手中的第一位宗师,有此前因,哪里还不知道慕容春晓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他摆摆手,开口问道:“又是为了无心纸一类的劳什子?说起来阿嵬吞的那张,除了记载了些修习龙脉地气的诡异法门,并无什么特异之处啊?”

    说到这儿,刘屠狗猛地一顿,转头又将阿嵬银光闪闪的瘦硬身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不确定道:“甭吭哧了!还没顾上问你,成就个灵感而已,怎么皮囊都似换了?原本我还琢磨着,若你继续修习那得自万人窟的龙脉地气,没准儿毛色会由白转黑,谁料想竟恰恰相反,还真是奇哉怪也。”

    正乐得在一旁看戏的阿嵬闻言一愣,见自家二爷与慕容女魔头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只好老老实实答道:“那夜我正带着白马寨主豢养的山魈追逐赤虎,不巧撞上了骑驴在天上飞的壶仙苏曼生,听他所言,我修行的似乎是什么极了不得却危害极大的东西,因此被他收进了酒壶之中。那酒壶里头不见天地,白茫茫一片尽是雾气……”

    说着,银马看了慕容春晓一眼:“说起来倒跟咱们上次去的万柳庄挺像,只是壶里的雾气更加古怪,有些还能幻化成器物或者妖兽,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朵明小火苗,险些将我烧成灰烬,紧跟着被我吞下的半朵血海棠也冒了出来,两方变来变去,斗得不相上下,还互相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明明听得清楚却硬是记不住,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变成现下这副模样了,再后来就瞧见了慕容女魔……姑娘,这才知道身在灵山伏魔岭无际崖。”

    阿嵬一大通话说下来,尽管有些地方云山雾罩不知所云,但大意还是清楚的。刘屠狗与慕容春晓对视一眼,都觉讶异,均觉其际遇之奇,实在是世间罕有。

    刘屠狗眸光闪烁、暗自沉吟:“万柳庄?无际崖?二爷我拼了老命都进不去的万柳庄,阿嵬这夯货竟就进去过了?待慕容小娘儿走了,定要问个究竟。”

    慕容春晓固然不知二爷在转着什么念头,但她到底出身不凡,远比刘屠狗知道的多,分说道:“苏曼生之所以被称作壶仙,就因为他随身携带有一枚宝壶,据说神妙无方,听阿嵬一说,竟是远比传说的更加玄奇。此外,苏曼生还有另外一重没有太多人知晓的身份,他是秘书阁长史、天子首席供奉,不着紫袍胜似紫袍。说起来,这位皇室守阁人的壶竟然连着灵山无际崖,这事儿连我都是头回听闻呢。”

    说罢,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笑容中有几分听到秘闻后的窃喜。

    刘屠狗也跟着眨眨眼,俞应梅在介绍周天高手时曾提到过秘书阁,同时也提及了壶仙苏曼生,还说其是游戏人间不问俗事的江湖散人,当时他并未如何在意,听过也就算了,不成想秘书阁长史竟是位神通人物,且与壶仙是同一人,这就很有些耐人寻味了,俞应梅作为慕容春晓口中的俞达后人,家世也是不凡,她到底是并不知情,还是虽知情却不愿告诉当时名声不显、地位低微的自己呢?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并不如何要紧的事情,回归正题道:“闲话少提,你到底想要我做啥?”

    慕容春晓也正色道:“过些日子,你极有可能被镇狱侯爷派去江南平靖地方,到时候我随你一道去。我得到消息,似乎湘戾王余孽正准备打开湘戾王的陵寝,到时候咱们就来个黄雀在后,借着清缴湘戾王余孽的名义,挖了他的王陵!这回可说好了,我只要其中的一张‘多情笺’,其余都归你。”

    她明明是跟刘屠狗商量分赃,眼神儿却瞥向阿嵬:“我也不瞒你,‘多情笺’与‘无心纸’本是一对,我看过之后可以给你吃掉,到时候所有好处都是你和二哥的。待你将两页合一之后,若能得到那件传说中的宝物,我还有一事相求。”

    又是黄雀在后的把戏,又是有一事相求,刘屠狗顿觉头疼,古人说祸从口出,阿嵬这夯货却是祸从口入,连带着自己也不得安宁。

    他叹了一口气,问道:“我也不问你两页合一能得什么宝物,只是上次已是冒出来好几家势力,大伙儿你争我夺、好不热闹,这回呢?”

    慕容春晓嘻嘻一笑,将发簪插回发间,掰着白皙的手指头一一历数:“皇室、军方和谷神殿就不说了,诏狱除了你,你家窦少主出身江南魔门,既是过江龙又是地头蛇,没准儿也有兴趣,灵山、慕容氏有我,相距极近的魔门南宗、佛门伽蓝寺乃至稍远些的西湖剑宫想必也会凑个热闹?对了,既然是湘戾王余孽扎堆,险些被他们围杀的吴二三怕是要去大开杀戒的。至于其他的势力人物,乃至有没有不要脸的神通大能亲自下场,就只有天知晓喽。总而言之,这次好歹是个王陵,动静可远比灵应侯府要大得多了。”

    刘屠狗听得头大如斗,讪笑着问道:“不去行不行?再说镇狱侯未必就会派我去,我瞧着哥舒东煌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慕容春晓一指阿嵬:“它从‘无心纸’上学来的功法残缺不全,得高人相助淬炼了一次,短时间倒是不妨事,日子一长可就难说了。再说即便你不管坐骑的死活,可不论是谁得到了‘多情笺’,最后也一定会来找你的麻烦的。”

    她说罢抬手在脸上一抹,眸子里竟又是水雾升腾,委屈道:“小妹蒲柳之姿,及不上颜瑛姐姐风华绝代、还能一剑八百甲,不敢奢求什么三年之约……”

    刘屠狗与颜瑛一同出现在金城关下,这一点不难查到,但因神通论道大会而起的所谓“三年之约”,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刘屠狗心知必是黑鸦中有人走漏了口风,也顾不得恼怒,连忙摆手道:“罢了罢了,自古人情债最是难还,二哥我恩怨分明,到时候陪妹子走上这一遭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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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以此章,为舵主雨王王王贺!

    感谢抗日大队、古天墓、琞涎叔、岁月天涯、我的松子呢?、打望、Marco七爷、当年当当、遐迩xiaer等道友的打赏!

    推荐一本新人新书,作者是俺的好基友,也是一个老书虫,今天发书、极其幼苗,但根据他的存稿、码字速度以及勤奋程度,绝对比俺有节操,喜欢星辰大海、机甲战舰的道友可以去鉴定一下!书名《机破星河》,书号1003307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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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衣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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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荆州衡庐郡。

    郡中多山,更有衡、庐二山对峙,奇松怪石、飞瀑流泉比比皆是,风光险绝、秀美如画。

    登山西望,可见十万顷波涛如镜,景象宏阔,名曰西湖。

    此湖规模不小,更得九条江河环绕注入,如九龙归海,气魄雄奇。尤其日暮之时,但见云屯水府、霞飞碧海,汪洋肆恣、蔚为大观。

    一湖两山之间,有宫观临水而建、有楼宇依山而列,绵延数十里。

    这其中既有教授诗书典籍等圣人之学的书院,文气浓郁、人文荟萃,亦有精研剑术的剑道宗派,武风昌盛、游侠汇聚,甚至不乏书剑俱风~流的诸多剑阁书院,名气之大、人才之盛,比之集一州之力而成的剑州剑林还要高出一筹。

    其中声名最盛者,莫过于西湖剑宫。

    传闻一湖两山所在的这块风水宝地,本是上古一位复姓百里的异姓王的封地,号曰衡庐王,其人不贪恋权势财货,平生唯喜书法、剑术,自请削去封地、私军,捐出家资、田宅兴建剑阁书院,供养天下游学任侠之士,一些不愿散去的亲族、部属亦临着西湖建了一座剑宫,奉其人为祖师,世代传承。

    久而久之,以西湖剑宫为首的诸多书院剑阁便成了气候,待朝廷反应过来时,已是同气连枝、尾大不掉,兼且其中又出了许多名臣大将、江湖豪侠,与朝廷上下形成了盘根错节、千丝万缕的联系,几乎就成了一个非一家一姓所独有的奇特豪阀。

    现任宫主百里情乃是周天有数的剑道大宗师,迈入神通境界已近三甲子,据说破境当日,已在宫外等候数月的紫袍大太监当即登门传旨,恢复百里家族位于湖山之间的部分旧有封地,敕封百里情为西湖侯。谷神殿亦同时派出右祭酒传达神主诏命,尊其为衡山主,可享辖地气运香火。

    湖侯与山主,明面上似乎是朝廷与谷神殿事先并未通气,才闹了这么个不是笑话的笑话,其中深意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自此之后,西湖剑宫真正执天下剑道之牛耳,虽未曾再成就第二个神通,但灵感宗师可谓层出不穷,百里情的亲传弟子更无一不是名动江湖的剑道奇才。

    傍晚时分,西湖之上降了一场秋雨,雨丝绵密,寒意渐生。

    雨晴云散时,已是明月满江。风微浪息处,但见扁舟一叶。

    小舟无人自行,船身上湿淋淋的,显然经历了一番风雨,没有船篷遮挡的船内却依旧干爽。

    舟上立了两人,一白衣一青衣。

    站在船头处的白衣人已至中年,容貌却极美,纵乌发中染了些许白霜,眼角处添了几缕皱纹,仍不妨碍他出众的风姿,想来其年轻时,必是那类尤胜过天下绝大多数女子的美男子。

    尤其难能可贵处,便是任谁第一次见到此人,印象最深刻的却并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洁净,便如自污泥中生出的莲花,竟是纤尘不染,与他相比,便彷佛这世上之人尽皆污浊不堪了。

    眼望着眼前浩渺清波,白衣人神情恬淡、语声柔和:“禄堂与你斗剑而亡,他的身后事如何了?”

    侍立在他身后的青衣人闻言,躬身答道:“已料理妥当了,四师兄求道而死,心中了无牵挂,是含笑而逝的。他临终前托洞庭转告师父,请师父千万保重身体,切不可为他这个没出息的不肖弟子伤怀。”

    青衣人身量不高,却极魁梧,国字脸,面庞微紫,方鼻大耳,虎鬓虬髯,背了一柄长且宽的黄铜色巨剑,剑身中正平直,刻有古朴繁复的云纹。

    正是夷平天门第二峰、被江湖上尊称为剑王的西湖大剑士——裴洞庭。

    正是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冠以上古君王之名号的神剑——秦王照胆剑。

    身份呼之欲出的白衣人点点头,轻声叹息道:“可怜天不假年,竟致中道相别。眼见得你那些师兄们一个个地去了,初时还痛如丧子,到如今竟是淡了许多。”

    百里情向前伸出手掌,似在感受着飘荡在空气中的细不可查的雨丝水气,又好像只是在看自己的掌纹,一袭长袖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摆动。

    “连同昔日那些个意气风发、仗剑同游的生死之交、情~爱纠缠却最终相忘于江湖的如花美眷,如今大多都只能于午夜梦魂之间寻觅了,纵有再多不舍,放到今时今日再看,终究只是道途中的过客罢了,又何必终日耿耿、不能释怀?”

    百里情虽是这样说,那双仍旧澄澈如水不见浑浊的眸子中,却还是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悲色,禁不住轻声吟哦道:“江南春尽水如天,肠断西湖春水船。想见青衣江畔路,白鱼紫笋不论钱。霜髯三老如霜桧,旧交零落今谁在……”

    语声渺渺,飘散在水天之间。

    良久,百里情收回手掌,转过身面向裴洞庭,神情已恢复了先前的从容安详,朗声道:“春尽尚如此,更何况已是由夏入秋?大道轮转不休,秋连夏,雨连天,沾衣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裴洞庭这个以天柱为灵感的雄浑剑客,面对百里情时却宛如一个最是文质彬彬的书生,当下微微躬身,恭声道:“洞庭受教了。”

    他直起身,又道:“只是弟子心中尚有疑惑,修者灵而感之,已然是找到了自身道途,可以为人师表,故而达此境界者便可称宗师。师父已是神通,更该信念纯净,不为世情所累,不想竟也有午夜梦回、不能自已之时?”

    听关门弟子问及修行之事,百里情本是肃容听着,听到最后,却是展颜一笑,眼角的皱纹更见深刻,笑容却显得极有韵味,令人见之立生亲切之感。

    “小子无礼!师父何时不能自已了?”

    他笑骂了一句,终究还是回答道:“青镜几多摩挲,不忍见白首蹉跎。劳碌终日、辛勤十载,徒落得半纸虚名、一场迷梦,这正是凡俗人的执着与悲哀。我辈修者,亦有着所行非道、误入歧途的大恐惧,偶尔梦中惊醒,见那不辨东西的天边只有一抹红霞,你怎知那究竟是入魔后的长夜将至,还是得道前的晨光熹微?”

    裴洞庭面露沉思之色,若是这些言语由寻常修士说出,他只会认为是对方道心不坚的缘故,可自一位神通大宗师口中听闻,那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他沉吟半晌,终究还是摇摇头:“神通境界,非洞庭可知。弟子唯知心中有道,行路而已,哪管它途中是日是夜、是黑是白!”

    百里情不置可否,却忽地一板脸孔,竟而疾言厉色起来:“西湖剑士听令!”

    四下无人,所谓西湖剑士,便只有百里情与裴洞庭二人而已。

    裴洞庭立刻躬身行礼,肃容沉声道:“弟子在!”

    西湖剑宫因创派时门人多为衡庐王部属,行惯了军法,传到今日,门中的上下尊卑仍是极为森严分明,但闻上命,必定凛然遵行,便如当日裴洞庭同样是一声令下,誓要诛杀窥探他灵感的邪魔刘屠狗,他麾下十余黄衣剑士纵使明知不敌,仍是毫不犹豫地受命,并当即发下了“虽折剑殒身,弟子等义无反顾”的誓言。

    百里情一句“听令”出口,接下来两人之间便不再是师徒叙话,而是君臣奏对。

    只见这位剑宫之主再无先前的温情脉脉,而终于显露出几分神通大宗师的骇人威势,受此一激,湖上的风猛地大了起来,波涛涌起,连带着小舟摇摆的幅度也剧烈了起来。

    几乎下一刻,整座西湖上便已是乌云滚滚、风高浪急,无穷水气升腾,更有一道巨浪瞬息扑至,巨量的湖水自小舟上空越过,复又一头扎入湖中,化作一道厚重水幕,如一只大碗般将小舟倒扣在下。

    水幕之内,唯余一片静谧的黑暗,将外界的躁动喧哗尽数隔绝。

    百里情的白衣上泛起荧光,于黑暗中越发显得不惹尘埃、飘飘似仙:“裴洞庭,既然你要行路,那本座就给你指两条路,你自择其一吧。一条路是你接我衣钵,日后自然气运所钟,神通指日可成,届时本座便将这宫主之位、西湖侯的爵位和衡山主的神位一并传给你!”

    饶是以裴洞庭的气魄心境,于此时此地骤听此言仍是骇然失色,半是不解半是震惊道:“宫主?”

    百里情继续道:“且听我说完,如此一来,你此生恐将止步于神通境界,即便邀天之幸得窥天人至境,亦绝不可能超脱周天。更别提今时不同往日,坐上我这个位置,你几乎不可能得善终。”

    他止口不言,裴洞庭的神色则越发凝重起来,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路,我只传你神通真意,随后便将你逐出门墙。如此你与世俗权位无缘,但或可苟全性命,至于最终能否有成,只能靠自己、看天意,唯一可能有所得者,便是那虚无缥缈、亿万人中无一的超脱机缘了。须知大劫将至,不知多少生灵将被碾成齑粉,唯神通或可自保,即便成就神通大宗师,若不得超脱,早晚亦有殒身之危!”

    听到“逐出门墙”四字,裴洞庭眉毛一跳,却越发沉静,耐心听完后并没有再急着开口。

    他沉默半响,这才问道:“如此看来,两条路都是有得有失,亦皆有不测之祸。是了,求道之路,本就凶险无比,洞庭从无畏惧之心。您的爵位神位俱有大气数在,敢问宫主,弟子得传衣钵之后,若甘愿以身代死,能于大劫中救下万姓生灵吗?”

    “难!天机难测,我辈又能窥得几分?但本座敢保证,你这条路几无成功可能。”百里情摇头道。

    裴洞庭再不迟疑,单膝跪下,郑重道:“一人超脱,同样是希望渺茫,这不是弟子奉行之道。”

    他抬头看着百里情,斩钉截铁道:“弟子愿奉衣钵!不求超脱,但求救万姓于水火,虽折剑殒身,弟子义无反顾!”

    百里情表情复杂,既有不忍,又见欣慰:“生死之间能秉持己道,这一点殊为难得。这一湖两山之间学子剑士数万,唯有你是读书的真种子、剑道的好胚胎!”

    他一挥长袖,漫天水幕立时散去,湖面汹涌一阵,复归平静。

    月光再度洒落,漫天星辰闪烁。

    “我没有子嗣。自今日起,你便是剑宫代掌门、西湖侯世子、衡山少主!”

    “代掌门?”裴洞庭欲言又止。

    纵使他今日已多次失态,此刻仍禁不住有些惊疑不定,不管怎么看,百里情都像是在托孤。

    百里情笑了笑,悠然道:“你猜的不错,本座确有托孤之意。嘿,当此末世,壮年托孤的又何止我西湖一家?只不过呐,有些家大业大的老东西太过谨小慎微,倒腾出什么劳什子的天下行走,小打小闹罢了,徒惹人耻笑!”

    他忽地抬头,望向北方一颗极为明亮、泛着赤红光芒的星辰,神态随之郑重起来,抚掌叹息道:“百兵之中,唯我剑道最昌,不是没缘由的。”

    裴洞庭顺着百里情的目光望去,认出了那颗赤星。

    民间传说里,都叫它天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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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笑看仙侠逍遥、瞎の子、古天墓、当年当当、雨王王王、我的松子呢?、琞涎叔、晓枫红叶、抗日大队、浅望?时光、阿刺知院、遐迩xiaer、打望等道友的打赏!

    这章似乎是闲笔,但仍旧是围绕公孙龙吴二三斗剑展开的,让大家对周天大势有个更进一步的认识,也缓解一下主线那边儿杀杀杀的审美疲劳,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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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07 致谢、答疑及唠嗑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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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为舵主~打望~道友贺!属于你的章节一定尽快更新。非常感谢你的评论,有看书这么仔细的书友真是屠龙氏之幸,话说设置那些伏笔真的很费时间和脑细胞。

    说实话本书写起来比较累,因为前后都是相互呼应的,很少有那种纯送经验的怪,每个人的行为都是有其原因的,然后会引发各种后果,最终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所以我在码字时需要翻很多前面的章节,检查是否符合人设和逻辑,但仍可能会出现我没意识到的错误和疏漏,还望大家能帮我指出,让这本书更完善一些。对于打望等书友提出的问题,我会给出一个尽可能合理的剧情解释,毕竟虽然大纲里早就设定好了,但真正写的时候还是会有新的想法,有时候就不容易自圆其说。

    感谢~雨王王王~道友每天用588甚至更多的打赏当签到的支持!感谢瞎の子、轩辕二、琞涎叔、遐迩xiaer、打卤饭、古天墓、笑看仙侠逍遥等诸位道友的打赏!以上只是上次更新之后再次打赏的道友,还有很多没法一一列名,但屠龙氏一直都记在心里。感谢你们用点击、推荐甚至打赏支持屠龙氏,特别是~琞涎叔~的诗评,大才呀。

    感谢贴~吧的各位,这里就不一一列名了,你们的支持同样不可或缺,正是靠着你们的宣传,屠狗才挺过了最困难的一段时期,铁杆说的就是你们!

    太多了,要感谢的人太多了,如有遗漏,还望多多包涵!

    关于更新,首先确实是雕琢需要时间,但更主要的是我比较缺乏码字的空闲,近一年的时间,工作调动后更加忙碌了,还有就是谈恋爱筹备结婚装修房子之类占用了大部分业余时间,这还是在女朋友非常支持我码字的前提下,贴~吧里我在星巴克码字的那张照片就是她照的,也算是约会码字两不误吧。如果大伙儿能坚持到年底乃至明年的话,这本书的更新应该会有起色,不敢说恢复曾经的日更,但绝对不会周更半月更这么不给力了。

    目前来说,无颜上架,也不想用收费把一部分书友拒之门外或推向盗版,当然了,以目前的数据,上架了也是扑街的命,就更加不必为了蝇头小利讨人嫌了,一来我念头不通达,二来刘二爷也不会答应的。

    因为本书是发在起~点,创~世那边很多东西没法操作,连个作者页面都没有,作品相关啥的在创~世看不到,书友们催更的评论之类也没法用作者名回复,还请见谅。如果可以,创世的道友、其他软件或网站看盗版的道友,希望能移步过来帮屠狗增加几个点击、投几张推荐票,那就太完美了。这个大伙儿随意,不强求。

    一路追过来的书友都知道,这本书最困难的时候比现在还要惨淡许多,但屠龙氏一直没有放弃过,上升不到理想的高度,但这本凝聚了我心血的作品,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完成,绝不太监,绝不烂尾。

    我只希望,这本书能让大家在这凡尘俗世奔波忙碌之余,偶尔忆及,能会心一笑,生出几分快意的心情。

    人生虽艰,尚有二爷在!我辈来此世上走这一遭,手中虽无屠灭、而胸中意气冲霄,自当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若能如此,余愿足矣!

    诸位道友、众黑鸦们在上,屠龙氏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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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汝南王 贺舵主打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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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

    京城内、天子禁城西南,在入夜后仍旧喧闹了许久的一品斜街上已是车马寥寥,唯有巡夜的甲士与更夫在行走。

    这条号称“五门出七侯,对面皆宰执,非大名高姓、衣朱着紫者不可居之”的斜街,将权贵扎堆的簪缨、叠笏二坊分隔开来。

    通常来说,簪缨坊多为圣人高姓、宗室贵戚、王侯大名这类世家所居,叠笏坊则汇聚了以当朝宰执权臣为首的大部分四品以上在京官员及地方大员的私宅,但也只是大体如此,并非绝对的泾渭分明,内里另有许多或明或暗的规矩和划分。

    比如曾经的武成王府,虽坐落于簪缨坊,其后历代主人却必定是根基浅薄又蒙天子信重的后起之秀,但凡住进了此处府邸的人物,早晚大权在握,却与世袭爵位、官职无缘,往往只能兴旺一代,绝成不了街坊四邻那些个世代富贵的门阀。

    又比如叠笏坊西南角,几乎是斜街尽头的偏僻角落,亦静静耸立着一座规模宏大却形制怪异的王府——琅琊郡王府,与朝廷工部一众油水不少、官品却不高的四、五品主事比邻而居。

    之所以说其形制怪异,京中故老相传,这座王府的前身乃是一座佛寺,似乎是叫做荣王寺,据说是前代某位姬家宗室亲王捐资修建,后来那位亲王坏了事、晚景凄凉,连累这寺院也是树倒猢狲散,一度成为无人问津的荒园鬼寺。

    一直到十几年前,琅琊郡王受封开府时,上奏说不愿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得天子允准后,这才修缮一翻,将荒寺改建成了王府。

    琅琊郡王,乃当今天子膝下第三子——汝南王姬天养的第一个封号。

    当初刚刚成年的姬天养被封为郡王、钦赐王府一座的消息一出,朝野上下无不惊诧,只因其生母不过是一个卑微宫女,且早早就过世,姬天养纵为皇子,却无母家帮衬,在偌大的皇宫中便如无根浮萍一般,能苟活下来已殊为不易,何德何能封王开府,更得到汝州琅琊郡这等民多田广的膏腴之地?

    然而姬天养确有出众才略,就藩三年而郡国大治,内无饥馑、外无盗贼,百姓军吏皆呼为贤王,又三年,功绩更著,且平定临郡邪教作乱有功,天子闻之喜悦,加封二郡,实领汝州南部三郡近乎半州之地,遂改王号为汝南王。

    至于这座并未随之更名的王府,只在汝南王进京朝见时才能多些人气,大多数时候则只有少数家仆奴婢在看守洒扫,又兼地处偏僻,除去左近一众工部官员,门前少有车马经过,清静得很。

    不同于郊外斗剑处和禁军大营的风起云涌、天象变换,今夜琅琊郡王府所在区域的夜色尤为浓重,王府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中透出飘忽不定的朦胧光线,稍远一些的地方竟就看不真切,深沉静谧之中,颇有几分古怪诡异。

    正是月黑风高之时,一个壮硕人影突兀地在灯下现出身形。

    此人肤黑如炭,生了一张大饼脸,脖子既短又粗,五官更是野蛮粗犷得一塌糊涂,加之虎背熊腰,两手几乎过膝,将一袭淡青色锦袍撑的鼓鼓囊囊,便如一头直立行走的人熊。

    一柄长刀横斜在腰际,他垂着膀子,两手分别攥住了刀柄和鞘尾,晃晃悠悠地踱步前行。

    正是鲁绝哀之徒、罴蛮少主——赫连明河。

    经过琅琊郡王府门前时,赫连明河脚步不停,只抬头随意瞧了一眼匾额和灯笼,正要离去,忽地使劲儿嗅了嗅,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他身形一闪,卷起一阵猛烈的狂风,已是消失在灯笼摇晃昏暗的光影之下。

    斜街上顿时尘土飞扬,十数息之后,狂风陡止。

    “隔了老远就闻到股子杀气……”

    赫连明河立身在王府旁一道幽暗深邃的小巷巷口,瞪起眼珠子朝里望了望,惫懒笑问道:“嘿,是哪个要寻你家赫连爷爷的晦气?”

    他声音不大,却仍显尖锐刺耳、有若豺声。

    小巷内无人应答,其深处却忽地亮起两道冷冽光华,于一刹那间驱散了部分黑暗。

    “嗯?”

    赫连明河立时眼前一亮,毫不犹豫迈步而入,欣喜道:“方才小师叔杀人磨剑,着实威风得紧,我还感叹除了一个刘屠狗,这世上高手怎都跑去练了剑,何时能再遇到几个真正的带刀之人?不想紧接着就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瞧见了这两柄好刀,也不枉我巴巴地跑过来自投罗网。”

    小巷深处的黑暗之中,立着一个眉眼如画、剔透温润的少女。

    她穿一身白色劲装,外罩绛红色袍裙,腰系兽头金带,脚蹬大红金丝蛮靴,大半截纤细白皙的小臂自宽且短的衣袖中露出,两臂各自盘绕着一道见首不见尾的龙形黑色刺青,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开来。

    少女双手反握住两柄泛着淡黄色光华的短刀,锋锐弧刃护住双臂,气机光明澄澈,却又透着刺骨的寒意,仿佛寒冬月轮。

    她身后更为浓重的黑暗之中似乎还蛰伏有某种猛兽,身躯不显,只露出一对宛如跳动的金焰般的眼睛。

    赫连明河的目光只在少女身上一扫而过,随即便被两柄短刀牢牢吸引。

    短刀的刀身弯狭如残月,仅比小臂略长,刀柄形如飞鸟,均是单翅独眼,一左一右恰好成对。飞鸟的独眼中各有一根红线穿过,红线一头打成死结,另一头则一圈圈地缠绕在少女的小臂上,

    雪白皮肤、玄黑刺青、鲜红线绳,三种颜色都是极为醒目。

    赫连明河是个识货的,当下脱口问道:“双蛮刀?窦红莲?”

    窦红莲咧嘴一笑,下巴微抬,侧头斜睨着来人,轻描淡写道:“赫连明河,你的事儿发了。”

    “哎呦,我冤枉啊!说来惭愧,那天我连姬天行的一根毫毛都没伤到,他逃命时活蹦乱跳的,可是快活得紧嘞。”

    赫连明河闻言大乐,叫了两声屈,边抽刀边道:“听说剖肝、裂肺一出,可以消妄念、破执着?我的元罴法相尚缺许多爪牙,你这双蛮刀却是正合适。”

    窦红莲不答,只是将左脚向后迈出半步,脚尖虚点地面,双膝微曲,同时缓缓将右肘横在身前。

    她顺势微微低头,一张俏脸倒映在裂肺刀平放的刀身上,左手则顺持剖肝刀藏于身后,只露出一截刀尖。

    下一刻,少女猛地踏步前冲,裂肺刀的锋锐刀锋拦腰撞向赫连明河,剖肝刀的刀尖则撞在小巷的墙上,无声无息间已是切出了一条笔直的细线。

    赫连明河见状有些错愕,着实想不明白窦红莲这样一个如花少女,为何喜欢在如此狭窄的小巷内近身搏杀,这实在是太……太不雅致了。

    或者说,与剑相比,刀这种兵刃哪怕是由女子使来,依旧注定与雅致无缘?

    好在师承飞仙观主的罴蛮少主本就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物,微微一愣之后便即回神。

    他双手握刀,毫不犹豫地狠狠向前劈下。

    下一个眨眼间,两个人已近在咫尺,三柄刀凶狠地缠斗在一处,自始至终却都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听赫连明河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立刻砖石乱飞、烟尘四起。

    小巷内属于琅琊郡王府的那面高大院墙,赫然被一头浑身漆黑、虎头熊身的狰狞异兽撞开了一个近乎两人高、一人宽的大洞!

    窦红莲立在小巷里,双蛮刀微微收敛了锋芒,绛红色的裙摆舞动着,露出干练的白色劲装、华丽非常的兽头金带与大红金丝蛮靴。

    在她所立之地周遭,仍有无数散逸的刀气在切割纵横。

    清亮亮的黄白色剖肝刀气生发成一道道激荡的水波,眨眼便将院墙上的洞扩大了数倍。

    雾蒙蒙的灰白色裂肺刀气则凝聚成一根根狭长的飞锥,除了将残存院墙刺得千疮百孔,更有不少激射入院墙之内、四下乱飞。

    好在只是王府这面墙遭了难,窦红莲身后不知哪位官员的宅子几乎无损,算是逃过一劫。

    赫连明河手脚麻利地自瓦砾堆中爬起来,灵活地侧身躲过几根刀气飞锥,颇有几分阴沟里翻船后的恼羞成怒。

    他才要发作,浑身汗毛兀地倒竖,情急之下怪叫一声,就地一个懒驴打滚,沉重身躯将沿途碎砖尽数碾成了粉末。

    恰在赫连明河方才站立之处,正有一柄黯淡无光的长剑悄无声息地飞速掠过。若非他躲避及时,怕是此刻早已被一剑穿心。

    赫连明河惊怒交加,心中却愈发清明,见那柄长剑只是一闪即逝,并未再来袭杀,便也拄刀而立,没有轻举妄动。

    他长得虽野蛮粗犷,实则却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物,情知这墙内可是一座王府,窦红莲乃至诏狱再想拿下自己,只怕也不敢借此地布局,让那名几乎一剑功成的剑客藏身其中。

    如此一来,出手之人的身份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就见窦红莲迈步进来,有些赧颜道:“红莲一时没收住手,惊扰了王驾,还请王上恕罪。”

    她眨了眨眼睛,又拍马屁道:“神物自晦,琅琊剑果然名不虚传。”

    “哼,孤王此次奉密诏入京,想来是瞒不过诏狱的。小红莲,你在江南做魔门归流堂主时整日胡闹也就罢了,如今拜了吴碍为师,怎么还是不长进?”

    一个声音自远方传来,低沉中带着清冷。

    窦红莲闻言扬了扬眉毛,笑道:“王上宽宏,自不会跟我计较。”

    她斜睨了在一旁装聋作哑的赫连明河一眼:“还不快滚?莫不是在等王上留饭不成?”

    赫连明河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你怎不滚?莫不是想留下侍寝?”

    双蛮刀再次泛起光华,窦红莲怒目相向、杀气滚滚,羞恼得血气上涌、霞飞双颊,艳丽有若桃花。

    汝南王姬天养的声音再度传来,清冷之中多了几分笑意:“既入了我府中,便不许再厮杀,你二人都来我殿中说话。”

    窦红莲哼了一声,迈步就走。

    赫连明河收刀入鞘,甩着膀子晃悠悠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片刻,进了一重宽敞院落,继而拾级而上,步入一座大殿之中。

    这大殿乃是昔日供佛之用,后来虽拆了佛像,换成王座,却仍留下许多痕迹,瞧上去颇有些古怪。

    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人正坐在殿中,他头戴银冠,身上一袭墨玉蟒袍,五官俊朗、线条柔和,却是并未继承传说中当今天子那副让人望而生畏的虎狼相貌。

    他身后立着一座剑架,架上横了一柄无鞘长剑,正是方才差点儿将赫连明河刺杀的琅琊神剑。

    二十余年前诸皇子公主随天子巡幸北定时,真定老王爷不知何故竟对出身卑微的姬天养青眼有加,更将早夭王世子的佩剑“琅琊”相赠,因当时在一旁伺候的奴婢被真定老王爷斩杀一空,其中内情几乎无人知晓,待日后姬天养得天子另眼相看、封为郡王后,此事才渐渐在朝野之中传开。

    汝南王身边侍立着一人,生了一头白发,更兼绿眸赤瞳,表情阴鸷、目光残忍,哪怕依旧是少年模样,任谁看了都知其是个邪气森森的积年老魔头。

    赫连明河的脸色当即有些凝重,进店之前,他可并未感知到此人的存在。

    窦红莲瞥了这人一眼:“想必你便是那个食鬼喂羊的羊泉子喽?好好一门魔功练得乱七八糟,竟还能苟延残喘至今,也算是异数。”

    羊泉子笑容阴冷:“女娃娃口气不小,老夫在魔门南宗当供奉的时候,比你出生还要早了两百年,论辈分,你得叫老夫一生师叔祖!”

    窦红莲咧了咧嘴,似笑非笑道:“不过是个奴才而已,还想反客为主?才一复苏就被刘屠狗一口气撵了几百里,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王上,这等废物要来何用?你若觉得手下缺少人才,这位赫连兄倒是上佳人选,虽说他师父是个狠的,不可能容他直接投入府中,但帮着招揽些蛮族高手到麾下效命却不难,纵是因此恶了兰陵王爷,想来也是稳赚不赔?”

    “你!”

    羊泉子大怒,瘦骨嶙峋的手掌抬起,屈指成爪,冒出幽绿火焰。

    就听汝南王姬天养道:“好了,都消停些。”

    他看向窦红莲,淡淡地道:“还有吗?”

    “王上在南方如鱼得水,在北方却有些水土不服了。先是用人不当、弄巧成拙,几乎逼反了公西氏,因鹿公似乎尚在,是以就连陛下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封公西家主为落霞将军。随后派去朔方夺权的李宋麒根本就是个废物点心,如今已渐渐被剑州陆丙辰架空,虽说陆氏家主剑州牧陆东隅是王上的死忠,然而只是庶出又被发配朔方自生自灭的陆丙辰却未必会听您的,要听也是听对他有提拔之恩的朔方将军常兆清的,也就是听……太子的,这就是资敌啊。”

    姬天养长身而起,转身背对三人,轻轻抚摸着剑架上的琅琊神剑,轻声道:“不要太高估孤王的肚量,说罢,你到底意欲何为?”

    窦红莲笑道:“我师父说,近些年来,王上对莲花峰用的心思有些少了,否则纵使鲁绝哀不下死手,法十二也不敢贸然离开江南背佛北上。”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除了师父,从私心上来说,红莲与魔门终究有份香火情在,莲花峰势力太强,红莲自己也是不愿意看到的。”

    姬天养沉默半晌,兀地哈哈大笑:“好!好!好!告诉你师父,他的意思我明白了。孤王对莲花峰的态度,从这座王府便可见一斑,否则父皇也不会将我封到临近莲花峰的琅琊去。”

    “赫连少主,你如有意,且在府中住下,孤王来日再与少主详谈。”

    赫连明河闻言立刻答道:“那便叨扰王爷了。”

    他说罢还啧啧赞叹两声,今夜所闻实在令他大开眼界,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姬天养点点头,探手将琅琊自剑架上取下,不再理会众人,迈步向殿后走去。

    他自后门走出殿外,殿后空旷,竟有着一座并不起眼的孤坟。

    姬天养立在坟前,扭头望向天子禁城的方向。

    禁城那高大宏伟的城楼和红色宫墙无声伫立,在京城中播撒下大片浓重冷峻的阴影。

    虽然此刻禁城之内许多重要所在仍是灯火通明,将一座座飞檐斗拱的殿宇楼阁映照得光辉壮丽,却也有许多不太要紧的偏僻之地已是漆黑一片,不闻人声,越发显得幽深肃穆。

    似乎京师郊外两位剑术宗师的一场生死斗剑、禁军大营中沸反盈天的龙争虎斗乃至琅琊郡王府深夜拆墙的噪声,竟都没能惊动那座已沉沉睡去的煌煌禁城。

    姬天养转过头,俯首看着孤坟,喃喃自语。

    “你听,那宫墙之下,不知有多少冤魂嚎哭,外面看着金碧辉煌,里头不知如何的肮脏龌~龊。”

    “你跟娘一样,都是个苦命的,娘好歹还有我这个不孝子,你却连孩子都没保住。”

    “再忍耐些,终有一日,我要娘和你,都能葬入皇后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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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 甘露元年,暮雨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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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煌煌五十四州,中州居其中焉,人谓之“天下之脊”。

    究其形势,北倚伏龙、南望雁丘、西接漳水、东揽玉陵,又有东平、西安、南宁、北定四府为屏藩,州内土地丰饶,人民众多,大城布列,冠绝中原,实乃金城天府、万年不拔之基。

    其中尤以龙庭郡为最,历代天子皆于此择地筑城以居之,帝气所集、广大华美,故名之曰“京”。

    大周京师,继承上古帝京之根基,几经重修扩建,至先皇时,挟西征大胜之威,方才迁移门阀、厘定规矩,一举奠定今日之规模,其后经由先皇与今上两代天子苦心经营,终有如今琳琅百万户之胜景。

    红日西斜,正是天色渐暗、华灯将上未上之时。

    刘屠狗悠闲地走在京师西市的长街上,饶有兴味地瞧着长街两侧的各色摊铺,一处处勾栏酒肆、商行货栈地细细看过去,听着沿街商贩的吆喝叫卖、市井间的鸡鸣犬吠,竟是丝毫不觉厌烦,反倒有些乐此不疲。

    刘去病和小药童弃疾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昔日小乞儿如今已初露英武沉毅之姿,背上那柄东海沉铁打造的长刀放到别处或许识货的不多,但在这天下商贾扎堆的西市,已足够确保无人敢小觑这看似粗鄙军汉、乡下土包子的主仆三人。

    弃疾这个灵气非常而又表情淡漠的道装童子同样引人注目,尤其他腰间赫然挂了一枚光滑圆润的头骨,以细麻绳从眼眶处的空洞穿过,斜斜地倒挂着,随着双腿迈动而晃来晃去。

    刘去病斜瞥了一眼那不知惹来多少惊呼和侧目的头骨,边走边小声道:“我说,你真的每日观想这劳什子,要把它锻养成二爷屠灭刀一般的本命神兵?”

    因刘去病是跟着二爷的老人儿,平素也没杨雄戟那般爱作弄人,小药童对他态度尚可,不会刻意冷脸相对,但也绝对谈不上如何亲近。

    小药童闻言也不回答,只是信手托起头骨,一丝细不可查的黑气从指尖飘出,自头骨鼻孔处的空洞钻入,头骨似乎随之起了某种深邃的变化,细细看去却又好像与先前一般无二。

    刘去病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恼,摇头道:“我虽没见过那个羊泉子,但我敢肯定,他若是知道自家养了二百年羊才攒下的宝贝尽都喂了它,只怕要活活气死。只是你炼这劳什子能有啥用?拿来砸人都嫌累赘。依我看倒是跟任西畴的人皮鼓挺般配,索性送了他当鼓槌如何?”

    小药童五指倏然合拢,将头骨紧紧攥住,冷漠而又一本正经地道:“师父说,这头骨是一位练了一辈子‘温吞水’的练气境老道士的,持之行气,不论是道门养生功法还是师父自创的‘蛇吞象’,都有辅助增益之效。本来若不是师父粉身碎骨了,原本他死之后,自己的头骨也是要留给我的……”

    刘去病听罢,张了张嘴,良久才道:“原来除了筑京观,这人的脑袋还有这样的用处……我跟你说,有机会咱们去趟西北,公西少主那里什么样的头骨没有?当初屠城屠寨,和尚道士不知杀了多少!”

    小药童平静无波的眸子中罕见地多了些光彩:“真的?”

    “那是!凭二爷和我的面子,你可着劲儿挑便是!到时候给你做条头骨念珠挂脖子上如何?”

    两个孩子窃窃私语着,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任谁也想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竟是如此骇人听闻。

    刘屠狗笑了笑,插嘴道:“羊泉子当做宝的东西未必就如何好了,阿嵬不也说,幸亏机缘巧合得高人相助,否则早晚被阴山地脉龙气害死,弃疾你若不想变成羊泉子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趁早都喂了头骨才好。嘿,羊泉子拿你当羊来放养,却不知你天赋何其之高,竟能反客为主、驾驭他的黑气。”

    说这话时,三人恰好走到一处大酒楼前。

    这酒楼规模甚大,却不似这长街上的同行一般极近雕廊画栋、华丽富贵之能事,亦没有美貌女子倚着窗子以红袖相招的旖旎风情,甚至连门前廊柱都没有上漆,一切皆是木材原色,朴拙得很。

    饶是如此,这酒楼前却是车马盈门,许多衣着光鲜的护卫、豪奴安静候着,神情倨傲中又带着某种恭敬,又有许多童仆、婢女簇拥着各自主人进进出出,路上行人则都是匆匆而过,鲜有驻足停留或如三人一般慢慢挪步的。

    刘屠狗瞄了一眼这酒楼,话锋一转道:“这西市逛了一整天竟是没逛完,规模可是比兰陵的大的多了。”

    “兰陵?”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立刻竖起了耳朵,关于二爷的出身,黑鸦卫里可是众说纷纭呢,杨雄戟私下里还曾偷偷问过跟随二爷最早的刘去病,却仍旧没得到一个确实的答案。

    刘屠狗一时说漏了嘴,当下咧嘴一笑,状似随意道:“就是兰陵王的封地云州兰陵郡啊,他就藩兰陵时,我恰好就在郡城中的西市闲逛,还曾和燕铁衣老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刘去病闻言哦了一声,微微迟疑后道:“二爷,提起兰陵王,这京师里可谓权贵遍地,俗话说人配衣裳马配鞍,既已进了京,您总该换套鲜亮些的行头才是。”

    刘屠狗闻言往自己身上看了看,仍旧是一身黑色粗麻劲装、一双黑面千层底布鞋,虽早已不是当初在老王掌柜店里换上的那套,但样式却一般无二,此外除了背上的屠灭刀,便再无多余之物,虽无华丽富贵之气,却是一尘不染,有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清新味道。

    忆及抠门儿的老王掌柜,刘屠狗便不由自主想起那句“尝尽此生天下美酒三百斤”的豪言,想起二十年西凤老酒的淳厚甘冽,以及那坛必须等他刘屠狗带着媳妇去才能喝到的六十年女儿红。

    不知怎的,忽然又想吃老王店里的冬笋与蒸鱼了……

    对了,还有那枚被老王头视为心头肉的紫砂壶,据说是出自曼声大师之手,当时听来还不觉什么,现在想来就有些猜测,这位制壶大师,莫非就是壶仙苏曼生?

    刘屠狗摇头笑笑:“大好男儿立此世间,可不是为了那些只看衣裳贵贱的睁眼瞎而活,二爷我纵使一身布衣,先见真定王、又见兰陵王,亦何曾稍稍屈膝!”

    他反手一拍屠灭刀的刀柄:“任凭是谁惹到咱爷们儿头上来,再如何的奢遮富贵,见此也须尽低头!”

    话音才落,便听道旁那座大酒楼中传出一声朗笑:“可是猛虎卧鸡群的刘兄?小王方才落座不久,不想竟就得遇英雄,岂非有缘?还请登楼一叙!”

    不是别人,正是兰陵王姬天行。

    姬天行忽然发声邀人,楼外三人还未如何,楼中桌椅挪动声、杯盘碰撞声、跪拜称颂声已是响成一片。

    背后随口议论了几句,却被正主听了个正着,饶是二爷脸皮厚实,也不免有些尴尬,当下嘿嘿一笑,转身迈步走向酒楼。

    进门前抬头一瞥,看见了同样无漆无描金的匾额上刻了三字——匹夫楼。

    在楼中食客的注目之下,侍者将刘屠狗引上三楼正厅,两个孩子则另有人安排。

    三楼厅中并无雅间,只以同样毫无纹饰、写了些文字诗句的薄纱屏风相互隔开,透过屏风可以看到座中人的模糊身影,若是左近他席的客人谈笑的声音大一些,无疑也会受到影响,这可不像是一个宗室王爷愿意待的地方。

    居中靠窗一桌,隔着屏风,座中人的目光纷纷朝登上三楼的刘屠狗看来。

    远远便听姬天行介绍道:“晏大学士、孟楼主,诸位,小王今日要引荐一位少年英雄,便是那气吞长河、一战而天下知名的黑鸦校尉刘屠狗。”

    刘屠狗却没有急着上前相见,而是停在屏风前细细观看其上文字。

    “说起蓟州形势,西揽幽、朔虎狼之地,东接青、龙膏腴之土,南倚恒山,北压狄原,金城初虎踞,巍巍然天下雄关……”

    这座屏风上的文字如龙蛇游走、极近狂态,竟隐隐生出凛凛威严与豪迈之气,此等异象,刘屠狗还是头回遇到。

    因是草书,他并非每个字都认得,题目倒是瞧得清楚——《金城赋》。

    瞧着瞧着,刘屠狗已是烽烟满眼,正是在这蓟州金城关之下,黑鸦卫浴血搏杀,他力压金狼军大统领萧驮寺,一刀斩落贺兰楚雄的中军金狼大旗。

    这么一耽搁,屏风之后便有人不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哼,恃才傲物,不过一匹夫尔,倒是与此楼之名相称。”

    刘屠狗不以为意,笑着随口应道:“匹夫便匹夫,我读书少,但好歹也是看过几版《圣章》的,却竟没读过《金城赋》如此雄文,可不就是个粗鄙匹夫么?”

    “哦?”

    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忽地哈哈大笑:“来啊,撤去屏风,以观贤才!”

    立刻有人将屏风收起,露出窗边一桌客人来。

    兰陵王姬天行竟不是坐在主位,一位鸡皮鹤发的白衫老者居中坐着,气态雍容、顾盼神飞,一身的饱学书卷气,手指捻着长须,朝刘屠狗笑道:“刘校尉,这篇《金城赋》果真是雄文么?”

    未等刘屠狗回答,白衫老者一摆手:“自然是雄文,老夫自负才高、领袖群伦,天下才气归我,一如百川之归海。你方才说你看过几版《圣章》?不知都是哪家哪阀的珍藏,抑或是二百年前孤本,才未将老夫的《金城赋》收录进去?”

    “除了家兄所传,便是南史氏了。”

    老者点点头,自嘲道:“那便是了,他家最是食古不化,老夫不是圣贤,文章自然没资格收录其中了。”

    听到“南史氏”三字,姬天行脸色微微变化:“刘兄竟看过南史氏《圣章》,莫非与他家是世交?”

    刘屠狗摇摇头:“只识得南史椽一人罢了。”

    姬天行忽地一抚掌,站起身来,延请道:“只顾着说话了,刘兄快请入坐。”

    他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身材修长却矫健,脸上棱角鲜明,剑眉斜飞,看向刘屠狗的目光中多了某种欣喜亲近之意:“先前在十二和尚处就听闻刘兄与燕老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竟就是在兰陵城中,可惜可惜,小王竟是失之交臂了。”

    城中传说兰陵王回城途中遭遇刺杀,侍卫几乎死绝,如今看来,姬天行的情绪似乎并未受到刺杀影响,竟还有心情邀人饮宴。

    姬天行指着居中的白衫老者介绍道:“这位便是写下《金城赋》,引得京师纸贵、无数游侠儿从军西征的晏浮生晏大学士。”

    说罢,姬天行又指向侍立在自己和晏浮生身后的一人,道:“这位是匹夫楼的孟楼主,乃是上代天子师孟夫子的嫡孙。”

    这位孟楼主中年模样,肤色黑红,两鬓苍苍,五官朴拙、双眉粗重浓密,骨节粗大,穿一身玄青色的麻衣劲装,根本不像是帝师之后,分明就是个武夫,难得的是气机丝毫不漏,一时间竟看不出其具体境界。

    “孟匹夫有礼了,刘校尉硬接神通一刀,修为之深、意气之烈,匹夫平生仅见,着实是佩服!”

    原来匹夫楼的名字竟是这么来的。

    刘屠狗亦是抱拳还礼,见姬天行再无介绍其他陪客的意思,于是径直上前,在下首空位上坐下。

    就听晏浮生笑道:“刘校尉没来时,我正跟兰陵殿下唠叨些陈年旧事,恰说到今上年号的来历。一百六十余年前,正当盛年的先皇毫无征兆地突然下诏禅位,昭告朝野当日,恰逢日暮时分,京师繁花尽落、周天普降甘霖。

    年纪尚幼的今上于暮雨落花中奉诏,登基之后即改元甘露,是为甘露元年。”

    晏浮生顿了一顿,继续道:“今上亲政后即下诏,在位于龙庭郡之南的雁丘山行宫——甘泉宫前筑造通天台。位于矮山之巅的通天台高二十丈,去地则达百余丈,无论云雨雾气、京师灯火悉在其下,与雁丘山最高峰的罗浮顶遥遥相对。台上又有金铜仙人二,面朝东方,一托承露盘、一举擎玉杯,以承云天之甘露。据传今上原本还打算择地营建一座大甘露寺,然而其后历经几多波折,最终不了了之。”

    说话间,风自窗外吹进厅中,其中夹杂着些雨丝,外头竟是下雨了。

    一个侍者匆匆走上楼,在孟匹夫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就见后者一怔,脸上多了几分震惊和急迫的意味儿。

    孟匹夫开口道:“小师叔,街中树上生的花儿……尽数落了!”

    在座诸人目瞪口呆,姬天行更是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他望了片刻,猛地回头看向晏浮生:“宫中消息,父皇近日身体欠安。如今又现如此异象,大学士,难道父皇他……他……”

    ********

    雁丘山,罗浮顶。

    昔日罗浮顶上生着十二株老松,剑魔吴二三与湘戾王余孽一场厮杀,毁去了三株,只余其九。

    曾经第七株、如今第六株老松下,吴二三面向西方,抱剑而立。

    远方,有一座超出云雾的高台耸立,台上隐约立着两尊金光灿灿的铜人。

    铜人头顶,本该一片晴空之处,正有一片古怪的乌云飞速汇聚成形,云中电光闪烁,透出沉重的威压。

    金铜仙人手中巨大的承露盘与擎玉杯忽地飞起,径直投入那片乌云之中。

    那一刹那间,吴二三分明看到,乌云之中赫然有一只无比巨大的眼睛。

    *********

    京师禁城,天子寝宫——大明宫。

    一个须发皆白、五官轮廓深邃的老者自龙床上坐起,呆愣半晌,这才起身下床,朝着通天台的方向深施一礼,轻声道:“多谢老祖延我三年寿数。”

    一个不知自何处传来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却并未传出殿外半分:“你有功于姬氏,方有此报。”

    一个穿大红蟒袍的老太监匆匆入殿,见老者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泣不成声道:“陛下,日暮时分下了一场雨,满城繁花尽落,就像……就像……”

    “就像朕奉诏那日一样。”

    老者自嘲一笑:“先皇西征之后,姬氏虽威压天下,上上下下却也是百废待兴。朕这个守成之君,于姬氏最大的功劳,就在于活得长久呐。话又说回来,朕赖在这个位子上,确实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很多人乃至这方天地,都有些不耐烦啦。”

    他摆摆手:“传朕旨意,明日大朝会,在京王侯大臣俱都参加,无旨意不得缺席!”

