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叙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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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六年春,天色阴沉,簌簌一场大雪方停,毗邻西安门的街巷宁静肃然,该处建筑一色是粉垣黛瓦,方厚浑朴。
其间赫赫一座府邸,门楼三间五架,垂脊上积了厚厚一重素白,两扇朱红大门紧掩,边旁的角门洞开,四五个着青色冬衣,厚毡小帽的男仆手持扫帚清理门前积雪。
此间主人便是大清开国五大臣之一额亦都的小儿子,曾列班四辅臣之三的钮钴禄遏必隆。康熙八年遏必隆因鳌拜造反为康亲王杰书以十二项罪名弹劾,削去太师之职,夺世袭爵位,下狱论死。康熙九年,康熙帝念其旧功,仍以公爵宿卫内廷。
康熙十二年遏必隆病重时,康熙帝亲临此处慰问,然遏必隆天年已尽,与世长辞,这座府邸也渐渐萧寂下来。
许是天气过于寒冷,一个扫雪的仆从跺了跺脚,将竹扫帚夹在腋下,朝手中呵了口气,却听哒哒马蹄声踏雪近来,他仰脖望去,见一行四五人策马而来。
待瞧清楚了为首的那个华服少年,才呼道:“大爷回来了!”
余下几人也停下手脚,让至道路两侧,弓背迎接。
那叫大爷的男子眉目俊朗,身姿秀逸,正是遏必隆的三子法喀,因着两个哥哥皆早夭,遏必隆逝世时不过9岁,已承袭了爵位。十三四岁的一品国公,自然无限尊崇显贵。
只见他在府门前的石狮子处收缰勒马,从容地跃下马来,早有一个管事模样的家仆迎上前来道:“大爷可算是回来了,大奶奶已遣人来问过两趟了,才刚又问了一回。”
法喀显然此刻心情颇好,并不以为意,道:“不过路上遇见奉国将军府的五爷,非要拉我去吃酒。”他又低声喃喃了句,“真是麻烦。”
管事秦有道隐隐闻见一丝酒气,只是笑着接了主子手里的马鞭等物事转交给门房的仆随,一面引路禀道:“大奶奶叫爷径直往后头木兰阁去。”
法喀闻言也不迟疑,转过照壁,穿过外院,守在垂花门门房处的家仆忙上来请安,贵公子略一抬手,过垂花门,秦有道在垂花门前自折回身去不提。
法喀进了园子走了一段,才看见一处三层三檐的攒尖顶阁楼。
他步子极是明快,屋内想是听到动静,挑了松花色厚棉帘子迎接,却是个着藕荷色缎面袖口出锋狐狸皮坎肩,梳斜挽扁髻,瓜子脸的俊俏丫鬟。
她微垂着头,低声道:“给大爷请安,大奶奶和姑娘正念叨您,叫我出来瞧瞧。”
贵公子瞧了她一眼,一抬手挽了她手半拉着进了屋,笑道:“天冷,难为你。”
早有小丫鬟拿了掸子过来躬身为他去扫鹿皮靴上的雪沫子。那丫鬟微微皱眉,却抽出手来,只抬眼低声哀求道:“大爷……”
本是在姐姐屋子里,法喀也不敢十分无礼,怏怏地松了她手。
那丫鬟轻舒一口气,为他解颌下绦子。
法喀斜睇着她,抬手搭在她腰上,却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大爷,六姑娘催您进去呢!”
法喀忙放了手,见是一个圆脸双环髻的丫鬟转过屏风出来,不待她行礼便有些不耐烦地丢下句行了,便提脚进了明间。
那丫头则走了过来,叫了声:“和萱。”
叫和萱的丫鬟神情倒是自若,微微摇头,冲那个叫宁兰的丫鬟道:“姐姐在门口守着,我去小厨房吩咐给姑娘炖一盅紫米粥。”
宁兰应下,二人自去忙自己的事。
本是小姐闺房,一掀桃粉撒花坠珠帘子,便有暖薰薰的香气拂面而来。
槅扇后挂了一整套十二扇花卉顾绣挂屏,下设铺了玫红弹墨椅袱的黄花梨透雕玫瑰椅几,正北是一张黄花梨卷草纹展腿书桌,桌上陈设一应文房四宝,后悬挂了一帧雪梅图,东侧则是一整排黄花梨嵌珐琅书架,架上堆满书籍。
南侧靠窗处设一大炕,铺设锦褥,六角梅花小炕几上摆着一套官窑细白瓷茶具,两个年轻女子凭几而坐。
左首侧身坐着的女子白腻腻一张鸭蛋脸上,好一对凤目柔媚婉转,顾盼直如夜明珠熠熠生辉,橘色撒花大袄亦难掩少女身段袅娜,余下不过一条素净的百褶裙子;
右手坐着的女子亦是穿着华贵,品蓝色折枝花斜襟褙子,绛紫色玄狐坎肩,梳着整齐的大盘髻,正中一只缧丝金凤钗,边缘饰以珠钗绒花。
二人见他进来,眉目中都露出几分焦急,那少妇少不得起身相迎,道:“爷回来了,可打听出了什么?”
法喀冲她一笑,道:“雪大难行,桑格哥哥又非要留下我吃酒,回来迟,要你们担心了。”
对面的女子见他神色轻松,微微抿唇,持壶缓缓倒了一杯香茗:“这是前儿你叫人送来的白毫,很是不错,你且吃一盏驱驱寒气。”
法喀不急答话,接过妻子觉罗梅清递过来的景泰蓝蝴蝶菊花纹手炉捂手,瞧着对面坐着三姐钮钴禄容悦。
“那几位老大人怎么说?”觉罗梅清再次问道。听见弟妹开口,容悦也不由微倾上身,质询地望向法喀。
法喀不急回答,却抬手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才道:“温齐贝子跟阿玛有同袍之谊,辅国公府上跟咱们家是世交,我才提起,他们没有不答允的。桑格哥哥还留我吃了酒,灌了我几大杯烧刀子才放我回来。哦……对了,绰克托叔叔还说,他会趁机联络其他几位大人,一旦朝中有人上本提及立后之事,他们便联名上书,保举三姐姐为后。”
容悦轻轻看了一眼弟弟,虽一路散去不少酒气,可这会儿在屋中一暖,他神色便现出几分萎顿,不由暗暗叹息。
当年太皇太后为今上选后妃,自家三姐姐钮钴禄东珠与辅政四大臣索尼的孙女儿赫舍里芳仪二者不论家世,人品,才学还是样貌,俱远超众人,是群臣最看好的人选,且东珠血统更为高贵,太皇太后也一度犹豫不定,然睿智如孝庄太皇太后,很快理清思路,选了赫舍里氏,以达到对皇帝亲政利益最大化。
事实结果也确实如老人家预期,然而康熙十三年,赫舍里氏因难产而香消玉殒。
帝后情深,皇帝更坚持为故皇后守孝三年,绝口不提立后之事。
然宫中大小事务均由钮钴禄东珠主持,俨然已承皇后之实,却始终未正其名。
因鳌拜案钮钴禄府也不得不低调处世,因此倒也相安无事。
可自打去年五月仁孝皇后赫舍里氏三年丧期一满,立后之事也如雨后春笋渐渐浮上满朝文武心头,可在这时,太皇太后出其不意,以冲喜之由在满洲亲贵中择定几位少女充嗣后宫,其中就包括,皇帝母家,时任内大臣,挂职兵部的佟国纲家的大女儿佟仙蕊。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钮钴禄家十拿九稳的后位一下子又可能落入他人彀中,加之佟家始终是汉军旗,这在包括钮钴禄家族在内的满族亲贵间瞬间开了锅。
然而容悦等多方打听汇总得到的结果是,太皇太后十分隐晦地表示,叫大家伙儿把心放在肚子里,年前绝无立后之可能,可谁又能真安心过一个年,但凡自觉有些可能的妃嫔家里都跃跃欲试,趁着年下四处活动。
新年伊始,太皇太后那儿依旧是打哈哈,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容悦姑嫂入宫去像钮钴禄东珠行礼时,却被暗示,后宫或许会有调整,故而再次叫弟弟去打听活动,以备万全。
容悦轻轻摩挲着白瓷茶杯上浮雕的玉兰花纹,缓缓道:“几位叔叔可还有什么话?”
笑道:“都是些可有可无的闲话罢了。”想起富察府上那几个娇羞撩人的扬州舞娘,他不由一笑,只道:“六姐你也太过操心,咱们三姐何等样人物,也就故仁孝皇后可相比一二,那佟仙蕊……不足挂齿。”
容悦心中只叹弟弟无知,本欲说解一二,又不好当着弟妹下他的面子,却听觉罗氏道:“夫君此言差矣,妾身在家时就曾听父兄说起,万岁爷常慨叹自小父母膝下未尝一日承欢,又对先帝独宠董鄂妃冷落亲母孝康皇后耿耿于怀,对生母愧疚怀念,对母家更是百般提携栽培,若他一意孤行,硬要还佟家一个皇后,也非不可能之事。加上如今佟家益发出息,而咱们……”
容悦轻叹一声补上她不好出口的话:“咱们家近几年低调蛰伏,在朝中影响怕已不敌佟家。”
法喀才有两三分担忧起来,一想起几位世伯兄弟都信誓旦旦,又道:“那佟仙蕊算起来是半个小南蛮子,我不信太皇太后会对此事坐视不理。”
容悦道:“正是这样,咱们在满八旗亲贵里才有争取的可能。”不过,事情也绝非那样简单,容悦微微摇头,道:“这几日偏劳你了。”又道:“过几日最好有个由头进宫问问三姐姐的意思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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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毕竟不是她们家的,哪里是说进就能进的,况且又要说这等体己话。
觉罗氏自然明白其中关节,笑道:“六姐姐怎么忘了,如今已是正月末,二月初八是太皇太后的生辰,早上还跟秦管事商议准备贺礼的事,正好一并入宫拜寿倒也便宜。”
容悦目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赞许,道:“这倒是。”她看了看这一对璧人,想着既然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少不得要关心一下他们小夫妻的感情问题,于是夸赞道:“前儿我去信国公府吃酒,梅清备的礼单很是周到得体,年下的帐这样杂乱,竟也没一处不符的。宫里三姐姐也时时夸赞你的。”
听到大姑子在自家夫君面前给自己做脸面,觉罗梅清不禁微微脸红,笑道:“哪里,都是姐姐想的周到,弟媳不过依着老例办理罢了,日后定也会谨慎小心的。”
容悦微笑点头,觉罗梅清比法喀大两岁,是宫里的三姐姐选定的人,到底是稳重妥帖,她一向话不多,加上这几日大家伙儿都精神紧张,睡卧不宁,故而不准备留他二人用晚饭,便有心再说两句送客。
法喀却早听得不耐烦,给面子般笑了笑,道:“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礼数的。”
容悦原本想端茶,听见这话,停下动作,补道:“正是这话,一家子和和气气,无拘无束才好。”
觉罗氏连连称是,法喀自然看在眼里,冲觉罗氏道:“你先回去,我跟六姐说两句话。”
梅清掩住眉目间失落,起身又福了福,走前又道:“听闻三姐姐旧疾又发了,弟媳从娘家带了几株红参,最是补血气,调理身子的,这会子回去一并包了,一道捎入宫才好。”
容悦微笑道:“到底你有心了,姐姐知道,一定很高兴。”
觉罗氏再拜离去后,容悦立时变了脸色,训道:“方才在你媳妇面前,给你留着脸面,她为你操持中馈,上下左右没有一处不说她好的,你倒好,不多亲近着些,变着法儿的疏远冷淡。你这媳妇可是正经宗室家的小姐,举止大方,品行端秀,哪里不好了?”
法喀被她说的两耳起茧,见她又要说,连连挥手,苦着脸道:“得啦得啦,你不过大我一岁,别镇日唠叨,还没出门子呢,就先成了老妈子。”
容悦气噎,端了茶碗喝茶压惊,那白毫银针因多为芽头,如银针般满披白毫得名,滋味醇爽,香气如蜜,确是佳品。
容悦品着茶,道:“这茶不错,年上信国公家的燕琳姐姐开诗会,我带了些过去,她们都连连说好,前儿又打发人来说茶瘾犯了,问我还有没有,因我剩的净是些底子,只好说托人寻寻,你若得便,再替我弄个几斤,回头我单独给你银子可使得?”
法喀倒笑了,道:“六姐这话说的,后半句那是臊我呢,咱们姐弟之间,什么时候分过彼此了?且不说宫里的三姐,你,我,小四弟是一母同胞,纵是剩下几个小的,要什么,我也断无不给的道理。只是,你当这茶叶来得容易,开口便是几斤?说起来,往年上,也不算什么,如今南边连着打了好几年的仗,老百姓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闲心采茶制茶?二者水陆漕运早都断了,纵有些走私贩子,成色也不好。就你这点子茶,还是有人得了,千方百计送了……咳……给本国公爷尝新的,如今你又要,我只好舔着脸找人要去,只是几斤几斤这样的话,怕是难的。”
容悦听他这么说,忙道:“既然这样,我写信给燕琳姐姐说明便是了。跟南边有关的人和事,你少掺和,别不慎沾上些什么。”
法喀知道她话中的意思,这些年局势已好很多,前些年三藩叛军险些打过长江,京城人心慌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南北来往的人都要几经盘问。
“姐姐太小瞧了我去,我这些年的米是白吃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人能结交,我心里是极有数,绝出不来大岔子。”
容悦不以为然,道:“莫非国公爷忘了那年,跟赫舍里家二爷打起来,直惊动到宫里的事?又是多少人费力善后。你看阿灵阿、尹德,小小年纪,每日里读书练武,你倒好,白请了那么多先生,都教到哪里去了。”
法喀抱头道:“姐,你又来了,难不成也要我学纳兰家的大哥哥,也去考个状元去不成,咱们家自有爵位傍身,我犯不着去丢那个人,至于阿尔吉善,他老在背后编排咱们家,就是放在这会子,我也不能饶了他”。
说到这个,容悦也止了话头,赫舍里家和钮钴禄家的争斗,已经一团乱麻,绝非避让妥协能扯清的:“你要学会忍一时之气才好,此外,科举的事不要在外面议论,这风向一会儿一变,姐姐既然叫咱们别趟这浑水,就算了吧。”
法喀道:“弟弟知道了。”
容悦唔了一声,歪在炕上,扶着额头,摆摆手叫他回去歇着,又呼贴身侍女宁兰。
方才主子们说事,宁兰则门口守着,这会子听见叫她,忙进了屋里,将在熏笼上烘的暖暖的靠枕塞在容悦腰后,又抱了锦褥来给她盖上。
法喀走到落地罩处,又转过身来,一手扶着杏子黄的垂帐说话,他原本就眉目俊秀,让杏子黄的软缎一衬,映的一对桃花眼里两汪流光逆转着。
“姐,上回你叫我寻折杨柳和梅花落的曲谱,需得琴笛合奏方妙,姐你可要学琴?我恰好认识个古琴师傅。”
容悦忙摆摆手道:“过阵子再说罢,不过是因着宫里老祖宗近来头痛眩晕,念叨起年轻时在草原上听过的牧笛,我才想起找来练练,没准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可我那笛子还是额娘在时,请了人教的,放了许多年,还不知能不能捡起来,先练练再说罢。”
法喀见她闭上眼睛,蜷缩在炕上,张了张口,未再言语,一折身,见和萱捧了热腾腾的香芋紫米粥过来,顺手端了起来吃了一口。
和萱是见惯了的,微微蹙眉,却听他说:“你煮的?味儿很不错。别瞧我,她睡了,也吃不了,不若便宜我。”说罢快速吃了两三口,放回和萱端着的朱漆小托盘上,信步走了。
宁兰掀帘子出来,瞧见有人夺食,压低声音道:“又是大爷?整日介没半点正经。”
和萱道:“罢了,早知道的,何必动气,我再去给姑娘盛一碗就是了。”
宁兰道:“姑娘睡了,一会子叫小厨房给炖个雪鸡汤搁火上煨着就是。难为姑娘这几晚都睡不好。”
和萱点头道:“好姐姐,雪鸡汤早就炖着的,你都说了三遍了。我才叫小厨房也预备了两个菜给咱们,我在这守着,你先去吃,过会子再来替我。”
她们自小跟着六姑娘长大,自不见外,宁兰点头笑着端了托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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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容悦看书练笛,觉罗氏打理家事,法喀胡乱应酬不提,转眼间就到了二月初八。
这日,定远平寇大将军和硕安亲王岳乐疏报副都统阿晋泰等率领满汉官兵于浏阳县地方击败伪总兵解先声,斩首一千余级,生擒伪游击守备等九名。这邸报不早不晚,今日传到,自然又是喜上加喜。
辰时初刻,法喀才懒洋洋起身,大丫鬟鞠春伺候他更衣,一边道:“太太卯正三刻已经去跟老太太请安了,见您睡得熟,便吩咐咱们别吵您。”
法喀唔了一声,也没多话,因今日便是圣寿节,他昨儿来正房商议入宫之事,在正房歇了。
他惦记着此事,去外院将早预备下的车马检视一遍,又训诫了一番随行的仆从,这才回内院来,穿过月洞门时,恰好碰见一个才留头的丫鬟道:“大爷,大太太和三姑娘正在宝顺斋呢,叫您过去。”
法喀到了宝顺斋,见姑嫂两个说着话检视入宫的物事,问妻子道:“那老姑婆可曾难为了你?”
觉罗梅清冲他一笑道:“左不过还是老样子,酸言酸语的,妾身也问过她的意思,她只推说年纪大了身上不痛快,便不跟着进宫去了,咱们就告辞出来了。”
法喀嗤笑:“她自然拎的清,若是换成皇上万寿,看她不巴巴儿的跟着去。”
“到底五弟还小,她总是要替儿女打算打算的。”容悦随口说了句,便转了话头:“车可准备好了?”
法喀道:“都安顿好了,在二门外候着!”
时辰不早,众人便动身入宫去。
钮钴禄府在紫禁城西侧不远,又是走惯了的,容悦没兴趣左右张望,闭目养神,在脑中梳理待会儿要说的话。
“宁兰,别撩帘子,仔细冷风吹进来,姑娘着了凉。”和萱见容悦阖上眼帘,轻手轻脚为她盖好大氅,转身见宁兰掀着一角棉布帘子往外瞥,忙轻声道。
宁兰扭过脸来,小声道:“你没见马车停了?”
和萱这才发觉马车是停了下来,这下子容悦也睁开眼来,仔细听,外面似乎有交谈之声,便问:“怎么了?”
宁兰放下帘子,凑过来道:“好像是大太太的马车轴承脱了扣,大爷正要着人来修,恰好又有一队人过来,才我偷偷瞧去,见大爷正跟一个起花金顶暖帽,赭色侍卫服色的官爷说话呢。
容悦掏出袖中镀金珐琅怀表看了看时辰,道:“既要拜寿,迟了怕不恭,你去叫传个话儿,叫梅清跟我挤挤便是。”
宁兰领命下了车,车门一推开,便抽入一股冷风,容悦已清醒过来,伸手捂在铜錾牡丹花八宝纹手炉上,耐着性子等候。
不多时宁兰便推了车门掀了帘子进了车厢,回禀道:“原来是纳兰府的车驾,纳兰府的二太太也要去宫里拜贺呢,听说这边的马车脱轴,二太太叫姑娘去那车里一道坐,说说话打发些无趣才好呢。”
遏必隆结发妻子与纳兰明珠夫人同为英亲王阿济格所出,发妻卒后遏必隆续娶的也是妻子母家的表妹,故而钮钴禄家与纳兰家素有来往。宗亲间都说纳兰夫人厉害非常,容悦虽也觉得纳兰姨妈虽干练,却也很慈爱。
早年她料理中馈,都是纳兰夫人几个长辈多方指点,才不致出大的差错,故而常常感念,娘俩倒相处甚欢。
容悦心想,觉罗氏也带着丫鬟,都坐一车难免拥挤,纳兰姨妈既好意邀请,却之倒显得不恭。遂向和萱道:“那边车虽比这个略宽敞些,也不好都过去挤,况这车里的东西,梅清未必找得到地方。宁兰跟我过去,你在这边照应着些儿个。”
宁兰性子鲁直言语冲撞,独当一面的大多数时候还是和萱,和萱心里明镜儿似的。
容悦畏寒,穿了斗篷,戴上兜帽,又遮了面幕才俯身出了车厢。
家仆早安置了朱漆方凳,容悦穿的厚重笨拙,又穿了马蹄底的宫鞋,生怕跌倒,见车旁一男子支了左臂过来,只当是法喀,扶着下了车。
落地一抬眼,才看清面前此人,剑眉若裁,朗目如星,深碧蓝色立领更衬得面如冠玉,五官清峻;兼他做大内侍卫行褂打扮,越发衬得身姿挺拔,仪表不凡。
正是纳兰家的大公子纳兰性德,容悦忙福了福,叫道:“大哥哥。”
纳兰容若便答应一声。
容悦左右逡巡一眼,见法喀一面指挥人重新整装行礼,一面护着觉罗氏过来,不觉心下安慰。
纳兰容若本就是温润的人,加之又年长容悦八九岁,此刻见她浑身包裹的严实,只露出腻白小半张脸,一对凤目不染片尘,眼眸清澈见底,好比稚子,又不觉多了两分兄长的宠溺,侧身让道:“家母的车在那边,劳妹妹移步。”
容悦甜甜应了一声,走向纳兰夫人的马车。
纳兰夫人身着一品诰命夫人的朝袍,头戴朝冠,在车厢里坐着,见容悦裹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衬着一张瓷白的小脸娃娃一般,不由心中喜爱,笑着朝她伸出手来,笑道:“好孩子,快坐到我这边来。”一握她手,又道:“小手冰凉的。”说着叫丫鬟斟了杯热茶给她。
容悦谢过,自然先捡好听的话来凑趣:“姨夫前年才升了吏部尚书,听说大嫂子的父亲也荣升兵部右侍郎,去年大哥哥也中了进士,今年若是大嫂子再给我添个小外甥,哎吆吆,这都数不清是几喜临门啦?”
纳兰夫人听见这话甚为高兴,笑道:“就你这丫头一张小嘴惯会说的,怪道都喜欢你呢。”
“那自然是的。”容悦常混迹这些长辈间,装起娇憨来那叫一个驾轻就熟,“算算大嫂子也快七个月了,胃口开不开?身子可健朗?”
纳兰夫人微笑道:“你大嫂子很好,胃口也开,你送她的那坛子小酱菜,她爱的什么似的,还时常念叨你呢。”
容悦便笑道:“怪我前阵子太忙,抽不出空,改日我去瞧她。那小酱菜不值什么,我前日又腌了几坛,姨妈爱吃的渍黄瓜也有,回头一并送去。”
纳兰夫人含笑应下,再次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孩,五官精致如画,微微一笑,右颊隐约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娇躯裹在轻茜色百蝶妆花缎袍里,端的如一朵娇嫩欲滴的海棠花,又似一块洁白温润的羊脂玉。
她原本那个念头又在心头暗暗转了转,若自家大姑奶奶那份猜测果真,凭这丫头的样貌,后宫定然又是一番光景。
心里这样想着,纳兰夫人依旧只拿些家常话来说,容悦也知宫里的那拉表姐与纳兰家的关系,况且那拉氏有一位阿哥傍身,纳兰家难免不起念头,故而也未存心拉拢,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到了宫门口。
车夫安置好方凳,才开了车门,容悦已穿戴好,又象征性地为纳兰夫人整理了一下颌下的斗篷绦子,才相携下车。
觉罗氏已在等在那里,与几个先到的女眷叙话,见她们下车,众人便上前厮见。
钮钴禄氏早在神武门内安排软轿接送各府女眷,众人到底畏寒,各自上轿。
容悦正躬身欲上轿,却听宁兰道:“纳兰大爷叫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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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与容悦虽为表兄妹,可说过的话除去请安问礼拢共不超过二十句,故而容悦实在想不出纳兰容若相邀所为何事,虽想不出,总还是得回去听听。
纳兰性德站在朱漆城门旁,一手扶着门上铜钉,眉心微蹙,似乎是在烦恼什么事。
“大哥哥找我有事?”容悦试探着问。
“也没什么……”他低低说道,“劳妹妹……代问翊坤宫主子好。”他温声道。
这话虽叫人摸不着头脑,倒也不违礼数,容悦悄悄打量过去,见他神色一如往常,遂笑自己多疑,笑道:“妹妹定当转达,也劳大哥哥代问大嫂子好。”
“多谢妹妹。”纳兰微微点头,面上神色有些尴尬,干笑了下,道:“妹妹快上轿罢。”
这一延搁,就落在了后头,容悦换了宫内的软轿,由宁兰、和萱伴着继续走。
才走了不远,只听一个公鸭嗓的内侍道:“两位可是钮钴禄家三姑娘的侍女?”
宁兰道:“正是我家姑娘。”
那边软轿便停了,和萱打起了帘子,宁兰掺她下轿来。容悦见那人身材清瘦,确有几分熟悉,应当是在慈宁宫见过,只是叫不上名字来。
“不知公公是?”
那人恭恭敬敬给容悦请了安,才道:“奴才是慈宁宫的内侍小赵子。”又道:“前些年打从南边贡上来几株磬口腊梅,一直都不开花,可巧今儿一早齐刷刷都开了,太皇太后高兴,叫了各宫主子去御花园赏花去,听说您要来,叫您也一道去呢,故而主子叫奴才来候着您的驾。”
容悦倒有些吃惊,又听那人道:“姑娘请。”说着一甩手中拂尘,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几株不开花的腊梅容悦是听说过的,前阵子姐姐还四处寻找花匠,这事倒不似作假。
想到这,容悦笑道:“公公稍等,我此行原本以为直接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拜寿,所以携带了许多贺礼,拿着多有不便,不知能否……容我的侍女先行送往慈宁?”说着望向和萱。
小赵子看了一眼和萱手中抱着的礼盒,点头道:“姑娘自便。”
容悦少不得叮嘱两句,重重握了握和萱的手,后者醒觉,猛地拽住她的手。
容悦微微一笑,收回手来,带着宁兰跟随小赵子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毗邻顺贞门,远比慈宁宫要近许多,此刻园中梅花、水仙、迎春、瑞香、白玉兰、紫玉兰次第开放,别有一番韵致。
容悦却无半点心思欣赏,满脑子想着此事的蹊跷,太皇太后知道她能入宫并不稀奇,可平时叫她过去说话都是命苏茉儿前来,这个小赵子貌似并非重要人物,那么依太皇太后性格,怎么会随便派个人去请她呢?
况且今天还是圣寿节……想到这,她不禁停下脚步,正是因为圣寿节,宫中人多眼杂,御花园中很有可能会有闲杂人等。
想到这个关节,容悦确定,不论是否得罪太皇太后,她一定不能跟过去了,于是附耳叮嘱宁兰数句。
小赵子见她止步,问道:“姑娘快请吧,迟了怕是要遭太皇太后怪罪。”
容悦捏了捏宁兰的手,一手捂住腹部,紧蹙双眉,一脸痛苦的躬下身子。
一旁宁兰忙搀扶住她,冲小赵子道:“赵公公,我家姑娘身子不适,只怕见了太皇太后驾前失仪,也坏了他老人家赏花的兴致,还请您先行回禀太皇太后,待我家姑娘好些,再前去请罪。”
她这话说的大声,意在引人注意。
那小赵子听她这话,竟露出几分焦急,容悦几乎就可以断定,此事定有蹊跷。
“太皇太后传召,岂能说推就推,姑娘也忒儿戏了,还是再忍忍,这便到了,到时候太皇太后见了您,再给您传召御医诊治,咱们才能脱开干系,否则,只怕连钮钴禄娘娘也要受牵连的。”那赵公公更是一迭声催促起来。
容悦连连后退,那小赵子竟要扑上来,宁兰呼道:“皇宫禁苑,你要做什么?”
容悦心道,此地已近御花园中部,若真有外臣在此处,看到他二人与一个太监扭作一团,难免损及自家名声,可仅凭她二人,擒住一个青年太监绝非易事,只好先使计拖延,指望和萱已找到姐姐,尽快来施救,于是道:“赵公公莫急,实在是我此刻腹痛难忍,可否容我缓上一缓。”
小赵子狐疑的看了看她,见她额头汗珠如黄豆般,其痛苦不像装的,犹豫着答应休息一会子。
容悦悄悄拔下嵌赤金绞丝灯笼簪在手里,那内侍刚好一回头收在眼里,心中了然,五官狰狞变形,容悦和宁兰到底是女子,大为惊骇。
那人伸手擒向容悦,却被宁兰斜刺里刺过一根尖利的银簪子,岂料那人竟懂些拳脚功夫,一闪身避开,反手擒住宁兰手腕,容悦大骇,撤足后奔,却因宫鞋难行,崴了脚,摔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噗噗裂空之声,一枚石子击中小赵子腿弯,后者一下子跪倒在地。
紧接着一个身影极快闪至身前,一记铁拳击出,那太监摔倒在地,吐了一口鲜血,竟硬生生被打落两颗牙齿。
那青衣人接着栖身上前擒住那太监肩膀,咔一声,卸了他一臂,再去捞他另一只臂膀。
那太监也非等闲,左腿跪地,一个旋身,右腿横扫。青衣人纵身一跃,却也放开他臂膀。
小赵子突然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向容悦,青衣人一惊,栖身过去,将容悦护在身后,却给小赵子让出一条生路。后者急忙夺路逃命。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青衣人见小赵子跑远,才扶起容悦,声音中难掩担忧,又带着两分焦急:“你不知皇兄要带群臣来此赏花,所有女眷都在慈宁花园吗?”
容悦看清那人面孔,原是顺治爷第五子,钦封了和硕恭亲王的常宁。
三藩之乱他请命去前线争战,太皇太后心疼孙儿本不允准,奈何他竟一连在慈宁宫外跪求两日,太皇太后没法子只好答允了他,在宁南靖寇大将军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麾下听命,这时节回来定是为了太皇太后的万寿节了。
容悦惊魂未定,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张了张嘴,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常宁问一边上的宁兰:“还能走吗?”
宁兰到底胆大一些,点点头,道:“能!”
“众臣此刻怕已在园中,你必须赶紧离开这,若叫人看见,这辈子都成笑话了。”常宁说着搀扶容悦离开。
怎奈容悦方才崴了脚,花盆鞋也不便行走,常宁一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转头冲宁兰道:“跟上!”
他自小在后宫长大,这御花园更是蹿来跳去,熟悉程度堪比自家后院,捡那僻静荒疏之处走,想是抄了近路,不多时,便见排排朱红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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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悦半晌只觉耳边净是呼啸的风声,鬓脚细软的秀发被香汗浸透胡乱黏在脸颊上,惊魂尚未定,双足已落在地上。
伸手扶着一处湖石堆掇的假山才立住,神色慌张,呼吸也有些凌乱,双手握拳护在胸口,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只金发簪,却见常宁警惕地四下扫视一圈,才定睛看向自己,看了一眼伸出手来,容悦茫然无措,却见他只是捏住她手中的发簪,试图拿走。
容悦警惕地握紧,心中暗想,他若想加害,方才又何必救自己,便松了手。
常宁见她一对漂亮的凤目瞪着,不觉好笑,抬手将她鬓边散落的头发掇起,小心用发簪挽住,再瞧去,只见她轻轻咬着下唇,垂着眼睑,双颊洇红,心襟不禁一荡,声音也放柔许多:“我……不能出来太久……”
容悦抬起眼睛,慌忙又垂下去,点点头。
宁兰方才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幸而她梳的是简单的双丫髻,并未散乱。
容悦也不说话,朝明兰伸出手,后者忙搀住她胳膊,主仆二人朝宫墙走去。容悦有心走的端庄一些,偏脚痛难忍,想来定是一瘸一拐的,想到这不由叹了口气,回头望去,山子石旁早没了人。
宁兰见她一会儿摇头,一会叹气,又想起方才主子在恭亲王面前的羞怯模样,强忍住笑。
二人才走到储秀宫,便看见和萱带着几个宫人赶来,容悦认出穿蟹壳青比甲的中年宫女正是姐姐宫里的掌事宫女朝霞,才松了一颗悬着的心。
和萱见她走路怪异,问:“姑娘受伤了?”
容悦摆摆手道:“不妨事,崴了一下,先去拜寿罢,迟了怕惹出闲话。”
和萱忙与宁兰一左一右搀着她,边走边道:“奴才跟姑娘分开后,不敢耽搁,赶紧去了翊坤宫,见到朝霞姑姑,姑姑说太皇太后如今在慈宁花园赏花,不在御花园,朝霞姑姑忙叫了人来寻姑娘,万幸,姑娘没事,不然叫咱们可怎么好。”
朝霞也明显松了口气道:“姑娘吉人天相,着实叫奴才们吓坏了,偏宫里忌讳跑动,这一路走来,心里直如热油里的蚂蚁似的。”
容悦点头不语,又同她简单商议了一下马上要用的说辞。
最后定下的是,只说容悦路上有些晕车,便要下轿走走,可又不慎崴了脚,便来的迟了。
才一进慈宁花园,便已听见莺莺沥沥、笑语欢声,再走数十步,才见围着几株腊梅树设了金座,一众女眷簇拥着孝庄太皇太后、太后和淑惠太妃等。
孝庄太皇太后发髻梳理的纹丝不乱,戴嵌宝石饰东珠与凤雉的暖帽,额上围着烧绒饰珠翠的卧兔儿,身穿石青缂丝银鼠袄,外罩对襟盘金玄狐龙褂,如今虽已六十出头,仍是满面红光,眉梢眼角还残留少许美貌痕迹,只眉目中的坚定和偶尔抿紧的唇角,皱起的眉心,和皇帝如出一辙。
太后富态丰腴,长得慈爱可亲,淑惠太妃是太后亲妹,同是孝庄太皇太后的侄女儿,姐妹俩长得有几分相像。
“水陆草木之花,清香可爱者甚众,梅能独先天下而春,真可谓是花魁了。”只听一粉紫宫装女子娓娓言道,容悦看去,正是董庶妃。
“这些文绉绉的我不大懂,但是董姐姐把这花儿叫做花魁,可是当之无愧的了,曾听人说过,浙江天台山国清寺和湖北黄梅蔡山江心寺有几百年多年老梅,年年绽放,真真儿的是花之王了,我阿玛说……”说话的是个女子俏丽明媚,声音悦耳动听,仿若银珠落玉盘,她抬手比划着,妙目流转间朝容悦看过来,停了一停。
众人也就随之看过来,容悦忙尽量加快了脚步,向太皇太后、皇太后及太妃和宫妃们请安。
虽然容悦极力控制,但脚痛之剧,仍瞧得出来。
太皇太后笑道:“到底是桑丫头眼睛尖,“又见她行动不便,关切道:”快起来,这是怎么了?”