    *********

    石佛之南,通往卧佛处的田间小路上,路面已被拓宽,除了当日被十二和尚踩出的深深脚印,一处挖开不久的深坑内,赫然躺着一块旧石碑。

    法十二冒雨蹲在深坑内,以手指一点一点拂去碑上的浮土。

    渐渐的,他脸上露出虔诚之色。

    只因那碑上刻了四字——大甘露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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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忙死,上火上得舌头都要烂了,可能正因人生匆忙碌碌如此,才会写出刘屠狗这个角色吧,愿诸位道友能如二爷一般念头通达。

    前面的各种伏笔和恩怨纠葛,等到神通论道时会有一个大爆发,我盯着大纲一琢磨,简直可以写一卷篇幅出来,问题是,啥时候才能写到那里爽个够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孟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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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浮生晏大学士话音才落,一百六十年前暮雨落花的异象便重现于世,巧合至此,匹夫楼中诸人俱是极为讶异错愕,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待听到兰陵王姬天行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的那句“父皇近日身体欠安”,在座这些个心思敏锐之辈彼此对视一眼,惊怖之情已是溢于言表。

    一位陪客不经意间将目光扫到刘屠狗身上,立时联想起诏狱忽然征召三千骑入京之事,两相印证,惊骇之余亦有恍然大悟之感,随即就见那位黑鸦校尉向自己无声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

    他的脸色刷地雪白,脑门上立刻沁出了一层油汗,连忙扭过头去,不敢与刘屠狗对视,心中却是大骂道:“呸,只知狐假虎威、屠戮无辜的鹰犬败类,早晚不得好死!”

    晏浮生晏大学士先前只提及先皇禅位、今上改元甘露,然而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为尊者讳的春秋笔法,因为正是在那场暮雨落花之后不久,仍是盛年的先皇便忽然驾崩了,一代雄主的霸业就此戛然而止,死因却是众说纷纭,但无论哪种都与寿终正寝沾不上边,而大可冠之以“暴毙”二字。

    “殿下慎言!”

    晏浮生面沉如水,颔下数根长须被他下意识以手指捻断而犹不自知。

    就见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在众人注目之下先是一丝不苟地将身上白衫整理一遍,待面色平静、呼吸匀称后方才向姬天行拱手行礼。

    “嗯?”

    刘屠狗有些惊奇,只因晏浮生这看似普通的一拱手,明明并无催动体内灵气、神意乃至灵感的迹象,一举一动间却有某种难以言表的神韵透出,甚至隐隐牵动了楼中灵气变化,将他环绕当中。即便身无修为的普通人见了,也要受此影响而心生肃穆庄重之感。

    他早已看出,眼前这位晏大学士有着灵感宗师的境界,但明显只是单纯蓄气养意的结果,并无半分武者修士于搏杀中孕养出的气势,没想到竟能有这等举轻若重的道悟。

    这可极是难得,恰与当日大旗门主张宝太那招举重若轻、寄托神意于酒碗的霸王举鼎相映成趣,两者均是意在气先、以意驭气的高妙法门。只是张老兵痞能有此进境,全赖阴山脚下那位道人的一句“于无声处听惊雷”,晏浮生又是得了什么机缘,竟比老兵痞还要高出数筹?

    记得老狐狸曾偶尔提及,修行法门无非道、术二字,放到周天之内便是所谓的意、气之法,虽与真正的道、术都相去甚远,但确实有其独到之处,修者或蓄眉间灵台意,或养胸中不平气,或以意驭气,或以气弘意,即便是讲究奉献牺牲的神道,也仍是换汤不换药的神与气合。

    老狐狸还说,野狐一脉论心不论迹,心意越是纯粹,便越是近于道、近于佛、近于真我本性,正所谓红尘不染赤心肝,杀人放火也是禅。

    刘屠狗赤子之心、有望入道,偏偏初修行时便有重术轻道之嫌,以《心血淬刀经》筑基、以《病虎锻体三式》练气,无不是自外而内的“笨法子”,幸而走了一条生冷不忌、融汇百家的路子,竟给他误打误撞创出《屠灭观想法》乃至内外兼修的《屠灭锻兵术》,渐渐重意不重气,更不重招式,及至融汇《乙木诀》、《刀耕谱》等法门种下刀种心根,更是舍心意外再无他物,彻底将半步神通的境界稳固,这才有了不久前硬接鲁绝哀一刀的壮举,毕竟刀气尚可磨、神通意难敌。

    今日他首次见到读书人中身具修为的大儒,特别是那心意不出而灵气相随的玄妙境界,几乎超出了意、气法门的范畴,虽不及道,也不及神通,但比之能以虚化实却未脱灵感窠臼的半步神通要更进一步,几可谓之神通雏形,老一辈宗师千锤百炼出的高深境界,确非刘屠狗这等江湖后进可以企及。

    孟夫子弟子,确实非同凡响。

    当然了,境界有高下,生死无藩篱,真个拼命,刘屠狗能接鲁绝哀一刀,这位大学士却未必能挡刘二爷一刀。

    刘屠狗见猎心喜,一时间虽脸上不动声色,而心湖中已是念头纷呈。

    就见晏浮生行礼罢,缓缓开口道:“今上登基以来凡一百六十载,英明睿智、政通人和,论及享国之久,纵穷搜史册,亦不多见,可见陛下身体强健,远非常人可比,即使偶染微恙,自有上天庇佑,当可逢凶化吉!区区异象,又何足道哉!”

    “殿下身为皇子、又是王爵,切不可言语无状、自乱阵脚,若因此助长了城中恐慌、惊动了今上,殿下罪莫大焉!”

    “诸位,兰陵殿下纯孝,忧虑陛下病情,一时口不择言,在座诸公当知晓其中利害,出了此楼切不可胡言乱语,坏了殿下清誉!”

    所谓大学士,乃是可以与武侯并肩同列的紫衣国士,虽未必执掌实际权柄,所享尊崇恩荣却还在诸位执政之上。

    此时的晏浮生再无先前才高自负、高谈阔论的狂士模样,而是名副其实的饱学鸿儒、无双国士!

    几句话出口,一众陪客俱皆凛然,纷纷应诺。

    自知失言的姬天行原本脸上乌云密布,此时方才稍霁,不由面露感激之色,向晏浮生郑重回礼。

    晏浮生坦然受之。

    姬天行微微停顿,又朝众陪客们团揖一圈:“诸位,今日且到此为止,改日有暇,小王再设宴相邀。”

    这便是逐客了,一众陪客早没了饮宴的兴致,再待下去只会惹祸上身,当下连忙就坡下驴,回礼后纷纷离席下楼。

    他们这一动,整个匹夫楼中的食客如梦初醒,立刻闻风而动,不一会儿工夫,楼前的车马便几乎走了个干净。

    偌大一座匹夫楼人去楼空,三楼之上只剩下姬天行、晏浮生、孟匹夫和刘屠狗这寥寥数人。

    刘屠狗原本不欲趟这趟浑水,毕竟身为镇狱侯亲军校尉,跟一位宗室王爷不清不楚甚至与闻机密,这可是大大的不妥,传了出去落个吃里扒外的名声都算轻的,但凡镇狱侯爷心眼儿小些,恐怕是后患无穷。

    只不过自打姬天行失言之后,孟匹夫原本不曾外泄半点的气机就如江河水涨、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庞大无比、力量雄浑,将他一口吞入、牢牢罩定,竟是上楼容易下楼难了。

    刘屠狗怡然不惧,大马金刀地坐在原位,目视兰陵王,无声地咧嘴一笑。

    姬天行眉峰如剑,眼角与唇线也有着刀削般深沉的轮廓,五官虽与俊美无缘,但胜在棱角鲜明,显得刚毅果决。

    他此时再无先前那般礼贤下士、谈笑风生的温和模样,见状只是微施一礼,沉静道:“刘兄且安坐,小王和孟楼主并无恶意,只是希望兄台留下做个见证,他日镇狱侯乃至父皇问起,兄据实以奏便是,也免得父子猜忌、兄弟相攻。”

    他负手在楼上踱步,边走边轻声道:“说起来,父皇在位的这一百六十年之中,诞下的子嗣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惜多数都没能活到成年封爵的那一天。父皇伤心伤得多了,又怕在位日久、子嗣繁衍拖累宗室,索性立制,只将灵感境以上或是郡王以上的子嗣计入嫡脉,且是以破境或封爵的先后排序,而不看其年纪长幼、生母是谁,其余子嗣即便是皇后所出,若不成器,亦只能享受一代的富贵。”

    姬天行猛地停下,回身看着刘屠狗:“你只看我如此年纪,竟能位列嫡子第七,便知一百多年中有多少明枪暗箭、夭折早逝的惨事了。每次午夜梦回时细细思之,小王都不免忧惧惶恐、汗湿枕被!”

    刘屠狗收起笑容,微微侧头似是回忆起什么,淡淡地道:“你倒是实诚,我听手下人说,甘州的公西氏少主近日要代父入京谢恩,他也是个喜欢交浅言深的实在人,你不妨见一见。”

    黑鸦校尉在说到“实在人”三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却听不出是贬是夸。只不过显而易见的是,无论愿与不愿,他刘屠狗都已被卷入这大周天子之位的夺嫡之争了,恐怕今日之后,许多人会将他视为兰陵一党,甚至将此视为镇狱侯的一种表态。

    恰在此时,孟匹夫将笼罩在他身上的气机收回,略微低头、眼帘低垂,好似一个不起眼的奴仆般垂手侍立在窗边,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刘屠狗瞟了孟匹夫一眼,这正是咬人的狗不叫,明明瞧上去像是个朴拙寡言的老实人,阴起人来端的心狠手黑、毫不拖泥带水呐。

    想到此处,他禁不住叹了口气,不论孟匹夫所为是出于姬天行或晏浮生的授意还是临时起意自作主张,他刘二爷争强好胜、不肯稍弱于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性子怕是被人摸透了,竟然一时不察被人摆了一道。

    姬天行听了也不以为忤,只是微微一笑,转而再次向晏浮生恭敬行礼,问道:“小王年幼无知,惊惧之下竟致乱了方寸,实在惭愧。只是如今异象既出,朝野人心不免动荡,不知大学士何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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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 孟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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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陵王毕恭毕敬诚心求教,晏浮生却再无先前肃穆模样,反而一撩长衫下摆,复又落座,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向刘屠狗扬了扬而后一饮而尽,这才悠然道:“刘校尉,当日你气吞长河之时,老夫恰在天狱山上与谢山客饮酒,那老货几次几乎按耐不住要出手与鲁绝哀做过一场,可惜终究还是生生忍住。事后老夫笑他无胆,说你谢山客枉为诏狱青衣的首领,见到有人在京师地面上大打出手竟也不管,当真不要这张老脸了?你猜他怎么回答?”

    刘屠狗虽是头回听闻谢山客的名字,但对诏狱的青衣鬼卒却并不陌生,犹记得死在他刀下的第一位宗师,正是名为诏狱鬼卒、实为军部密谍的“铁笛吹云”许逊,而自家被镇狱侯盯上,恐怕正是自灵应侯府一事始。至于那位窦少主说黑鸦入诏狱是她一力促成,二爷顶多信上三分。

    他并不知晓谢山客的脾气秉性,自然无从猜测其如何回答,只不过当日情景犹历历在目,及至刀气长河降下,京师乃至四方的高手气机显露,却无一例外选择袖手旁观,既然彼此并无交情,那么无论有何缘由,都与他刘屠狗无干。更何况方才吃了个闷亏也就罢了,刘二爷可绝不愿意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当即咧嘴一笑,才要张口,晏浮生却已先一步自问自答道:“那老货说,坐看麾下校尉螳臂当车,吴碍舍得!口口声声爱民如子却任由百姓蒙难,敖莽舍得!帝气动摇寿数被斩,天子舍得!折姬室之运以挡天数,神主舍得!他老谢不过一介山中野人,一张老脸能值几文钱,又如何舍不得?”

    这话说的明白,当日鲁绝哀看似小题大做、肆意妄为的一刀,背后竟有这等骇人听闻的隐情!

    姬天行猛地直起身来,眼中闪动寒芒,又惊又怒道:“大学士方才谈及甘露元年旧事,难道并非巧合,而是早有预料?随后于众人面前一番强作镇定,又是安抚又是恐吓,亦不过是在演戏?”

    晏浮生丝毫不以为忤,轻轻放下酒杯,笑眯眯地道:“殿下,这里没有闲杂人等,就不要扮出一副孝子贤孙模样了吧。先前你要将话题往甘露元年上引,老夫可是一力帮衬来着,那时咱们彼此间就该心照不宣了嘛。”

    姬天行闻言,脸上惊怒之色尽去,微微抿起嘴唇,五官轮廓显得越发深邃硬朗。

    他哼了一声道:“姜还是老的辣,小王竟是看走眼了!”

    “殿下谬赞啦,听说有个出身不凡的年轻人在殿下府中出谋划策,他家别的本事没有,看周天大势却是最为精准,更何况还有殿下外祖父薛侯在,怎么可能事前对此一无所知?这雨早不下晚不下、这花早不落晚不落,偏偏要在殿下请老夫饮宴之时,要我说啊,这天下再无一件巧合事。”

    “嗯,让老夫猜猜,若非一向只有才名而无政声的晏某人突然一反常态,开口稳住众人,依着殿下原本想法,接下来莫不是要于众目睽睽之下演一出贤王爷心忧父皇冒死闯宫?也不对,这样未免痕迹太重,徒惹人生疑生厌。是了,你指使匹夫留下刘校尉,让他耳闻目睹你向我诚心求教,莫不是要让老夫被陛下猜忌,索性顺水推船站在你这头?”

    听到如此诛心之言,姬天行却是极为平静,只淡淡地瞥了刘屠狗一眼,回到桌前坐下,微微垂下头沉默不语。

    晏浮生不为已甚,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再次看向刘屠狗,笑容玩味:“刘校尉,你当日一口鲸吞而江河水尽,固然痛快淋漓,却不知险些坏了多少人的如意算盘呐!嘿,若非鲁绝哀那一刀中所蕴神通大力先就耗去了八九成,你此刻焉有命在?”

    “哦?可不是俺命大么!听老晏你这么一说,此时回想起来还真是后怕得紧……”

    刘二爷笑容灿烂,这兰陵殿下和晏大学士百般算计、机变百出,戏里还有戏,圈套里又有圈套,明明各怀心思,偏又能配合得严丝合缝,若非亲耳听闻,当真还以为一个是孝子贤王,一个是名臣国士,着实是叹为观止。

    他叹息道:“说起来,今日饭还没吃成,倒先看了场好戏,只是不知二位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接下来是要一拍两散还是根本就……一拍即合?”

    “刘校尉倒是个妙人,竟是一针见血!”

    晏浮生哈哈一笑,转头朝孟匹夫道:“还不速速叫人换上一桌上等席面来,敢算计你师叔,少不得要喝干你几坛子百年陈酿!”

    见孟匹夫微笑着躬身而退,他这才回过头来,抚掌笑道:“原本直到落花之时,老夫还自以为可以从容脱身,可殿下竟而情急失言,紧接着匹夫就暗中向你出手,这才后知后觉心说不妙,以匹夫的手段,你刘校尉都无法轻易摆脱,更别提我这个老头子了。噫,一念之差,这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喽!”

    这话说的明白,姬天行猛地抬头:“能得大学士及孟门之助,小王幸甚,日后如能成事,天行又何吝帝师之位!”

    他边说边站起身,避席再施一礼,已是喜动颜色:“想不到方才一番问答,都是大学士在试探小王!”

    “老夫虽说一把年纪了,可也不想就这么给一位昏庸之主陪葬呐,不试探一二怎么行?说起来,殿下城府修行尚可,可这回行事的手段嘛,一不够狠辣,二不够圆滑,既没有将老夫的退路堵死,也无法让老夫心悦诚服,换做旁人,只怕要鸡飞蛋打、弄巧成拙。那个世家里出来的小子就是这么给你谋划的?也不过如此嘛!”

    姬天行笑着答道:“他说,若小王圆滑老辣、格局已成,又何须帝师教导,孟门的学说又何以复兴于朝野,如此大学士反而要避小王如蛇蝎了!”

    晏浮生闻言一愣,沉默半晌方才道:“后生可畏啊!”

    他摆摆手,自嘲一笑:“殿下提到孟门……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孟门?这朝廷中枢且不提,就连那偏僻边镇都早已被瓜分殆尽,唐符节、陶邺中那帮地方大员,说是夫子弟子,嘿嘿,殿下羽翼丰满之前,还是不要指望的好。是了,殿下后起之秀,但终究根基尚浅,正是雪中送炭烧冷灶的好时节,以孟门如今的境况,与其去别家锦上添花,还真不如搏上一搏。”

    说到此处,晏浮生正色道:“殿下给匹夫许了什么诺,老夫大概猜得出来,他没能承袭夫子的学问,却承袭了夫子的鲁直,还望殿下莫要相欺!”

    姬天行肃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而后齐齐向刘屠狗看来。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竟让刘屠狗头皮一麻。

    他咧嘴一笑:“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在下都听到了,不知殿下和大学士有何指教?”

    晏浮生呵呵一笑,却是答非所问道:“遍观朝野,格局权势有望重现乃至超越昔日孟门盛况的,唯敖莽一人,朝堂政事且不论,只说这回法十二背佛北上,背后就隐隐有此人甚至今上的影子。说起来,若无敖莽在幕后推手,刘校尉也无这么好的机会一举成名天下知。连同那座与伽蓝寺同处南方的西湖剑宫,刘校尉可知,这些一根筋的教门修士与桀骜不驯的江湖剑豪,何以都对敖莽推崇备至、受其驱使?”

    刘屠狗静静听着,一路上所见所闻自心间流淌而过,蓦然间福至心灵,答道:“气运?”

    晏浮生颔首道:“不错!那敖莽将春雷剑并两句诗赠给郑殊道,哦,此人是西湖剑宫宫主弟子,也是甘州牧郑夔之子,郑殊道因此灵感。此事听着玄妙无比,其实说穿了就不值一提,不过就是有感于春雷剑上所余剑道气运,又受到敖莽转赠的世俗气运加持,外加他本人资质尚可罢了。敖莽如此舍得,千金买马骨,自然会有大批修士趋之若鹜了,就连莲花峰与西湖都不能免俗。”

    “刘校尉,你惊才绝艳,假以时日踏足神通应当不难,但若想早日登顶乃至更进一步,嘿,没有天地气运供养而欲求超脱,何其难也!”

    刘屠狗看了姬天行一眼,笑道:“所以大学士的意思是,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与人分享不如吃独食?只不过论修为,孟楼主未必不如我,论亲疏,我更是远远不及,何以大学士与殿下愿意另眼相看?”

    “孟楼主志不在此,更何况气运之外还有气数二字,孟楼主已非盛年,即便气运尽数予他,也未必能如意,刘兄心如赤子,敢向神通挥刀,必是重义守诺之人,小王信得过!”

    兰陵王侃侃而谈,说出的话气魄大得惊人。

    他轻描淡写道:“事成之后,朝堂归孟,江湖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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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这种情节写起来比较累,也容易出BUG,但真的很有成就感和不明觉厉的装~逼范儿,自我感觉与上一章合看应该会比较爽,有同感的投个票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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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遍数天下须眉子,不肯折腰是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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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陵王三言两语之间,意气风发、划分河山,单论气魄,已称得上枭雄英主。

    即便晏浮生这等老于世故、亲身经历过二百年前那场风云变幻的人物见了,亦不禁有些心神激荡,捻须颔首道:“气数轮转,又到了风云际会之时,老夫此生能两次躬逢其盛,何其幸哉!”

    姬天行脸上带着畅快笑意,殷勤道:“能与天下英才共图大事,小王亦是与有荣焉,却不知刘兄意下如何?”

    刘屠狗站起身来,笑容灿烂,眸光明亮,先是拱手一礼,而后转身就走。

    这一下可大出姬天行与晏浮生的意料,直到二爷走到三楼的楼梯口,眼瞅着就要下楼,姬天行方才有些惊疑地开口问道:“刘兄意欲何往?”

    刘屠狗脚步不停,三两步间已是下了楼,唯有爽朗的笑声在匹夫楼中回荡:“殿下所言,当真好大一张画饼!刘某只是听听便觉饱了,再不走,岂非要活活撑死?”

    闻听此言,姬天行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许多,额头两侧隐隐有青筋跳动,咔嚓一声,他脚下一块楼板竟而断裂成两截。

    晏浮生脸上倒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微微一笑,向兰陵王举杯道:“殿下可听说过东海之中有一种名为吞舟的大鱼?鱼大方可吞舟,必先有吞舟之度量,而后方能成人事之大者,殿下勉乎哉!”

    却说刘屠狗下到二楼,就见满楼宾客皆无,连跑堂的都不见一个,只刘去病与小药童等在楼口。

    他向两个孩子点点头,笑问道:“都吃饱啦?二爷我可还饿着呢,走,换个地儿。”

    刘去病原本神情凝重,楼外暮雨落花异象、楼内鸡飞狗跳散场的一幕绝非寻常,此刻见自家二爷神态自若,这才稍稍放心,只是点点头,轻声说了句:“二爷,这楼里的伙计掌柜俱都身手不俗,确实不是个吃饭的好地方。”

    小药童本就早慧,灵觉亦是惊人,此时便闷不吭声地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迈步往一楼走,拐过弯来就见孟匹夫一手提了一坛老酒,静静站在一楼通往二楼的第一级台阶上,正仰头向上方看来。

    除此人之外,整层楼再无第二个人。

    孟匹夫五官朴拙、面色黑中泛红,粗重浓密的双眉之下,一双眸子沉静幽深。

    他盯着刘屠狗缓缓开口道:“刘校尉,尚未品尝过我楼中老酒,这就要走了么?”

    刘屠狗居高临下,对孟匹夫语气之中的凝重之意恍若未觉,咧嘴笑道:“孟楼主先前殷勤留客,刘某已深感盛情,奈何楼上风大,着实不敢多待,这便告辞啦!”

    他说着,抬腿向下迈出一步。

    孟匹夫浓眉一拧,双目中精光暴涨:“楼上固然风大,楼下的浪涛更急!”

    他在楼梯木阶上一踏,骨节粗大的雄壮身躯跟着便是猛地向上一窜,周身气机浑厚得不可思议,如一条大鱼轰然撞破水面,裹挟着汹涌的波涛跃上半空。

    “喝罢壮行酒再上路不迟!”

    这回轮到孟匹夫居高临下,两坛老酒仍被他提在手上,暴喝声中,便如两柄大锤,一左一右掼向刘屠狗双耳。

    劲风大作,吹得楼梯上刘去病与小药童衣发飘飞。

    刘屠狗微微抬头,只觉耳际风声呼啸,沛然大力充塞四面八方、无有疏漏,齐齐向他挤压而来,将他的衣摆袍袖死死地压贴在身上。

    刘屠狗面不改色,只是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不退反进、迅猛蹿向孟匹夫怀中,同时左掌作刀,斜向上戳向孟匹夫脖颈,右手成爪,狠狠掏向对方胸腹。

    两位顶尖宗师,没有比拼气象、灵感乃至以虚化实的半步神通,而是如炼气境的修士一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惨烈凶险至极的贴身肉搏。

    而与练气境搏杀迥然而异的是,两人的拳脚招式不再局限于体内灵气加持乃至以气机引动天地灵气,而是将千锤百炼纯粹至极的神意深藏其中,偶有些许神韵流露,立刻便能引得天地灵气暴动,使身处匹夫楼中的寥寥数人生出天旋地转、楼倒屋塌之感,虽及不上晏浮生那般举轻若重、毫无烟火气,但声势要浩大上十倍、百倍。

    见刘屠狗锋锐掌刀与虎爪袭来,孟匹夫闷哼一声,手腕一翻,双臂向内一圈,两个酒坛各自划出一小截弧线,一上一下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如封似闭,将刘屠狗挡在外面。

    两个坛子非但完好无损,反而发出轰隆一声的大响,宛如半空中打了一个闷雷。

    紧接着刘屠狗一掌刀一虎爪递至,几乎不分先后地戳在两个酒坛之上。

    这回便不是闷雷,而是夏季雷雨时伴随着闪电而来的炸雷,咔嚓咔嚓的清脆响亮雷音之中,两个坛子瞬间粉身碎骨,化作无数碎片,与散发着浓烈香气的酒水一同向四面八方激射。

    “大鱼吞舟、无量度人!”

    几番兔起鹘落,孟匹夫终于窥到机会,他双手已空,真正环抱成圆的双臂一振、一旋,神意汹涌而出,如大鱼吞舟,将刘屠狗包了个严实,务求一锤定音。

    非但如此,四下乱飞的酒坛碎片和酒水为孟匹夫神意气机所阻,先是纷纷停滞于空中,继而掉头飞向刘屠狗,虽然极为缓慢,却是坚定不移。

    此时的刘屠狗,人虽在孟匹夫怀抱之外,却生出了被那对粗壮长臂圈在当中的错觉,直感到周身俱被天地大力束缚,血气上涌、骨骼嘎嘎作响,明明近在咫尺,刚刚建功的一掌一爪竟是再也递不出去,眼睁睁被酒坛碎片密密麻麻包裹成了一个球形。

    刘屠狗一路行来,于灵感境界之中所见,单论气机之雄,坐镇阴山万人窟的高子玉竹杖撑天、推枯拉朽,于真定王府中破境的杨雄戟星河倒卷、冲阵无双,只可惜这两人修为尚浅、能放不能收,而眼前这于京师西市开了一家酒楼的孟匹夫孟楼主竟能稳稳压过高、杨二人一头,虽不及高子玉锋锐、杨雄戟刚强,却胜在浩瀚绵密、掌控自如。

    他此刻被其以秘法圈住,只觉这孟匹夫神意气机之混元雄厚,旧力未竭而新力已至,简直是连绵不绝、无有尽头!若是无法摆脱,只怕要步了那两个酒坛的后尘,被碾压得粉身碎骨。

    眼看即将建功,孟匹夫的脸色却更黑了几分,语气中也头一回多了些许愠怒之意:“刘校尉,再不拿出硬抗神通的真本事,就休怪孟某下杀手了!”

    碎片圆球之内,刘屠狗闻言叹了口气,心道:“天下英才何其多也,二爷我入京这一路上所遇之人,羊泉子那般的老魔头也好,魏叔卿这样的前辈也好,哥舒东煌、赫连明河、窦红莲这样的同辈人也罢,林林总总、数来数去竟没一个好相与的,非得催发刀种才能压得下,如今遇到个开酒楼的竟然也要手段尽出?说起来,以病虎锻体三式为根基的虎爪是越来越吃不开了,毕竟只是个锻体练气的法门,用在与顶尖灵感的搏杀之中便有些先天不足,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这些念头自刘屠狗心湖中一闪而过,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孟匹夫喝声才落,碎片圆球中陡然光明大放。

    那光芒看似无色,却又隐隐有七彩毫光流转,极澄澈、极纯粹、极锋锐,却又非剑气、非气象、非半步化实。

    在这看似无害实则凌厉至极的光芒照耀之下,酒坛碎片无声消融,酒水蒸发、酒香满室。

    楼梯、门窗、廊柱、桌椅,这许多的物件大的千疮百孔、小的分崩离析,景象极为骇人。

    原本短暂悬停于半空的孟匹夫如遭重击,向后倒飞而回,落地后踉跄几步,踩得一楼地板纷纷炸裂、木屑乱飞。

    刘屠狗身后两个孩子却是安然无恙,两人原本面带忧色,虽有心舍命助战却被两人交手的气机余波压迫得连动弹下手指都做不到,至此刻方能自主,彼此对视一眼,已是喜笑颜开。

    孟匹夫终于站定,双目圆睁,震惊之色溢于言表,脱口而出道:“这是……刀意生光?”

    刘屠狗轻飘飘落在楼梯中段,整个人显得光明澄澈,微微颔首道:“正是。”

    正是刀意生光,正是灵感初境甚至个别惊才绝艳之辈于练气境即可能掌握的意气生光,正是鲁绝哀恃之摧破天门峰的刀意生光。

    他四下环顾一眼,见遍地狼藉,经不住赧颜一笑:“初学乍练,一时没收住手,对不住对不住啊……”

    刘屠狗的屠灭刀意,以屠灭锻兵术孕养出的心刀灵根为基,经受了包括鲁绝哀神通一刀在内的无数搏命厮杀的打磨,亦经受了包括镇北鼎气运枷锁缠身在内的夜以继日的洗练纯化。

    到了今时今日,先是有感于晏浮生心意不出而灵气相随的玄妙境界,继而受孟匹夫雄浑无匹的神意气机所压迫,终于首度以本来面目现于人前,既无绚烂汹涌刀气为凭,也无猛虎衔刀、刀种生发一类异象相随。

    也正因如此,才显得境界高妙,令孟匹夫这等人物都禁不住见之色变,即便是二爷自己,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正是自今日始,屠灭刀意终于突破了鲁绝哀万古刀意的藩篱,自成格局、自生异象,虽离着飞仙观主的境界相去尚远,但终究在本质上无限接近,可谓之神通雏形!

    此时天光早已暗淡,因楼中伙计掌柜都早早被赶了出去,竟是无人掌灯,孟匹夫独自站在阴暗处,闻言脸上并无颓唐挫败之色,反倒是若有所思。

    他抬头看向刘屠狗道:“孟某幼时翻阅祖父藏书,得了一本《大逍遥天河经》的残卷,其中提到四种模仿鱼类的功法或者说是四种境界,鲲化鹏飞、鲤从龙去、藏剑心肠、吞舟度量。”

    “孟某百般拼凑摸索,至今只侥幸练成了其中留存最多、排名最末的大鱼吞舟图录,今日与刘校尉切磋一场,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之下,方知何为藏剑心肠,何为鱼肠剑。原来这胸腹心肠之内,确是可以藏下刀剑的。倘若练成,未必不能再现史册上那次以‘彗星袭月’、‘白虹贯日’、‘苍鹰击于殿上’等语句描述的刺杀。”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孟某尚非你敌手,刘校尉请自便吧。”

    刘屠狗哑然失笑,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孟楼主虽然出身不凡、所图非小,但说到底只是武痴和书呆子一流,难怪身为孟夫子嫡孙,却要靠晏浮生执掌孟门门户。不过话又说回来,只看姬天行、晏浮生行事,便知这些人个个奸猾似鬼,孟匹夫未必不是在装傻扮痴。

    他不再理会这位孟楼主,径直带着两个孩子走下楼梯,一把推开了有些破损却依旧紧闭着的匹夫楼正门。

    门外,原本楼中各色仆役人等七倒八歪得躺了一地,个个面色苍白、神情惊骇,这些人被楼中交手的余波特别是最后的屠灭刀意波及,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

    刘屠狗迈步而过,恍若未见。

    他走在街上,遥遥望去,但见不远处已是灯火辉煌、喧哗热闹,似乎并未受到暮雨落花的太多影响。

    曾几何时,在街市上厮混的狗屠子亦大言不惭要跟兰陵王亲近亲近,但其实心里只盼着能像燕铁衣一般为将为侠就心满意足。

    今时今日,王侯国士皆同座,哪怕还不能在真正意义上平起平坐,却能凭手中刀留住自家的风骨与胆气。

    非是兰陵非英主,非是意欲待价而沽,任你是藏剑心肠还是吞舟度量,大丈夫心中所求,二爷俺只愿提刀自取。

    刘屠狗突然停下脚步,扭头问道:“来时你说人配衣裳马配鞍,进了京须得换身好行头?”

    刘去病点点头,不知二爷怎么突然又提起这茬:“对啊,可二爷你说,咱爷们不是为了那些只看衣裳贵贱的睁眼瞎而活。”

    就见刘屠狗掸了掸身上黑衣,笑道:“一来呢,二爷我觉着吧,这行头就挺好。二来呢,咱爷们非但不为这些睁眼瞎活着,还得教他们瞧清楚喽……”

    他朝刘去病和小药童眨了眨眼:“瞧清楚什么叫布衣麻鞋、艳压锦绣!什么叫遍数天下须眉子,不肯折腰是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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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故人重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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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遍数天下须眉子,不肯折腰是男儿!

    刘去病神情雀跃,少了几分在公西小白帐下历练出的淡漠与城府,而找回了几分当日被恩公一脚踹下马背、没心没肺地在大雪原上撒欢儿奔跑时的任情恣意。

    昔日骨瘦如柴的小乞儿,已长成了英武健壮的少年百骑长,但幸好,刘去病还是那个一饭之恩死也知的刘去病,而二爷还是那个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二爷!

    “二爷,刚才也太便宜那老小子了,出手如此凶狠不留情,要依着西北的规矩,这事儿非得一方躺尸了才算完。”

    “你也知道那是西北的规矩啊?”

    刘屠狗瞥了刘去病一眼,觉着这个小刀仆终于回复了几分曾经的活泼灵动,不由得笑道:“这一来呢,伸手不打笑脸人,兰陵王也算诚心招揽,咱爷们儿虽不至于卖身投靠,但也犯不着撕破脸皮,非得把给他助拳的孟匹夫砍翻在地,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这二来呢,此人修为虽高,但比起鲁绝哀的刀气长河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二爷我啊,一口饭没顾上吃、一口酒没顾上喝,这又饥又渴的,还真有点儿提不起兴致。”

    刘去病听了就是一乐:“合着二爷压根就没把那厮放在眼里?是了,二爷可是能跟神通大宗师掰掰腕子的人物,那厮要是敢有丝毫留手才叫愚不可及。”

    “你这话二爷可不爱听啊,合着往后全天下的宗师高手见着俺,都要争先恐后拿出压箱底的手段死命招呼?”

    刘二爷这下不乐意了:“挡下鲁绝哀一刀反倒成了俺的不是?二爷我招谁惹谁了?”

    平素言语极少的小药童突然开口道:“这一路上所遇之人,没被二爷招惹得罪过的……真不多。”

    这孩子语气平淡,并无讥讽戏谑之意,而是在一本正经地陈述事实。

    刘去病咧咧嘴,瞧着一脸愕然的二爷,想笑却不敢笑。

    他才要说话,却见刘屠狗猛地一抬手臂,五指合拢,攥住了一道银光。

    刘屠狗五指用力,掌指间的那道银光发出刺耳的颤鸣,兀自震颤不休。

    细看时,那竟是一支森寒的铁箭!

    直到此时,方有劲风吹至,掠过三人的面颊。

    “二爷我有意无意得罪过的人果真不少。嘿,还真是如评书和戏文里唱的那样,喝不尽的杯中酒,杀不尽的仇人头呐。”

    刘屠狗抿了抿嘴唇,忽地回身,咧嘴笑道:“你叫狄季奴吧,真当二爷好脾气么?”

    这一笑间,杀意尽显。

    身后十余丈外,立着一人,赤红色的战袍外罩骑军皮甲,五官中依稀带些许狄人血统,手里提着一柄银弓,背后负了一筒铁箭,其中又有三支极醒目的金箭。

    正是本该时刻护卫姬天行左右,却整场宴席间都未曾露面的狄季奴。

    他与三名黑鸦遥遥相对,只觉刘屠狗的杀意逆冲而来,温煦绵柔如春风、淳厚浓烈似老酒,简直令人醺然欲醉,心中却是陡然一惊、警兆大起,忽觉遍体生寒、冷彻骨髓,那如北地大风雪一般的透骨寒意,让狄季奴这个狄人后裔都有些禁受不住,四肢似都有些不听使唤起来。

    相隔十余丈,仅凭杀意竟能做到如此地步?难怪可以仅凭心意生光便将孟匹夫击败!

    握弓的左手微不可察地一颤,狄季奴冷哼一声,脸上面无表情道:“有位故人想见你,不知刘校尉可敢随我来么?”

    刘屠狗摇摇头,杀意更盛:“这会儿心里有火、肚里没食,天王老子也不见!”

    狄季奴一窒,脸上血气上涌,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校尉的故人说了,眼见得兄尚未瘟疫缠身暴病横死,弟不胜欣慰之至。”

    说罢他转身就走:“话已带到,去与不去,悉听尊便。”

    刘去病与小药童面面相觑,如此诅咒二爷,这得是多大的怨仇?

    不想刘屠狗闻言却是哈哈大笑、杀意全无,毫不犹豫地抬脚跟上:“我当是谁,还真是位故人!说起来,他还欠着二爷一顿饭呐。”

    那夜刘二爷于瘟神天尊神像前发下“他日我终当坐此”的渎神之语,忽就有风雨雷霆大作,阿椽捧出《圣章》大声诵读以避雷劫天罚的情景,至今犹声声在耳、历历在目,却不知这投靠了兰陵王的下代南史令,如今是何模样?

    这一走竟就穿过了整个西市,城门守卒远远看见狄季奴,也不拦阻查验,即刻放行,四人径直出了城,随后又偏离了官道大路。

    毕竟是京师,外郭除去没有城墙、道路也不够规整,同样是人烟稠密、屋舍连绵。

    狄季奴带着三人走到一户寻常人家的后院外,但见土墙低矮、柴扉虚掩。

    他抬手在门上一推,却不进去,而是回身又朝来时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在刘屠狗的感应之中,周遭院落内亦同时有数道气息倏然远离。

    刘屠狗迈步而入。

    院中无灯火,却有月光。

    月光下,一个戴逍遥巾、着青衫的年轻书生于桌前独坐,正左手扶酒杯,右手握了一卷书在细细品读。

    他面向院门,听到声响抬头一看,见是刘屠狗,立刻站起身来,握书拱手,笑容温和:“当日一别,小弟西去、二哥东行,不想今日竟于此地重逢。”

    刘屠狗哈哈一笑,走到桌前大喇喇坐下,见桌上摆着几样酒菜,以及数副碗筷,便回头招呼道:“两个小子刚才还喊饿,这会儿怎的拘束起来了?别愣着了,快些坐下来吃喝!”

    南史椽哑然失笑,也不觉尴尬,礼罢复又坐下,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

    刘屠狗瞥了一眼,这卷书赫然是当日二爷拿来交换南史氏《圣章》的那本所谓的“病虎山秘本”。

    他眸光一闪,这才看着南史椽笑道:“阿椽啊,你可真不厚道,明明说要西出玉阳关,走一走二百年前铁骑西征的故道,怎的转头就奔了云州,投靠了兰陵王?你说你一个圣人门庭的少主,生下来便富贵已极,犯得着趟这浑水吗?”

    “二哥是知道的,我家与慕容氏那等根基深厚的高姓大不相同,除去一个圣人后裔的虚名,真论起来,连公西氏这等大名也是比不上的。”

    周天内高姓大名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南史椽单单提起慕容与公西,可见对刘屠狗的际遇了解颇多。

    他笑着解释几句,忽地压低声音道:“二哥修为高绝,且感应一二,此刻隔墙是否有耳?”

    “嗯?”

    刘屠狗看了他一眼,随即闭目凝神片刻,这才睁开眼道:“有话直说,神通之下,还没人能瞒过你二哥。”

    “二哥的手段,小弟自然是佩服的。二哥当日自称出身病虎山,小弟无知,兀自不信,事后传书家中,方自家父处听闻了病虎石原这个名号,身为南史后人,此前竟连这位久不曾临世的神通大妖王都不知晓,实在是惭愧。”

    南史椽此语一出,正老老实实埋头吃饭的刘去病与小药童猛地抬头,两眼放光、神情古怪地在刘屠狗身上打量。

    “吃你们的饭,二爷可不是什么妖物变化人形!”

    刘屠狗神情自若地笑骂一句,心湖中却波澜大起:“大哥他……果然不止灵感境界。”

    他咧嘴一笑:“这算得什么,不知者不怪,你接着说。”

    南史椽点点头:“既然如此,你我不比世间懵懂无觉的凡夫,如今又值大运轮转、气数演变的季世,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煌煌盛世将终,不知二哥及身后的病虎山是个什么章程?”

    他忽又想起什么,笑着补充道:“兰陵殿下少年雄主,奈何起步太晚,没法得到那些已早早下注的大阀垂青。病虎山虽超然世外,但覆巢之下无完卵,何不奋起一搏?”

    刘屠狗忽地恍然大悟,姬天行说“朝堂归孟,江湖归你”,原来这江湖不但是许给他刘屠狗的,更是许给大哥和病虎山的。只怕到如今,还没有表明态度的神通高人已是寥寥无几了吧,也难怪根基相对浅薄的姬天行生冷不忌,都把主意打到大哥这个大妖王的头上来了。

    只怕在周天各大门阀眼中,他刘屠狗除了是诏狱的黑鸦校尉,同时还是类似病虎山天下行走的角色?若能招揽到病虎石原这个神通大妖王,再加上自家这个几乎板上钉钉能成就神通的病虎山二爷,两位神通的分量之重、成色之足,确实已值得姬天行下重注了。

    难怪他一路横冲直撞,除吃了几回小亏,竟没遭过什么大难,灵感境界以下的小打小闹且不论,阴山玄宗与二爷结的梁子不可谓不大,硬生生被阿嵬劫走三成龙气,吃了这么大的亏都能隐忍下来,更不见那位铁定是神通境界的阴山道人来找麻烦,虽不知内中究竟,但大哥的面子想必起了一定的作用。

    至于真定王府那次锁链加身,是他自己非要扛鼎,这才惹得鼎内近乎神通的老怪物出手镇压,虽然内伤沉重、险些毁掉根基,换成小门小户出身只怕今生再难寸进,但如果人家是考虑到刘屠狗背后的石原,那就当真算得上小惩大诫、手下留情了。毕竟之前二爷不肯跪拜、还有黑鸦冲撞王府,都被老王轻飘飘放过,单凭镇狱侯的面子可未必能成。

    刘屠狗念头急转,有些事豁然开朗,有些事却越发糊涂起来,当即岔开话题道:“晏浮生说你家别的本事没有,看周天大势却是最为精准,我虽没见过几个宗室,但管中窥豹,姬家的实权王爷没一个好相与的,姬天行有何特异之处,能得你南史家的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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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故人重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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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史椽闻言摇头:“家父尚在,小弟可做不了南史氏的主,更何况在我家眼中,无论前朝今朝、旧帝新皇,又哪里有什么分别了,皆是他起时台上粉墨人、他亡时坟内断肠鬼罢了。是以无论哪一位最终成事,南史家只秉笔直书即可,犯不着对哪条有望登临九重的潜龙假以辞色。”

    这便是圣人门庭的底气了,哪怕在世人眼中南史氏只是靠着祖宗余荫勉强位列高姓,仍是如此。

    “小弟所为,皆由自主,与南史氏无干。”

    南史椽脸上忽地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当日家父见我所写书帖中有‘素食则气不浊,独窗则神不浊,默坐则心不浊,读书则口不浊’四句,摇头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这四句看似脱俗,实则是败笔,如此浮躁暗晦心性,不是史家以笔做刀、刚烈强健的风骨。嘿,就差说我不是传家守业之人了。小弟年轻气盛,当即反问家父,以笔做刀四字,南史氏尚能当之无愧,可这刚烈强健,那不是灭了族的大史氏才有的么?家父大怒,一气之下将小弟赶出家门,说何日能彻悟前非何日再滚回去。若非如此,小弟也无缘与二哥相逢于阳平郡。”

    “史笔如刀,直教人肝胆俱裂。情深不寿,唯见那蜡炬成灰。小弟自知性子浮躁,做不来史家栋梁,亦绝不愿此生埋首故纸堆中当一个无足轻重的看客,否则纵能通晓万古风云之变,又有什么意趣?”

    南史椽站起身来,在院中踱了两步,回身笑道:“这正是……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我封侯!”

    刘屠狗哑然失笑:“你方才还说什么台上粉墨人、坟内断肠鬼,你能坐在台下安逸看戏,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这就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南史椽也笑道:“二哥真真是一针见血!但小弟窃以为,大丈夫立世,如能于台上粉墨春秋,令那乾坤翻转,岂非天下第一等的快事?纵事败身死、遗臭万载,亦要成就一世鬼雄,绝不效彼辈枯骨,哀嚎于坟冢之内,唱那声声断肠之曲!”

    “二哥问我兰陵王有何特异之处,他自是少年英主,然而小弟最看重的,却是他羽翼未丰,否则若是投靠太子、汝阳王那等根基深厚的年长之君,一来不能对小弟言听计从,二来他成事太易、则我功名难显,又怎能见出小弟的手段?”

    刘屠狗禁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南史椽,当日自称囊中羞涩在茶馆中说书的游学士子阿椽、勾肩搭背于街市上一同游荡的世家子阿椽、瘟神天尊神像前大声诵读《圣章》的书呆子阿椽,与眼前这个为了一腔野心志向而背离家族,隐于兰陵王身后运筹帷幄、拨弄乾坤的青年谋士阿椽,竟是同一个人么?

    他摇头叹息道:“阿椽啊,这才多久,二哥都有些认不出你来了。”

    南史椽闻言先是有些不明所以,随即反应过来,走回桌前坐下,也将刘屠狗上下打量一番,失笑道:“如今名满天下、深不可测的黑鸦校尉,与当日那个才出山行走,连身上煞气都无法尽数收敛,杀了几个山贼便沾沾自喜、四处炫耀的少年刀客相比,又能有几分相似之处?”

    这话说得刘屠狗一愣,先前刘去病说二爷如今是能跟神通大宗师掰掰腕子的人物时,他还没有多想,此刻听相识更早的南史椽一提才猛然间意识到,当日那个逢人便自称“活阎王刘屠狗、病虎山二当家”、大言不惭以高手自居的小小刀客,真的已经成为世人眼中的绝顶高手了,也当真能理所当然地被许多人称呼一声二爷了,毕竟就连曾输他一招的金刀魏叔卿都被人称作“相州二爷”呢。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刘屠狗眸光一闪,咧嘴笑笑:“甭给你二哥灌迷魂汤,方才匹夫楼中,姬天行就先是自怜身世,彷佛争夺大位只是为了保全性命的被迫之举,接着就雄姿英发、推心置腹地给我许下天大好处,说得俺颇为心动,赶紧拔腿就走,以免一时嘴快就答应了。现下你又红口白牙,拿这套不见半分实惠的说辞来诓人,真当你二哥是傻子么?”

    南史椽听了,脸上不见半分尴尬,反而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二哥,我知你喜欢听书,还以为你对书中那些明君贤臣、英雄侠士惺惺相惜、共图大业的故事最是热衷呢,这才建议殿下有机会招揽你时如此行事,不想竟是弄巧成拙了。”

    刘屠狗摇头笑道:“说你是书呆子着实不假,你们读书人那一套,原也只能对付晏浮生那样的读书人。更何况戏文里那些人物,再如何豪杰义气,最后不还得排个高低座次、分个君臣尊卑?那座次尊卑是随便论的吗,还不是要看谁来历大、拳头大,看谁能给大伙儿更多好处?”

    南史椽摇头苦笑道:“是小弟想左了,我还道二哥年少成名、意气凌云,逢人遇事都是提刀便砍,在这些事上见识有限……该罚,实是该罚!”

    他说着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刘屠狗呵呵一笑:“阿椽呐,既然你叫我一声二哥,那二哥就不计较你这次的背后算计,毕竟你不是要害我,没准儿事成之后还真有许多好处……”

    见南史椽张口欲言,刘屠狗抬手在对方肩头重重一拍,接着道:“只是罚酒哪里能够?你可别想着能轻易蒙混过去。刚才你也说了,现下又值大运轮转、气数演变的季世,二哥我才到京师不久,有些事情尚不清楚,你南史氏消息最是灵通,便罚你解说一下如今周天大势。至于病虎山是个什么章程,那就看二哥我乐意不乐意说了。”

    南史椽已先入为主,将刘屠狗看做病虎山的天下行走,闻言不疑有他,点头道:“这些事平头百姓自是不知,于你我却算不得什么秘密。二哥你也清楚,周天之下的神通高人,如病虎前辈一般不建势力、纯粹走以力证道这条路的可谓凤毛麟角,哦,鲁绝哀也算半个,他之所以肆无忌惮,除了后台够硬,便是自身并不如何依赖宗门底蕴,还肯不要脸皮地对人家后辈和宗门出手,是以很少有人愿意跟他一般见识。”

    刘屠狗心中一乐,暗道这些事二哥我还真不清楚,就听南史椽继续说道:“其余绝大多数神通在成就时多多少少都是靠了气运之助,或是凭借官职爵位所带的世俗与皇室气运,或是高姓大名门阀之运,或是宗门教派神灵之运,或是如戎狄那般占据了位于化外蛮夷之地、未纳入神主管辖的龙脉,即便是天赋异禀的妖王,也多是靠了族群供养。又有极端的如阴山玄宗,同室操戈,最终同辈人中唯余晁鬼谷一人,独占酆都峰大玄天,甫一成就,便胜过寻常神通,那阴山地处周狄边境,晁鬼谷在两方之间摇摆,可谓好处占尽,即便未受谷神殿敕封,仍敢公然自封阴山主,霸道如姬家神主,竟也捏着鼻子认了,可谓异数。”

    南史椽所言神通事,比之草原上俞应梅、矮山上羊泉子及真定王府中鸢肩公子等人所言,又要详尽许多,虽于气运一道上说辞有些差异,但大体上差不离,至于那位明显高出晁鬼谷这等狠人一头的姬家神主,刘屠狗虽有心问个究竟,但此刻正在套话,却是无法问出口。

    “气运轮转,又到了盛极而衰之时,天数之下,即便神通亦可能身死道消,从种种迹象看,这回更是非比寻常。于黎民百姓乃至普通江湖人,那就是可能改朝换代的战乱末世,于门阀,亦面临着血脉道统此消彼长的算计争夺,于顶尖修士,则要为了争那渺渺一线却未必存在的超脱机会而殊死一搏。”

    说到此处,南史椽紧紧盯着刘屠狗双眼,郑重问道:“病虎山本是台下看戏之人,二百年前铁骑西征都未曾下场,却不知二哥此次出山,到底所为何来?”

    刘屠狗看了一边支棱着耳朵听一边不忘扒菜的两个小子一眼,连忙也拿起筷子,又自顾自往身前酒杯里倒了一杯酒。

    他扒拉一口菜,滋喽一口酒,这才有些心满意足地抬头笑道:“就这么几盘残羹冷炙,有啥好争夺的?我大哥以力证道,我这个做弟弟的还能给他丢人不成?”

    “兰陵王的马夫老燕说过,大丈夫要为将为侠,不可与草木同朽,阿椽你刚才说,大丈夫立世,须得粉墨春秋、翻转乾坤,嗯,听着都挺提气。至于你二哥我……”

    “刘屠狗自出山以来,万丈红尘过眼、千般因果加身,起初还有些迷糊,这些日子倒是愈见清明,才越发领会师尊当日那些惊世骇俗言语的真意,才看清心中所求,不过就是无悔二字罢了。”

    “我不修道、只行路,不问善恶、只顺本心,不与这天下间的恶犬猛虎争食,可也不许人笑我、谤我、谋我、阻我、杀我!”

    “今次若非是你,无论以何手段、有无恶意,都难逃二哥的当头一刀!”

    他说罢,运筷如飞,如风卷残云。

    刘去病与小药童对视一眼,连忙闷不吭声地加入争夺,一时间叮叮当当、杯盘狼藉。

    南史椽怔怔地看着刘屠狗与两个孩子你争我夺、风卷残云,三两下将酒菜扫荡干净,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阵羡慕来。

    他长身而起,一揖到地,诚心实意道:“小弟今日始知,这污浊世上当真还有赤子真人!”

    南史椽直起身来落座,举杯敬道:“他日若是小弟阻了二哥,下刀时切莫手软,若是二哥碍了小弟,小弟必也不会心慈!”

    刘屠狗洒然一笑,举杯与南史椽一碰,欣然道:“这酒……终于喝出几分畅快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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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八章 玉陵慕容氏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京师以东偏南,不数十里出了龙庭郡,紧挨着便是玉陵郡,东流入海的大河之水与贯通南北的运河之水交汇于此,漕运、海运因此地利而兴。

    玉陵郡城南郊外有大小码头二百余,四方商旅云集,天下物产汇聚,穷目而望,但见岸上沸反盈天、车马民夫多如蚁聚,水中千帆万舸连绵数十里,熙熙攘攘、日夜不息,其繁华忙碌之景象,一时难以尽述,正所谓集天下之精华以养中州。

    码头西面,有一条极为宽阔平坦的官道直通京师,道上运货的大车络绎不绝,人喊马嘶、喧闹无比。

    沿着官道向西,行不出三五里,道旁忽有一道绵延不尽的红色高墙,圈占下一大片极广阔幽深的丘陵山林,山林之间隐约可见许多华美精致的飞檐拱角,山顶高处则可见到恢宏壮丽的楼阁,鸟鸣幽幽、丝竹隐隐,与官道乃至不远处码头上的喧闹比较,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思。

    行路之人经过这红墙时,往往都要小心约束车马,谈笑喝骂也会刻意压低嗓音,更别提隔着墙头,时时可见如林的戈矛经过,寒光耀目,连带着甲声铿锵,教人生不出半点儿放肆喧哗的心思胆量来。

    圣裔高姓、玉陵慕容氏,便是这红墙内偌大山林的主人。

    慕容氏园林内,一高一矮相邻两座小山上各自建了一矮一高两座楼阁,此消彼长,倒显得两座楼一般的高了。

    两楼之间架了一座木拱虹桥沟通往来。

    虹桥之上,明月相伴、清风徐来,向北可俯瞰郡城十万家灯火,向东则遥见明焰照江,如一条火蛇般蜿蜒至天际。

    慕容春晓立在桥中,瞧着眼前巨大的月轮出神。

    一位头戴玉冠、身着深紫色云纹银蟒袍的老人缓步踏入桥中,他相貌不过中人之资,双眼却极有神,虽须发皆白,腰背却极挺拔,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不经意间便流露威严之态。

    慕容春晓转过身,见到老人这幅打扮,行礼道:“祖父这是要入京?”

    老人赫然便是当代慕容氏家主慕容盛,他看向慕容春晓的眼神中颇多宠溺,点头道:“刚得的消息,明日大朝会。这陛下啊,不急不躁隐忍了这么多年,终究也有坐不住的时候,也是呢,生死之间,有几人能看得开?”

    慕容春晓俏皮一笑,伸手朝官道方向遥遥一指:“可不是,即便是您老人家,已是天底下最富贵如意不过的几个人,不也要日日对着那道墙糟心?更遑论忙忙碌碌、殚精竭虑了一辈子的天子了。”

    “阖家上下,也只你这妮子敢跟我说这些话!”

    慕容盛笑着摇头,双目开合之间,却是多了几分肃穆追思之意。

    西征大胜后,天子权威大张,天下豪阀无不恭顺,那时节任你在地方上如何树大根深、作威作福,圣旨一下,也要举族连根拔起、迁徙充实京师,史册上称颂先皇功绩,所谓“迁移门阀、厘定规矩”,便指此事。须知“厘定规矩”这四字,非等闲可用,非得一扫积弊、开辟新制方可。譬如那年代久远、近乎神话传说的《轩辕圣皇本纪》里,也才用了“扫平天下,厘定规矩”八字。

    当初先皇巡幸玉陵,见了慕容氏祖庭所居山林,那时尚无这红墙,却不乏私军大营的寨墙,大半个玉陵郡都为其一家一姓所有,不远处郡城中的郡守、连同码头上的税官总监,均要仰慕容氏家主的鼻息,形同家奴。

    先皇在官道上下了马,一剑刺在马臀上,那马儿受了惊,沿着官道狂奔而去,先皇将宝剑插在道旁,回头笑着对慕容氏家主说道:“也不必迁到京师了,自此处始,马儿停在何处,这一线以南十五里内的山林便是朕给你慕容家的封土,你家在郡中的其余土地朕要收回,就以这漕运海运上的一成收益赎买,期限么,你家在西征和南下平叛里殁了一十三个宗师,便是一百三十年罢。”

    慕容盛显然是想起了这段往事,凭栏而立,遥望着玉陵郡城,喟叹道:“想我慕容氏圣人苗裔、与世长存,历代家主居于此山林,不知见过古今多少英雄人物,封侯拜相、定伯匡王、成灵气焰,转眼却又繁华凋谢、零落尘土。这荣枯胜败、显晦兴亡的轮转乃是天数,任你如何豪杰了得,都挡不住势改时移,戚鼎如此、先皇如此,你曾祖如此,如今却是轮到陛下了。”

    慕容春晓收起笑容,轻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想豁达如祖父,仍对姑奶奶的事耿耿于怀。”

    慕容盛摆摆手:“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不提也罢,对了,那吴二三如何了?万柳庄保下他,可是有些越界了,天子倒还罢了,谷神殿那位可不是好相与的。”

    慕容春晓正色道:“我在万柳庄与吴二三打了个照面,看他的行止,怕是还不知晓上几代人的恩怨,今次万柳庄放他出来,想是存着引蛇出洞的意思,毕竟他这一支藏匿深山多年,忽就轻易让人屠尽,怎么看都是有人别有用心,想把水搅浑呢。”

    她看了祖父脸色一眼,笑道:“说到底,他与咱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呢,要处置,也该是祖父处置,万柳庄确实有越俎代庖之嫌。对了,万柳庄里那树血海棠快要全开了。”

    慕容盛身躯一震,嘴上仍是不饶人:“哼,些许渊源,从戚鼎开始就断了,老夫才懒得管这闲事。万柳庄爱管就管去,这会子才来扮痴情给谁看?早干什么去了!”

    他转头朝最宠爱的孙女眨了眨眼:“那你属意的那个黑鸦校尉呢?也是才得的消息,似也是个不安分的主,有吴碍赏识犹不知足,还与兰陵王过从甚密?”

    慕容春晓两颊微红,不依道:“哪里就属意于他了,刘屠狗原本是孙女闲来落子,不想竟牵扯出病虎石原来,人家如今有两位神通做靠山,哪里是我能轻易拿捏的,也只能刻意交好,求一个互惠互利了。”

    慕容盛哈哈大笑:“这可是言不由衷了,再如何刻意交好,也犯不着深夜入营探伤问病吧?”

    他转过身来,宠溺中又带着几分郑重:“无心纸的事,虽最后出了差池,亦足见你的孝心,祖父老怀大慰。你自幼拜师灵山,自与家中那些女孩子不同,祖父也不愿拘束了你,只是有一条,千万别忘了你姑奶奶的前车之鉴。戚鼎、吴二三、刘屠狗这等因时而兴、乘势而起的人物,总是要时刻披荆斩棘,稍有不慎便刀斧加身的,纵使是咱们圣人门庭,一旦跟着下了场,也是后果难料。你且看那南史椽,日后无论成败,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了?”

    慕容春晓眨了眨好看的丹凤眸子,点头应了,继而小心翼翼道:“咱家与灵山都是倾向于太子,然而看今上近些年的举动,先是不遗余力栽培其余皇子,又支持着敖莽引佛门北来,吴碍更收了窦红莲为徒,不再对着魔门喊打喊杀,之前曹虎头大军征北雷声大雨点小,内里更把阴山许给了阴山玄宗与贺兰长春,直教人看得眼花缭乱,灵山三位祖师对此可是极为不满呢。”

    慕容盛双手入袖,沉吟道:“姬室连同出一脉的谷神殿都是百般提防,更遑论势大难制、与各家盘根错节的道门了,天子这些举动倒不是刻意针对太子,只不过若是太子一味借助道门和世家,日后登基就有被架空的危险,今上权衡之下另择贤能也并非不可能。这是想在神通论道之前,就将天下气运有所改易,到时也好有更多的本钱来讨价还价。是以你这个灵山行走,可不要太过称职了。”

    慕容春晓嫣然一笑:“孙女知道轻重,我首先是姓慕容,然后才是灵山弟子。若真如祖父所说,那天子剩下不多的时光里,怕是会如先皇当年拔擢戚鼎俞达等人一般,不遗余力奖掖寒门了?”

    “敖莽这些年能独得圣宠,不就是天子见他有不臣之心、不平之意,又有胆量、有手段,一心一意打压世家、裁抑教门的缘故吗?让吴碍这个和尚来当镇狱侯,就更是如此,不是说真的对佛门尊奉有加,实在是佛门稍弱,需要扶植起来好与道门制衡。当年世家与道门联手,平了才建成大半的京北大甘露寺,天子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恼怒得很呐。法十二背佛北上,除了一个鲁绝哀,竟再无人阻拦,看似容易,又岂是侥幸?一个诸王夺嫡,各家都有了小算盘,就再也无法齐心合力喽!”

    慕容春晓摇摇头:“陛下的武略远逊先皇,文治却要超过,只不过若佛门仅是在神通高人的数量上稍逊,世俗的手段倒还能弥补一二,如今虽无道家天人现世,但终究史不绝书,然而却从不曾听闻佛门出过如此人物。真到了道统存续的紧要关头,佛门如何争得过?”

    她微微沉吟,有些不确定地道:“刘屠狗的坐骑成了气候,曾在灵山伏魔岭无际崖内见两人相隔万里争斗,比之鲁绝哀那道一锤子买卖的刀气长河不知高明多少。它出来后虽近乎失忆,只记得一鳞半爪,但孙女事后结合万柳庄中见闻推断,其中一位似乎便是万柳庄庄主,连同崖里那位,若无意外,不是天人也差不多了。”

    虽是灵山行走,然而许多门中秘辛,仍旧不是慕容春晓这个灵感境界的后辈弟子所能触及的。同样的,慕容氏与戚鼎及万柳庄的恩恩怨怨,包括那株似乎祖父和万柳庄主都十分珍视的血海棠,她亦只是知晓大概,许多来龙去脉都不甚了了。

    “一场西征,终究是便宜了姓蒲的,只委屈了你姑奶奶……”

    慕容盛言语中不乏二百年不曾释怀的愤恨沉痛,他冷笑道:“佛门是没出过天人,可若是能在中原和北地站稳脚跟,甚至传到戎狄之地去,那可就不好说了。”

    慕容春晓悚然一惊:“祖父的意思是?”

    “明日的大朝会虽有些仓促,却也算不得天子一时心血来潮。除了因得了军功大摇大摆回京的兰陵王,汝阳王也已秘密抵京,甘州落霞公西氏派了少主进京谢恩也还罢了,这几日间,包括凉州射雕李氏的少主在内,各大藩王、边镇的使者也陆陆续续到了城外驿馆,嘿,西征虽只成就了少数人,可大伙儿好了伤疤,自然又眼红起来了。”

    慕容春晓颇觉不可思议:“难道天子要发起第二次西征?这大战一起,牵连日久,天子的寿数能等得起?”

    她说罢又顿住,摇头笑道:“是孙女想左了。此一时彼一时,西域早平,剩下不过势力大不如前的白戎七姓,哪里还需要二十年才功成?这事儿的难处不在征战,而是难在如何稳住北边的狄人、稳住云州的妖蛮、稳住中原和江南,难在事前事后如何让各家都满意。难怪公西氏形同造反,天子却不闻不问,否则即便鹿公尚在、敖莽看重,也断不至如此。”

    慕容盛听了欣慰一笑:“若是你爹这一辈能有你一半儿的聪慧,祖父也就可以退下来颐养天年了。”

    他还要说些什么,一侧楼阁中忽有脚步声传来,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走进虹桥,躬身道:“老太爷,青州海东帮运盐的船队靠岸了,随行的还有青州水师的两艘内河战舰,舰上有人到府投了帖子,署名是怀德侯府上的老侯爷,还有青州龙额将军东方持国。”

    慕容盛与慕容春晓对视一眼,讶然道:“俞达竟亲自来了?这可是稀罕,叫人备马,老夫要去迎一迎这个老对头!”

    他说罢拂袖转身,匆匆下楼去了。

    慕容春晓朝他背影行了一礼,回身又望向天上月轮。

    一双妩媚的丹凤眸子在月光下越发清亮,她轻笑一声,喃喃道:“今夜分外得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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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九章 屠戮 贺堂主雨王王王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酒足饭饱之后,刘屠狗告别了南史椽,带着去病、弃疾两个孩子绕回京师北门外。

    他选了郊外一个僻静处,微微显露气息,便是一道璀璨刀光冲天而起,刺破浓重的夜色,却又如电光般一闪即逝。

    片刻之后马蹄声响,不知跑去哪里撒欢儿的阿嵬便带着两匹矫健战马赶至,另有两名出身老四旗的黑鸦紧随其后。

    阿嵬周身在黑夜里散发着银色的微光,显得澄澈剔透,恍若精灵。

    它见着刘屠狗,似是松了一口气,吭哧吭哧地自鼻孔中喷出两道白烟,摇头摆尾道:“二爷你可回来了,今儿也是邪了门了,天擦黑的时候,京师底下的地脉龙气隐隐有变,眨眼间仿佛就翻了个个儿,清浊相激,化而为雨,正要继续有所变化,又不知了生了什么变故,硬生生停下,转眼恢复了原状,倒把俺唬了一跳,直到这会子这心肝还扑通扑通地乱跳呐!”

    自打得山中高人之助彻底炼化了阴山龙气,阿嵬已是今非昔比,修为境界仅在刘屠狗之后,与杨雄戟并驾齐驱,单论灵觉,甚至犹有过之。

    只不知它跟谁学了这咋咋呼呼的惫懒腔调,整日不是跟杨雄戟斗嘴,就是四处惹是生非,逼着一众未成就灵感的黑鸦叫它马爷。

    刘屠狗没搭理这夯货,而是扭头看了一眼小药童。

    小药童会意,点点头道:“二爷在楼上饮宴时,地气的确乱了一乱,也就是片刻的功夫。”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有那么一刹那,地气浮动,清浊分明,我感应到羊泉子了,他应是也发现我了。”

    “嗯?我没吸纳过地气,倒不及你和阿嵬感应敏锐。”

    刘屠狗眸光一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正愁没处寻他,不想竟藏到京师来了,哪天有暇揪了出来,二爷手起刀落,将这老魔料理了便是。”

    见到刘屠狗这笑容,虽明知与自家无关,阿嵬仍是心中一惊,这腿竟就有些发软,虽不至于如当年阳平郡城门外那般屈膝跪地,仍是下意识将头颅低伏,显得温驯无比。

    见状刘屠狗揶揄道:“呦,马爷怎的学乖了?阴山里才会说话那会儿不还挺牛气来着,怎的修为越高胆子越小了?”

    阿嵬讪讪一笑:“二爷说笑了,您老面前,哪个敢呲牙?”

    说笑着,三人翻身上马。

    待五骑黑鸦赶回南军大营时,已是晨光熹微。

    远远就见自家黑鸦卫营寨旁的另一座营盘外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其中黑鸦也自不少,只是人虽多,却出奇的安静。

    类似焦糊烤肉的气味儿在四处飘散着,几处黑色的烟柱缭绕,火星儿随着烟气升上半空、明灭不定。

    “那是哥舒东煌的营寨吧?”刘屠狗有些诧异。

    他长驱直入,沿途士卒无论隶属何营,见到这黑衣银马的少年,无不面露敬畏之色,纷纷退让躲避。

    本就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众人这一让,哥舒东煌营寨内的景象便一览无余,刘屠狗扭头看着,但见营寨里血流了一地,遍地的戎人尸骸,大多已烧得面目全非,未被烧尽的尸体上、地上各处插满了箭羽,许多还在燃烧。

    只看这凄惨景象,哥舒东煌从西北带来的一千戎骑,即便没死绝,怕也是所剩无几。

    不多时便进到人群最里面,紧挨着寨门处,就见哥舒东煌面向寨门、面无表情地立着,他那匹极神骏的紫燕骝站在一旁,似也被寨中的惨状所慑,显得十分安静。

    黑鸦里的几名宗师也都在场,杨雄戟站得最近,拄着长戟,眉头微皱。稍远处,又有许多附近营盘的兵将冷冷旁观。

    阿嵬昂扬前行,委实不客气地自后方将紫燕骝挤到了一旁。

    这紫燕骝亦非凡种,虽是猝不及防、身不由己地跌出几步,却很快就反应过来,前蹄轻扬,一个蹦跳止住身躯,短促而低沉地嘶鸣一声,回身就要踢打撕咬。

    阿嵬鼻中喷出两道白烟,只一甩脖子,紫燕骝便被倒撞而回,退了两步犹不能止,干脆就地打了个滚方才挣扎着狼狈站定,原本油亮的毛皮上沾了不少的尘土,终于不敢造次。

    刘屠狗安坐在银马背上,朝前方看了一眼,见寨门从外面上了锁,随即侧头俯视哥舒东煌,见他衣袍整洁、一脸平静,混没有半点愤怒伤心的意思,心知有异,便好奇问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满场寂静,唯有这一句问话回荡,更显压抑。

    杨雄戟迈步上前,冷笑着瞥了一声不吭的哥舒东煌一眼,旁若无人地大声道:“先是下毒,接着就放火,又有北军大营的人奉了天子的旨意过来,将营寨团团围住,见有没死的想往外冲的就乱箭射杀,死得差不多了就进去挨个补刀了账,这才刚锁上门走人没多久。自始至终,这位姓哥舒的爷们儿就直挺挺地杵在这儿,眼睁睁地干看着!”

    他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对哥舒东煌的鄙夷之意,只是在看向营寨内的戎人尸体时,却又露出几分畅快神色,嘿了一声道:“死得倒是真爽利,也省得整日在俺眼前晃来晃去地碍眼!”

    刘屠狗洒然一笑,杨雄戟之所以从军,便是不想让当年戎人进犯、数十万周人于南奔途中死伤殆尽的惨事重演,对哥舒东煌手底下的戎骑自然不待见,只是不知,他此刻是厌恶戎人多一些,还是厌恶坐视部下被屠戮的哥舒东煌多一些?

    “这可奇了,我先前还当是什么人活腻歪了,竟敢惹到诏狱头上。哥舒啊,你说天子既然允了镇狱侯把你这一千戎骑招进京师,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我手下有个董迪郎,家里头管着朔方越骑卫,其中兵卒也多是心向大周的戎狄之人,也没见天子如何猜忌不喜啊?”

    哥舒东煌哼了一声,看样子仍是不打算搭理刘二爷。

    刘屠狗笑眯眯地轻声道:“别跟你这坐骑一般,非得挨了揍吃了亏才知道服软。”

    哥舒东煌面容不变,被刘屠狗破掉神将御魔图时遭创的右手却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斜睨了刘屠狗一眼,冷笑道:“两次比斗你赢了不假,可也别以为就能随意拿捏我了,你可还不是神通呢。不过想必你也是个有来历的,当知你我既是自北地应诏,将来多半是要留在中原乃至南边儿看家护院、拔除杂草的,倘若朝廷要在西北用兵,只怕是没份儿的,岂非眼睁睁与不世之功失之交臂?如此我何日才能封侯?”

    他转身迈步,隔空挥袖将紫燕骝身上尘土拂去,又拍了拍它的脖颈以示安抚。

    “我这一千戎人精骑出自金帐单于麾下,非是越骑卫中那些归化的戎狄可比,放到南方去折腾周人尚可,带到西北参与灭戎那就是个笑话,既挡了我的路,自当剪除!”

    “哦?好硬的心肠!”

    刘屠狗闻言啧啧赞叹:“你这买卖硬是做得,先拿一个女人跟金帐单于换了一千精骑,却不知如今又拿这一千精骑跟天子换了啥?”

    哥舒东煌立刻沉下脸来,翻身上马,毫不留恋地掉转马头,径直往北去了。

    杨雄戟朝哥舒东煌的背影呸了一口:“听说是因离间白戎三大王帐、挑动戎狄争斗有功,智勇皆备,特旨拔擢,自诏狱调入禁军,升授北垒副将、都统衔,虽暂时没给一兵一卒,却得了个什么参赞腾、甘、凉、并四州平戎事的差事,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

    刘屠狗点点头:“呦,官儿升得挺快,这厮果决狠辣,是个人物,只跟咱们不是一路,早走早好,天子让他去祸害戎人,也算是知人善任。”

    杨雄戟迟疑道:“二哥,朝廷真要对白戎用兵?若是真像那厮所言,咱们黑鸦岂不是成了看客?”

    刘屠狗失笑道:“急什么,即便要西征白戎,怎么不得筹备个一年半载的,哪是这么容易就能打起来的?更何况……”

    他想到今日所见所闻,摇了摇头:“嗨!到时如何,还未可知呢!”

    说话间,因见哥舒东煌这个正主都走了,围观的各营兵将已散了大半,唯独一众黑鸦未动。

    公西十九忽凑到刘去病马前耳语了几句,就见刘去病面露喜色,兴冲冲下马上前道:“二爷,小白公子到京师了!他派人传话说,等今日大朝会散了,就来找你讨酒喝!”

    刘屠狗挠挠头,扭头问杨雄戟道:“你刚才说哥舒东煌有资格参加大朝会?”

    “对啊。”杨雄戟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他歪头狠狠剜了公西十九一眼,暗道这厮终归没把曾经白狼死士的身份彻底放下,有事竟不先来禀报自己,看来回头还得好好整治一番,这才知道你杨爷家小鞋的厉害!

    “你二哥我没资格?”

    杨雄戟心里咯噔一下,不免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咱黑鸦卫算是诏狱和镇狱侯的私军,二哥你还只是个校尉,似乎……那个大概……”

    刘二爷怒道:“那还不滚去买些好酒回来?不然等公西少主来了喝什么?”

    杨雄戟如蒙大赦,连忙放开嗓子一声吼:“都杵在这儿作甚?散了散了!”

    在场的营尉、百骑长们挥挥手,一众黑鸦自始至终一声咳嗽也无,行动起来却是迅捷无比,转眼就散去,不少人也不走营门,而是施展手段径直翻阅寨墙,一时间漫天黑袍挥展,极为惹眼。

    满目黑衣之中,忽有一袭红袍掠入眼帘。

    窦红莲跨坐着通体如秋叶般金黄的鬼面金眼狰呼啸而过:“刘屠狗,随我去见师父!”

    她一句话说完,鬼面金眼狰已奔出十余丈,只留给刘屠狗一个风风火火的背影。

    杨雄戟纳罕道:“咱等的是公西少主,这个窦少主瞎凑啥热闹?镇狱侯也是,早不见晚不见,怎的挑这个时候?有这闲工夫,即便不去上朝,也该去整治整治过河拆桥的哥舒那厮嘛。”

    刘屠狗摇摇头,抬手拍了拍阿嵬:“近些日子着实见了许多不爽利之人,只盼这位侯爷是个痛快的,否则任他位高权重、神通盖世,咱爷们儿也不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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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对不住大伙儿,这章隔得有些久,除了忙还有点卡文,又正好赶上过渡的内容,质量实在一般,都不太好意思发,不过好歹总算又忙过一段儿,下一章不会隔太久,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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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章 神武门前铁戈寒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刘屠狗说罢,望了眼已然一骑绝尘的那袭红袍,心说二爷我才说起见了许多不爽利之人,就冷不防杀出来这么一位,对着咱爷们儿呼来唤去的倒是丝毫不拖泥带水,这也忒不见外了吧?

    阿嵬被刘屠狗一拍,登时会意,仰起脖子就是一声响彻大营的嘶鸣,龙吟虎啸声中,已是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腾云驾雾一般追了上去。

    吟啸未歇、马蹄声急,仅是几个呼吸的工夫,那清脆的哒哒声已到了窦红莲身后。她有些讶异,禁不住侧身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眼黑衣少年坐下那匹瘦骨嶙峋的银马。

    银马虽瘦,一双眼睛却如红宝石般亮起,透着森寒迫人的精光,鼻中喷出两道白烟,银蹄腾空,犹如踏烟而来,着实非同凡响!

    窦红莲眉毛一挑,斜睨着刘屠狗轻笑道:“我一时竟看走眼了,这马儿可比先前那头中看不中用的赤虎强得多了。”

    这位窦少主难得有如此好声好气的时候,说话间,两人已是并驾齐驱,芈野子见自己竟被一匹马轻松追上,不忿地低吼一声,身形立时又快了几分,卷起一道狂风。

    只可惜任凭芈野子如何奋力,那匹银马仍是如影随形,不曾慢它半分。

    刘屠狗也向窦红莲看去,见这个性情乖戾的少女一如初见时的打扮,外罩的绛红色袍裙在狂风中舞动,露出内里的白色劲装和腰间泛着淡黄色朦胧光华的双蛮刀,高高扬起的衣摆恰遮住了她半张侧脸,却掩不住剔透温润的肌肤、明丽如画的眉眼,浓密乌黑的发丝在随风舞动着。

    他咧嘴笑道:“这也没什么,你看走眼也不止这一回了。”

    “嗯?你这是记上仇了?”

    窦红莲似嫌衣摆碍事,抬起手臂向身侧下方压了压,只是她虽压下了衣摆,衣袖却又被吹得扬起,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来,两臂上的黑色龙形刺青尤为显眼。

    窦红莲明丽妩媚的俏脸转过来看着黑衣少年,语声在风中依旧清晰,宛如一泓清泉般在风中流淌:“我先前说你城府阴柔,是个没胆气的病夫,原是我错了,当日不也改口夸你果然非同俗流?如你心里还有些不欢喜,我索性就在这里再给你陪个不是!只是有一条……”

    窦红莲俏脸蓦地一寒,森然道:“从今往后,你若再敢这般阴阳怪气、语带讥讽,休怪本座翻脸砍了你!”

    刘屠狗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位窦少主当真是爽利得有些过了头了,此等人若不为敌,倒是很对他刘二爷的脾气,让他心胸都为之一快。

    他收起笑容,郑重抱拳行礼道:“黑鸦卫多谢窦姑娘赠旗!”

    当日刘屠狗也曾致谢,但也不过点了点头而已,虽有致谢之言,却无多少致谢之意,便如当日窦红莲虽有道歉之意,却无道歉之语。

    此刻,方是扯平了。

    至于无辜惨死的赤虎,此刻竟是无人理会了。

    窦红莲扬了扬眉毛,虽仍对刘屠狗一不称“少主”、二不称“都统”有些不满,倒也不似当日那般冷目相对,而是点点头道:“你接了鲁绝哀一刀,倒是有资格跟本座并驾齐驱,我自会跟师父说,今后诏狱之中,私军你我一人一半,无须分出个上下统属。”

    刘屠狗理所当然道:“我麾下黑鸦本就分成了三营,均不满员,早该添人了,一半便是一千五百骑,刚刚好。”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窦红莲没说去哪里见镇狱侯吴碍,刘屠狗也没问,两个颇有些潇洒不羁气质的男女各自骑着一看就不是凡种的异兽,一路狂奔着穿过城门、街市,越过许多赶去大朝会的权贵的车架仪仗,近乎横冲直撞地来到一座恢宏无比的城楼之下。

    刘屠狗抬眼望去,只见这城楼虽及不上金城关庞大绵延,但辉煌壮丽之处绝非金城可比,大红的墙面、金黄的琉璃瓦之外,整个城楼以白玉为基座,在东方霞光的映照之下,尤为光彩夺目。

    城楼上富丽堂皇的高阁正中悬了一块蓝底金漆的巨匾——神武门。

    神武门正门洞顶部本该是垛口的位置,安放了一尊由整块墨玉雕成、金漆装点的神兽,龙头龟背,半截身子探出城楼,张着嘴无声咆哮。

    城楼上下,门洞内外,许多甲士布列,俱都煞气隐隐、彪悍异常。

    刘屠狗微微错愕,这吴碍莫不是要在天子禁城之中见他?

    他回望一眼,见身后那些权贵的车架并没有跟随而至,而是远远地就绕道,想来是要前往位于南边儿的禁城正门,是以这座神武门前极是清静。

    阿嵬也抬起头看向这座护卫着天子禁城的北门城楼,脚下不免慢了几分。

    窦红莲却并没有停留观景的意思,任由芈野子继续前冲,奔向敞开着的正门门洞。

    “何人冲闯宫门!”

    就听半空中有人暴喝一声,龙头龟背的神兽身后露出一人,戴一顶玄铁兽首盔,着一套墨玉紫铜甲,斜背了一柄通体青黑的长戈。

    兽首盔下是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庞,眉锋如剑、目绽寒光,右脸上有一条狭长疤痕,自腮边斜向上划出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差之毫厘地从右眼内侧经过,直达鼻梁顶端,给整张脸增添了许多狰狞之意。

    此人向城楼下一望,见是窦红莲,面色一沉,寒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窦少主,别人如何我不管,今日大朝会,是本座亲自值守神武门,焉能容你放肆!”

    他边说边倒拔出背上长戈,整个人向前一跃,已是站在了墨玉神兽探出城楼的半截身躯之上,一脚踩龙首,一脚踏龟背,将长戈狠狠向下方一掷!

    青黑色的长戈仿佛瞬间化作一条怪蟒,裹挟着风雷之音激射而下,若窦红莲坚持不止步,势必要受此雷霆一击。

    芈野子咆哮一声,一张青蓝色的狰狞鬼面更显丑陋,它将似羊的头颅一低,黑色独角向前,身躯低伏的同时四爪狠狠抓地,在神武门前的铺地青石板上抓出道道深痕,前冲之势骤减。

    窦红莲在芈野子向前上方拱起的脊背上狠狠一蹬,迎着那柄长戈冲天而起。

    她双蛮刀已然在手,右手向上一横,清亮亮的黄白色剖肝刀气生发成一道激荡的水波,拦在她与长戈之间。

    电光火石之间,长戈便已撞上了这道剖肝刀气,如投石入水,眨眼间便一穿而过,只不过其激射的方向却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移。

    窦红莲轻笑一声,在半空中灵巧地一扭身,左手倒持裂肺刀在身前一挡,隔开长戈的劲风和被冲散的刀气,而那柄青黑长戈则自她腰间擦身而过。

    她顺着长戈射去的方位看去,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劲风扑面,雷声入耳。

    刘屠狗抬眼瞧着朝自己激射而来的长戈,感受着眉心的刺痛,蓦地咧嘴一笑,探手拔出屠灭,顺势由右上方向左下方斜劈出一刀。

    这一劈的方位与劲道也是极巧,没有真正硬碰硬,而是也只让长戈的方向轻微偏转,飞向刘屠狗左侧。

    他左手掌心向下,掌心处一枚璀璨叶片一闪即逝,五指探出向身侧一抓,赫然将错身而过的长戈戈身牢牢攥住。

    这一瞬间,阿嵬两只前蹄腾空,后蹄却怎么也无法离地,前冲之势立停,刘屠狗半扭着身子,左臂向身后探出,被拉得笔直,青黑长戈如一条怪蟒般扭动身躯,颤动挣扎着,却无法再向前挪动分毫。

    一戈一人一马立在原地,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掷戈的甲士立在神兽背上,仍保持着先前俯身投掷的姿势,窦红莲停在半空,正俯首微笑,城楼上下内外的甲士瞧得惊心动魄,个个屏气凝神。

    青黑长戈先前的呼啸声未歇,只是再无人去在意,天地间却仿佛静得落针可闻,时间也仿佛定格在这一瞬,显得格外漫长。

    众人眼中,银马黑衣少年原本被风吹得向后飞舞的长发轻轻垂落,披散在他肩头。

    下一刻,刘屠狗左臂猛地向前上方一抡,带动着青黑长戈画了一个圆弧,整个掉换了个方向。

    “给俺回去!”

    昂!

    原本在众人耳中宛若消失的风雷呼啸声大作,那柄青黑长戈以比来时更快的急速倒射而回。

    窦红莲本已开始下坠,见状连忙一低头,被长戈从头顶一冲而过。

    她再次轻盈转身,换了一个方向,看向站在神兽背上的长戈原主。

    那人见状,连忙深吸一口气,也不闪避,待长戈逼近时,原本因投掷而前身的右手向下一按,随即顺势向身后一引,却是想以自身气机牵引,将青黑长戈的方向带偏、冲势消减。

    这一按一引不要紧,来势汹汹的青黑长戈猛地一个扭动,戈头下沉,戈柄末端却犹如蝎尾针一般向上一翘,甩出一道悍然向前冲撞的竖直气劲,瞬间将那人带地向后飞出。

    这名掷戈的甲士身份不凡,修为更是不俗,此刻丝毫不见慌乱,向后飞出时右手仍不忘继续牵引,左手亦抬起向右后方虚推,同时身随臂转,整个身躯都转起了圈来。

    身躯、双手,带动着青黑长戈在空中画出四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这一番攻守易位堪称兔起鹘落,落在众人眼中仍是似慢实快。

    这名甲士在半空转了几个圈子,双脚便落在了城楼上那座壮丽楼阁其中一层的外檐上。

    咔嚓!

    他脚下数十块金黄色的琉璃瓦登时粉碎,劲风到处,他身后的几扇窗子也未能幸免,皆被击打得残破不堪、木屑横飞。

    所幸他终于能稳稳站定,唯独脸色变得青紫一片,倒跟身上的盔甲和手中的长戈颜色差相仿佛。

    窦红莲飘然落地,仰头看向甲士,笑容灿烂:“如何?你一直嚷嚷着要会一会能接鲁绝哀一刀的人物,今日可满意了?”

    她说罢不忘回头朝刘屠狗解释一句:“这是北门提督雷烨,都统衔,麾下名义上有三千甲士,却只喜欢一个人坐在那赑屃背上守门。他是名门之后,年纪不大,修为不浅,尤其面冷心热,与我相交莫逆。”

    雷烨吐出一口浊气,重又将长戈斜背在背上,一个纵身落回赑屃背上,点头道:“果然厉害!快进去吧,今日非比寻常,杨焰婵都坐不住了,正在四处巡视,小心不要触了他的霉头。”

    他又朝刘屠狗拱拱手:“刘校尉,方才见猎心喜,得罪了,他日有暇,我必摆酒赔罪,请吧!”

    刘屠狗朝雷烨摆摆手,盯着窦红莲狐疑道:“镇狱侯真的在宫里?我怎么觉着你是专程带我来找茬和挨揍的?”

    窦红莲听到“杨焰婵”三字,脸色便微微有些凝重,又听到刘屠狗有此一问,这才回头笑道:“昨儿暮雨落花你也见了吧,这次的大朝会可是非比寻常,想来我师父他老人家是一定要进宫坐镇的,若是他有别事没来,我这个做弟子的就更要为师分忧啊。放心吧,我是镇狱侯的亲传弟子,是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的,即便带上你也不打紧。另外,我师父确实吩咐过,让我有空带你去见他一面。”

    “那就是不确定了?”

    刘屠狗抬头看了一眼雷烨,感叹道:“京师里的高手真多啊。”

    窦红莲斜睨刘屠狗:“一句话,敢不敢跟我进去?”

    刘屠狗咧嘴一笑,拍了拍阿嵬的脖颈,一马当先。

    赑屃背上,雷烨缓缓盘腿坐下,脸色终于恢复几分红润,沐浴在朝阳金色的霞光中,望着北方怔怔出神。

    他许久都不曾动上一动,仿佛与坐下龙首龟背的神兽造像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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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一章 御马监总管 贺舵主武晨先生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进了神武门,便是一处以高大红墙围成的极宽敞的广场,数十丈外道路的尽头是一座恢宏殿宇,东西两侧则是大片屋舍,相比起身后甲士林立的神武门,此处见不到什么人,显得极为冷清,放眼望去,极是空旷,阿嵬的马蹄声便也越发得清脆响亮起来。

    唯有一人独自立在广场中央。

    刘屠狗修行有成、目力极好,远远就见此人身穿一件窄肩收腰的银灰色金纹青蟒袍,头戴一顶黑色漆纱的嵌金三山帽,脚下一双白底皂靴,腰间坠了一枚黄中带赤的玉质腰牌,显见得身份不俗。

    待得再近了些,已能看清他的容貌,此人年纪尚轻,相貌甚至可以称之为妩媚,虽被淡漠无神、平静如死水的双眼冲淡几分,仍给人俊美阴柔之感。

    他双手插袖、横在胸前,两臂端得平直,挺拔而略显单薄纤细的身躯宛如青松,周身劲力混元如一。

    双手插袖这个动作由村夫做来,自然是懒散随性、极不雅观,由小官吏做来,则透着谦卑恭敬,放在此人身上,竟是颇见雍容沉静、气定神闲的仪态,甚至隐隐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在其中。

    这样的一个人,又站在连接神武门与前方殿宇的甬道中央,自然而言便成了广场中这方天地的中心。

    阿嵬的速度稍稍放缓,刘屠狗扭头看向落后一个马身的窦红莲,咧嘴笑道:“曾有个第三刀便要分生死的刀客跟我说过,世上事可再一再二,若是再三再四便要过犹不及。折柳驿赤虎是一次,正赶上俺修行有差、有心无力,加之俺对那头赤虎本就不甚爱惜,一面卫旗也抵得过了。神武门雷烨又是一次,他无恶意你无杀心,俺也大可以轻轻放过,只不过不计较是不计较,真当二爷好脾气了?”

    “你什么脾气,本座一清二楚,且本座的脾气只会比你大十倍。也不怕告诉你,诏狱关于你的密档里清楚明白地记着,黑鸦校尉睚眦必报、仇不隔夜,只是有一条,唯独对女人能宽容几分,顺便还列举了几个似与你有瓜葛的女子,倒也个个出身不凡。”

    窦红莲冷笑道:“只是若你以为本座是因着这条,才屡次有恃无恐与你为难,那就大错特错!我也不管你是真的不肯打杀妇孺的迂腐好汉还是贪恋美色权势的攀附小人,若有不服,拔刀便是,别跟个娘们儿似的只知搬弄口舌!不过呢,这回你可猜错了,前面这位,本座可请不动。”

    芈野子突然加速,与阿嵬擦身而过,待冲至广场中央那人身前十丈时,再次如在神武门外那般,猛地四爪抓地、伏身拱背,急急停了下来,这等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本事,即便阿嵬也有所不及。

    窦红莲这回并未跃离芈野子脊背,微微低头打量了一番那人,挑了挑眉毛,故作讶然道:“杨焰婵,几天不见竟把飞鱼服换成蟒袍了,难不成你师父黄清水终于死了,你接了他内务司总管太监的班?”

    “承蒙陛下恩宠,抬举奴婢做了总管太监,领了御马监的职司,还特旨加恩,赐下了这件蟒袍。我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康健,再震慑这宫里宫外的魑魅魍魉二百年也不是难事,内务司是他执掌,我不敢染指,只管打理好宫中的车马草料也就是了。”

    唤作“杨焰婵”、年纪轻轻已在宫中掌握大权的俊俏宦官抬眼看着窦红莲,眉头皱了皱,只是淡漠的双眼中依旧古井无波,也不知他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只是轻声道:“窦红莲,你仗了镇狱侯爷的势,即便我师父听见你直呼他老人家名讳,多半也会一笑了之、不肯计较,但就像这位黑鸦校尉方才所说,次数一多,任谁也不会高兴。”

    他朝停马于窦红莲身侧的刘屠狗浅浅一笑,又转头看向窦红莲,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我杨焰婵不高兴也就罢了,毕竟谁也不会在乎一个奴才的些许不痛快,但我师父是奴才做久了倒比大多数主子还尊贵的人,若是他老人家不高兴了,只怕侯爷未必拦得住。”

    “奴才就是奴才,到什么时候也成不了主子!他若再不找个镇运鼎一类的玩意儿钻进去苟延残喘,只怕也没几天好活了吧,再活二百年又从何谈起?反倒是你,御马监被两代天子故意闲置了近二百年,那里的总管太监就是个笑话,哪里配穿蟒袍?”

    窦红莲忍不住嗤笑一声,道:“谁不知道为了防止宦官专权、以奴欺主,宫内各司各监设立时就多有职司重叠、互相掣肘之处,谁能冒尖揽权全看天子恩宠多寡及总管太监的手段。由黄清水执掌的内务司,能让宫人甚至大多数嫔妃,连同一些个大臣勋贵、皇亲国戚都闻之色变、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人称内诏狱,不就是如此?”

    “等他一死,内务司只怕立刻就要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变回原本那个只管些宫中杂务的冷衙门了,到时宫里宫外一些个眼皮子浅的拍手称快之余,都要称颂陛下的英明仁德,殊不知你这个黄清水的得意弟子,若肯老老实实地在御马监养马,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屠狗听了半晌,待听到“人称内诏狱”这句,立时回过味儿来,心道怪不得窦红莲与这杨焰婵不对付,原来是个抢饭碗的,所谓同行是冤家,倒也不足为怪。

    就见窦红莲摇摇头,叹息道:“黄清水倒是真疼你,让你早早离了内务司那个是非窝,这就是托付后事的意思了。内务司那些个执法、司刑的大小奴才,兀自趾高气扬、狗仗人势,一心想着要跟诏狱别苗头,殊不知眼瞅着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杨焰婵面色不变,淡然道:“为天子效死,本就是内务司上下的职司所在,陛下不是不念旧情的人,如今内务司里剩下的,都是不堪造就之人,死了也没甚可惜的,到了下面继续服侍我师父也就是了。”

    窦红莲冷笑一声:“你说的倒轻巧,杨焰婵,我也不跟你逗闷子了,前几日宫里就传出消息,说你行为不检,被黄清水赶出了内务司,陛下怜惜你往日伶俐,才把御马监这无人问津的冷衙门交给你,压根没提什么赐穿蟒袍的事儿,你人憎鬼厌、只从内务司带出来三五个愿意跟你走的驽钝愚忠之人,怎么,难不成在你看来,剩下的都是不堪造就的该死之人?嘿,今日你突然穿着蟒袍现于人前,只怕好多人都悔青了肠子吧?”

    杨焰婵猛地抬头:“窦少主快人快语,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内务司早被各家势力渗透得跟筛子一样,其中尤以诏狱为最,算是烂得透了,以前我师父懒得管,如今情势变了不得不管,与其费尽心力清理门户,倒不如另起炉灶。你们诏狱也好不到哪儿去,否则镇狱侯也用不着征调相对干净的三千私军了。至于死心眼跟着我的‘老实人’,如今死得只剩下一个了,我宝贵得紧,倒是不劳你再费心。”

    他看向刘屠狗,轻笑道:“听说刘校尉麾下装备了不少绣春刀?二百年前,御马监下辖有名为‘八骏’的四卫八营精锐骑军,在平湘戾王叛乱中居功至伟,虽然因为某种原因,史册上名声不显,但绝不输给争先渡河、全营尽殁的绣春卫右营。如今陛下有意重建御马监精骑,刘校尉若肯来,八骏都统之位非你莫属,如何?”

    刘屠狗哑然失笑,黑鸦卫在北四州颇不受待见,不成想进了京师,反成了人人争相拉拢的香饽饽,只不过这个杨焰婵要跟镇狱侯掰腕子,实在还差了不少分量,这番当面邀请倒是挑拨的意味居多。

    他摇摇头,没有开口。

    杨焰婵见状,也不再多费口舌,插袖的双手向身后一挥,袍袖与衣摆立时飞舞展开,其上的金纹青蟒鲜艳亮丽、栩栩如生。

    他转身向西,在刘屠狗与窦红莲的注视下,迈开步子走向广场西侧的那片屋舍。

    金黄色的霞光照在杨焰婵的背上,一片光辉亮丽,他的脸却隐没入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杨焰婵走了许久,绕过驻扎有雷烨麾下北门禁卫士卒的轮值房,停在一排久无人居住的屋舍前。

    他在屋舍前静立了许久,久到几个壮起胆子瞧稀罕的北门禁卫无趣地散去,这才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身前房门上沾满灰尘锈蚀的铁牌。

    铁牌上刻着:赤骥?二十一。

    他笑了笑,一把推开门,迈步而入,语气阴冷道:“进来吧。”

    一个年纪老迈的红袍太监忽地现出身形,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屋内,跟随着迈步而入。

    “江大新,你服侍薛妃有二十多年了吧?当年薛妃娘娘参加选秀,就是从这神武门进的禁城。”

    老太监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忽有光芒闪动,点点头,叹息道:“杨总管有话尽管直说。”

    杨焰婵笑了笑,抬手掸了掸方才擦铁牌时衣袖上沾染的灰尘,仍是慢条斯理地道:“大周祖制,内侍非特旨加恩,不得习武修道,违者立斩不赦,其主若为后宫妃嫔,立刻乱棍打死,若是皇子公主及宗室,立刻夺爵圈禁,这也是为了防止咱们这等阉人活得太久,而行不利于皇家之举……”

    老太监气息大变,双目精光绽放,照得昏暗的屋内都是一亮。他褶皱的皮肤开始舒展,变得富有弹性,白发亦开始转黑。

    杀机在这间狭小的废弃营房中升起。

    “你倒是果断,知道在我面前断无蒙混过去的可能。”

    杨焰婵皮笑肉不笑地摇摇头:“宫外有人要我捎话给你,兰陵殿下要争大位,薛妃娘娘在宫内必须稳如泰山,你已经被人盯上,不得不有所取舍,这也是此一时彼一时,薛家和兰陵殿下……不会忘记你护持薛妃娘娘二十余年的功绩。”

    老太监身躯一颤,几乎攀升至灵感巅峰的气息陡然泄去,并非是自主收敛,而是在急速跌境!

    杨焰婵见状轻轻一叹:“咱们阉人之中,绝少有意气在胸者,能出你这样的高手实在不易,可惜了,你当初没给分去内务司。”

    他猛地抬手,一爪按在老太监头顶,五指间红芒闪烁,甚至他的五个指甲,原本就是粘稠如血的艳红!

    老太监闷哼一声,挣扎着怒道:“你敢噬我精血!不,不只是精血……不想如今竟还有人炼此魔功,你就不怕如黄清水一般,吞得体内污浊不堪,有一日倒行逆施、化为一摊脓血?”

    “那你就更该让我吞个够,我早一天横死,你也早一天给自己报了仇。说起来这魔功的原主死灰复燃,还攀附上一位贵人,只可惜他如今胆小如鼠,再不敢如二百年前那般祸乱江湖,竟由饿狼变成了牧羊人,纵然功法中添了几分玄妙,却再无勇猛精进之心,实在得不偿失,就这等心胸还妄想逆天改命,真是不知死活!”

    杨焰婵满不在乎道,爪上用力,血气几乎笼罩整个手掌,眸子中亦多了几分赤意,映衬着他俊美的容貌,直如妖魔。

    老太监闻言,果然不再挣扎,面容苍白惨淡,眼中却仍有一丝希冀,虚弱地道:“狡兔未死、走狗已烹,即便你不杀我,我也是个废人了。你杨焰婵是陛下忠犬,如此行事,难道陛下真的属意兰陵殿下?”

    “你这等阴沟里的老鼠,杀了也就杀了,哪配让陛下劳神?我只不过顺势而为罢了,将来不管谁坐上大位,御马监皆愿效死。”

    老太监哈哈大笑,七窍中俱都流出血来:“我是老鼠,难道你不是?大家同是阉人,这身蟒袍,你也配?”

    杨焰婵点点头,轻声道:“我也是老鼠。”

    他松开手掌,任由已然气绝的老太监扑倒在地,抬腿迈过尸身,走出了门外,复将门掩上。

    杨焰婵将生了血色指甲的双手插入袖中,阳光照亮了蜿蜒在袖口上的两条金纹小青蟒,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冷漠倨傲。

    他喃喃道:“阉人穿蟒袍,有何不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二章 链锁大佛身 贺舵主longjindawan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眼见得杨焰婵雍容沉静之中又带着几分倨傲的背影消失在远方,窦红莲微不可察地轻呼出一口气,偏头斜睨了刘屠狗一眼,笑问道:“像不像一条把自己个儿错当成了主子的看家犬?”

    刘屠狗摇摇头,道:“我瞧着倒像是一只蜘蛛,在自家织的网上横行。说起来天子竟能容得下此人,还如此宠信,倒也是异数。”

    窦红莲闻言有些讶异,压低了声音笑道:“你这话原也不错,只是黄清水杨焰婵这类人看似气焰熏天,但起码在天子面前,终究还守着奴才的本分,忠心总是有的,真要说横行乃至一手遮天……”

    她按在腰间刀柄上的左手食指悄然上指:“举头三尺有神明,天子是容不下也得容呐。”

    “哦?”

    刘屠狗眸中一闪:“你是说……神主?”

    窦红莲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未等说话,忽有一阵毫无预兆的微风拂面。

    这风来得诡异,凭空自平地而起,尤其风中透着沉重肃穆的威严,轻轻一拂之间,竟似透骨而过。

    一阵风能给人如此观感,着实有些荒谬,却是真实不虚。

    刘屠狗顿觉浑身不爽利,身子一抖,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这才将沁入骨髓的那股子麻痒不适去除。

    好在这风来得快去的也快,吹过便消散于无形,窦红莲环顾四周,见再无异状,这才开口埋怨道:“在这姬家气运最盛的大内也敢直呼那位之名的,只怕也只有你这个愣头青了。”

    刘二爷嘿嘿一笑,大大咧咧道:“这么灵验?俺之前也隐约听过这位的名声,本以为比一般神通强上一些也就到头了,不然在江湖上总该声名远播才对,不想竟是强得没边儿了,这还是人?”

    窦红莲嗤笑一声:“偏远地方的百姓,可能连年号和在位的是哪位天子都不知晓,又有什么稀奇了?该知道的自然知道,那些困居池塘泥沼、坐井观天之辈,也敢以江湖人自居?”

    她朝头顶望了一眼,正色道:“这位……凌驾于神通广大、出入青冥的大宗师之上,乃是如假包换的天人!秉承姬室一族、大周一朝之大运,应运而生的天人啊……”

    “天人……”

    刘屠狗轻轻念出这两个字,眸中光彩亮起、灿烂若星辰。

    他心中闪过许多修行上的模糊之处,又有不少有关周天大势的难解疑窦,南史椽那里有些话不好开口,可巧今日又遇见个明白人,张口正要发问,心中却是一动,猛地扭头,就见不知何时马侧竟站了一人。

    这是一个僧人,颈上挂着一串翡翠念珠、身上穿一件金丝彩袖紫蟒袍的僧人。

    这僧人看不出确切年纪,肤白而红润,容颜俊秀如青年,一丝皱纹也无,气息却是雄浑苍老,双目深邃,如藏虚空。

    刘屠狗与他视线交汇,便如面对一座横亘古今、负载天地的巍峨大岳,一股沉甸甸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只觉呼吸不畅、心头沉重难言,挣扎着睁大眼睛细看,视线立时就有些模糊,身躯摇晃了一下,便如醉酒之人,险些从阿嵬背上跌下。

    屠灭刀自生感应,在鞘内颤动不休。

    隐约间便听窦红莲叫了一声:“师父!”