容悦忙将事先编排好的话说了一遍,孝庄太皇太后有些担心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到底还是孩子。”一面冲钮钴禄东珠道:“你先送你妹子回去,宣个太医给瞧瞧,年轻轻儿的,要好利索才好。”
钮钴禄东珠打量着妹妹,见她容色无异,略放了些心,道:“就知道老祖宗最疼她的,这丫头自小就最怕疼,这会子不哭不闹,可见并没什么大碍,打发人送她回翊坤宫歇着也就是了。”
容悦也忙道:“多谢老祖宗关怀,我真是不碍事的,才刚朝霞姑姑已取了红花油给我揉开,回去闲呆着也是无聊,正要看看您的宝贝儿花呢。”
她故作娇憨之态,扭股糖一般又缠又求的,倒也孝庄不忍赶她回去了,只叫她坐在自己旁边,容悦高高兴兴地道了谢,也不推辞地斜签着身子坐了。
众人坐定,苏茉儿得孝庄示意,才接着命那侍弄花草的内侍介绍,那太监身着宝蓝色内宦服色,约十四五岁,浓眉大眼,先恭敬的行礼,才指着最左边一棵腊梅讲道:“这一株是荤心腊梅,叶大,花大,花蕾浑圆,最妙的是一直半开半和,仿佛钟磬,故而得名磬口腊梅,它的香气十分浓郁,是诸珍品之冠。
这一小树小花腊梅难得,花瓣较别的腊梅花儿都小,外圈的花瓣儿是纯黄色,内圈是淡黄色上镶嵌红紫的条纹。
最妙的乃是这一株檀香腊梅,花色深黄如紫檀,端庄不招摇,花儿开的密,香气馥郁却不轻浮……”他口齿清晰,娓娓道来,众人有的暗暗点头,表示恍然大悟。
腊梅虽耐寒,可也喜暖,因太皇太后喜爱,偶然跟钮钴禄东珠提及,吟哦道“一朵忽先变,百花皆后香;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藏。”
东珠便费劲心思,寻了不少花匠来,将这五六株培植成功。
孝庄微微笑着,赞许地看向东珠。
众人正听得兴头,只听咭!的一声娇笑,那小内侍毕竟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以为是取笑于他,脸一红,话便哽住了。
容悦循声望去,见是个身穿柳青色小袄,杏子黄色灰鼠坎肩的宫妃,衣袍虽宽,却仍掩不住她腰肢细细,身段风流。
孝庄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只微微笑道:“有什么可乐的笑话,也说与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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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宫妃便道:“奴才看老祖宗甚为喜爱这梅花,只说老祖宗何不剪几枝回去,放在案头插在彩瓶中拿雪水供着,好几日室内生香,也好省了买香料的银子,为钮钴禄娘娘分去几分忧愁……”
她柳眉杏目,一张瓜子脸,谈笑间颊边露出一对小梨涡,分外娇俏。
钮钴禄东珠笼在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吟不语,太后素来没什么城府,道:“这主意倒好,皇额娘,不如多剪几枝,给各宫都分一分。”
有几个不识趣儿的诰命女眷也出声附和,想求老祖宗恩典,回家给家人也见识见识。
那杏子黄坎肩的女子又道:“可不,老祖宗,到时候奴才可要讨个乖,要那株纯黄的。”她如葱段般纤纤玉指一划,容悦随之望去,乃是一株素心腊梅,极为罕见的品种,这女子说剪就剪,真真儿堵心,容悦也知前线连年用兵,朝廷四下缩减开支,姐姐也为此事操碎了心,后宫用度一减再减,加之南边战乱,往年的贡品是有出无进,刨去给太皇太后,太后,皇帝和几个太妃的,众宫嫔基本没份儿,这让很多人心怀不满,想来也包括这个宫人。只是她将这话明白当着众官宦女眷讲出来,那可不仅仅是下东珠的面子。
孝庄轻轻拨弄着手中蜜蜡念珠,微笑不语,那宫嫔又催问道:“老祖宗说,好不好嘛?”
这下连素性粗疏的太后也察觉到些不对,她知道姑母的脾气,此刻虽仍挂着笑,却已很不高兴了。
“托老祖宗的福,咱们今儿有缘得见这几株真品,”只见一宝蓝妆缎面貂皮斗篷的宫嫔出列,福了一福,娓娓道:“有道是‘梅令人高,菊令人野,莲令人淡,兰令人幽,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则令人感’;也正是因着这梅花秉性高洁,植于亭周,窗口,墙隅,假山旁,坡上水畔方可使梅花吐秀,赏其‘神、姿、色、态、香’,偶或剪上一枝植于梅瓶尚可点缀,若是剪了各处插放,只怕是媚俗了,倒伤了雅意。”
正是纳兰明珠的外侄女那拉慧儿,两家既是世交,自然认识,那拉氏此刻正好抬眸,二人互视一笑。
容悦抬目去找纳兰夫人,见她坐在左侧第三个的官椅上,手中拽着湖蓝色绢帕,有些心不在焉。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笑道:“都说年纪大了爱听顺耳的话,只是慧丫头这话我却担不起了,你们今儿看见这花可全赖钮妃,回头都去谢正主。”太皇太后当着众女眷的面褒奖,分量不言自明。
东珠却笑道:“老祖宗说笑了,不过是几株腊梅,也没费什么大的心思,您觉着好,能笑一笑,已是臣妾天大的福气,倒是您这样说,就是折煞臣妾了。”
到底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二月的气候还偏寒,不便久待,容悦见此,也跟着凑趣道:“老祖宗,您不知道还有人惦记着您的宝贝儿花呢。”
众人纳罕,孝庄也道:“怎么说?”
容悦一脸憨态,似模似样道:“我呀!”紧接着又道:“腊梅花花质细嫩,花瓣儿可做花茶喝,做菜也是极佳的,有腊梅花青鱼片菜粥,腊梅花鸡糕,腊梅花鸽肉,腊梅花虾仁豆腐汤,将花瓣晒干,还可以炖梅花鲫鱼汤,鳜鱼丝梅花羹。采摘梅果不仅可以做话梅、陈皮梅、蜜饯还可以酿青梅醋,炖野鸡肉也是极嫩的了。这会子,我看这些花,全都是一盘一盘的菜,看的我……直流口水呢。”
皇太后也叫她逗笑:“哎吆吆,皇额娘,您还没听出来,再不赐饭,这丫头只怕就要把您的花生吞喽。”
众人便都笑了起来,容悦配合地伏到孝庄膝盖撒娇道:“老祖宗。”
“好好好,这么一说我也有些饿了,”说着看向东珠,后者忙站起身来,道:“才刚翊坤宫的首领太监尹兆先来报,保和殿宴席已备好,请皇祖母及众位贵眷移步。”
孝庄满意地点点头,众人自去用膳。
容悦腿脚不便,先行回翊坤宫歇息,东珠则要安顿上下,还要预备夜间的焰火等事宜,还要送太皇太后回慈宁宫歇息,忙的脚不沾地。
刚一进翊坤宫正殿东暖阁,松了一口气,歪倒在大炕上。和萱忙为她脱了宫鞋,一瞧才见,脚踝竟肿了近一倍。淤血的地方也有些发紫。
朝霞端了药酒软巾来,见此也吃了一吓,道:“怎扭得如此厉害,我这就去请太医来瞧。”说罢把托盘放下折身去了。
容悦估摸着东珠连口囫囵饭也吃不上,便叫人去让小厨房炒两个清爽的小菜预备着。
在姐姐宫里,万事都不需操心,竟就倚在榻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来,却听宁兰笑道:“姑娘好睡,在家都未见得睡这么沉呢!”
容悦支起上身倚在半旧的青罗弹墨大迎枕上醒着盹,见右足已细细缠好纱布绷带,动了动,也不觉得甚疼。
和萱见此,笑道:“是娘娘亲手给您包扎的呢。太医来时您还睡着,就开了几贴外用的药,娘娘恰好回来,也不叫咱们动手。”
容悦笑问:“姐姐呢?”
宁兰答:“娘娘有事又出去了,吩咐不叫咱们叫醒您。”说罢又哈哈笑道:“姑娘睡得真沉,给您包扎,换衣裳,拆发髻,连哼唧都没一声。”
容悦扮了个鬼脸,掀开秋色翟鸟纹云锦褥坐了起来道:“给我梳头。”
和萱忙端来盛放耙镜桃木梳,小首饰的妆盒,为她把秀发细细通开,挽了个纂。又见身上穿着真紫凤穿牡丹幅裙,颇像小孩儿穿了大人衣裳般。
容悦拿着嵌红蓝宝鎏银葵纹玻璃镜左右打量着,说:“我不用出去了吗?梳这样随意的发式。”
和萱道:“才钮妃娘娘吩咐,太皇太后说您脚伤未愈,且在宫里住一两日,索性养好了再回去。大太太才托人传话来,说既如此,她便先回府去了。”
容悦哦了一声,随便从书架上翻了本游记来打发时间,心里却暗想今儿早上御花园惊魂一幕。
到底那个赵公公是何许人?又为何要害她,莫非就是想败坏钮钴禄家名声,好破坏姐姐争夺后位?
想起常宁来,顿时又有几分羞赧,男女授受不亲,今儿却又那般接触,想着想着,头脑便如乱麻一团,找不清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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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悦正心烦着,就听人传报东珠回宫来了。
东珠难掩倦色,由暮云伺候着摘了薰貂缀硃纬贯东珠的翟凤冠,换了件家常的衣裳,略进了些糕点,便没了胃口,坐着和容悦说体己话。
“才我已问过朝霞几个,今儿亏得你命大,侥幸躲过一劫,那个小赵子,我定不会就这样算了。”她说着,咬一咬银牙,想起恭亲王插手一事,心中又不免要为此打算打算,她拉着妹妹的手嘱咐着:“此事万不可露半个字出去,即便是与你投契的那几个女眷,也不可知会。我已警告过你那两个侍女,宁兰是家生子,又死忠于你,想来不敢有异心。那个和萱是聪明人,主仆一体,你毁了她也落不着好,不过,总归还是要盯紧些个,可记住了?”
容悦听她语气中满含担忧与威严,心中感动,自然连连应是,道:“那两个轿夫也是宫中的人,能否问问他们?”
东珠微微摇头,发髻上插着的鎏金凤钗上凤口吐出的流苏微微摇曳,被残阳的微光一照,影子在清瘦的脸颊上轻轻摇晃:“听上去那小太监非同寻常,想来他主子定是有备而来,事情延搁到这会子,浅表的痕迹人家自然已经毁干净了,此事只能细细的查,慢慢的挖。”
容悦是知道姐姐的能耐的,想当初钮钴禄家落至那般境地,她都能依靠自己慢慢挽回太皇太后和皇帝的信重,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难倒她?
想到不知道那太监身份,自然搞不清楚他的来头的用意,容悦不免又担心起来:“虽不知那人用意,但多半是冲着姐姐来的,姐姐孤身一人,可要多多留意,切莫遭了人算计。”
东珠冷笑道:“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几时少了,就是拿我无计可施,才会找你下手。”说到这转开了话题。
容悦又把府中的事说给她听。
东珠虽仍有忧虑,神色却轻松许多,轻叱道:“法喀也太过不成话,你是怎么管教他的?”
容悦撇撇嘴,只道:“他如今已有了媳妇儿,我也不好管的太宽。”
东珠见妹妹俏丽的脸上尚有几分懵懂,不禁心下暗叹,到底还是小孩子,承受这些已属不易,遂道:“这事你不必操心了,我自会选个稳妥的送去觉罗氏身边伺候,倒是……法喀有个通房丫鬟,唤作巧鱼儿的,你回去便把人撵到庄子上配人罢。”
容悦也几次耳闻巧鱼儿生的极好,人物风流,样貌也好,只是跟法喀有些不大规矩,正不知是否发作,谁料姐姐竟先提起了,道:“正是呢,想着此事梅清出手多少不便,原本打算将人调到针线上去,她针线上是出色的,那里活计也不累,更重要的是离法喀也远些。”
东珠不置可否:“这蹄子心计深的很,留在府上没得叫她勾引坏了爷们儿,不可手软,没发卖已经是顾念情分了。”
容悦解释道:“她到底是伴着法喀长大的,只怕法喀舍不得,再……”
东珠嗤笑:“得了罢,我单看法喀敢为她作出什么妖,若真真儿的情深意重,便放下身家富贵随了她去,左右还有尹德继承爵位,再不济,颜珠,福保也是听话的。”见容悦应是,又道:“上回给尹德找的先生乃是翰林院新点的翰林相公,听说你许阿灵阿也去旁听了?”
容悦咬咬唇,讨好道:“这事是我自作主张,她求了我来,况且阿灵阿这些年也算乖顺的……各府里应酬……大家都是相见的,也不好做得太过。”
磕!一声,东珠已经茶盏撂回桌上去,有些生气道:“你这性子,我说几次才能改些……”她原本就有旧疾,年尾才把旧账料理清楚,又赶上正月节,各宫及各贵族府邸元宵节的赏赐份例就够忙上几日,更别提每日里一堆鸡毛蒜皮的琐事,再加上近些日子操持太皇太后圣寿节,劳累过度勾起病根,情急间咳嗽起来。
容悦见她玉容消减,苍白憔悴,大为心疼,忙过去给她顺气,道:“姐姐别急,我…我错了…你若生气,便只管骂我出气,别气坏了身子……”
那边朝霞递过一杯温水,容悦接过,东珠就着她手里喝了两口,才顺过气来,冲妹妹道:“你呀,唉,叫我说什么好,你现在对她倒仁慈,可记得那时我们落魄她的情形,若是如今没有我在宫里撑着,法喀不能承嗣爵位,不是你掌家,她可会对咱们心软?”见妹妹低着头凝眉不语,心中连连叹息,道:“罢罢,都只教我一人做恶人罢,下月便寻个由头叫这先生自己辞了去。”
“那尹德的窗课……”容悦有些不赞同姐姐的看法。
东珠默然摇头,那边厢彩霞进来道:“主子,饭菜已做好,是否叫人端上来?”
东珠点头,彩霞熟络的摆放妥当,见东珠摆手,又躬身退了下去,一进一退俱是极有章法的。
见人影消失在葱绿撒花帘子之后,东珠道:“俗语云,七岁看老,阿灵阿这孩子是养不熟的。我再另外为尹德寻先生就是了。以后他们娘仨的事,你一丁点儿都不许管,知道没有。”
容悦也知姐姐是真心疼他们姐弟,又怕气坏她身子,忙道:“我记下了。”
想起立后之事,容悦又待开口,只见朝霞报说:“内务府总管侯庆忠来请主子示下,前儿乾清宫采买琉璃、永寿宫整修的事宜。”
东珠便要下炕,朝霞便过来为她穿鞋,容悦脚伤,也只能眼看着插不上手。
东珠道:“你且先吃吧,忙完这一桩,待会子还要盯着底下人收纳筵宴的桌椅餐碟,核对数目,又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容悦素来料理中馈,也知这其中多少繁琐之处,这会子各人身上担着各人的差事,丢了坏了,也知找谁赔补。若当下对不上,日后找谁也难应承,加之姐姐如今连年缩减六宫开支,不仅采买销账管的更加严密,平日里的小细节也需仔细,便依姐姐吩咐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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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那边厢孝庄在慈宁宫稍息片刻,由苏茉儿、素绾伺候梳洗。
苏茉儿年纪见长,行动也不及年轻人连档,如今由素绾梳头,她则往妆奁匣子里找了两支点翠西番莲发簪出来,摆在手里供孝庄看了一眼。
后者点点头道:“就这两支罢,沉甸甸的,谁爱戴着他们似的。”
苏茉儿跟着孝庄一辈子,一听这语气就晓得她此刻心情并不好,笑道:“皇上和钮妃主子孝顺,在御花园里摆了台子放焰火,也好热闹热闹,格格要不要去瞧瞧?”
孝庄微微摇头道:“罢了,去了也是听那起子人阴腔怪调的试探打听,我到了这把年纪,皇上也已成人,做什么委屈自己出去应酬她们?宁可待在我这慈宁宫,乐的自在。”一面又想到了一桩事体,问道:“可查清楚了,钮钴禄家那小丫头果真是扭了脚?”
苏茉儿左右扫了一眼,附耳回道:“是有人做下了手脚……亏得那小丫头机灵,派了人先去报信,这才赶上翊坤宫里的人搭救……”
孝庄听她把经过讲了一遍,眉心微微皱起,道:“真是打的好算盘,手都伸到我慈宁宫里来了。”
苏茉儿道:“已经查了,那小赵子原是回乡探亲去了,却中途折回,奴才怀疑,是有人掉了包……”
孝庄将两枚寸许长香米珠的鎏金护甲戴上,缓缓道:“吩咐人查,此事务必查个底掉,让他们晓得,要使那等污秽手段,也要挑地方。”
苏茉儿便提了句:“正是。那喇氏那里……”见孝庄起身,忙躬身搀扶。
孝庄知她指的是观梅时那喇氏挑唆的事,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小风浪的,不妨事,越是不叫她们发作出来,我才担心呢,宫里又不是死人窟,连句话都说不得了?况且她得皇帝喜欢,又是诞育了皇子的功臣,”停了一停,又吩咐素绾道:“去从匣子里把那件白玉福字镶红包赤金簪和那一对白玉扭丝蝴蝶找出来,给她们姐俩送去。”
苏茉儿答应着,搀扶孝庄在暖阁青花瓷鱼缸前站定。
见孝庄静息观鱼,早有宫女捧上放了水草和鱼食的托盘,孝庄摇摇手,目光随着游鱼游走不定,半晌似是自言自语:“这鱼儿啊,最没记性又贪食,若一次给的食儿太多,就把鱼儿给撑死,不喂就又饿死,可是有大学问的。”
顿了一顿又道:“这平静许久的风浪,看来又要被翻过来。”她手着手掌猛然一覆,腕子上绕着的一串翡翠佛珠撞在青瓷鱼缸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惊得苏茉儿一吓。
忽听外面崔荣茂通传道:“禀太皇太后,恭亲王爷在殿外候见。”
孝庄便高兴起来,笑道:“怎么还叫他候着,苏茉儿,快去把这猴儿带进来。”
苏茉儿见她欢喜,忙应着出了暖阁,不多会,就听见一个清朗的男声传来:“皇祖母!”
孝庄远远望去,自冰裂纹玄漆落地罩后大跨步走来一年轻男儿,走至身前撩袍拜倒行礼问安。
“快起来,快起来!”太皇太后看见爱孙,喜上眉梢,忙拉着手叫人起来,细细打量了孙子一圈,见他一身石青色福团花纹提花袍子,腰间革带上不过刀子、砺石、针筒、火石等,占鞢七事,又道:“打扮的这般俊俏,也不怕冻着。”转头吩咐苏茉儿道:“去取那件孔雀呢的披风来。”
常宁朗笑道:“皇祖母放心,孙儿在前线,轻裘薄铠还嫌热呢,您瞧,孙儿可是又结实了?”说着攥起拳头叫老祖母看粗壮的臂膀。
太皇太后看着孙子黝黑的面庞,益发硬朗的轮廓,心中甚慰,道:“结实了,黑了,也愈发精神了。”
常宁嬉笑道:“孙儿一回京缴了旨便想进宫来给您请安,可素缄姑姑说您来园子里赏花,园子里又都是女眷,好容易等到宴席散了,您又歇了,皇祖母,孙儿可想您了。”
一句话说的孝庄双眼湿润,直拍着孙儿的背笑骂:“你这猴儿,这天下哪一处容不下你,非要往那刀枪无眼的战场上去。”叹了一声又道:“这一去大半年,叫老祖母镇日悬心,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
苏茉儿见她落泪,忙劝道:“六王爷是有孝心的,前儿您送来那盆醉杨妃开了花儿,好看的紧,老祖宗连夸了好几日呢。”
孝庄也破涕为笑:“你在前线打仗要紧,怎么还想着弄这些闲物。要知道有没有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打紧。”
常宁道:“我知道老祖宗爱花儿,这些年南边打仗,鲜少见到珍品的茶花了,谁知我们攻打南昌府时,在一个镇甸上见了这花,心想您定然喜欢,如今能博您一笑,就什么都值了。”
孝庄欣慰地点点头,苏茉儿道:“格格,前儿钮妃娘娘送了好些莲子,您说这批莲子成色好,叫奴才留着,说没准儿五王爷回来,好做桂花莲子糕,这会子可要去预备?”
孝庄笑道:“正是,我都忘了,你亲自去做罢,他们这几个孩子都爱吃你做的点心。多做些,给皇帝和裕亲王也送去些。”
苏茉儿笑着退下,孝庄又问:“可还想吃些什么?好叫她们做,可怜儿见的,在外头吃不着好东西。”
常宁笑道:“还是祖母最疼孙儿。”他在脚踏上坐了,偎着老祖母膝下,仿若不经意般道:“钮妃嫂嫂倒是很有心,这时节莲子不易得。”
孝庄正端着盛了马蹄酥的粉红釉番莲瓣口盘子,闻言神色微凝,旋即笑道:“吃点心。”
常宁听她岔开话头,只笑着接了点心在手里吃。
暖阁中地炕暖和,容悦低头看了会子书,不禁抬头,拿手揉着后颈,倾身一瞥,见西暖阁里仍在议事,不由道:“姐姐午膳也没用,不过吃了两块莲子芙蓉糕,这样下去身子吃不消的。”
日头落山,又添了几分凉意,暮云拿了件灰鼠里子的宝蓝织花坎肩来为她披上,道:“可不是,咱们也劝主子,可她哪里肯听。”
容悦打发左右的人出去,拉了暮云在炕沿坐下,问道:“姐姐的旧疾是否常发作?”。
暮云听到这话,想起往日光景,不由鼻头发酸,回道:“姑娘是主子的亲妹子,咱们也就不瞒着姑娘了,实指望着您能劝劝娘娘,纵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熬啊。”
容悦想起姐姐艰辛,喟叹一声,又问:“皇上常来姐姐宫里么?”
暮云回:“万岁爷政务繁忙,很少往后宫里来,都是召了人往乾清宫里侍寝。在主子这里常常只用过午膳便回了,不过算下来,每两月也有一两次留宿的。”
容悦想起法喀夜不归宿时觉罗氏脸上的抑郁之色,心中不觉为姐姐难过,可姐姐是要强的性子,这些难处从不肯跟人说的,记得每回皇帝来,姐姐都是很高兴,也不知有什么法子能常叫皇帝来坐坐,于姐姐病情也有好处。
想起赏梅时那个俏丽的妃嫔,她又问道:“今日赏梅,有个说话脆生生,干脆利落,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左颌下一粒痣的女子,不知是谁?”
暮云道:“姑娘说的想必是郭络罗家的主子,她是几个新进宫的小主里最讨皇上喜欢的。”
“还有个柳叶眉杏核眼,小小一张瓜子脸的,”见她有些迷惑又补充道:“今儿穿了件柳青色小袄,杏黄坎肩的……”
“姑娘说的多半是那喇贵人,是九阿哥的生母。”
这样一说容悦就对上号了,之前那喇氏生子时大为猖狂,还让姐姐生了一回气,听说这人素来骄矜,今日一见,生的确实很美,原来皇帝喜欢长成那样子的。
容悦努力回忆着十二岁那年父亲重病,她躲在鸦青色五蝠捧寿纹鲛纱床幔后看到的那个幽深沉静的青年,面目却已极为模糊了。
容悦万万想不到,上天会有这等优待,念叨谁便见这个人,想什么事,就遇到这件事。若能重选,她肯定想想别的什么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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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事繁重,皇帝于保和殿赐宴朝臣,酉初时分时与钮钴禄氏一道送太皇太后回慈宁宫歇息,便直接回了乾清宫。
皇帝素不擅饮,今儿借着喜庆略吃了几盅,乾清宫太监总管早传了信息回去,御茶房预备下醒酒汤呈上,方才路上被风一吹,皇帝已散了酒意,略一摆手。
李德全便打眼色命人退下,又命尚衣的太监伺候皇帝摘了东珠朝冠和朝珠,脱下绣龙紫貂披领,明黄色九龙十二章刺绣朝服,换上件明黄色天子万年贡缎宝蓝色马蹄袖合领常袍,束了条同色万胜锦纹嵌玉版的腰带。
他自去拧了个热毛巾把子递与皇帝,道:“今儿个圣寿节,翊坤宫主子操持了一日,想必已回了宫,皇上要不要去瞧瞧?”
皇帝唔了一声,没有言语,只往临窗大炕上看起奏折来,李德全忙又命人加了两支高高的九枝纹龙锡烛台,自拿银钎剔亮。
敬事房的总管太监赵文才来,恰巧见李德全端着青花瓷盖碗出来换茶,忙上前道:“到翻牌子的时辰了,还要劳烦谙达通禀。”
李德全遂将手中的盖碗交给乾清宫的宫女容瑾,转身回了西暖阁,见皇帝将手中的奏折铺开,抬手拿了狼毫小笔蘸饱了研好的朱砂,细细写着批复。
他才吃了挂落,自然更加谨言慎行,此刻便耐着性子等着,一张团团的圆脸上依旧是笑容可掬。
叛军前线的奏折火票俱是当日就批返,这会子看的是前两日积攒下的折子。
礼部侍郎出缺,皇帝曾于早朝命群臣保举一人,如今折子上来,皇帝看了却频频蹙眉,提起朱笔在一本保举詹事府詹事项景襄为礼部侍郎的奏折上画了个圈,写了个准字。又写道:命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廷敬教习庶吉士。
他端着奏折又看了一会子,将朱笔放回青花瓷笔山上,又换了支御笔,沾了浓墨,于一本明黄绫包裹的奏折书道:朕不时观书写字,近侍无博学善书者,致讲论不能应对。今欲于翰林内择二员常侍左右,讲究文义。但伊等各供厥职,且往外城,不时宣召,难以即至。著于城内拨给闲房,在内侍从。尔衙门满汉大臣会议具奏。
书罢,又浏览一回,提笔补了“数年之后酌量优用”几个字,才合了起来,冲李德全道:“将这道手谕明日与批复的折子一同送交内阁。”
李德全连连应是,恰时紫檀帽架旁摆着的西洋自鸣钟当当当敲了七下,皇帝抬起头来,左手搭腕活动着右手。
李德全忙趁着这空档禀道:“敬事房的人来了,在外头候着。”
皇帝才站起身来道:“出去走走。”
李德全知道皇帝素来不喜被揣测圣意,也不敢问,只吩咐人拿来玄狐端罩和暖帽来。见皇帝不用暖轿,穿隆福门进往翊坤宫的方向去,心里便踏实两分。
因未事先禀报,倒着实把端了盘子牡丹酥的朝霞唬了一跳,忙叩头请安。
皇帝抬一抬手,李德全忙亲去打起东暖阁的厚帘子。
皇帝才一进门,便听看见暖阁临窗的大炕上摆着的黑漆凭几上搭着一对柔嫩细白的玉足,右足上还缠裹着厚厚的纱布。
那双脚的主人显然十分闲适,肉乎乎的小脚丫随意的晃动着。
“宁兰,去瞧瞧朝霞姑姑拿牡丹酥来了没有?”声音温软带着点稚气。
挨在塌前脚踏上做针线的小丫鬟回答也不客气:“姑娘,您怎么还吃,那一大碟子鹅油酥瓤卷啥时候吃下去的?而且您……先把旁边那一盘萝卜饼和蜂蜜红糖糕吃了再说罢,府里针线上的绣娘都说开年您的尺头又长了,仔细吃成厨灶上纪大娘那样子……”
李德全正要扯嗓子通报,却见皇帝摆了摆手,也偷眼瞅去,只见躺在床上的女孩穿着件略显老气的紫色衣裙,一手拿了块点心吃着,一手端了本书看,活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顽皮孩童:“哪有嘛,你家姑娘我受伤了诶,受伤了懂不?”
说着还把右脚举起来晃了晃:“不多吃点养养怎么行,你个坏丫头,难道盼着我变成瘸子,我若瘸了,怕是只能嫁个瞎子做老婆,那你可就只能给个瞎子做通房啦……”
听他说这话,险些惊掉下巴,且不说一个未嫁的姑娘家,纵是妇人说出也是够惊世骇俗的,他感觉脊背冷汗不住,偷偷拿眼去瞥皇帝。
却见皇帝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却很是温和。他顿时明白,皇帝见惯了名门秀女,骤见这样活泼直率的,想来也觉得轻奇有趣。
那丫鬟冲炕上的姑娘吐了吐舌头,自顾自做手中活计,也不去理她。
那边厢朝霞已报了钮钴禄东珠,东珠忙整了妆过来,却见皇帝站在门口。再一瞧躺在炕上的容悦,正悠哉地跟自家丫鬟逗嘴皮子,忙叱道:“容悦!”
皇帝侧头瞧了东珠一眼,就听噼啪啪几声瓷器碎落的声响,以及女子的惊呼。
原来是容悦大惊之下一翻身,把身边摆着点心盘子扫落在地,官窑青花瓷的高脚碗碎成两片,圆溜溜的红糖糕一个个像撒欢的兔子似得滴溜溜滚的到处都是,其中一个最调皮的还围着李德全转了两圈,像是个调皮的打量稀罕玩意的孩子。
容悦大囧,收脚却又不慎磕在青玉石炕几包脚上,直痛的眉毛眼睛都挤在一处去。
皇帝忍不住笑出声来。
容悦心想: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皇上不知道心里头多怪钮钴禄家的姑娘没教养了,呜呜~~~~
皇帝笑了半晌,却依旧止不住,摆摆手叫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免礼。
容悦一脸内疚地下了地跪下请罪,东珠也走到容悦左前方跪下,道:“臣妾管教不严,以致幼妹驾前失仪。求皇上念在小妹年幼失扈,纵有不是,也是臣妾管教不严之过。臣妾愿代领刑责。”
皇帝上前扶她起来,含笑道:“都是自家人,起来说话便是。”又转头冲容悦道:“地上凉,别落下病,你也起来吧。”
容悦忐忑不安地起身。如今还未入春,光洁如镜的金地转透过双脚,凉意沁入肺腑,好在裙摆够长拖在地面,可以偷偷活动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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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上一片狼藉,东珠忙请皇帝往北面铺设莺黄织金双凤朝阳纹漳绒褥座的宝座上就坐。
皇帝对后宫众人一向温和,此刻叫东珠在左首的玫瑰椅上落座后,才道:“既然说她还小,童言无忌,又何来惩罚。这丫头既有脚伤,就叫她下去歇着罢。”
东珠忙恭敬地谢了恩,又冲容悦道:“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的谢恩。”
容悦正为自己无礼之举愧疚不已,听到这话,忙磕了个头,道:“谢皇上隆恩,臣女日后定谨言慎行,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皇帝点点头道,冲宁兰指了指地上的绣鞋,后者还愣怔着,还是朝霞灵透,自去拿了过来为容悦穿上。
皇帝又温声道:“你在亲姐姐宫里,略松范些倒也无妨,只是在外头还是要温顺儒雅些,以免落人话柄。”
容悦在心中大喊三声冤枉,她平时多乖巧,怎么就在皇帝面前露出狐狸尾巴了呢,表面上却只能满面悔改之色地叩了个头道:“是,臣女牢记皇上和姐姐教诲。”
见姐姐摆摆手,容悦努力端庄地站起来,朝霞暗暗拧了一把宁兰,后者吃痛,才与朝霞上前一左一右扶着容悦退下。
容悦又福了福,慢慢退下,不用看也知道,她的走姿定然一点都不端淑。顿时想仰天一叹,今儿个似乎流年不利……
这样想着,便被朝霞带至东配殿,此处妃嫔尚未住满,东配殿还空着,容悦一面摘了风帽,脱了大氅,若平时,定一头栽在暖和和换了新被褥的炕上,想起刚刚的事,不由心有戚戚焉。
朝霞捧着乌木药箱进来的时候,见她坐在妆镜前发呆,便唤了声姑娘。
容悦见是她,放下手中的桃木镂花梳子,问道:“皇上今儿个留宿吗?”
朝霞便笑了一笑,道:“说了半晌的话,问起主子的身子,还说明儿个叫太医来诊脉……”
容悦也稍稍松了口气,双掌合十拜了拜,想着方才过了许多遍的赎罪计划,冲朝霞道:“姑姑,我想借用一下小厨房。”
遏必隆晚年食欲不佳,容悦为了父亲,遍览食谱,加上自身天赋,练就一手手艺,偶尔给姐姐弟妹们做一道尝鲜。
朝霞有些狐疑,不过还是带她来了小厨房,钮钴禄东珠向来在吃食上不太讲究,厨娘也不过能做些家常菜,好在材料都是齐全的,她检视了一番,心里有了点底。
见她又取了些米上笼屉蒸,有些好奇,问道:“姑娘可是饿了?您还伤着,这些事让下头人做吧。”
容悦道:“这是准备做一道子午鱼羹,先把粳米蒸制,取米液的精华,把新鲜的乌鱼开片,装入鱼头和鱼身,拿茴香包裹,先武火,后文火,因要从子时煨到午时得名,明儿个早上再准备几样清淡小菜,虽不比御膳房色香味俱全,却胜在清静别致,你呈上去试试看,若是皇上觉着好,我就把做法教给厨娘。”
朝霞点点头,御膳房的菜再好吃,皇帝在哪里都能吃到,可如果翊坤宫有私厨小菜,兴许能引得皇帝多来几次。
待一切收拾停当,回到屋里,宁兰已经备下热水,沐浴更衣后坐在镜奁前通发。
翌日容悦早早起来,料理了一道豆蔻菊花卷,一盘萝卜饼,一碟攒丝燕菜,一碟妙香鸭片,加上子午鱼羹,又留了和萱知会朝霞,这才回去补回笼觉。
她躺在炕上,仰头盯着帐顶双龙戏珠的床幔思忖着心事,也不知姐姐何时才能坐上后位,纳兰家大嫂子的劝告又在耳边回响:“这世上谁也不能陪你一辈子,爹妈尚且如此,又何谈兄弟姊妹呢?你如今也十六岁了,上头又没有长辈操持,咱们姐妹间感情好,我只把你当做亲妹子般,倒是同我说说,怎么打算的?”