    镇狱侯吴碍朝女徒弟点点头,又看向刘屠狗,微笑道:“刘屠狗,你笑什么?”

    窦红莲扭头朝刘屠狗脸上看去,就见这位黑鸦校尉双眼血丝密布,却瞪得大大的,脸上带着肆无忌惮、桀骜不驯的笑容。

    刘屠狗毫不犹豫地开口道:“今日刚一入宫就见着两个穿蟒袍的,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和尚,当奴才的横行霸道,做出家人的气焰熏天,侯爷说可笑不可笑?”

    “嘶……”

    饶是窦红莲也是个桀骜不羁的性子,闻言亦禁不住有些牙疼。

    不想吴碍竟不发怒,而是点了点头,浑身威严雄浑的气度的一收,颇见风流蕴藉之态,轻笑道:“天下间荒谬可笑的事儿着实不少,便如你,明明是佛门弟子,偏偏顶着大妖王石原的名头行世,所用功法还一派的魔门气焰,纵我活了数个甲子,也是头回见到你这样的年轻人。”

    刘屠狗仍在笑着,笑容里却多出了几分真诚惊喜的意味儿:“侯爷认识俺师父?”

    吴碍微微一笑,却是答非所问:“你们两个小辈也是胆大,敢在大朝会这等日子进宫胡闹,还在神武门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若非如此御马监的小家伙会吃饱了撑的一大早在这儿吹风?须知一旦陛下怪罪,还得本座豁出老脸来善后。”

    听师父提及杨焰婵,窦红莲撇撇嘴道:“师父,人称‘内诏狱’的内务司处处与咱们别苗头不说,又出了个野心更大的御马监,杨焰婵居然想要恢复当年的‘八骏’精骑,亏得师父有先见之明,先招了三千骑入京,否则日后小的们出门,不得给御马监压过一头?”

    吴碍摆摆手,恰瞥见刘屠狗已经反握住背上刀柄的右手,哑然失笑道:“我本没给你下马威的意思,偏你逞能,非要鼓动神意与我对视,怎么?吃了亏还要不知死活、恼羞成怒?”

    “嘿嘿,侯爷不愧是神通大宗师,单是目中神意,便有千钧之重,可惜刘屠狗方才领教了些许天人手段,比起那说重却如风轻、似柔却能透骨的玄妙无方,侯爷的神意却是一味地沉重,未免欠缺了几分滋味。”

    “哦?你说的倒也有理,可惜一如门外汉吃不着葡萄偏说葡萄酸,从里到外透着股子小家子气。我知你有几根硬骨,在真定王府中还被鼎中气运锁缚过,是不是觉着吞了鲁绝哀的刀气长河,既得了几分刀中真意,又顺势借刀断去气运枷锁,乃是一举多得的美事?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刘屠狗嘿然道:“俺一路误打误撞修行,也自以为找到了几个成就神通的法子,或是为求纯粹而自降境界,或是自甘受缚求一个磨砺己身,奈何世事无常、外魔多有,总是迫不得已半途而废。这倒也无妨,为着心中快意爽利,废就废了,重头来过便是。”

    他说着,缓缓拔刀。

    “只是刘屠狗自出世以来,心中许多疑难未结,更不知为何能蒙侯爷青眼、亲命征召,毕竟阴山龙气、无心纸这些东西,于宗师以下是至宝,侯爷却未必看得上,侯爷既是出身佛门,方才又言及家师,想必可解我心中所惑?”

    吴碍摇摇头:“你在万柳庄外来了出‘拳拳之心、有如此刀’,现在又想跟本座故技重施?万柳庄那位既然说了要等你神通之后再去问他,我自不好越俎代庖。”

    刘屠狗咧嘴一笑:“侯爷的消息真是灵通,既然如此,侯爷就别怪俺掀桌子了!他人只道俺一个边关不受待见的小小校尉被侯爷看上、征召入京,那是一步登天、富贵可期,却从没人问过俺心中愿不愿意!”

    “当日法十二说鲁绝哀能看透善恶、是非,却看不透得失、因果。俺境界低微,这几日审视过往,才知自家是善恶已明、是非又生。进京至今,被人算计无数,偏偏这些算计俺的人大多都谈不上善意恶意,是以虽说俺都能全身而退,却没了从前的任情恣意,这拔起刀来就有些犹豫不决。今日终于见到侯爷,斗胆以这一刀,问一问何谓是非。若是死了,自然无话可说,若是侥幸未死,给诏狱做几回鹰犬又如何?”

    吴碍闻言,不怒反笑,欢喜赞叹道:“果是个有慧根的孩子,本心犹赤、不同凡俗。你师法门,亦是绝妙,不着痕迹,一派天然,当真是可怖可谓、可喜可贺!”

    窦红莲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心道只因被别人算计几回心生不快,就强行向于己有提拔之恩的上司、神通大宗师挥刀问道,这等不知死活的疯癫之举,哪里是有慧根了,分明是要把师父当做是非、心魔来斩啊!先是鲁绝哀,现在又找上了师父,真以为可以次次侥幸留得性命吗?即便魔门之中亦无此等妄人啊!

    她正自腹诽,却听吴碍不忘对她教导两句:“徒儿,可知佛魔两门似有相通、实则迥异之处了吗?日后当向你小师叔时时请教才是。”

    “小师叔?他?”

    窦红莲瞠目结舌。

    刘屠狗也是一惊,恍惚间心知不好,就觉眼前一花,吴碍的身影已是浮现在身前,两人咫尺之隔、呼吸可闻,而他竟已来不及挥刀。

    电光火石之间,吴碍兜头一掌印下,拍在刘屠狗额头眉心。

    他低喝道:“不能背负天下之重,如何成就神通之雄、天人之高?师弟,师兄这就助你一臂之力!”

    刘屠狗此刻心湖之中,猛虎天柱皆已不存,只余一柄兼收并蓄、返璞归真的屠灭真形,与丹田气海之中的刀种心根遥相呼应。

    随着吴碍一掌按下,心湖之中忽有一尊其高不知几十万里的大佛浮现、盘坐虚空,光明大放、普照万方,佛身上竟缠绕着不知短长的巨大锁链,看似纯净无色,却又好像沾染了万丈红尘,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玄妙难以名状。

    这景象与当初刘屠狗被气运枷锁缠身的景象极为相似,然而两者境界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链锁大佛身的灵感一出,屠灭真形便是一震,立刻化作一口横亘古今、长不知几万里的血腥屠刀破天而出,拦腰斩大佛!

    谁料那大佛竟不还手,而是迅速缩小身躯,一头撞向屠灭刀,便如同投石入水,一眨眼就融入了屠灭刀的刀身之中。

    屠灭刀立时一沉,再也无法横空,而是急速下坠,落入了心湖最下方的血海波涛之内。

    刘屠狗睁开眼,看着不知何时又退回原位的吴碍,心中苦涩。

    方才心湖中的一番兔起鹘落,并非是当日与许逊那等最为凶险的灵感对撞,而是被吴碍以某种直攻心湖的神通轻易镇压了,刘屠狗不熟悉神通手段,轻易便着了道。

    此刻他身心所承受之重量,比之当初的镇北鼎枷锁,简直还要重上十倍、百倍,偏偏除了沉重又能行动无碍,连同胯下的阿嵬也一无所觉,甚至仍能调动神意和心根与人动手,只是若再想如从前那般把屠灭真形唤出体外,虽不是不行,却如孩童舞大锤,简直是要人小命。

    吴碍以如此灵感成就宗师,难怪能迈步神通,难怪一个眼神所蕴神意就那般沉重。

    刘屠狗数次达到半步神通的境界,本以为距离大宗师已相差不远,今日方知所想大谬,至于这位自称“师兄”的镇狱侯,非但没有让他的疑惑消解半分,反倒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法十二曾有所误会,问二爷是大悲丛林哪位佛主座前护法,当时刘屠狗自然是随口否认,难不成真被那十二和尚言中,反倒是自家尚被蒙在鼓里?可若是如此好猜,吴碍也犯不着托词隐瞒啊?更何况老狐狸自称野狐一脉,又何曾提到大悲丛林半句?即便到了此刻,竟连吴碍到底是敌是友都不能分明。

    刘屠狗今日拔刀,谈不上一时冲动,而是自接到诏令开始就有疑惑在心,只希望能一朝解惑罢了,便如同曾因不敢向鲁绝哀挥刀而耿耿于怀、引以为憾,便舍了性命也要去硬抗那道刀气长河。

    他自知此等行事,在一路所遇那些精于算计的人物看来,只怕是极其狂妄不智,可又有谁知,二爷心中所求,只是不悔二字,又哪里顾得上其他?

    “师弟,可于这‘是非’二字上有所领悟?”

    吴碍微微一笑:“师弟,你我贵在知心,就不必道谢了。”

    闻言,刘屠狗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要说话,就见吴碍一挥袍袖,整个人已然凌空飞起,向着神武门方向掠去。

    刘屠狗与窦红莲同时回头,眼中却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尽被一道可与日月争辉的剑光笼罩。

    北方,有一剑寒光照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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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舵主longjindawan!迟到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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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工作忙过了一个段落,但是忙于房子装修,感情上又出了问题,所以更新极不给力,现在房子基本搞定,一个人的话业余时间也多了一些,另外正在计划近期休假,争取赶一赶码字进度。这一章四千,找找状态,毕竟长时间没码字,如果跟之前有哪些矛盾的地方,还望大家批评指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三章 灵山太上负剑来 贺堂主longjinda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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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丘山巅灯火通明、钟声飘渺悠扬,甘泉宫的诸多门户次第打开,一队戴着狰狞铁面、举着火把的红衣护殿武士骑在马上,自宫门鱼贯而出,随即一分为二,排列于宫门两侧,肃穆沉静,并无一丝杂音。

    一辆由五匹西河白龙驹拉着的古朴青铜车缓缓驶出,驾车的御者着一身大红龙虎纹罗袍,头戴玉叶冠,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黄金面具,赫然是一位谷神殿中乃至放眼周天、身份都极为显赫的红衣神官。

    车上伞盖下有一人盘腿而坐,相比那位充当御者的红衣神官,此人很是随意地穿了一件下摆和袖子都极宽大的灰色袍子,将身躯连带四肢都笼罩其中。

    他两臂交叠放在大腿上,弓腰垂首,似是在打瞌睡,一头灰发披散下来,遮盖住了大半张脸。

    待青铜车出了宫门,红衣武士立刻聚拢上来,或为先导、或为羽翼、或为殿后,不多不少,共七十二骑。

    “赐,你说说看,今上旧事重提,欲重建大甘露寺,于我谷神殿是福是祸?”

    灰发人头也不抬,声音苍老。

    驾车的御者赫然是谷神殿红衣神官次席端木赐,他没有回头,微微低头道:“大祭司,赐以为利弊或许是有的,只是我神殿有神主和您在,又是姬室正祭,国教地位不可动摇,佛门纵然兴起,于神殿而言,却哪里谈得上祸福?”

    “哦?那我再问你,佛门兴起,于周天而言是福是祸?”

    端木赐闻言一惊,沉吟片刻,方才答道:“赐生也晚,只听说当年陛下欲兴佛门,引得道门和世家联手,致使大甘露寺胎死腹中,佛门北传之事就此作罢……”

    他猛地一顿,骇然道:“这次法十二背佛北上,诸世家似乎并无动静,反有几分乐观其成的意思,道门也只鲁绝哀雷声大雨点小地出手了一次,得了灵山支持的太子殿下竟也能隐忍不发,坐视道门被天子和敖莽借佛门打压,这……”

    “风雨欲来,而世人犹自懵懂不绝啊。世家么,可不是睡了一觉就突然看佛门顺眼了,还不是道门越是势大,太子的位置就越难动摇,那其余想夺嫡的各位爷可怎么办,他们这些各自落子的人可怎么办?甲子论道将至,灵山作为东道主,发了止戈大令,说到底还是为了阻止陛下西征。可若是不西征,天子如何借机替继位之君削弱各世家教门、乃至军中的一帮子骄兵悍将,各位王爷又如何谋取不世功勋压倒太子?”

    大祭司嘿嘿一笑:“夺嫡夺嫡,今上武略远逊先帝,可决断却丝毫不差,值此天地气运轮转的节骨眼,毅然抛出这么个香饵,各世家教门如何能不心甘情愿地把自家精英送去战场?待西征凯旋、诸王相杀之后,新君羽翼已成、气运所钟而天下皆弱,纵然又出了一个戚鼎,毕竟根基浅薄,一道旨意便能生杀予夺,先帝当年迁移门阀、厘定规矩的事自然亦可做得,乃至所谓超脱周天的机缘,若是为真,也自然最有机会取得,到时大周永固、举朝飞升,也并非不可能。先皇与今上,姬家两代天子的手段其实如出一辙,若非早有算计,当年湘戾王也不会败得那么快。”

    端木赐听到此处,已是汗流浃背,实在是身后的这位大祭司,也是出身姬氏,只不过为了入谷神殿,才放弃了皇族身份,隐去了本名,每代的大祭司,莫不如是,一袭松松垮垮的灰袍,在大周等同于亲王蟒袍甚至更为尊贵,而湘戾王,似与大祭司关系匪浅……

    至于自家谷神殿,等同掌教的大祭司历来身份敏感且不提,那是成也神主、败也神主,一位同根同源的在世之神,历代天子虽倚重却绝不可能真正信赖,涉及气运争夺的大势,更是不敢太过交心,历代太子与谷神殿走的太近,那都是犯天子忌讳的事,否则太子也不会舍近求远,去寻求灵山乃至道门的支持。

    这原本也没什么,历代成功即位的太子不乏如此行事的,奈何这一代情势特殊,天子绝容不得一家独大乃至有丁点儿反客为主的可能,谷神殿亦是如此,这种担忧甚至压过了两家之间的猜忌、打破了隔阂,否则神主也不会花费代价为今上续命,其中种种,实在是大势使然。

    只是这些事万万不可宣之于口,他只得硬着头皮应道:“赐也曾琢磨过其中奥妙,却总是想不透彻,大祭司一席话,着实振聋发聩。”

    于此同时,入山的山道上,一个壮年道士缓步而行。

    他天庭饱满、细眉凤眼,两鬓略有风霜之色,头戴华阳巾,身穿莲青斗纹金蛟道袍,外面披了一件白雪一般毫无杂色的鹤氅,手中拄着一根不知是何材质的玄青色蟠龙手杖。

    道士走得似慢实快,在昏暗的天光下犹如一道青白色的幻影,不多时已至山腰,拦在青铜车前。

    不提端木赐乃至七十二红衣护殿武士如临大敌,大祭司首次抬头,灰发下是一张眉毛稀疏、褶皱深深的脸:“我当是谁,原是洞虚真人当面。”

    壮年道士爽朗一笑:“葛某道行浅薄,不敢妄称真人,大祭司一如当年唤我抱川即可。”

    大祭司呵呵一笑,绵里藏针道:“不敢,葛真人乃是灵山掌教,纵然头上还有三个老家伙,也是贵不可言。洞虚真人之号更是今上亲封,岂能说不叫就不叫,那不成了儿戏?”

    洞虚真人葛抱川眸光一闪,笑道:“大祭司说笑了,外人以讹传讹,我灵山却自来无掌教一说,唯有天人立道、太上称尊,葛某区区,不过于一旁参赞俗务、拾遗补缺而已。”

    大祭司哼了一声:“王太冲、宁太岳、姚太乙,三个老家伙小觑天下英雄,往名字里加个太字,就真自以为自己个儿是太上了?他日等你神通了,又要改个什么名,葛太川?”

    揶揄了灵山三位神通祖师并葛抱川一句,至于对方口中所谓的天人立道,大祭司避而不论。

    葛抱川哈哈一笑:“祖宗体制所在,抱川自不能免俗。说起来,如今世上乃至姬氏族中,仍记得大祭司本名的,怕也不多。”

    大祭司闻言一愣,叹息道:“祖宗体制……天下之事,乱世认刀剑,盛世凭规矩,乱世且不论,后者看似平和许多,其实归根到底,仍是弱肉强食四字,而上下尊卑只会更严,越发教人反抗不得,即便你我修士,仍脱不出此囚笼去,不得不按着规矩行事,为着那虚名实利奔波劳碌,这便是体制的可怖可畏之处了。”

    他话里有话,又似只是有感而发,说罢仿佛自知失言,摇头一笑,问道:“葛掌教星夜上山,所为何来?”

    “春泉如醴,出自京师,秋露凝甘,遍於竹苇。”

    葛抱川微一拱手:“葛某今日早早登山,原想讨一杯通天台金铜仙人所接之秋晨甘露,奈何不巧,大祭司天没亮就要出门,不知何往?”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堂堂灵山掌教亲自来堵门,老夫自然是哪儿都去不得了,即便抛下这张老脸和充门面的车仗不要飞过去,怕是你道门也有后手。说罢,三个老家伙来了几个?”

    话虽是如此说,大祭司双眼却骤然明亮,宛如电光,直刺葛抱川双目。

    葛抱川略一低头,顺势微微躬身施了半礼,避开了与这位神通大宗师的神意交锋,直起身来微笑道:“大祭司稍安勿躁,葛某路径中州,原本只是顺路来拜山,不想正遇上大朝会,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灵山实则只来了姚师叔,此刻只怕还在路上,不过是有些话要奏明天子,并不想对抗朝廷。”

    大祭司闻言松了一口气,眼中光华暗淡,又恢复了先前的老朽模样,冷笑道:“顺路云云就不要说了,既是灵山掌教拜山,我谷神殿自当以礼相待,非是敬你葛抱川,而是敬灵山道统。三个老家伙里姚太乙是个最不讲理的,指望他能好好说话那是想瞎了心!更何况即便只来得一个,也难脱逼宫之嫌。希望你灵山适可而止,否则老夫豁出脸面不要,也要将你的性命留下!”

    他说罢向身后一挥衣袖:“请吧!”

    ……

    京师之北,青冥浩荡,云气翻滚,云下尚且晨光熹微,云上早已金光万里。

    一座彩云堆积、有如实质的云山之上,有两位道人相对而坐。

    西首一位着褐色粗麻道袍,无冠而披发,卧蚕眉,颔下三缕长髯,形貌高古,逸逸出尘,正是酆都峰大玄天之主、阴山玄宗掌教——晁鬼谷

    东首一位看不出确切年纪,清瘦而身短,头戴太清鱼尾冠,身着石青色缎绣五彩团龙道袍,膝上横了一柄古剑,香檀剑柄、虎口双吞玉,鲨鱼剑鞘、龙鳞密砌珠。

    两人不知已对坐了多久,晁鬼谷忽地一动,仿佛从亘古高远的神游中醒来,低头看了一眼东首道人膝上古剑,微微一笑,嗓音中正温和:“光阴似骏马加鞭,浮世似落花流水,当日一别,十年忽忽已过。姚道兄,千载之后,你我可还能这般,云上对坐,相顾忘言?”

    姚太乙把眼一抬、眉毛斜挑,额头上浮现三道皱纹:“千载之后的事谁能知晓,只是有一条,那时你晁老鬼若还没入土,定还是这般的虚伪矫饰!老道来时,曾想过许多人可能从中作梗,却独独没想到头一个跳出来的人是你。”

    他探手将右手中间三根手指搭在剑鞘之上,从右至左轻轻滑动着:“鲁绝哀装模作样出了一次手,结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倒还罢了,你阴山玄宗份属道门,当真要与灵山为敌?”

    晁鬼谷摇摇头:“道兄莫恼,灵山的止戈大令我是认的,我徒长春那里还要动荡几年,可不想被大周趁虚而入。至于佛门,贫道从无好感,亦不愿看其做大,只是当此”

    姚太乙冷笑一声:“明人不说暗话!若是大周再次西征,黑狄闻着腥味儿,哪里会不伺机而动?到时祖地元老令一下,贺兰长春立可称汗一统,挥师或西进或南下,到时周天打成一锅粥,少不得有人浑水摸鱼!”

    晁鬼谷缓缓捋了捋长髯,轻声笑道:“既然同属道门,灵山失鹿,阴山愿逐之,总不能让佛门、魔门之流占了便宜去。”

    姚太乙闻言,噌的站起身来,冷声道:“你这是在威胁老道?大玄天只你一个神通,也敢存此妄想?”

    “阴山小门小户,为了求存、壮大,自然要行非常之事。”

    晁鬼谷也是站起身来,摇了摇头,道:“贫道此次恰逢其会,不期偶遇道兄汹汹而来,本欲好言相劝,见了这柄剑,已知事不可为,就不徒费口舌了。”

    姚太乙嘿嘿冷笑:“老鬼奸猾,见势不妙便要缩卵,白白耽误许多工夫!若非老道特意请在身上的这天人一剑杀你太过暴殄天物,今日便叫你大玄天自周天除名!”

    “也罢,连你都来蹚浑水,这大周君臣的心思不问可知,便不入朝去讨人嫌了,只是总不能空来一趟,正要教天下健忘之人、知我灵山之高!”

    他说罢双手托剑,与眉齐高,恭声道:“请法旨!”

    语声落下,古剑光芒大放,嗡的一声,挣脱剑鞘,只见剑身青光滚滚,竟不是金铁之属,而是神意灵气凝聚成形,剑身上铭刻八字:“逢贤把赠,遇寇即除!”

    此剑一出,天地震动,两人脚下的云山立时崩散。

    天狱山上,翻翻滚滚的黑焰冲天而起,猿魔冤鬼绕焰而舞。

    大甘露寺石碑前,法十二额头忽地浮现一朵白莲,迎风便长,方圆数亩,腾上半空。

    禁城之上,更有雨云雷霆汇聚,云中隐有一只巨眼睁开,看向北方。

    “灵山东狱殿主姚太乙,谨问陛下圣安!”

    字字如雷音,满城皆闻。

    下一刻,一道可与日月争辉的煌煌剑光显化,将天地照得一片赤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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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章 螳臂当车 贺堂主绝版V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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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府幽深如晁鬼谷,这一瞬间亦禁不住骇然变色,只觉天地大力尽皆离己而去,一时不察险些就此跌落长空。

    他连忙运转体内神通真元护住己身,同时借助灵气狂流顺势向后急退,一连向东掠出百丈,方才勉强稳住身形,饶是如此,整个人仍如浪涛中的一叶孤舟般浮沉不定。

    好在能成就神通者,心性之坚必定远胜常人,晁鬼谷默运玄功、定住心神,将心中那股天倾之下逃无可逃的绝大恐惧驱散,随即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凝神朝姚太乙望去。

    如此近距离观看天人一剑的机会,即便以这位阴山主修为之高、身份之尊,仍是弥足珍贵,称得上可遇而不可求。

    只见姚太乙稍显瘦小的身躯被煌煌剑光笼罩,早已看不出具体形貌,直如一尊立于大日之中的神灵一般。

    他一手持剑鞘,一手掐剑指,遥遥向南方的天子禁城一指。

    原本混乱狂暴的灵气立刻驯服,随着这一指尽数转化为锋锐剑气,其量之巨、其力之大,沛然不可御。

    昂!

    龙吟响彻天地,声传数百里,无论鸟兽人畜,闻者无不战栗。

    一条鳞爪飞扬的青龙自大日中飞出,见首不见尾,裹挟无量剑气,以无可匹敌之势御风图南。

    所过之处,霜雪骤降、雹落如雨,宛如天灾。

    寻常百姓早被青龙威势所压,伏地跪拜不已,此时更是丝毫动弹不得,被冰雹砸得遍体鳞伤者不计其数,即便有修为在身者,亦不过勉强护住己身,战战兢兢,不敢稍有异动。

    当日鲁绝哀刀气长河一现,京师四面八方立刻升腾起数十上百道骇人气机、狼烟金柱等等异象,俱是宗师以上高手显化,此时面对天人一剑,却大多偃旗息鼓,不见丝毫动静。

    唯独天狱山及立足未稳的大甘露寺有所表示,亦如风中残烛,转眼可灭,委实难与日月争辉。

    见此威能,晁鬼谷喟然一叹:“剑匣破,蛟龙出,一剑寒光照山河!三尺无情铁,青鳞飞霜剑!不想这柄传说中的上古神剑于今现世,虽不是本体,却已非我所能匹敌。天人、天人,何其高哉!”

    他话音才落,忽闻京师东北方向一道炸雷轰响,紧接着北军大营有冲天煞气涌出,其色玄黄,宛如汪洋,肆恣激荡,遮盖半空,虽及不上天人一剑,仅能护住一方,但已然十分惊人。

    非但如此,那煞气汪洋之中,赫然浮沉着密密麻麻的诸多异象,不下半百之数,其中便有公孙龙斗剑身死那夜显化的宣威大斧、破阵蛇矛,乃至金翅青豹旗、白蛇墨云旗。

    晁鬼谷一眼扫过,见仅是代表姬室天子绝对腹心精锐的封号卫旗,便有三十七面之多,即便其中不少面仅是虚有其表,并无宗师级校尉主持,只是一营将士精气所凝、被动显化,仍是不可小觑,更别提另外那诸多的禁军校尉、将军乃至南军诸营了。

    “三十七……依着大周禁军边军轮战的制度,戍边及镇守各地要冲的封号卫差不多也该是这个数目,传言宫中尚宝监内收藏有一百零八面法旗,即便有所夸大,八八六十四面总该是有的。”

    晁鬼谷略一盘算,心中就不免有些骇异,暗道大周禁军军威之盛,由此可见一斑,纵然在顶尖高手方面比不上二百年前,但底蕴犹存,打一场大战、气运纠缠之下也就能锤炼出来了。远的不提,北地与黑狄对峙的四大军州,每州也只驻扎了两支封号卫,饶是如此,金城关内的屯骑红甲与骁骑白隼便已让那里的黑狄部族碰得头破血流、无数次铩羽而回。

    就这一闪念的工夫,北军大营诸多异象各占地势,以最靠近的卫旗为首,裹挟着煞气汪洋轰然上冲,迎向铺天盖地、向南推进的浩荡剑气。

    晁鬼谷当年神通小成,终于能出入青冥,也做过朝游北海暮苍梧的逍遥游,曾出东海两千里,见过真正的海啸波涛,而眼前景象,与那天地倾覆一般的景象差相仿佛。

    但见诸多异象如百舸争流、千帆竞发,却又互通力量、各自抱团,随着气涨船高,迎上了头顶滔天巨浪,向着驾驭剑气的青龙围剿而去。

    轰!

    煌煌剑气微微一顿,紧接着便是一冲而过,仅是这一个冲刷,未曾触及青龙分毫,煞气汪洋已然缩水五成,原本密密麻麻的异象更是消亡大半、损失惨重。

    姚太乙见状冷笑一声:“不知天时,螳臂当车!许多老鬼到现在连个屁都不放,姬室谷神王更未出手,这些蝼蚁却来求死,真当老道不敢杀人吗?”

    晁鬼谷望着一时间踟蹰不前、甚至连连后退的残余异象,却是一声轻叹:“身不由己而已,体制所限,哪怕明知不敌,这些人先前也不敢不出手,此刻同样不敢稍退。都是神通种子,破了他们气象也还罢了,行杀戮之事恐遭天怒,还望姚殿主手下留情。”

    “假仁假义!我就不信你不忌惮。于你而言,我灵山与姬室拼个两败俱伤岂不更好?你放心,即便老道获罪于天,也定会一力承担,不至于殃及你这条池鱼。”姚太乙不屑道。

    他嘴上不饶,却当真没有分出剑气攻击北军大营,而是继续催动青龙冲向天子禁城。

    只是任他与晁鬼谷都没想到的是,在见到了天与地一般的差距之后,还当真有悍不畏死之人敢再捋虎须。

    一副长近十丈的画卷猛地腾上高天,一位紫袍神将跃图而出,披墨玉麒麟甲、骑赤红火龙驹、提北斗七星刀,威风赫赫、煞气冲天。

    神将拦在青龙前方,提刀向四方抱拳一礼,开口道:“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空中残余的异象略一犹豫,纷纷如倦鸟归巢一般飞向紫袍神将,二十余兵刃、器物、卫旗、神魔等异象围绕着神将上下飞舞,连带着整座大营的煞气也化作一个巨大漩涡,灌入神将体内。

    紫袍神将的气息迅速攀升,立刻便有神通之威,只可惜似乎先天不足,只吸纳了半成煞气便已饱和,再也不能提升分毫。

    “朝觐天子,自有礼仪制度。还请尊驾息雷霆之怒、罢虎狼之威!”

    神将举刀,朝着蔓延而来的剑气狠很一刀劈下!

    这一刀下劈过程中,有七面卫旗灿然生光,化作七头形貌各异的神兽图案,烙印在神将的紫袍之上,北斗七星刀立刻光芒大放,一刀之后毫不犹豫复又一刀,如此一连劈出七刀。

    七刀之后,神将的紫袍连同七头神兽的图案尽数化作飞灰,紧接着北斗七星刀崩散成漫天星光一般的碎屑。

    而这七刀,仿佛在神将与青龙之间筑起了一道堤坝,剑气一旦越过那道界限,立刻无声无息地消散,显露出大片清朗的天空。

    神将七窍流血、形容惨淡狰狞,见汹涌而来的剑气仍然好似无穷无尽,连忙把空着的两手一招,怒喝道:“再来!”

    近乎先前数量的煞气再次灌体,在他周身环绕的一刀一剑应声而至,落入了神将手中,一面卫旗化作披风,覆在了神将背上。

    只是没等他有所动作,那条青龙已然飞至,抬起前爪在虚空中轻轻一磕,银瓶乍破水浆迸,璀璨剑气一冲而过,将神将、残余异象连同漫天的煞气一扫而空。

    只是不同于第一次交锋,这一轮冲刷之后,原本铺天盖地由灵气转化而来的剑气竟也所剩无几,几乎是与禁军的煞气同归于尽。

    青龙一声怒啸,张口一吸,将所剩不多的剑光尽数吞下的同时,也首次头尾俱全地现于人前。

    身长千丈、气吞万里,呼吸之声、满城皆闻。

    晁鬼谷微微颔首,感叹道:“这俗世大军有无神将统领,确有天壤之别。难怪西征功成之后,姬室要大杀桀骜功臣,这等人如不能伏首听命,实是该杀!北斗七星刀……哥舒麟台后裔之中,不想又出了个神将胚子,难得难得!”

    姚太乙周身剑光散尽,现身出来,脸色有些难看:“哼,区区灵感境界,说不准哪日就夭折了,即便成就了神通,哥舒麟台的周天星斗封侯台已毁,此子单靠一张神将御魔图,至多不过同时凝聚七军之力罢了。”

    晁鬼谷瞧见姚太乙脸色,哈哈一笑:“要都是戚鼎那等人,哪里还有我等宗门容身之地?”

    听到戚鼎二字,姚太乙原本不悦的脸色更是一变,怒哼一声:“鲁绝哀让一个后辈小子落了面子,这刚几天,就有人蹦出来有样学样,想拿老道做进身之阶,简直是不知死活!此子空有戚鼎的心肠,却无戚鼎的手段,老道这就教他学个乖!”

    语声落下,青龙低头探出一爪,朝着紫袍神将的神意源头遥遥按下。

    禁军大营南辕门外,哥舒东煌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空中那只充塞了双眼的巨大龙爪。

    他得了参赞腾、甘、凉、并四州平戎事的差事,原本是要参加大朝会的,到北军大营稍作安顿,出发比刘屠狗便晚了些,才出了南门,便遇到姚太乙剑指天子禁城之事,瞅准机会、临危出手,称不上力挽狂澜,但肯定让禁军上下乃至整座京师都印象深刻,想必比之刘屠狗接鲁绝哀一刀,不会逊色上半分,哪怕他挡下的,不过是天人一剑的余波而已。

    至于那些大神通者乃至神主为何不出手,他不清楚,也懒得深究。

    人事已尽,剩下的就看天命如何了。

    辕门里的卫士们神情复杂,大伙儿早起都听说了,诏狱的哥舒东煌为了向上爬,将一千随他出生入死的部曲都给卖了,那杀得叫一个血流成河,虽说都是些该死的戎人,终究让人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要搁在平时,这事儿顶多就是个饭后谈资,没成想别说饭后,这早饭都还没吃完,立刻又是风云突变,不过是片刻的光景,这天地乾坤都快要翻个个儿了。

    天人一剑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军士们不懂,只知道合数十万禁军之力,连一代代军士口口相传却没人见过的煞气军威都用出来了,却没能拦下人家的一剑,若非哥舒校尉拼死一搏,只怕整个禁军大营非但面子,连里子都要丢个精光。

    可要说在那遮天的龙爪之下救人,还真是力有不逮,要救也只能是那些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神通者、武侯之类的人物来救,只可惜这等人物即便在京师,此刻也都在禁城里,怕是鞭长莫及了……

    青龙破壁之时,无人得见处,一道金光灿灿的符诏穿过狂风与漆黑刀气,缓缓飘落在天狱山顶。

    有一袭青衣长身而起,信手接住了符诏。

    “你倒是好算计!”

    谢山客斜眼向天,闷声嗤笑:“自作孽,不可活!若是戚鼎还在,坐镇中军,总理阴阳,数十万禁军诸邪辟易、鬼神退避,岂会只得这点儿煞气军威,又焉能任人打上门来?”

    他抬手一招,握住了一柄漆黑如墨、沾满潮湿泥土的鬼头刀。

    下一刻,青龙之南、京师之北,世人皆听见那鬼哭阵阵,望见那黑焰滔天。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五章 神通等闲事 贺堂主武晨先生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谢山客提刀在手,天狱山顶翻翻滚滚的漆黑刀气立时如火上浇油一般,陡然升腾、凶焰熏天。

    与刀气伴生显化的一众猿魔冤鬼原本形体虚幻,此刻猛地凝聚了起来,鲜明灵动、有如活物,发出凄厉哀婉的猿啼鬼哭。

    它们经此变化,立刻有了驾驭黑焰刀气之能,不再老老实实地绕焰起舞,而是忽上忽下、钻进钻出,有的足底生风、脚踩黑焰,宛如腾云驾雾,有的吞焰入腹、肋生双翅,只顾着四下乱飞,更有些灵气非常的,两爪一搓、凝刀气为兵刃,抡刀挥棒地在半空中打作了一团。

    远远望去,宛如地狱景象。

    如此玄妙威势,绝非寻常宗师可比。

    谢山客冷笑一声,左手按着那张符诏在镇狱鬼头刀上一划。

    金光灿灿的符诏立刻一分为二,掌心殷红的鲜血淋漓而下。

    两片符诏金中染赤,一半飘落到地上,入石即没、不见了踪影,另一半化作金液,流入谢山客掌心伤口,那道伤口立时愈合,只留下一条金色细线般的浅浅疤痕。

    轰隆!

    一根唯宗师以上高手方可得见的气运金柱拔地而起,自下而上贯穿天狱山,将谢山客笼罩其中。

    黑色刀焰立刻缠绕而上,以金柱为灯芯,烧得噼啪作响,将金柱染成了乌金之色。

    黑焰焚金柱!

    一众猿魔冤鬼原本漆黑的体表忽地浮现一抹乌金之色,宛如铜铸,漆黑如墨的眸子化为灿灿金睛,气势更盛,啼哭声也越发凄厉刺耳起来,神情却又有说不出的喜悦狰狞。

    像是得到了命令,它们猛地四散开来,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它们飞到哪里,原本只是笼罩天狱山顶的刀气黑焰就随之蔓延到哪里。

    刀气一出,天地群山尽皆震动,大风呼啸,千万顷松涛如怒,宛如海上大潮涨落,以天狱山为中心波及四方。

    群鬼下山去,猿啼天上哀!

    转眼之间,仿佛无穷无尽的黑色大潮就将天狱上下、周遭群峰山脉都囊括其中,几不逊于先前北军大营的煞气军威。

    只是有了先前哥舒东煌的例子,现下任谁都知道,此类手段,气之多寡尚在其次,关键是看有没有真正的高手居中调度。

    谢山客,无疑是位绝顶高手。

    晁鬼谷才用戚鼎旧事,成功激得姚太乙对哥舒东煌下死手,骤见此变,先是讶异了一瞬,接着就面露悲悯,摇头道:“三甲子之功毁于一旦,着实可惜。只是即便如此,恐怕你也是鞭长莫及了。”

    他与谢山客相距遥远,彼此只能感应气息,这句话说出,却透过了熏天黑焰,回响在谢山客耳际。

    不待谢山客回答,姚太乙忽地怒目圆睁、隐隐泛着红芒,叱问道:“妙珠,当真要与灵山为敌?”

    不知何时,那朵自大甘露寺旧址处升腾而起的巨大白莲,已然越过遥远距离乃至天狱山与黑焰刀气的重重阻隔,瞬间出现在青龙下方,花瓣摇曳着,将按向哥舒东煌的龙爪挡下。

    方圆数亩的白莲光华氤氲、灵气蒸腾,看似柔弱,青龙的一爪竟是再也按不下去。

    石碑前,法十二站起身来,望向被黑焰遮盖的北方天空,忆及师尊所谓“莲花峰上看周天如掌上观纹”的言语,双手合十,恭敬道:“师尊垂怜,弟子感念。天涯咫尺,如是如是。”

    晁鬼谷目露奇光:“掌上观纹?妙珠竟能将这项神通藏于弟子体内,怕已是神通第四境圆满,开始涉足巅峰神游之境了,怪不得有底气跟灵山别苗头。只是当日鲁绝哀要杀小和尚,怎不见妙珠出手?”

    “哼,这莲花峰主敢捋我灵山的虎须,鲁绝哀区区走狗,怕是还没被他看在眼里。只不过你还是看走了眼,掌上观纹是不假,但这朵早就种在小和尚灵台心湖里的白莲才是根本,若无此凭借,妙珠秃驴远在莲花峰,哪里有本事插手?嘿,法力无边、神通游戏,那等境界岂是易得?”

    “哦?”

    晁鬼谷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把师门所赐的保命之物拿来救人,小和尚倒是真慈悲。”

    姚太乙面沉如水:“不过是死物,也敢出来献丑?破!”

    他向下一指,青龙立时响应,周身腾起剑意凝成的青光,一个俯冲探头下去,张嘴咬向白莲。

    这比之先前轻描淡写的一爪不可同日而语,白莲的氤氲光华立刻告破,不能阻挡分毫。

    虚空中陡然传来一声朗笑:“青竹白笋,悉是法身;道佛妖魔,俱为般若。何方道友代贫僧训徒,还请手下留情!”

    这声音说的虽客气,那朵白莲却猛地收缩,化作一颗混元炽白的圆珠,在空中滴溜溜一转,立刻轰然炸裂!

    青龙体表水波一般却无坚不摧的青光泛起阵阵涟漪,头颅连同整个龙躯被圆珠炸裂的力道向上一冲,水涨船高一般眨眼就升起数十丈之高,方才稳住身形。

    晁鬼谷定睛看去,就见这青龙看似毫发无损,实则周身青光已黯淡了几分,想必消耗不小。

    这一下虽是高下立判,然而未能在将白莲打破的同时顺带将哥舒东煌击杀,反被妙珠算计,使青龙硬挨了神通一击,姚太乙的脸色极是难看。

    只是此时此刻,他已然无暇再度出手,将哥舒东煌这个快要成了气候的神将胚子彻底扼杀,而是停手开口道:“谢山客,老道来时也曾猜测会是哪几个老不死的出手阻拦,除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独独没想到你这个与姬室恩怨纠缠不清的竟会第一个出头。怎么?宁肯低头受谷神殿册封,成就个不得自由的蹩脚神通,也要为姬室挡灾?”

    姚太乙对谢山客说这些话时并非居高临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于神通而言更是宛如对面。

    几乎就在白莲被青龙一口咬破后,谢山客已然出现在青龙前方千丈之外。

    他脚踏漫天黑焰,提刀站立虚空,身后无数乌金色的猿魔冤鬼自黑焰中探头探脑、目射金光。

    晁鬼谷见状赞叹一声:“了不起,甫一成就,就能以这等法子出入青冥,虽说消耗大了些,但既有天狱山地利支撑,也就不在话下。”

    谢山客并不理会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阴山主,只是紧盯着着姚太乙,冷哼一声:“本座与姬室有私怨不假,先皇对不起我那苦命的妹子,本座犯不着为他只剩一口气的混账儿子出头,再者区区一个诏狱青衣鬼卒首领,公心什么的自然也谈不上,你灵山要和姬室掰腕子,本座自是懒得管。”

    他心中有怨气,却仍然口称“先皇”,其中的恩怨情仇非外人所能知晓。

    “好比当日鲁绝哀出手,看似要杀人,实则看不惯天子扶持佛门,是以引动帝气逼其在自身寿数和佛门气运之间做个取舍。小和尚有妙珠护着,又有人代为出头,本座索性袖手旁观了一次。今日若要在我天狱山眼皮子底下杀人,那也是休想!哥舒家这个小辈,本座保了!”

    闻言姚太乙气极而笑:“我看你的境界,再忍上一忍,未尝不能自行破境。就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后辈,你就将辛苦隐忍三甲子的前功近弃?”

    谢山客探手向身后一捞,一把抓出一头极为魁梧的猿魔冤鬼,往脚下一掼。

    就见这头猿魔冤鬼在空中一个打滚,忽地褪去魔相,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一位器宇轩昂的披甲将军,将军颈上无头,一颗大好头颅被它提在手中,颈下殷红鲜血正自滴落。

    谢山客以鬼头刀刀尖指着这提头将军道:“傅宗山一代名将,西征中武勋赫赫,被诬蒙冤入狱,百般受辱终不肯认罪,水落石出之后本以为冤屈得雪,不成想等来的却是先皇的一纸赐死诏书,万念俱灰之下,于天狱山巅横刀自刎,非但百战功业化为泡影,更加连累三族、史册遗臭。他自刎时,用的便是这柄镇狱鬼头刀!”

    晁鬼谷望了一眼谢山客身后黑焰中重重金睛魔影,此时再看,观感又是不同,不由抚掌赞叹道:“原来如此,你炼化这天狱山中千百年冤孽之气成道,自然也要一力担下它们的因果,哥舒东煌是神将胚子,若是坐视其横死,只怕你终生无望神通,也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他扫了一眼趁着这个当口终于被禁军救回的哥舒东煌,微微一笑:“原以为只是个螳臂当车的愣头青……有点儿意思。”

    姚太乙的脸色忽地淡漠起来,与先前种种暴躁易怒的模样判若两人:“怪不得姬室能容下你占据天狱山……好!好!好!此番竟是算计到灵山头上来了!”

    青龙猛然发光,本已黯淡的剑气骇然暴涨,千丈龙躯则骤然缩小,眨眼间又回复剑形。

    青光湛湛的长剑一横,宛如镜面一般澄澈的剑身向前一照,谢山客脚下身后的黑焰立刻如冰雪般无声消融,虽有着天狱山顶黑焰金柱源源不断的补充,然而声势已大不如前。

    随着长剑继续南飞,黑焰节节败退,露出大片被其遮盖住的天空。

    许多凶焰最盛、站位靠前的猿魔冤鬼一时间失了黑焰庇护、无处容身,被青光照得千疮百孔,浑身冒起青烟,纷纷惨叫着或是向后急退或是干脆就近钻入了谢山客身躯之内。

    谢山客横刀胸前,亦随着黑焰刀气缓缓后退,如果说先前的千丈青龙飞行缓慢,纯粹是灵山为了耀武扬威,要落一落姬室的面子,那么此刻这柄长剑,则是迅猛锋锐得一塌糊涂,专要杀人饮血!

    “自上古至今,天人法旨与天子诏同,法旨往来,一如国书,持法旨者,一如使节。”

    只听姚太乙淡漠的声音响起:“有谷神王坐镇,灵山这一剑本就杀不了几个人,只是要表明态度罢了。谁知姬室欺人太甚,连天人法旨都敢算计,正主迟迟不出,只几个小丑跳梁,视国家大事为儿戏。既然如此,老道若不下个死手,世人还道我灵山色厉内荏、徒有其表!谢山客,你要保人,却不知谁人保你?”

    话音落下,青光滚滚的古剑陡然化作一道近丈长的龙形青虹,电光火石一般直扑谢山客面门。

    砰!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响彻云霄。

    谢山客身形骤然暴退三百丈,青虹始终如影随形,将漫天黑焰切割出一道数丈宽、三百丈长的巨大裂口,沿途猿魔冤鬼尽数飞灰湮灭。

    幸好他先一步横刀在胸,在青虹袭体时下意识举刀一格,否则只怕连挥刀格挡的机会都无便已丧命。

    谢山客也不掩饰,继续后退的同时张嘴便将一口老血喷在了刀身上。

    来历不凡、历来作为天狱山主令符的镇狱鬼头刀乌光大盛,在谢山客手中颤鸣不已,既有欢悦,也有畏惧。

    锵!

    谢山客主动挥出一刀,不敢硬拼,而是以巧劲将青虹微微向上挑起一丝,同时暴退数里,将这一丝化作数丈差距。

    如此几刀之后,谢山客后退数十里,停在天狱山上空,终于赢得了短短几个呼吸的喘息之机。

    他形容凄惨,一袭青衣之下有触目惊心的殷红之色向外浸出,犹如一个血人。

    初入神通,取巧得以飞行,终究无法持久,更无法与天人剑气比拼。

    大道至简,没有青龙那般铺天盖地的威势,这柄长剑仅凭速度和锋锐,便让他生出无法匹敌的绝望之感。

    一刀一剑之间就可能轻易丧命,直如筑基练气层次的江湖拼斗一般凶险和荒谬,如同儿戏。

    他将胸中一口腥甜浊气尽数吐出,心知虽终于能缓一口气,然而到了神通以上,在宗师比拼中极为重要的意气吞吐已不是那么要紧。

    漫天黑焰被剑气青光压迫,已随着谢山客缩回天狱山,化作一朵浓郁得化不开的黑云,汇聚于他的脚下。

    “自本座镇压天狱山以来,青灯夜雨,喝酒磨刀,忍见天下兴亡事,吞吐山中冤孽气,于今三甲子矣,乃知万物为逆旅,百代为过客,生来皆苦楚,死后是长生。”

    眼见剑气青虹一拖数十里,转眼即至,谢山客提刀一引,气运金柱如百川归海,汹涌注入镇狱鬼头刀之中,将整柄刀染成金黄。

    他竟是要将才得的神通境界连同天狱山主神位尽数放弃,以所占据的全部气运成就镇狱鬼头刀。

    此等气魄,比之以家族三代之运养刀的魏叔卿,高出不知凡几。

    这是孤注一掷,也是在窃夺神主分封山河的权柄!

    “大胆!”

    京师上空云层中隐约可见的巨眼流露出忿怒之色,天空犹如火烧,瞬间通红一片。

    谢山客哈哈大笑:“神通等闲事,鬼刀枉断肠。天人一剑又如何?”

    “看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六章 乾坤一青衣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古剑森寒如霜,丈长青虹几个转折,剑尾流光拖曳数十里、经久不散,所过之处漫天黑焰一扫而空,只余阴风怒号,巴掌大的雪片飘扬而下。

    谢山客脚踏黑云,于大风雪之中,茕茕孑立、形单影只,原本只是两鬓发梢微见风霜之色,不知何时已是满头雪白。

    他豹眼圆睁,举起宛如黄金铸成的镇狱鬼头刀,怒喝一声,便是一刀落下。

    这一刀不再取巧,而是雄浑质朴、重逾千钧,不再黑焰熏天、有猿魔冤鬼相随,而是返璞归真,就是那么结结实实的一劈,迎头撞上了那道足以令天下剑客黯然失色的青虹。

    神通等闲事,鬼刀枉断肠。风雪双蓬鬓,乾坤一青衣!

    轰隆!

    天狱山左近地动山摇,山道两侧铁架上以铁索相连的无数大火盆皆是火光大盛,将天狱山映照得犹如一座火崖。

    烈火烹油,光辉热烈。

    谢山客第一次在碰撞后一步未退!

    青虹微微一顿,剑身一个震颤,铮铮有声,宛如龙吟,青光更盛先前。

    神剑有灵,即便只是一道剑意,依旧傲气凌云、不容忤逆。

    谢山客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双眼中却绽放着阴鸷桀骜的光芒,一刀劈出后来不及收回,顺势改为双手持刀,横刀在咽喉前方一格。

    几乎同时,他眼中天地便被无穷的青光所充斥。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天狱山上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齐齐颤抖,继而仿佛烧尽了盆中火油,一瞬间尽数熄灭。

    无穷青光照耀之下,谢山客的头脸、两臂之上,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小蛇爬行一般蜿蜒而生,镇狱鬼头刀的金芒犹如风中残烛,刀身上亦是裂纹密布,所幸被气运金光牢牢包裹,这才没有立刻崩毁。

    一时间,一人一青虹僵持在原地,互不相让,只是明眼人一看便知,若无援手,谢山客必死无疑。

    “够了!东狱殿主,你灵山之意,我知道了。”

    谢山客头顶虚空中猛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只宛如月轮的紫玉托盘,托盘边沿雕刻有民间传说中的五方雷帝、诸多雷部正神,贵气逼人、威势深重,迫散了漫天风雪。

    玉盘上方同时显露出一个巨大的手掌,五指颀长如柱,晶莹如美玉。

    这个只应属于天外仙佛的手掌探入紫玉盘中,以食、中两指捏出一枚周身缭绕着电光、足有一人高矮的金色珠子,看似轻描淡写地向下方一掷。

    金色珠子掉落半空,恰砸在青虹之上。

    青虹猛地一抖,青光消散大半,原本澄澈的剑身上冒出片片青鳞,剑尖化成龙头,舍弃了谢山客,扭头咬向背上金珠。

    金色珠子一砸之后,并未被青虹抖落,竟是牢牢黏在了古剑剑身之上,几乎与古剑化龙同时,金珠猛地膨胀,亦化作一头金色神犬,嘴边滴下金色雷霆凝成的涎液,张口反咬,十分凶悍。

    一龙一犬撕咬作一团,剑气与雷液如血肉般四下乱飞,场面极为惨烈。

    早已七窍流血的谢山客心神一松,颓然下坠,一头栽落天狱山顶。

    镇狱鬼头刀哀鸣一声,才要跟着飞回,就见头顶那只手掌以食指屈指一弹,镇狱鬼头刀立刻无声无息地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烟尘。

    在这随风而逝的烟尘之中,谢山客切割符诏时浸入刀身的鲜血浮现,化作一串透着金光的血珠,乳燕归巢一般飞回其掌心。

    原本注入镇狱鬼头刀的气运金光失了凭借,再度形成一道金柱,将天狱山连同谢山客笼罩其中,只是比之最初时已细了近半。

    谢山客掌心金线受了符血滋润,立时灿然生光,再度与金柱呼应,整个人的气息也安稳下来,只是难免虚弱,难以分辨是否已经跌境。

    一弹指之后,那只手掌连同紫玉雷盘缩回天空中的裂口之内,裂口随即愈合,彻底消失无踪。

    北方天空,姚太乙与晁鬼谷站在一处远远观瞧。

    阴山玄宗宗主连连颔首:“神主手段,果然鬼神莫测,想必这就是社雷?相传社令雷火、纵横机发,主杀古器精灵,伏原故气、伐坛破庙,又名妖雷,娄宿主之,其形类犬,谓之娄金狗,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他看向谢山客,又是叹息一声道:“神通不敌天数啊,奈何奈何!姚道兄,我大玄天前代祖师曾言,天人境界极为特殊,万不得已不会插手周天之事,各家宗门向来只在神通境界争锋。更别提近二百年来,神通大宗师极少在人前显圣,甚至老一辈活得够久的灵感宗师都隐退蛰伏、渐被世人遗忘,以致许多凡夫俗子都拿史书当荒诞不经的传说看待,缘何今次如此兴师动众,不惜请动天人法旨,引来神主出手?真真令贫道不寒而栗!”

    姚太乙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天数?还差得远呢!这青龙连同金犬虽皆有天人意,却都无天人主持,自发运转而已,谢山客初入神通、妙珠鞭长莫及,自然拦不下青龙,你大玄天底蕴不浅,未必没有法子抵挡,就不要故作姿态了吧。”

    “你只管放心,是谷神王插手天子寿数在先,灵山才以此剑宣明底线。只要大家谨守规矩,灵山就不会掀桌子,二百年前如此,今次仍是如此。”

    晁鬼谷闻言目光灼灼,不再言语,只是盯着青龙金犬撕咬,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神主的分寸拿捏得极好,这场撕咬注定是个同归于尽的局面,姚太乙不再理会这位心思深沉、野心更大的同道,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天子禁城方向,哼了一声,手握剑鞘扭头就走,也不知使了个什么法门,转眼就鸿飞渺渺、杳无踪迹。

    神武门城楼之上,北门提督雷烨眉锋冷峻、脸色阴沉,右脸上由腮边直达鼻梁的狭长疤痕显得愈发狰狞。

    玄铁兽首盔,墨玉紫铜甲,他站在赑屃背上,沉默地将青黑长戈握在手中。

    方才煌煌剑光一出,铁盔铜甲顿失颜色。尤其一旦任其接近天子禁城,神武门必定首当其冲。

    “怎么?这幅架势是打算殉了这神武门?”

    雷烨霍然回头,就看见一袭红衣。

    他看了一眼蹲在红衣身侧的鬼面金眼狰,皱眉道:“窦少主,这里是城楼重地,谁放你上来的?”

    窦红莲一挑眉毛,笑道:“天狱山气运动荡,看似太平无事,实则暗潮汹涌,若不是我师父出手镇住,你这破城楼早该塌了,真以为天人一剑只是直来直去硬打硬杀这般简单?”

    这话里隐隐有指责神主办事不周的意思,饶是以窦红莲的性情,说完也是有些心虚,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方才雷盘玉手消失无踪,天子禁城上空也是云开雾散,不见了那枚同属于神主的巨眼,此刻正是晴空一片。

    她放下心来,伸手朝下方一指,雷烨顺着方向看去,就见脚下门洞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紫蟒袍僧人,两臂下探,两条彩袖逆风扬起,手掌向着北方。

    雷烨虽是居高临下而看,却觉得那僧人无形中的气势之大无以复加,竟生出了是在仰视一尊大佛的错觉。

    此等反差,令他这样心志坚定的军中宗师也有些目眩神迷,雷烨心中不免一惊,不敢多看,连忙躬身道:“多谢君侯救命之恩!”

    吴碍轻轻颔首,开口道:“师弟,经此一役,谢山客重伤,他手下青衣犬连同赭衣鹰人数本就不多,今次怕是又死伤了大半,尤其个中敌我难辨,本座打算派红莲去坐镇整顿,顺便接手勾录谍报事务……”

    “至于尚未正式成军的三千缇骑,哥舒东煌既去,就尽数交予你统领罢,名号旗鼓也不必换了,仍是黑鸦便可,着玄色锦衣甲胄、配绣春刀并手弩,奉天子诏并镇狱侯令巡视京畿及天下郡国,稽查不法、捕讯凶顽,遇有抵抗,可先斩后奏,不受地方节制。”

    诏狱这等要紧衙门的权柄归属,就在镇狱侯三言两语间交割确立,尤其这黑鸦都统的权柄大得惊人,只怕今后除了那第一等的门阀,整个周天都要人人自危了,更别提镇狱侯那一句“师弟”,雷烨听了又是心惊。

    他直到此刻才发现就在镇狱侯身后不远,城楼阴影里还蹲着一人,正是黑鸦校尉刘屠狗。

    闻言,一顶官帽子从天而降落到头上,新鲜出炉的黑鸦都统刘屠狗脸上倒没见着多少欣喜之色,只是咧嘴一笑:“行倒是行,可侯爷啊,您徒儿的部曲她肯定不给我,咱麾下满打满算不过一千五百骑,这差得可有点多了,到时候别说先斩后奏了,不被人斩了就该烧高香喽。”

    他自始至终没有正眼去瞧吴碍,而是运极目力目不转睛地盯着遥远北方天空上的青龙金犬,只觉得二者一扑一咬之间蕴藏无穷玄妙,看似与他的刀气猛虎相类,实则有着本质的不同,甚至难以理解,比神武门前吴碍无声无息镇压气运余波的交锋更加晦涩不明。

    吴碍不以为忤,笑道:“这有何难,不说出了暮雨落花这等异事,就是为了西征,天子也是要大赦天下,尽拔囚徒充军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七章 南衙都统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没等他说完,刘屠狗闻弦歌而知雅意,已是眼前一亮,站起身来道:“这敢情好,这种事俺们黑鸦熟啊。啥时候能提人,到哪儿去提?”

    “今年京畿附近的死囚都已押解入京,其中除去要紧人犯送往天狱山,其余都暂押于长安、万年两县的大牢之内,只等三法司会审、天子勾决,便要于霜降后冬至前开刀问斩……”

    闻言,刘二爷把两手一摊:“长安的老于我熟啊,可是总不能两手空空就去要人吧?我敢要他也不敢给啊。”

    吴碍一甩彩袖,自袖中飞出一道圣旨、一枚令牌并一方小印。

    刘屠狗探手接过,圣旨未及打开,只见令牌乃是黑玉所制,花纹雕饰繁复,正面居中刻“诏狱”二字,左右另有两列小字——奉旨巡查,便宜行事!

    至于那方小印,则较为简朴,毫无雕饰,翻过来一看,见印底刻了七字——诏狱南衙都统刘。

    这便是正式官印了,所谓南衙,与杨焰婵的御马监类似,听上去普普通通,却注定会让天下人闻之色变。

    刘屠狗把令牌和印信收好,只把圣旨在手里颠了颠,抬头开口道:“侯爷,方才你说的锦衣黑甲绣春刀也还罢了,诏狱不会连这点家当都置备不齐,可这只许配手弩怕是不够,要对付高手,神臂弩万万少不得……”

    饶是吴碍身兼佛门并公门修行、养气功夫极佳,此刻也是好气又好笑,一挥袍袖道:“上述各项自有人送到你营中,至于神臂弩,这是军国利器,你与公西少主相交莫逆,从他那里得了许多,连同自北地带来的,怕是不下三百架,军方对此早有不满,天子不追究已属宽宏,你还想怎地?”

    刘二爷脸色一垮:“俺们北来路上遇到一个老魔头,三百神臂弩都没能留下他,反害了几个兄弟的性命,至今不曾报仇雪恨!若是朝廷不许用神臂弩,那弟兄们可是没法办差。”

    吴碍摇摇头,不去看刘屠狗的惫懒模样,指了指那道圣旨道:“这是我今晨入宫从天子处讨来,内容么……一是准许诏狱设立南北衙,二是特许南衙持有神臂弩五百架,不得擅自增添,若有所需,可凭南衙印信及令牌于当地驻军征调,用完即还,不得私留,否则以谋逆论。”

    这回不等刘屠狗插嘴,吴碍已先一步道:“不足之数我自会为你补齐,这下足够你装备一营,休要再混赖纠缠!另外城内西北方向有一座紫阳观,鲁绝哀寻衅那日与今日都颇有异动,现在只怕已是人去楼空,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得空去将观里的神像平了吧。那道观规模不小,你拿来做府邸也好,当衙门也罢,都随你。”

    刘屠狗心中一凛,这镇狱侯又是莫名其妙称他师弟,又是送官帽送军资,自然不是白养着三千黑鸦当摆设好看的,只是没想到第一桩买卖这就来了,还是如此脏活儿,那些个灵山的徒子徒孙跑干净了是最好,若是留下几个冥顽不灵的,他刘二爷少不得要刀头染血。一旦做了,这名声恐怕立刻就臭不可闻,只能跟着镇狱侯一条路走到黑了。

    想到此处,刘屠狗不由笑道:“在北地干了一回灭门的勾当,不成想今日就成了主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吴碍摇头:“哪里有什么天定,那是道家的说法,我佛门只论因果。你身上因果纠缠,还妄想能置身事外?”

    说话间,北方忽地传来一声龙吟,刘屠狗抬头看去,见那条青龙猛地一个翻滚,龙尾狠狠抽打在金犬腰上,随即崩散成漫天青光。

    金犬形容凄惨,原本尚能维持形体,被青龙临死一击,立刻也随之消散,化作点点金星,纷纷扬扬飘落而下。

    那些金星本是雷液所化,飘落途中即化作一道道细小的闪电,围绕着天狱孤峰,下了一阵短暂却骇人的电雨。

    也亏得天狱山上寸草不生,否则只怕要引发一场可怖的山火。

    刘屠狗惯于融汇百家,此番见证天人交手,虽有所得,却远没有想象中的多,毕竟修行之秘,哪里是看两眼就能窥见其中奥妙的?

    他不由得面容一肃,看似没来由地冒出一句:“俺欠裴洞庭和鲁绝哀的,远比先前自以为的要多得多,当真好大的因果!”

    吴碍闻言,深深看了刘屠狗一眼,笑道:“妙珠和尚曾言,因果虽可怖畏,我只一片真心。无论如何,还盼师弟他日不忘初心便好。”

    刘二爷这下倒是相信吴碍与自家野狐一脉有些关系了,一个佛门大宗师入世而为镇狱侯,又自愿担下链锁大佛身那般因果,不知所秉持的是何等样的初心?

    他开口问道:“侯爷不愿越俎代庖,但周天佛门之事总能说说吧?比如伽蓝寺莲花峰,又比如大悲丛林?”

    吴碍点点头,向宫中走去,刘屠狗迈步跟上。

    “周天佛门名为一门,实则源流众多,而今最盛者,当属南方伽蓝寺白莲一脉。伽蓝寺号称周天丛林神异第一,乃是伽蓝菩萨的道场,又尊西宙殊胜佛土广法世尊自来佛为佛主。莲花峰首座妙珠和尚乃是神通大宗师,座下僧众以妙、法、玄、通四字排辈,其中妙法两辈方可称莲花僧,又设玄通下院,安置玄通两辈外门弟子。是以法十二年岁不大,辈分倒是奇高的。”

    “至于大悲丛林,乃周天佛门黑莲隐脉,于大悲寺舍身崖三圣殿供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一切诸佛。殿中僧侣排辈么,无、上、智、慧,同样是四辈,与莲花寺相对。其中能以大悲僧名号行世者,不拘辈分,每世至多只得一人,称为佛前护法,本座入世前,便是现在佛主座前护法。佛门气运所限,建寺至今尚未出现三世护法大悲僧俱全的胜景。”

    “余者宗派,至多一二宗师僧侣坐镇,皆不足论。”

    刘屠狗来了兴致,开口问道:“哦?那依着侯爷所言,俺是妙字辈呢,还是无字辈呢?”

    吴碍听了微微一笑,却是摇头道:“辈分相同,然而既非妙,也非无,你这一脉……”

    他忽地住口不言,刘屠狗暗叹一声,虽然心急,却也清楚,一来吴碍必定不会吐露实情,二来老狐狸自称禅门,且只拜自己,与这黑莲白莲两脉并非一个路数,然而他出山以来,竟从未听说何处有禅宗的丛林庙宇,根本无迹可寻,更别提野狐一脉只他师徒两个,世人皆不得闻了。

    吴碍步行,刘屠狗与窦红莲也就不好意思跨上坐骑,一左一右地走在后面。

    阿嵬和芈野子则跟在各自主人身后,两个妖物隔得远远的,似乎也是相看两厌。

    禁军中的都统是四品武将,两位新任的诏狱南北衙都统比照此例,倒是有资格参与大朝会,然而诏狱的地位历来微妙,行的又多是隐秘之事,是以历代镇狱侯都是不上朝的,连带着座下属官也是如此行事。

    吴碍没有往举行大朝会的正殿方向走,往南绕过两重殿宇就折向东南。

    三人两妖走了许久,在进入一个僻静的小院落,经过院中唯一一栋再普通不过、门窗紧闭的小楼时,吴碍停下脚步,与正在楼阁门前洒扫的一个老太监互相点头致意,随即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这是处重地,你俩今后通过时不可造次。”

    刘屠狗立刻留心,心知此处偏僻,又看似无甚要紧,然而吴碍怕是专程来此巡查一番的,不由得朝老太监多看了几眼。

    那老太监生了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穿着更与才进宫的无品级小太监相同,显见得混得极不如意,亦看不出有修为在身。

    恰在此时,只听楼阁旁的院墙外,有“轧轧”的鹅叫声传来,还夹杂有翅膀扇动以及人奔跑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老太监的脸似乎更苦了。

    他将手中的扫帚轻轻靠在楼阁紧闭的门上,身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与吴碍等人来时相反的方向,那一侧的院墙上同样开了一个圆拱门,与楼阁所在院落相通,过不多时,就见一只大白鹅气势汹汹地从拱门处冲了进来。

    大白鹅的额头上鹅毛倒伏,似是被什么东西敲出了一个红印子,身后追着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太监。

    小太监右手里挥舞着一个短棒,看样子是个擀面杖,跑得气喘吁吁,神情也是有些气急败坏。

    他闷头追进院里,冲了几步才惊觉院里有人,待看清吴碍的蟒袍,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刷得雪白一片,待他看清所处何地,更是脸色大变,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完全失了方寸。

    就连那只大白鹅,似乎也感知到某种危险,不跑也不叫,呆呆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老太监轻轻叹息一声,迈步缓缓朝小太监走去。

    小太监这时已看清了老太监的样貌,登时吓得魂不附体,似乎那张苦瓜脸比吴碍的蟒袍还要可怕,

    他将擀面杖一扔,扑通一声跪下,狠很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像是疯了一般,砰砰砰地磕起了响头。

    就在众人目光都投注在小太监身上时,忽然有一人开腔道:“小太监,你这是要抓鹅来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八章 天生佛子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老太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似是要替小太监出头的刘屠狗一眼,随即看向吴碍,目光中带着问询。

    吴碍见状轻声笑道:“这是诏狱南衙都统,也是我的师弟。”

    他又指了指窦红莲:“我徒弟你早认识,不过刚有了北衙都统的官身,日后少不得入宫见驾听差,是以顺便带他二人认认路,免得出什么差错。”

    老太监闻言点点头,首次开口,一字一句道:“这不合规矩。”

    他的声音虚弱沙哑,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有种无形的气度。

    吴碍也是点点头:“少年人有些鲁莽,黄总管多担待,再者这里不是内务司,你又只是暂管,用那一套规矩似乎也不大合适,苏曼生的文人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老太监听了,稍稍犹豫,终究还是转身走回远处,捡起了靠在门上的扫帚。

    从吴碍口中听到“苏曼生”的名字,刘屠狗扭头与阿嵬对视一眼,心道慕容春晓说苏曼生是秘书阁长史,然而此地可不像是皇室供奉所居的秘书阁,却不知到底因何成为重地,还与那位壶仙搭上了关系。

    至于这位黄总管,怕不就是杨焰婵的师父、内务司总管太监黄清水了,也难怪小太监会怕成那样,只是如此权势熏天的人物,不想竟长了这么一副倒霉模样。

    刘屠狗走上前,一把将还在磕头的小太监拎起来,瞧了一眼那张涕泗横流的小脸,咧嘴笑道:“你这法子可不对,我教你个乖,你去找块肉来,不拘什么肉,当然了,猪肝最好。”

    他推了一把一脸劫后逢生兀自不信神情的小太监:“听明白了?快去快回!”

    小太监后退两步,如梦初醒,朝刘屠狗狠狠点头,然后擀面杖也不要了,扭头就跑。

    窦红莲本就看不惯内务司平日里跟诏狱别苗头的行径,见刘屠狗愿意出头,又瞧得有趣,不由笑道:“刘屠狗,那个小太监该是在附近某处宫殿的小厨房当差,这种小人物在宫里如蝼蚁一般,最是贪生怕死,更谈不上什么信义,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刘屠狗看了一眼默默扫地的老太监,不甚在意地道:“他若是不回来,只怕谁也救不了他的性命,若是回来……”

    老太监感受到刘屠狗打量的目光,抬头慢悠悠地道:“若是回来,活下去约莫不大难。”

    在场几个人都不是急躁之人,气定神闲等了片刻,就听见小太监奔跑的脚步声。

    这回他手里抓着一块猪肝,脸上半是急切半是畏惧,脚下却一刻不停,一直跑到拱门外才怯生生停下,他身上沾了不少泥土,显见得路上很是摔了几跤。

    小太监咬了咬牙,挺起胸膛大口吸了一口气,这才鼓起勇气走进院里,把猪肝递到刘屠狗面前。

    刘屠狗一把接过,又从地上捡起擀面杖,走到大白鹅身前,又朝老太监看了一眼。

    老太监也不再装模作样扫地了,不见他如何动作,呆立着不动的大白鹅忽地再次发出“轧轧”的叫声。

    只是不等它继续逃跑,刘屠狗已先一步伸出拿着猪肝的左手,放到大白鹅头顶上方不远处。

    美食当前,大白鹅立刻伸直了脖颈,奋力去咬那块猪肝,可惜始终差了那么一点儿,急得它扑扇起翅膀就要向上蹿。

    说时迟那时快,刘屠狗猛地挥动擀面杖,一棍就打在大白鹅伸得笔直的脖子上。

    砰的一声,大白鹅应声倒地,再不动弹,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被一棍抽得背过了气去。

    干脆利落!

    小太监张大了嘴,一时瞧得呆了。

    刘屠狗将擀面杖扔回给小太监,也不去理会对方的手忙脚乱,转身才要说话,就发现身后几人两妖看自己的目光都有些诡异。

    就听吴碍叹息一声:“果是禅宗当头棒喝的手段,师弟小小年纪,一举一动,皆是禅机。”

    老太监似也颇有感触:“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破了这一层还能因势利导,有此心机手段,这四品的官帽怕是还嫌小了。”

    刘二爷讶然,下意识挠了挠头,颇有些心虚地轻声道:“市井间都是这么干的啊……”

    窦红莲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开口道:“我竟不知这鹅也是吃肉的,你这法子我们也都能看明白,只是为何用猪肝最好?”

    刘屠狗眨了眨眼睛,咧嘴一笑:“俺做过屠子,专干杀猪割肉的买卖,隔三差五给隔壁卖鹅的帮把手,用猪肝用惯了,其实呢,换做猪心猪肺也是一样的……”

    窦红莲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答案,不由得哈哈一笑,摇着头揶揄道:“怪不得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要我说,你这一棍子可比灵山那劳什子的天人一剑爽利多了。”

    她这一笑并无先前那股子魔门孕养出的乖戾之气,也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扭捏作态,反如男子一般直来直去不加掩饰,倒显得格外清爽澄澈,一如晨曦朝露,唯独这说出口的话堪称离经叛道,颇见女魔头的风范。

    吴碍倒是不以为忤,莞尔一笑道:“身为屠户杀生无数,出手时却丝毫不萦绕于怀、唯留一片赤心,天下万千屠子中都未必能找出一人。有此禀赋,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能一刀杀却善恶心。师弟,你先前要以刀问我善恶之外、何谓是非,那方才你下手时,心中可有是非之念?为救一人而杀一鹅,是是、是非?”

    刘屠狗闻言皱起眉头,沉吟片刻,还是摇头道:“我出手时,心无杂念,已尽忘了要救人的根由,杀便是杀,于我并无善恶是非的分别,然而这全因生来懵懂,并非有什么大智大慧。我之所以能杀却善恶心,全因机缘巧合,心中生了善恶二字,而后方能设法挥刀斩尽。然而善恶好辨、是非难平,我出山以来,所遇无一桩不是是非事,所见无一个不是是非人,心中便存了是非二字,生了又灭,灭了又生,至今未曾杀却。”

    吴碍默然,反倒是黄老太监呵呵一笑:“镇狱侯,这便是传说中的天生佛子罢,依着老朽,不论是你这徒弟还是那法十二,似乎都略有不及?”

    窦红莲斜了黄老太监一眼,不乐意道:“道不同而已,我反觉得这厮是被你们这些老家伙引入歧途了,心中本无一物,吃饱了撑的自寻烦恼!”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刘屠狗似乎恍然大悟,入京以来的些许郁气一扫而空,咧嘴笑道:“还真是吃饱了撑的。”

    他看了一眼仍是怯生生站在自己身边的小太监,方才众人打机锋谈论什么是非善恶的时候,这小太监一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向黄清水笑道:“黄总管,你瞧这孩子如何?”

    黄清水瞅了小太监一眼,说起来这孩子生得虎头虎脑,人也还算机灵,他心知佛门最重因果,卖这位南衙都统一个面子未尝不可,至于这小太监出现得如此凑巧,其中是否有蹊跷,自然也要查个清楚,便哼了一声道:“勉强是个可造之材。小子,回去跟你的上司说一声,就说黄清水身边缺个使唤人,要了你去当差。”

    小太监唬了一跳,似是不信,紧接着脸上就露出恐惧与喜悦俱存的复杂神情。

    好在他今日经历险死还生的劫难,心志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不少,连忙跪下,朝黄清水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又跪着挪动膝盖,同样是用尽全身力气给刘屠狗三叩首,这才小心翼翼起身,弯腰抱起地上的大白鹅,轻手轻脚后退至院门,而后转身悄无声息地去了。

    窦红莲冷笑道:“这还是方才那个追着鹅跑的孩子?都说魔门灭绝人性,我怎么瞧着是恰恰相反?”

    刘屠狗上下打量了一番窦红莲,时间之长、眼神之肆无忌惮惹得这位窦少主横眉立目、险些就要拔刀。

    他这才嘿嘿一笑,忽地冒出一句:“就冲你说俺吃饱了撑的,先前你算计我和雷烨交手的事儿,就一笔勾销!”

    窦红莲气极而笑:“呦,那师侄女还得感谢小师叔您小人有大量了?”

    眼瞅着诏狱南北衙新任的两位都统就要当着内务司总管太监的面火并,吴碍一挥长袖,小小院落中仿佛连天光都暗了一暗。

    黄清水的苦瓜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显得更为难看了:“镇狱侯,日后怕就是这两个年轻人与焰婵争锋了,那孩子心气太高,恐怕难得善终。若真有那一天,还请刘都统看在今日结下的这个善缘份上,不求能保他性命,但求给他一个痛快。”

    见刘屠狗脸上有些讶异,黄清水呵呵一笑:“看来刘都统在边军厮杀惯了,初入诏狱,还不大清楚,很多时候,落入咱们手里的那些可怜人,即便是有几根硬骨的,那也是虽不畏死,但求速死。”

    刘屠狗闻言,才恍然想起,哪怕如佛道高士一般打了半晌的机锋,院中这四人在世人眼中,却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大凶大恶。

    他感受着黄老太监身上衰弱得几乎与常人无异的气息,心道当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点点头道:“俺没什么手艺,唯独出刀还算爽利。”

    黄清水点点头,笑容快慰:“这样一想,今天收下的那孩子开拓不足、守成有余,临了还能有个人给我送终。至于焰婵,怕就没这个福气喽。”

    小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远方,三道静鞭声传来,钟鼓齐鸣、百官山呼。

    天子临朝,暮雨落花后的大朝会开始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九章 长笑复长笑 贺护法longjindawan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京师北城偏西,紫阳观。

    昨天傍晚,满城暮雨落花,今日清晨,千丈青龙显圣。

    且不提那风雪冰雹俱下、宛如天灾,随即先后有青光、玄黄气、黑焰遮盖天空,更有那神将横空、青虹惊天、妖鬼腾云、仙佛落珠,最后则是一青龙一金犬旁若无人地咬做一团,那叫一个眼花缭乱,就连打个闪,都跟下雨似的,天子脚下的百姓们何曾见过这个?

    可要说真没见过那倒也未必,不少人终于记起了幼时曾听长辈讲述的年代久远的奇闻故事,今日才知那些个看似荒诞玄奇的传说,竟然都是真的!

    身处京师,大伙儿也是隐约听说似乎近些年大周不甚太平,这社稷动荡、必出妖孽,神仙打架么,自然是凡人遭殃,于是等天一放晴,住在紫阳观左近的百姓甭管原本是否拜神信道,纷纷聚到观门外,只等观内道士开门迎客,好进去上一炷香、磕几个头,求一个心安、平安。

    没等上多久,观门就开了,可惜却不是迎客。

    观里的道士们一个个脸色阴沉,有些人还略显慌张,都是背着简单的行囊,一副要出门的架势,甚至有的连行李也无,却个个都提着剑,急匆匆地向外涌出。

    见这些道人气息不善,倒也无人上前触霉头,待他们走远,一众百姓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在此时,门内又走出一人,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容貌不过中人之姿,然而器宇轩昂、气质不俗,正应了那一句“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朝门外的百姓们行了一礼,朗声道:“诸位,老观主托左某告知,紫阳观即日起闭门谢客,从此不再接纳信客香火,不周之处,万望海涵!”

    人群中有人认得此人,向众人小声道近日观内要修缮一间大殿,需重新粉饰壁画,这位就是老观主请来的画师了。

    又听有人高声问道:“左先生,观里可是出了什么事?老观主闭门几天不要紧,可这给神灵的供奉是一天都缺少不得啊,我等信众可该如何是好?”

    左姓画师既已传完了话,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回身将观门合上,径直穿过人群,自顾自回家去了。

    他就暂住在道观东侧仅仅一墙之隔的民居内,早年这房子原本的主人将之捐出,便成了道观的产业。

    今日紫阳观树倒猢狲散,这院落的地契又落到了他的手里。

    左姓画师关好院门,落下门栓,将道观门前的喧嚣隔绝在外。

    院中打扫得很是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于干净了,竟见不到一片落叶,便连鸟粪、虫蚁之类的东西也不见踪影。

    左姓画师没有进正堂,而是取出钥匙,打开了背靠道观的西厢房。

    他先是在门外静立了片刻,这才迈步而入,同样关上了门。

    厢房里的窗子也是关着的,是以显得有些阴暗,却同样是一尘不染。

    房内略显空旷,只搁了一张条案,上面放了笔墨砚台等作画时的应用之物,除此之外并无它物。

    若说有什么特异之处,那便是迎面的墙壁上色彩斑驳,竟是绘有整墙的壁画。

    这面墙上绘了些山峰飞瀑、大日云烟,在正中位置的云海之上,则着重描摹了一条鳞爪飞扬的青龙。

    作画者显然技艺高超,将这青龙画得极为灵动传神,若是仔细端详,竟与灵山天人剑气所化的那条颇有几分神似。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这条青龙的眼睛处空洞无物,不知何故尚未点睛,是以尚缺了几分神彩。

    左姓画师对着壁画端详良久,忽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今日亲眼见证,我画龙堂祖师果然与灵山有旧,即便不是正经传承,也该是得了灵山天人剑仙的几分遗泽,甚至是亲自指点也未可知,嘿,谁能想到堂堂一代魔门巨擘,竟与道门纠缠不清?”

    他环视四周,脸上露出古怪笑意:“又有谁能想到,如此大的一座道观,与灵山和谪仙帖都有牵扯,却成了我左宏道容身之所?”

    说这话时,左宏道整个人的气质都是大变,明明眉眼还是那些眉眼,而先前满身的书卷气已荡然无存,尽显疏懒狂放之态,其中又带了些愤世嫉俗的阴郁之气,让人一看便知这是个不为世俗所拘的人物。

    他眼神幽幽,忽地将左手手掌一翻,似无色又似暗蕴七彩毫光的灵气透掌而出。

    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随着灵气蒸腾,显露出一块刺青,形似一簇青黑色的火焰。

    渐渐的,这簇火焰直立而起,在他的手掌上舞动燃烧着。

    左宏道盯着火焰看了半晌,看神情似乎颇有些不满意。

    他的修为不高,只是练气,将灵气外放并凝聚成形已是不易,时间一长就有些力不从心,火焰便如受了风,忽高忽低,明灭不定。

    他见状不再耽搁,手托着火焰便向壁画上抹去。

    谁知他境界虽普通,灵气倒有几分神异,青黑色的灵火所经之处,墙壁上斑驳的色彩开始消褪,重又恢复了大块大块的雪白。

    左宏道如此这般忙活了半晌,将整条青龙所在的区域连同下方都抹成了白墙,只留下墙壁上方小半块山峰云海,倘若外人见了,定会以为这幅壁画只起了个头就不知何故停了笔,落得个有始无终。

    他咬破右手食指,在原本是龙睛的位置郑重点了两下,后退几步看了看,似是觉得那血迹有些扎眼,走到条案前取了几支画笔,沾满各色颜料,随手朝白墙上一甩。

    墙面上立刻多了许多斑斑点点,较先前自然了不少。

    “嗯,这才是作画的样子。”

    左宏道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些日子在中原布置妥当,又得空落了几招暗子闲棋,佛门将气运北移,正可回去从容施展。”

    “哼,江南四百八十寺,落笔苍龙百零八,也该到瓜熟蒂落之时了。什么灵山什么谷神殿,我再来时,定教这大势偏移、乾坤翻转!”

    他忽地耳朵一动,闭上嘴侧耳听去,禁城方向隐隐有钟鼓乐声传来。

    天子临朝,满城闻此声。

    静静听了片刻,左宏道猛地将画笔一扔。

    他仰天无声大笑,说不尽的狂放乖戾。

    ***********

    雁丘山,甘泉宫。

    去地百余丈的通天台上时而云雾缭绕、时而长风浩荡,两尊威严灿烂的金铜仙人之下,一大清早就摆起了宴席。

    席面倒也简单,不过是些时鲜瓜果,再就是金铜仙人所接之秋晨甘露,以玉杯盛之。

    赴宴的人更少,只谷神殿大祭司并灵山掌教葛抱川两人,各据几案、相对而坐,端木赐持玉壶侍立在侧。

    待青龙金犬开始相斗,大祭司方才将端了半晌、只喝了一半的玉杯放下,一边瞧着端木赐将玉杯斟满,一边笑道:“葛掌教,幸而老夫还算沉得住气,否则几次险些就要动手,让老弟给谢山客陪葬啦!”

    他复又举杯,一头灰发被台上长风吹起:“今日得见灵山天人剑,获益良多,当浮一大白!”

    葛抱川哈哈大笑,亦是举杯相迎:“看来神主出手相救谢山客,此举并非只是出乎葛某一人的意料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谢山客心高气傲,竟想凭一己之力将天狱山千百年冤孽煞气吞下,难怪蹉跎三甲子未能神通。以他的才情,再忍忍未必没有机会,可怜被神主惦记上,终究是功亏一篑。我灵山帮了这么大的忙,大祭司请我喝几杯通天台甘露,这买卖可不亏。”

    说罢,他将杯中甘露一饮而尽,赞叹道:“灵气浓郁,果然非同凡响。今日先饮金铜仙人之甘露,又得见五方雷帝紫玉盘,谷神王三宝得见其二,当真是不虚此行!”

    大祭司对葛抱川的调侃不以为意,谢山客的修行固然艰难,然而一旦侥幸成功,势必神通无匹,他占据了天狱山要害之地,又是桀骜激愤的性子,到时只怕连神主和天子都不得不有所迁就,哪像现在,顶多就是个普通神通,甚至更弱,还要受神主节制而不得自由,如此一来,这京师里好些人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反观灵山,今次勉强保住了面子,论里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天人剑这等利器,唯在秘不示人的时候才最是犀利,如此轻易就拿出来,嘿嘿……姚太乙能成就神通,暴烈勇猛的性子不无裨益,然而若不改弦更张、修身养性,今后也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当下他摇摇头道:“谢山客的得失祸福,不劳咱们操心,神主天心如何,也非我辈可知,倒是姚道兄的脾气还是那般急躁,一声不吭就祭出天人剑,长此以往,恐非天下之福啊。”

    “嗯?大祭司言下之意,第二次西征已是势在必行了?”

    葛抱川眉头轻皱,他这是明知故问,神主超然世上,极少如此插手世俗之事,倒不是说这位就该对灵山天人剑无动于衷,而是出手的时机实在耐人寻味,其与天子到底达成何种默契,亦需要继续试探。这么一想,姚太上这一剑倒也并非全无收获。

    大祭司笑而不答,扭头向端木赐问道:“赐,借着姚殿主这一剑,可辨清了几分世道人心?”

    端木赐躬身道:“多谢大祭司教诲。赐心中忽有一个念头,想想就有些心惊,也不知想的对不对。”

    “哦?”

    大祭司有些讶异,摆摆手道:“但说无妨!”

    葛抱川也将目光投注过来。

    端木赐直起身,开口道:“神主与天子,莫不是想夺戎人之气运,在佛门扶持一位天人?”

    此问一出,颇有些石破天惊的意味儿,于大祭司与葛抱川而言,亦算是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通天台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大祭司思量片刻,与葛抱川对视一眼,笑道:“葛真人,咱们怕是把姚道兄的心思想得浅了。”

    葛抱川叹息一声:“大祭司只怕早就心如明镜,神主的心思,葛某也能猜出一二,可笑我来时还抱着息事宁人之念,盼望天子再做思量,却不知大势之下绝无侥幸之理,就连这个年轻人都瞧出来了,说不得天子已是心坚如铁。”

    他深深看了端木赐一眼:“后生可畏啊,可惜入了谷神殿,偏又不姓姬。若来灵山,葛某之后,不做第二人想……”

    眼见大祭司要吹胡子瞪眼,葛抱川连忙摆手笑道:“一时失言,大祭司勿怪,时候也不早了,葛某叨扰多时,这就告辞了!”

    他长身而起:“大祭司且安坐,不劳远送!”

    大祭司抬头看了看天,这上午才过去一半,哪里就时候不早了。

    他心知葛抱川心生去意,已是不愿多留,索性也不点破,只是摆了摆手,权当别过。

    待葛抱川的身影消失在台阶处后许久,他这才有些哭笑不得地道:“赐啊,遇上这等事,寻常人捂盖子都来不及,偏你一根直肠子通到底,看看,把人赶跑了吧?”

    端木赐也笑道:“只看姚殿主那一剑,想必该明白的肯定都明白了,葛掌教本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么,赐恶言赶人,那是另有原因。”

    他抓着手中玉壶晃了晃:“神主给天子续命,用光了历年积攒下来的甘露精华,纵是通天台神异非常,又正值秋天,一夜下来也才只得了小半壶,再不赶人,咱们谷神殿可就要丢人了。”

    大祭司一怔,忽地放声大笑,笑声苍老,却透着无穷快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章 百年兴亡一席话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天子禁城,太和殿。

    整间大殿金碧辉煌、威严厚重,由十二层宽敞开阔的巨大白玉丹陛环绕,远远望去如天上玉京。

    凑近仰观,则可见重檐庑顶、五脊四坡,如大鹏展翅,极具飞动之美。

    每道殿脊之上,皆排列有一十二只镇瓦神兽,此等规格,遍数周天唯此地以及谷神祖殿两处而已。

    论及规模之庞大、等级规制之高,太和殿无疑位居天子禁城诸殿之冠,历来便是天子牧养万民、举行重大朝会仪式的所在,自有浓厚气运笼罩,晴朗天气常隐隐有华光伞盖笼罩、龙虎云气缭绕,凡夫俗子凭肉眼皆可得见。

    即便方才面对灵山天人一剑的赫赫凶威,这座代表周天之下最极致富贵尊荣的大殿,也不曾被掩盖住全部光彩。

    神主出手护佑之后,更是威压尽去、宛如神魔天帝所居的神宫宝殿。

    眼见得青龙金犬拼了个同归于尽,一身金甲在身、独自站在殿前广场上的金戈军机挥了挥手,身后由低到高的九层白玉丹陛之上,如墙般排列的金戈卫甲士依令缓缓退去。

    被这些甲士牢牢护住的最后三层白玉丹陛之上,站满了一大早就赶来参与大朝会的王公大臣,其中既有蟒袍加身的宗室王侯,也有衣朱着紫的宰辅国士,这些超品大员人数最少,零零散散地站在殿门外“太和元气”匾额之下、最高的一层丹陛之上。

    除此之外,更多的则是四品至一品的各级在京文臣武将。其中三品以上最低也是各部侍郎、各州州牧、总兵、禁军都统甚至将军一类的高官,穿绯红官袍,站在第二层。

    四品官数量最多,着绿袍,尽数挤在第三层,这些人中只有部分身居要职的才有资格入殿旁听,其余不过是站在殿外山呼万岁,偶尔被传召入殿奏对,那也是祸福难料。

    三层之中,又有文武之分,宗室与外姓之分,高姓与大名之分,勋贵门阀与选官寒士之分,部堂京官与封疆大吏之分,朝廷与藩属之分,乃至诸多派系掺杂其中,非得常年在在京师这个大染缸里耳濡目染,方能洞悉其中关窍。

    一言以蔽之,等级森严,层次分明。

    “俞达,早上只顾赶路,还没问你,那公孙龙一死,青州的海盐生意,无论公盐私盐,乃至与狄人间的走私买卖,只怕都要大受影响,你该有十来年不曾入京,这回不帮着小孙子坐镇青州水师衙门,巴巴的跑来凑什么热闹?”

    慕容盛身着深紫色云纹银蟒袍,与一位穿海蓝色红日水蟒袍的老人站在一处栏杆拐角,瞧上去极为亲热熟络,似有些私密话要谈,因而左近都是离得远远的,无人上前打扰。

    这些个超品大员倒也不是一味地为了避嫌,实在是两位蟒衣老人的关系极为微妙,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还是躲远些为好。

    三重丹陛之上自然也有年纪轻的,不认识那位水蟒袍老人,待得老资历的同僚在耳边轻声说出一个名字,立刻也就恍然大悟。

    此刻能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心思剔透、熟习掌故的人尖儿,自然知晓当年西征之后,有人上表弹劾当时的宣威王俞达圈地害民之罪,慕容氏家主紧跟着落井下石,一力主张杀俞达以谢天下,害的好好一位如日中天的异姓王,竟给褫夺了王爵,发配到油水丰厚却注定远离中枢的青州水师,做了个不怎么好听的怀德侯。

    这样两个人见面凑到一起,啧啧。

    “公孙龙是长公主府的客卿,海东帮的事情犯不着我来操心。至于水师衙门……”

    被慕容盛直呼其名,俞达似乎全不在意,说起话来却也不客气:“先皇赎买你家田土的欠款,青州海运这块儿几十年前就结清了,如今水师能捞多少银子、走多少账目,就更不劳慕容家主操心,再说我那孙儿都是当爷爷的人了,哪里需要我给他坐镇?可不比你这个老色鬼,听说才生了个女儿?也不知你那些个儿孙辈作何感想,那个在灵山行走的女娃子愿不愿意认这个小姑母?”

    慕容盛闻言,不由得将俞达再次打量了一番,心道此人曾也是军中万人敌,其后也不知是心灰意懒、刻意避祸还是对外宣称的旧伤发作,生生自神通境界跌落,活到今天已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不复当年英姿。此时一看,这背竟是都有些驼了,更别提好好一个西征副帅宣威王、杀伐果断的人物,如今张口闭口倒尽是家中儿孙之事了。

    他心中感慨,面上却是哈哈一笑:“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若不甘心,大可以如我那孙女一般离家去闯,总不能让咱们这些老家伙早早躺进棺材,给一些个无能守成之辈挪地方吧?对了,我怎么听说,公孙龙有个剑骨天生的女弟子,也是姓俞呢?”

    俞达也是一乐:“老鬼恶毒!依着你的说法,那些个被我这个老家伙生生熬死的儿孙,就都是无能之辈了?你家是圣人门庭,祖上留下来的气运浓厚,挥霍得起,还记得当年西征南讨,慕容家光是战死的宗师就有十三个,我俞家不过是个后起的侯门,可是远远不及喽。”

    说起来,但凡灵感境界以上的人物,若是真愿意安分守己、修身养性,要繁衍出一个绵延数代的大家族那是轻而易举,只是这族中辈分就难免有些纷乱,单看姬室天家只将灵感境以上或是郡王以上的子嗣计入嫡脉,就可见一斑。

    圣人高姓和地方大名之家也差相仿佛,再小些的门阀就更要窘迫许多,举族气运往往大半集于一二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情也就成了常态,即便嫡脉,亦不可免,俞达的几个儿子甚至大部分孙子辈,此时都早不在人世了。

    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放在周天门阀之内,便是凭老祖一人的寿数,大致可护佑五代人,之后就要看有没有能承袭家业之人。而这种先天差距,也是高姓大名、教派门阀与平民寒士最大的隔膜所在了。

    两位老人谈笑风生,说出话来却都是带刺,有点儿互揭伤疤的意思。

    只是他二人都是看惯了草木荣枯、风云变幻的人物,忆起这些年生生死死的往事,却都并未显露多少伤感之意。

    慕容盛笑着摇摇头,拿手指点了点俞达道:“打人不打脸,这就是你不厚道了,十三宗师外加玉陵郡大半山林田土,才换来一百三十年漕运海运一成之税利,先不论钱财这等身外之物,单是气运,就亏到天上去了,现在想起来都还心疼得紧!这回西征,我家别说十三个,减去一半都没有,顶多出五个,待会儿就是天子面前我也是这个话。”

    这回轮到俞达盯着慕容盛看了半晌,他嘿嘿一笑:“不给你等世家放放血,哪来我们寒门庶民出头的机会?”

    慕容盛闻言一怔,哭笑不得道:“这话说的,你俞家如今可也是世家了!纵然西征没你青州水师什么事,顶多筹措转运些军需,可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他说罢面容一肃,稍稍压低声音继续道:“孙道林被天子杀鸡儆猴,唐符节这些人陆续掌握边地军政大权,这下子起码北地的豪族都得老老实实听天子招呼。依老夫看,北四镇和西北四镇能养得起精骑的门阀都要大动,不是入京搁在玉陵、茂陵这些地方给圈起来养着,就是给填到西征的无底洞里去,尤其是那些个搀和进夺嫡里来的,哪个都别想置身事外!只不知,这回又是谁家千百年不烂的铁门槛,要被踩到泥里去啦……”

    “圣人门庭,超然物外,经得起风雨,这些话也就你敢说。”

    俞达叹了一口气:“这也是难免,树挪死人挪活,当年既有戚鼎的老底子绣春卫全员皆殁的惨烈事,也有射雕卫李飞将扎根凉州、由一幽州小族一跃而成大名的风光事,至于公西氏那样的,就更不必说,朝堂诸公嘴上口口声声说彼辈形同蛮夷,心里谁不忌惮?”

    “天子要想驱使西北四镇效死,只怕还真得从禁军和北四镇调派精兵强将过去。你也瞧见了,青州龙额将军东方持国是与我一道来的,他乃太子心腹,只怕这回是要当个表率了。”

    慕容盛点点头,感叹道:“比起先皇大火烹炸的酣畅淋漓,今上小火慢炖一百多年的这锅老汤,可终于要掀盖子了。这不,灵山终于是回过味儿来,立刻就急红了眼喽。”

    俞达深以为然:“二百年前西征,虽然戎人大败,被迫西迁,总体上却是白戎黒狄此消彼长,与我大周虽有小补,却无大变,灵山自然懒得理会。今上登基以来,三方无年不战,却是戎狄互耗、日渐衰弱,而大周日强。今次天子要尽灭戎人,若是真的就此造就一位佛门天人出来,甚至姬家天人借此更进一步……于灵山乃至许多教门而言,立刻就是关系气运兴衰甚至生死存亡的大事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一章 兄友弟恭(上)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两位蟒袍老人地位超然,慕容盛虽只是在枢密院挂了个名,然而作为如今最为兴旺的圣人门庭的家主,在天下高姓大名之中举足轻重。

    戚鼎之后,南军总理之位空悬十余年,传言当今天子即位后为拉拢门阀以巩固权位,曾属意在西征平戎、南下平叛乃至戚鼎一案中都出力甚大的慕容家主坐上这个位置。慕容盛声势一时无两,却出人意料地称病闭门不出,竟而就此渐渐淡出了朝野的视线。

    这之后,随着天子一连串绵里藏针、润物无声的手段相继使出,等天下门阀回过神儿来,自家的日子于不知不觉间已是难过了许多,唯独急流勇退的慕容氏圣宠不衰、始终兴旺。

    “速生者必速死,善藏者能善存。”

    这句记载于《圣章》、被慕容氏奉为圭臬的祖训立刻被人从故纸堆里翻找出来反复揣摩,再与戚鼎之事两相对照,才知圣人门庭能传承至今,果然有其道理。

    大伙儿后知后觉之余都是心照不宣,而南军总理一职也继丞相、枢密院太尉和北军总理之后名存实废,再也无人惦记。

    至于俞达,作为西征副帅和异姓王,门生旧部遍布天下,虽在被褫夺王爵之后立刻树倒猢狲散,也是个速生者必速死的下场,幸而并未死透。

    作为青州水师的幕后掌舵人,怀德侯俞氏一族一手控制了东海的海运贸易,其中东海沉铁兵器与青州海盐贸易,水师单是过过手,都是巨大利益。

    俞达作为大周首屈一指的财神爷,兵权虽微不足道,暗地里的影响力却遍及中原和北地,天子要西征,一应军需,都绕不过这位老怀德侯。

    对于这两位并未在明面上执掌权柄、甚至数年十数年都未必入朝露个面的老人,朝堂上一代新人换旧人,许多后辈官员都是只闻其名,兴许一辈子都打不着交道,顶多就是如今日这般不远不近地瞧上两眼,便足够作为一种资历向后来者炫耀。

    众人对慕容盛与俞达既敬且畏,彼此辈分资历又差得太远,见两个老爷子谈兴颇浓,也就自始至终无人不识趣地上前打扰,两个老人也是乐得清静自在。

    相比之下,在更加靠近殿门的位置,太子、汝南王与兰陵王这三位皇子扎堆作了一处的情景,更加惹人眼目。

    同样的,也无人上前套近乎,毕竟这等杀气腾腾、刀光剑影的场面,谁凑上去都难保不被溅一身血。

    当今天子容貌奇伟,尤其五官轮廓深邃,甚至在坊间传言中,被说成了生就虎狼之相,这兄弟三人的容貌有些相似,多多少少都带着天子的影子。

    其中兰陵王姬天行脸上的线条最为硬朗,眉眼嘴角处犹如刀削,显得棱角鲜明、刚毅果决。

    随着他在云州立下战功,极为风光地回京述职,朝野内外对这个七皇子更添关注。

    原本就有的所谓神人降世、上应天星的说法更加广为人知,乃至私下里有个小道消息渐渐传播开来,说是宫中有位不知活了多久的老太监,临死前给过继到膝下的儿孙漏了口风,说是兰陵王一生下来,天子就将他抱在怀里端详良久,最后说了一句:“此子类我。”

    这种说法,明眼人自然知道十有八九系兰陵的党羽伪造,要么就是太子或者某个想夺嫡的皇子反其道而行,意欲借此引起天子的反感,以消去兰陵王的圣眷。

    只是不管真相如何,任谁都得承认,单看容貌,兰陵王姬天行确实与天子最为接近。

    汝南王姬天养则正相反,五官俊朗、线条柔和,气质也略偏阴鸷。

    他着墨玉蟒袍,腰悬琅琊剑,这柄神剑乃真定王所赐,也是他最初琅琊郡王封号的由来,天子特许可带剑上殿。

    朝野皆知汝南殿下精于文治,也能带兵平乱,才能是有的,至于被某些言官不遗余力吹捧的,所谓“王就藩三年,郡国大治,内无饥馑、外无盗贼,上下军民皆呼为贤王”这类说法……

    哪怕在加封琅琊郡王为汝南王的天子诏书里都引用了这句话,也不会有谁傻乎乎地真就信了,这就跟兰陵殿下的那些神人传闻一般,只看天子愿不愿意信,任谁也不会去刨根问题、计较其真伪。当然了,若是上述不管哪位王爷失了圣宠,大伙儿落井下石的时候自然又另当别论。

    对于汝南王,有一点倒算是共识。宗室诸王、庙堂诸公对这位出身卑微的皇子冷眼旁观多年,大都认为其相由心生,胸有城府、性情柔和,往往更愿意悄无声息地谋定而后动,讲究一步一步环环相扣,而不太喜欢以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姿态强力破局。

    在这一点上,倒是与今上有些神似。

    居中的太子姬天成头戴远游冠,身着杏黄色五爪四龙纹缎袍,容貌气质么,介于汝南王与兰陵王之间,显得颇为中庸,作为目前姬室嫡脉中年纪最长者,蓄了胡须,较之两个弟弟显得更为威严沉稳。

    他面无表情地自青龙金犬身上收回目光,看了身侧两个弟弟一眼,心下了然,嫡脉有七王,今日只有三个站在此处,父皇的心思不问可知。

    他首先开口道:“哪怕父皇早已先一步放出风声,有些要紧郡国那里还派了密使,宗室诸王尤其是真定、河间、中山诸位王叔祖以及几位王叔却像是约好了,连一个亲自上京的也无。待会儿父皇怕是要动怒,三弟、七弟要警醒些才是。”

    汝南王姬天养先是瞥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心道灵山今次看似风光,其实是无功而返,加之父皇必定极为反感,因而今日之事对于得到道门支持的太子而言只怕是个不小的打击,却不知此时此刻这位地位已极为不稳的储君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姬天养心里转过种种念头,面上倒是丝毫看不出来。

    他轻轻抚摸着琅琊剑的剑柄,轻声细语道:“我这柄也号称神剑,比之方才天上那柄,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他所言似与太子的告诫并无关系,然后忽就话锋一转,说道:“三位王叔祖在内,其余姬室诸王虽也是宗室王爵,但与我们嫡脉七人相比,自也不可同日而语。”

    姬天养至此一顿,继而轻声道:“幸而真定王叔祖一根独苗的世子早早死了,这回就要轻松许多,至于河间、中山二位,还有那几个袭封郡王的王叔,想保住王号宗庙,不多出点血是不行了,哪里还愿意送上门来给父皇割肉?”

    兰陵王姬天行也是摇头:“姬室压制其余周天门阀,嫡脉正宗压制庶出旁支,世家压制寒门,寒门又压制庶民,自古皆是如此,没什么公平不公平,力强者胜而已。在臣弟看来,诸王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如此行事实属不智,既然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何必要给父皇脸上一个难看?到最后,板子落下去,脸上难看的还是他们。”

    姬天养这时才扭头瞧了姬天行一眼,笑道:“七弟出去历练一番,倒是愈发长进了,听说法十二背佛至京,七弟亲自去了?你听三哥一句劝,三哥在汝州,见多了佛门魔门装神弄鬼,说到底都是愚弄百姓小民的,上不得台面。”

    他朝天上指了指:“再怎么神啊怪的,能大的过那位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二章 兄友弟恭(下)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见姬天养有些阴阳怪气,太子姬天成连忙打断:“汝南,多大的人了,说话还像小时候那般口无遮拦!你且说说,你府里那个绿眸赤瞳、白发年轻人模样的供奉,是从哪里请来的?这种人物,今后还是少招揽为妙。”

    他又看向姬天行,同样语重心长道:“兰陵,你和汝南也差不多,我听说你当着京师臣民的面,盛赞了黑鸦校尉刘屠狗,后来又宴请于他,似有惜才招揽之意?此人固然有些侠义之心,却是个克上桀骜之人,招到麾下,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来。更别提他是诏狱的人,你此举平白恶了镇狱侯,亦属不智。”

    顿了一顿,姬天成的语气缓和下来:“不过先前汝南有些话说的不无道理,佛门还是少亲近为好。这还罢了,听说七弟回城路上还遭遇了刺杀?要不要紧?燕铁衣毕竟年纪大了,狄季奴、薛渭臣这几个年轻的还差些火候,一个是谷神殿护殿红衣的出身、一个修为不足单凭一股子狠劲儿,走的都不是正经的军伍路子……”

    他沉吟道:“还有那个南史家的,一介书生,只会故弄玄虚,孰不知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怎么瞒得住?现下好多高姓都在等着看他看你的笑话!你在云州与妖蛮征战,干系重大,若是身边没有得力的人,不如孤王送你几个!”