苦口婆心,字字谆谆,容悦心中又何尝不明了,可是如今瞧见姐姐的样子,她哪里忍心再跟姐姐提要求,也罢,再等等罢……
她睡得朦朦胧胧,隐约瞧见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子,锦袍外罩合领右衽团花行褂,腰束革带,戴着饰红宝石的起花金顶暖帽,足蹬乌统靴。背着日光缓缓向他走来,却始终看不见他的容貌。
待要凑近些看个仔细,那人影却又退后数步,这样追追赶赶,真真假假,似梦似幻,一直到了巳时被和萱唤醒,翠色莲花游鱼湘绣枕套上湿了一片,颊上残存着干涸的泪痕,面上绷涩,心畔微凉……
孝庄虽好意挽留,可留在宫中多少不便,况容悦姐妹两个都是乖觉之人,可东珠坚持叫妹妹修养两日,又吩咐太医院外伤科的太医诊过脉后,细问伤势。
太医据实回答没有大碍后,东珠才带着容悦一道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谢恩辞行。
孝庄年纪愈大,越发贪恋子孙绕膝之欢,这会子正哄着几个皇子公主在临窗的大炕上顽。
大公主本是和硕恭亲王常宁所出,她生就乖巧活泼,备受太皇太后宠爱,因那阵子宫中孩子养不住,孝庄做主将这个孩子带到宫中抚养,过继予皇帝,图个吉利。
她原趴在八仙贺寿式雕花榉木横几上描红,看见东珠进来,忙放下手中的笔,规矩地请了个双安。
紧挨在她边上摆弄着小荷包的二公主还不到四岁看了看姐姐,也跟着行礼,奶生奶气道:“给娘娘请安。”
五阿哥保清是那拉表姐所出,此刻正在坐在边上自顾自地玩着朱漆小弓箭。
瞧见几个孩子,东珠眼角划过一抹伤痛之色,她快速调整了下呼吸,冲几个孩子微微一笑,便给孝庄行礼问安。容悦也就跟着行礼。
孝庄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叫她们起来往炕上坐。
苏茉儿端了茶上来,东珠微微欠身接过,跟孝庄说话。
大公主年约六岁,粗浓的眉毛,晶亮的眼睛,倒是跟那个人十分相像,不过体态温柔,应当是随了她母亲,容悦瞧过去,她写的那几个字已颇有模样了。
这时,素缄来报:“钟粹宫的芸主子、董主子,储秀宫的慧主子和郭络罗小主来请安。”
孝庄点点头,转向东珠,似是无意般道:“这宫中的妃嫔也该有个封号等级,如今人还不多,叫起来都这样不便。”
东珠也知入关前是满人是多妻多妾制,入关后,顺治皇帝曾欲按沿袭明制,可接连废后,后宫无人主持,加之旧族亲贵对先帝重汉轻满的汉化思想十分不满,皇帝把-精-力-都放在前朝,后宫无暇顾及,虽几次册封妃嫔品阶称谓,却始终未成定制,除却额外为董鄂氏量身定做的皇贵妃,仍只有皇后、妃与庶妃之分。
东珠面色平静依然,微微笑道:“皇祖母英明,史书上说,君臣各正其位,才能民心归附,国运昌泰,想来后宫也必是如此。”
孝庄面色淡然,慢慢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悠然道:“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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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只见几个俏丽宫嫔鱼贯而入,行礼如仪。
其中,以马佳芸儿最为特殊,她已身怀六甲,只薄施了粉黛,眼下却仍隐约有些乌青,她偷觑了二公主一眼,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马佳芸儿圣眷优渥,先后为皇帝诞下二子三女,如今又怀龙胎,却从不托大,这一点孝庄心中十分满意,忙叫人搬了玄漆镂花圈椅给她,道:“你眼瞧着要到日子了,何必再过来。”
马佳芸儿笑道:“谢老祖宗关怀,不碍事的,太医说略活动着些个儿,才好生。”
孝庄点点头,又命给其他妃嫔赐了绣墩。
容悦心中不由感慨,太皇太后菩萨心肠,这个时辰把皇子公主们留在慈宁宫,请安的嫔妃便可趁机瞧上一眼,以稍解思念之情。
想到这,看向那拉慧儿,后者面色依旧恬淡,眼观鼻鼻观心,仿若泥塑木人,再看五阿哥,搁下手中的玩具,愣怔地望了望额娘,又埋下头去一下一下胡乱扯着弓弦玩。
“老祖宗,前儿个您赏下的冰绿豆糕,我偏才吃过饭,便想着跟宫里的姐妹们分分,也好同沐您的恩德,结果您说怎么着?”她面颊红润,偏一对眼睛极为有精神,这般含笑说来,言语干脆利落,倒是吸引了一屋子人的注意力。
孝庄也淡笑着问:“怎么着?”
郭络罗氏道:“这帮丫头,竟吃了个干干净净,半块也没给我剩的,吃完都还说,这辈子也未见过这般好吃的绿豆糕呢,我心说,这就对了,咱们万岁爷是天子,老祖宗您自然是就是天了,您想啊,这天上的东西能是凡间有的嘛!”
这话逗得孝庄笑起来,直拍手指着她道:“你这破落户,许是又惦记着我宫里的东西了吧。”
众人便也跟着笑,容悦看着郭络罗氏,对方恰好也看过来,二人互相笑笑。
郭络罗氏一张秀口却是极爱说的,不管那洋的古的,雅的俗的,一会儿奉承孝庄,一会儿夸赞东珠,一会儿又笑谈底下奴才们的趣事,顺手拈来,八面玲珑,着实叫人佩服。
她说了半晌,又冲马佳芸儿道:“听说八阿哥身子不太好,姐姐可去瞧了,不知要不要紧。”
马佳芸儿捏着丝帕拭了下眼角,强笑道:“我身子重,不便去,万岁爷赏了恩典,允准我的贴身宫女去阿哥所陪着……我……只怪我自己不争气,小阿哥生下来身子便有些弱……”
她身边的董庶妃笑着劝道:“姐姐且放宽心,咱们万岁爷百忙之中还钦点了御医去给八阿哥诊脉,又赏了这样的恩典,谁敢不尽心尽力?姐姐心慈福厚,过阵子您再为皇上添上一位小阿哥,这天大的福气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呢。是不是?那拉姐姐?”她说着微微歪着头,望向那拉慧儿。
那拉慧儿轻轻笑道:“可不是!”
郭络罗氏忙又双掌合十,依旧笑的甜美:“正是呢,八阿哥吉人天相,定当长命百岁,我也不过是一听说八阿哥病了,心里头替姐姐着急,一时嘴快罢了,姐姐别怪罪我才好啊。”
容悦也瞧不出郭络罗氏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拿眼去瞧姐姐,东珠却只攥着手中绣花帕子端坐着,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微笑。
毕竟马佳芸儿身子重,孝庄叮嘱她安心在宫中待产最为要紧,又吩咐苏茉儿亲自护送她回钟粹宫去,董庶妃自然也跟着回去。
那拉慧儿有些不适,也先告退。
孝庄要留容悦吃罢午膳再走,那郭络罗氏请缨作陪,与东珠一左一右,伺候孝庄用膳,倒叫容悦有些插不上手了。
用罢饭,又饮了茶,简单说了会子话,姐妹两个告辞。
东珠还有庶务要理,便命朝霞亲自送她至宫门。
法喀已在神武门外候着,容悦便辞别朝霞,上了马车。
和萱已先回了府,宁兰一个人也无趣,靠着车厢打盹。
因吃了两杯薄酒,此刻尚有几分晕眩,加之法喀知怕她畏冷,马车里烧了炭盆,暖气一熏,容悦竟当真睡着了。
睡意朦胧间,肩背被人一拍,容悦突然惊醒,一睁眼面前却是一男子,着实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长相,才松了口气,不去管他,只抬手揉着发胀的额角缓神。
常宁观察着她的反应,微笑道:“怎么,不怕我是坏人?”
容悦见他盯着自己瞧,忙展开绣帕遮了脸,道:“王爷难道不知,这可不合礼数。”
常宁道:“来。”说着开了车厢门,跳下马车。
容悦犹疑,却见宁兰已不在身边,又见他在车外向自己伸出手,心道,他堂堂一个和硕亲王,想必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档,且法喀就在车下,这样想着便出了车厢,却未见方凳,还未发问,已被他轻舒猿臂,挟下车去。
“这……”容悦四下望去,这些随车的家仆家将虽穿着府中的衣衫,却一色都是生面孔,更是不见法喀和宁兰踪影,不由朝后退了一步,挨着马车站着,警惕地望向面前的男子。
常宁忍住笑道:“你先跟我走,时间不多,一会儿我跟你解释。”见容悦不动,笑问:“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容悦咬一咬牙,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见树丛中藏着一驾寻常的青幔黑油马车,车夫一身葛衣短打,早放了张长凳在车辕旁,见他们来,忙恭敬地打了个千儿。
容悦踩凳上车,见车内布置整洁,铺设的褥垫均内充鹅毛,以洁净的松花色暗花卷草纹漳绒为面,柔软舒适,车门旁的多宝阁上还摆着几卷书,不由纳罕。
隐约听见车外常宁吩咐数句,见他也进了车厢。
只听车夫连连驱马之声,车子驶动起来。
容悦见常宁半蹲坐着,他晓得那是行伍之人惯用的坐姿,父亲直到病重,仍习惯那样坐。
常宁发觉容悦在瞧她,转脸看去,见她面上微露不满,又甚是好奇,笑道:“怎么了?”
容悦一肚子问题,只能一个一个问:“法喀呢?宁兰呢?”
常宁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把他们丢到山沟子里去了,信不信?”
容悦却半点不信,有些羞恼,皱着眉头,胡乱揉着帕子。
常宁笑问:“怎么?不信?说不定,一会子我也把你扔去山沟里给人做媳妇呢。”
容悦这下真的生了气,撂下脸来,冷声道:“你再说?”
常宁暗骂自己在军中待得久了,竟胡乱说起这些胡话,笑道:“我说着顽的。”
容悦心中又怕又急,不觉落下两行清泪:“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混账话来,也来拿我取笑儿。我便是爷们解闷的么。”这样一说,眼泪流的更凶了,直如断线的珠子般,一面要下车去。
常宁心下慌了,忙赔笑道:“好悦儿,快别哭了,我只想你欢喜,怎舍得你哭呢?”
见她仍不住落泪,左躬右揖的,容悦从指缝里瞧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
常宁见她笑了,才放下心来,再不敢取笑,忙道:“法喀身份贵重不宜涉险,至于那个丫鬟,我嫌她碍事,也叫她回去了。”
容悦听见个“险”字,不由提了心,问:“什么险?”
常宁笑看她道:“你心可真够宽的,才脱虎口,就这样忘了。”
容悦知他说的是那个小赵子的事,道:“那是宫内争斗使得见不得人的招数罢了,如今一大帮子人跟着,那小赵子纵有些功夫,也成不了事罢。”
常宁不以为然,道:“你当那人是好惹的,这几日-我暗地里查,竟查出他的江湖身份。这人接雇主的银子,便找容貌相似的人,易容成那人身份下手,事成之后逃之夭夭,毫无踪迹可循。那雇主既肯下这般功夫,可知多忌惮你,一次不成,未必没有后招,多留个心总是好的。”
容悦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常宁侧目偷偷看去,见她微微垂着头,车厢内昏暗的光线洒在凝白的皮肤上,十分的光洁娇嫩,五官也益发精致,不由心襟微荡,轻咳一声,开口道:“前几日还要人传话,要几斤白茶,怎么今儿见了正主,倒是不提了?”
经历这样多事,容悦已不觉得十分奇怪,只看着他道:“是王爷?”
常宁低低嗯了一声。
容悦突然明了,想必那些精于养植腊梅的花匠,上好南货,都是他的手笔,思及这一点,心中却发沉。
又常宁哈哈笑道:“想什么呢,被人偷走了也不知道。”
容悦心中五味杂陈,侧身向他福了一福,道:“在想,如何答谢恭亲王爷大恩?”
常宁笑道:“你知道本王想要的什么?”
容悦敛了笑容,转回身去望着摇晃的车帘,道:“王爷请自重。”
常宁道:“你别误会。”又道:“悦儿,我只想多和你说上两句话,多瞧你两眼。”
容悦突觉额角酸痛,想是昨夜没有睡好:“王爷,若您是真心的,自当想法子求太皇太后或是皇上恩典去,而不是这样子……我……害怕”
常宁眯着视线,他伸出手去,却定在中途,那空气中细微的尘埃,似乎一瓣一瓣的六叶雪花,落在她的脸上,沿着腮边滚落,就成了一滴泪,凝成了刀子,扎得他心口一阵抽痛。
“你怕本王?”
“我怕规矩,怕礼数,也怕坏了我钮钴禄家的名声。”她轻轻说罢,吞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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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半晌无话,只静静呆着,青榆木车轮转动,与木榫卯摩擦,吱呦呦,吱呦呦,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像极了哀怨的泣妇,透过舆窗传入,生生要愁煞谁,偏那车窗又呼扇个不停,直响叫人想捂了双耳,不去听也罢了。
终归是停了车,便有声音自车外传来:“爷,到了!”
本木然枯坐的常宁才深深吐了口气,利落地开了车门,跳下车去。
容悦遮了紫绡轻纱,将窗帘撩开一条缝隙望去,见车停在国公府后门,常宁在距马车两步开外站着,一个劲装打扮的戈什哈附耳同他说着什么。
常宁视线轻转,见容悦要下车,忙左右扫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冲抬了下手,示意那戈什哈且住,走至车前,伸手搀扶。
那护卫得令,恭立一旁,只见那姑娘扭过脸丝毫不搭理自家主子,小心扶着柞木车辕踩凳下车。
自家主子唇角浮上一丝苦笑,垂目瞧了眼掌心。
他不由心中不忿,像王爷这般品貌,又是这般贵重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曾偶然见过恭王府庶福晋晋氏,极是妩媚风流,天仙儿似的,对王爷予取予求,温柔小意,王爷对她倒是淡淡的,据说这位晋氏还不算王府姬妾里最漂亮的。
这个女人怎如此不知好歹,偏王爷还对她百般迁就,大费周折。心中纳罕,故而偷觑一眼,只是那女子在门口立着,一只雪白玉手扶着黄铜兽面铺首,身段确是袅娜,可也未比晋氏强到哪里去。
那女子似乎轻叹一声,微侧过身,因掩着面纱,只瞧见一对极为纯净的凤眸,黑睛粲然生辉,他慌乱地垂下眼去,却不由想,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眼睛,怪不得自家主子煞费苦心想要得到。
他本是八旗包衣,自然明白选秀的规矩,再往深处一想,脊背不禁蹿起一股寒意,这上三旗家的贵眷可都是皇帝的女人……
那女子似乎在犹疑什么,一对小手绞着斗篷边缘三四寸的白狐出锋。
“张大盛!”突然听见主子唤他,他忙应是,上前听吩咐。
“你先叫人回去,随后同爷一道走一趟步军统领衙门。”张大盛领命,快速指挥众人先行离开,自己则退至数里外的隐蔽处等候。
容悦闻此轻叹一声,轻声问:“果真出了事了么?”
常宁嗯了一声,简单介绍道:“那背后金主甚是厉害,不知如何放出的消息,竟让天地会的反贼误以为是皇兄微服出巡,故而出手极快,招招毙命,”见她惊的面无血色,又道:“你放心,我的人都得了命令,过了几招见苗头不对早早跑了,那帮人见车厢内空无一人,以为有诈,也未追赶,底下人见人走了才又回去清理残骸。”
他放柔声音道:“现场虽未留下痕迹,可事情出在紫禁城内,难保不会惊动五城兵马司,我去转一圈,探探虚实,若真有马脚留下,也好早早处理,免得牵连到你身上。”
容悦心中感动,直如万丝千缕重重纠缠,净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她轻咬下唇,终归轻叹一声,又福了福身,道:“王爷两次活命之恩,臣女无以为报,今后王爷若有难处,钮钴禄府自当鼎力相报,任凭差遣。旦夕祸福,莫非天定,今后不敢再劳动王爷。若是见面,还请王爷依着规矩回避。世风严谨,女孩家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还带累家族,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日之事涉及到钮钴禄府的人,臣女自会料理妥当,还要劳驾王爷告知王府家将,勿让半个字漏出去。”说罢又拜了一拜。
常宁见她故作生疏,神色凄然,低声叹道:“战战兢兢,步步惊心,你是如此,我又能好到哪里去?我并非不为长久计……你不明白我的难处……”
“什么难处?”容悦心中酸涩,语调也略有些轻颤。
常宁默然半晌,吐字缓慢却又坚定:“总归有这一日的。”
容悦转身,正对着他微凝的眸子,目光迥然,却又似千钧重,拉着人的心,一点点下沉:“总会有一日,你能安安心心地同我在一处,不用担惊受怕。”
他本就身量高,又穿着莲青色府绸团花猞猁皮袄,居高临下看过来,便如大山,厚重踏实。
她视线所及,不觉笼上一重雾气,想要用力点头,却强扭过头,上前去扣了门。
法喀早安排好人,此刻只有宁兰守着,见自家主子神色戚戚,恭亲王站在门外,也不敢多问,试探着阖上两扇朱漆门扇。
容悦紧紧握着拳,指甲直嵌入手心里,却一点不觉痛楚,只能看到,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选后关系国体,自然举国关注,尤其是身处京城的权贵之家。
因今年连下两场雪,着实比往年冷些,纳兰府中主院的暖阁里仍烧着地龙,纳兰明珠正值不惑之年,穿着四合如意暗纹赭色潞绸袍子,颌下三缕美髯,保养得宜,风度翩翩。
纳兰夫人穿着家常的赭色折枝花卉对襟褙子,手中捂着喜鹊登枝镂花手炉,见明珠捻须不语,忍不住道:“这么说,咱们大姑奶奶是没指望了?”
明珠道:“这宫中论资历、出身,首推翊坤宫钮钴禄氏,太皇太后又相中了佟国纲家的大女儿,只等着过阵子选秀,过了明路名正言顺地进宫。慧儿虽是我远方侄女,才貌也算上乘,可跟那二位相比就逊色多了。”
“选秀?”纳兰夫人略有些吃惊,“老爷怎知?”
纳兰明珠道:“虽未明发上谕,但已是明摆着的,先仁孝皇后三年丧期已满,圣上子嗣也不多,选纳八旗女子充实后宫势在难免。否则,佟国纲家如何能不着急,他家的姑娘想来也快满十八岁了罢。”
纳兰夫人深觉有理,倚着条几朝丈夫的方向靠了靠,道:“毕竟咱家姑奶奶诞育了皇嗣,五阿哥聪明活泼,很得两宫喜欢。”
明珠不以为然:“那母以子贵是什么情形,如今又是什么情形?”
纳兰夫人急道:“什么情形,老爷别卖关子。”
明珠道:“当今圣上可是有太子的,有子嗣便不及没子嗣,况且,太子爷的外家绝非那般好说话的。”
纳兰夫人政治上虽不敏感,可在继承人这方面很精明,若是封有子嗣的后妃为后,那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嫡子,就是太子极大的威胁,再想想今日里见面那拉慧儿的话:“侄女受叔父婶子庇护,自当感恩戴德,如今我在宫里,叔父在外朝,自然要互为依靠,若祈求再多的,侄女怕是没有那般福气,先说给婶子知道,也免得日后叫大家伙儿失望。”
纳兰夫人是明白人,也知道当时硬把她送进宫去,娘俩早有芥蒂,也罢,想到这对丈夫道:“佟仙蕊我是见过,虽姿色艳丽,可性子火爆,人又有些孤僻,怕皇上未必喜欢,法喀眼瞧着不像有出息的,钮钴禄氏若入主坤宁宫,必少不得联接外臣,纳兰与钮钴禄两姓交好,她要得了那位置,倒比那佟家上位于咱们有益。”
明珠见妻子又打起小算盘,不由苦笑道:“夫人哪里知道,皇家选妇是家事也是国事,需知佟国纲乃是万岁爷的嫡亲舅舅,自古来帝王均重母家,为的也是内外支撑,互为表里;加之万岁爷侍母至孝,他佟家未必不会再出一位皇后。”
纳兰夫人连连叹气,转而道:“那老爷就什么都不做了?何不合了人上折子举荐东珠为后,还能得她感念,日后也好互为照应。”
纳兰明珠对妻子这一点就通的性子很是欣赏,道:“夫人这话说的在理,我自是有这打算,可也要先摸清了皇上的脉才好,若是万岁爷一意孤行非要立佟氏,我反其道而行之,绝非明智之举啊。如今也该瞧清楚了,今上英睿果敢,他一旦打定了主意,谁都休想撼动。”
他缓了缓又道:“你也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了,可探出什么口风?”
纳兰夫人摇头道:“太皇太后滴水不漏,哪里听得出什么来。”夫妻俩又说了会子闲话,见一个小丫鬟端了朱漆圆茶盘呈上点心,又道:“妾身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见丈夫看过来,继续道:“那日去慈宁宫请安时,见钮钴禄家的六丫头做了点心送过去,着实精致有趣,太皇太后吃着好一番夸赞,还叫端给咱们几个尝尝。如今老爷提起选秀……以这丫头的品貌,多半能中选。早年咱们几个相与的妇人玩笑,曾说容悦是宜男相。”
纳兰明珠不由捻须沉思,缓缓道:“夫人倒是有些意思……看来此事,还很有变数。”
丈夫素来谨慎,说出这话,着实也让纳兰夫人吃了一惊,一摆手唤了大丫鬟鹦哥过来,吩咐道:“你去一趟大奶奶屋里,传我的话儿,叫留三姑娘用罢午饭再走。”
那丫鬟应是,退行数步,方掀了帘子出去,绕过穿堂的大理石山水屏风,出了正堂,沿着抄手游廊迤逦而行,守门的见是夫人房里的丫鬟,忙亲亲热热的迎进门来。
鹦哥进了起坐处,只见大太太卢氏正歪在贵妃榻上,钮钴禄家的三姑娘坐在小杌子上伏在榻沿同卢氏说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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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请了个双安,才传了纳兰夫人的话。
容悦笑着请她转达谢意,鹦哥应了,便告了退。
卢氏身量不高,纵使如今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也未怎么发胖,下颌依旧尖尖的。她打眼色给陪嫁丫鬟桃夭,后者自取了荷包,送鹦哥出了正房。
“早听说咱们大奶奶和钮钴禄府六姑娘感情好的跟亲姊妹似的,如今一见,方信了。”鹦哥推辞不过,收了荷包,同桃夭说道。
“可不是……每每来了都关起门来说上半日的体己话,连奶奶娘家的二姑娘都不能比的。”桃夭笑道。
“听说那会子大奶奶才从南边嫁过来,吃不惯这边的饭菜,她便费了心思连着几日学做了南边的小酱菜送来,时候长了,咱们奶奶也把她当亲妹子看呢。”
桃夭说着一面拉她进了屋子,开了箱子拿出一瓶子玫瑰露来道:“这是大奶奶娘家送过来,赏了我两瓶,平日里兑水喝最好不过。”
鹦哥素来与她好,便接了。
因鹦哥还要回去复命,两人说了几句不打紧的家常话,便出了门,自回正房伺候。
“你呀,也是白操心,不怪钮妃娘娘责备你,早早将觉罗梅清娶进门不过是为了让她早些熟悉中馈,接手公府,断了你继母的想头罢了。毕竟不好一直耽搁你,法喀才多大,过了五月份才满十四,有什么着急的。你这些年料理中馈没少受你继母冷嘲热讽,如今有正经当家主母在,她还有什么话说。至于阿灵阿的事,更怨不得她生气了,你开了这个例,以后觉罗氏如何接手?她若处置的狠了,人岂不说她刻薄?”
容悦听她这么说,才道:“嫂子这话有理,是我想的不周全,只是……阿灵阿毕竟也是我亲弟弟,阿玛临终前千叮万嘱,要我们姐弟几个相亲相爱,万不能做手足相残之事。”
卢俪文听此薄叹一声:“咱们这种大家子嫡庶有别,异母兄弟往往还不如没一丝血缘关系的外人。总之依我看,此事切忌心慈手软,你继母又是那样的人,多半是亲厚不了的了。你这东风若不把西风压倒,有朝一日-他若翻身得势,你就擎等着受人欺侮吧。”一面说一面亲昵地点了下容悦额头。
“我记下了,这事真麻烦,大嫂子,我真羡慕你和大哥哥。世上有几对夫妻能像你和们,才貌堪配,又都是好脾气的人,一次也未红过脸的。”
卢俪文目光幽幽望向头顶的承尘,道:“也有烦心的时候,只是你不见罢了。”
“那也总好过一进门便当了后娘的好。”容悦心有戚戚焉。
卢俪文听出她话中意味,仔细瞧了她眼神,挥手叫屋里侍候的人都退下,问道:“上回你说他的事,后来如何了?”
容悦眼神左右乱扫,道:“后来便没有再见了的。不过……大嫂子,我觉得他是真心待我好的。”
卢氏摇头道:“真心,男人嘛?”她拉住容悦的手,温声道:“咱们姐俩投契,我就把掏心窝子的话跟你说了。这点子事,对他又算得了什么,他若真心地待你好,就该去求上头的恩典。前几年因接连守家孝、国孝,你的亲事无人提及。我白说几句,你权且听听。如今国孝已满,估摸着选秀是迟早的了,即便你愿意苦等,到时候内务府把圣旨传下来,可许你胡闹?凭你这般才貌,除非上头默许,必是要选中的,若你进了宫,又怎么样呢。”
容悦想起宫中妃嫔间语带讥讽,一句话也能转十八道弯,便万分不愿去趟那浑水。
卢氏见状又道:“这世道,对女子如此不公,一步踏错,万劫难复。若稍有个不慎,一个行为不检的罪名扣下来,这辈子也完了的,连你两个妹妹也要受牵连。男子多寡情,能碰上一个有担当有抱负又真心待你的,是多么不容易……这一点上来说,你大哥哥,是很不错的了。”
“我自然知道嫂子是为我好,我也知道该为自己打算……可是……如今姐姐内忧外患,法喀又不成器,我又能怎么样呢?”容悦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从何说起。
卢俪文也微微摇头道:“你呀,都说你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却有时傻的不知叫我说你什么好,你家的事,我不便过多干涉。还是那句话儿,你上头没有父母操持,总要为自己多打算。”她看着容悦忧愁的面容,蓦然想起自己,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没有谁一辈子都活的清楚,这也很正常。”
容悦倒是有些好奇,抬头问道:“大嫂子也有茫然无措之时?”
卢俪文抬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眼神恬淡而悠远:“这是自然……好好珍惜当姑娘的时候罢,出了阁离了娘家,就没那么自在了,至少目下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尚能做得了主。”
容悦怕勾起她郁结,对养胎不利,忙转移话题,轻轻拿手摸着她肚子道:“里面是你跟大哥哥的骨肉诶,大嫂子可觉得欢喜?”
卢俪文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深情,抿唇道:“那是自然的,为了这小东西,吃再多苦也值得。”
她这是头胎,害喜的厉害,如今都六七个月了,也没胖多少,心里不禁想着,该做点啥好吃的给大嫂子添点斤两呢……仔细想想,还是惆怅这件事比较有价值。
卢俪文见她兴致勃勃地讲美味佳肴,心中不由暗暗叹气,到底解铃还须系铃人,终归还是靠她自己拿出主意来。
到底是二人投缘,说了会子话,倒也纾解了心中郁结。
这边的姐姐才替容悦操心了一回,那边的亲姐姐也在为此事忧心。
朝霞进了暖阁禀报和硕恭亲王常宁来时,东珠正在看书,面前的条几上堆得满满的,有的折了页,有的半摊开着。
她是有心人,自打上回孝庄提过一句后宫妃嫔品秩杂乱,她便翻阅历朝史书,准备拟议个章程出来交由孝庄定夺,今儿堪堪理完了事,打开书瞧了半个时辰。
常宁进了东暖阁,冲东珠一揖,叫了声:“三嫂。”
东珠与赫舍里氏早年入宫时,常宁尚小,跟在太皇太后跟前儿,那会子除了皇后外,高阶妃嫔唯东珠一人,故而常宁对赫舍里氏与东珠均以嫂相称。
因他出手搭救容悦一事,东珠早料定二人必会有一场交谈,这一向没有机会,不曾想他竟主动来翊坤宫。
她将手中的书阖上,面上带着微笑,问:“五爷多礼了,来我这儿何事?”
常宁也笑道:“前儿我想要刻个青田石的私章,才找皇兄要,皇兄说要寿山石和田黄石有,要水晶,玉石,象牙的也有,偏就好的青田石没有了。让李德全去内库找了一遍,依旧是没有。皇兄便说后宫如今由三嫂掌管着,再有就得找您要。”
东珠笑道:“是有两枚。”说着打发朝霞拿了钥匙去找。
待人走之后,东珠才敛了神色,道:“说罢,若在别处本宫断不敢说大话,这翊坤宫里,本宫能保证漏不出半个字去。”
常宁头一回仔细观察面前这个女人,一身半旧的柿蒂灵芝捧寿暗花缎立领夹袄,外罩红织金孔雀羽缎妆花龙云纹褙子,梳着整齐的两把头,狭长凤目沉凝,像是子夜月色照耀下的海面,往深处去看,却是波卷云涌。
明明都是凤眼,生在两个人面上,却又迥然不同。
常宁原本预备好的话,一时不知从何开口,他侧目望了一眼门口的品蓝色百鸟朝凤绣纹的两折门帘,沉了沉气,开口道:“看样子,三嫂已知令妹御花园之厄,只是不知,前阵子宫外遇伏的事可听说了?”
东珠本气定神闲地端着青花瓷盖碗,信手拨着碧青的茶叶,闻听此言,猛地将手中盖碗合上,抬眼看着常宁,那些人竟至如此地步。
她到底历经风雨,稍一调试,神色已恢复如初。
皇家从没有无故的善心,他出手相救自然不会别无所求:“说到这个,还真要谢谢五爷,本宫的小妹心思单纯,若不是五爷相助,怕是要遭了贼人暗算。”
常宁走到紫檀木填漆禅椅旁,与钮钴禄东珠对面而坐,道:“三嫂聪达颖慧,难道想不出,悦儿她为何会遭人算计么?”
东珠听见他称呼如此亲密,顿时太阳穴处跳了跳,忙抬手摁住额角。早年太皇太后为施纵横之术,常召亲贵宠臣家的孩子入宫玩耍,容悦、佟仙蕊几个都在列,因此容悦与这个最得老人家喜爱常伴膝下的幼孙常宁有过接触,可她从未怀疑过,以太皇太后的眼力,决计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
再者说,以容悦那丫头的性子,若和常宁真有什么,也绝逃不过自己的眼睛,莫非是这几年的事情?
“小妹寒资陋质,怕是当不起五爷这份抬举。”就算他二人真有什么,东珠也不会答允,说实话,她还真有几分看不惯常宁,年纪轻轻便美妾成群,嫡福晋尚未进门,庶出子女便一窝蜂似的生出来,这样的人,容悦那懦弱性子,必是拿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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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嫂不必担忧,我与容悦并无越矩之事,弟弟有自知之明,从未妄想过您的成全。今儿个来,不过为提醒嫂子一句,那个打算,趁早做罢。”
东珠一愣,却很快意味到他的话中话,只是微微一笑,眸中却是一片乌沉沉的凄淡:“钮钴禄家的女人,生下来就是这个命。”
常宁也是轻轻一笑,正襟危坐,缓缓道:“皇嫂这等聪明人,怎么也学那些俗人犯傻呢?难道您真以为,容悦入宫,就能改变什么?”他站了起来,在屋中走了两步,又道:“以皇祖母惯来平衡对峙的作风,当不会允许姐妹两个同居高位。”
东珠转眸望向他,语淡如茶:“那也不是五爷该操心的。”
常宁呵呵冷笑:“三嫂也好,佟氏、那拉氏也罢,那个位置由谁坐均与我无关。你们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我乐得作壁上观。可事关悦儿的性命,我就不得不插手。臣弟猜测,想必皇嫂一开始就明白这个事实,只不过想借悦儿之腹,诞育一子傍身。可皇嫂莫要忘了,如今可是有太子呢。故而,你才生出这个念头,将将开始部署,就有人看不下去,要先下手为强。”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至榻边,抬手重重压在杂乱的故纸堆上,一字一字道:“我不许悦儿卷入这场漩涡,也不容她有半点闪失。假如真如皇嫂所言,这是悦儿的命,那我便要替她改这个命。”
东珠微微抬头,眯起双目,不觉又多看了两眼这个自负倜傥风流,留情声色的嘻哈王爷,发现一直以来低估了他的城府,却又有几分可笑这个年轻人的狂傲自大,淡淡道:“那我倒要问问,五爷预备如何做?”
常宁在条几另一侧坐下,道:“一条路走不通,三嫂何不另辟蹊径?”
东珠纤眉微微一扬:“哦?”