    姬天行心中虽早有准备,然而听见太子殿下对自家麾下文武如数家珍,看似关怀,实为敲打,仍是极为不悦,胸中猛地蹿出一股怒火。

    好在他城府日深,生生忍住,当即拱手拜谢道:“多谢皇兄!只是皇兄素有爱才之名,臣弟怎忍横刀夺爱?”

    姬天成连忙扶住:“你我兄弟,何必客气!”

    汝南王将这一幕瞧在眼里,嘴角含笑,却并无几分暖意。

    这一拜一扶,当真是兄友弟恭。

    汝南王姬天养盯着太子与兰陵王看了半晌,嘴角微翘。

    他忽地插言道:“皇兄对七弟的属下很是熟稔,怎么独独忘了提及晏大学士?那可是无双国士,听闻对七弟是极看重的。孟门虽然凋零得不像话,中枢已然无人,可在地方郡国做到封疆大吏的还是很有几个的,刚刚调任蓟州总兵的唐符节就是孟夫子的便宜门生嘛,总之要想找几个人才出来,怕也不难。至不济,七弟还有薛侯这个外祖父在,哪里用得着皇兄操心?”

    说到此处,他摇头叹息一声:“论起来还是臣弟命苦,母舅家身份寒微,又死得一个不剩……说起人才,我前不久才在真定王叔祖那里发现了一个,做到了南门尉,刚刚招揽到手,正准备跟王叔祖要人,竟给皇姐养的那个小白脸给一矛挑死了,这叫个什么事儿?那个什么狗屁倒灶的鸢肩公子,若不是……即便他是长公主府的人,我也定是一剑杀了!”

    太子姬天成笑着摇头:“这事儿孤王也略有耳闻,的确是雉儿的不是,听说当时还惹出了不小的风波,惹得真定王叔祖很是不快,冷落了那欧阳轩几天,只是话又说回来,你挖墙脚都挖到真定王府去了,只怕比起他,王叔祖生你的气还要多一些。”

    他评论了两句,对于姬天养那没头没脑的半句“若不是”,则避而不谈。

    姬天养点点头:“王叔祖将琅琊剑赠我,于他老人家而言我当日那一句话的情分早就两清了,于我却是大恩未报。所谓斗米养恩、担米养仇,有这么大的因果在,我欠王叔祖的原也不差这一点喽。”

    姬天成听了又是摇头,笑道:“你在汝州,当地佛门极盛,不说佛理精深、因果透彻,总也该耳濡目染些才是,却不知哪里学来这等歪理,那你说说,你府里那个又是哪门子因果?”

    “太子殿下指的是我新收的那个供奉?他么,品行是差了些,来历也见不得光,然则臣弟在南方要压制佛门魔门连同一众杂七杂八花样繁多的教门,夹带里的人才实在有些捉襟见肘,见他好歹有些修为,且也是邪魔之类,正好以毒攻毒,这也是不得已而用之。”

    “再者今次佛门北来抢食,背后自有父皇撑腰,这行情一旦看涨,我以前做的有些事就有些不受待见了。可若是搁在以前,佛门只想窝在南方惹是生非的时候,那可就得两说了。臣弟就藩汝州,对佛门若是没有这么个不亲不近的态度,只怕父皇也不放心。”

    这话就颇有些诛心了,太子与兰陵王都没接口,权当没听见。

    说来也怪,若是别个皇子敢当众口不择言,被人借机在天子面前参上一本,只怕下场堪忧,现今嫡脉兄弟七个,不是没人吃过这个亏。偏偏姬天养自幼如此,也没少被人参劾,而天子小惩大诫,竟是从未深究,堪称异数。

    本来以姬天养的微末出身和偏激性格,封王已是天幸,万万与夺嫡无缘,谁知他不知何故圣眷不衰,又加之才干优长,在汝州干得有声有色,顺带把同样封国靠南的几个兄弟压制得不轻,此次甚至能奉密诏入京,赶上了这场大朝会。今天之后,怕是整个朝野都要更加高看他一眼了。

    就见姬天养颇有些自怨自艾地抱怨了一通,忽又面色一正,竟也学着姬天行先前的样子一拱手,向太子微微躬身,一本正经地道:“汝南亦多谢太子殿下教诲,臣弟因这个口无遮拦的毛病,没少被父皇敲打。如今的情势,虽然咱们兄弟几个都是心知肚明,然而太子殿下仍肯好言规劝,只这一点,臣弟就深感盛情!”

    太子见姬天养言辞恳切,不似作伪,连忙也虚扶一把,笑道:“愚兄惭愧!只是若无这点胸襟,只怕父皇早将本宫的太子之位罢黜了!”

    姬天养顺势直起身来,满脸苦色早已烟消云散,轻声一笑:“只不过,汝南愚钝,怕是要辜负皇兄的好意了。且不说禀性难移,当年若非臣弟‘口无遮拦’,自说自话要把自己个儿过继给真定王叔祖,又怎能得王叔祖赠予琅琊剑?真要谨言慎行,臣弟可活不到今天!”

    他掰着手指比划道:“若臣弟记得不差,十几年前被封郡王时,在嫡脉里排名第八,当年还被人称为天子第八子,可到了如今,竟然就成了世人口中的第三子了!或老或病或伤或横死,足足折了五位皇兄!”

    “十几年间,年年都不断有新人充斥后宫,在兰陵之前出生的孩子也不算少,计入嫡脉的加上兰陵也仅四人,入不敷出啊。说起来,我姬室气运之隆,周天之下再不做第二族想,诸皇子但凡有点胸怀野心,成就宗师并不太过为难,可怎么就都活不长呢?臣弟可是听说,江湖上有种炼制毒虫的法门,叫做养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三章 大阏氏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慎言!这也是咱们该议论的?”

    见姬天养边说边又抬头往天上看,矛头隐隐有所指向,太子姬天成禁不住面露薄怒,沉声道:“方才还劝你离那些个邪魔外道远些,免得耳边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悖逆之言,养蛊这等混账话也是你一个亲王能说出口的?”

    姬天养哼了一声,仰起头饶有兴致地盯着青龙金犬同归于尽后扩散开来的剑气电雨,不说话了。

    漫天的青光金雨,将浩荡青冥映照得极是美丽,然而任谁都知道其中的凶险。

    兰陵王姬天行见气氛有些僵,便岔开话题道:“说起皇姐,我回京也有些日子了,去她府上却总见不着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太子瞪了姬天养一眼,收起脸上的愠色,摇摇头:“她还能做什么,你也知道,雉儿她自幼得父皇宠爱,历来是当做儿子养的,不但许她自己开府,招揽食客门生,前不久又准她所请,在原有长公主府卫士之外,新建起了一支千人骑队,叫什么云帚卫的,说是要替父皇掸尘扫土。这不,才一成军她就自告奋勇去京师周围山中清剿猛兽去了,也免得入冬之后野兽无食,窜入京畿害民,想是在山里玩儿疯了,连大朝会都不来。”

    兄弟二人又是闲聊几句便停住话头,头顶上已是晴空一片,金灿灿的霞光再次普照万方。

    就见殿前广场上,一个身材高大的太监走到中央处站定,手持一根绿柄黄丝、梢头涂蜡的长鞭,当空奋力一抡,长鞭如蛇一般舞动,鞭梢呼啸着,狠很击打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巨大的响声。

    接连三声静鞭响过,三重白玉丹陛上已是鸦雀无声。

    大殿门口自有礼官唱赞,当下诸王公大臣整理好仪容,按照品级资历、分文武站成两班,鱼贯而入太和殿。

    大殿内宏伟开阔,金龙盘玉柱、白象驮宝瓶,种种威严富贵装饰,被殿外金灿灿的霞光一照,越发庄严华美。

    殿内以青玉铺地,油润、光亮、不涩不滑,群臣走在上面,低头便看见自己的倒影以及殿顶上的彩画金漆。

    很快,众人站定,屏气凝神。

    殿中摆了几列瑞兽形状的铜炉,内里飘出淡淡云烟,形体清妙、香气雅正,闻之令人心绪平和。

    等不多时,礼官一声唱赞:“天子临朝!”

    东西两侧靠墙坐在阴暗之中的乐师们立刻响应,雅乐清正,波及四方。

    因是大朝会,太和殿内外,群臣俱皆下拜,而行三跪九叩之礼,万岁之声犹如山呼。

    如此良久,山呼与鼓乐皆止,便听上首一人道:“诸卿平身。”

    群臣称谢,这才站起身来,就见殿中金漆雕龙宝座上已坐了一人,头戴十八梁卷云通天冠,着上黑下黄十二纹章绣龙袍,腰束金玉大带,面容苍老、五官深邃,有虎踞周天、雄视宇内之深重威严,正是执掌社稷神器一百六十余载,令天下群雄低眉束手的当今天子。

    他于御座上坐定,四下扫视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更无禁城内外盛传的因着暮雨落花而龙体抱恙之态。

    司礼太监才要按照惯例前趋,喊一声“有事启奏,无本退朝”,不想年迈天子摆了摆手,径直开口道:“诸卿,今日仓促召集在京诸王公大臣,只为议一件事。”

    天子苍老遒劲的声音在太和殿中回荡:“诸卿皆知,自去年以来,西北四镇便陆续上报,言道一直在内斗的白戎七姓颇有异动,厮杀更甚以往,到了今年,更是从最西面的腾州向东直到北四镇的剑州边界均有战事。可能有人要说了,戎人内斗,大周可免去许多滋扰,岂非好事?”

    他环视众人脸色,摇头道:“曹虎头,你来给大伙儿说说吧。”

    “臣遵旨!”

    才从北四镇回京不久的枢密院朱衣军机、总理剑、幽、蓟、青四州平狄事曹宪之缓缓从武臣班次前排走出,向着天子躬身一礼。

    在大朝会之上被天子以“曹虎头”呼之,足见曹宪之圣眷正隆,前阵子所谓的铁骑征北雷声大雨点小,虽然朝廷对外说是重创了贺兰汗,但内里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京师里许多不知内情之人还道这回曹虎头要糟,不想今日一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少心思剔透的有心人眼见天子竟让平狄大军机曹宪之来给众臣讲解白戎动向,心中就是一动,抬眼四下寻摸一番,这才发现,不知何故,原本枢密院总理腾、甘、凉、并四州平戎事的大军机贺霆威竟然不在。

    立即有人低声议论道:“甘州捅出了那么大的篓子,虽说勉强压了下去,贺公怕是……”

    众人的目光顿时往吏部的官员们身上投注而去,吏部尚书这等大员还好,三品的侍郎等几名在殿内诸臣之中品级偏低的官员却如芒刺在背,大都选择装聋作哑,厚道些的也只是偷着朝相熟之人摆了摆手。

    至于平日里与贺霆威来往较为密切的一些官员,此刻要么同样缺席,要么就是面色如土、噤若寒蝉。

    这下大伙儿都品出点儿滋味来了,彼此对视一眼,都是心有戚戚焉。

    当今天子向来宽宏,从不计较官员们在殿上的些许小动作,久而久之,群臣特别是站位靠后离天子较远的“小官儿”们多多少少都养成了交头接耳的习惯。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这大朝会才刚开始,似乎就已经倒下了一位大军机,众臣兔死狐悲之余不免有些骇异,连忙各自屏气凝神,听曹宪之继续往下说。

    “陛下,诸位同僚,众所周知,自从先皇举大兵西征戎人,驱散其部众、夷灭其王庭,白戎便失了共主、势力星散,单于家族更是一分为三,再加上四个较大的部族,虽名义上对外合称白戎七姓,但实际上就是一盘散沙。”

    “然而戎人祖上毕竟是阔过的,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白戎七姓已渐有聚合之势。数日前,凉州牧段光辰、凉州总兵陈庆堂并北海将军李龙城三人联名上奏,言称白戎金帐单于正式迎娶西帐单于之女,两家已有结盟之意,东帐单于及另外四大部族也派出了重要人物携使团到场观礼……”

    “甚至有传言说,金帐单于当日志满意得之时曾亲口发誓,要让自己的阏氏成为所有白戎人的大阏氏!”

    此语一出,大殿中顿时嗡的一声,议论之声大起。

    毕竟虽然距离上次西征已有二百余年,但今日之周天格局正是因西征而确立,对于这一点,中枢诸公早有公论,更别提当年的一些亲历者此刻就站在这朝堂之上。

    周人对于戎人的厌恶甚至忌惮,不仅见于史册,民间更是世代口口相传,那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此刻大伙儿一听说曾经雄霸整个北方草原、隐隐压过大周半头的白戎有复起的苗头,立刻就警觉了起来。

    当即就有禁军中的一位将军出班,先是向天子行了一礼,继而问道:“曹公,既然是三位封疆联名上奏,自然不会有错,只是……所谓大阏氏的传言可是真的?”

    他这样问,自有缘由。

    盖因虽然戎人历来视女子与牲畜无异,然而单于的阏氏却是个特例,当年白戎极盛之时,也曾有过大阏氏代丈夫或者儿子行使大权的先例。

    曹宪之摇摇头:“尚未证实,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方才诸位都听到了,这位金帐单于的阏氏乃是西帐的公主,若是能生下儿子……正所谓子凭母贵,凭借其血统,将来白戎七姓里最强盛的两家就有可能合成一家。”

    “如此一来,虽说金帐单于成为大单于的希望仍旧渺茫,但他与西帐公主生下的儿子却就说不准了。哪怕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坐拥西帐金帐,一旦有了大单于的名分,西帐公主反过来母凭子贵……却未必不能立刻就做了摄政的大阏氏,号令全民皆兵的白戎七姓数十万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四章 真正飞扬跋扈之人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下朝堂上终于炸开了锅,立刻有人高声道:“曹大军机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名存实亡的黑狄汗庭不也还有个幼汗在位?可贺兰、祁连、渤海三大王帐各自为政,又有哪个真把幼主放在眼里了?更遑论那西帐公主区区一个女人了,又如何能整合白戎七姓这些豺狼?”

    没等曹宪之接口,便又有人替他反驳了回去:“黑狄汗庭虽居正统,然而势力终究有限,可那西帐金帐两家若是联合,已然能压服白戎之中的反对声音了,又怎能一概而论?”

    这辩论一开,殿中一时间喧闹嘈杂,便连天子也不得不咳嗽一声,开口干预道:“诸卿稍安勿躁,曹卿你且退下……朕听说凉州北海将军李龙城的嫡子今日也来了?是哪一个?”

    “末将在!”

    声音雄壮,震得许多人双耳中嗡嗡作响。

    群臣立刻安静下来,只见一个魁梧的壮汉自武将队列极为靠后的位置走出,脚步沉重,硁硁有声。

    “凉州北海郡射雕校尉李北海,参见陛下!”

    他向前几步,推金山倒玉柱也似地扑通跪下,双膝径直砸在青玉地板上,接着顺势以额触地,声音之大令人侧目。

    群臣之中立刻有人嘀咕:“李北海?只看这名字,这射雕李家的心思昭然若揭啊。”

    “可不是,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凉州北海郡本就是先帝许给他射雕李氏的,只要不谋反,陛下想必不会轻动李家的一亩三分地,不像那位……那是硬抢啊!”

    说话的人朝某个方向努努嘴,不少人下意识看过去,就见李北海出班跪倒之后,他原本所站立的位置立时空旷了不少,自然而然便露出一人。

    此人面如冠玉,穿一袭华贵的白色锦袍,如今天气尚未大凉,却披了一件白狼皮做的轻裘,身形显得有些柔弱,加之一双细长眸子,眼神清亮,灵气非常。

    此人周围的武将都刻意站得远了些,眼含忌惮、避如蛇蝎。

    “哪里来的俊俏公子哥儿?怎的不穿官袍,倒像是哪个番邦小国来的使节,可看长相明明是周人啊?”

    “嚇,小声些,那是甘州公西氏的少主——公西小白!他爱穿啥就穿啥,陛下都不计较,你咋呼个什么。”

    嘶!班次靠后乃至门外不够资格进殿的一群“小官”争相伸长脖子打量之余,不少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说起来,时下京中各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最是喜爱公西小白这等俊俏公子哥儿。

    只是有句话叫人不可貌相,据传正是这位公西少主,借住友人家中却***女,被发现后狼狈逃走,随后恼羞成怒,对外说是被人陷害,硬是亲提大军杀了个回马枪,直杀得人头滚滚,仅京观就筑起数座,凶名可止小儿夜啼!

    如今公西小白能宣之于口的身份,不过是甘州落霞将军麾下一个小小校尉,然而大伙儿心知肚明,虽然公西氏原本在大周的辖地不过落霞一郡,但其后三万狼骑以一个谁都不相信的荒唐借口悍然南下,实质上与朝廷平分了甘州。如此行径,几同扯旗造反。

    然而最让大伙儿疑惑不解乃至惊骇莫名的事儿发生了,就在这节骨眼上,名门之后、青屏山鹿家竟然将自家明珠嫡女嫁予了公西少主,使其势力得以覆盖甘南,而朝廷竟无一点要平叛的意思,公西氏就此一举奠定了甘州无冕之王的地位。

    更别提这位少主还擅起边衅、从西戎手里夺取了包括曲水河谷在内的大片丰美草场了。

    公西氏千年来无日不血战、百般苦心经营,仅是放在明面上的就有三万战力惊人的狼骑,终于成了气候。

    公西小白名为校尉,几与异姓王世子无异!

    大周上下许多人都相信,朝廷头天跟公西氏翻脸,根本不用等第二天,公西氏立马就能毫不犹豫地倒向戎人那头去,那时糜烂的就不只是一个甘州了。

    “公西氏当霸西戎!”

    这句话随着甘州那场兵荒马乱,早已经传遍京师朝堂内外,无人不知了。

    当即有人冷笑道:“北九边常年生事,耗费朝廷公帑无数,依我看究其原因,戎狄只能占一半,另一半么……嘿,不说也罢!”

    “正是呢,近年来北九边一些个豪族是越发的不安分了,养寇拥兵自重也就罢了,现在都敢明火执仗地抢地盘了,若非天子施展雷霆手段,将孙道林为首的一众幽州豪强犁了一遍,公西和射雕李能巴巴地派少主入朝?”

    “小声些,青州龙额将军可是亲自来了,若是被他听到给记恨上了,那可就不妙了。”

    “李卿免礼。”

    天子目不斜视,将直起上身的李北海打量一番,笑道:“李北海?倒是生就了一副猛将相貌,颇有当年朔方李飞将的风采。你家祖籍幽州,铁骑西征时,李家儿郎倾巢而出,堪称举族从征、居功至伟,这么多年过去,在凉州可还好?”

    李北海恭声道:“射雕李氏蒙先帝不弃,奉诏扎根凉州、防备西戎,时至今日,李氏已然开枝散叶,包括射雕卫老底子在内,家中已有精骑两万。”

    他猛地磕下头去,伏地不起:“李氏两万射雕儿,愿为大周与陛下永镇北海!”

    “北地九边,你李氏独当一面,国之干城,不过如此。”

    天子虽是勉励,语气却是淡淡的,对于“永镇北海”云云,更是恍若未闻:“二百年前,凉州之北尚属西戎,如今却是金帐戎人的地盘了,我大周在边地的布置,自然也该因时而动。”

    李北海闻言一惊,未及说话,只听天子接着道:“李卿平身吧,你家世代与戎人交锋,最知其底细,现在就给朕和诸卿说说,白戎当真可能重新一统?”

    李北海定了定心神,站起身来,身处大殿中央,越发显得身姿魁梧:“如此军国大事,陛下与庙堂诸公面前,小臣岂敢妄言,只不过……”

    “嗯?李卿但说无妨。”

    “是!只不过臣听说白戎两单于联姻,乃至金帐主动援助东帐、缓和关系,此皆系哥舒东煌一手促成……”

    他稍作犹豫,咬牙道:“小臣来时路上得知,哥舒东煌区区马匪,竟敢诈称神将之后,还一步登天,被诏狱征召。原本小臣今日要在殿上参他一本,请陛下治其欺君误国之罪!然而方才,其人挺身而出,舍命护驾,又功法纯正,确系神将后裔……臣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这一本还该参不该参,只好实话实说,伏唯陛下圣裁!”

    天子听了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你倒是个实诚人。李卿初次入京上朝,且先下去,听一听诸王公大臣的高见。”

    “遵旨!”

    李北海如蒙大敕,连忙行礼退下。

    他回到原本位置,与公西小白对视一眼,见对方笑容古怪,不由得一瞪眼,小声道:“小白啊,听见没,陛下夸我实诚呢。”

    公西小白无奈地摇摇头,暗自传音道:“你上去什么有用的也没说,却先是拿两万射雕儿耀武扬威,说什么永镇北海,这是在逼着陛下亲口保证不改先皇之意,将北海许给你家啊。其后见天子装作没听见,你就怀恨在心,利用哥舒东煌给天子添堵外加出了个难题。要是这都能叫实诚,那天下间可再找不出一个虚伪之人了。”

    李北海貌似粗犷忠厚的脸上微露笑意,同样传音道:“咱两家唇亡齿寒,我若是太过恭顺,天子必然先捡李家当软柿子捏,不是命我家打戎人就是跟你家的狼骑对上,我又不傻,自然是先一步摆明态度,背靠你公西氏狐假虎威来得实在。你我兄弟,就甭跟我一般见识啦,等散了朝,我请你喝酒!”

    公西小白叹了口气,李家可以背靠公西氏,公西氏却只能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真到了危急之时,却不知与这李北海又是以何等面目相见。

    只是李北海所言不无道理,他们这二人唇亡齿寒,且注定了不受天子待见,飞扬跋扈一些,做出藩镇该有的尾大不掉、听调不听宣甚至待价而沽的样子,在眼下大战将启之时,反而是最好的自保之道,总好过第一时间就被派去战场当开路先锋。

    只是相比起这个大奸似忠的便宜兄弟,反倒是当初大雪原上的刘屠狗更令他心生亲近。

    一路上,公西小白自然听说了黑鸦校尉和曾经的侍卫长刘去病的事迹,此时此刻他最想一起喝酒的,不是李北海,而是刘屠狗。

    那个天生就不甘人下,一介布衣刀客却毫无自轻自贱之意,真正与他这个世家少主平等结交,又能几句话便交托生死的刘屠狗。

    那位,才是真正的飞扬跋扈之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五章 千金买马骨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看着李北海退下,天子沉默半晌,淡淡一笑道:“既然李卿提到了哥舒东煌,那朕索性就说上两句……”

    香气幽幽,轻烟袅袅,太和殿内满眼朱紫、衮衮诸公尽低眉。

    这些得以入殿目睹天颜的大臣们都知晓,天子固然脾气好,且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并非无迹可寻,譬如此刻这般作态,说不得胸中已带了几分火气。

    “哥舒东煌被诏狱征召的事情诸卿想必有所耳闻,镇狱侯能对他一个马匪头子另眼相看,自非无因。朕方才也说了,今年从最西北的腾州向东直到并、剑二州边界均有战事,究其缘由,哥舒东煌离间白戎三大王帐、挑动戎狄争斗的确是有功的。”

    “奈何白戎之中终究是有几个豪杰的,眼见得灭族之祸就在眼前,就此罢手言和以图振作,也在朕的意料之中,至于所谓的一言兴邦、一言祸国,这等事虽史不绝书,朕却是不信的。”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大周有今日之兴盛,非因一人之力而骤得成功,此皆赖先帝洪福及诸卿之功也,哥舒东煌有功,功不及诸卿。”

    他至此一顿,群臣连忙躬身:“臣等不敢当陛下厚誉,唯鞠躬尽瘁,方可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天子微微颔首,继续道:“哥舒东煌以布衣之身,干预大政,不择手段,唯求幸进,却不知庙堂诸公,早有筹算,以致弄巧成拙,使北边多事,其罪非小。”

    这回他未待群臣回应,立刻话锋一转:“然天命在周,万方归心,即便马匪亡命之流,亦有报效投诚之心,朕何忍因噎废食,以哥舒东煌之不肖,峻拒天下英才于万里?此等愚行,朕所不取也。”

    群臣再度躬身称贺:“陛下求才若渴,虽古之圣君,亦不及也。”

    “昨夜北垒是哪个当值?”

    “末将在!”

    众人循声一看,却是北垒中的一位禁军将军,不想轮值之后又来上朝,可以想见必定是天子授意了。

    只见其出班道:“启禀陛下,今日清晨,哥舒东煌已协助末将将金帐单于所赠一千戎骑尽数剿杀!末将已口传陛下旨意,升授其为北垒副将,加都统衔,参赞腾、甘、凉、并四州平戎事。”

    群臣哗然!尤以武将班次中为甚。

    “好一个投名状,这买卖不亏!只不过杀的虽是戎人,终归是麾下一同出生入死的部曲,还真是……”有人点头复又摇头。

    “戎狄素无信义,不过逐利之徒而已,谈何出生入死的部曲?杀也就杀了,你心疼个甚?”

    有人摇头反驳,复又点头:“不过如此行径,我反倒相信他是哥舒麟台后裔了,为将者杀伐果断本属平常,临阵者岂能有妇人之仁?”

    “可这拔擢太速、恩宠太过……”

    哥舒东煌如此际遇,众臣已觉不合常理,谁知今日天子似是打定主意要打破常规。

    “传朕旨意,,哥舒东煌本为神将后裔,智勇皆备,虽流落北荒,犹能心向朕躬,受命以来素勤于王事,虽有小过,无损忠义之心,着加兵部侍郎衔,实授枢密院平戎司掌司使,钦此!”

    哥舒东煌由一布衣而为诏狱校尉,虽权重,不过五品杂官,入京不久即为都统衔北垒副将,虽是空头,实质上没了兵权,却是四品正官,没成想早上才升了官,不过半个上午的工夫又加三品侍郎衔,骤然绿衣换绯袍,升迁之快,即便史书上也不多见。

    更别提实授了他平戎司掌司使,这个位置乃是平戎大军机座下负责统筹谋划的第一等属官,虽没有分别对应西北四州的滕州司、凉州司等那般实惠,更没了禁军中实打实的兵权,却绝对举足轻重。

    这下群臣反倒悄无声息,只剩面面相觑了。

    纵然哥舒东煌冒死挡剑,勉强也算得上是救驾有功,此等封赏亦有些太过,这可不是保全臣子的做法,然而天子一而再再而三如此行事,那就肯定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这心思,这让不少人骤然想起了当年戚鼎的旧事。

    这是效仿先皇故智,在千金买马骨!

    既然是马骨,用后自然可以弃如敝履,此时又何须顾及什么保全?

    如此一联想,许多人都是脸色微变,心知天子西征之心早定,原本平戎司掌司使另有其人,如今却给了哥舒东煌,可见平戎大军机贺霆威一系怕是要被连根拔起,再要违逆,无异于自绝于圣上。

    众臣当下都是行礼,高呼道:“臣等遵旨!”

    山呼已毕,诸王公大臣皆肃容而立,心知今日的大朝会,只怕才刚刚开始。

    就在此时,已然老神在在、从一开始即默不作声的敖莽徐徐出班,顿时吸引了包括天子在内殿中所有人的注意。

    有人小声道:“我就说今日大朝会似是缺点什么,此时才想起,往日敖公指点江山,声震朝堂,今日却蛰伏良久,却不知是何缘故。”

    “正是如此说呢,早听一些前辈提起,说是孟夫子一去,这朝堂之上,敖公已是再无对手了,此时方出,定有惊人之论。”

    就见敖莽微微拱手,算是行礼,随即取出一本奏章道:“陛下,内阁今早收到一封真定王府八百里加急的奏折,真定王所奏内容重大,臣等不敢擅专。”

    口里说不敢擅专,却将宗室藩王的加急奏折揣在怀里,等到朝会都开了半晌才不慌不忙地呈上,这等事也就敖莽敢做,换了别人,只怕立刻要问一个离间宗室、贻误军机的大罪。

    天子却全不以为意,指着敖莽笑道:“哦?王叔素来持重,既是八百里加急,定然非同小可,你却还要卖个关子,快呈上来!”

    敖莽哈哈一笑,深深躬身,一揖到底:“臣知罪!”

    被他这么一闹,原本朝堂上略显凝重的气立时缓和了不少,敖莽也不等天子跟前的太监过来取,径自走到御座之下,将奏章举过头顶呈递给天子。

    天子本就站在御座前的平台上,这时顺手接过,粗略看了两眼,脸上便露出笑意。

    他眼皮微抬,瞥见敖莽的双手依旧举在头顶,并未收回,顿觉又好气又好笑,索性将奏折一合,随手又扔回给敖莽。

    “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就有劳敖卿给诸位念念吧。”

    “臣遵旨!”

    敖莽举着奏折后退几步,转身面向群臣,展开奏折,朗声念道:“臣姬武谨奏闻,先帝洪德年间,白戎启衅、屡屡入寇,致剑北数十万周人南奔,百姓流离失所,填沟壑者,不知凡几。先帝震怒,遂兴王师,大加挞伐,戎人始惧,仓皇西顾。”

    听到此处,群臣均是精神一振,心道真定王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呈递奏折言及西征之事,绝不是无的放矢。

    “然先帝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过略施薄惩,未忍大加屠戮,以期白戎诸酋畏威怀德、恭服王化,至今二百余年矣。臣于北定,亦有所闻。白戎者,蛮野凶顽之徒也,终不知恩义为何物,年年扰边、岁岁入寇,虽为疥癣之疾,犹不可稍加纵容,今惊闻戎人七姓复有狼聚为祸之相,以致西北动荡,军民一日数惊。臣斗胆上奏,望陛下早作决断,奋先帝之余烈,扬大周兵威于西荒,开子孙太平万世之基业……

    果然如此,许多人左右环顾,暗暗点头。这封奏折来得不早不晚,且一贯低调恭顺的真定王骤然发此强音,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再结合今日朝会所见所闻,当真是搔到了天子的痒处,果然这姜还是老的辣啊!

    奏折中语句颇有气势,加之敖莽声如洪钟,念起奏折来抑扬顿挫,令人印象深刻。

    “剑州狼胥将军卢怀瑾练兵有方,本部兵马可堪大用,宜选拔精锐充入西征大军,缺额以京师禁军递补……”

    “哦?”

    没等敖莽念完,天子便开口打断:“若朕记得不错,卢怀瑾做这个狼胥将军就是真定王叔保举的吧?王叔这是要挖得意门生的墙角以襄助朝廷啊,不愧是我大周第一贤王!嗯,虚文就不要再念了,只挑这类有用的念便可。”

    “遵旨!”

    敖莽略微躬身,将余下内容大致扫了一眼,接着道:“真定王还说,北定府的北镇禁军为京师北方最后屏藩,不可轻动,但是王府所辖恒山大营并白马、选锋二卫俱为精锐,愿为征西大军前驱,以佐王事。”

    “好!”

    天子听到此处,已是喜动颜色,声调随之高了许多:“好啊,王叔拳拳之心,朕心甚慰!表章所请,本该一概准允,只是兵危战凶,朕总得给王叔留点老底子……这样吧,着剑州狼胥将军卢怀瑾提三千精骑,与恒山选锋卫一同赴京听用,白马卫不动,做好本职即可。”

    “至于三千恒山金枪铁骑……蓟州总兵唐符节与金城将军申屠渊都上表说前阵子与狄人大战,精锐损失颇大,朕便有劳王叔帮忙照看一下蓟州,三千金枪铁骑除留下一卫护卫王府之外,其余悉数调往金城关,把损失不小的骁骑白隼和屯骑红甲换下来补充休整。甘酒泉和穆狮磐都是打老了仗的悍将,闻战则喜,若是不让他们西征,心里怕是不乐意的,免不了要埋怨朕,朕可不做这个恶人。”

    他在御座前来回踱了几步,沉吟了片刻,忽地停下道:“传朕旨意,真定王世子早夭,百年之后无以奉宗庙,朕心悯之。着宗人府于宗室内甄选未成年的佳子弟一人,入继真定王府,以承其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六章 君臣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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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皆知,真定老王戎马一生,功勋赫赫、位高权重,唯独有一件大憾事,便是后继无人。

    许是他在子嗣一事上福薄,几个儿子不是战殁便是抱病而亡,最后一个硕果仅存的年幼世子,也早在数十年前便夭折了,真定王府至今都对其死因讳莫如深。

    而在之后的几十年中,非但今上对自家王叔膝下无人的凄凉晚景不闻不问,便是姬武自己,也从未表露过要过继一个宗室子给自己养老送终的意思。

    起初年年都有人或是揣摩上意或是向真定王示好,上奏折请求天子加恩真定王,然而奏折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甚至有些人的下场……

    至于其中某些人的背后,到底有没有真定王的授意,那就谁也不敢妄言了,反正明面上,姬武从来都是一言不发的。

    既然天子和王爷都不急,久而久之便连太监也不急了。此事竟似成了一个宗室和朝堂中的忌讳,再也无人提及。

    不想今日,天子非但提起,更是特旨加恩!

    分列文武班次之中的慕容盛和俞达遥遥对望一眼,心有戚戚焉。

    一个哥舒东煌也就罢了,今次姬家买马骨,竟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甚至还没等开张吆喝,真定王姬武就已经自己送上了门来,拿大半兵权换了一个世袭罔替!

    真定老王如此行事,不仅让慕容盛和俞达这两位当家最知柴米贵的世家掌舵人心生感叹,其余诸王群臣心中更是震动不已。

    大伙儿一时之间实在是想不明白真定王到底是赔了还是赚了?

    再者,既然老王爷的奏折上并未提及此事半句,那么在没有最终尘埃落定之前,这事儿到底是天子和老王爷之间的心照不宣,还是天子临时起意的一厢情愿,当真是谁也说不好。

    好在这大殿中还是聪明人居多,惊诧之余哪怕想得不太透彻,仍是或多或少回过了味来。

    细细想来,原本真定老王势大位尊、声名卓著,依着今上不似先皇胜似先皇的性子,若非姬武后继无人又素来恭顺,恐怕早不为今上所容了。

    说句诛心的话,即便老王爷老当益壮,身子骨比今上还要硬朗,恐怕仍是难免要走在今上前头的。

    更别提在昨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暮雨落花之后,那等凄惨可悲的下场只怕已是近在眼前了!

    如今真定王主动交出军权,一如老虎没了爪牙,恭顺雌伏之心更胜往昔,难怪天子欣喜之下加恩至此。

    即便是三位皇子,朝会前闲聊时也对今次必定要削弱宗室藩王一事有所预料,此时也颇有些吃惊,心中暗道素闻这位王叔祖行事果决,当年也是一刀一剑豁出命去,才换来如今真定王府的富贵鼎盛,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太子姬天成立刻出列,躬身行礼道:“父皇仁德,儿臣谨受教!儿臣代王叔祖,拜谢父皇天恩!”

    一众王公大臣紧随其后:“陛下仁德,泽披苍生,臣等铭感五内!”

    太子行礼后并不起身,接着道:“儿臣宫中亦有悍卒良将,正该为国出力,儿臣特向父皇为他们求个前程!”

    此语一出,殿中立时一静。

    与真定老王不同,太子此举不是为了避嫌,而是要当仁不让地争权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汝南王与兰陵王对视一眼,同时迈步,紧跟着太子迈步而出。

    兄弟二人站于姬天成身侧,亦是行礼道:“儿臣亦有此意,还望父皇恩准!”

    许多原本认为西征与否事不关己的官员顿时全神贯注起来。

    最有望触及至尊之位的三位皇子竞相表态,一如梨园中好戏开锣、大角儿登台。

    夺嫡之争,哪怕不下场,也绝不可能真就置身事外了。

    虽说先前真定王言辞恳切、力主西征,但在众人看来其中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也许只有真定王自己清楚,尤其是他变相地主动交出兵权,恐怕更多的还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

    至于天子顺势安排恒山铁骑与蓟州金城关的两个封号卫换防,嘿嘿,只要对大周禁军中的封号卫有一定了解,便不难洞悉其中深意。

    敖莽在太子出列时便微微弯腰侧身,此刻更是极为识趣地退回了班次。

    中途,他有意无意地与慕容盛目光交汇,笑容玩味。

    由甘酒泉当家的骁骑卫历史悠久,尤其第一代校尉正是复姓慕容,后来这位出身圣人门庭的校尉积功而为封号武侯,便是以骁骑为号,骁骑卫作为其亲卫部曲,军号旗鼓得以万世不易。

    圣人不出的年代,这位骁骑侯在世之时,慕容氏达至鼎盛,而等他一死,又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累五世未能再出第二位封号武侯。

    这种情形之下,按照大周制度,骁骑卫的旗号由天子收回,供奉于宫中由尚宝监掌管的一处隐秘楼阁之内。

    到先皇时,才又将“骁骑”之名拿出,赐给一支立下了殊勋的禁军骑卫。

    正因有了骁骑侯这个渊源在,哪怕时至今日早已物是人非,慕容氏对骁骑卫仍有不可小觑的话语权,每当骁骑校尉一职空缺,慕容家主便可以毫不避嫌地上表举荐,而新任校尉上任后要做头一件事,便是赶往玉陵郡拜见慕容家主,聆听骁骑侯事迹,以坚其忠君效死之心。

    事实上不止骁骑卫,其它来历相似的封号卫也是如此,这些不成文的规矩是大周历代君臣之间的一种默契,军中更视此为理所当然的传统。

    区别在于许多封号卫的创始家族早已破落甚至湮没无闻,没那个能耐再出来指手画脚,这支封号卫便只会效忠天子一人。

    这里面讲究颇多,是以各封号卫虽同是天子腹心,却仍有亲疏远近之别。

    慕容氏高姓犹存,出自慕容氏的骁骑卫自然有些不同,在大周军中难免被人另眼相看,说难听些那就是后娘养的,哪怕在金城关再争气,仍是如此,更别提现任骁骑校尉甘酒泉本就是慕容盛的门生了。

    说起来,他与被真定王丢车保帅的剑州狼胥将军卢怀瑾可谓同病相怜。

    至于穆狮磐,这才是天子的真正心腹,穆家世代将门,势力却有限,不得不一心一意依附天子,来换取每代一顶屯骑校尉的官帽。

    这样的将门,要维系下去很是不易,要更进一步更是难如登天,反而破落起来倒是快得很,只须子孙不肖,连续一两代出不了宗师,就得乖乖地给后来者腾地方。

    屯骑红甲乃是正经八百的天子嫡系,又是重装骑兵,既能压住大军阵脚,还有一锤定音之效,注定要构成西征大军的核心主干,各世家门阀则只能是冲杀在前、为主干遮风挡雨的枝叶。

    这是姬室用熟了的伎俩,先皇更是集大成者,一场大战下来,天下皆弱,姬室独强,而这便是真定王奏折中所说“开子孙太平万世之基业”的真正含义了。

    到了今上这里,唯恐天下世家门阀抱团,不肯出死力,同时大约也是为了防止重蹈湘戾王叛乱的覆辙,较之先皇又多出了夺嫡的花样来分化人心,连带着把姬氏宗室各藩也一并兜了进去,可谓用心良苦。

    便如此刻,太和殿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紧紧盯着一字排开的三位皇子。

    忧虑,欣喜。

    迟疑,决绝。

    反复权衡。患得患失。

    不少人神情复杂,就连许多自以为宠辱不惊、不再奢求什么从龙之功、匡扶社稷的孤耿老臣,心中都颇冒出几句诸如山雨欲来风满楼之类的喟叹,随即便是对于一些个陈年旧事的追思伤感。

    今日这般景象,并非是头一次出现在这太和殿上了,单是本朝,便已有数回。

    然而这一次,因着暮雨落花,与以往百余年间的几次相似场景相比,又似乎截然不同。

    面对敖莽略带挑衅的笑容,慕容氏家主只是淡然一笑,似是并未将骁骑卫的事情放在心上。

    接着他的目光在三位皇子的身上一扫而过,面容渐渐肃穆起来,开口道:“这三位逢此大世,可谓生当其时,比之当初那几位,何其有幸。”

    敖莽在他不远处站定,颔首轻笑道:“可不是么,天可怜见,敖某命数不差,同样有幸躬逢其盛!至于慕容家主所说的那几位,既然生不逢时,哪怕贵为王爵,亦只能徒呼奈何喽。”

    慕容盛闻言,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两人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量,离得近些的都能听到,这等臧否皇子亲王甚至隐隐提及曾经的朝堂政争的言语,换个不够身份的,别提说出口了,便是听了只怕都可能有不测之祸。

    由慕容氏家主和敖莽说来,却无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慕容盛微微侧头,看向殿中三位皇子,目光极是深邃。

    饶是以他的尊贵身份,有些太过露骨的话也是不能出口,只在心中反复思量:“比起一百多年中忧郁愤懑以致老死东宫甚至干脆被废黜的那几位,如今这位太子殿下倒真是大位有望了,此诚可谓幸事。只是夺嫡之势日益紧迫,姬天成即便有世家和道门支持,却也不知能不能真正笑到最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七章 君臣父子(下)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哦?你们三个倒还算有心。”

    瞥了一眼站在御座前的三位皇子,在满殿文武群臣灼灼目光的注视之下,天子缓缓走回御座坐下,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大殿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静默片刻,突然开口问道:“兰陵,朕听说你入京路上特意改道,去探视了清河?你二哥的身子可还好?”

    姬天行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哀戚之色,回禀道:“儿臣去时,清河王兄才刚生了一场大病,尚未痊愈,身子骨着实弱得很,几乎不能起身。”

    天子听了只是微微点头,又问道:“你只知探视清河,怎的不去河间王府拜见你王叔祖?”

    兰陵王脸上悲色更浓,躬身道:“父皇容禀,非是儿臣目无尊长,实在是去年天门山南峰崩塌之后的那场大水,有一多半都冲上了南岸,灾情远比北岸要重的多,那南岸恰是河间之地,儿臣听闻河间王叔祖近大半年来一直忙于救灾和恢复春耕,一入秋又要赈济饥民,连王府都没回过几次,儿臣又怎敢再去叨扰添乱。说起来,清河郡紧挨着河间之地,也很是受了些灾,清河王兄恐怕是心忧百姓,这才大病了一场,至今不曾痊愈。”

    天子这才叹息一声道:“天门山水灾,朝廷固然有抚恤,然则河间之地毕竟是首当其冲,元气大伤在所难免,真是难为王叔与清河了。兰陵,你在云州,与河间之地比邻而居,今后还要多为你王叔祖和王兄多分忧才是。”

    姬天行连忙答应:“父皇仁德,儿臣谨记。”

    角落里,事不关己的李北海瞧了半天,此时拿手指捅了捅公西小白,传音道:“这父子二人一问一答,所言着实有趣儿得紧嘞,先前我私下里还犯嘀咕,那鲁绝哀犯了这么大的事儿,纵然知道内情的人极少,都只以为是天灾,可朝廷竟然真就装聋作哑了?如今一瞧,鲁绝哀那一刀虽然坏了佛门的事、伤了许多百姓,可也帮了天子的大忙啊。嘿,都用不着用西征来削藩,挨了这飞来横祸的一刀,那河间王可不得几年都缓不过气来?不愧是神通大宗师,着实是高啊!”

    “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朝廷用河间王压制西南豪阀,又用清河郡王监视河间,如今清河体弱、难当此任,便又封了兰陵过去。”

    公西小白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放在姬天行身上,也是传音道:“这位殿下也是个人物,向西征讨十万大山妖蛮,向南虎视河间之地,若是今次他能由郡王而亲王,总揽云州,那今后便连咱们西北四镇也须提防他了。”

    “至于鲁绝哀,能有今日之成就,又怎么可能真就是个只知任性而为的莽夫?依我看,他一刀平了佛门镇水的大佛,看似得罪了打定主意要扶持佛门的天子,实则未必,起码今后在北地,佛门只能依靠天子,那河间王之流怕是指望不上了。这一刀,直指因果、切中要害,当真可怖可畏!由此看来,他在京师外的那一刀,只怕也是蕴含许多咱们一时看不透的深意在其中。”

    李北海哼了一声:“那等人物,离着太远,多想无益。反倒是眼前,你瞧这一幕父慈子孝、叔侄情深,谁知内里却尽是冷血的算计,着实令人作呕。”

    公西小白闻言,诧异地看了李北海一眼:“据我所知,你李大少可没少打压族中的叔伯兄弟吧?”

    李北海咧了咧嘴:“这是自然,我不收拾他们,他们就该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了。可我从来都是放在台面上,绝不会这般惺惺作态,俺们李家可不兴立贞节牌坊。”

    两人说话间,天子又跟同样身负监视之责的汝南王唠叨了几句江南诸王的家长里短,看似依旧只是姬室的家事,并不该拿到大朝会这等场合上来,实则朝堂诸公都是心知肚明,这种问答放在此时,无疑便是天子对宗室诸王的一种较为温和的敲打与警示了。

    就听姬天养肃容答道:“儿臣动身进京之前,长沙、山阴、江夏三位淮南一系的王兄皆有奏本托儿臣代为呈递,儿臣以此举不合乎朝廷规制而婉拒。儿臣还听说,三位王兄也找过颍川王弟,因之后颍川王弟未奉诏才作罢。”

    “你做的对。颍川就是耳根子太软,淮南王弟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才敢去缠他。”

    天子有些恼怒:“他们的奏章朕不看也知道,无非就是虽有心为朝廷分忧,然而国小势弱、有心无力,顺带老生常谈,都想借机求一道恩旨承袭淮南王号、以扩大封国罢了。他们也不想想,就凭淮南的功业,有今日之哀荣、三子皆为郡王,全是朕看在淮南与朕一母同胞的份上,如今犹不满足,无尺寸之功竟还敢妄想亲王尊号!”

    三位皇子连忙低头拱手:“父皇息怒!”

    太子姬天成直起身劝道:“父皇,淮南三位王兄对朝廷还是忠心的,虽无大功,但苦劳总是有的,还请父皇念在淮南王叔面上,宽恕一二。”

    天子看着自己的太子,感慨道:“你啊,就是太过仁厚了。朕老了,有你这个能善待宗室臣工的太子,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话一出口,立时又在大殿中掀起无形的波涛。

    一位定海神针一般的老祖宗是一个世家得以长盛不衰的最大根基,同时却也占去了家族大半的气运,严重时难免累及后人,而一位在位时日极为长久的天子,就更是如此。

    今上临朝一百多年,自然是极为长寿的,反而膝下子女多有夭折,哪怕成年了,也没几个能活得长久的。

    较姬天成年长的诸王皇子或废或死,至今皆已不存,他便成了如今嫡脉七王中的皇长子,又颇有势力才干,顺理成章被册封为太子。

    汝南王排行第三,兰陵王最末。

    如今排名第二的那位清河殿下本也是一时之选,修为更是高深,三十岁前便灵感大成,在养尊处优的皇室之中极为罕见。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清河郡王于如日中天、亲王之位唾手可得之时忽生怪疾,竟致缠绵病榻,已然蜗居藩国不参与朝会多年了,近些年更是数次传出死讯,却很快又被辟谣。

    对于此事内中究竟,坊间多有传言,说是这位殿下并非生病,而是修行时遭人暗算,以致走火入魔,事后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也是元气大亏,成了世人眼中风一吹便倒的病秧子,这才不得不含恨放弃对大位的争夺。

    排在第四、第五、第六的三位都是郡王,皆是今上血脉之中的佼佼者,得以迅速冒头,却又因这样那样的缘由难以再进一步,只看其并未奉诏入京参与今日的大朝会,便知这三位殿下实际上已然失去了夺嫡的资格。

    一百余年间,似这般起起落落,或可与当朝的太子争锋一时或只能蜗居郡国混吃等死的王爷都可谓数见不鲜,而如今殿中这三位,却不知有几个早晚也要步了那些个殿下的后尘,渐渐被雨打风吹去,被世人遗忘个干净。

    至于淮南王一系与当今天子之间的那些旧事,就更没人会去在意了。

    一句话便让殿中暗潮汹涌,天子对此似乎一无所觉:“今日以太子为首,你们三个想为朕分忧的心思,朕知道了,西征乃是国战,自有你们为国效力的时候。”

    “汝南,你之前建议朕征召罴蛮勇士入西征大军一事,朕准了,此事就交给你办吧。”

    “儿臣遵旨!”

    天子又看向欲言又止的姬天行:“兰陵,朕知你因几乎将熊蛮灭族,与那罴蛮少主结下大仇,可是对此事有异议?”

    姬天行脸色一变,连忙一躬身:“儿臣不敢。儿臣灭熊蛮与赫连氏结仇,乃是为国为朝廷效力,若是赫连氏肯为父皇出力,儿臣自也乐见其成,绝不敢以私废公。”

    天子点点头:“你有这个心便好。传朕旨意,着晋兰陵亲王爵位,云州兰陵郡以西至十万大山、以南至大河,为其封国,仍以兰陵为王号,着礼部择吉日行加封之礼。嗯,可惜薛侯有军务在身,怕是来不及参加你的典礼了。”

    先挨一棒子复又得了个大大的甜枣,姬天行心旌神摇,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儿臣叩谢父皇隆恩!至于外祖父那里,待他回京,儿臣再去拜见不迟。”

    兰陵王素受天子宠爱,又有了军功,更别提背后还站着一位受宠的娘娘并一位武侯,百官对此早有预料,此时自然是行礼,同声恭贺:“臣等为兰陵殿下贺!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待响彻大殿的恭贺之声散去,天子看向面色复杂的姬天成:“太子,你素善理财,与鸾姬一起在青州着实发了不小的财,这次朕把青州龙额将军东方持国也叫来了,朕不要你们破家为国,然则东海沉铁兵刃在内一应军需,你们务必要尽心竭力,莫要让朕失望。”

    心中五味杂陈的姬天成按下思绪,躬身应诺,武臣队列中另有一位昂藏武将出列,伏地顿首:“龙额东方氏愿附太子殿下骥尾,为陛下大业效死力!”

    “东方卿家平身,朕知你家素来忠心王事,祖上还曾出了位龙额侯,历代先帝皆以东海铁器之大利许之,然至于今日,终不复当年之盛。今次爱卿能否重振家声,朕可要拭目以待了。若有功勋,朕又何忍你于龙额将军任上蹉跎岁月?”

    东方持国伏地再拜:“圣上垂爱,臣阖族上下,感激涕零!”

    “既然如此,朕也不夺你家的龙额郡,东方卿家便仍以原职做一任西征的军需官吧,专为西征大军筹措粮草、盐铁、兵器等物,事关重大,万勿轻忽。”

    “臣遵旨!”

    天子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三位皇子并东方持国见状,各自行礼退下。

    天子随即站起身来:“俞侯,几个孩子难免毛躁,青州之事还望卿家多费心了。”

    俞达出列微微躬身:“陛下言重了,臣虽老迈,幸而尚未糊涂,必竭尽心力,不叫西征大军有后顾之忧。”

    天子笑着点点头:“诸位都是大周栋梁,朕便不一一嘱咐了,不然这大朝会怕是几天几夜也开不完的,朕可没给诸位卿家备饭。”

    这话虽未必多好笑,殿中却满是低低的哄笑之声,似乎压抑肃穆的气氛也随之一松。

    天子待大臣们笑过之后,猛地拔高声调道:“拟旨,枢密院执事军机曹宪之,老于军伍、功勋素著,着拜为六师大夫,总理腾、甘、凉、并四州平戎事,许于京师北军大营设平戎幕府,限期一年,选练精骑五万,以为西征中军,并赐金牌令箭,但有违令不遵者,不必请旨,可立斩之!”

    曹宪之连忙出列,行三跪九叩之礼,沉声道:“臣遵旨!定夷灭白戎,以报陛下天恩!”

    在众臣肃穆的注视之下,天子降阶而下,向着曹宪之一揖到底,随即君臣一前一后起身,相视一笑。

    至此,今日之大朝会终于要尘埃落定,而随着这个任命,整个周天怕都要烽烟大起了。

    曹宪之躬身而退,天子走回御座缓缓坐下,摆了摆手,司礼太监前趋几步,扬声道:“陛下有旨,着剑州狼胥将军卢怀瑾、幽州朔方将军常兆清、蓟州金城将军申屠渊各选本部精骑三千,到京述职后皆充入西征大军。此三镇将军并所缺兵员,由枢密院并军部统筹,自京师并四府禁军择其精锐,呈朕御览。另,剑州云骑校尉宁仇、幽州先登校尉李宋麒、蓟州骁骑校尉甘酒泉、屯骑校尉穆狮磐,各提本部千骑并恒山选锋卫,俱赴六师大夫帐下效力,诸部见旨即行,不得有误。”

    青州盐、铁分属俞达与东方氏,天子命东方持国供应大军盐铁,难免要与掌控水师与海盐之利的俞家起冲突而各自削弱,太子身处其中,为了稳固地位,又必然要割舍部分利益,这是天子的阳谋。原本曹宪之事不关己,只是隔岸观火,此时听到这道对北四镇中的三镇大换血的旨意,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蓟州方经大战,此时将申屠渊并甘酒泉穆狮磐调离,一夕之间一位封号将军两位封号校尉尽数换人,似有不妥。”

    天子摆摆手,笑道:“朕知道申屠渊是你的得意门生,今次阻击狄人南侵更是功劳不小,但也正因为他是个将才,朕才要调他参与西征。这样吧,幽州总兵霍师度在幽州待的年头不短了,也该挪挪窝了,就由他接替申屠渊,做一任金城将军吧,曹卿以为如何?”

    天子只提申屠渊,盖因甘酒泉乃慕容盛门生,穆狮磐则是姬室心腹,曹宪之根本不会在意,至于霍师度,同样是曹虎头的得意门生,由幽州总兵调任金城将军,看似平调,却是由地方转入边军系统,麾下战力也是不可同日而语。这个调动在补偿曹系势力一二的同时,却又轻描淡写拿掉了曹系一个幽州总兵的位子。

    曹虎头才掌大军,便又挨了天子一闷棍,与方才兰陵王的顺序相反,效果自也不同。

    曹宪之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多言,连忙道:“北四州关系大周社稷安危,一应人选唯陛下乾纲独断,臣愚钝,唯奉命而已,敢不奉诏!”

    见状,天子畅快一笑:“子孝臣贤,朕心甚慰!”

    公西小白与李北海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冷笑。

    制衡之道,君臣父子。

    蝇营狗苟,不外如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八章 请命 贺舵主琞涎叔 祝生日快乐!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西征事大、诸事繁杂,非是一场大朝会便能议定,能给这项注定要让周天烽火重燃的国家大政定下调子,已称得上功德圆满。

    在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穿插了诸多派系乃至夺嫡争斗的人事和兵员调动之后,天子欣喜于大周臣子忠忱、宗室和睦的盛世气象,终是给出了“子孝臣贤,朕心甚慰”的八字评语。

    今日朝会上波诡云谲,说不尽的刀光剑影,诸位王公大臣们心里难免要七上八下、诸般权衡谋算,着实耗费了不少心力,此时大多都下意识松了口气,心道这场看似仓促实则是天子处心积虑举行的大朝会终于要散场了。

    天子不再说话,司礼太监察言观色,今日第一次有机会喊出那句:“有事启奏,无本退朝!”

    这原本就是走个形式,殿中哪个位高权重的王公大臣手头没有几件需要天子决断的大事,只不过没人会在这时候站出来招人厌烦罢了。

    谁料司礼太监尾音未落,竟就有人高声应答:“末将有本启奏!”

    这一声如洪钟大吕,将一些个已开始神游天外的大臣瞬间惊醒,循声望去,心中皆是一动。

    发声者赫然是落霞公西氏的少主——公西小白!

    大伙儿这才猛然记起,天子先后跟李北海、东方持国这两位边镇之中的重要人物聊了几句,无论各自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相谈甚欢的模样,却独独冷落了这位落霞公西氏的少主,这种无声的敲打,说不是刻意为之都没有人信。

    在无数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之下,只见一身狼裘白袍的公西小白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伏地顿首:“末将落霞将军麾下,白狼校尉公西小白拜见陛下!”

    天子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公西小白不说话。

    这种目光,无论是谁都难免有芒刺在背之感。

    太和殿中的气氛骤然凝固,诸人身上有修行的,气息俱都尽量收敛,没有修为在身的,也是屏气凝神。

    公西小白始终保持着顿首的姿势不变,如一块山岩般岿然不动,连一丝一毫的颤抖也无,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

    仿佛只是一瞬,又似是过了许久,天子终于在一片寂静之中开口道:“卿有何事上奏?”

    公西小白这才一动,直起上半身,微微低着头,朗声道:“启禀陛下,公西氏蒙天子不弃,以落霞一郡许之,虽无郡王之名,而有裂土之实,自家父得授将军之位,阖族上下,无不感激涕零,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能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天子闻言,淡淡一笑:“你公西氏的忠心,朕向来是知道的。”

    公西小白连忙再次顿首,复又直起身道:“前者西戎猖狂,蔑视天子、屡屡进犯,我族上下凡有忠义血性者无不激愤,未及请旨,不得已北上迎敌,全赖陛下洪福,侥幸得胜,自落霞向北至于曲水河谷,拓土三百余里。末将此来京师,一是请罪,二是愿将此三百里献予陛下,恳请陛下于该地设郡县军镇、派驻官吏边军,使此戎人之野永为周土!”

    嗡的一声,大殿里窃窃私语之声不绝。

    公西氏在中原百姓乃至庙堂诸公眼中,乃是比戎狄之辈强不到哪里去的野蛮人,本身血统就可疑,习俗衣冠虽偏向大周,却又不尽相同,甚至听说戎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草原上都称呼公西狼骑为“公西人”,而非周人。

    是以公西小白所言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如狼似虎的公西氏,竟愿意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

    天子同样有些错愕,笑道:“哦?这倒新鲜,朕听说曲水河谷是难得的水草丰美之所,与落霞郡之间的草场更是最好的养马地,你公西氏当真舍得?”

    公西小白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极是真诚:“末将虽是边鄙粗野之人,却也心慕圣人教诲,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公西氏既是天子之臣,打下的土地自然是天子的,我族能得一郡之地,已然心满意足,万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天子笑容一窒,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公西少主表现得如此恭顺,有些话反倒不好出口了,毕竟拓土献地的功劳当真是不小,哪怕明知实现的可能性极小,面上也必须有所表示,否则无以安抚天下边镇豪阀。

    他拿眼一扫曹宪之,既然事关西北四镇,这个恶人自然是要曹虎头来当的。

    才被敲打过的曹宪之心领神会,当下出班,向公西小白厉声道:“公西少主,据我所知,公西氏的狼骑无诏南下,非但占据了天水郡,更纵兵杀人放火、抢夺财物粮食,至今兀自赖着不走,甘州总兵梁腾多次上表弹劾,你竟亲自带兵跑到青阳城下,耀武扬威一番方才撤走,这些事你又怎么解释?”

    公西小白扭头看向曹宪之,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末将还要恭喜大人开府建牙,公西氏身为西北四镇之一,日后定然尊奉曹帅幕府军令,绝不敢有丝毫违抗!”

    他回身同样向着天子行了一礼:“陛下容禀,青阳虽为甘州首府,却地处甘南,与甘中隔着一座青屏山,信息往来不便,即便是同为青阳郡的青屏山北麓出了事,青阳城得到消息都未必有天水甚至落霞郡快。”

    “末将之所以领兵南下,全因天水郡郡守之子弑父谋逆,非但诬陷截杀于末将,还命手下匪类趁着青屏山鹿庄主外出,占据大片山林立下匪寨、侵扰地方。末将侥幸逃得性命之后,因为军情如火,来不及禀报州府,更不及上达天听,只得硬着头皮无诏南下,经数场血战方才于天水郡削平叛逆大军。”

    “然而终究有不少落网之鱼,为了避免这些匪类荼毒甘州,才不得不分兵驻守左近郡县,协助当地官兵剿匪。至于青阳城,乃是州府,干系重大,末将也是去青屏山迎娶拙荆路上,听闻有乱军越过青屏山南下、意欲偷袭青阳城,恐梁总兵一时不察着了道,这才不避嫌疑,仅带一队亲卫便赶去协防助剿,不想竟让梁总兵生出误会,这却是末将的不是了!”

    公西小白又看向曹宪之:“至于曹帅所言杀人放火、抢夺财物,那皆是逆匪所为,末将万不敢认,顶多是麾下士卒采办军粮时与地方百姓有些无伤大雅的冲突口角,更是万万说不到抢夺二字。”

    曹宪之气极而笑,指着公西小白道:“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嘴!”

    他朝着天子一拱手:“那梁总兵乃是天子亲自拔擢的大将,哪里用得着你公西氏保护?你既叫我一声曹帅,本帅只问你一句,你公西氏何时退兵?”

    公西小白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只须曹帅一声令下,公西氏立刻退兵!只是有一事,末将不敢不奏于陛下驾前。”

    听到此处,许久不发话的天子开口问道:“何事?”

    “方才末将提及青阳城的地理,可知此城虽有州府之名,却无州府之实,一旦有事,无法控扼全州,放在平日也还罢了,如今陛下决意西征,就多有不便之处,恳请陛下将甘州州府移至天水,如此一旦州府有警,我公西狼骑旦夕可至,方是万全之策。加之天水遭遇大乱,民心不定,正需梁总兵此等大将坐镇以安民心。是以末将斗胆,为甘州生民黎庶请命,恳请陛下恩准!”

    “好一句请命!卿所言不无道理,天水郡守及郡军都统皆殁于大乱之中,不知卿心中可有能安天水民心的人选?”

    公西小白微微沉吟,答道:“封疆大吏之人选,自是天子乾纲独断,只是今日竟劳动陛下垂询,末将若不据实以奏,亦属欺君,还请陛下赦臣妄言之罪!”

    天子肃穆的神情中泛着一丝冷意,摆摆手:“卿但说无妨。”

    “既然是改换州府,原本青阳郡守乌肃慎及青阳郡都统袁弘烈自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青阳郡两个位置又属何人?”

    “郡守之职么,青屏山鹿元神于郡中威望不做第二人想,当可安定百姓。至于都统,青阳郡军精锐皆属袁氏,怕是都要跟去天水,短时间内要补上空缺,非鹿氏家将不可。”

    这就更加露骨了,天子闻言反倒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曹宪之却是大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谁人不知那袁弘烈与你大战了一场,两家已然结怨,鹿元神则是你的岳父!你公西氏真将偌大甘州视为盘中餐了吗?”

    公西小白错愕道:“我公西氏方才向天子献上三百里之地,耿耿忠心,可昭日月!曹帅何出此言?”

    他想了想,才道:“末将正是与袁都统起过冲突,这才不打不相识,知道袁都统是员不可多得的猛将,既然曹帅觉得末将的建议不妥,那不如请袁都统驻兵曲水河谷,则我公西氏一举一动,俱在眼中,想必曹帅足可放心?至于鹿庄主,乃是名门之后,威名素著,末将为国举才,自当内举不避亲,还望曹帅明察!”

    好么,这位公西少主想把袁弘烈放在爪子底下以方便泄私愤不成,顺势又想要其去北边替公西氏挡戎人的刀,如此不要脸皮,偏偏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义正言辞。

    几句对答之间,殿上之人无不对公西小白侧目而视,这位据说是杀戮成性的狼骑少主,非但长得极为俊俏文弱,还有如此辩才,脸皮更是厚的出奇,实在是个异数。

    当然了,公西小白之所以有恃无恐,除了有战力惊人的公西狼骑和妻子的祖父,也就是那位不知死活的神通大能鹿公作为底气,执政敖莽则是其在朝中最大的依仗。

    就见敖莽哈哈一笑,出班打圆场道:“曹帅息怒!公西氏桀骜已非一日,只因其忠心一片,先皇和今上历来都是示之以宽,今次虽然出格了些,可公西少主亲自入京请罪献地,足见恭顺,更何况西征在即,正是用人之际,令其戴罪立功也就是了。若是曹帅仍有怒气,敖莽在此替公西氏向你陪个不是!”

    他说着就要向曹宪之作揖,曹宪之连忙避开,摇头道:“罢了罢了,既是敖执政说项,本帅就饶他一回!只不过长公主那边,嘿!”

    这最后一句,曹宪之是暗里传音,并未宣之于口。

    公西氏与敖莽结盟是不假,但乌肃慎和袁弘烈都是长公主的门人,公西小白如此摆布人家,哪怕只是嘴上说说,陛下绝不会听,但毕竟是在大朝会这等场合说出口的,必定会恶了长公主那尊大佛,给敖莽惹来不大不小的麻烦,天水郡一事背后站着的汝南王殿下就更别提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汝南王在南方对佛门多有压制,双方关系绝不融洽,如今敖莽配合天子扶持佛门,与那三殿下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

    敖莽听到曹宪之传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冷笑,那乌肃慎与袁弘烈虽然都是靠着长公主的举荐起家,但袁弘烈出身青阳本地士族,与鹿家向来亲厚,如今私下里与公西氏之间不说化敌为友也差不多了,反倒是之前被梁腾借刀杀人,双方已势如水火。这些内情,刚刚接掌西北四镇的曹虎头怕是还不清楚。

    他不再理会曹宪之,退回班次的途中顺势瞥了一眼汝南王,见这位三殿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不由暗叹一声:“这才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天子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对眼前公西氏服软与试探皆有的所谓献地之举,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口含天宪,一言而决:“公西氏献地,足以将功抵罪,无诏兴兵之事从此揭过不提。至于那三百里草原,就依卿所言,于落霞郡之北设养马地,命袁弘烈为马监都统,驻兵曲水河谷,受大内御马监节制!”

    这项任命实在是匪夷所思,诸王公大臣一时失声,便连敖莽、曹虎头并提出这一荒唐建议的公西小白自己都是错愕不已。

    几人错愕之后很快就反应过来,天子这是宁肯将还算听话但立场不甚明朗的袁弘烈当做弃子,也绝不允许公西氏舒舒服服获得那片养马场作为霸业之基,为此还不惜投入御马监这个嫡系力量。

    就听天子继续道:“青屏山北麓并入天水郡,甘州牧郑夔疏于治政,致使叛逆盗贼蜂起,本拟严惩,念其辛劳有年,着贬为天水郡守,许其戴罪立功。当此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事,朕特旨拔擢青屏山布衣鹿元神为天水郡军都统。”

    这个任命同样出人意料,等于默许天水郡成为公西氏的势力范围。

    然而天子似乎打定主意语不惊人死不休:“改青阳郡为军镇,梁腾为青阳将军,总理一切军政。原青阳郡守乌肃慎为青阳水师提督,于二龙峡以东筹办河防水师,直接受青阳将军节制!”

    至此,天子终于图穷匕见!

    大周腹地,唯有东平、西~安、南~宁、北定四府有禁军驻扎,可以称为军镇,其余皆是封国郡县,除此之外,只有边地才有军政合一的军镇,将青阳郡改为军镇,和御马监下辖的养马地一起把公西氏夹在当中,这是要防备谁不言自明。

    乌、袁二人一个受重用,一个做了被重用的弃子,长公主那里当可说得过去,哪怕是袁弘烈,在坐困天水愁城与去曲水河谷挡刀之间,哪个更凶险不好说,但后者无疑有更大的回旋余地,更别提有御马监搀和其中、宗族又被捏在梁腾手里,即便袁弘烈想倒向鹿氏和公西氏,恐怕也不容易。

    至于鹿元神,虽做了天水都统,与自家女婿连成一片,但青屏山老巢却时时被梁腾威胁,也算不得太舒服。

    郑夔被贬,无疑是天子对敖莽的敲打,然而新的天水郡几乎占去甘州的一半,勉强也能接受。

    唯一损失惨重的,只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汝南王姬天养了。

    几乎未在西北落子的太子不露声色,只在心中冷笑连连。

    新晋亲王之位的姬天行则对此时只有个名号的所谓青阳水师心生警惕,这支水师控扼二龙峡,对北面的甘州,南面的河间、清河,乃至西面自家的云州,都有着威胁。

    他暗自沉吟:“乌肃慎?看来等皇姐回来,定要去拜会一二,打好关系才是了……唉,父皇不动声色间翻云覆雨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

    他又看向公西小白:“以一隅而与坐拥大周的父皇周旋,犹能游刃有余,纵然被打击得没了脾气,也是非战之罪,传闻他与刘屠狗交情匪浅?若能以之为援手……”

    不管如何,作为本朝第一个成功突破了一郡之地限制的大名,公西氏在朝堂上诸多势力眼中的分量,已是截然不同。

    天子笑容温和:“卿方才说要为甘州黎庶请命,朕的安排可还妥当?”

    “圣明无过陛下!末将斗胆,代甘州百姓叩谢陛下隆恩!”

    当公西小白第三次向天子顿首时,心中已是多了几分真正的畏惧尊敬。

    至此这场意料之外的诡异奏对算是结束,这回司礼太监没有再问询,而是直接喊道:“退……朝!”

    终于是曲终人散,待天子并百官都离开太和殿,公西小白这才缓缓起身。

    他低着头沉默半晌,忽地轻笑一声,这才抬头转身,迈步向殿外走去。

    这一日,太和殿外的广场上,许多人都记住了这个狼裘白袍年轻人的身影。

    能在天子面前做到这个地步的年轻人,遍数周天又有几人?

    是以那身影虽有些落寞狼狈,落在众人眼中,却是说不尽的写意风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九章 黑鸦白狼 贺舵主孤独剧毒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朝会未散,天子禁城正南方承天门的西侧门之内,忽有两骑并肩奔出,一匹全身散发氤氲银光的瘦马,一头如秋叶般金黄的狰狞异兽,分别驮着一黑衣一红衣,赫然是诏狱新任的两位少年都统。

    在禁城特别是承天门内外纵马奔驰,两人的声势自然不小。

    此时许多王公大臣的奴仆家将正伴着车马守候在承天门外的广场上,听到响动,许多人难免伸长了脖子,朝那两个少年人投去惊讶和疑惑皆具的一瞥。

    承天门外有御河,河上横架白玉桥,最为华丽宽大的天子御桥居中,东西两侧各一座王公桥次之,再外侧两座官员桥更次之。

    等看清自西官桥上一冲而过的是两个生面孔,不少人紧跟着抬头,朝那块写着“承天之门”四个大字的匾额上方望去。

    匾额上方的城楼正中,站着一位气息浑厚内敛的铁甲人,无数甲士在他两侧排列开来,大周军队那惹眼的火红色军袍宛如赤霞,将城楼映得通红。

    居中的铁甲人只是朝下方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竟丝毫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嘶!

    不少人暗自咂舌,能让以刻板不近人情著称的南门提督向池山装聋作哑,也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两个少年人有禁城骑马的特权!

    放眼大周,能有这份殊荣人的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只是如此年轻的就实在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有特权是一回事,真的拿来用甚至有胆子纵马狂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有少数人认出了窦红莲,隐约知道这个小丫头在诏狱中身份不低,但见此情景,仍觉不可思议。

    “嘿,这次的大朝会,前前后后出了这许多的邪性事儿,这大周朝怕是……”一个所在位置并不靠前的家将朝某个方面努努嘴,摇头小声道。

    他的声音极小,也只有身边同属一府的同僚能听到,努嘴的动作更是轻微,但大伙都知道他所指为何。

    那是白玉五桥正南,东西官桥桥口两侧的位置,原本是约定俗成不许站人和停靠车马的所在,此时却给两队人马挤了个满满当当,竟成夹道之势。

    东侧百骑俱是狼裘白袍,骑卒个个人高马大,相貌之中都带着一股子西北大汉的豪雄粗粝,腰间多配以弯刀和手弩,有的背上还有阔刃大剑、特制的倒刺铁网等武器。

    西侧百骑则是黑甲黑袍,骑卒亦多为北地男儿,但似对面一般的昂藏大汉却少,体型更偏向于瘦削矫健,气质上也是阴鸷酷烈多过粗犷豪迈。这百骑除手弩外,皆配有一种类似幽州斩马刀的狭细长刀,少数人甚至背着神臂弩。

    两支骑队的气质虽各异,却显而易见都是强军悍卒。

    相比那两个少年,这两支骑队反倒更容易辨识,毕竟无论是公西氏的白狼死士,还是凶名随着黑鸦校尉刘屠狗一起哄传京师的诏狱黑鸦卫,这些日子都是如雷贯耳。

    许多人明显的感觉到,随着骑银马的黑衣少年冲下西侧官桥,隶属黑鸦卫的一百人马气息立时一变,仿佛一头猛兽自酣睡中醒来,从气势上便将原本旗鼓相当的白狼死士压下一头。

    受此一激,白狼队列中不少人不得不拉紧缰绳、低声呼喝,压制住有些躁动的坐骑,可谓针锋相对,处变不惊。

    阿嵬才冲下桥,便毫无预兆地猛然停住脚步,烂银马蹄践踏得地面上细尘飞扬,宛如踏烟。

    刘屠狗有些诧异,开口问道:“去病、桑源,你们怎么来了?桑源,这都是你的部下?”

    这一百黑鸦修习屠灭锻兵术皆已入味,显见得都是如今归属了血棠营的老营人马,而领头的赫然是血棠营三位百骑长之一的桑源,以及刘二爷曾经的刀仆刘去病。

    桑源连忙低下那张看似憨厚的圆脸,狭长的眼睛眼帘低垂,恭恭敬敬地道:“我等俱是大人的部下。”

    桑源竟少见得有些拘谨,刘去病则要随性的多,禀报道:“二爷早上前脚刚走不久,杨营尉正要按二爷的吩咐打发人去买酒,就另有镇狱侯的令旨及半枚调兵虎符到营,命营里今日轮值的百骑到承天门外候着二爷,说是有差事要办,三位营尉商议一番,最终杨营尉做主,派了桑百骑过来听用。”

    “哦?”

    刘屠狗看了一眼停在身侧的窦红莲,笑道:“我竟没看出来,侯爷平日里都是这么一个急性子?”

    在禁城之内,吴碍吩咐了两件事。一是提取羁押于长安、万年两县大牢内的死囚,充为黑鸦卫的士卒。二是平掉紫阳观,拿来作为诏狱南衙的衙门。

    窦红莲斜了刘屠狗一眼:“怎么,不乐意?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刘屠狗笑笑,无奈道:“也没什么乐意不乐意,只不过若是黑鸦今日因为遵了侯爷的令占得些便宜,他日侯爷想让我们吃亏时,俺就不太好意思拒绝了。”

    这算是阳谋,被吴碍的链锁大佛身镇压住心湖屠刀的刘屠狗,如今可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一旦接了令,当然由不得自家挑肥拣瘦、趋利避害,

    头上多了这么一尊大佛,刘二爷心头自然不甚爽利,也难怪方才一句无心之言就让桑源一反常态、小心翼翼地表忠心,想是这个貌似忠厚实则奸狡癫狂的家伙对二爷可能的不快已有所预料。

    就听窦红莲冷笑道:“真真是人心不足,天底下哪儿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美事儿?黑鸦既入了诏狱,就别想着像从前一般无拘无束、肆意妄为。”

    刘屠狗也不理她,又朝刘去病问道:“杨雄戟人呢?这厮倒是会躲清闲。”

    刘去病笑道:“二爷明明是去见镇狱侯,诏狱却要我们来承天门外等,杨营尉摸不清路数,心里有些打鼓,为保万全便仍是坐镇大营,专门派了桑百骑的老营人马过来,还特意嘱咐,虽是镇狱侯有令,但做什么不做什么,全听二爷的,侯命再大,总不能平白就越过了二爷去。”

    说罢,他不等刘屠狗再问,主动补充道:“我因想着或可见到公西少主,顺带看看这大朝会是个什么路数,便也跟着来了。”

    刘屠狗点点头,他并非贪恋权柄之人,只是对诏狱的这种小伎俩颇有些不快,更别提此例一开,若是换一个平庸些的校尉,这样的事情多发生几次,只怕权威便要动摇。

    哪怕是刘屠狗,有这个自信能压住麾下桀骜不驯的黑鸦,但面对堂堂镇狱侯这般粗腿,也难保不会有人生出别样的心思,毕竟黑鸦里就没几个是正经良家子出身。

    刘屠狗此时细细想来,吴碍虽然皮囊出众、修为高深,但行事气质竟全无出家人的风骨,更像是一个惯于耍弄权术的朝堂官员,总脱不出给下马威、封官许愿、渗透揽权、居中制衡这些路数,然而这实在与他曾经佛门高僧大德的身份不符,也不知本性就是如此,还是刻意为之?

    他转头看向窦红莲:“若没别的事儿,师侄女请自便吧。”

    窦红莲一挑眉毛,忽地好像想起什么,开怀笑道:“小师叔,你还别说,我在这京师里除了我师父,还另有一位长辈,别看他老人家依旧是少年人模样,可论起魔门中的辈分,我得叫上一声师叔祖呢!”

    刘屠狗咧嘴一笑:“哟,是哪个这般不知死活,敢在师侄女面前拿大,分明是不将二爷我放在眼里呐,我要是你,一定大耳刮子抽他!”

    窦红莲连忙摇头:“他老人家一头白发、绿眸赤瞳的,分明就是魔门巨擘,修为必定深不可测,师侄女瞧上一眼都觉怕得紧,哪儿敢有半分不敬?”

    “嗯?”

    刘屠狗原本只是随口敷衍,听到此处,面上并无异样,背上屠灭刀却猛地发出一声激越的颤鸣。

    一百黑鸦的呼吸随之粗重了起来,身上的煞气也骤然生发弥散开来。

    如此明显地显露敌意,对面的白狼自不可能无动于衷,纷纷将手按上手弩或刀柄,亦不再刻意压制越发躁动的坐骑。

    白狼之中打头的是一位穿着并无任何特异之处的中年骑士,他冷着一张脸抬起右手,似是在阻拦,又似下一刻就会下令冲锋。

    他开口问道:“刘侍卫长,这是何意?”

    刘去病没理他,只是看向自家二爷。他并没赶上当初对老魔羊泉子的追杀,对于死了几个老营黑鸦的事儿同样感触不深,与在天水杀得人头滚滚筑京观相比,在中原天子脚下的些许厮杀,就显得太过小心翼翼、温情脉脉了。

    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在刘去病心中,只愿能永远追随着二爷,像当日大雪原上那般快意纵横,余者皆不足论。

    刘屠狗的神情严肃起来,向窦红莲抱拳一礼道:“还请窦都统告知那老魔的下落!”

    窦红莲先是讶然,继而轻声笑道:“诏狱先前收拢了不少真真假假关于你的消息,推测你与那个姓慕容的娘们儿关系不浅,几次隐隐出手相帮。我本来不信,就以你这么个混不吝的驴脾气,凭她还收服不了你。可如今我却是不得不信了。”

    说着,窦红莲目露奇光,笑容越发肆意起来:“你这是上赶着要欠我人情?我算是明白你为何屡屡吃瘪于她了,没少被卖了还帮着数钱吧?如今呐,可不兴千金一诺那一套喽。”

    窦红莲拍了拍芈野子:“他如今托庇于汝南王府。我不是慕容那娘们儿,实话实说,我瞧那老东西不顺眼,你把他除了,就当你我互惠互利了。”

    瞥了一眼刘屠狗脸上的惊讶表情,窦红莲笑容灿烂,向南一骑绝尘而去。

    刘去病提醒道:“二爷,汝南王可不是善类,受宠不说,当日天水设计截杀公西少主,背后十有八九就是此人指使。”

    刘屠狗看着窦红莲的背影,咧嘴一笑:“二爷心里有数,俺这个师侄女话虽说的敞亮,可也憋着不知多少坏呢。”

    刘去病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

    “二爷,其实……窦少主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你这个脾气是得改改,别跟谁都掏心掏肺,上赶着随随便便就欠人人情。前不久才因为吞吃她的刀气弄得一嘴血肉模糊呢,这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另外,二爷你不是野狐一脉么,怎么窦少主成了你的师侄女?”

    刘屠狗闻言,狠狠瞪了刘去病一眼,然后竟又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抬手朝刘去病背上一指,说道:“说得有理!当初二爷就不该因为你一句一饭之恩死也知,一时兴起,就用这柄上好的东海沉铁长刀买下你的的命。这买也就买了,当日公西小白送你白狼裘御寒时,二爷千不该万不该头脑一热,就把大好头颅绑在裤腰带上替你还人情,这样一来,也就没有之后接二连三的破事儿了。”

    闻言,刘去病哭笑不得之余,忆及当日无定城活命之情、大雪原授艺之恩,一时竟是痴了。

    在小乞儿心中,纵然天下人皆可杀,病奴独愿为二爷死!

    他忽然翻身下马,伏地顿首,久久不曾起身。

    在一众白狼死士看来,对面一百黑鸦身上原本肆无忌惮散发着的戾气煞气,随着刘去病这一跪,忽然有所收敛,却并非有所消解,反而越发浓郁凝聚起来。

    这样的黑鸦,纵然在先天上或有不足,但较之白狼死士这等精锐中的精锐,在生死相搏之时亦绝不会逊色分毫。

    红衣绝尘,黑衣跪黑衣。

    白狼和黑鸦之间对峙白玉桥头,就差拔刀相向。

    当散朝的诸位王公大臣三三两两行至承天门,被走下城楼的南门提督向池山拦下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诡异的景象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章 少年心事当拏云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一场大朝会,得以登堂入室的王公大臣们固然因为心里头几度七上八下而有些疲累,只能站在殿外吹风的“小官”们更是站得乏了。从太和殿到承天门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当真不近,足够大朝会上的情形传遍所有人的耳朵,本以为这场决定了西征连同一系列人事变动的大朝会已经足够跌宕起伏,不成想还没出禁城就瞧见这么一出。

    分别隶属诏狱和西北藩镇的两支精锐骑军在承天门前对峙,甚至要在天子和南门禁军的眼皮子底下火并?

    这简直闻所未闻,更加骇人听闻!

    太子姬天成的脸色有些难看,盯着向池山,沉声问道:“向提督,这是怎么回事?你就任由这两支私军在承天门前放肆?”

    向池山抱拳一礼,面无表情,语气也是极为平淡:“启禀殿下,这两支人马只是来迎接主将,并无他意,末将已经验看过镇狱侯虎符,落霞白狼校尉亦有天子特旨,许领百骑带械入城,是以两支人马停马御桥外并无不妥,末将未奉上命,不便驱赶。”

    “你……难道你要孤王和诸位王公被这两支骑军夹道相送不成?这成何体统?”姬天行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向池山依旧不为所动:“黑鸦卫在北定府卸了一位守门百骑长的甲,长公主府使者更是一枪挑死了北定府南门尉。”

    随着黑鸦校尉一战扬名,关于黑鸦卫的许多消息已经陆陆续续被送到了有心人的案头。

    太子闻言一愣:“那又如何?”

    “那二位同僚受辱甚至身死,听说起因皆不过是言语不敬、有仗势欺人之嫌,听闻真定老王爷事后并未如何追究黑鸦卫,对那位长公主府使者更是仅仅冷落了几天就揭过了。末将的职司,与那二位并无二致,不过就是承天门前一只守户犬罢了,焉能自作主张驱赶天子宾客?。再者一旦出了御桥,便归京兆府,不是我南门禁军管辖之地了”

    “笑话!区区匹夫也配称天子宾客?即便是镇狱侯和落霞将军亲自到了,也定不会如此张扬。再者,天子禁城的承天门又岂是北定府一介府城的城门可比?你身为紫禁卫四提督之一,为父皇守护门庭,职责重大,又岂是……”

    姬天成猛然醒悟,他虽是太子储君,哪怕在父皇的默许之下得以插手朝堂政事甚至地方封疆人选,但当众呵斥一位掌管禁城门户的提督,仍有僭越之嫌,向池山乃天子近卫,即便品阶不高,也绝非寻常臣子可比。

    见太子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在旁的汝南王姬天养轻笑一声:“皇兄没经过战阵,臣弟虽然不像兰陵那般亲领大军征战一方,却也是在自家封国剿过匪寇的,眼前这黑鸦白狼虽然瞧上去气势汹汹,实则并无杀气,不像是要火并的样子。”

    他也不等太子回答,话锋一转道:“久闻向提督做事一板一眼,皆有定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你一心守着南门的一亩三分地、不去驱赶那些军汉也就罢了,却将我等宗室贵胄和国家大臣拦下,场面如此难看,这总是不妥吧?”

    汝南王虽然语带讥讽、略显轻薄,总归比之太子要温和不少,向池山同样向姬天养抱拳一礼:“王上所言不无道理,方才那两支骑队有些异动,末将这才斗胆拦驾……”

    他说着,忽然朝姬天养身后看了一眼,继续道:“如今黑鸦校尉与白狼校尉皆至,诸位可自便。”

    说罢,他微微躬身而退,让出了道路。

    虽是如此,却是无人迈步,只因如向池山所言,白狼校尉已至。

    在众人注视之下,公西小白一脸淡然地越众而出,李北海则落后了半步跟着。

    这位公西少主自汝南王身侧缓缓经过,略一顿足,轻声道:“殿下厚赐,小白铭感五内。”

    姬天养眯起眼睛,略显阴沉地一笑:“哦?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不过既然是厚赐,你单单空口白牙道声谢可不行,孤王呢也不为难你,哪日有暇到我府上磕个头也就是了。”

    公西小白面色不变,迈步越过姬天养:“自当登门叨扰。”

    这位与大周朝堂格格不入的公西少主走出承天门,跟李北海耳语了两句,然后独自走上西官桥。

    他走到一半,于桥上停步,一如玉树当风,细长的眸子眼神清亮,展颜笑道:“呦,原来是活阎王当面,失敬失敬!瞧瞧,座下龙驹、麾下铁骑,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大雪原上的穷光蛋如今竟也这般阔了。”

    骑着银马拦在桥头的刘屠狗咧嘴一笑:“活阎王这匪号可是有日子没听人提了,怎么着,我听说公西氏非但没被你这个败家子败光,反倒越发兴旺起来,这就有点没天理了不是?俺事后仔细想想,当日若非我有这坐骑,连同穿在身上的百年黑狼皮和去病背上的宝刀,无论如何也算不得穷光蛋了。否则又哪能入得了你公西少主的眼,甚至连去病都沾光,让你演一出解衣相赠的好戏?方才还有人劝我不要傻实在,我一听,有道理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交浅言深、一诺轻生死的事儿?怕不都是戏文里编了来哄人的。”

    公西小白摇摇头,悠然道:“你这般一夜暴富的小人物,哪怕坐拥龙驹宝刀,也脱不了穷光蛋的穷酸脾性,又能怪谁?”

    刘二爷闻言怒道:“是哪个躺在雪地里,肋骨肠子都不知断了多少,一副自怨自艾的娘们儿模样,还要靠二爷我舍身救命来着?”

    两个人旁若无人,言语间全没避着外人,在场的除了刘去病这个亲历者之外,哪怕有些猜测,却无人能料到,这两个出身、经历皆迥然不同,却同样名动天下的少年校尉,非但早就相识且惺惺相惜,甚至竟是生死之交?

    想想片刻前黑鸦、白狼还是那般模样,真真令人无语。

    因公西小白走的是西官桥,原本等在东侧的白狼死士立刻迎了过来,将一匹西河龙驹的缰绳送上。

    公西少主快步走下白玉桥,翻身上马:“我不是传信给你,散朝之后去你营中喝酒么?劳动黑鸦校尉这样巴巴地带人跑来迎接,当真是受宠若惊啊。”

    刘二爷摇摇头:“别介,咱俩还真没熟络到这份儿上,今儿算是正巧赶上了,好歹也算相识一场不是?如今你远来是客,我于情于理都该尽尽地主之谊。至于我黑鸦军营重地,也是你想去就去的?”

    公西小白颇有些哭笑不得:“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可要说地主之谊,你进京比我早不了几天吧?我跟你说,方才在朝会上着实不痛快,是以我心心念念,就想着找你这个痛快人痛饮一番。我可有言在先,若是你这个地主寻摸不到好酒,别怪我翻脸!”

    刘二爷闻言就有些不乐意了,撇嘴道:“瞧瞧,果然是世家公子,看不起俺们这些小门小户。只不过呢,我还真知道个去处,存有上好的老酒,昨夜才刚去过,可惜非但没喝成,反倒砸了两坛,闻上去那是真香,现下想想,着实可惜啊。你去不去?”

    公西小白眼睛一亮:“什么去处?在哪里?”

    刘屠狗一摆手:“啰嗦什么,跟上便是!”

    话音才落,阿嵬已然撒蹄狂奔。

    一百黑鸦纷纷加鞭催马,紧随其后。

    公西小白哑然失笑,倒转马头,追赶而去。

    他这一动,身后一百白狼死士自也不敢怠慢,立刻马蹄如雷。

    承天门外,开始陆续有王公大臣走出,早就等待多时的各府车马家将适时上前,将自家主人接走。

    排在最前面的三位皇子行礼而别,其中兰陵王望着黑鸦白狼奔驰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随即抬手招过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身兼重任的曹宪之则显得步履匆匆,一副雷厉风行的模样。

    百官百态,各不相同。

    俞达先前站得不远不近、事不关己只是看戏,此时不缓不急地走下桥头,却又禁不住感叹一声:“老喽!我啊,即便身子骨还算结实,可当年那些个雄心、那些个壮志,早就烂没喽。遥想昭武年间,同辈之中济济英才,如今安在哉?”

    慕容盛也是一笑:“痛饮狂歌、飞扬跋扈的少年意气,不知被这偌大的周天、偌大的京师埋葬了多少,却总是年年可见,你说可笑不可笑、可喜不可喜?”

    俞达点点头,一只脚踩上登车用的矮凳,忽地扭头问道:“你觉着这两个年轻人能活多久?”

    “搁在太平年月,祸福只在旦夕间,如今却是难说了,未必其中没有第二个戚鼎、第二个俞达。”

    “哦?俞达不过一愚男子而已,哪里及得上戚鼎天纵奇才,不知这二人中哪一个竟得慕容家主如此看重?”

    慕容盛边登车边哈哈大笑:“戚鼎害人害己,有什么好看重的,若能再出一俞达,方是大周之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 贺护法绝版V烂人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京师西市,匹夫楼前。

    孟匹夫独自站在街心,仍是一身玄青色的麻衣劲装,粗重浓密的双眉之下,一双眸子沉静幽深,看不出喜怒。

    他负手而立,正仰头瞧着手下一众伙计在修补门窗。

    昨夜与刘屠狗一番交手,匹夫楼内外一片狼藉,许多的物件儿都是千疮百孔、甚至分崩离析,眼下虽然经过了半日的修补,看上去仍是有些碍眼。

    孟匹夫祖上自然是阔的,兰陵王殿下、晏大学士这等高官显贵,都是楼中常客,后台算是极硬,本身又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大高手,在这西市之中地位很是特殊。

    是以匹夫楼遭此一劫,连累周遭那些个勾栏酒肆的掌柜伙计们都被背后的东家叮嘱警告,此时都有些战战兢兢,说话做事的声响不免小了很多,偶尔有伙计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瞥向那个玄青色的身影,必定会招来掌柜的低声呵斥。

    也因此,匹夫楼周遭竟有些闹中取静的意思,街面上的车马行人都稀疏了许多。

    恰在此时,远方忽然隐隐有雷声传来,甚至地面都微微震动了起来。

    匹夫楼伙计们下意识停下手中的活计,扭头朝长街尽头看去。昨夜自家楼主与那位黑鸦校尉的交手声势骇人,不少人更被屠灭刀意波及,受了些小伤,此时仍是心有余悸,在他们看来,仿佛就在昨夜一日之间,这世道竟就变得大伙儿都有些不认识了。

    孟匹夫浓眉一拧,却是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衣袖,这才转身看向雷声传来的方向。

    他周身气机仍是丝毫不漏,却没来由的多出了一股锋锐之意。

    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的许多人终身难忘。

    两支黑白分明的骑队呼啸而来,一如黑云、一如大雪,都是煞气浓郁、不可一世。

    沿途车马行人纷纷走避,生恐躲闪不及遭其践踏。有细心的人发现,在两支骑队后方,巡城兵马司的兵丁连同京兆府的衙役远远的跟着,探头探脑似在监视,却丝毫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身处天子脚下,西市中人自然不会缺少见识,禁军中的彪悍骑队也远远的见过不少,可是敢在西市、这京城之中如此肆无忌惮、纵马狂飙的,还真是头回见到。更别提这两支骑队压根就不是什么禁军,明显是某个权贵的私军,任谁见了只怕都要印象深刻。

    打头的刘屠狗与公西小白并辔而行。

    就听公西少主轻声感慨道:“当日在大雪原上初见,我已知你不类凡俗,却绝想不到,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已经一举成名天下知,如今更是飞扬跋扈、横行京师。世事之变幻,实在奇妙。想必今日之后,京城百姓又要多出一桩可以说上许多年的谈资了。”

    刘屠狗听了便是一笑,这位公西少主年纪不大,却总喜欢发些似乎是无病呻吟的感慨,当日在大雪原上险死还生之后便是如此,可是呢,这该杀人的时候也不见他有丝毫犹豫手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部属,经公西小白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有些奇妙,不由地笑道:“屁!让你说的好像这天下的好事儿都让俺占了似的,其实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当初俺一心想着从军立功成名,却总被官军追杀围剿,后来一路从西北跑到北地,这才终于从了军,结果没当过一天正经官军,先登也好、黑鸦也罢,如今更是进了诏狱,注定到处被人厌弃,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这又上哪儿说理去?更何况说到飞扬跋扈,谁及得上你公西少主?又是屠城又是掠地的,当真好大的威风哟!”

    公西小白连忙摆手:“行了行了,当初我那副凄惨模样你又不是没见过,咱们呐,大哥别说二哥……”

    二人说着,一直走马到孟匹夫跟前方才停下。

    刘二爷居高临下,先是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孟匹夫一眼,方才笑道:“只是一夜未见,不想孟楼主境界又有增益,真是可喜可贺!”

    在刘屠狗看来,原本只是一味渊深难测、波澜不兴,唯有雄浑气机骇人的孟匹夫,此时此刻就如宝剑藏于鞘中,虽隐而不发,反而给人危险忌惮之感。

    可能这便是昨夜孟匹夫口中所谓藏剑心肠鱼肠剑了。

    这种气息的流露,缘自他心境修行皆有所变化,神意自然滋长生发,以他的境界,一时竟也无法自控,足见其变化之巨。

    孟匹夫原本精光爆射的双眼黯淡下来,眼帘微垂,微微躬身道:“还要多谢刘校尉赐教,方才使孟某触类旁通,如今不过初窥门径、粗浅得很。他日有成,自当再向刘校尉讨教。”

    刘屠狗哈哈一笑:“老孟啊!这你可说错了,如今俺可是已经升官了,诏狱南衙都统。你老哥是不是该给本都统贺一贺?”

    孟匹夫有些讶异,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刘屠狗腰间那块昨夜不曾有的黑玉令牌。

    他在“诏狱”二字以及“奉旨巡查、便宜行事”那两列小字上扫过,面容不由更加肃穆,拱手道:“本该置酒为贺,奈何如今孟某这匹夫楼残破不堪,实在不太方便待客,怕是要叫刘校尉,哦不……刘都统失望了。”

    刘屠狗立刻瞪眼道:“嗯?老孟你这是不肯做俺黑鸦卫的生意喽?”

    孟匹夫朝刘屠狗身后看了一眼,足足有两百余骑兵,将视线可及的长街挤了个满满当当,只怕今日左近的酒楼都是没办法开门做生意了,经此一闹,难免要搭上许多人情。

    他盯着刘屠狗的眼睛,诚恳地道:“即便孟某勉强开门迎客,只怕仓促间也招待不了这许多人,总不能让弟兄们都站在大街上喝风吧?”

    刘屠狗摆摆手,笑道:“昨天我在你这儿可是一口饭没吃、一口酒没喝,是你偏不让俺走,提着两坛老酒殷勤留客,偏偏我可是一口都没喝着,事后一想起来我就心疼后悔得紧!”。

    “怎么,今日特地带人来照顾你生意,反而推三阻四起来了?再说俺们黑鸦卫都是边州来的粗人,没那么多穷讲究。休要啰嗦,既然你的地方不方便,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朝身后一招:“下马!今儿二爷就请大伙儿在这长街上吃酒!”

    一百黑鸦轰然应诺,笑声很是肆无忌惮。

    黑鸦卫纵横北地,喝酒吃肉时有快马钢刀相伴足矣,又何须桌椅屋舍?

    公西小白哑然失笑,也跟着下马。

    一百白狼见状,纷纷滚鞍跃下马背。

    刘二爷大大咧咧地道:“险些忘了引见,老孟啊,这位是甘州落霞公西氏少主。小白,这位是孟夫子之后,眼前这座匹夫楼的楼主。”

    公西小白自始至终默不作声,只是含笑看着刘屠狗与这位孟楼主插科打诨,此时见刘二爷终于想起自己,便向孟匹夫拱手一礼,语声清朗:“甘州白狼校尉公西小白,见过孟楼主!家父常言,孟夫子天下师表、无双国士,可惜缘悭一面,不能当面聆听教诲,乃是此生一大憾事。”

    孟匹夫连忙也还了一礼:“请代孟某谢过落霞将军。公西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少主,幸何如之!想必少主身后这些,便是威震西北的白狼死士了。既都是英雄豪杰,孟某自当尽心招待!”

    刘二爷这下不乐意了:“老孟啊,他们白狼是豪杰,难道我麾下的黑鸦就不是好汉?你莫要被这公子哥儿吹捧了两句就昏了头厚此薄彼!”

    孟匹夫无奈,只好扭头朝伙计们吩咐道:“别愣着了,吩咐后厨速速准备菜肴,不够的去附近各家采买,立刻将酒窖打开,把所有的老酒都搬出来。”

    一位上了年纪的掌柜面露犹豫之色,小心翼翼道:“东家,都搬出来?这些就可是……”

    不待孟匹夫回答,刘屠狗已是很不耐烦,摆摆手道:“废什么话,快去快去!”

    那位掌柜偷眼瞧了孟匹夫的脸色一眼,见自家东家仍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只得无奈地应了一声,扭头向楼中去了。

    公西小白见状笑道:“孟楼主,你楼中老酒声名不显,远远比不上那取罗浮山泉水所酿、被京师权贵大力追捧的罗浮春,更别提那只闻其名却没几个人当真尝过的通天台金人甘露了,可在下恰好听岳父提及过孟氏老酒,似乎酒方乃是孟夫子亲手所制?”

    孟匹夫点点头:“当年家祖研方亲制的那一批老酒已成绝响,听家父说,鹿公亦是赞不绝口,曾带回青屏山大鹿庄百坛。少主的岳父鹿庄主当年游学京师,也常来我楼中饮酒。时至今日,楼中所留俱是家父在世时依方所酿,也只剩下最后的几十坛,是以方才家中老仆才那般犹豫不舍。至于孟某所制之酒,实在是火候不足,无法拿出来飨客。”

    公西小白不禁动容,看向刘屠狗道:“你刘都统的面子当真不小,我们这些人却是托你的福了。”

    他忽地想起什么,不由感叹道:“我来时路上听说,因为吴二三在罗浮顶上杀人无算、鲜血横流,污了罗浮泉水,那罗浮春除了原有窖藏,新酒已然卖不动了,京师名酒一下子去其二,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刘屠狗咧嘴一笑:“我还说你远在西北,怎么对孟氏老酒如此熟悉,啧啧,这世家公子哥儿跟咱泥腿子还真就是不一样。俺就不明白了,那秀色可餐的鹿家妹子如何就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败家子儿?亏得俺当日还在大鹿庄门前替她阻拦一些个上门生事的世家公子哥儿,怎么转眼就想不开嫁了你?”

    公西小白眼中含笑,却是佯怒道:“如今灵韵可是你的嫂子了,当日也就罢了,再敢没大没小,别怪本少主跟你翻脸!”

    刘屠狗哈哈一笑,回头看了刘去病一眼,这个给公西小白当过侍卫长的孩子曾私下告诉他,由郑殊道在战场上牵线,公西氏已经与敖莽结盟。

    “当日那些个上门生事、欺负鹿嫂子的公子哥儿,都是郑殊道的狗腿子,你可倒好,不给自家媳妇出气也就罢了,还跟郑殊道勾勾搭搭,我今儿可是有言在先,我跟郑殊道有几桩因果未了,到时候你可不要拉偏架。”

    说起来,刘屠狗虽与郑殊道素昧平生,却实实在在互有因果。一则曾跟着慕容春晓去截杀此人,这才与裴洞庭及鲁绝哀遇上。二则两人各得一半春雷、总要有个了结。三则谭恕日后怕是要想方设法讨回原属师门的春雷,难免会起冲突,没准儿还要涉及那个得了公孙龙传道之剑的剑魔吴二三。

    公西小白顿时哭笑不得:“我听你嫂子说,当日郑殊道的狗腿子们去大鹿庄是为了慕容家的小凤凰,结果郑殊道这个正主还没到,慕容春晓就被你给拐走了,我还没怪你惹是生非,你还有脸倒打一耙?”

    刘屠狗却不再理他,而是看向孟匹夫,把笑容一收,道:“这酒如此珍贵,兰陵王和晏大学士饮宴也没见你拿出多少,居然舍得当成大锤来砸人,更别提如此痛快地尽数拿出来给俺们这些大老粗糟践了。孟楼主,俺最讨厌拐弯抹角婆婆妈妈之人,有什么算计,还请直说吧!”

    孟匹夫闻言霍然抬头,郑重道:“昨夜刘都统刀意生光、境界高妙,着实令孟某钦佩不已。不知都统可否为孟某解惑,你与那谪仙帖的秉笔执事鲁绝哀是何关系,缘何这刀法路数与他颇有些相似之处,那日却又于众目睽睽之下硬接他神通一刀,而且竟然真就接下了?”

    刘屠狗闻言一怔,再次上下打量一番孟匹夫,仿佛是头一遭认识此人:“合着你是为了对付鲁绝哀?老孟,听你这苦大仇深的语气,莫非你与那飞仙观主有过节不成?”

    就听孟匹夫淡淡的道:“那老匹夫欠下我孟门数笔血债,孟某与他不共戴天。”

    公西小白轻声道:“孟门曾经鼎盛一时,自孟夫子以下,出过的名臣不少,自然会被谪仙帖惦记上,传说孟夫子及其几位后辈弟子的死,都有谪仙帖的影子,这其中也包括孟夫子之子、孟楼主之父,如今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刘二爷恍然大悟:“这孟匹夫在俺面前毫不掩饰所修功法和修行疑难,又是吞舟肚量又是藏剑心肠,昨夜更是借机出手,非要逼着俺拿出硬抗神通的真本事,要说是为了兰陵王留客或是纯粹的武夫间意气之争,总觉有些牵强,不成想竟是为了从俺身上体悟克制鲁绝哀万古刀意之法?”