常宁道:“太子丧母失扈,皇祖母也好,皇兄也罢,都为此事甚为头痛。皇嫂若能为两宫解此难题,想必会有意外收获。”
这一点,东珠从未纳入考虑范围,一则,她跟赫舍里对峙多年,对她生的孩子始终有几分膈应;二则,她才不相信养育之恩可以胜过血脉之情,三则,有那样一个棘手的外家,她钮钴禄家绝讨不到什么便宜,东珠不置可否,轻轻哼笑。
“我知皇嫂素来敬仰文德皇后,又处处尊崇皇祖母。”常宁理了理刺绣繁复花纹的青玄色马蹄袖口,接着道:“当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皇嫂支撑这些年,弟弟也很是钦佩。此事我只求自保,并非刻意针对。”他起身欲走,顿了顿,又道:“我此来,并不是要跟皇嫂商量,而是告知皇嫂一声,若您依旧是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休怪我玉石俱焚。想来把你送上后位不易,可拉下来,那是分分钟的事。”
“你……”直到此时,东珠才猛然站起身来。
常宁却已走到门口,道:“皇嫂好自为之。”说罢,撂帘出门。
东珠眉头轻蹙,定定的望着墙脚朱漆紫檀木立架上挂着的玳瑁料丝灯,描绘百子图的灯纱匀薄如绢,本是将玛瑙、紫石英二者捣成屑,人锅煮烂成糊,再掺人天花草制成膏状,才织成纵横交织的丝,而她的心也似那紫石英,饱受煎熬,一刻不停,不眠不休。
而妹妹容悦自纳兰府回来,心情却明媚许多。
和萱见此,也跟着高兴,端了新茶来。容悦接在手里,品了一品,问:“这白毫银针上回不是就已吃完了?”
和萱笑道:“正是呢,大爷下午又送了一斤来,还送了两本精巧的糕点食谱,奴才已放在书架上了。”
容悦略一想就明白了,心里甜丝丝的,点点头,捧着茶杯微微一笑,道:“把那茶叶分成三份,一份包起来,送去燕琳姐姐府上。”
和萱听她这样说,一面去取砚台下压着的芙蓉笺递了过来,掩口笑道:“姑娘倒像是和燕琳姑娘约好的一般,下午信国公府才打发人送了帖子过来。”。
容悦放下粉釉定窑盖碗,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富察老夫人把京郊的温泉庄子给了她,趁着前阵子不忙,赶着修整出来,约着我们几个相熟的一道去顽。”
宁兰正抱着翻晒的大毛衣裳进来道:“离咱们家的庄子近吗?”
容悦笑道:“咱们家的庄子在三屯营,离得远,来去不便宜,燕琳姐姐这个庄子毗邻行宫,倒是近得多。”又道:“这个温泉庄子还是……世祖在时,老公爷因军功得的,当时获赏的亲贵许多坏了事,倒是信老公爷深谋远虑,及时抽身,淡出朝野,反倒保得晚节。既然毗邻皇庄,想来必是极好的,那庄子距离咱们家也不过半日路程,只不过……”想到前两次遇险,容悦倒是不大愿意出远门,她有些留恋地端起帖子又扫了一遍,唇角却翘了起来:“燕琳姐姐既亲下帖子来请,左右无事,去逛逛也无妨。”
和萱近些日子染了风寒,性子又喜静,索性叫她留在府里养着。宁兰爱热闹,顿时高兴起来,开了箱笼问容悦要穿什么衣裳,容悦原有些累,但见她高兴雀跃,也来了些精神,选了件月牙白缠枝花卉暗花潞绸斜襟褙子,葱黄挑线裙子,又选了天水碧色轻纱坎肩。
是日,容悦早早起身,更衣梳洗,从妆盒里捡了串珍珠璎珞放在发髻后比量着,宁兰站在她身后为她打着菱花铜镜,不由笑出声来,道:“咱们姑娘生的美,即便梳双丫髻也比别人梳着好看。”
容悦被她说的俏面微粉,搁下珠串,扯了脑后的发辫绞着,嗔道:“属你话多。”
又有小丫鬟捧上件藕白色芙蓉杭绸立领披风来,容悦便站起身,宁兰为她披好。二人说笑着出了门。
才一进富察家的庄子就见富察燕琳派了人迎接,随着来人指引,不久便住了车,远远瞧见三四个丫鬟仆妇簇拥着个柳绿色罗衣,月白洋绉裙的高挑少女迎上来。
容悦认出来人,笑着招呼:“燕琳姐姐。”
富察燕琳也迎上来,二人见了礼,燕琳上下打量了她一遭,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今儿打扮的倒鲜亮。”
容悦也顽笑道:“姐姐不也是?好容易开了春儿,谁还乐意穿那厚重颜色。”
富察燕琳比容悦大两岁,身量高挑,俊眼修眉,琼鼻檀口,折枝玉兰花对襟褙子更显得她贞静端淑,柳青色又显得清爽。
听容悦这样说,燕琳便冲左右道:“瞧瞧,还成了我的不是,容六姑娘是在责怪我没有早点把庄子料理出来呢?”
容悦与她素不见外,笑道:“可不是,圣寿节你病着也未进宫去,这阵子又不知忙些什么,直让我预备下帖子请你了!”
“哎吆吆,我这白请你来吃喝游玩,倒招了一堆不是,小丫头。”二人顽笑着已走到正房明间。
燕琳的侍婢灵鹊早安排好一套紫砂茶具。富察燕琳嗜茶如命,偶尔也自己制茶,姐妹间曾玩笑,总有一****要嫁去南边,做个采茶妇才好。
容悦对茶道连粗通都算不上,至于那个茶宠、盖置、茶荷、水盂之流,更是敬而远之,觉得又罗唣又繁杂。
此时只见富察燕琳熟练地沏茶,用茶夹送上白瓷闻香杯,忙似模似样地接过来,只闻清气扑鼻,直沁心脾。
“水为茶母,沏茶首选泉水,天水亦可,井水则落了下乘,江河之水则又次之。我用的乃是去岁松针上取下的雪水,至纯至洁,又略带些松针清香之气。”说着将晾好的茶水倒入品茗杯,递给容悦。
容悦接过,举杯就唇,轻抿一口,倒果真似沾了雨雪灵气般,遂道:“果然不错,和我往常喝的不大相同,姐姐这套茶具可也有讲头么?”
燕琳掩唇妩媚轻笑,道:“那是自然。去岁闲暇,我收了两坛子雪水,回头你带一坛子回去,埋在花根下,几时泡茶,便取出来用。”说着幽幽叹了一声:“或许过不了多久,再喝我泡的茶就难了。”
容悦吃惊,燕琳却岔开了话题。不大会儿,灵鹊进来向她附耳说了些什么,燕琳便把视线挪向容悦,容悦不知怎的,竟不敢与她对视,忙侧开脸去瞧那童子戏莲的青瓷茶宠。
燕琳听罢话,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道:“受人之托,终归要忠人之事的。”她说着伸出手来扶起容悦,附耳小声道:“我送你过去。”
容悦霞飞双靥,扭捏着点点头。燕琳面上似乎闪过一丝不忍之色,握了她手道:“女孩子家自己要拿定主意,可不能由着人摆布,自然……也要爱重自己!”
容悦似懂非懂,点点头,那边已备好昭君兜,二人披了,一同出门,早有积年的老仆套好了车候着,二人便上了车。
因她两个都有心事,车厢内一时沉默,也不知行了多远,车夫停了车,恭敬回禀道:“姑娘,到了。”
燕琳看向容悦,目光有些错杂,柔声道:“我就送到这里了,不下车了,回头再来接你。”
容悦点点头,却又听她道:“遇事先想一想,不可冒傻气。”
容悦听出她话外之意,忍不住鼻头一酸,紧紧握了下她手,下车去了。
容悦站定,视线越过重重碧瓦红墙直望到天际去,万里无云,寒鸦几行飞向浩淼天空去,想必那里有无穷无尽的欢喜。
“姑娘请。”来接人的是个上了些年岁的嬷嬷,穿着件鸡心领绛桃色印花褙子,豆绿长比甲,面色沉沉,语调一如她眉目间神情般平淡。
容悦顺着她指引的方向,进了屋子,见常宁正坐在紫檀四出头官帽椅上,看着一封手书。
听见那嬷嬷屈膝请安,他才抬起头来,将书信折了两折塞回袖袋中,看向容悦,顿时笑逐颜开:“有劳段嬷嬷了,您老下去歇着罢。”
段嬷嬷行礼告退,他才站起身走过来,扶着容悦肩头道:“随意坐,”接着又尴尬笑了笑道:“这里我不常来,都是下头人布置。”
容悦在茶几另一侧的帽椅上坐下。
常宁打量着她神色,问:“怎么不高兴?”
容悦轻叹一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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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宁笑道:“下头侍候的人都叫我撵出去了,段嬷嬷干活老练,做的饭菜却难以下口,今儿可得劳你下厨了。”
容悦听他话中似有独处之意,一颗心噗通乱跳,直些跳出胸膛,双手悄悄地抓着裙摆上的白玉梅花压裙,手心似要沁出汗来:“说会儿话,还要回燕琳姐姐那儿去的。”
常宁有些扫兴,话中也透出两分急躁:“你到底怕些什么……我不会把你如何的。”接着小声嗫嚅道:“不然上回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容悦想想,他这话似乎也在理,又听他声音闷闷地:“我过几日就要回南边去,这回回来,就是想见见皇祖母和你,大费周章把你叫来不过是为多看两眼,真的不会怎么样……”说罢又自嘲似的道:“我已经瞧出你极不愿意了。”
容悦为他话中情义所感,又怜他羁旅孤苦,自不愿让他不悦,故而软言相劝道:“这会子才午时初刻,我申时二刻再回去,咱们还能说上几个时辰的话。”
常宁闻此,却依旧赌气般神色闷闷。
这一来,容悦倒越发以为是自己多疑惹他一腔情义落了空,试探着轻声问:“你没话说了?”
常宁到底对她是没脾气的,又见她温言细雨,才道:“原本积了许多的话儿,可这会子又像都忘了似的。”他抓耳挠腮想了一阵,看着容悦道:“我这回去南边,所见所闻,与京城都大不相同,人也是大不同的。”
“柳三变的词里说‘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又说‘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想必是很美?”容悦轻轻吟道。
常宁不以为然,想起云贵川陕因战乱绵延,百姓流离所致的一片颓景,道:“处处都在打仗,美不到哪里去。”
容悦极力引他说话:“那南边的姑娘呢?可美的像画里出来的似的?”
常宁想想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逃难村姑,又想想那浓艳俗气的军-妓-娼-女,道:“不好看……没有你好看。”说着又看了容悦一眼,脸上便又浮起一丝笑容。
容悦听这话,心里便如浸在蜜中,甜丝丝的,手指绞着玉压裙下缀着的柳花色流苏,感慨道:“我也想去瞧瞧,看看断桥残雪、江南烟雨、桂林山水、秦淮烟柳、大漠孤烟。”
“日后我带你去。”常宁承诺道,想起南边的乱象,又道:“不过也得等南边邸定了。”
容悦心中自然欣悦,可思及二人尴尬的处境,难免喟叹一声,又不愿再惹他烦恼,到底压住话头:“你就回军中去了吗?”
常宁道:“皇兄要在南苑晾鹰台阅兵鼓舞士气,我怎么也要待到那会子。”
容悦细细打量着他,炯亮有神的双目,两道浓眉,下巴上一片泛青的胡茬,几道细小伤疤,精瘦的身躯,到底与之前那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判若两人,粗粝许多,瞧着比之秀面书生多了几分血性似得。
常宁被她瞧得尴尬,摸了摸脸道:“你不晓得,南边的蚊子毒虫着实厉害……我……才去时,连着几宿都睡不好。”
容悦心中泛起崇敬之意,若非他们在前线浴血杀敌,她们如何能在背后安享富贵,想到此处,一时默默。
常宁见她不语,心中倒有些忐忑,站起身朝她边走边道:“院子里的玉兰都开了,咱们去瞧瞧?”
容悦应了一声,二人出了门,往左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满院子的玉兰树,结出或紫或白的花蕾,如钟磬,如灯笼,蜂飞蝶绕,幽香扑鼻。
常宁见她容颜灿烂,直令繁花失色,不由心中喜爱,却又怕惊了她,只好坐在乱石堆叠的假山旁静静瞧着。
容悦摘了朵木兰花摊在手心里细看,又见他静坐着出神,不由起了顽心,绕到山石后面,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常宁只觉她小手柔软温暖,夹着一阵馨香之气扑面而来,心襟一荡,手臂稍一使力,人便如花瓣般轻落臂弯。
容悦未料到,不由惊呼一声,待发觉二人如此之近,不觉红了脸。
常宁见她娇怯不胜的模样,肺腑间好似燃起一把热火,驱使他凑近去一亲芳泽。
容悦惊呼一声,忙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躲到一株玉兰树后。
常宁负气般的鼓鼓腮帮子,道:“没劲。”
容悦也不敢说话,只睁大了一对眼睛去瞧他,后者招招手,道:“过来。”
容悦头摇的拨浪鼓似的,常宁早育有子女,心中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又不愿吓坏了她,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头作祟的邪火,冲她漏齿而笑:“这次且饶过你,左右是迟早的事儿。”
容悦不服气撅了下嘴,刚好被他抬头瞧见,后者忍俊不禁,笑了出来,他本就生的英气,这一笑定是发自内心,被初春的阳光辉映,一如艳阳般晴好。
容悦轻咳一声,道:“我去预备午膳?”
常宁嗯了一声,冲她摆摆手。
容悦脱身离开,心里却并不十分恐惧,反倒像幼时偷戴了额娘的绿松石手串般窃喜。
她时喜时忧,也无心想什么花样,见烧厨房中原有些酿腌的肉脯,稍做加工,不多时便收拾了几个小菜出来,段嬷嬷一直在旁边瞧着,神色依旧如古潭般,宁静无波。
常宁瞧着面前的‘水晶鹅、烧芦花猪、糟鹅掌、烩通印子鱼、榛松糖粥、鸾羹、卷切’,不由赞道:“原以为你找那些菜谱是解闷儿的,不想竟真练就了好本事。”
容悦微低下头去,抿唇微笑。
常宁在军营中练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习惯,此刻饭菜精致又出自心上人之手,自然是大快朵颐,指着那道糟鹅掌赞道:“这道菜最不错。”
容悦笑道:“这本就是厨娘做好了的,我摆出来罢了。”
常宁便得意得转头瞧着她哈哈一笑,容悦小口喝着汤,随意道:“我醪糟的鸭信比这好得多,说起来,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先用桂皮、红枣、香叶等十余种佐料来腌,后卤制,文火慢炖至酥烂,再放入糟缸中焖一日。”
常宁笑道:“这便好了,日后我可有口福了。”
容悦听他说这话,似是躲避般扯开话头:“说到这个,不过是术业有专攻罢了,一谈到烹茶,我便傻了眼,燕琳姐姐才真正是茶痴。”说到这个,又想起他暗用藏头诗示意之事,问道:“你也真大胆,燕琳姐姐那般小心谨慎的人,你也敢去劳动她,只是不明白她怎会出手?莫非……你又送了她几斤白茶?”
“正是因为她嘴风紧才找的她,”常宁酒足饭饱,放下碗筷,拉她起来往院子里散步消食,笑道:“你说的虽不中亦不远矣,我帮她弄茶叶,不是几斤,是几百斤。”
容悦以为他在顽笑,接道:“几百斤,够燕琳姐姐一大家子喝到入土了吧?”
常宁宠溺地揉揉她的额发,道:“富察燕琳与你不同,不要以你的想法去揣度她。”
这话倒叫容悦越发好奇。
日头西沉,室外渐寒,他取了石青缂丝披风为容悦披上,直被她再三追问,才道:“你们素有交往,她家是个什么情形,这点自当清楚。”
容悦道:“信国公早早隐退,远离朝堂,虽有爵位,却早无实权。燕琳姐姐自幼便父母双亡,几个叔伯更是一个比这一个骄奢淫逸,养小倌的,捧戏子的,全无半个读书武功筹谋计划之人。那会子若不是顾忌她那一大摊子水蛭一般的亲戚难以收拾,姐姐还打算过将她指给法喀。”
常宁道:“正是如此,富察燕琳的嫁妆只怕这会子败得一个子都不剩了。”说罢看向容悦,唇角微微勾起,目光分外柔和,即便如此,这个小丫头还是跟富察燕琳亲亲热热,真诚的帮助,从不贬低奚落,或许正因如此,她才如此招人喜爱。
容悦明白过来,缓缓道:“前二三年燕琳姐姐经营茶叶铺子,还曾叫我们几个入份子,我当时投了些钱,不出一年就收回了本息。莫非……你和燕琳姐姐一道做茶叶生意?”再往深一点说,他去南边,到底是为了打仗还是做生意?容悦突然发现自己印象中那个恭亲王,只不过是一点点皮毛。
自然不止是茶叶,常宁心里这样想着,又想起这京城中缴纳些军饷给前线军士和百姓买些粮草都要哭上半日的穷,高价去抢购些可有可无的茶叶却一个赛一个的豪奢,不由暗叹一声,温声道:“这次猜对了。”
容悦又发起忧民之慨:“真是难为她了,唉。”
想起兵士们的辛苦,常宁便打算回去时定要多带些银票,也为行伍间的弟兄稍稍改善下伙食,胡乱答道:“你也甭为她愁,如今她只怕比你还要顺遂的多。”
容悦想起今日富察燕琳的话,道:“莫非燕琳姐姐大事已定?这样的事,你怎么会知道……我都不晓得……”
常宁才意识到自己竟把些不打算说的东西脱口说出,又见她又皱起一张小脸,好似吃醋一般,心中起了两分甜意,笑道:“人是她额娘那头的远房亲戚,得她资助多年,因着南边打仗投了军,现已擢了统领,富察姑娘曾托我照拂,故而知道。”
容悦又道:“可是……八旗女子未经选看不得配婚啊?”
常宁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富察老夫人也是有些关系的,已打了招呼,初选报个顽疾筛下来便是。”
容悦问:“哪里有这样容易?”
常宁叹道:“你和她不同,富察燕琳虽非无盐之辈,可也不甚出色,堪堪又生在破落贵族之家,这样的女子八旗中不知有多少。只怕皇兄跟她走个对过,都不会记得。可你呢,当初你拿出股份,不就是因为你钮钴禄家树大根深,看不上这点子小钱么?”
容悦语带撒娇道:“可是人家聪明干练呀,又会赚银子。我就会花银子,可不比我强的多了?”
常宁苦笑:“远远瞧那一眼可看不出这个来,至于银子,皇兄他从来不缺银子。”
容悦问:“那你呢?你缺不缺银子?”
常宁笑她这样直白,太聪明的女人自然好,可若是调转枪口对着自己,那就不止是头痛了得,当然对容悦不能这样说,只柔声哄道:“我缺银子,可我更喜欢自己挣。”
容悦展颜笑开,继而又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深深望进去似的:“这样多的女子,我绝不是最美,也算不上最好,甚至不聪明,还有如此棘手的麻烦等着,你又为何……还是,你……”
她难以出口欲言又止的话,他怎会不明白,一字一字道:“那年,你初理中馈,错把焰火当寿礼,险些烧了半个恭顺侯府,被众人奚落排挤,被你继母当众斥责,自己偷偷躲在马车后哭的时候,我就在想,终有一日,我会好好护着这个姑娘,再不叫她被人欺侮。这些年我一直默默地瞧着你,你成长得比我预想的更好,更漂亮,也更善良。”
“悦儿,”她隔着披风握住她的手,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而又坚定的声音说道:“我对你是真心真意,和硕恭亲王府的嫡福晋,永远都只为一个人留着——那就是你,钮钴禄容悦!”
容悦只觉得鼻尖发酸,便有那泪珠不断在眼眶中翻滚着,那段最卑微最残酷的岁月,她险些熬不下去的时光,有他始终在背后等着,瞧着,心疼着。
果然上天都是公平的,那一段沧桑的岁月,像被乱风侵蚀过的原石,褪去外壳,却是一块明透的碧玉。
四周树木萧索,正是枯叶扫尽才发新芽的时候,稀薄的晚霞透过光秃秃的枝桠,照在两个对望的人身上,在乱石堆砌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影。
容悦在心底深处沉沉地问:“你……是我要等的人吗?”
二人坐在庭前曲栏上相偎说话,说这些年的事,有慨叹也有惋惜,自然也有欣喜,直至落日没入黛青色的山峦,常宁才恋恋不舍地将人送上富察家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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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觉罗梅清把府中一应事物料理的井井有条之后,容悦也乐得丢开手,隔几日便做两道菜送去纳兰府,给卢氏这个准额娘改善伙食。
或者跟相与的小姐妹们聊聊天,下下棋,放了许久的古筝和笛子在卢俪文耳提面命的指导下取得了可喜的进步。
清明节近在眼前,容悦发现自己竟然懒惰成性,只偶尔捡觉罗氏委实抽不开身时才过去搭一把手,最大的贡献约莫就是在木兰阁门口插了两根柳条,这是宁兰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
过了二月,转眼就要到三月,当家虽然烦累,但是身为公爵夫人的种种优越感还是让觉罗氏与有荣焉,回娘家也是礼遇有加。
当然,觉罗氏并未被冲昏头脑,她明白丈夫才能庸碌,这两位大姑子可是日后的倚仗,故而也是紧守本分,不敢在容悦面前半点夸大。
刚好这日也没什么要紧事,便将今年万寿节的礼单拟写了个节略,带往木兰阁来。
钮钴禄府是三进的院落,东西各带一个跨院,自法喀定下婚约后,容悦就主动让出主院住到了园子里的木兰阁,这小楼虽偏远,可四周遍植木兰、樱桃,四季皆有花开,平日里花影错落,极是雅致。
今儿日头好,宁兰带着几个小丫鬟在门口做针线,见她来了,忙迎了进去,和萱正从西此间出来,忙请了个安。
觉罗氏见她手中擎着烛台,笑问:“这大晴的天,点蜡烛做什么?”
和萱一面迎她进花厅一面道:“我们姑娘要描花样子。”
容悦听见动静,从绣架后直起身来,笑着拉觉罗氏往临窗大炕上坐,又冲和萱道:“待会子再描罢,去把宫里赏的红茶拿来,用前阵子燕琳姐姐送的松针上的雪水泡了,请大太太尝尝。”
钮钴禄府乃开国功臣,富贵已极,旬日里姑娘们不过绣绣小东西自己玩,很少这般大动干戈去描花样子,觉罗氏心下好奇,又想起六姐姐如今也到了许亲的年纪,以往家中事多不得闲耽搁了。
如今她接手中馈,六姐姐也当开始绣嫁妆了呢,想到这,不由暗暗夸赞这大姑子真是个爽快人,出阁前她额娘还怕容悦揽权久了,扒着不放,滋出事端,没成想她竟一股脑都放给自己。
“这是万寿节预备给宫里上的礼,请六姐姐过目。”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觉罗氏语气也十分恭敬得体。
“这么快又到三月了么?”容悦略吃了一惊,笑着接在手里来回浏览两遍,道:“你觉得好便错不了的。又体面又低调,只是收拾好要再检视一遍,以防府里人大意错漏了,或是防备有起子人,以为送到宫里的东西,也没个反馈,索性吃亏空,以次充好。”
觉罗氏应下,两人略聊了几句家常,就听容悦道:“宫里赏下两匹松江的三梭布……别忘了往东院送些。”
觉罗氏道:“早送了一些过去,就连几位老姨娘处也都有。”
容悦笑道:“你宽宏,是她们的福气。”
觉罗氏事忙,一盏茶的功夫便回了,容悦送她至门口,倚在门廊上瞧着廊前的木兰树。
黑黢黢的枝条上顶着几朵或白或紫的花苞,也有早开了的,似紫红的小莲座般,在东风之中轻轻颤动,便想起那日春光旖旎,面前侃侃而谈的青年,不由心头苦涩。
竟长翻恨游丝短,尽日相思罗带缓,不知怎的竟冒出这两句诗。
还是和萱叫她:“姑娘怎的风口里站着,仔细吹了风。”她笑一笑,翻身回了屋内。
正在红木嵌螺钿三屏式坐塌上坐着的常宁打了个喷嚏,将手中的书信投入左前方的火盆,冷冷的瞧着那泛黄的信纸被火舌舔净。
张大盛见他自看了手书便凝眉不语,问道:“爷,如何?”
他一直在常宁身边任副将,又向来忠心,被常宁视作心腹,故而常宁也不隐瞒:“勒尔锦实乃鼠辈,一味畏战,不遵皇兄旨意,按兵不动,还在找借口推迟渡江。”
他想起早朝后与军机大臣往乾清宫议政所得消息,不禁痛心疾首:“王-辅-臣叛于平凉以使陕甘大半哗变;尚之信盘踞粤中,故而湖南腹背受敌;耿贼勾连台湾郑氏作乱,海宇不宁。此诚我大清危急存亡之秋啊。”
张大盛忙道:“爷,那咱们还不快些回去?”
常宁枕着双臂向后仰倒在塌上,盯着头顶华贵艳丽的藻井,缓缓摇头。
张大盛瞧不得自家主子这般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语气中便带了三分抱怨:“您这回入伍原是隐没身份,用了化名的,离军这许多时日不归,岂不惹人怀疑?爷您可不能儿女情长啊。”
常宁依旧盯着承尘,眉心紧蹙着。
张大盛又道:“卑职知道爷如今已位极人臣,却要屈居人下,抱负不得施展。可标下知道,这会子正是积攒威望的时候,过个六七年,军中遍及爷的旧部,爷再指挥调动,那便是如臂使指。”
“不用说了,”常宁早听出他话中激将之意,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并非不愿屈居勒尔锦之下,也不是不念皇兄栽培,不愿报效大清朝。只是那桩事不敲定,我做什么都会分心,等了这许多年,我输不起。”
张大盛慨叹一声,幽幽道:“爷若放心不下那姑娘,卑职留下暗中保护便是,若有消息,随时传报给王爷。”说罢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卑职愿以身家性命保证,定不会出岔子。”
常宁扶他起身:“山高路远,又道路阻断,岂是易事?”他说着踱步至窗前,“再等等,听皇祖母的意思,左不过这几日便有消息,等敲定了,我方可无牵无挂的去。”
他抬手在窗棱轻拍,吩咐道:“叫王府管事预备一箱银两回去给弟兄们开支,还有送家信那些人家,再去一趟送些衣物吃食,有回书的顺道敛起来,到时一并带回。”
因前线战事胶着,皇帝亦无心过万寿节。当日不过率诸王、贝勒、贝子、公、及内大臣、大学士等诣太皇太后皇太后宫行礼,连例行的朝贺筵宴都停了。
早朝才散,又宣召诸王大臣往乾清宫议事。
自吴三桂叛后,皇帝命兵部于驿递之外,每四百里,置笔帖式、拨什库各一,以便加速邮传,纠察纤细,防止伪报,这些人轮番守值,昼夜不休,每日能接连发军报三四百道。
最近这样的日子,皇帝和议政王大臣及内大臣、大学士往往尚未议定一事,就又有一份邸报送至,忙的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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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外朝紧张气氛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容悦的继母芭提雅氏,她早早起身,打扮的富丽堂皇,才兴兴头头地与觉罗氏一道乘车入宫去。
太皇太后坐镇慈宁宫,安抚各路来恭贺的女眷,她深知皇帝能力,并不甚忧虑皇帝的部署,反而是心疼皇孙的龙体。
自从二月中马佳芸儿所出八阿哥夭折后,皇帝心冷,加之前朝政务繁忙,竟一连大半月未进过后宫,也没翻过牌子。
听李德全禀报,皇帝一连数日批折览阅邸报至深夜,还睡不到一个时辰,就又要起来上早朝。
十个指头咬咬个个疼,更何况是这个她给与最多,也亏欠最多的孙儿?
于是太皇太后趁着一众诰命王妃的试探,透出口风去,四月即开始在八旗女子中选看秀女入宫。
这下子倒着实令许多女眷欢呼雀跃,因着这三年的国孝,自家的姑娘都快二十了,还不敢许亲呐,主要自家姑娘姿色平平,基本没可能入宫承宠。
也有人欢喜是因自家那不成器的孙子终于可能娶上媳妇儿啦,终于不用怕蹬腿前见不着重孙啦。
几家欢喜几家愁,当觉罗氏把这个消息传回给容悦的时候,她手中正端着绣绷刺绣,银针扎入手指尖,却浑然未觉。
所谓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有了富察燕琳这个中间人,容悦这个心烦意乱的档口,自然去请托。
燕琳看着她一脸着急的神色,不由唏嘘,仔细遣了心腹家仆前往王府报讯。
见富察燕琳欲言又止的样子,容悦也明白,这样冒风险的事,谁会愿意掺和进来,想着这个,心中又不免多了两分哀愁。
阳春三月,京城绿意悠然,繁花乱眼,鱼跃鸟鸣,万物滋荣。
燕琳邀容悦出门踏青,可二人都毫无心思。
此处原是官道,后因改道而废弃,原建在半山腰做长亭之用的梅花六角亭早已荒败不堪,青石茶座上覆满爬藤,漏窗上漆也早斑驳。
远远瞧见数骑绝尘而来,富察燕琳借口去瞧不远处的碑林,带着灵鹊远去,只留宁兰在不远处等候。
常宁跃下马来,将手中乌梢蛇鞭同缰绳一道递给随从,独自走来。
他一如往日般温和,打量了容悦一圈,才道:“这阵子京中泛起时疫,你在家中好好呆着便是,不要乱跑。”
容悦全然听不进去他的叮嘱,紧紧抓着他袖口,问:“宫里要选秀了,你可知道?”
常宁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你若是真心待我,总该想个法子。”容悦虽觉万分羞涩,可还是咬一咬牙,鼓足了勇气开口,不知觉间两行清泪顺颊而下。
常宁见她一袭杏色琵琶襟素面褙子,月白百褶裙子,松松的云髻上只簪两朵素绢花,容颜清减,满目无措,不由心疼,摸了摸衣襟,出来匆忙忘带帕子,只好拿贴身的中衣袖口为她拭去眼泪。
容悦泪眼朦胧地瞧着面前的男子,眸子清澈,鼻梁挺直,嘴唇上薄下厚,是重欲薄情之相,看到这,她又有些揪心:“你好歹想个法子,啊?”
常宁面色黯淡下来,见她又催促一次,满面掩饰不住的烦躁起来:“我没有法子。”
容悦只觉悚然,不由倒退一步,静静的看了他半晌,语带哽咽:“那你的意思是叫我去选秀?”
她只觉遍体皆凉透,呵呵讽笑面前这个薄情人:“既然恭亲王不为长远计,那便滚离我钮钴禄家远一点,最好以后,再不相见。”
语声轻轻,轻如柳叶,却又薄削若刃,刮在他脸上,痛却不着痕迹。
常宁眼中那道黑芒愈发幽邃,剑眉微微耸起,双唇抿了起来,容悦知道他一定生气了,此刻在强忍着怒气。
“选秀的事,你去求你姐姐,宫中有不成文的规矩,高位嫔妃的妹妹可以免于选秀。”常宁道。
容悦仿佛听见什么可笑的事,摇头笑道:“那你去求太皇太后封我姐姐做皇后成吗?”
常宁皱眉道:“这两件事岂可相提并论。”
容悦心中也泛起怒意:“凭什么要我去求姐姐,而你就不肯去求太皇太后?姐姐这些年在宫中吃了很多苦,如今她一心一意想做皇后,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你没脑子吗?”常宁低喝一声,见她眼泪如珠般滚落,强捺住性子:“此事于我困难重重,于她却易如反掌,且不着痕迹,最多……”
“最多,让太皇太后觉得她善妒,容不下自家姐妹,或者觉得她有私心,凡事先惦记着娘家。”容悦接下去。
“没有那么严重,‘妒’这一字,可大可小,在女人来说不算大错,即便做不成皇后,以你姐姐的出身才具,六宫总有她一席之地,皇兄重情,在这方面亏待了她,自会在别处补偿,未必不是好事。”常宁道。
“你不明白……姐姐他,为我们家,为我们几个弟妹,牺牲太多了……我不能再这样不懂事。”容悦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姐姐那干瘦的身躯疲倦的脸庞,不由抬手捂面,无声落泪。
“世事不可强求,又何必奢求过多?”常宁挑眉。
容悦更觉怒火中烧,怒道:“你这话里是什么意思?”“
常宁不知为何,心中也是憋闷,讽道:“皇后的外家,国舅府的荣光,自然动人。”
容悦只觉心中万分委屈:“你竟把我瞧成那种贪心不足之人,不是我的我根本一点都不会要。”见他面色仿佛默认一般,更觉透体凉意,哭道:“你口口声声在意我,只想叫我欢喜,却不肯为我做一点事情,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常宁张了张口,却又生生咽回去,闷声笑了笑:“你那个恋栈权势,不惜火中取栗的姐姐,我可没兴趣陪她疯。”
听他侮辱自己,还如此贬低姐姐,容悦只觉彻骨生凉,连最后一丝暖意也被人生生抽去,语气轻如蚕丝般:“既然王爷没兴趣,就请离我钮钴禄府远一点,即便没有王爷,我们姐弟几个也总有法子。”说罢,转身木然地离开。
常宁看着她萧索的背影,却只觉如万箭穿心,一时情急,冲口道:“什么法子?用你自己的身子?”
啪!容悦瞧着微微发红的指尖,她缓缓将视线投到常宁脸上,那指印不显,只影影绰绰的红了一片:“若真能奏效,又如何呢。”
“丧心病狂!”身后传来这样一句,很好,最后一次见面,他给她下了这样一个结语。
她艰难地迈着步子,踩在雨后微湿的草地上,便是深一脚,浅一脚,一如她此刻的心,仿若没了支撑,一下一下撞在冰冷的地面,那么疼那么疼。
她忆起幼时不小心跌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哭闹个不停,额娘就把她抱在膝头,一面轻轻的吹着伤口,一面柔声道:“乖乖,日后的伤,比这个更痛,没有额娘陪在你身边,可怎么好。”
她当时远远不懂额娘眼神中痛惜与无奈;半个月后,额娘重病不起,阿玛却因鳌拜案被软禁于宗人府,终归那日额娘去了她触不到的远方,那日下了很大很大的雨,就像他们姐弟的泪,他记得阿玛一脸急色的回到家中时的颓唐,失落,伤痛。
如今她终于略探那无法言喻的痛楚之一二,却已痛不欲生。
“姑娘。”宁兰见她柔弱身躯在山风吹荡间摇摇欲坠,忙上前搀扶。
好歹还存着三分理智,容悦取下随身的耙镜,双眼肿的厉害,好在先叫宁兰预备了帷帽,收拾好才上车回去。
富察燕琳自始至终未开口发问,直到二人在路口分别时,才隔着车窗说了句:“珍重!”