    从来只有刘二爷融汇百家,不想这一遭反被人算计了去。

    他的脸色蓦地一沉:“老孟啊,昨夜我助你触类旁通,你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还给我下逐客令,这就有些不地道了吧?”

    孟匹夫并不吭声,只是探手从掌柜手里接过一坛老酒,一巴掌拍开酒坛封泥,闷声道:“请!”

    说罢,他也不等刘屠狗反应,提起酒坛,张嘴便灌,酒水淋漓,立时将衣服前襟打湿了一片。

    不到片刻,一坛子老酒已尽。

    孟匹夫将酒坛向地上一掷,道:“孟某此生,心心念念便是报仇雪恨,区区良心脸皮,早就丢干净了。”

    刘屠狗顿时叹为观止,原以为这孟匹夫就是个武痴书呆子一类的人物,不想这等人一旦光棍儿无耻起来,竟能这般彻底。

    只是以鲁绝哀的秉性和行事,只怕明知这孟匹夫的心思,也懒得瞧上一眼,否则孟匹夫恐怕活不到今日,这么一想,此人又何其可悲。

    公西小白叹息一声:“人生无常,绝少快意事啊。”

    “屁!你我未死、今日相逢,又有如此美酒当前,还有啥不满意的?”

    刘屠狗也接过一坛酒拍开泥封,与公西小白手中的酒坛重重一碰,然后回身看向一众或是拎坛或是举碗的黑鸦,朗声笑道:“干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把酒论心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闻听刘二爷一声令下,一众黑鸦轰然应诺,意气飞扬。

    许多人挑衅地看向身旁的白狼,这些粗鄙的军汉们之间,除了在战场上以刀剑性命相搏,最是乐意在这杯中之物上见个高低。

    公西白狼们自然丝毫不肯露怯,一个个恶狠狠瞪回去的同时,颇有些跃跃欲试。

    公西小白爽朗大笑:“要论喝酒,我公西男儿怕过谁来?喝!”

    说罢,公西少主举坛而饮,飞溅的酒液洒落在他的白狼裘上,原本风流俊逸的公子哥儿,立时流露出豪放不羁之态。

    白狼们轰然叫好,笑声、鼓噪声四起,眼前这个爽利剽悍、野性十足的公西小白,才是他们这些西北汉子誓死追随的少主。

    于是,就在这匹夫楼前的长街之上,黑鸦白狼相对而立,或是拎着酒坛子,或是举着大海碗,个顶个儿的鲸吞牛饮,将那窖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孟氏老酒,撒的满襟满怀、遍地都是。

    酒水打湿了街面,浓郁的酒香弥散开来,将本就酒楼林立、热闹非凡的西市化作了一片醉乡酒国。

    匹夫楼的伙计们一面麻利地沿街放置桌椅、摆放下酒的菜肴瓜果,一面暗暗咋舌。

    毕竟这美酒泼街、当街开宴,如此铺张豪奢的奇景,即便在无奇不有的京师,那也是极稀罕的。

    见自家东家珍藏的老酒被这些军汉们如此糟践,指挥伙计干活儿的老掌柜不免面露肉疼之色,颇有些敢怒不敢言。

    至于孟匹夫,他的脸上则丝毫看不出异样,只是静静地瞧着公西少主与刘屠狗痛饮。

    少年人的意气,在这位孟楼主身上早已不剩分毫。

    公西小白狠狠喝了一大气方才停下,他就近扯过一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仰头朝着刘屠狗笑道:“你如今是诏狱缇骑、天子鹰犬,难道不知……这勾结藩镇乃是大忌?倘天子心眼小些,只怕命都要没了。”

    刘屠狗喝得尤为畅快淋漓,闻言停下,将酒坛往桌上一撂,抹抹嘴坐下,也笑道:“勾结藩镇?这藩镇二字,你公西家自然当之无愧,要说到勾结么,俺不过就是和故友喝顿酒而已,哪里够得上?再说了,我身在诏狱,本就是人憎鬼厌,也不差这个。倒是你,知道我如今这个身份,还敢往前凑,这才是给自己个儿找不自在吧?”

    公西小白哑然失笑:“当日大雪原你也在场,后来你家的刀仆又是一路跟着,想必来龙去脉也跟你都说了。我吃了那么大一个亏,痛定思痛,终于把这世道人心看明白了几分。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以我公西氏如今的处境,一味的奉法循理、规规矩矩,强装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怕也是不会有人相信,还不如飞扬跋扈一些,这样无论是朝廷还是我家,大伙儿都能心安理得。”

    刘屠狗眸光闪动,点头道:“也算有几分歪理。只是有一条……”

    二爷的脸色郑重起来:“屠城灭寨的事儿还是少做,我虽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好人,有时却也心软,他日遇见了,万一心意不通达想要管上一管,怕是这朋友就做不得了。”

    公西小白一怔,目光变得诡异起来,盯着刘屠狗道:“你这狄原上凶名远播的灭族百骑长,还闯上门去灭了孙道林的门,也好意思说我?”

    刘屠狗听了便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桌子,瞪眼道:“放屁!老子一没灭过族,二没灭过门,孙道林就不说了,黑鸦卫是奉命行事,而且也是他主动借刀求死,至于在狄原上,老子带人拼死救下一个熟狄部族,怎么传来传去反成了恶人了?”

    公西小白得意道:“那我不管,须得也叫你尝尝当初我被人诬陷、声名狼藉的滋味儿。”

    刘屠狗哼了一声,反唇相讥道:“那可对不住喽,俺可不是大雪原上那个公子哥儿,受了些许委屈就跟个小娘们儿似的要死要活。当日杀了孙道林,我就跟手下的黑鸦们说过,天下恶名,俺一身当之!”

    他说罢忽地有些好奇,跟着问道:“对了,这传说中的天人手段,今日俺算是见识到了,哪怕只是由神通境界催发的一剑,仍是不同凡响。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朝廷有谷神殿里那位坐镇,就算你公西氏数万铁骑雄视西北,可是面对天人,真就有底气跟朝廷吹胡子瞪眼、擅自兴兵杀得人头滚滚?朝廷又为何能容忍公西氏独霸甘州?”

    公西小白先是被那句“一身当之”撼动心神,看向刘二爷的目光又自不同,接着听了刘屠狗此问,不由笑道:“你也说了我家有数万雄视西北的铁骑,既然如此,我家为何不能独霸甘州?数万精兵,已足以镇压一族气运,未必就比一位神通大能差了。”

    “至于谷神殿里那位,霸道起来那是比谁都霸道,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号称五十四州都土地、百万里中总城隍。可是呢,即便他能凌驾于天下神通和豪阀之上,可如此广袤疆域、大好山川,靠他一个是管不来的,也不可能一人将天下气运都占了去,这位都土地、总城隍,依然需要一个个小土地、小城隍襄助呐。”

    总算找到一个能毫无顾忌敞开了问的,刘屠狗不由心生欣喜,一口气问道:“这天下到底有几个天人?又有多少神通?京北的万柳庄你听说过吗?”

    公西小白连忙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去?这神通已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加之活得又久,谁知道究竟有多少,不过如今有名有姓常在世上行走的也就那么些,想必以你今时的地位和境界,心中大概有数,至于天人,那就更没法确认了,依今日所见,谷神殿里那位应当是一个,道门灵山出过不少,如今有没有却不好说,但起码并不缺直指天人的杀伐手段,至于万柳庄……”

    “如何?”

    “一般人可能听都没听过,我也是托了你嫂子的福,才偶然听闻过一鳞半爪。许多年前鹿公曾不经意间跟小辈们提及万柳庄,似乎与西征牵扯极深,庄中那位更是手段通天。至于究竟如何牵扯如何通天,鹿公却不肯多说了。”

    “那佛门可有天人?除了吴碍和莲花峰,可还有神通大能?哦,吴碍就是镇狱侯,佛门出身,这个你该知晓吧?”

    公西小白点点头,复又摇摇头:“天人应该没有,至于别的神通高僧,就没听说过了,这些你该去问镇狱侯爷啊。”

    刘屠狗不免有些失望,再次灌了一大口酒,恶声恶气道:“说到底,天人难觅,神通已是棋手。你娶鹿家明珠,是不是就奔着鹿公那位神通大能去的?若非如此,即便谷神殿里那位不出手,天子能忍下这口气?”

    公西小白笑了笑,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抬手拿过一只酒碗倒满:“说起来,谷神殿里那位平素里确实甚少插手世俗之事,不知是懒得跟我等蝼蚁计较,还是有什么顾忌。更何况这神通或是近乎神通的高手们也不是个个都买那位的账,我瞧着若非迫不得已,今日那谢山客未必愿意神通。”

    刘屠狗低声道:“我也不跟你打听鹿公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这个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这天人与神通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几位神通联手可以匹敌天人?这个你总知道吧,不清楚这个,我就不信你敢擅自出兵。”

    刘屠狗一路行来,灵感宗师见了不少,甚至也曾与鲁绝哀那样的神通大宗师近距离接触。单从声势上而言,比起方才的天人一剑,鲁绝哀刀意摧山,似乎并没逊色太多。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谷神殿里那位与诸位神通大能,便应该是互相制衡、彼此投鼠忌器的关系,这才可能平心静气地隐身幕后,明面上将这世俗之事交给灵感境界以下的后辈们处置。

    可念及神通与灵感之间如鸿沟天堑一般的巨大差距,刘屠狗又不敢真就如此笃定,天人既然是凌驾于神通之上的一个大境界,自然有其道理。可如此一来,如若天人视神通如猪狗、众生如蝼蚁,那朝廷空有数十万禁军,与戎狄之间血战数百年,豪门大阀处心积虑与朝廷周旋,这一切又有何意义?这样的周天,何止是无趣,简直令人绝望!

    公西小白何其机敏,立刻就品出了刘屠狗这几个问题的深意,任谁见到了那天人手段,不会在心向往之的同时,心中升起种种疑问和绝大恐惧?

    他连忙摆手:“打住打住,我区区灵感,距离神通都不知多远,哪里能知道天人的事?你我只需知道,甭管内情如何,这世道就是如今这般模样,即便天人、神通亦有所顾忌,不能为所欲为,我辈尚有用武之地,这就足够了。”

    许久都不吭声的孟匹夫忽地插言道:“刘都统,甲子论道将至,若想解开心中疑问、了断旧日恩仇,如此盛会不可不去。”

    “哦?了断旧日恩仇?差点忘了,以孟楼主的身份和年纪,想必曾经参加过上次的论道?”

    刘屠狗眸光一闪,论道大会他曾听颜瑛提起过,两人还有个再次交手切磋的约定,可听孟匹夫这话里的意思,莫不是此人已萌生了死志,准备届时跟鲁绝哀做个了断?

    一路行来,他遇上的多是同代的宗师,偶尔有些资格老的,却从没想到这一茬。

    刘屠狗才要追问论道之事,忽听远方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慵懒中带着笑意,极有磁性:“好香的酒气!孟楼主可真是舍得,你这是要关门大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长公主 贺堂主琞涎叔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刘屠狗循声看去,就见远处有数十骑走马而来。

    这数十骑皆是孔武矫健之辈,身上都是大周禁军制式的赤袍红甲,可若是细看,袍是上等丝绸制成的锦袍、甲是坚固轻便的犀甲,单是这一套衣甲,所费已然不菲,更别提人人腰间都系了一枚上等白玉所制的腰牌,刘二爷眼睛尖的很,见那腰牌上除刻有“长公主府”几个字之外,还刻了两柄云帚的图案。

    刘屠狗回头打量了一下公西小白:“是了,我说怎么瞧着这些人明明都不认得,却又有些眼熟,你当日在大雪原上可不就是这副德行?”

    公西小白也跟着看了一眼,知道刘二爷说的不是衣着,而是气质仪态,比较而言,这数十骑虽然精悍,但身上的军旅煞气并不如何浓烈,反倒是世家子的贵气更为明显,轻笑一声道:“这是哪里来的少爷兵?”

    两人随口品评着,目光却并不在这些世家子身上流连,而是投向那数十骑居中靠前的位置。

    如众星拱月一般,一个极出色夺目的女子被护卫其中,身上穿着亦是与众不同。

    她头上一如男子般以紫金冠束发,身上则是一件赤色打底、织金蟒纹的窄袖劲装,外罩鎏金龙鳞软甲,背后是一袭深红色披风,胯下一匹胭脂马,腰间悬了一柄剑鞘古朴的长剑。

    更难得的是这女子的容貌亦属绝美,眉宇间却不见一丝一毫的脂粉气,凤眼含威、英姿勃发。

    大红大金这等颜色,寻常女子穿来,难免有喧宾夺主之嫌,刘屠狗一路所见,唯独窦少主与眼前这女子可以驾驭的住,相比起窦红莲清澈爽利中见丝丝魔意的妖异之美,这女子则是雍容华美、贵气逼人,甫一露面,便夺去了麾下所有男儿的风采。

    匹夫楼的老掌柜和伙计们早已跪了一地,额头触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孟匹夫亦是躬身一礼,恭敬道:“孟匹夫见过长公主殿下!”

    刘屠狗与公西小白对视一眼,也是站起身来,抱拳为礼。

    长公主走马越众而出,在马背上展颜一笑,摆了摆手道:“免了!”

    她轻盈地跃下马背,把缰绳扔给身侧一名骑卒,边四下打量着边扬声笑道:“孟楼主,你今日这排场可是不小啊……”

    说罢也不等孟匹夫回答,她扭过头来,目光扫向公西小白:“怎么,我府里这些个少爷兵入不了公西少主的眼?”

    公西小白直起身来,不卑不亢地道:“殿下的府兵个个精锐,皆有不俗修为在身,气质也绝非凡俗,想来都是世家和将门中的英才,此等劲旅,天下罕有。”

    长公主忽然来了兴致,转过身面对公西小白:“哦?能得白狼少主如此夸赞,倒也不枉了本宫一番心血。”

    她瞥了一眼公西少主身后桀骜不驯的公西白狼,侧头问道:“不知在黑鸦校尉看来,平原之上,同等数量之下,本宫的云帚卫对上白狼死士,胜算几何?”

    刘屠狗闻言眸光一闪,心道这位长公主瞧着端庄大气,颇有威仪,不想思维却是跳脱得很。

    他没有去纠正校尉这个称呼,想了想,才道:“十骑对冲,云帚卫可获全胜,百骑厮杀,云帚卫亦可占得上风,损失却要大增,五百骑平原争锋,就要大败亏输,至于千骑决战么……”

    “如何?”

    刘二爷环视四周,见长公主正饶有兴味地侧头看着他,公西小白嘴角含笑、老神在在,孟匹夫则如泥胎木塑一般不动声色,一众军汉连同伙计们俱都是屏气凝神、等待他的下文,这才咧嘴一笑:“白狼小有折损,而殿下的云帚卫怕是要死绝了。”

    此言一出,云帚卫的世家子们固然大怒,一些个气质略显阴柔的更是冷笑连连,白狼们却猛地大声喝彩起来。

    公西小白摇头笑道:“你啊,莫不是怕我得罪的人还不够多么?”

    长公主抬抬手,身后怒气勃发、蠢蠢欲动的云帚卫立刻安静下来。

    她脸上倒无怒色,反而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再次开口:“刘校尉的意思是,云帚卫没有经历过大战,纵然兵员技艺出众,单打独斗尚可,敌我数量一多反而发挥不出战力?”

    她不等刘二爷回答,话锋又是一转:“却不知在白狼少主看来,平原之上,同等数量之下,云帚卫对上黑鸦卫,胜算又该几何?”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公西小白,黑鸦与白狼们的目光尤为热切,因有着方才云帚与白狼的比较,现在长公主又问云帚与黑鸦,等于间接将白狼与黑鸦也比了。

    这位长公主殿下言语行事当真出人意表,公西小白略有些意外,很是郑重地思索了片刻,这才答道:“百骑以下对冲,云帚卫或可取胜,百骑以上五百骑以下厮杀,云帚卫有败无胜,黑鸦若满千……”

    “呵……”

    长公主对公西小白学刘二爷卖关子的行为不以为意,反而似乎觉得很是有趣儿,轻笑着同样问了一句:“如何?”

    公西小白似笑非笑地瞥了刘二爷一眼,这才郑重地道:“则黑鸦死尽之前,天下再无一卫可撄其锋!”

    此语一出,满场寂静,便连被白狼少主极力旌扬的黑鸦们也不曾欢呼鼓噪,反而散发出一股惨烈锋锐的气势,让一旁的匹夫楼伙计们噤若寒蝉。

    被这气势一冲,长公主虽脸色不变,瞳孔仍不免微微一缩。

    她身后云帚卫齐齐按刀,有数人更是寒声呵斥道:“大胆!”

    刘屠狗瞧的有趣儿,面对黑鸦煞气仍能如此镇定,眼前这位长公主殿下确非寻常人可比,而这云帚卫兵将根基厚实、其中不乏俊才,若去金城关下走上一遭,拿戎狄的血浇灌一遍,捞个封号卫的名头不难。

    黑鸦们的气势一放即收,微露锋芒复又藏入鞘中,让气势勃发的云帚卫少爷兵们,犹如一拳击在了空处。

    长公主脸上终于露出惊讶之色:“当年本宫与太子去青州时,也曾见过俞侯家纵横东海的青州水师和龙额将军麾下重金打造的沉铁精骑,都是天下少有的精锐之师,竟都无黑鸦这般风采。本宫听闻,黑鸦成军时日极短,原以为虽有不俗战绩,终究底蕴浅薄,不想气势如此惊人。”

    她看向公西小白,面露询问之色。

    公西小白无奈一笑,这次不等长公主发问,主动解释道:“水师横行,凭的是船坚弩利、堂皇之阵,进如山崩、退结坚城,短兵相接非其所长。龙额精骑传闻皆配以东海沉铁打造之兵刃甲盾,故而能无坚不摧,东方家视之为立族之本,强则强矣,然而非到山穷水尽之时,怕是少有死战的机会。”

    “我公西氏自千年前迁徙西北,夺西戎之地而有之,无年不血战,无月不牺牲,每逢大战则必抽签选死士陷阵,后来形成定规,死战生还者无论是周人还是戎狄,俱赐姓公西,归入本部老营,视为族人支脉,凡夷灭戎人王帐直属部族者,更许其独立一营,为公西小宗、嫡脉羽翼,因以白狼尾为旗,故号白狼营,至于今日,已有九营。公西氏已多年没有抽过签了,世人大都以为穿白狼裘的家主亲卫便是所谓的白狼死士,却少有人听说过白狼九营的名号,天长日久,以讹传讹,如今竟连我公西族人都跟着这般叫了。”

    公西小白指了指身后的白狼死士,轻描淡写道:“这些人名为死士,实则要么是家生子、要么是九营子弟,胜在知根知底罢了,比之先辈那是差得远了,当不得黑鸦校尉的夸赞,更遑论与殿下府中精兵相提并论。”

    他说的谦逊,但在场之人却无人因此就对白狼们有半分轻视,反而越发敬重起来,一来敬佩这些人先辈之勇烈,二来这些人能从公西狼骑中脱颖而出,自然不是无能之辈,真要全信了公西少主的自谦之语才是傻。

    只见一众白狼齐刷刷单膝跪地,领头一人昂然道:“打从穿上这白狼裘起,我等已把自己当成了死人,祖宗英灵在上,愿为公西氏霸业效死!”

    长公主点点头,赞叹道:“英烈之后、忠勇敢死,如何称不得死士!云帚卫确实比不上。”

    “不敢当殿下之誉。”

    公西小白拱手致谢,复又道:“至于黑鸦卫,相比起以上各家精锐都要简单纯粹的多,这是一柄真正的凶刀,出鞘只为饮血杀人,胜败荣辱皆是无足轻重,所争的不过生死二字而已,自然不同。更别提,这柄刀握在一个敢向神通挥刀的疯魔之人手里。”

    刘二爷闻言瞪眼:“动不动就屠城灭寨筑京观的人也好意思说俺疯魔?”

    长公主闻言有些失神,摇摇头轻声道:“怪不得近日里禁军中有传言说,黑鸦卫颇有几分当年戚家军绣春卫的影子在。”

    这话只有近处的几个人听得分明,孟匹夫意味难明地看了刘屠狗一眼,向长公主行礼道:“殿下扫荡山林、保境安民,京师百姓无不爱戴感佩,还请登楼,匹夫当敬备薄酌,聊表存心。”

    长公主雍容一笑,却是拒绝道:“孟楼主盛情,本不该辞,奈何本宫今日确是乏了,若是强撑着饮宴,难免有怠慢失礼之处,还是改日再来叨扰罢。”

    她翻身跨上马背,向着刘屠狗笑道:“绣春刀固然锋锐,却也过刚易折,好在父皇圣明烛照、吴侯有识人之能,刘校尉既执掌黑鸦卫这柄凶刀,今后万事可要仔细些了。”

    这话像是好意规劝,却又有些别的意味儿在其中。

    刘二爷哈哈一笑:“刀再凶,怎及世情汹汹人心险恶,殿下放心,黑鸦卫杀人向来认真仔细。”

    长公主闻言张了张嘴,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校尉当真是个妙人,异日有暇,可来本宫府上,喝喝酒,论论刀。”

    说罢也不等刘屠狗答应,纵马扬长而去,云帚卫们紧随其后。

    刘屠狗扭头看着公西小白,忽地问道:“这位长公主也想夺嫡?”

    孟匹夫骇然变色。

    刘二爷这一问,堪称石破天惊。

    公西小白皱起眉头:“长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素来亲厚,天子也视若掌上明珠,许其开府建牙,门下也有许多封疆大吏投靠,如今又扩充府兵、为百姓驱赶山林妖兽,我原以为她是为了助太子成事,加之大周自古并无女帝,我却没想到这一层。”

    他看着刘屠狗,目光炯炯,带着探究:“我等寻常人大概都不会做如此想,简直是……离经叛道!你还说自己不疯魔?”

    刘二爷负手而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公西小白,悠然道:“女帝怎么了,小白啊,可千万不能看不起女人,尤其是身份不凡、修为高深还长得漂亮的女人,不然有你的苦头吃。依我看,这长公主不论是修为还是势力,都不比那几个王爷差,怎么就不能争上一争了,即便她不争,她门下的官员将领和云帚卫那些个世家子也不争?”

    一旁的孟匹夫收敛惊容,肃然道:“不愧是刀抗神通的吞天病虎,此言一刀见血、直指人心。只不过即便那位殿下真有这心,行牝鸡司晨之事仍是骇人听闻、难上加难,若引得天下动荡,谷神殿中那位,怕是不会容忍。”

    刘屠狗哈哈一笑:“那可未必,那位不会容忍的事儿多了,反过来想违逆敢违逆他的人自然也不少,灵山那天人一剑不就是明证?依我看呐,小白你不如投靠了长公主,万一成了事,你家造反那点儿破事儿不就彻底平了?”

    他又看向孟匹夫,揶揄道:“还有你们孟门,既然要压上全副身家,何不干脆赌个更大的?一拍两瞪眼,若是侥幸赢了,岂不立刻翻身?”

    公西小白哭笑不得:“如山一般的干系,岂能寄希望于万一和侥幸?”

    至于孟匹夫,彷佛入定了一般,脸上古井无波,恍若未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南衙办事 贺舵主寒枫决绝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刘屠狗不过是随口打趣了一句,见孟匹夫装聋作哑,也不为已甚,转而颇为亲热地笑道:“老孟,先前你提到甲子论道,我正要请教,却被那长公主打了岔,怎么,你想到时候寻鲁绝哀的晦气?这个论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孟匹夫脸色稍缓,点头应道:“正是如此,甲子论道之时,周天之中平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通大宗师多半都要现身,各家宗门道统借此机会,平和些的演法较技、互通有无、瓜分利益,有纠纷仇怨的亦可请神通大能居中调停,或是在其见证之下做个了断,此后恩仇两清,不得再借口生事,最是公平不过。”

    听到这一句,刘屠狗眸光一闪:“好一个最是公平不过,于那鲁绝哀,二爷我还当真有些恩怨未了,说不得你老孟还要排在俺后头,你且说说,二爷若帮你报了仇,你如何谢我?”

    孟匹夫面色肃然,摇摇头道:“都统说笑了,大丈夫报仇,岂可假手他人?”

    这两人嘴上说得轻松随意,内里却有着轻生死的豪迈之意,公西小白心有所感,叹息道:“听闻每逢一甲子之期,论道大会上总能见得许多道统门派的胜败兴衰,成名高手身死名裂,无名之辈异军突起。如此盛会,至少是灵感宗师才能有一席之地。这些人物难免牵扯到朝堂,关系非小,若是神通大能亲自下场,更是能左右天下局势。为了今次论道,灵山下了止戈大令,如今更是携天人一剑威逼天子,真不知届时该是何等的风云激荡。”

    孟匹夫点头道:“江湖争斗、战场厮杀,各有风光奇绝处,然而一旦真正登顶,落眼处却都是这整个天下,再难用朝堂江湖区分,算是殊途同归了。”

    刘屠狗连忙摆摆手:“天下原本好端端的,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看似心怀天下,实则一边算计着自家地里的收成,一边还盯着别人家的地想要多吃多占,这天下才会如此的乱七八糟、惹人生厌!”

    公西小白闻言先是愕然,继而啼笑皆非道:“举世通透如刘兄者,又能有几人,无论江湖庙堂,大伙儿身处其中,不得不争罢了。”

    刘屠狗笑道:“彼此彼此,你方才也说了,黑鸦争的是生死,身后没有后退的余地,自然得爽利一些。听了你家死士的由来,我才知相比起别家门阀大族,你公西氏争生死远多过争别的,难怪俺看你要比其他世家子顺眼许多。”

    公西小白含笑点头,朝刘屠狗并孟匹夫拱手一礼:“今日得见故人,又痛饮孟氏老酒,不胜酣畅欣喜,奈何边地军情如火,京师不能久居,小白朝觐天子已毕,待料理干净一些杂事,便要立即动身返回西北。此刻酒兴已尽,不如就此别过。”

    也不等两人回答,就见这位公西少主上马扬鞭,带着一百白狼呼啸远去了。

    已是生死之交的两个年轻人,就这般匆匆别过,不知再见何期。

    刘屠狗又自斟自饮了一碗,朝孟匹夫笑道:“公西少主不是心眼小的人,突然离席想是真的有事,老孟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孟匹夫面皮一僵,心道即便公西小白心眼小,那也是被你那句“乱七八糟、惹人生厌”气走的,与我何干。

    就见这位黑鸦都统将酒碗放下,同样抱拳告辞道:“老孟啊,今日多蒙招待,酒钱自然由我黑鸦结清,老酒喝完了再酿便是,未必你的手艺就比不上父祖,说不得几十年后俺的后人也来京师寻孟氏老酒喝,总不能鹿家外加鹿家女婿公西小白三代人都喝得到,俺老刘家偏没这口福?到时别怪俺后人拆了你家这木楼,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孟匹夫颇为意外地看了刘屠狗一眼,抱拳拱手郑重回礼,神色却仍是淡淡的:“都统好意,孟某心领。孟某亲手所制之酒已入窖藏,酒方也已传给族中本分子弟,即便孟某死在论道大会上,孟氏老酒也不会断了传承。”

    刘屠狗摇摇头,招呼黑鸦们一声,选了一个与公西小白相反的方向,纵马而去。

    长街上一片狼藉,孟匹夫在街心静静地立了一会儿,拎起刘屠狗没喝完的那坛酒,默默无言地走进楼中去了。

    刘屠狗纵马前行片刻,抬手招过身侧一名黑鸦:“找人打听一下,汝南王府怎么走?”

    那名黑鸦在马上大声领命,一众黑鸦立时精神一振,身上的煞气骤然生发弥散开来。

    刘去病吃了一惊:“现在就去?二爷,窦红莲告诉咱们羊泉子那老魔的消息,分明是不怀好意。”

    刘屠狗咧嘴笑道:“那又如何,既然知道了仇人所在,怎能容他多活一天?”

    “桑源,镇狱侯有令,北城偏西有个紫阳观,里面的道士犯了事儿,那座道观给咱们南衙做衙门使用,换句话来说,就是又给了咱们一个灭门的买卖,这事儿不难,是咱的老本行。你领五十骑去办,那些道士若是乖乖走人,不必为难,若有不长眼的,也别客气就是。”

    桑源一愣,颇不甘心地看了刘去病一眼,继而狂笑一声:“遵命!”

    “去病,南衙有三千人的定额,今后黑鸦卫就要改称黑鸦军了,你领五十骑,去长安、万年两县的死牢,除去老病伤残之人,其余都征发了入我黑鸦军,不从者杀。”

    刘去病闻言又是吃惊:“二爷,你要一个人去汝南王府?”

    刘屠狗咧嘴一笑:“镇狱侯令旨调你们入城,本就是为了这两件事,可不是让你们跟着我喝酒闹事的。至于那劳什子汝南王府,我一人足矣。”

    略作犹豫,深知自家二爷脾气的刘去病只得领命,毕竟如今二爷有镇狱侯做靠山,想来纵是汝南王,也要掂量一二,即便动武,以二爷的手段,料也无妨。

    一百黑鸦倏尔远去,刘屠狗单人轻骑,循着路径直奔位于一品斜街叠笏坊西南角的汝南王府。

    他才拐过街角,遥遥就见到汝南王府门前被一支狼裘白袍的人马堵住,王府侍卫俱是拔刀在手,奈何人数太少,显得势单力孤。

    迎着王府侍卫的刀锋,赫然有一人立在府门前,此人面如冠玉,穿一袭白色锦袍,披了一件白狼皮轻裘,身形略显柔弱,气态却刚健彪悍。

    不是刚刚才分别的公西小白又是谁?

    刘二爷挠挠头,心说这莫不就是英雄所见略同?

    听到马蹄声响,府门前原本无声对峙的双方同时扭头,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刘屠狗身上。

    “咳咳……”

    刘屠狗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诏狱南衙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他装作不认识公西小白的样子,公西少主瞥了二爷一眼,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围住王府大门的白狼死士立刻让出了一条通道。

    待刘屠狗走近了,王府侍卫们仔细打量一番,待看清他腰间的黑玉令牌,脸上不由露出喜色,一个头领主动行礼道:“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本座诏狱南衙都统刘屠狗,奉旨巡查,便宜行事!光天化日,王府门前,缘何聚众拔刀?”

    听到刘屠狗名号,那侍卫头领脸上露出惊容,连忙道:“都统大人,此人自称甘州白狼校尉,说是受我家王爷之邀登门拜访,可身后却带了这许多的人马,还人人兵刃在身,末将未得我家王爷允准,万不敢放他们进去,不想这位校尉立时便恼了,指使部下将王府大门团团围困。”

    刘屠狗霍然回身,朝公西小白瞪眼道:“可有此事?”

    公西小白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确有此事。”

    刘二爷也点点头,又转身看向侍卫头领:“还请禀告王爷,就说诏狱查知,有一个恶贯满盈的江湖魔头藏身王府之中,为王爷安危计,还请准我入府,将此魔头拿下,押回诏狱处置。”

    那侍卫头领先是一愣,继而大怒:“大人慎言,我汝南王府岂是藏污纳垢之地,王府中人俱属王爷,又岂能随便交由诏狱处置?”

    公西小白忽地上前一步,站在刘屠狗身侧,开口道:“喝酒时怎么不说?”

    刘屠狗浑不在意地道:“自家私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令朋友为难?你呢?”

    公西小白眉毛一挑:“勾结藩镇,可是大忌,何必令朋友背负不忠的罪名?”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王府大门缓缓开启,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站在门内,躬身道:“王爷有命,大开中门请两位大人入府。”

    公西小白朝身后一摆手:“你等且回驿站等我。黑鸦都统敢孤身入府,我公西男儿岂甘人后?”

    不等白狼死士们反对,他指了指刘屠狗:“有他在这里,怕什么?”

    白狼们只得领命退去。

    不久之后,许多居住于一品斜街乃至禁城中的大人物陆续收到消息:公西氏兵围汝南王府,黑鸦都统至,公西退兵,刘屠狗并公西小白,昂然入王府。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王府论剑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汝南王府大开中门迎客,遍数大周朝堂江湖,能得此礼遇者委实不多。

    见刘屠狗与公西小白毫不客气地入得门来,老管家仅是老眼微眯,便再无半分异样,再次躬身道:“两位大人请随老朽来,我家王上已在龙相堂等候。”

    刘屠狗奇道:“龙相堂?龙相菩萨的龙相?”

    老管家微微一笑:“正是。这座王府本就是佛寺改建,龙相堂便是供奉龙相菩萨的所在,王爷喜其幽静,用做了书房,名字却是未改。”

    公西小白四下打量着府中随处可见的佛寺痕迹,笑容玩味:“好一个破寺为家,听闻汝南殿下对佛门极为厌恶,就藩后没少找佛门的麻烦,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老管家城府极深,纵然公西小白言语中似有讥诮之意,也未曾露出半点不愉之色,反而呵呵一笑,道:“公西少主说笑了,我家王爷对天下教门历来一视同仁,何来厌恶佛门一说。如今天子似有重佛之意,我家王爷天性纯孝,更不会做出忤逆君父之举。”

    他顿了顿,似有意似无意瞥了刘屠狗一眼,继续道:“当年改荒寺为王府,王上曾下有明令,不许大兴土木、耗费过巨。是以除去正殿在内的几处要紧所在,因为朝廷规制所限,不得不将原本佛座拆除,其余地方大多只是略作修补,基本维持了旧观。待会儿到了龙相堂,两位一看便知。”

    公西小白闻言只是轻笑一声,并不接话。

    刘屠狗被老管家瞥了一眼,先是有些莫名其妙,继而想起自家如今的靠山正是出身佛门的镇狱侯,加之近日法十二背佛北上,背后推手隐隐指向天子与敖莽,心中便是一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诏狱黑玉令牌,暗道:“不想这诏狱的身份如此唬人,便连亲王家的管家见了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给自家王爷招灾惹祸。”

    当下刘二爷笑道:“小白啊,你说自己是受邀前来,尚且被王府侍卫拒之门外,我却是打着诏狱的旗号不请自来,岂不更加惹人生厌?待会儿见了殿下,你可要帮我美言几句,免得王爷一气之下将我赶出门去,我丢人不要紧,诏狱这块招牌可不能砸了。”

    公西小白嗤笑一声,揶揄道:“刘都统威风赫赫、凶名远播,更别提还披着这身黑皮,天下大可去得,恐怕还真没几个不开眼的有胆量赶你出门。”

    刘二爷摇头:“别人不敢,王爷自然是敢的。”

    公西小白也是摇头:“那可未必,你可知汝南王府前身的那座佛寺,唤作荣王寺,这位荣王便是后来造反失败,得了一个恶谥的湘戾王。当年平叛最为关键一战,便是绣春卫右营跟随燕铁衣渡河死战,将荣王叛军一举击破,才最终送这位反王了账归西。”

    他指着刘屠狗笑道:“都说你黑鸦卫最喜用绣春刀,且与绣春卫一般,士卒多是死囚,还同样是北地边军封号卫出身,又有你刘屠狗这么个如当年的戚鼎一般跋扈的主将,活脱脱就是一个新的绣春卫。汝南王封地靠近湘州,又住在这荣王寺里,见你巴巴地找上门来,纵然心里厌恶忌惮得紧,却绝不会赶你走的,否则岂非显得他心里有鬼?”

    刘屠狗斜眼冷笑道:“你这厮本事稀松,牵强附会、生拉硬扯的本事倒是不小,脸皮更厚。难怪口口声声要报天水之仇,最终却竟把几乎整个甘州都吞下了肚。公西小白,当初你莫不是主动中了他人算计,好找个借口生事吧?”

    公西少主朗声笑道:“当初人人都知我公西小白好色如命,最是纨绔废物不过,这才大意之下让我侥幸逃脱。若是我主动入彀,又岂会那般狼狈,还要靠你救命?”

    他忽地面色一变,瞪眼道:“当初你莫不是故意现身救我,好让我借机生事?是了,你这般少年英才,天下罕有,岂会真的出身草莽,说不得自小便是诏狱的暗子。还请刘兄代我谢过镇狱侯爷,大家说不得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刘屠狗明知彼此都是信口开海,却仍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说好说。”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哈哈大笑。

    老管家见两个不速之客谈笑无忌,言语间对自家王上殊不恭敬,脸上就有些故意表露出来的愁苦,欲言又止。

    刘二爷颇为善解人意,笑呵呵地道:“老人家有话便讲!”

    老管家侧身微微一躬,低声道:“朝野内外都道我家王上胸有城府、性情柔和,行事颇有陛下之风,其实不然,我家王上外柔内刚,小事不计较也就罢了,真正认定了的事情,做起来绝不给自己留余地、留退路,这些年来没少因为这个吃亏,只不过事多隐秘,外人不知罢了。”

    他回过身,深深一揖:“就比如一念之差得罪了二位,实在是行差踏错、得不偿失。王爷最是要强不过,今日却能忍下公西少主兵围府门之辱,还打开中门迎二位入府,足见心意之诚。老朽在此,先替王爷给二位陪个不是,日后还有厚报,只求二位今日克制一二、结个善缘,莫要让外人瞧了热闹去。”

    公西小白笑而不语,刘屠狗则是咧嘴一笑,两人笑容中的意味儿却与之前全然不同。

    就听二爷开口道:“你家王爷既不信佛,哪里来的善缘?随便派个家奴出来赔不是,就想把先前的梁子一笔揭过,俺怎不知这天底下还有此等好事?”

    闻听此言,老管家目光中便透出一股冷意,直起身淡淡地道:“老朽之前那番话乃是自作主张,委实有些自不量力了,丢了王上的脸面,待会儿自去领受家法。两位且随老朽来。”

    他转过身去,默默前行。

    刘屠狗和公西小白对视一眼,迈步跟上。

    三人行了片刻,沿途不见半个侍卫仆人,三转两转间走入一进院落。

    院落幽静,两排古树尽头是一座不算大的佛阁,正堂门内立着一尊菩萨像,赫然是周天之下信众极广的龙相菩萨。

    这位菩萨法相奇特,前后双头,分别是人面和龙相。其中人面慈悲而含笑,龙相则为龙首青面、长眉独目,做忿怒状。

    佛经中有载,龙相菩萨历来是人面向前,以导人向善,龙首朝后,降魔时方才转身,周天寺庙中的塑像亦是如此布置。

    然而此地却是相反,这尊菩萨像竟是背对阁门,龙首向外,以狰狞之容迎接来客。

    公西小白见识广博,见了便是一笑:“菩萨也不乐见此丛林残破,为汝南王所占据么?”

    他话音落下,就听龙相堂内有人答道:“菩萨既以龙相为名,却总以人面示人,岂非虚伪?我瞧着厌烦,便教他转个身面壁去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人踱到佛阁门口,银冠束发,身上一袭墨玉锦袍,五官俊朗、线条柔和。

    他被门外的阳光照在身上,冲淡了气质中的一抹阴鸷,与身后那尊站在较为阴暗的佛阁之内、凶恶中更显刚健的菩萨像两相映衬,莫名地使人生出相得益彰之感。

    刘屠狗见了,心中便是一动,不由咧嘴笑道:“当日十二和尚背佛入京,曾说俺因缘最重、佛性最深,还把俺错当成了什么大悲丛林的护法,今日见了王爷,才知是他孤陋寡闻了。”

    “哦?”

    汝南王姬天养讶异地看向刘屠狗,上下打量一番,才道:“你倒是好眼力,难怪能得镇狱侯青眼。”

    说罢,他袍袖一摆,回过身去:“二位请进来吧。”

    刘屠狗与公西小白也不客气,紧随其后迈步走进堂内。

    龙相堂中除了那尊菩萨像,其余地方倒完全看不出是佛堂,西厢摆了条案和圈椅,案上满是笔墨纸砚等物,沿着墙则立满了书柜,显见得是个书房。

    东厢则是一间静室,此时分宾主摆了三张案几,主位一侧摆了一座剑架,架上放了一柄黯淡无光的无鞘长剑。

    姬天养走到主位,席地跪坐,一扬手道:“请坐!”

    他探手将长剑取在手中,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剑身随之一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世人皆知,若非真定王叔祖以琅琊神剑相赠,便没有孤王的今日,都道本王出身虽然寒微,命数却好,能得贵人扶持。”

    姬天养笑笑,看着落座的刘屠狗道:“殊不知神物易得,因果难担。当日真定王世子以此剑斩破真定王府八明王伏魔塔下一尊明王的莲花座,被塔下镇压的地气冲撞而死。在一些知情人看来,这就是一柄被怨气纠缠的克主凶剑,用之不祥。佛门中人更视之为可能引发佛难的业力之剑、魔道之剑。”

    汝南王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滑过:“当日真定王叔祖怜我在宫中孤苦无依,便以此剑相赠,说持此剑将来最差也有郡王爵位,然则祸福生死均是难料,问我敢不敢要。”

    他又看向公西小白,笑道:“若是公西少主与孤王易地而处,不知是要还是不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二爷论刀
    汝南王姬天养在笑,公西小白却没有笑,淡淡地道:“听闻汝南王府中处处皆置有剑架,好方便殿下与此剑日夜相伴、形影不离,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栗子网  www.lizi.tw如今王爷再非昔日那个朝不保夕的宫中稚子,爵显位尊、天下瞩目,既然此剑凶险,又为佛门所忌,何不舍弃了,也好卸下这一身因果?”

    两人一问一答,乍听有些古怪,实则句句透着机锋。

    汝南王摇摇头:“孤王持此剑,舍弃倒是不难,然而父皇以孤王为剑压制南方教门,又有何人能教父皇放下?倘若世间真有业力之剑,也绝不是琅琊,而是孤王自己。”

    公西小白面色转冷,目光亦是渐渐锐利起来:“天子用汝南王为朝南之剑,殿下却自作主张图谋西北,这岂是为剑之道?殿下命人设计杀我,小白若是忍气吞声,说不得殿下乃至天子就要步步紧逼,若是奋起相抗,则势必为朝廷所忌,日后难保不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若汝南王与小白易地而处,不知这甘州,是要还是不要?”

    姬天养闻言哈哈大笑:“自然该要!我得神剑,你得甘州,世人无知,皆以为异数,殊不知你我不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了!”

    他长身而起:“我与公西少主既是仇敌,又可称知己,更别提还有天下知名的刘都统作陪,如此盛会,岂可无酒?”

    姬天养一挥袍袖:“酒来!”

    有一人应声而入。

    此人虽是少年模样,却满头白发,又生就了一双绿眸赤瞳,赫然便是积年老魔羊泉子。

    他单手托了一个木盘,盘中放了一只玉壶、三个酒杯。做的虽是奴仆事,却因那一看便是邪魔的容貌气态,任谁也不会将他当做下人看待。

    姬天养揽过玉壶,就着木盘依次将三个酒杯斟满,将玉壶放归原处后,自己取了一杯,向两位不速之客示意道:“玉壶一双秋露倾,唯此可以忘吾情。栗子网  www.lizi.tw值此秋日,饮这秋露清酒正合时宜。”

    他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此时的汝南王风流蕴藉,与半日前在宫门外,阴阳怪气地让公西少主到府上磕头的跋扈模样判若两人。

    羊泉子将木盘递到公西小白面前,表情阴鸷、目光残忍。

    公西小白毫不在意地探手接过,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摇头叹息道:“难得如此佳酿,只可惜小白登门前,已与好友痛饮了匹夫楼中的孟氏老酒,口腹之中老酒醇厚浓烈之气未散,怕是品尝不出这秋露酒清淡雅致的滋味了。”

    “春泉如醴,出自京师,秋露凝甘,遍於竹苇。这前两句么,指的是取罗浮山泉水所酿、被京师权贵大力追捧的罗浮春,其价不菲,最优者号称一瓮百金。后两句说的便是这随处可见、遍於竹苇的秋露酒了。”

    姬天养微微一笑,手指在空杯上来回捻动:“此酒乃是京师特产,却历来登不得大雅之堂,乃是百姓们听多了通天台仙人秋晨甘露的传说,为了图个口彩,便将自家酿的土酒也叫做秋露了。土酒浑浊,却偏偏冠之以秋露之名,也是一桩趣事了。京中上了年头的酒楼,乃至真正有底蕴的豪奢富贵之家,往往都有自家的秋露酒方,能化浊为清,愈清则愈贵。公西少主手中这一杯,论起身价,已不逊于罗浮春和孟氏老酒这等名酒佳酿了。正所谓,味甘余而小苦,叹幽姿之独高。”

    公西小白点点头,看向刘屠狗笑道:“那吴二三杀人无算、血污罗浮泉水也就罢了,你我二人先是将匹夫楼能拿得出手的老酒喝了个干净,如今又来汝南王府上糟蹋这难得一见的秋露清酒,当真是与京师的美酒有仇吗?”

    他说罢,同样是一饮而尽。

    刘屠狗连忙摇头:“哪里是有仇,分明就是有缘!更何况咱们好歹是美酒过喉、落肚为安,吴二三那鸟人就太过煞风景了些,等来日遇上了,说不得二爷要替天下爱酒之人出头,教他学个乖,别杀人不挑地方。小说站  www.xsz.tw

    刘二爷说罢,朝羊泉子招招手,颇有些迫不及待。

    姬天养见状,不由得笑道:“刘都统少年英雄,果然是个爱酒的。那罗浮春经此劫难,如今已是身价大跌,少有人以此飨客。纵然孤王府中都是旧日珍藏,今日也不好贸然拿出来,以免唐突了佳客,徒惹二位不喜。”

    见公西小白痛快喝下杯中酒,羊泉子这才走到刘屠狗面前,朝这位上门寻仇的黑鸦都统嘿然一笑,一双邪异的眼眸中透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刘二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

    他熟络地朝羊老魔点了点头,探手取过最后一杯酒,这才开口道:“老羊啊,你的事儿发了!”

    羊泉子笑容阴沉,满是怨毒之意:“老夫这一生作恶无数,不知都统说的是哪一桩?”

    “自然是那夜山顶赏月之时,你不告而别、劫我童子、杀我士卒之罪了。”

    羊泉子摇摇头:“且不提刘都统的童子非但安然无恙,还得了老夫天大的好处,只说当日你黑鸦卫坏我血食道场、毁我二百年苦功,又是漫天箭雨、百般追杀,老夫不过随手打杀了几个,又算得甚么?”

    “哦?”

    刘二爷把脸一板,一本正经地道:“黑鸦隶属诏狱,捣毁邪祀、剿杀邪魔,乃是分内之事,你公然抗法、杀我士卒,更是罪加一等!”

    羊泉子嘿嘿一笑:“邪魔?刘都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吴二三与公孙龙斗剑那夜,禁军南垒大营上空现了一朵血海棠,复又化生一头斑斓猛虎,当真令人叹为观止。若论起邪魔手段,与都统用麾下士卒的血肉和性命来滋养刀气相比,老夫这点微末伎俩实在是不值一晒。若非黑鸦卫本就出身不正,又被诏狱收留,朝中的大人们这才懒得计较,否则早就治你摧残士卒、私炼魔军、居心叵测之罪了!”

    刘屠狗闻言,脸色丝毫未变:“哦?原来还有这等罪名?原本我还奇怪,一路上也见过不少强军,却没见人用类似手段提升士卒的修为,还道是朝廷和豪阀们敝帚自珍,不肯将功法和自身道果轻易予人,又或者是天下怕死之人太多,即便是强军之中,肯拿性命寿数来换修为的人也是少之又少。这倒是我想左了。”

    他抬起头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直视羊泉子。

    “我麾下这些儿郎,既入了黑鸦,便只当自己是个死人了。但凡愿意接受我灌顶授记的,我一视同仁,都是倾囊相授,绝不藏私。虽然刀气同源,但刘某从不屑于以此挟制部下士卒,亦不屑于以此损人利己,增长自家功力。至于寿数,刘某当初亦是如此修行,甚至其中凶险还要大上十倍,能撑过去换来境界提升、慢慢固本培元,日后自然无虞,撑不过去,也不过就是早死些罢了,于黑鸦而言,又算得甚么?”

    羊泉子见刘屠狗眸光清正、气定神闲,知他非但嘴上这样说,心里也是这般想。

    饶是这老魔头生性凶残,一生之中亦曾见过不少心肠冷硬之辈,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在羊泉子看来,大道窄窄如线,又岂是资质平庸的普通军士能奢望的,以黑鸦那区区数营人马,即便拿寿元精血去换,能有所成就者只怕也是寥寥无几。

    是以哪怕侥幸没有死于战场抑或江湖厮杀,绝大多数黑鸦亦注定短命。可知这刘屠狗,当真是没把麾下部曲的性命当回事。

    念及此处,羊泉子冷笑道:“说的好听,即便你不把他们当做供养自身刀道的血食,他们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人做了你的刀鞘,绝大多数只怕都将止步于筑基境界,而且是无法延寿的伪筑基!壮年时尚看不出甚么,一旦气败血亏,恐怕就是个刀气破体的凄惨下场,即便个中有些天资出众的,能晋入练气境界乃至更高,虽然性命得以保全,但此生成就终将受你所限。这等阴毒手段,和老夫的食鬼喂羊又有多大分别?”

    刘二爷耐心听到此处,蓦地展颜一笑:“罗里吧嗦,真不知你当年如何证就的神通大宗师?怪不得会沦落到苟且偷生、二百年不敢露头的境地。”

    羊泉子大怒,手掌屈指成爪,狠狠一抓,原本托在掌中的木盘登时粉碎,幽绿色的火焰腾起,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映衬得宛如鬼爪。

    在场的几个人都是宗师,皆能见到那火焰之中挤满了形容可怖、嚎哭惨叫的怨灵,怨毒盈沸,令人刻骨生寒。

    刘屠狗摇摇头,继续道:“黑鸦之中,也有大毅力大智慧之辈,不愿受我灌顶,我便只授予功法,任其自行体悟,同样是一视同仁,绝不偏私。那夜代我统帅黑鸦,以弩阵拦截你的便是一个。”

    刘二爷笑容澄澈:“相州那个魏叔卿,号称金刀二爷的,以家族气运养刀,断尽族人前路而成就自家一人并一个死物,可谓杀人不见血,其残忍之处,未见得就比你差了。你问二爷的刀道和你们这般魔道手段有什么分别?”

    刘屠狗将酒杯往几案上一搁,站起身来,刀意充盈,一身凌厉跋扈气焰丝毫不加掩饰:“二爷我不懂什么刀道,但手中这刀,从来爽利,唯心唯我,不假外求。其中分别,你一试便知!”

    羊泉子尚未回答,就听姬天养哼了一声,不悦道:“刘都统,你上门是客,孤王以礼相待,可如今都统却要拿我的门客试刀,这就不大好了,还请都统不要太高估孤王的肚量。”

    闻言,刘屠狗咧嘴一笑:“王爷乃神剑之主,深谙剑道,却不知刀这种粗人惯用的兵器,也自有它的脾性,今日刘某若不能顺了它的意,只怕不祥,非王爷所乐见。”

    他拱手一礼:“刘某在蓟州时,曾与孙道林以灵感一决生死。今日做客王府,不便动刀见血,奈何黑鸦与此老魔有不共戴天之血仇,不可不报。”

    “刘屠狗愿以灵感相斗,以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