珍重,这两个字到底应该怎样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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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下的绣绷还摆在那里,花样早描好,原打算做一只荷包的,宝蓝色蜀锦的料子,精心地用珠线刺绣一只展翅翱翔的朱红色雄鹰,许是搁了一整日,指尖扫过,便是触手冰凉。
容悦面色原本一如夜色淡淡的,见了此物,难免不被勾起伤心事,难以抑制地小声抽泣。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爷,这回廊口上风大,仔细着了风寒。”
只听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常宁转头去瞧,只见妾氏舒舒觉罗氏打开搭在肘弯的月白色宁绸披风,轻柔地披在他肩头。
她低眉顺眼,静静立着一侧,一领银红色描金撒绣月桂花褙子更衬的人温顺知礼,她本是经年服侍常宁的一等丫鬟,后收归通房,如今已为常宁诞育一双子女,颇的常宁宠爱。
常宁抬手系了颌下绦子,随口问:“你怎么过来了,孩子们呢?”
“才刚哄着歇午觉,这会子想是已睡熟了,”舒舒觉罗氏觑着他神色,话音中带着柔顺体贴:“奴才听厨房说爷这两日胃口不好,特意叫小厨房糟了鸭信,又煮了银耳鸽子蛋送来。”
常宁视线从廊脚那一丛芭蕉上收回,落在填漆小托盘上绛色的腌菜上,心中蓦然抽痛。
舒舒觉罗氏瞧了出来,便有些担心:“王爷有心事?”
常宁沉默半晌,揽住美人香肩一道回敞轩中去,缓缓道:“一些外面的事,难办的很……”
自打王爷回府,女眷都未曾承宠,爷也总是心事重重,或许真如晋氏所说,爷在外头又有人了,想到这舒舒觉罗氏心中便像被乱絮缠绕般烦忧,即便后来进来那些年轻漂亮的,爷也从不叫越过他去,以她的资历又有何惧?故而心中又踏实几分,笑道:“爷这样的能耐,又是皇亲贵族,怎会有办不成的事?”之前家中兄长犯了些事,险些吃了官司,家里人才报了爷的名号,那头就放了人,那官老爷还亲自上门致歉,故而在她眼里,常宁自是无所不能。
常宁心中叹道,若大清朝没有了,他这个亲王又将焉附:“自然是有,就是皇兄他身为九五之尊,也未见得就不是。”
舒舒觉罗氏倒有些听不懂了,不禁暗悔自己说错了话,如今她恩宠虽盛,可感觉却越发不懂常宁,想到这便扯开了话题:“明儿个宁国侯府的老封君做寿,爷可去吃酒?”
常宁不由笑道:“我就不去了,你去便是。”
舒舒觉罗氏有些惊慌:“这如何使得,咱们身份低微。”
常宁抬手搭在她肩上道:“不妨事,左右我府上嫡福晋,侧福晋一概没有,你打扮的贵气些去就是了,跟着些段嬷嬷,她是宫里出来的,经的场面多,有不懂的只管听她的就是。”
舒舒觉罗氏颇有两分为难,又只好应是。
常宁抬手为她扶正发髻上的偏凤衔珠双股钗,道:“我经年不在家,这府里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当家主母,你多帮衬着些个儿罢,回头重重赏你。”
舒舒觉罗氏笑了,还不待说话,只见张大盛大步走来。
王府规矩不甚严,这里又是外书房,张大盛又有要紧事,故而未叫人通禀,见王爷身边又站着一个美貌侍妾,心中暗羡王爷好福气,一面忙打千行礼。
常宁叫他起来,问:“什么事慌里慌张?”
张大盛道:“乾清宫的内官来王府传万岁爷口谕,宣您入宫去,现在正堂等候。”
皇帝召见,谁敢拖延,况又在这个紧要关头,常宁听罢忙叫人更衣。
舒舒觉罗氏大小服侍他惯了,亲自替他换了王服,留在书斋门口目送人出了垂花门。
侍女佩佩见人走远了,才上前道:“姨娘如今能代王爷吃酒去,叫那院的知道,还不气的跳脚。”
舒舒觉罗氏羞嗔她一句,道:“若不是王爷吩咐,我竟懒得去呢,到底还是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佩佩知她温厚,一向又不爱争斗,吐吐舌头,扶她回后院歇息不提。
却说常宁自接了旨,丝毫不敢耽搁,忙驱马赶往乾清宫,甫一进门,只见殿内臣工排成两列,一行以大学士觉罗勒德为首,一行最前面站的是三王兄和硕裕亲王福全。
他便上前朝拜请安。
皇帝命他平身入班,才道:“定远平寇大将军安亲王岳乐疏言:军中红衣大炮不多,乞将吉安、荆州、或西安的几门运至长沙,以便攻城。才刚命众议政王大臣寻议,念你从战地归来,多有了解,便也叫过来听听。”
常宁道了声‘是’,遵旨归班。
内大臣索额图上前道:“皇上圣明,微臣以为,逆贼吴三桂之所以能据守岳州、澧州诸处,全靠水师源源不断将长沙、衡州的粮米经湘水运送至前线。故而时势攻取长沙,剿灭湖南逆贼实为要务。然吉安、荆州、西安亦属要塞之地,互为唇齿,加之沿途运送多有不便,不宜调动。应新赶制铸红衣大炮二十具,快速送至前线。”
目下这是最好的处置,殿内的大臣也纷纷附议。
明珠出班道:“索大人所言正是,然京城至长沙路远难行,且沿途尚有沦陷之地,红衣大炮威力之大,非同小可,若落入贼军手中,反倒劳民伤财,适得其反。”
皇帝也甚为忧心此事,问道:“恭亲王意下如何?”
常宁忙道:“如今南昌克复,途经均是大清地界,不如令兵工二部官员驿送南昌。自南昌转袁州,再至长沙,沿途令各部统领拨兵护送。
皇帝道:“正是如此,解送马炮、关系重大。须选大臣一员同赴南昌,再谕令将军穆占亲统官兵赴袁州迎接,方不致疎虞。”
众臣皆以为然,常宁亦知此事关系重大,红衣大炮是攻城利器,湖广之地道路逼仄难行,满人的骑兵难以发挥作用,不得不依靠绿营兵作为主力,因此这大炮在开道及震慑方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抬头望了眼坐在玉阶宝座上的皇兄,那双深邃,永远气定神闲的双目中,难以掩饰的一丝忧虑与期盼,再想想前线那饥餐露宿的同袍,定了定心,还未开口,只听二哥福全出班请命:“臣愿押送红衣大炮前往南昌。”
二哥一颗忠心毫无疑问,做事也细致谨慎,只是不熟悉路径,想到这,常宁也出班单膝跪地道:“臣弟也愿往。”
大学士觉罗勒德洪举荐道:“恭亲王曾亲履南地,是最为妥当的人选。”
皇帝面上现出欣慰之色,钦定常宁为此次专使。
君臣又商议了几件军务,皇帝便命众大臣退下歇息,又冲福全二人道:“咱们屋里坐。”
常宁忙应旨,跟随皇帝身后进了东暖阁。李德全忙嘱咐人搬上绣墩后退下,自己守在门外听宣。
皇帝命福全、常宁落座,才道:“五弟上回回奏勒尔锦只知自守汛地,各保身躯,徒劳兵师,虚糜国饷,贝勒尚善、察尼畏敌不前,致水陆两军迁延停滞,踟蹰不前之事。朕如何不知,这些人养尊处优惯了,毫无实战经验,纸上谈兵尚不觉得,真刀实枪打起来,则立见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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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宁闻此,便立起身来,皇帝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道:“临敌对垒,最忌讳换帅,朕想着他们几人现仍在行伍之间,暂把他们留原任,等战事大定,再行奖惩,才更为妥当。”说着望向弟弟,继续道:“勒尔锦所率主力直接与吴三桂交锋,极为重要,有你在,他尚能存几分忌惮之心,朕也只好劳动五弟你走这一遭。”
常宁听见他这样看重自己,也忙道:“皇兄言重了,臣弟蒙兄长多年栽培爱护,年纪轻轻便忝居王位,心怀实在感激,只恨求报无门。如今臣弟能留在军中,替皇兄掌掌耳目,心中自然万分欣悦,皇兄若再这般客气,才是叫弟弟惶恐了。”
皇帝见弟弟如此出息又明白事理,不觉心中宽慰,叹道:“回京不足两月又要启程,只怕老祖宗又要怪我了,之前我允你投军,老祖宗便三五日不肯见我。”
常宁哈哈笑道:“皇帝哥哥这像是在吃臣弟的醋,二哥说是不是?”
福全原本在侧宁心听着,听见弟弟问自己,一时想不好说辞,只好道:“愚兄眼拙,瞧不出什么来,”说着又转向皇帝,语气恭谨:“想来三弟最小,皇祖母只把他当孩子瞧。”
皇帝便冲哥哥道:“这便是他的福气了。”说起家事,皇帝面上蒙上一丝暖意,不过眼下国务繁重,他也没心思叙话家常,站起身道:“眼下吴贼气焰正炽,俗话说,打虎亲兄弟,朕还得多多倚靠你们呢。”
福全忙也站起身来道:“臣才能庸碌,虽忝列议政,然而一切调度将士、翦除逆寇,都是遵照皇上的谕令罢了。”
常宁自然也是这般,谦逊数句。
皇帝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金地砖上踱了两步,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松握着,叹道:“你们都是朕的手足兄弟,非是外人,朕也就直说了。安亲王围困长沙,久攻不下;简亲王收复吉安,屡屡营垒失守,除了穆舒进缴四川,背水一战,略有战果外,前线的情况真真算不上乐观。”
二人念及皇帝多年的庇护关照,心中感喟,如今强敌在前,兄弟三人自然连成一线。
“南方战事虽陷入胶着,然有长江天险阻隔,我军又是正义之师,吴贼逆天作乱,终将一败。皇上万万要保重龙体,切勿过于忧虑。”常宁不禁开口宽慰皇帝。
常宁也诚恳道:“二哥说的是,臣弟还有一事要禀告皇兄,臣弟在行伍,曾偶遇一高人指点:平凉犄角汉中,平凉没则汉中摇动,四川危矣。臣弟深以为然,只是不知皇兄可有对策?”
皇帝不由赞许地望向弟弟,说道:“不错,陕甘地位着实紧要。******此人,世蒙皇恩,却做出如此悖逆之事,朕屡加招抚,奈他始终不肯投诚。朕已派遣图海为抚远大将军,前往西安,替下董额。”
福全便道:“图海是皇上的股肱之臣,才智出众,又明赏罚,申约束,定然能破此难题。”
三人论起军事战略,顿时眼中都闪烁精光,越说越激昂:“攻克长沙才能一举拿下岳州,但正因如此,吴三桂定然会死守长沙。”常宁说着,在暖阁中悬挂的舆图上指点道。
皇帝左圈右画,计较安排:“朕也规划了一下,令勒尔锦勒兵临江,图海则尽快整饬陕西满汉官兵,扼汉中以分贼势。长沙则有安亲王运筹帷幄,亲自坐镇。”
福全亦深觉有理,兄弟三人又略说了些战术韬略,皇帝问了些行伍士卒之事,天色已不早,福全、常宁便请旨备告退。
福全道:“如今战事胶着,片刻不能迟滞,不如就叫这厮回去准备,好尽快去兵部报备。”
常宁此刻心事暗藏,也想早早回去预备着,便哈哈笑道:“二哥还是一样体贴,知道我府上那几个还等着。”
皇帝待这个幼弟素来宽纵,虽见他言辞戏谑,也不多加责备,只拍了拍他肩膀,道:“兵贵神速,前线可都盼着这东西,等你回来,朕给你庆功。”
常宁神色间隐隐现出几分忧色,福全则依旧垂目观心,静待不语。
知弟莫若兄,皇帝到底还是瞧了出来,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常宁笑道:“还是等臣弟回来再请赏的好,现在未立尺寸之功,说话也不硬气。”
皇帝也笑道:“好,”又道:“你如今已是和硕亲王,升无可升,朕委实想不出还能赏你些什么?”说着转向福全:“二哥有没有好主意?”
这话倒叫福全惊惶,嗫嚅着不知说什么为好。
皇帝也知这个兄长老实,笑道:“皇祖母上回还念叨,五弟迟迟不愿成家,定要仔细挑个贵女回来给他上个辔头。也罢,这回得胜归来,朕赏你一门好亲。”
常宁眼睫动了动,扬眉笑道:“那臣弟可要好好挑一挑。”
福全听到这话,略抬目偷觑了一眼弟弟,并未多言。
皇帝拍拍弟弟的肩头道:“好,朕应你。”
虽然福全、常宁推辞再三,皇帝还是亲送他们至宫门。
福全二人原是自午门入,出了乾清宫,便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走。
此时非早朝时间,大理石铺砌的道路上空寂无人。
福全便道:“五弟怕是明日就要起行,可要去慈宁宫请安?”
常宁少不得又去了趟慈宁宫,倒未提及前朝之事,只陪着孝庄说了会子话,这一耽误,天便擦黑了,因担着十万火急的差事,常宁不敢迟误,忙飞骑回府。
才一入府,便分派段嬷嬷去为他整理行囊。
常宁自小就常去西山大营历练,段嬷嬷收拾起行装自然是驾轻就熟,不多时便叫盯着侍女收拾好日常穿用的内缀钢叶合领右衽窄袖束口的团花行褂,革带和战靴等。
常年又把王府管事叫来吩咐一通,回到宴息室,见段嬷嬷已叫人准备好了行装,也不检视,只屏退了众人,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与段嬷嬷。
“嬷嬷进宫向老祖宗请安时,顺道将这枚水晶石印章送去翊坤宫,”他一字一字,说的清清楚楚,似乎生怕段嬷嬷听漏了去,“算我投桃报李之意。”
常宁自小就极有主意,平时纵然疏懒些也无妨,但是他交代的事,做不好就休怪他冷脸,故而段嬷嬷也不敢含糊,又听他道:“若有什么事,嬷嬷切记去外院寻严师傅,务必叫他传递消息与我。”
段嬷嬷自然明白他意中所指,目光沉了沉,福身应是。
现下时日已不早,常宁便吩咐张大盛亲去兵部报备一声,自回书房整理手札文书,只等兵部预备好传来讯息不提。
只说翌日,舒舒觉罗氏自宁国侯府赴宴回到恭王府,想着这是第一次代表王府出席场合,便先至外书房去见常宁,见他一身紧袖团花行褂打扮,坐在堂中紫檀木透雕圈椅上擦拭佩剑。
遂上前请了安,问:“爷这是要出门?”她穿了杏子黄五福团花拖地湘裙,三鬟髻上镀金缧丝嵌珠凤钗,略一走动,细细的凤尾因颤抖而轻颤,极是美丽优雅。
常宁唔了一声,将宝剑收回牛皮刀鞘,左右倒了把手,似乎在试剑的重量,随意问:“今儿可开心么?”
因舒舒觉罗氏有子女傍身,况且又能代王府出面,那些正经贵族家的夫人也极是给她这个妾氏体面,加上有段嬷嬷一旁提点,她又聪明温柔,倒是与众女眷交谈甚欢,临行前还有几位夫人说要邀请她过府去吃茶。
想到这,她不由心中欣喜,把在王府的见闻细细讲着:“夫人们都是极客气好相与的,也不知谁想出的法子,把戏台子搭在湖心的亭子里,隔着水面,那音忽远忽近,似乎也夹杂了水声似的,好听极了……本来众夫人们都在水榭里听戏,却突然听湖那头乱了起来,宁侯夫人忙遣了丫鬟去问,却是一品国公府上的六姑娘落了水……”
她本坐在太师椅旁的小杌子上,话音尚未落,便觉身边的男人肌肉僵硬起来,便暗自责怪自己背晦,在他出门前讲这些话,忙又道:“好在侯府上的二奶奶是办老了事的,忙指挥着船娘下水,又叫预备棉褥,人也救了过来。”
常宁转头瞧着她,声音缓慢,却隐隐夹杂着些急切:“是哪家的六姑娘?”
她并未多想,只回道:“妾身并不十分认识,只听说这位六姑娘的亲姐姐还是宫里的主子娘娘……”
说着只见常宁推开她,站了起身,大步走至廊下,却又折回身来,仿佛出了什么大事,她从未见过王爷这般焦躁不宁的时候,一时无措。
她颤颤起身,却又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着,又见他冲门口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句什么,转身出了门去。
侍女佩佩这才上前来,道:“王爷才问奴才段嬷嬷在何处,想是有事分派她去了。”
舒舒觉罗氏心中又愧又怨,有心去找常宁解释两句,面上又不愿表露出来叫人笑话,只在心中暗暗计较,爷这会子只怕就要出门了,前院想是有不少外男,倘或失了礼数,反倒惹人笑话,坏了以往攒下的名声,不若等王爷回来再作打算。
舒舒觉罗氏又想起那位将军夫人的笑言:“这会子最愁的怕不是宁国侯府。”她装傻去问时,那夫人却掩口笑道:“谁又知道呢……怕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罢了……”
她将此事来回想了数遍,只隐约记得有人悄悄说起佟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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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尚属冬春交际之时,况这两日落了场雨,生了一股倒春寒,故而湖水仍旧冰冷刺骨。容悦虽被救了上来,却因此着了风寒。
偏又不知哪里放出的流言,有的说,钮钴禄家六姑娘与天地会中英雄豪杰一见钟情,故而以死相逼,不愿进宫,家里人没法子,只好把她关起来;也有人传,六姑娘的姐姐出了名儿的善妒,故而把妹妹弄病,不叫她入宫;当然传的最多的就是佟国舅家的大千金嫉妒将入宫分宠的六姑娘,故而趁着赴宴人多难辨,将人推下水去……
如是几下里煎熬着,寝食难安,又失了容养,这风寒一直拖着,最后竟越发难好了。
“娘要我说多少遍才好,并不是女儿推得她。”佟仙蕊只穿着见榴花色窄裉小袄,发髻半散,半卧在榉木海棠花围拔步床上,倚着朱红色弹墨百鸟迎枕上,一张秀面满是烦躁,“您怎的相信外头那些胡话,也不肯相信女儿。”
佟夫人赫舍里氏身上穿着件赭红色盘银刺绣宝相花葫芦纹长褙子,手中拿着块素纱帕子,见女儿一味嘴硬,就是不肯认错,忍不住拿手戳着女儿的额头,骂道:“我并非说你推了她,她落水时你早已回了戏台,众位夫人也都是瞧见的。我只问你,为何要同着人向那丫头说些难听的话?”
佟仙蕊闻此,心中着实缓不过气,却又不敢十分与母亲顶嘴,只暗暗捶着枕头道:“额娘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责备女儿,外头那些闲话,均是有心人捏造出来的,额娘肯听,便是落了下乘。如今又拿这话来教育女儿,倒真叫女儿摸不着头脑。”说到这,忍不住又在床榻上拍了下。
佟夫人被她气的倒仰,直要抓了青花瓷锦绣山水瓷瓯中插着的鸡毛掸子上来招呼,幸得跟前儿伺候的丫鬟婆子圈圈拦住。
佟仙蕊的贴身丫鬟雅卉见此忙偷偷溜出去,直奔外书房。
佟夫人越发生气,怒道:“我瞧今个儿谁再来拦我,便连她一道发落。”这话音落,便有两个丫鬟便迟疑着稍退后半步。
只听佟夫人身边的妈妈劝道:“姑娘还小呢,太太何不好好说话,也叫姑娘明白您的苦心。”
佟夫人又悲又气:“她还小?眼瞅着可就要选秀进宫了,就这个脾气,迟早也是为家门招祸,不如打死了干净!”
说罢挣开了众丫鬟,便要举起鸡毛掸子往佟仙蕊身上招呼,后者忙撩起葱绿缎子薄被盖住头脸。
“住手”只听一声洪亮的男人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见一铁青色合领右衽窄袖柞绸衫,腰束革带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的帘陂下站着,不远处站着一名天净纱挂印封侯纹窄袖袍的青年,二人均是白净面皮,五官轮廓十分相像。
佟夫人见是丈夫和儿子,便将手中鸡毛掸子掷在地上,面上仍难掩怒色。
佟仙蕊原怕的躲在奶母怀中,这下见来了撑腰的,也不愿再忍,哭诉道:“爹爹,娘要为不相干的人打死我。”
佟国维长子叶克书忙上前搀扶佟夫人至碧纱橱外的玫瑰椅上坐定,他秉性温和,此刻柔声劝道:“娘,消消气,犯不着跟这个犟筋着恼。”
佟仙蕊听见哥哥这样说自己,伤心大哭道:“爹爹,你听听……他是怎么说我的。”
佟国维也走过来,在床头的禅椅上坐下,先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肃声道:“别哭了!”
佟仙蕊闻声止住抽泣,佟夫人见丈夫插手,胸中顿时一阵憋闷,抬手捂着胸口揉着,半晌才好些了:“老爷还要惯着她,我竟是不能管教这个女儿了?”说着想起怀胎十月,牵动情肠,拿帕子擦拭眼角,“她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能不心疼,咱家的闺女,自小不成受过什么委屈,竟日里跟个傻子似的,我早说,咱们家富贵已极,不求攀龙附凤,只求找个疼惜她又好脾气的,也就是了,老爷偏又要这个孽障进宫,如此不知进退的东西,可叫我这个为娘的怎么放得下心,倒不如一口气上不来,瞧不见也倒罢了。”
佟仙蕊听见母亲这番真情流露的话,心中虽心疼母亲操劳,却也极不服气,开口还嘴:“娘这话怎么说的?女儿哪点不如人了。她们入的,我便入不得?”说到这,见爹爹递过来的眼神,只好忍住,狠狠揪着褥单。
佟夫人的母家赫舍里氏于顺治康熙两朝均是恩宠无限,做女孩时自然娇贵,与丈夫家世分不出个眉眼高低来,如今嫁到佟家虽也极尽人妻之分,只是经年养成的脾气却难改,夫妻两个一言不合就要闹将起来。
只是过门后数年无所出,到底不硬气,直到生下儿子才一招扬眉,难免格外宠爱儿子,后生下女儿,骄矜却又远胜于她,管教时又屡屡被丈夫拦着,难免又因此事争吵。
佟仙蕊耳濡目染,久而久之养成了这一幅只管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骄娇之气。
“夫人太过多虑,皇上是闺女的亲表兄,脾气又是最温厚不过的,对我佟家一向敬重关照,我女儿嫁过去,绝无吃气的理儿。”佟国维自认对皇帝的态度还是有信息的。
佟夫人却不认同:“一入宫门深似海,那种地方都是些人精,明枪暗箭,勾心斗角不在话下,咱们姑娘又没有受过委屈,怎能过的惯那处处看人眼色的日子,”说着语气中便多了两分哀求,“老爷,为妻实在不放心,您去求求万岁爷恩典,许咱们闺女自择夫婿罢。”
“娘亲说的您好像过过那种日子似的。”佟仙蕊小声嘟囔着,见佟夫人作势要打,忙紧紧咬着唇乞求地看向父亲。
佟国维一直看重外甥雄才大略,是一代明主。他心气高,自认这个宝贝女儿不能随便就给打发了,要嫁就要嫁第一等人物,遂道:“真真妇人之见,即便她们想算计,也得看人下菜碟,我还不信了,谁敢打我佟国维女儿的主意。我瞧蕊儿这性子明快讨人喜欢,人又耿直,夫人太过多虑。”说这话时两撇胡子跟着抖动,颇为威风。
叶克书在一旁看了半晌,方才劝道:“儿子认为娘说的对,大妹脾气确实骄躁了些。”
佟国维骂道:“糊涂东西,你又懂些什么,内宅的事,谁许你跟来插嘴?不稂不莠的,镇日不知上进,还不快滚回外头读书去。”
鄂伦岱被他当着一屋子人劈头盖脸地骂下来,胸中自然恼怒,可又被父亲训斥惯了的,此刻强忍住,大跨步抽身离去。
佟国维极力放柔语气道:“夫人这会子反悔已来不及,太皇太后都已相看过,内务府的人也来传过圣旨,三两日内便要初选,皇上这阵子正为三藩的事忧心,咱们又是嫡亲外家,怎好出尔反尔下他的脸面?”
佟夫人面上尽是无奈,见丈夫放柔态度,也只好道:“老爷明日一早还要往甘肃去公干,早点回去歇着罢,我再跟闺女说会子话。”
佟国维见佟仙蕊悄悄冲自己摇头,遂道:“夫人料理家务着实辛苦,我尚有几桩事要同夫人商议。”说罢不由分说,把住她胳臂往外带。
佟夫人只好指望明日丈夫走后再好好管教女儿,当下与丈夫一同回正房歇息不提。
实则容悦那日去赴宴,被佟仙蕊碰见,奚落了数句,说什么姐姐妹妹一起往龙床上挤,也不管什么脸不脸的了,她们佟家到底做不出这等事来,换做她是容悦,宁愿铰了头发做姑子去,不然便去太皇太后面前哭求云云。
容悦虽本无意入宫争宠,被她这样一说,到底心中气郁,又念起常宁素日的好处与恭维讨好,心下懊悔,胡乱走到湖边垂柳树下发了会儿呆,似乎被什么人带了一把,她又正值恍惚,便落下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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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初选时容悦正烧的糊糊涂涂,便耽误过去。
富察燕琳落选是意料之中的事,早由祖母暗地里张罗着婚事,她也安心地在家预备嫁妆,不怎么见外客。
容悦只好有意无意的向法喀打听恭王府的事,因法喀以往同常宁见面,都是常宁往外头找他去,故而并未进过王府,他素日里认识的都是些纨绔子弟,只打听到些恭亲王的风流韵事。
既然姐姐相问,法喀只好试着往王府里递了帖子求见,偏王府那日守门的家将是因伤重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顶看不惯这种法喀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儿,事先又得常宁吩咐不许泄露他的动向,故而回绝的也不客气。
法喀从未求过人的,谁知竟被个守门的小卒撂了脸。回来路上又被赫舍里府上的人拿些混账话挤兑了一通,到容悦处着实恼了一回。
容悦心中满以为他在常宁处受了气,只道常宁恼极了她,心中更添烦闷。
偏生暮春时节正是时疫好发的时候,京城之中已有几户因这个死了人的,容悦这病一直拖着不好,觉罗氏少不得要担心,叫法喀入宫禀告东珠。
东珠得知后大为光火,忙下了帖子请太医院的御医到府里问脉,那太医有些本事,开了张药方叫吃上几贴,又嘱咐些平日里须注意的。
法喀不敢耽误,忙叫下头人按方抓药,煎了几贴药送与容悦吃,至此方才见好。
“姑娘万别把这些闲气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的动了,乐得往哪位奶奶、姑娘处去说说话儿散散闷也好,您心里的委屈,横竖都有娘娘为您做主。”这日朝霞奉东珠吩咐来钮钴禄府探病,如是说道。
容悦听见姐姐对自己并无丝毫责备之意,反倒处处呵护关爱,心中更觉得愧疚,万分惦记起姐姐来,拉着朝霞的手细细问道:“姐姐身子如何?在宫中一切可好?”
朝霞侧头望着墙脚的天然几上汉白玉倚松听涛四脚香炉吐出的氤氲薄雾,微笑道:“娘娘身子大安,只是每日里忙,太皇太后已允准了娘娘,将太子爷带到翊坤宫抚养。”她说着转着容悦道:“整日里膝下有个孩子,多了些生气,主子精神也好多了。”
容悦前阵子忙着自己的事,倒丝毫不知道此事,略想了想,只觉得有些别扭,却又想不出不妥当之处,终归只道:“这就好,还望姑姑多劝着些姐姐,爱重身子要紧。”
朝霞应下,又细细劝抚她数句才离去。
容悦躺了大半个月,这日精神好些了,想要走动走动,便往纳兰府去。先找纳兰夫人说会子话,纳兰夫人言语倒十分客气,只不过精神似乎也不大好,略说了两句话便道乏。
容悦道:“既然姨妈乏了,我便去西院瞧瞧大嫂子去。”
纳兰夫人面色沉了沉,容悦心中便是一揪,她知未出阁的女孩子,名声比什么都紧要,如今京城贵妇名媛圈怕早将她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姨妈怕是以为她是轻浮女子,这样想着,心里就有些发虚。
纳兰夫人笑道:“你大嫂子月份大了,昨儿夜里还闹身上不痛快,改日再见也罢了。”
容悦应是,才出了院门,只瞧两个管事婆子坐在日影里说话,“都只道她是个好的,却不曾想竟能生了这样的事,怪道太太也远着她了。”
“这些个达官贵人,深宅内院的,阴私事总是少不了的,说到底还不是怪她自己不检点。”
容悦心中本就有心事,听到这话,满以为她们是说自己与纳兰容若的闲话,不觉悲戚,打道回府去。
闲言碎语虽恼人,可时间是良药,总会有新的闲话冒出来,将旧的风波压下去。
这日在家中闲呆着无事,容悦想起那本看了一半的游记来,因叫和萱找了出来。
歪躺在院子中木兰花树下的黄花梨木红漆美人榻上打开来信眼一瞧,竟吃了一吓,投在地上。
和萱也跟着吃了一惊,欲去捡书,容悦忙叫住她,自下榻俯身小心捡了书起来,打开青蓝色书皮,扉页上两行字赫然入目。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这字体工整俊秀,骨力遒劲,不是姐姐所写,所以……应当是皇帝的字体。
她仔细翻看,里面的注解倒还是自己的小字,书页里还夹着不少点心渣,整本书也只有这两行字陌生,突如其来地叫她摸不着头脑。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是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里的两句,文意中也无男女私情,她转念又想,自己把那本书遗落在翊坤宫暖阁里,皇帝必然以为是姐姐的,故而随意写上两句,定然如此。
虽这样想着,到底不敢亵渎御笔墨宝,便叫和萱取了黄绸子来,小心包了,又锁在匣中,倒叫一边看着的和萱摸不着头脑。
只听廊下喂鸽子的小丫头道:“姑娘,大太太来了。”
容悦忙将紫檀木盒子塞回炕头的被褥里,理了理发鬓。
觉罗氏进门来,细看了她神色笑道:“果然三姐姐派的太医是个好的,六姐姐今儿瞧着像是大好了。”
容悦尚未从方才那事中抽出精神来,忙扯出一丝笑道:“好多了的,这些日子委实辛苦你了,”见她面上都是笑容,问道:“可是有什么好事?”
“正是呢,”觉罗氏笑道:“前脚富察府上送喜信儿的才走,后脚纳兰府上又来报信儿来,那府里的大太太新添了一位哥儿。”
容悦真心高兴起来,道:“真的,大嫂子生了。”说着便要更衣去瞧她。
觉罗氏忙把她拉住道:“姐姐别急,那府里定也忙得不成样子,纳兰大太太这会子正弱,大夫叮嘱要静养着,不好见人,况姐姐也才刚好些,吹了风怎么好,不妨遣了贴身丫鬟捡几样补品送过去,等过上几日再去相见才便宜呢。”
容悦笑道:“你说的是呢,我也是急昏了头。”
觉罗氏又同她商议下送去纳兰府的贺礼,姑嫂又说了会子话,容悦才才叫和萱送她出门。
得知富察燕琳终身有靠,容悦也是真心为她高兴,却不禁又担忧自己归宿来,念及常宁,心中一动,唤道“宁兰”。
正要送觉罗氏出门的和萱便冲挂落处逗弄鹦鹉的宁兰道:“叫你呢,就知道顽。”
宁兰丢了八哥,吐吐舌头道:“知道姐姐勤快不是。”说罢笑嘻嘻的进了屋里来,问:“主子有什么事?”
容悦见左右无人,招手叫她凑近些,低声道:“你去打听打听,纳兰府家长孙做满月的时候恭王府可去人吗?”
上几回容悦与常宁见面,宁兰都在一旁,或多或少知道怎么回事,她是家生子,不像和萱是外面买来的,打小就被国公夫人指给三姑娘,这些年一直笨笨的,也出了不少差错,小姐宽厚,又念旧,一直拿自己亲姐妹般待。故而宁兰便一颗心都扑在容悦身上,忠心得很,听见主子吩咐,便应下了,刚要转身,又听见容悦唤她。
“你只管先去纳兰府上道贺,装作闲聊一般问问桃夭便是。把我早预备下的小衣裳,在祥宝斋定下的那两套项圈手镯,还有宫里赏下的血燕,一并包了送去。千万嘱咐她善加珍重,我未好全,只怕过了病气给她,过些日子再见不迟。”
宁兰应下,自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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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的习俗,女子出阁前,闺中密友要为她添妆上头。
容悦与富察燕琳素来亲好,燕琳要成亲,容悦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便精心选了一枝镶红宝石的绛桃、一枝赤金白玉观音满池娇的挑心、另一枚并金缧丝松竹岁寒三友梳背,细细拿天鹅绒衬里的紫檀木掐丝梅花盒装了,带往富察府来。
富察燕琳为人和善大方,故而来添妆的贵女不少,富察府许久没有吉庆事,老国公夫人亲自安排,家人未有敢不尽心者。
似容悦这等贵眷,才一下车便被人引着直接往富察燕琳的闺房去。她到的早,富察燕琳正在铺着细织芙蓉覃的贵妃榻上跟光禄大夫一等公府上的瓜尔佳三姑娘说话,见她来,忙招呼她坐。
富察燕琳的二婶娘便是瓜尔佳明芋的姨母,两家原是沾着亲的,因她年岁尚小,容悦便与打招呼道:“妹妹瞧着又长高了些。”
瓜尔佳明芋笑道:“正是呢,才刚姨妈见了,也这样说。”说罢又问:“钮钴禄姐姐可都好了么?听我大姐姐说,你病重,连选秀也去不得了。”
听她这样问,容悦稍有些尴尬,笑道:“已好多了的,有劳妹妹见问。”瓜尔佳明芋的大姐容悦是见过的,容貌很是一般,想必入了宫也得不了宠,容悦有心想刺她两句,又不愿给富察燕琳的好日子添别扭,遂隐过不提。
她在交脚杌上落座,抬眼打量着富察燕琳,见后者穿着件紫绡中衣,外罩雨过天青色纳锦百花缎袍,面泛红光,眉眼含笑,笑道:“瞧姐姐,遇上喜事仿佛更美了。”
富察燕琳并未觉羞赧,极是大方地笑道:“妹妹也会有这一天的。”
瓜尔佳若芋本就直爽,见此插话道:“我家大姐姐成婚之时,胖了好些,可瞧富察姐姐,好像瘦了似的。”
信国公府败落,各房只顾自家的事,富察燕琳的婚事许多要亲力亲为,没少折腾。
容悦笑道:“就是这才叫我羡慕呢,瞧我,养了这许久,腰上又胖了一圈,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姐姐快教教我。”
富察燕琳也觉得瓜尔佳明芋说话句句叫人难堪,遂叫了灵鹊来带瓜尔佳明芋往外屋喝茶吃点心去。
待人走后,才拉容悦坐下道:“她母亲去了二婶娘处,也不知商量些什么,便把她送了过来。”
容悦自不会跟她计较,笑着同富察燕琳说体己话:“怎的这样着急?听说你要去南边,这一分开,再见面就难了。”
富察燕琳笑道:“这边我也无甚好留恋的,只有个祖母年迈放不下,祖母又怕她身子骨支撑不住,到时无人为我打算。”说到这眼圈有些泛红,拿帕子轻拭了下眼角,接着道:“他那头只有父母幼弟,他在军中,身不由己,我早些过去,也能帮着照料些。刚好南边大捷,他告了几日假,两边就把婚事办了。”
容悦握住她手道:“能娶到姐姐,真是莫大的福气。”
富察燕琳微微一笑,她终生有靠,难免为好姐妹担忧,道:“你同六王爷……怎么样了?”
提起烦心事,容悦微微一叹:“他……恼了我。”
富察燕琳微微诧异:“她恼了你?我还只当是你恼了他。”
容悦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抓了她手,问道:“为何?”她心中实在没底,为何常宁一直杳无音信。
富察燕琳见此,倒不好多说了,只道:“瞎猜罢了,你多少要强于他的。”
容悦正待再问,只见富察燕琳的几个表姐妹结伴而来,燕琳少不得去招待说话,容悦与她们不大相熟,便去了花厅。
花厅中早摆下各式茶水点心,灵鹊等婢女在旁伺候。容悦见瓜尔佳明芋与几个女眷围着八仙桌坐着嗑瓜子聊天,便想离去,却听一个女声说道:“听我额娘说,前儿她入宫请安时,太皇太后身子不大好呢。”
容悦心下一惊,算算有好一阵子没去宫里请安了,哪怕会受苛责冷待,也不该不去跟太皇太后请安,毕竟太皇太后对她们这些孩子那般慈祥,思及此处,忙示意和萱过去听着些个。
“太皇太后到底上了年纪了……”另一位女眷想起那位慈祥可亲的老人,叹道。
“嗨……”一个天水碧色衣裳的格格道:“你们可别瞎说,太皇太后身子硬朗着呢,不过是被……给气的。”
她说的隐晦,偏有人不明白个中关卡却又好奇的紧,追问道:“郎姐姐快告诉了我,是哪个?太皇太后佛爷般的人,竟还有人要惹她老人家生气。”
碧衣格格被她们几个丛恿的紧,才压低了声音道:“这话,原是宫里当差的姐姐说的,那位仗着和万岁爷的中表之亲,接连霸着皇上不放,皇上一开始还纵着她些儿,后来也怪她不识大体。
再后来那位知道凤驾落于他人,竟当着六宫的人撂了冷脸,说了些诛心的话,当下太皇太后就有些不高兴,可还派了苏嬷嬷去安抚。
也就咱们这位万岁爷最是好性儿,连着去了两趟,又是赏赐了许多东西,又是恩赏她母家,才哄好了些。
也不知这位祖宗是真傻,还是装的,不几日因份例少了她些什么,便又找去翊坤宫,谁知那日翊坤宫主子也忙得很,哪里顾得上搭理她,她憋了火气,回宫便把使唤的婢女数落哭了。
这回万岁爷去慈宁宫请了一回安,便一连几日对承乾宫那位不闻不问,她便起了心,只道是太皇太后容不下她,去给太皇太后,太后请安,又当众下翊坤宫的那主儿的脸面,险些就争执起来。
她回去便哭闹一场,说自己做姑娘时如何如何,吃不得别人的冷灶云云……非要剃了头发做姑子去……哎吆吆……”
容悦听罢和萱的转述,心中一沉,虽然宫里没有传出消息,但姐姐那性子,定然不好受,想到这,愈发心乱如麻,回府后同觉罗氏商议,便叫法喀去打听,结果只带了朝霞的话儿来:“姑娘今儿只管安心在府中静养,宫里的事自有主子给您做主呢。这几日事多,主子怕没工夫,待忙过这阵子,再招姑娘来见面就是了。”
如此容悦更是担忧不已,南方叛乱不息,朝中人人战战兢兢,虽则秀女早已入宫,立后之事却迟迟未有人提及。
与钮钴禄府交好的几家公爵曾试探着上了折子,也是一概的留中不发,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叹了口气,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多与亲眷们走动,争取些支持罢了。
却说常宁自京师出发,一路小心在意,昼伏夜出,终于将十二枚红衣大炮安全运抵南昌。
因他身负辎重,行动缓慢,才至行辕,早有心腹向他耳语,京中有消息送至,他心中便打了个突,可依旧按捺住性子将所运之物与上峰做了交接,才借口更衣退至帐中。
早有仆从侯在营帐内,见他进帐,打了个千,双手将一只封了火漆的细小竹筒捧上。
常宁略一检视,有些心急地抽出腰间嵌珐琅西洋小刀来,拆开火封,抽出一张小纸条,打开粗看一遍,面上便满是笑容,抬头冲张大盛道:“此人送信辛苦,重重赏他。”
张大盛应了声“嗻”,带人退下。
这封小书上正是京城中的消息,钮钴禄六姑娘果然错过选秀,目前身子已大好,已能出门去为富察大姑娘添妆。此外,钮妃娘娘将太子收在膝下抚养。
常宁不禁弯起唇角,在营帐中快速走了两圈,瞧那样子,若是有马定会飞驰一回不可。
目前的形势都按着他预想的发展,最初他听到容悦落水的消息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去小丫头身边陪着,可圣命当前,不容他犹豫,只能快速安排了一遭,叫富察燕琳暗中放出佟氏的闲话,又用印石提醒东珠别忘了他的‘提醒’。
如今佟氏显然已落了下风,只消钮钴禄东珠肯好好教养太子,后位必是她囊中之物,如此,小丫头当不会再心烦了。
宫中选秀,三年一次,照他估计,明年年底,这场战争怎么也能见个分晓,不会再拖个三年,到那时他回京向皇祖母和皇兄请封,一切顺理成章。
想到容悦,又不由气她小孩子脾气,那般不给自己台阶下,等到了手定要好好调教调教。他正想着,只听门外张大盛通禀之声,便叫他进来。
张大盛打了个千,才凑近道:“爷,瞧着外头情形不对呀。”
常宁挑眉,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张大盛忙将自己看到的细细讲来:“我瞧大将军看着那十几枚红衣大炮简直红了眼……”
常宁敛了笑容,微微蹙眉:“这帮人,鼠目寸光,只顾自己,不管大局。”说着将手中的一小张宣纸卷好,封入竹筒中,递给张大盛,“待会儿我去探探情形,明日写封密折送回京,这封小书也一同带回王府。”
张大盛接过,常宁自去查看不提。
五月,乙巳日。
皇帝谕兵部,今闻袁州到长沙道路险阻,倘难猝拔,则送亦何益,故红衣礟暂留南昌。
此外,皇帝又对安亲王进行安抚,下旨自京拨马陆续发往岳乐处,又对他所统军士拨钱粮,再行颁赐。
荆岳前线战果不佳,福建、广东处却屡得好消息。
浙江总督李之芳疏报,伪扬烈将军程凤身故后其妻王玉贞率伪总兵杨彪等三百四十八员、家口四百七十三名、伪兵三万一千二百四十三名、赴军前投诚。
扬威大将军和硕简亲王喇布疏报,四月二十九日将军莽依图率领官兵抵南安城,严自明出城降之。大兵进发之处屡败贼众,克取南雄后直抵韶州,灭蛮大将军广西巡抚傅弘烈迎降。
这样到了六月初,尚之信便率省城文武官及兵民归正,皇帝对尚之信下旨褒奖,令其袭其父尚可喜平南亲王爵。
明珠是朝廷重臣,自然对前线动向了如指掌,如今见捷报频传,才敢给自家的嫡长孙风风光光地做满月。
选了日子下了帖子,一大早,纳兰府门前车驾便络绎不绝,明珠与纳兰容若都在门口迎客,府里的家丁远远见是恭王府的马车来了,忙去通知了老爷。明珠却知常宁早已出门,况且他在府中也鲜少乘车,多是骑马出行,可王府尚无福晋,正不知是哪个,却见那车驾径直在角门处停下,心道定是女眷,后院自有夫人照管,也就放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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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觉罗氏在角门处换乘软轿,才至内院,便有几个素日里相识的女眷上来招呼。
她自然也众女眷笑谈,正说着话,见一个着天蓝色薄罗衫子,珍珠色百褶裙子的俏丽女子分花拂柳而来,这一身装扮清爽,却又不叫人觉得小家子气,反倒让她不由暗惭自己这一身缂丝盘金绣牡丹纹的褙子累赘俗浊,觉罗氏正想着,听旁边的夫人小声说道:“这就是那日里落水的钮钴禄六姑娘。”
她不由再细细瞧去,见那女子梳着寻常的双丫髻,发髻上唯一只白玉蝴蝶,一朵纱堆宫花,额外一只珠钗,余发结辫垂在肩头,不禁叹道,这女子若生的好,不须怎么修饰打扮依旧美丽动人。
她目光瞧着钮钴禄容悦,后者却也像她瞧过来,舒舒觉罗氏便有几分局促,转开视线去同身边的夫人闲说了些刺绣花样的话。
眼角的余光却见那俏婢走过来,心中正纳罕,那侍女却冲自己身旁站着的段嬷嬷恭敬地福了福,道:“咱们姑娘叫奴才过来跟嬷嬷打个招呼。”
段嬷嬷一丝不苟的回礼,淡淡道:“有劳宁兰姑娘。”
段嬷嬷原在宫中伺候王爷的生母陈娘娘,是王爷的心腹,她不敢细问其中缘故,心想以往各府交际都是段嬷嬷出面,她老人家又管着王府内院诸多事宜,相必是有些交往罢。
却说容悦见宁兰回来复命,便带着她一道往西院去瞧卢俪文。
她到时明间里已坐了几个素日相好的女眷,卢氏歪在炕上,穿着件簇新的松绿色中衣,秋香色净面缘一尺宽边的罗衫,头上勒着嵌玳瑁方胜纹软绸抹额,与众人闲说着家常。
容悦跟几位夫人厮认过,进前两步,仔细瞧着她,见她形容消瘦,脸色倒还好,略放了些心。
当着人多,也不好说什么贴心的话,只一面寒暄客套,一面在心总想回头定要寻些补气血的药材送来方好。
说了会儿话,便有夫人说起想瞧瞧小少爷,卢俪文道:“哥儿被乳母抱去前院了。”说着吩咐桃夭去瞧瞧。
桃夭才到门口,便有丫鬟来传话,前头亭子里宴席已备好,请诸位夫人小姐们入席。众人便退了出去,容悦本欲留在屋内同她说话,奈何纳兰夫人央了下人再三来请,只好也过去了。
她心中带着心事,略吃了杯水酒,便借着散酒悄悄离了席。
纳兰府内院中建了一处花园子,容悦沿着抄手游廊,走至一面山墙处,问身后跟着的宁兰:“是说的这里么?”
宁兰小心打量着左右,道:“瞧这一棵迎客松,段嬷嬷说的定是这里没错。”
却说容悦那日自富察府回家后,想着富察燕琳的话,心中便又多了两分侥幸,以为常宁不过是下不来台面罢了,便想着主动示好,故而鼓足勇气来借段嬷嬷传话,她此时心中忐忑,掏出袖中荷包,手心微汗,听宁兰轻轻唤了声姑娘,她抬头望去,见一个黑影轻轻走来,主仆二人吓得大气不敢出,还是宁兰眼尖,轻声叫道:“是段嬷嬷。”
容悦松一口气,走上两步扶住她胳膊道:“别拘礼,人多眼杂,我长话短说。”
段嬷嬷面色显然镇定的多,好似隐隐流露出些不耐:“姑娘请说。”
容悦本想问她常宁可有东西交托,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觉胸腔中委屈、疑问均拧作一团,不知如何出口。
宁兰在一边望风,催促道:“姑娘,快些罢。”
容悦便将荷包塞到段嬷嬷手中,道:“有劳嬷嬷了,定要……定要亲手交给他。”
段嬷嬷挑眉:“姑娘不知王爷早已不在京城了?”
容悦倒着实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他走了?就这样抛下自己不管?她咬了下唇,极力遏住莫名其妙就要涌出的泪水,颤声问:“何……何时的事?”
段嬷嬷警惕地打量着左右,道:“外头的事,奴才不敢泄露,只能告诉姑娘,主子已走了两月有余。”
见容悦傻傻的就要愣住,她怕难于收拾,又道:“姑娘莫急,主子吩咐,府中有事便着外院的人传讯与他,奴才会依言将这枚荷包传送给王爷的。”
容悦只觉小心掏出的一颗真心被人随意撕扯嘲讽,一时痛到不能自抑,宁兰又轻轻唤了一声,容悦回过神来,才听她道:“段嬷嬷已去了。”
容悦如何不知私下见面极为不妥,眼下只好各自去了,回府去苦等回音。
容悦这边饱受煎熬,卢俪文那头身子骨也越发不好,纳兰明珠与夫人很是着急,每日介儿人参、灵芝流水般买进,卢氏的身子却是每况愈下。
容悦与她感情好,隔几日便去瞧她。
这日走至廊下,见两个小丫鬟支着银吊子熬了药,用细沙滤过药渣,浓浓的逼了一大碗乌黑的药汁。
气味极为苦涩难闻,容悦想起前阵子每日介儿当饭吃的药,不禁作呕,忙拿帕子掩了口鼻。
桃夭早知她来,忙打起了帘子,请她进去。
容悦进了门,见屋中錾梵文仿古鼎式炉中燃着苏合香,却依旧遮盖不住腥臭之气,她探头觑了一眼,见卢氏正歪在炕上睡着,示意桃夭噤声,拉了她手到一旁,轻声问:“可好些了?”
桃夭掏出帕子擦了下眼角,道:“事到如今,也不瞒着姑娘了,老爷前儿从太医院请了位张太医,诊了脉出来竟直摇头,不知跟老爷太太说了什么,但想来不像好的。”
容悦听到这心下凄然,记得姐姐说过一位李太医是千金圣手,这回若能进得宫去,定要去老祖宗那里讨个恩典。
桃夭继续道:“大爷虽日日来,太太却都不叫大爷进屋,又把一个陪嫁丫鬟给开了脸,我们太太又是心思重的,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头,还求姑娘能劝着些。”
容悦点头,进了寝室,见她面色蜡黄,发髻蓬乱,顿觉心酸,为她掩了掩被角。卢氏睡得轻,已醒了,拉了她手道:“难为你日日来瞧我。”
容悦强牵起唇角道:“别跟我见外,若是我病了,你也会如此的。”
卢氏吃力的抬手掩住她唇,道:“别乱说话。”又吩咐桃夭道:“去太太处把富哥儿抱来。”
桃夭应着去了,容悦才强笑开解她道:“姨妈定是怕孩子吵着你休息,你只管好好的,把身子养起来。日后富哥儿天天缠着你,你躲也躲不过去的。”
卢氏笑了,她原本就清瘦,这一笑,唇角处带出深刻的法令纹,轻声道:“你那日真是不小心。”
容悦吃了一吓,慌忙左右瞧了下,见此刻房中无人,才道:“大嫂子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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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氏目光沉燧,直要望进她心里去一般:“那日园子里本有几个婆子吃醉了酒,在那里眯着了,凑巧把你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见容悦着急,抬手盖住她手,继续道:“好在那婆子当日回了值房,便晕晕乎乎忘了大半,替她的又巧是我的陪房,只告诉她是她听得岔了,后来又寻个由头将她撵到庄子上去。”
容悦叹道,果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原就极依赖卢氏,如今见瞒不住,索性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卢氏目光幽幽,轻轻抚着薄衾上的提花,缓缓道:“你这人心机不沉,难怪被戳穿。”
容悦心中繁乱,也未仔细体味她话中别意,蹙眉道:“现如今也未见回音,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
卢俪文抬目,那一双明睿的眼眸中透着些许怜悯,轻声道:“纵使他有心又如何呢?恭王府那一堆莺莺燕燕的,没一个好缠的。那个舒舒觉罗氏你也见了,一看就是有心眼的,又肯做小伏低,她如今可是有一双子女傍身的……”说罢又摇摇头,道“我虽未同恭亲王有过交涉,可听你的话,便知那是个极谨慎的人,想来他是决计不会找你的。”
容悦睁大眼睛,追问:“为何?我一颗真心待他,他……”想到常宁离京近三个月,自己竟毫不知情,再想想段嬷嬷那不屑甚至有些厌恶的神情,不由又没了底气。
卢氏出言犀利,直中靶心:“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罢了。他说句话,转了十几道弯到你这,你也听不出来。你原本无意间一句话,他又要在心里过上几个来回。你自己说,这合适么?”
见容悦咬唇不语,卢氏又道:“男人嘛,若是逗着你玩还倒罢了,若是娶妻还是会找个能说得来的。若他说什么,你都不懂,哪里还有什么意思。”
容悦只觉得前路一片苍茫空白,竟有些了无生趣。
卢氏瞧她依旧不肯死心,放柔了声音道:“你性子倔强,爱钻牛角尖,若不到黄河,定是不肯死心的。也罢,眼下你不能再去找他,没得叫他看低轻贱。改日我遣桃夭去王府回礼,借着由头帮你问问如何?”
容悦大为感激,伏在她腿上道:“多谢姐姐疼我,若他果真是这个意思,我也就能安然放下了。”
卢俪文含笑在她肩头宠溺地拍了拍。
正说着话,桃夭已引着乳母进门。容悦见那婴孩白白胖胖,脖子上挂着一个嵌红宝石金项圈,手上戴着自己送的那副吉祥云纹竹节银镯子,晃动着肉呼呼的小拳头,可爱极了。
容悦看着,忍不住伸出双手去抱,乳母担心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抱不妥当,却见卢氏微微颔首,只好小心过手给她,人也不敢后退,生怕小少爷摔了。
容悦略抱了一会子,便递还给乳母,道:“你和大哥哥这样聪明,富哥儿将来定是要考状元的。”
卢氏笑了笑,爱怜的轻抚着乳母怀中的爱子,似是开玩笑般冲容悦道:“若有朝一日……你可要替我疼爱富哥儿。”
容悦只顾着在一旁拿拨浪鼓逗着孩子,并没听真,问道:“姐姐说什么?”
卢氏笑笑不语。
如是几日,选后之事落定,果然是翊坤宫钮钴禄氏正位中宫。
礼官来钮钴禄府传旨之前,包括容悦在内的钮钴禄府众人也没有事先得到信儿。
法喀是长男,率领一众家眷接了旨,众人忙各自去准备,法喀换了鹤补朝服,觉罗氏也换了诰命夫人穿戴,一家人入宫谢恩,这其中自然不包括芭提雅氏。
觉罗氏与容悦才入顺贞门便有内侍来接,容悦与觉罗氏先去慈宁宫与寿康宫谢恩,才去了翊坤宫。
东珠戴着缀朱纬、贯东珠、饰翟凤尾缀大小珍珠、猫睛石的三层青绒夏朝冠,镂金云饰东珠衔杂宝的领约、马蹄袖对襟水苍龙凤纹缎纱朝袍,外罩石青片金缘绣纹前后立龙的褂子,端坐坤宁宫正殿内的宝座上。
她今日略施粉黛,长眉入鬓,凤目含威,朱唇轻抿,隐隐含着威严与崇光。
他抬手叫容悦姑嫂免礼落座。
暮云奉上枣姜蜂蜜茶,便要请教觉罗氏当下时兴的绣花样子,觉罗氏是灵透人,瞧出皇后姐妹有私房话要说,便跟随暮云退下。
皇后见她去了,才松弛下来,面上净是倦惫,微微摆了摆手,以手扶额,靠在凭几上,众人便鱼贯而退。
旁人倒还罢了,只是姐姐被自己连累,容悦心中愧疚,犹豫着不敢上前去。
东珠从腋下掏出金镶翠珐琅怀表,抬眼冲着她道:‘杵在那儿做什么?’
容悦试探着畏近姐姐,闻到姐姐惯用的苏合香气,忍不住哭了起来。
东珠叹了口气,扔了帕子给她道:“给我添了这么大麻烦,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哭上了。”到底是她一手带大的嫡亲小妹,只消看上一眼,便实在气不起来。
容悦忙抱住姐姐的胳膊,道:‘姐姐,我错了,我也万分后悔……你别生我的气了?”东珠抬手给她擦眼泪道:“傻妹妹……还不一五一十同我说清楚。”
容悦知道她问自己落水的事,忙答了,直到这会子她自己也不甚清楚,大概只是被过往的女眷蹭了一下,偏脚下泥土又滑,没有站稳。
东珠心里有数,小心看了眼左右,又放低声音问她:“你和常宁怎么回事?’
容悦又落下泪来,知妹莫若姐,东珠已猜到原委,抬手在妹妹头顶轻轻摩挲了两下:“事已至此,后悔无益。谁叫你是我妹妹,好在你们并未纠缠多少日子,你那些痕迹,我早已设法帮你抹掉。”想起那日佟仙蕊借妹妹错过选秀来抢白自己,太皇太后暗暗劝告她以夫家为重,她气闷一场,再望向妹妹,却只能无声叹息,错过了选秀,她的终身又倚靠何人?
“你跟我保证,日后不管是谁问你,你都不可再承认这些情愫,纵使那人是……太皇太后。”东珠语气中满是不容知否的坚定与沉重。
容悦心下烦乱,嗫嚅道:“可是他……姐姐,我和他,就一点都不可能吗?”
东珠长眉一耸,一掌拍在红木炕几上:“你还待如何?!”
容悦也知自己错了,可她就是放不下,只能紧紧咬着唇不语。
皇后看着妹妹这幅模样,牵动情肠,深深望进自己心底去,只觉心底最深处的伤痕仿佛被生生揭去,没来由的憋闷,多年以前,如霜月色下那个有着温润笑容的少年被她永久关在心外之人,又重新拼凑成一抹剪影,晃得她头晕。
“此事,你忘了罢,若再敢有什么,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妹。”东珠抬手扶额,末指甲上戴着三寸许的护甲上细小的红宝石熠熠生辉,语气一如往日威严:“我乏了,你且去吧,叫觉罗氏也不必来再过来了。”
容悦见此,也知道她此刻不愿再多说,又劝她珍重凤体,才默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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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悦走后,皇后在殿中独坐良久,暮云知道主子脾气,只在殿外安静候着。
过了好大会子,暮云才听见主子唤她,忙掀了珠帘回了明间,掺扶东珠去镜奁前卸妆。
暮云见她面色不豫,掂量着劝解道:“姑娘到底还小呢,主子略和软着些,姑娘也就听了。”
东珠褪下右手两支镶米珠珐琅赤金甲套,蹙眉道:“她是我嫡亲的小妹,我不疼她,还能疼谁?也只怪这丫头太不谨慎,留下这许多的把柄给人抓。今儿太皇太后问起远嫁到漠南蒙古巴林部的大姐姐,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暮云呼吸一滞,左右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檀香木珠帘子安静垂着,当值的宫人也都在槅扇外候着,才微微放低声音道:“太皇太后也未必就是那个意思,兴许只是提了起来。”说着小心翼翼欲为她摘下耳畔的珍珠碧玉灯笼耳坠,却被她挡开。
东珠抬目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中更添怜悯,幽幽道:“太皇太后城府之深,怎会这般没头尾?太皇太后是怕容悦真私下里定了终身,做出难堪的事,牵累了我。即便容悦清白,如今名声也不大好了,若不是顾忌着她是我妹妹,换做是我,只怕会处置的更干脆。“说着有些烦躁地取下耳坠拍在桌上,”太皇太后这也为我做脸面,我不能不见好就收?天底下的女人,说到底都是皇上的,除非他厌弃的,否则谁也别想生其他的心思。”
暮云见主子今日平白多了许多感伤,一时不敢多话,只扶她往卧榻上靠着,拿了象牙杆软布槌为她捶着腿,见她盯着墙脚琉璃七色摆屏思忖心事,道:“主子到底比咱们瞧得远,您这些年操劳,不肯有一日安闲,看在这些上,太皇太后定也会从轻发落罢。”
东珠蹙眉,调动了下坐姿,似乎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只消太皇太后别太急,这边的事落定,总还有争取的余地。”
暮云神色愈发拘谨起来:“主子多虑了,万岁爷都已经发了圣谕,哪里还有变故。”她低声道:“顺治爷的时候,欲册封定南王孔有德之女,明谕都下到礼部,还不是……”说到这,及时掐住了话头。
暮云一头雾水,却也知事关重大,不再多问。
六月十五,是黄道吉日,礼官特意挑了这一日,补送纳彩礼,有鞍马十匹,盔甲十副,金茶筒一具,银盆一圆,缎一百疋,布两百疋。
次选吉日,送大徽礼,鞍马二十匹,驮甲二十副,常等甲三十副,黄金二百两,白金六千两,金茶筒一具,银茶筒二具,银盆二圆,缎六百疋,布一千疋。给赐后父襄貂朝服一件,貂裘一件,时衣一袭,冠带靴篾全。后母,蟒缎朝衣一件,裙一件,时衣一袭。
容悦听了皇后的吩咐,与法喀及其他兄弟姊妹一道开了祠堂门,将御赐的衣裳供了起来,以告慰祖辈亡灵。
芭提雅氏再不悦,也只敢私下里摆摆脸色,打骂个把屋里人出气罢了,对此,容悦与觉罗氏早习以为常,也不去理她。
忙碌了一整日,才将宫中天使们送回,法喀早累的两颊抽搐,口干咽燥,他虽没什么出息,可在迎来送往上倒是圆滑。
各府后半晌也都送了贺礼来,有几个还是觉罗氏之前送出原封不动送回来的,她虽细致练达,又有容悦在后院联络安顿,也是脚不沾地,恨不能生出千手千眼来。
陪着来恭贺的几位诰命说了会子话,好容易瞅了个空档回了院子,利落地屏退下人,独留宁兰、和萱在门口守着,才问随从纳兰府送贺礼的桃夭道:“大嫂子可好?”
桃夭道:“不过是老样子罢,请姑娘常过去坐坐,也就是姐妹一场的情分了。”
容悦叹道:“我那日进宫,原打算求老祖宗恩典指了李太医给姐姐瞧病,偏巧宫里有贵人病了,又听说那位张世良太医也是有些本事的,你且告诉姐姐,听太医的嘱咐,定会好的。”原是马佳芸儿那一胎难产,生生疼了几个时辰才诞下一位阿哥,之后身子受损,原本孝庄吩咐她做足双满月,谁料小阿哥才满月,她所出的八阿哥便夭折了,这一来反添伤心,落下了病根。如今时疫一起,她身子弱,便招上了,孝庄下了慈谕,命李玉白专心为马佳芸儿调理。
桃夭听她说完,依旧道了谢,小心从衣襟里拿出一个绣袋来:“这是我们奶奶吩咐咱们交给您的。”
容悦接在手里,只觉心跳骤然加速,几要跳出胸膛,恨不得立即拆了,却又有些担忧和恐惧,问:“可还有什么话。”
桃夭谨记卢氏的吩咐,道:“奴才亲去的恭王府,见了段嬷嬷,呈上姑娘的亲笔书信,段嬷嬷才给了奴才这个,还有句话叫奴才转达,‘勿再纠缠’。”
勿复纠缠!!容悦突感心胸处一阵冰寒,竟至难以呼吸,她眨了几下眼睛,才感呼吸顺畅起来,好歹说了几句,吩咐宁兰送她出去。
她颤抖着打开绣袋,正是那只熬了几日夜绣成的荷包。他到底是不肯收,竟这样退了回来,再勿纠缠,如此决绝的四个字。
他是何等厌恶了她?那时的话儿怕都是用来哄她的,她到底成了他解闷儿的了。
她原坐在迎窗大炕上,转身将红漆窗扇推开,雨后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想起幼时额娘教她诗经《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
勿复相思!勿复相思!胸膛中蓦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拿起绣筐中的剪刀,发狠般剪下去,宝蓝色同心络子断成两截,摊在地上,正如一条干死的鱼。
继而又化作一张放肆的脸,嘲笑着她的卑贱与无知,她突然恼了自己,扯过发辫一剪子下去。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送走桃夭的宁兰回到屋子,乍见之下,慌忙过来夺了她手中银剪。
容悦想起那年她打碎了继母的玉如意,又惊又惧,被父亲罚跪祠堂,却终究也过来了。这世上的坎儿,再高也有跨过的一日,这铭心的痛,再深也有愈合的之时。
“把它收起来罢。”容悦淡淡扫了一眼,转过头去瞧窗外明媚的夏花,她不能剪,正是有这个荷包,才时刻提醒她以往的无知与愚蠢。
宁兰应了是,转身去收拾荷包。
容悦正了正衣装,内院尚有女眷需要安排照管。
再走出这道金线如意式屏门,女孩脸上已稍褪去一丝青涩,隐约中多添一丝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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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如那民歌所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觉罗氏虽是宗室女,自幼学习中馈之礼,可如今封后这样大的排场倒真个是头一回见,又是迎送夫人小姐,又是禁约下人奴仆,又是照管小辈弟妹,更还有这一大家子的饮馔穿用,处处须得留心,且喜的是丈夫如今日益关怀,处处体贴。
宫中皇后娘娘又拨了位温厚持重的嬷嬷来襄助,方才不致疏漏。
这位嬷嬷姓孔,如今已算历经两朝,先帝在时便专管教习宫规礼仪,只因年轻时在浣衣局当差,甫一上年纪便罹患痹症。
皇后见她耐心细致,却又赏罚分明,处事谦谨,便趁着封后大典,宫中遣散宫女的机会将她送至钮钴禄府伺候法喀,实则是为约束着劣弟,同时也为孔嬷嬷寻个养老的去处。
因皇后有过吩咐,自打孔嬷嬷到来,钮钴禄府中众人皆不敢轻待,觉罗氏知道大姑子的好意,更是礼遇有加。
容悦自然也不敢轻待,这会子见孔嬷嬷前来,忙让至木兰阁前葡萄藤下的石座上落座,命和萱呈上井水湃过的新鲜荔枝。
容悦低头吹了吹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之人,但见她长相普通,消瘦的脸颊上高高的孤拐,简单的两把髻,用一根白玉云纹扁方简单绾着,瞧神色倒有七分肃穆。
孔嬷嬷倒是坐的方方正正,温声回禀道:“前阵子大爷吩咐,叫把院子里的养的些个优伶蠲免遣发,太太与姑娘商议后叫把不愿去的女孩子们散在各处听唤,因着前阵子府中上下忙着宫里的事,故今儿才带她来给姑娘请安。”
这桩事,容悦心里跟明镜似的,分明是怕法喀不学好,三姐姐强行叫遣散的,因此听罢她的话,客气地回了句:“劳烦嬷嬷了。”
说着瞧了眼她身侧站着的小丫头,见她生的十分齐整,眉目秀美,皮肤细白,与和萱并排一站,恰似一对亲生的姐妹。
她心下了然,这样的丫头觉罗氏定不会留在自己院子里给自己找麻烦,芭提雅氏唯一的倚靠就是阿灵阿,一心督促儿子上进尚且来不及,定然不会叫个娇俏丫鬟迷了他性情,同时也不愿意给女儿选一个貌美的陪嫁丫头,故而也不会留;其他几个位分太低,听分派惯了的,最后这丫头便落在自家院子里。
于是笑着寒暄数句,便端了茶碗。
孔嬷嬷这样的明白人自然瞧得明白,便告了退。
容悦瞧了眼和萱,道:“替我送送嬷嬷。”
和萱忙应了是,取了支品蓝汝窑掐丝珐琅鼻烟壶,送她出了园子。孔嬷嬷出宫时便带足了养老银子,三姐姐又额外加赐她两个箱笼,故而容悦也只好送些精致稀罕的玩意与她赏玩罢了。
见她身影消失于贝叶式圈门后,容悦才将视线再次落回这个小丫头身上,见她身子单薄,放柔了声音问:“你唤作什么?”
那女孩极力讨好似得笑了下,道:“小的原叫芙官儿,大爷赐了名,叫清芙。”随后又补道:“小的来了姑娘处,自然事事都听姑娘的分派,与大爷无干……”
清芙……轻浮,容悦默念了两句,这名字听着就不大好,亏法喀想的出来。
见新主子沉吟不语,那丫头忙又道:“大爷之前说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便赏了这个名。”
听她这样说,容悦倒是多了两分好奇,人既到了自己手底下,她还是要问上两句的:“你会吟李白的《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这首诗光看名字就知多拗口难记,容悦当时还花了好几日才熟背下。
那丫头脸上便有些茫然,显然对满腹诗文的容悦生出几分仰慕,规矩地叩了个头道:“回姑娘的话,小的不会,只是记性比人好些。”她生怕容悦也不肯要她,面上微露急色。
容悦曾掌中馈,素知这些人平日里只管学戏吊嗓,不能针黹,不惯使用,又多眼高心高,自命不凡,只知玩乐,不知生活之艰难,便打算分派她做个个闲差,过一二年自己出阁,再寻个忠厚人家给她配婚,左不过出一份妆奁罢了,也了去觉罗氏一桩麻烦,可如今瞧这丫头像个知事的,若真肯老实听用,那就另当别论了。
想到这不由惭愧,原抱怨前路渺茫,却仍有这些人要她来庇佑……
容悦心中慨叹,温声道:“你这个名字多少有些不尊重,你若安心到我院子里来,我便为你改一个,可好?”
肯赐名那就是愿意留她了,那丫头喜不自胜,忙道:“小的自是求之不得。”
起名是大事,总要本主喜欢才好,容悦缓缓道:“北宋周敦颐的《爱莲说》里夸赞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愿你也能时时以之为冕,不要枉负韶华;况莲花又名水芙蓉,唤作清莲,亦能留个念想。”
清莲显然对此很满意,磕了个头道:“小的谢姑娘赐名,姑娘的话,清莲都记下了。”
容悦望着她,心中略略宽慰,少不得叮嘱和萱道:“你带了她去安顿,若有不齐全的看着置办些,她年纪小,又才来,你多照应着些。”
和萱忙应了,带她去安顿箱笼,宁兰自然先留在一旁侍候,她本也觉得清莲生的姣好了些,但听主子说了那一番话,随口道:“她们本是下九流的贱籍,将来大多成了爷们儿的玩意,如今能到您手底下调教,真真儿是天大的福气。”
宁兰同容悦一起长大,素来直爽伶俐,容悦知她脾气,也不大同她认真,只笑道:“谁又想做那下九流,不过是造化罢了,既在一处,都要和睦相处才好。”
宁兰将剥好水嫩雪胖的荔枝果肉投入冰碗里,又递过银签子,笑道:“知道姑娘最是心善的,奴才晓得了。”
容悦接过手来,懒懒地搅动那渐融的冰片,挑起一粒浮起的荔枝,咬了一口,入口沁凉,满是果肉蜜香,直令人四肢百骸都舒畅起来,枝头隐隐传来蝉鸣,她不由想:假如这个被踩在脚下的女孩子都如此勇敢,自己如何还能这般顾自消沉着。
卢氏到底没熬过这个夏天,报信儿的人来之时,容悦正看着丫头们预备乞巧节丢巧针用的银盆丝线。
和萱几个素知她们关系好,如今却只见她愣愣出神,心中越发忐忑不宁,忙去回了觉罗氏,觉罗氏也有些无措,只好亲自过来木兰阁看看情形。
直至她拿出预备下去纳兰府吊唁的礼单,容悦才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似乎要连同这些年的委屈压抑一道宣泄出来似的,久久不能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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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氏知书识礼,为人一向谦谨温和,在京中众亲贵宝眷中口碑颇佳。
纳兰明珠夫妇也对长媳深为满意,况且卢氏因产子后患溽热离世,纳兰家心中有愧,极力想把丧事办得极体面。
望着府门前逶迤排开的白漫漫花圈纸人,许多人不禁联想起一月前纳兰府大办满月宴时花团锦簇、张灯结彩的情形来,不由一阵唏嘘。
觉罗氏尚需打理府务,准备纳兰家头七上祭及路祭事宜,容悦倒是放不下,先行往纳兰府凭吊。
这日并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容悦到时,停灵处不过几位近亲世交,纳兰夫人和妯娌并几个小辈内眷陪坐。少不得哭上一场,才坐着说话。
纳兰夫人道:“已请了钦天监的人挑日子,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此时正值盛夏,若停放这许久,又少不得拿冰冰着。
纳兰明珠次子揆叙,三子揆方都尚未成年娶亲,故而家中庶务概由卢氏打理,纳兰夫人又犯了暑气,况放手给媳妇多年,许多人事早生疏了,索性交由东府大老爷家的二奶奶来料理。
那原本是个爽利人,况又常往这边走动,东西两府下人仆从间关系混织,故而她很快便上了手,纳兰夫人在旁瞧了两日,见她办事有章法,也就撒开了去,单管迎送诰命女眷。
纳兰夫人到底是个要强的人,容悦缓缓劝了数句,道:“姨妈可要保重身子,这府里家大业大,可少不得您。”
纳兰夫人拿帕子擦着眼角,一脸悲戚:“我倒还好,只苦了那两个月大的孩子。”正说着丫鬟来报说:“小公子苦恼不停,乳母没了法子,请太太过去瞧瞧。”
纳兰夫人听见孙儿不虞,面上满是急色,立时就要往内院中去,容悦惦着卢氏素日的好处,心中也担忧,便要随她同去。
卢氏产后便一直抱恙,富哥儿便养在纳兰夫人所住的正屋,这几日纳兰夫人忙着,便交由纳兰夫人的陪房贾嬷嬷照料着。
贾嬷嬷原是容若的奶嬷嬷,向来对容若视如己出,此刻见小少爷哭闹,也是一脸急色,直恨地骂郎中无用。
那边厢有小丫头报‘夫人回来了’,郎中们忙躬身退到屏风后去避嫌。
贾嬷嬷早迎上来,随在纳兰夫人左右,边走边禀报:“早起还是好好儿的,偏刚才外头一鸣炮,大哥儿就开始哭闹不停,奴才们怎么哄都不好。”
纳兰夫人也顾不上搭理她,径直到了孙子旁边,只见襁褓中的婴孩哭的嗓子都哑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似乎就要背过气去。
她思及这孩子幼年失扈,更添心酸,吸了口气,勉强自持,吩咐大丫鬟鹦哥:“再派人去请好郎中,若能效验,必有厚赏。”
鹦哥心知里外早乱做一团,这一时半会哪里去找好大夫去,眼下见纳兰夫人面露急色,也只好先应是退下,去外院不提。
容悦也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了一圈,见一富态白皙的中年妇人绞着手立在一旁,约莫三四十岁,生的面容姣好,体态丰腴,约莫就是富哥儿的乳母。
她也知富贵人家选乳母多选容貌端正的,但似乎又偏于妖娇了些。
纳兰夫人心疼地抱了孙儿在怀中哄着,孩子依旧大哭不停,中间还抽噎了两下,叫旁边人看的心惊。
正当此时,有个豆青衣裳腰上系了条白绢的高挑丫鬟挑了湘妃竹帘进来,请了个安,道:“老夫人听说大哥儿有些不好,叫奴才来这边问问。”
纳兰夫人放了孩子给乳母,这会子可不能再惊扰了老太太,只道:“去回老太太,只说已经打发人去请郎中了,多半日就好了。”
那丫头虽听见婴儿哭泣,但瞧了瞧纳兰夫人神色,便心知肚明,点一点头去了。
贾嬷嬷凑上前禀道:“太太莫急,奴才瞧着,哥儿这毛病怕非郎中们医的好的。”见纳兰夫人凝眉示意,忙接着说:“大太太是产褥热去的,走的急,怕是舍不得小少爷……”她觑着纳兰夫人神色:“奴才私心里想着……不若请个……会看的道婆来。”她压低了声音,故而只有纳兰夫人听见。
纳兰夫人沉吟道:“这可是犯忌讳的。”
贾嬷嬷不以为然,这个念头在她心头萦绕多日,如今富哥儿莫名其妙地哭闹不停,更坚定了她的想头:“如今前头请了不少和尚道士做法事,即便是带了个把过来,只怕也无人知晓,乱糟糟的,谁又顾得上。”
纳兰夫人知她素来管着府内人事,她儿子又兼着采买的差事,对这起子事想必熟络,如今逢多事之秋,她也只好死马做活马医,故打发她亲自去办此事,又叮嘱她切切小心谨慎。
话音未落,便淹没在婴儿镇天介儿的哭叫声中,直轰入人耳膜。纳兰夫人这两日原就歇的不好,此刻更觉额头针扎般痛,不禁抬手揉着额角。
“姨妈,”只听一声温和的女声传来,纳兰夫人绷直了脊背,见容悦目光温柔端凝,点了点头,又听她道:“悦儿思忖着,富哥儿这病拖不得,我这会子便去宫里搬请姐姐懿旨,指一位可靠的太医过来,可好?”
纳兰夫人听她这话,心中才稍落定,纳兰府没有婴孩,虽素日与几个太医有过相识,但均非小方脉,听她这话,握住她手道:“我的儿,难为你这样周全,如此可就多亏你了。”
容悦忙道:“姨妈别说这些外道的话,我这就去了,您自个儿保重身子。”
纳兰夫人连连点头,央鹦哥送她出府。
才绕过月洞门,只见一男一女行色匆匆往这里来,容悦让到一边,却听桃夭唤了声:“六姑娘。”
先头那男子怔了一下转过身来,容悦险些没认出这个一身素服,面皮发青,失魂落魄的青年人,待认清人才叫了声:“大哥哥。”
她一瞧见纳兰容若,便想起卢氏,突觉心头涌上一汪悲痛,不由落泪,拿帕子掩住面庞。
纳兰容若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似乎干涸的枯井,愣愣的不说话,过了会突然转身大步迈去,只甩下一个沧桑的背影。
桃夭见此,怕惹容悦下不来,忙道:“大爷昨儿还当着差事,今儿才告了假,听闻小少爷病了急急赶了过来,乱中难免……三姑娘别放在心上。”
容悦点头,叫她跟去伺候,富哥儿的事不能耽搁,忙带着和萱回府更衣。
桃夭见她面上难掩落寞,心中暗想,到底钮钴禄六姑娘与自家奶奶姐妹情深,不怪大太太放着自家的亲妹子不要,要将哥儿托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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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出炉的国舅府自然备受追捧,法喀才递了牌子,那边就有人一路报入坤宁宫,不多时却见苏茉儿亲自来宫门迎候。
容悦颇为吃惊,忙客气地迎上前去打招呼。
苏茉儿亲热地挽了她手,笑道:“刚巧皇后主子在慈宁宫请安,前来通报的人便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听说您来了,便叫奴才接您去慈宁宫说话儿。”
慈宁宫……容悦不免想起那日被误骗至御花园一事,她心中暗暗思忖,苏茉儿是太皇太后面前极为得用的,且顺贞门至慈宁宫一路穿储秀、翊坤二宫,都是些女眷,想来不应有什么差池。
苏茉儿暗暗觑着她神色,见她不会儿间心思几转,她早知那日‘小赵子’之事,故而只淡笑着将她让至朱漆春凳,一道往慈宁宫去。
容悦见此反倒有些惭愧,若是有人存心算计,哪能惊动如此多的宫人,想到这不由暗叹方才言行未免有失体面,眼下急于请太医医治纳兰府那个遗孤,只把这些混杂的情绪压下,一路上顾自在心中推敲着待会儿的说辞。
因她怀着心事,也未注意御驾在院子里候着。
苏茉儿才一入慈宁门便见御驾在院中候着,不由惊诧。
她望向容悦,面前的女子一身浅玫瑰红色散绣萱花的收腰织锦旗装,隐隐现出姣好脆嫩的身段,如今容悦已非无知幼女,顾念着男女大防,再叫她与皇上见面怕有不妥。
容悦见她面色犹豫,瞧了瞧天色,怕已近未时三刻,若再推迟,怕是要再等一日才能搬请太医,那襁褓中的孩儿又要多承受许多煎熬,她心中着急,软语相求:“嬷嬷,悦儿当真有急事。”
苏茉儿面色仍旧平和,微笑道:“姑娘请在此处稍待,奴才先去通禀一声。”
容悦自然连连应是,退至廊下等候。
却说太皇太后前儿也怀疑容悦重病错过选秀一事别有内情,只是上回皇后家眷入宫谢恩时人多眼杂,便没顾上此事,今儿听说容悦入宫请安,便想把她叫来试探一番,也好再作打算。
谁知前脚才打发苏茉儿出去,皇帝后脚便到了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总不好就把人赶出去,便叫皇帝往左侧一张嵌松石玫瑰椅上落座。
偏皇帝这日心情甚佳,笑着与祖母说起外头趣事。
前阵子因为佟仙蕊,帝后二人生了些芥蒂。
皇帝心里是个极明白的,此事皇后并无悖理之处,且后宫如今能这番井井有条,皇后功不可没,于是寻了皇后来请安的机会跑来,有孝庄从中转圜,也省的太下面子。
孝庄自然明白,不由看向孙儿孙媳,一个运筹帷幄,一个秀钟华阀,一个雄视天下,一个堪翊坤范,她不由满意的暗暗点头,对二人语重心长道:“俗话说得好,‘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你们两个,都是祖母最满意最放心的,今后必得要好好儿的,相互扶持,甘苦同茹,这样我大清的天下才能安稳,社稷宗庙才能安稳,皇祖母的心里也才能安稳。”
皇后素来景仰孝庄,听她这般肺腑之词,不觉眼眶发热,上前跪倒在孝庄面前,道:“孙媳谨遵皇祖母慈谕。”
皇帝也是知道好歹的人,见此,也站起身撩袍跪在皇后身侧,道:“孙儿不孝,叫祖母操心了。”
孝庄道:“好好,都起来。”
皇帝便伸手搀着皇后,后者略略一僵,便由丈夫扶着一道起身。
孝庄见他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心中欣悦,笑道:“这回封后是大喜事,宫里头的人也都晋一晋位分,沾沾喜气的好,皇后说呢?”她替皇帝把这话说了,以免两人因这个不愉快。
皇后忙答道:“皇祖母圣明,孙媳也打算跟您说这个呢,这几日得空,照您的吩咐,将上回拟的妃嫔品级条目改好了,今儿过来给您请安,便带过来了。”说着把袖中的书简呈给孝庄过目。
孝庄接过来,觑了眼皇帝脸色,见他仍浅浅笑着,只微微收了下膝头的手,并无其他表情,道:“今是正经当家的,自然说了算。”说着打开了瞧了一眼,道:“我看很好。若姓氏少见的还好,同姓的就分大小叫,没得叫听得人一个头比两个大。”说着递向皇帝:“皇帝也瞧瞧。”
前阵子选秀,郭络罗桑榆的妹子也入了宫,宫里头只好大那拉氏,小那拉氏,大郭络罗氏,小郭络罗氏的叫,皇上也觉的不成样子,见祖母递过,忙接在手里打开看了看,倒是分外详细妥当,况且后宫的事本来就应该由皇后掌理,既册封她,自然要信重的,因此也道:“孙儿也觉得好。”
皇后到这话,心中也欢喜,又道:“等级品阶虽定,可抬举谁还要看皇祖母和皇上的意思,再者同时封四嫔,还要皇上拟个封号才好。”
皇帝则谦让道:“皇祖母和皇后看着办就好。”
正在这时,苏茉儿进来,向主子们福了福,才附耳向孝庄禀道:“奴才已经把人接来,在殿外候着。”
孝庄微微点一点头,皇帝略明白几分,见祖母接见女眷,前朝又还有些政务要理,便起身告退。
孝庄自然应允,又嘱咐朝政故然重要,可爱惜身子同样要紧。
皇帝应了是,退了出来,不经意间扫见磨脚处立着个袅娜的身影,滴水檐外斑驳的光线被雀替切碎,荧荧在她周遭晃动,衬的那女子灵透清澈如天池水般。
皇帝不由多瞧一眼,见那女子凤目柔美,似曾相识,此刻正垂头凝神想着心事。
李德全跟着皇帝身后,见日影尚在,便唱报起驾,打着绣金龙流火灵珠垂彩带的九龙曲盖的太监忙上前来。
那女子听见声音似乎吃了一吓,慌忙躲到朱漆椽柱后头去。
皇帝弯了弯唇角,收回视线望向前方,抬步朝宫门走去。
御前侍候的宫女太监皆捧着巾栉、拂尘、唾壶诸物逶逦相随。
再说容悦,无端听到皇帝起驾,不由暗暗责怪自己竟没留神御驾在此,心中却莫名想起那日皇帝在书上留下的御笔,这会子身处慈宁宫,她不敢失仪,忙凝了凝神,随着苏茉儿进殿。
待她请了安,孝庄含笑着叫她起来,道:“才刚说起要抹骨牌,你来的正好。”
容悦心急如焚,此刻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瞧见素络几个去支桌子,只好坐下陪孝庄摸牌。
孝庄打量着一眼容悦,见她有些魂不守舍,并不开口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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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那孩子憋得青紫的小脸,容悦咬一咬贝齿,开口道:“老祖宗可还记得前日悦儿跟您提起的纳兰明珠府上给嫡长孙做满月的事么?”
孝庄目中带笑,微微点头,皇后听到此话倒有几分惊奇,摸了一张牌在手里看着,装作不经意地听容悦说下去。
“现在那位小公子病的极重,我去瞧时,竟仿佛就要喘不上气,纳兰姨妈急的不得了,悦儿知道您是菩萨心肠,所以……您能不能指派一位太医去给瞧瞧。”她边说着,目光中流露出凄凄哀求之意。
孝庄虽安养后宫,于朝中之事却很明白,知道近些年皇帝对明珠此人十分倚重,便转向皇后问:“哀家记得,当初是他在文武百官中左右周旋,支持皇帝撤藩的?”
皇后心中似乎被揪紧,面上却是平和的笑容,回道:“正是呢。”
孝庄便沉吟道:“纳兰明珠可是皇帝倚重的重臣,咱们也该安抚着,别寒了大臣们的心,皇后说呢?”
皇后笑道:“皇祖母说的是,您恩隆德茂,是百官们的福气。”
孝庄笑道:“我这把年纪了,还管什么德不德。”又问皇后:“你瞧哪位太医合适?”
皇后恭敬回禀道:“小方脉的孙之鼎倒是极不错的。”
孝庄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容悦一眼,道:“难为你为了他们这样上心。”
容悦又抬眼看着孝庄,略略迟疑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孝庄笑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说给我听听。”
容悦微微垂了头,道:“纳兰大哥哥的夫人昨儿哺时大去了……她原是极和气的人,与各府里的女眷都是极好的。”
孝庄回忆着那个眉目端凝的女子,幽幽道:“她是个好的,可怜那孩子不过两月就失了亲娘……”她也是做母亲的,如何不懂这其中刻骨钻心的滋味儿,又道:“论起来她合该是恭人,汉人讲究荣葬,咱们不妨再赏他个体面,纳兰容若如今担着什么差事呢?”
皇后一只手紧紧攥着象牙骨牌,只觉那润滑的牌子在手中微微打滑,笑回:“回皇祖母,听万岁爷说,纳兰性德文采武功都好,这会子像是留在乾清宫陪万岁爷读书习武,顶着二等侍卫的衔儿。”
孝庄点头道:“如此封他个淑人也不算违例,”说着摆摆手道:“得了,我是上了年纪的人,你自去找皇帝商议,不要来这里吵我。”
皇后难的也开了句玩笑:“老祖宗休想逃了去,别光疼容悦,你不给孙媳掌眼,孙媳可不依。”
这话倒引得孝庄哈哈大笑起来,容悦见此,便安了心,忙笑着谢了恩典,又把孝庄一通狠夸,倒让孝庄很受用。
倒惹的皇后嗔道:“皇祖母可别太惯着她,她呀,就是个无事忙。”
孝庄喜爱地拉了容悦在怀里,笑道:“这才正是咱们悦儿心地好呢。”
容悦自然顺杆爬,扭着孝庄撒娇恭维。
这一茬过去,孝庄也见时辰不早,皇后还要回宫听内务府的人回奏整修寿康宫的事宜,孝庄知她事多,独留下容悦在宫中过两日,又叫小厨房预备晚酒点心。
容悦自然投桃报李陪着老人家逗闷子、抹骨牌做耍。
上了年纪的人睡得早,苏茉儿见时辰不早,便叫素络领容悦下去歇着,自服侍孝庄到镜奁前梳洗。
苏茉儿一面为她通发,一面与她闲话着家常,“皇后娘娘好福气,有老祖宗一直为她费心。”
孝庄也道:“帝后不睦始终不是什么好事,若没有赫舍里,她和皇帝倒也般配。”
苏茉儿微微抬目,格格这许多年都未曾提及仁孝皇后了,但见她神色从容,又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早些年鳌拜跋扈篡权,她又是鳌拜的干女儿。”
孝庄道:“皇帝虽冷着她,可她那样玲珑心肝怕早瞧出苗头,却一直想方设法稳住鳌拜,遏必隆虽然骑墙,但好歹没为虎作伥,说句事后的话,那时若无这个‘干女儿’在宫中报平安,鳌拜那样多疑的性子,赚他入宫里也不是容易的,平心而论,这些年她算是有功的。”
苏茉儿想起当年那场腥风血雨,依旧后怕,整个太和殿前仿若血洗,若非九门提督吴六一及时赶至护驾,险些为奸贼班布尔善所乘,当时钮钴禄氏备受猜忌,事发前夜,捆下宫内细作,来慈宁宫跪表忠心,一切历历在目,彷如昨日,突闻殿外一声闷雷,闪电如云蛇般在夜幕中盘爬,照的室内彷如白昼,饶是见惯了宫闱风云的她,也不禁打了个寒颤,道:“也正因如此,太皇太后和皇上这些年来,待她钮钴禄家到底不薄,如今又以后位相托,于皇后娘娘也是天大的恩典。”
孝庄凝眉不语,似乎陷入窗外绵绵的雨声中:“如今广西也平定了,不知四贞她……”
苏茉儿知主子年事越高,越发心软,也道:“孔格格聪慧过人,在定南王府和广西军中威望都是极高的,想来吴贼也不敢加害。”
孝庄道:“若是南边邸定了,便跟皇帝说说,把她接回来罢。”
听见主子这般伤怀,苏茉儿极力想找其他话说:“前儿那拉慧儿出了那档子事,他纳兰家想是要在宫中挑新主子了。今儿钮钴禄六姑娘又三番两次为纳兰府请命,主子怎么说?”
孝庄果然止住脑中乱窜的旧日愁绪,微微抿唇,道:“纳兰明珠圆滑,惦着多结善缘也是有的,前儿后位未定之时,他也无甚动作,可见是乖觉的。倒是……容丫头与纳兰小子,有些说道。”
苏茉儿先是有几分疑惑,又想想皇后今儿的神情便猜到一二,如今封后之事眼见的尘埃落定,自家小妹的归宿便成了东珠最惦记的事,今儿容悦又肯为纳兰家做到如此地步,想来也不排斥纳兰容若。虽则续弦有些委屈,好在纳兰容若人物品格都是极不错的。想到这说:“到底老祖宗也是疼她的,也替她想着。”
孝庄笑道:“若是老实懂事,我哪一个是不疼的?”
苏茉儿想起今日的事,道“奴才听说,卢氏离世前还曾把儿子托付给那丫头。若果真如此,当初六姑娘落水一事,可就有的说头了。”
“那丫头瞧着就不像奸的,怕是没那么多心眼儿,皇后虽厉害,也不屑耍那等手段,”孝庄说着摇摇头:“此事要再看……只消别乱了纲常,悖了法度,咱们自然多替她们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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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容悦的婚事,孝庄纤长的秀眉轻轻一挑,又道:“容悦这孩子,性情品格我都喜欢,若没有这些糟心事,还想着给她和常宁筹划筹划,偏人家心高,瞧不上咱们常宁。”说完又浮上一丝无奈:“到底是皇后的家事,她这是头一回开口求我,我总不能就这样驳她,端看她这个姐姐能不能为自家妹子周全罢。”
苏茉儿见她心意稍改,不由替容悦松了口气,劝道:“京中世家贵戚里多的是名媛淑女,咱们六王爷这样的人品风貌,多少人家盯着呢,老祖宗细细挑拣着也就是了。”
孝庄自然知道孙儿好,在几个孩子里,她最疼宠常宁,知子莫若母,常宁这种宁折不弯的性子,若是指给他的嫡福晋不衬他的心又怎么好:“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愿意娶亲,我略一提他就跳脚,”说到这转头看向苏茉儿道:“原以为他瞧上富察家的姑娘,如今倒是我看错了,富察府嫁女,恭亲王府上还送了厚礼,这个孙儿我是知道的,喜欢的东西便镇日镇夜的惦记着,又岂容她另嫁?”
“常宁这幅性子,着实像他。”许是今夜屡屡提及旧事,苏茉儿不慎脱口而出。
孝庄倒未见怪,倚在窗口,轻轻拨着腕上的老岫玉念珠,雨水淋洗着花枝,沿着翠绿的叶片凝聚成一条细流,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的花儿,直若撒了一把碎钻,影影绰绰地,摇的人心底也泛起涟漪。
清灵的笛声顺着宫墙一路传至内殿,夹在雨声之中,婉转细腻,更助愁韵,直让将人心肝揉碎。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视线幽幽,益发模糊,仿佛又望见那年月色下,轻裘薄铠的多情少年。
“是钮钴禄……”苏茉儿见主子听的入神,忙轻手轻脚出门询问了,回殿阖上门禀道。
孝庄只抬起右手示意她噤声,微微昂着头细听。
皇帝对纳兰家格外施恩,纳兰家风光大葬长媳,朝廷内外自然都暗暗称赞皇帝仁德,待臣工恩同再造云云……
未过几日,便又有喜讯传至,只说五月图海至平凉后,用兵有道,于虎山墩大败王-辅-臣,将之困守城内,断绝粮草,趁机遣幕客周昌劝降。周昌与王-辅-臣标下的黄九畴是同乡,借他劝导辅臣归降。
辅臣思之再三,遣副将随周昌至图海军前投降。图海立即具表上奏,康熙立马颁令赦免,加以抚慰,又拨给钱粮救济城内军民。
一番下来,辅臣回营剃发,缴印归降。
接着,固原巡抚、庆阳总兵、嘉峪关总兵、云南土司总兵等相继归降。加上之前耿精忠、尚之信二藩相继归降,西北、东南以及广东后方肃清,吴三桂已成孤家寡人,直至此时,战势才出现大逆转,清朝稳据上风。
康熙十六年八月,乙丑日。皇帝以册立皇后,遣官祭告天地、太庙。
丙寅日,皇帝登临太和殿,遣大学士索额图为正使,大学士李霨为副使,持节授妃钮钴禄氏册宝,立为皇后。
册文如下:朕惟道法乾坤、内治乃人伦之本。教型家国、壸仪实王化之基。资淑德以承庥。宜正名而惇典。咨尔妃钮祜卢氏。乃公遏必隆之女也。钟祥世族。毓秀名门。性秉温庄。度娴礼法。柔嘉表范、风昭令誉于宫庭。雍肃持身、允协母仪于中外。兹仰承太皇太后慈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诚孝以奉重闱。恭俭以先嫔御。敬襄宗祀、弘开奕叶之祥。益赞朕躬、茂著雍和之治。钦哉。
同时,派遣大学士觉罗勒德洪持节授佟氏册宝,封为贵妃。又派遣尚书吴正治等持节授册封李氏为安嫔,封王佳氏为敬嫔,封董氏为端嫔,封马佳芸儿为荣嫔,封那拉慧儿为惠嫔,封郭罗洛氏为宜嫔,封赫舍里氏为僖嫔。
后宫从此确立一皇后,一皇贵妃,二贵妃,四妃,六嫔,贵人,常在,答应不定数的格局,帝后各正其位,王、贝勒、贝子、公等文武大臣上表庆华章朝贺,又是颁诏天下,大赦罪囚,大清朝上下,人人拍手称贺,众心归向,普天同庆。
还是老话所说,我之蜜糖,尔之砒霜,大封后宫又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兴风弄雨的那喇氏也只得了个贵人的名头,谁叫她身份低微呢。进宫后更为受宠的小郭络罗氏只得了个贵人的名分,e较早入宫的嫡姐晋封嫔位,入主从前皇后所居的翊坤宫。
新出炉的皇后主子正了名分后,更为严厉苛刻,各种规矩如雨后春笋般一条一条的冒出来,让这些人叫苦不迭。
没多久之后,宫女太监们稍稍平衡了些,因为皇后翻出明例,皇帝留宿后宫需敬事房记档后加盖皇后钤印,佟贵妃自然是第一个不高兴的,后宫怨声四起,闹腾了一阵子,偏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大力赞成,皇上也没有反对,谁还能翻出浪来。
在诸多变数中,谁也没留意,有个唤作乌雅婉玉的官女子渐渐走进了康熙大帝的生活,并将在日后的数十年,发挥极大的作用。
容悦只知道姐姐风光封后,余下则未怎么关心,她此刻的心都牵在富哥儿身上,孙之鼎不愧小方脉之鬼才,也不见他如何开药如何下针,只知他诊脉后请了纳兰明珠借一步说话。
尔后小公子便停了母乳,改服孙之鼎调制的藕子粉,说来也奇,富哥儿不仅止了哭,夜里也能安睡了。
七八月份正是阴雨时节,这一大清早便淅淅沥沥个没完,如今是一重秋雨一重凉,纳兰府内院垂花门处守门的婆子还穿的单薄,被雨气一扑,不由打了个寒噤。
一停青布软轿沿着碎石小径缓缓到来,那婆子忙打起精神。
那婆子遥遥望去,见软轿落地,轿旁跟着的丫鬟上前去打轿帘,她认出来人,忙亲热的招呼道:“吆,下着雨,和萱姑娘怎么不打把伞来。”
她打眼瞧见和萱素色绉裙上一枚环绶翠色极好,不禁眼泛绿光,咧开了嘴笑着折身回门房拿了把油纸伞来,又是做福请安。
容悦微笑冲她点一点头,和萱早撑了自带的竹柄绸布梅花伞,道:“您老辛苦。”说罢往身后递过一个眼色。
后边跟着的清莲忙从荷包里掏出一个银角子塞给那婆子,出声甜甜的:“妈妈拿着买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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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都知道容悦和气大方,性子又好,不轻易数落人,忙笑着道谢,上前开了门请她主仆过内院去。
和萱撑着翠竹柄绸伞将容悦送至廊下,便将伞递给清莲,上前打起了三折湘妃斑竹帘子,容悦理了理发鬓,正欲进门,却见贾嬷嬷打着招呼迎出来。
容悦淡淡一笑,贾嬷嬷有些悻悻然,道:“哥儿正睡着,姑娘且往里屋坐。”这阵子因容悦请来的太医,富哥儿身子渐好,贾嬷嬷顿时觉得在纳兰夫人面前失了存在感,因此,见容悦来,便准备邀功。
容悦笑道:“不急,才外头下雨,我待会儿再进去,免得带了凉气去。”
贾嬷嬷笑着恭维:“到底姑娘仔细。”说着让容悦往堂中紫檀木如意云头圈椅上坐,容悦在府中都不曾托大,更何况在纳兰府上,也将贾嬷嬷让至玄漆交脚杌上坐。
贾嬷嬷是纳兰夫人心腹,如何不明白眼下形势,笑道:“富哥儿是极听话的,不像大爷,那会子片刻不肯叫人消停,总要人抱着才能睡。”
容悦垂着眼帘,视线扫过膝盖上疏疏几枝青菊,声音客气柔雅:“到底嬷嬷有经验,富哥儿睡的这样沉。”
贾嬷嬷不由暗怪自己把话说得太白,叫她一个姑娘家的脸上下不来,忙笑道:“瞧姑娘说的,不过是叫乳娘喂富哥儿吃了几口奶,富哥儿便不哭也不闹。”
容悦倏忽抬起一对凤眸,问道:“富哥儿又开始吃奶了吗?”
贾嬷嬷道:“总吃药长不壮实的。已请示过太太的。”她一直以为是马道婆施了法才给小公子召回了被厉鬼勾走的魂魄,小少爷才保住姓名,至于那个太医不过是蒙人罢了。
容悦蹙眉,又问:“孙太医可又来瞧过了?”
贾嬷嬷十分不满容悦这样一个外人连声质问,拉下脸来道:“那孙太医难请的很,头几日还来的勤些,后来派人去请,只说依着他的法子吃,吃上一月便是了。也不瞧瞧,不吃奶的孩子有几个长得壮的?那一脸不耐烦的,也太不把咱们哥儿当回事。”
容悦向来善于察言观色,早听出她话中意思,这样自视甚高的愚人,怪道卢氏拿她们一点法子都没有,只淡笑道:“嬷嬷经的事多,我不过问问。”
贾嬷嬷面色才好转些,清莲在一旁觑着主子的神色,乖觉地冲贾嬷嬷道:“我家姑娘知道您老爱吃莲子茶,特意带了好的来,我拿给您罢。”
贾嬷嬷以为容悦特意收买,自然有些洋洋得意,便跟着清莲去了。
容悦轻轻摇头,待她去远了,才走至碧纱橱前,见桃夭正坐在脚踏上,半倚着纱橱看着床上的婴儿,便放轻脚步,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出去说话。
桃夭便站起身,换了和萱在那里守着,随容悦到了外头,才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容悦看顾了眼左右,问道:“怎的竟换了?”
桃夭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说起贾嬷嬷,恨恨道:“姑娘竟别提了,这老货仗着奶过大爷,越发倚老卖老起来。我不过拦了两回,她便说‘大爷便是我一手带出来,人才武功哪样不是好的,你们这些黄毛丫头,都没生养过的,懂些个什么?’。后来,连太太也信了她的。姑娘送来的小风车,小虾子什么的,她觉得好,便要拿回去给她的外孙子顽,又说‘大哥儿还小呢,懂些什么,不过借回去玩两日,怎么竟跟偷了你的宝贝似的’,虽这样说,也未见她还过的。”
容悦道:“这些都是小事,那些玩意儿改日送她一两车也不值什么。我忧虑地是她不遵太医叮嘱,一味瞎做主,倒把才压制下去的病情反复了。”
桃夭也道:“可不是呢,前儿太医来,她就阴里阳里的指责太医不过是蒙事的,总怕得罪了人,连套话都不变的,实则没什么大本事。倒是老爷说:‘那孙之鼎可是小方脉圣手,寻常妃嫔都使唤不动的’,如是训斥了两回,她才收敛了些。”
容悦暗叹一声,倒是姐姐那句话说得‘不与傻瓜论短长’,又问:“大哥吃了奶可有什么不妥?”
桃夭仔细想了想,道:“倒未见什么不妥当,只是尿布介子换的勤些,贾嬷嬷说,这也不算什么,小孩子脾胃娇嫩,正该养养。”
容悦倒有些不放心,道:“改日还是请孙太医复诊一次才好安心。你机灵一些,紧盯着些,若大哥儿不舒坦,只管派人去我府上说一声。”
桃夭听她这话,不由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侧身瞧了眼次间,见富哥儿睡得正熟,和萱在旁专心伺候,才靠近容悦小声道:“咱们是知道姑娘好意的,可有些事,姑娘想必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咱们做下人的想到了,却不得不提醒您。”
见容悦点头示意她继续,桃夭才又放低声音道:“前儿您替纳兰府出面求宫里恩典,府里上下都是感念的,可如今您再出头,怕就要有人传闲话了。这府里是有正经爷们儿的,老爷和大爷又都有官身,病的是他们纳兰家的骨肉至亲,他们去请太医,方才是名正言顺,也不叫旁人说些什么。”
容悦原是爱屋及乌待富哥儿好,又怜他甫一满月便失了亲娘,满心里只想多加照顾,如今听到这话,才想通这些关节,不禁握了她手道:“到底你看的透,多谢你了。”
桃夭见她客气知礼又有度量,不由心底也松了口气。
这时只听碧纱橱里传出哭闹之声,却是富哥儿醒了。
容悦忙进了屋子里去,抱起来哄着。
桃夭也进了屋里,在富哥儿小屁股上摸了一把,见那尿片干干的,便道:“哥儿想必是饿了,奴才去唤乳母进来。”
容悦点头,只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着,自富哥儿生了病,她便向几个年老的妈妈打听过,说孩子哭了,多半抱起来哄哄便好。
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没抱过孩子,生怕摔了,越紧张那婴孩在她怀中越发不得劲。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桃夭带了那乳母进门来。
外头秋雨时疏时骤,那乳母身上穿的枣红色镶一尺宽绛色缘的细布褙子也落了许多雨点子,进门无话,抄手便把孩子夺了过去,随手解开胸口两粒扣子哺起乳来,富哥儿像是得到安抚,渐渐止住哭声。
那乳母微微抬眼扫了下她,似乎炫耀般翘起了唇角。
容悦见她带着凉气就抱孩子,又穿红戴绿,涂脂抹粉,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偏生孩子肯听她的,只好忍下不提,只在边上看着。
桃夭也十分看不过眼,如今还在卢氏丧期里头呢,此时她也不敢多言,想起外头天凉,容悦想必在府中用餐,便欲去正房请太太示下将午饭摆在何处,于是告辞出来。
才出了门口,就听见一个极脆生的声音道:“姐姐是要哪里去?”
桃夭看去,却是容悦身边一个仿佛唤作清莲的婢女,便也冲她笑道:“正要去正房请太太示下。”
清莲便笑道:“可巧儿,方才我送贾嬷嬷出去,回来路上见着太太身边伺候的鹦哥姐姐,她便问我可是钮钴禄姑娘身边服侍的,我说正是的,她笑说,这倒巧了,便带了我去见太太。太太吩咐我来传话给姑娘和姐姐,原本晌午预备在春曦堂用饭。眼瞧又落了雨,怕不方便,就叫把饭摆在前厅,既好又便宜。又说,只管叫咱们姑娘安心在此处等着,备好饭再来请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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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见她口齿伶俐,秀丽活泼,便生出几分好感来,亲热道:“瞧妹妹衣裳都湿了,仔细被寒气扑了,快随我去换一件。”说罢领着她往东头耳房去。
清莲才到容悦身边不久,在府中遭人嫉妒,此时亦有心结交,忙跟上去。
桃夭开了箱笼,找了一条海棠红袷纱小袄与一条杏子黄的裙子来给她。
饶是容悦待下人大方,这样的好料子她也不常见,想到这,清莲忙道:“这样好的衣裳,我怎么敢收。”
桃夭笑道:“我如今为大太太守孝,也穿不得了,白放着也可惜,给你穿罢。”
如是再三,清莲才不再推辞,转身换上,桃夭开了门吩咐小丫鬟把淋湿的衣裳拿去浣衣房浣洗。转身又去妆盒里挑出两根琉璃簪子送她。
清莲决计不肯再收,道:“我自然知道姐姐好意,可我们姑娘规矩严,我若私下收了姐姐的礼,倒有些不好了。”
桃夭听她这样说,只好收了起来,笑道:“我比你大上几岁,托大称你声妹妹罢。”
此话正中清莲下怀,她早已开始打算今后归宿,如今知道姑娘一-门-心-思扑在纳兰家的小少爷心上,只当姑娘心中有纳兰大爷,这样她或许要陪嫁过来,结好桃夭便极有好处,于是笑着喊了她姐姐。
桃夭见此也十分喜欢,便道:“我瞧你是个伶俐的,多说这两句话,咱们底下人将来是好是坏全看主子,六姑娘已经是这个年纪,你可有什么打算?”
清莲自然知道她的意指,此时只佯作不懂道:“咱们自然是全听主子的。”
桃夭笑道:“虽是这么说,可有时候,主子想不到的,咱们要先主子一步想到,主子待咱们好,咱们也要学着为主子分忧,你说是也不是?”
清莲懵懂地点头道,道:“我年轻识浅,还要多赖姐姐教导,咱们也学学出入上下,眉眼高低的。”
桃夭点头便笑,她私心里想着卢氏临终前的安排,容悦是奶奶挑中的,如今又得纳兰夫人喜爱,嫁入纳兰府便是八九不离十的事,况容悦脾气温和又有雅量,待下宽厚,她也极愿意容悦来续弦。
唯一让头疼的是容悦少了些算计,许多事她又不便点透,便想拉拢她身边的丫鬟来个里应外合,和萱是人精,片毛不沾,宁兰又是死忠,决计不肯算计她主子,倒不比这个丫头,伶俐年轻,好成事。
却说,容悦惦着贾嬷嬷私改医嘱的事,午膳也用的不香,看看窗外,雨势也不见小。
纳兰夫人见她有心事,忙问她是不是饭菜不合脾胃。
容悦只好道,往日午觉惯了的,有些犯困,纳兰姨妈忙叫了丫鬟鹦哥儿领她去厢房歇着。
和萱知她不喜熏香,只服侍她躺下,盖好薄衾,放下茜-桃-色薄纱帐幔,才将帕子把卸下来的首饰包了一包,放在鸡翅木镂西番莲花框的西洋镜旁,自在外间守着。
清莲便与她搭话:“姐姐,咱们姑娘怎的不为自己打算啊?”
和萱吃惊的望了她一眼,嗔道:“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仔细回去嬷嬷捶你。”
清莲吐吐舌头,又道:“这里又没旁的人,好姐姐,我知你是姑娘最信重的,略与我说说罢。”
和萱一丝不苟地叠着容悦脱下的外衫,淡淡道:“你问这话可就是大大的不懂事了,这事岂是姑娘家自己做的主的。咱们姑娘,自有人帮着操持呢。”
清莲问:“莫非是老夫人?”
和萱笑着在她额头点了一下:“才夸你聪明,你倒犯傻,现放着宫里的亲姐姐不算,怎的说起她来。”这阵子清莲懂事伶俐,倒也和她的缘,又打趣她道:“许是你自己想要打算了罢。”
清莲装作羞恼般去挠她痒,却见她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比,又指了指雪紫琉璃珠帘后,二人便压低了声音说话。
“姐姐瞧这纳兰大爷人物可与咱们姑娘相配?”清莲究竟年纪小,实在忍不住去问,她知容悦信任和萱远胜于自己,便想打探一二。
和萱的道行却比她深得多,听她这样说,不禁肃容道:“你可别犯糊涂,给人当了枪使。要知道,摊上咱们姑娘这样的主子可不容易。”她四下看看,起身打开菱花窗,见廊下空无一人,只有两只红嘴八哥闲闲梳理羽毛,才又合上窗子,坐回原处道:“纵使他纳兰家有意,也问过宫里皇后主子的意思,而后需三媒六聘,咱们这样的人家,断不能有越礼之举,否则是要闹笑话的。你也休动那糊涂心思,否则,休怪姑娘不念主仆之情。”
清莲原是戏子,常在戏文里看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如今听她这样说,才顿觉自己无知,对和萱也愈发恭敬起来,和萱见她如此,也投桃报李,事事提点。
二人说了会子话,听见屋内传来翻身之声,忙站起身往里去。
容悦已醒过来,由和萱清莲服侍着梳洗更衣,才往东暖阁看富哥儿。
才绕过一段抄手游廊,只见一个素衣公子立在廊下观雨。
那人身穿月白广绢束腰袍,外罩松竹纹官纱罩袍,站在那里直若芝兰玉树,腰间一枚缀莲花砗磲的玉色如意纹荷包益发衬得他气质温润儒雅,仿佛月光柔映下的蓝田美玉。
清莲原认为法喀已是俊秀公子,却不曾想输眼前男子不知多少。
或是那周身淡淡书香气质,又或眉宇畔挥之不去的离愁别绪,只更让人觉得他俊美无俦。
她正想着,只见那公子似乎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躬身一揖,声音温润却夹杂一丝萧索:“妹妹找我,是有何事?”
容悦便去瞧了眼屋内,纳兰容若明白她的意思,只道:“只有桃夭在暖阁里,三妹妹有事请讲。”
容悦便点一点头,道:“是为了富哥儿的事,大哥哥可知太太已做主,停了富哥儿的藕子粉?”
纳兰容若听她这话似乎微微诧异,只道:“内宅之事,向来都由母亲做主。”
容悦有些气闷他对自己的骨血这般不上心,却又怕人听见,微微放低了些声音,道:“我知大嫂子是因产褥热离世的,可这怪不到富哥儿头上,他是大嫂子在世间唯一一点骨血,我知大哥哥重情,思念大嫂子,又如何不好好照料富哥儿?想来若福哥儿有失,大嫂子于九泉之下也难阖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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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垂目,沉默半晌方道:“妹妹教训的是,愚兄实不该如此。”
男女到底有大妨,此刻若非有事容悦定不敢与他私下里见面的,况见他不欲多话,遂简短说道:“有件事,我烦扰许久,想来也只能告知大哥哥。”
她说着抬目去看容若,却见对方依旧沉着双目,微微侧过身去瞧着廊外花木,轻声吐出几个字来:“妹妹说罢”。
容悦到底忍不住把担心说出来:“那乳母,我瞧着不甚妥当,举止有些轻浮,我记得当初尹德阿灵阿几个请乳母之时,都是不许佩戴锐口的簪环首饰,不许涂脂抹粉的,妹妹私下以为,还是换一个为好,若是纳兰府一时寻不到,我倒也可以荐几个来。还有,还请大哥哥去请孙太医复诊一回,即便无碍,总可以安安心,大哥哥意下如何?”
容若目色一沉,转过身来细细看了容悦一眼,声音也恢复了几许稳重道:“劳三妹妹费心,我回头就去安排。”
容悦才放下些心,点点头道:“我知内宅之事外男不好插手,不过……”
见她欲言又止,容若心中了然,接道:“……可是……指贾嬷嬷?”
容悦倒是吃惊,旋即轻轻颔首。
容若感激她好意,却又不好将家丑外扬,只道:“桃夭也几次向我提及,我会同母亲商量,只是一时间也没有可靠的。”
贾嬷嬷到底是纳兰夫人陪房,又一手带大了容若,如何处置她,容若也觉得头痛。
容悦劝道:“既然这样,还请大哥哥无事时多多陪伴富哥儿。”
纳兰容若面上便浮上一丝尴尬,容悦才想起,近些日子自己常来照料富哥儿,不禁暗悔,左右话已说尽,容悦便告了辞。
八月节,转眼就是重阳节,重阳节次日,皇帝便率文武百官再次去大祭仁孝皇后赫舍里氏。
那一场秋雨缠缠绵绵几日不见放晴,宫里传了信出来,叫皇后母家入宫侍疾。
因皇后这一场病缠绵数日不见起色,太医叮嘱切切注重保养,不可再过度耗费心血,太皇太后知道后,派了苏茉儿来‘强制’皇后卸了差事,命惠嫔、宜嫔几个协理后宫诸事。
那惠嫔原就是大家子的小姐,又早入宫,颇知其中关节,宜嫔又是个快人快语,雷厉风行的主儿,加之有皇后早定下的章程,故而六宫内稳中有序。
午间无事,皇后姐妹在明间对弈,容悦见姐姐眉宇间隐隐透着心事,只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东珠天资聪慧,又肯努力,于围棋上颇有造诣,不过几个回合,容悦所执的黑子已被分隔成几块,彼此间通不得气。
容悦望着棋盘,一手托腮,一手执了墨玉的棋子敲打着棋盘,这棋坪乃是一整块榉木刨成,纹理漂亮,敲打之下发出咚咚之声,入耳清脆有如泉吟。
她想索性已是败局,便随意落下一子,侧头去棋盒中取棋子时,瞥见炕几旁露出一个小脑袋瓜,好奇之下仔细瞧去,却是个三岁左右的孩童,趴在炕沿上,半个身子躲在棋坪后,睁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瞧着自己。
皇后见她神色异样,也顺着她的视线瞧过来,面上顿现两分不悦,责问一旁侍候的人道:“太子跟前侍候的人呢?”
朝霞听此忙出门去问。
容悦见他倾过身去,见他穿着件泥金缘红边龙褂,外罩香色对襟坎肩,一张小脸圆如满月,两丸黑水银般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可爱极了,便伸手将他抱上炕来,哄道:“太子几时来的?”
胤礽欢喜一笑,露出一口小奶牙,叫道:“姨姨。”
他声音奶生奶气,人又打扮的粉团子似的,玉雪可爱,听她这样叫,容悦心中一软,欢喜地应下,夸赞道:“太子真乖。”
她抬目扫了一眼,视线落在窗台上两只盛了糕点的青瓷高脚碟上,便要伸手那蜜桃样的果子给他,才伸出手,便被姐姐喝住,她便是一停,去瞧姐姐。
东珠道:“太子是国之储君,吃食最要留心,别喂他乱吃东西。”
太子显然并不见外,靠在容悦怀里,警惕地瞧着对面正襟危坐的皇后,复又看向容悦,叫了声:“姨。”
容悦忙又应了,笑着夸他。
这时朝霞进来道:“回主子,伺候太子爷的嬷嬷原哄太子午睡,跟着稍打了个盹,太子爷便跑了出来。她们几个现在外头候着请罪。”
容悦去瞧太子脚下,果然见他没有穿鞋,只穿着双白棉布袜子,忙叫他坐在一旁,脱下袜子细细看了看,才道:“脚上没什么伤。”
正说着太子已在大炕上站起身来,朝墙脚走,容悦怕他摔倒,忙翻了个身将他抱了回来,笼在棋坪前。
太子还是小孩子心性,两手各抓了一把白玉棋子顽。
皇后看的心惊肉跳,急色道:“糊涂,他若吞了怎么办,还不快收回来。”说着也下了炕,走到容悦这头。
容悦才想到这一点,将棋盒推到一边,又抢她手中的棋子抛到盒子里,皇后也上前帮忙,众人忙乱一阵,偏还剩下两粒棋子被胤礽一左一右紧紧抓着。
众人又哄又劝,他仿佛更觉好顽似的,紧紧攥着小手,还冲容悦两个挥了挥,众人都不敢硬掰,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东珠快速冷静下来,吩咐道:“去叫乳母。”
朝霞忙应着出去。
东珠静静的注视着胤礽,后者也睁着一对眼睛,毫无妥协之意,容悦心中不由想:若太子是姐姐亲生的,这会子怕就要动起手了。
皇后微微弯了下唇角,眼角瞥见朝霞独个儿进来,正要发问,却听朝霞通报道:“娘娘,万岁爷驾到!”
皇后微微蹙眉,很快又神色从容,下炕准备接驾。
她一转头见容悦也跳下炕来,快声道:“先带太子去次间。”
容悦忙点点头,众人生怕一个不留神叫太子吞下棋子,盯得盯,抱的抱,拖进了次间。
容悦与太子便开始大眼瞪小眼,她想了想,正面强攻投鼠忌器,看来只能用诈的了,于是开言示好道:“太子爷,你知道这个棋子是怎么玩的吗?”
胤礽眨巴两下眼睛,伸出一只食指指向容悦,那意思显然就是,你说!
容悦便笑着比划:“这棋子我一个,太子您一个,都放在桌子上,互相打着玩的,看谁打中谁的。咱们玩这个游戏,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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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点点头,见容悦摊开双手伸过来,便大方的递过左手,紧握着的小拳头一松,啪一粒白子便落在地上,容悦不由皱眉,太子则高兴地大笑起来。
容悦摇摇头,弯身拾起棋子,放在桌面上,道:“这回轮到太子您来打我的了?”
那棋子磨得圆滑光洁,在檀木桌面上反着柔光。太子神色专注,趴在桌子上小心瞄准,也照猫画虎般掷了出去。
一旁候着的暮云眼疾手快,迅速将两枚棋子收了起来。
太子见此才知受骗了,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容悦慌了神,忙将人抱起来轻轻哄着:“别哭别哭,姨姨再给你找其他好顽的……不哭了哦……”
她一面哄着,一面担忧这哭声传了出去,扰了姐姐姐夫说话。
却说那边皇帝进了暖阁,与皇后分尊卑落座,关怀道:“今儿个没什么事,过来跟你说说话儿。”
皇后淡淡谢了一声,便不言语,二人一时陷入尴尬。
李德全见炕桌上摆着棋坪,喜道:“奴才瞧着皇后娘娘棋艺越发高深了,怪到万岁爷时时把娘娘挂在嘴上,说后宫之中属您才学第一,说是女中魁首也当之无愧。”
皇后面上依旧淡淡的,只照礼数御前奏对,直让康熙感觉如狗咬刺猬般,无从下口。
李德全心中苦笑,他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封后大典前两日,皇帝跑去巩华城仁孝皇后梓宫凭吊一回,没多久新皇后乔迁至坤宁宫,皇帝睹物思人,又跑去悼念仁孝皇后。
可这也正说明皇帝是个重情之人,故而东珠不占理,也未发作。
那日皇后去慈宁宫请安,刚好撞见几个妃嫔争风吃醋,也包括最近饱受圣眷的乌雅答应,皇后怕早积攒了些火气,也未细查,便将几个人都禁了足。
李德全跟在皇帝身边多年,自然瞧出皇帝见不着那乌雅答应,甚是思念,便偷偷为乌雅婉玉传递几回东西到乾清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后知道后,便连他也一道气上了。
皇帝抿唇不语,见今日连碰软钉子,索性留下句‘改日再来瞧你’便要离开。
东珠不悲不喜,只依礼相送。
皇帝既说了要走,只好起身出了殿门,李德全暗暗叫苦不迭,忙安排了御撵候着。
皇帝跨上坐撵,抬手正了正石青片金衣缘,不经意间见坤宁宫东次间前一树海棠开的正茂,斜斜一枝压下来,掩映在朱漆格子窗扇上,半笼着一个抱孩子的姑娘,那女子腰身楚楚,正背朝着窗户耐心的拍着孩童的背柔声哄着,那般宁静恬好,仿佛与这周遭的喧嚣隔着千万重远。
他不由看住了,见那女子要转过身来,不由微微倾身,以手支膝探身去看,那光影细碎,女子面容也甚是模糊,只见她向怀中孩子指着树上筑巢的鸟雀,含笑说着什么,柔软的光线像金菱纱般笼在她周身,像是他难以触及梦幻。
李德全垂手在侧,请示皇帝是否起驾?皇帝才收回视线,略一招手,李德全便尖着嗓子道:“起驾!”
容悦听到声音,向窗外张望,只见一众太监宫女已簇拥着御驾走远,只有那九曲黄柄大伞的明黄刺绣金龙飘带飘飘摇摇。
怎的这一会子就走了,她将太子交给朝霞,自去了帘外,见皇后已搅乱一盘棋局,一粒一粒的将黑子拾进棋盒里去,赤金珐琅掐丝护甲敲在棋盘上磕磕作响。
她轻手轻脚坐回炕上,收着白子,娓娓劝道:‘姐姐这是何必,伤己又伤人。您这几夜一直歇的不好,我知道,你心里是惦着皇上呢。’
皇后手中白子唰的一下投入棋盒,冷声道:‘多话!’
容悦怯怯的拈起一枚棋子放回棋盒,鼓了鼓气,又道:‘要不……’才说两个字,已被皇后如刀的眼神刺了回来,只好撇撇嘴,自顾自把玩着棋子道:‘我真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气的,虽然……。’
见皇后使眼色,她忙闭了嘴。
皇后见她这样,倒消了气,冲朝霞摆摆手,朝霞明白,屏退了众人,自己去了门口守着。
容悦自卢氏过世,更加珍惜身边亲人,既然看穿皇后心事,鼓足了勇气劝道:“虽则……姐夫在你们新婚前夕跑去悼念仁孝皇后有些不合适,可毕竟他回来就服软了,连着示好,姐姐说身子不舒服,他已经连着送了两斤官燕,四支雪莲,六根人参,八枚灵芝,十斤茯苓了,姐姐要是再不肯好,坤宁宫怕是要改药房了。”
见妹妹掰着手指煞有其事的数着,皇后绷着的脸才破了功,噗嗤笑了出来,笑骂道:‘没正经,坤宁宫是什么地方,你倒也想得出?’
容悦见她笑了,才松口气,再接再厉道:‘姐姐,别气了啊,怎么说给姐夫一点时间……也应该……话说回来,他要是马上就跟你卿卿我我,那前朝的人不得说他是长门赋里的汉武帝啊?说他汉武帝也没什么,不得说你是……那谁谁啊?’
皇后见她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有些无奈道:‘你呀……想的总是异于常人。’想想又笑道:‘整日介儿不读正经书,就知道杂七杂八的乱看,仔细带坏了心思……’说到这有打住了话头。
容悦笑着窝到长姐身边,撒着娇道:‘怕什么,若没人肯要姐姐养我一辈子。’
皇后抬臂将小妹揽到怀里,道:‘顽皮,赶明儿还是跟着孔嬷嬷学学规矩去,不要仗着好年华把自己耽搁了。’
容悦咬咬唇,把辫梢拿在手里缠着绕着,眉宇间也染上些许愁怨:“孔嬷嬷虽好,可似乎严肃了些。”
皇后幽幽一叹,叮嘱她好生赡养孔嬷嬷,见她乖巧点头,轻轻抚着小妹的额发,放柔了声音道:“论礼,原不该问,可如今四下里无人,你倒是说说看,心中喜欢什么样的,我也好帮你操持?是温柔体贴的,还是敦厚老实的,又或者风流倜傥懂情调的?”
容悦知她好意,强按下自己一腔羞涩,笑道:“都喜欢,可怎么是好?”
见皇后伸手又要往自家屁股上招呼,忙抱头鼠窜道:“好嘛好嘛,敦厚的,要敦厚的,不要花心的。”皇后才收回手去,又听她道:“省的日后同姐姐一样,变成个大!醋!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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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俩厮闹一阵,皇后郁结多日的心情也纾解许多,又道:“原本我想叫你入宫来,咱们姐妹两个也有个照应,如今这一番阴错阳差,结果倒也未尝不好。你们几个的亲事,我原也瞧过的,尹德好说,只消女家清贵,温柔懂事识大体便是,这样的女子也是好找的。可你的夫家却犯难了,人品好的,家世单薄了些,出身匹配的又多少有些纨绔,偏你家世品貌样样占着,瞧来瞧去,竟没一个入得眼的,再加上世家大族多群居妯娌叔伯间剪不断理还乱,你心思又单纯入了那虎狼之地,叫我如何放心?”
容悦听见姐姐说这等肺腑之言,心中感怀,自阿玛和额娘过世,这些年一直是姐弟几个相依为命,其中情分远胜寻常姐妹:“姐姐,你平日里要料理的事情多,现在不好再为这些事操心了,该当安心养病才是。”
皇后沉吟半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说起来,现在有一处极好的归宿,幸也叫你赶着了。”
见容悦疑惑,才又道:“纳兰姨妈家教甚严,教出的孩子也都成器,原本可惜容若已娶,揆叙、揆方年幼,如今……”
容悦听她这样说,不由脸颊滚烫,自收到常宁决绝之辞,容悦便也对他死了心,如今姐姐也如愿坐上后位,她便开始暗暗为自己打算。
至于卢氏的事,她未存什么歪心思,只是同卢氏感情好,才多看顾些富哥儿。可那日听见两个丫鬟在帘外的低语,竟不知觉间起了些念头,她还为此自责了一阵子,仿佛帮纳兰家的忙是乘人之危一般,此刻听姐姐再次提起,只觉得脸上下不来,垂下头去不语。
皇后见她微微蹙眉,微怒道:“莫非你还惦记着常宁?”
原以为早已放下的,听见这二字,容悦竟又不争气的落下泪来,想到他离京竟连个招呼也没有的,心里到底还是有一两分凄淡。
皇后只以为说中她心事,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转念一想,左右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叫她吃个亏也好,省的对谁都一头扎进去反倒伤了自个儿,遂道:“常宁那人,我瞧准了的,他身份尊贵,又风流识趣,自然讨女人喜欢,可这样的人……”说着不由轻轻摇头,“若肯真心待你好,掏心挖肝也在所不惜。可一旦厌弃了你,那便是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反倒不如找个皇上这样的,对你好也是如此,即便心里厌恶极了你,也无二致。”她轻轻一笑,略带了两分冷意。
容悦见姐姐面上浮上一丝失落,只当自己不识好歹叫她难过,至于常宁,她再喜欢又如何,那人一丁点儿也不在乎她呀!日子总该过下去,想到这,容悦决定正式跟姐姐讨论一下纳兰家的事:“纳兰大哥哥自然是极不错的,只是……卢大嫂子才走了不足半年……到底……”到底是未出阁的少女,提到这话,还是禁不住羞红了脸。
东珠见她这幅形貌,却不由心中一酸,原拿在手中的青金石念珠不慎滑落炕面,好在炕上铺着厚缎,未发出声响。
皇后悄悄打量一眼容悦,见她未注意这边,暗暗将念珠拾起来攥在手心,沉了沉气,道:“你可知那日-我把孙之鼎叫来诈了一番,他说了什么?”
容悦瞪大了眼睛,不知是否是自己揣度的那事,连忙问:“什么?姐姐快说。”
皇后却也打趣起她来,手中缓缓转动着念珠,不紧不慢道:“你又不要做人家媳妇,知道人家里阴私事做什么?”
容悦苦苦哀求半日,她才悠闲道:“原是那孩子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肠胃娇嫩吃不得奶,频频吐奶拉奶块,偏这奶娘有些来路,又怕被辞了去,便偷偷去瞧了个叫什么药神仙的江湖野郎中,吃了几帖也不知什么药,这才带累的孩子成了那样,若是孙之鼎去的略晚些,那孩子怕就没命了。”
容悦担忧起来,这样的人物在富哥儿身边如何得了,那般柔弱的婴儿简直就是跟阎王爷在做游戏,她心思一乱,面上便显露出来。
皇后打量着她神色,悠悠道:“你既应了人家,可要言出令行才好。你道那奶-娘什么来头,原是陪伴纳兰姨妈从王府里出来,又嫁了明珠府里的总管,儿子管着府里的采买,女儿们个个都是‘二小姐’,一项在府中作威作福惯了,自打卢氏嫁了来,连着驳了几回她儿子的买卖,好生给她没脸,偏……容若又不肯为她做主,这一来,原被她欺压过得仆妇均不把她放在眼里,这才找了她外甥女进府给那小幺儿做奶娘,指望再风光一回罢了。”
容悦道:“此等人真真儿可恨,留在富哥儿身边太危险,我得告诉姨妈去。”说着就想着要回去。
皇后悠闲抬手叫她坐下道:“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沉稳着些。”又拿眼瞧了棋盘,微微抬起下颌。
容悦瞧明白她的意思,急道:“这会子我哪有心思下棋啊。”
皇后顾自落下一枚白子,道:“你若去告诉姨妈,那嬷嬷只消一哭求,姨妈多不过逐了那奶娘罢,过阵子贾嬷嬷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治标不治本。”说着又把那盒黑子推到她面前。
容悦垂目把玩着一枚棋子,有些不以为然:“我只消管好富哥儿,不辜负了卢大嫂子的托付也就是了,他们纳兰家的私事,咱们怎好多管。况贾嬷嬷到底是看大了大哥哥的,只消以后改过,别再做出格的事,让她安心养老也就是了。”
皇后抬目瞧着单纯无知的妹妹,将那一番打算咽了回去,纳兰容若虽好,但一入门就有个嫡子,才叫人如同卡了根鱼刺般难受,这事她身临其中,自然晓得。如今天赐良机,趁机斗倒贾嬷嬷,又除掉这个嫡子,坐收渔利,方是上上之策。她垂目看了看双手,十指纤长白皙,可到底是不干净了,罢,就随了她去,再者,纳兰若是连失爱妻幼子一蹶不振,倒弄巧成拙,只能到时再看。
想到这,皇后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那我倒想听听,你预备怎么做?”
容悦抬起一双凤目,道:“姐姐还记得奶过六弟的那位刘氏么?她倒是极妥帖的人,前儿我叫人寻过她了,她家里才生下幺儿,开始只推说自己身子不好,后来我叫和萱亲去说项,她便应下了。不如我私下里同姨妈把情理细细说了,姨妈又不傻,定然会把人换了。”
皇后淡淡道:“也罢,暂且依你的主意。”
到底记挂着此事,容悦就要出宫去。皇后打量着她神色,一抬手招了暮云过来,道:“叫春早进来,”又吩咐:“再叫尹兆良跑一趟太医院,我原嘱咐过孙之鼎,他自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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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悦听见姐姐计议周全,只道她关怀姨妈与自己,并未多想。出了皇宫便邀了个弯先去了纳兰家。
才到垂花门,便听内院闹哄哄,两个婆子见是她来了,急急道:“六姑娘来了,太太……”
容悦见她神色慌张,不由上身倾向她问:“姨妈怎么了?”
那婆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容悦又问:“姨妈在哪儿,快带我过去。”
另一个婆子碰了碰她,那人才醒转,转身引路,容悦见是往富哥儿住的屋子里去,不由揪心,才迈上青石台阶,便见葵花式槅扇门内跪着富哥儿的乳母并两个丫头。
碧纱橱内还不时传出富哥儿哭闹之声,她心中明白两分,忙提了裙摆进了屋子。
见纳兰夫人在明间大炕上歪着,攥着帕子按在心口上,面色泛白,不住摇头叹息,容悦上前两步,轻声唤:“姨妈。”
纳兰夫人微微睁开眼,声音轻微:“你来了,坐。”
容悦心里抓挠,却又怕激起她伤心事,犹豫着不敢开口,却听她悠悠长叹一声。
正在此时鹦哥进来禀道:“太太,孙太医请来了,是引到厢房用茶?还是直接请到这头来?”
纳兰夫人闻此慌忙直起身,道:“还不快把人请进来。”
鹦哥儿忙应着去了,纳兰夫人也挣扎着起来,容悦忙去扶她。
纳兰夫人由容悦坐在妆镜前,不由叹道:“好孩子,病中不好见外客,你代我去瞧瞧富哥儿罢。”
容悦忙答应着去了,那孙之鼎早过知天命的年纪,却是鹤发童颜,打扮的利落精神,容悦到时已如常诊富哥儿脉纹,舌苔,问过二便等,嘱咐了几句才告退出来。
容悦对医理不甚明白,在薄纱屏风后听他言语间颇有章法,话里话外说富哥儿并无大碍,想他千金圣手的名头,不是浪得虚名,便放了些心。
见清莲来报说孙之鼎已去了外头花厅,她迈步回到绿纱橱前,从桃夭手中接过富哥儿,冲她微微抬了下巴,道:“这里有我,你且去盯着把药煎了,再去小厨房,吩咐她们把藕子粉冲了送来。”
清莲见此道:“桃夭姐姐怕忙活不开,不若我去帮把手?”
容悦本不想太过掺和人家家务事,可在纳兰府她也使唤不动其余人,左右富哥儿安危最大,便点点头,道:“须得小心仔细,万事要听桃夭的,不可自主主张。”
清莲答应了,同桃夭下去。
容悦好容易把人哄睡了,桃夭也抓了药回来,在廊下支起了银吊子煮上,容悦给富哥儿掖好被脚,不由叹气,这孩子三灾八难的,四个月大,却依旧瘦小羸弱。她嘱咐和萱好生看着,出了门来,见桃夭正坐在小杌子上拿着蒲扇煽火,这熬药极为看重火候,故而她一律亲力亲为。
容悦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顾虑,卢氏去世后,纳兰府中人事并没有大的调动,富哥儿原就养在姨妈处,周遭照料的也都是姨妈的人,桃夭到底信不过旁人。
容悦看四下里无人,端了把小杌子坐了过来。
桃夭听见动静,见是她,不由一惊,忙道:“姑娘还是屋里坐,别叫药气熏着。”
容悦摆手,道:“无妨。”一句话在唇边打转,却生生吐不出口。
桃夭把落在炉中炭火上的目光收回,咬一咬牙,跪地道:“求姑娘救咱们大少爷一命。”
容悦目色微凝,拉她起来道:“大嫂子临了把富哥儿托付给我,我怎敢不尽心。”
桃夭起身重又坐回杌子上,道:“我何尝不知姑娘身份尴尬,在其中各种难处。委实是……富哥儿尚小,再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求姑娘万万为大少爷做主。”
容悦应也不是,不应又于心不忍,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问道:“方才我来,是出了什么事?”
桃夭四下里瞧瞧,容悦道:“你放心,我已叫了人在外头守着。”
桃夭才点点头道:“自打我们奶奶过世,小少爷时好时坏,前儿个大爷请了孙太医来问诊,偏巧老爷休沐,便也过了来,孙太医也不知同老爷说了什么,想来再不能是好话的。老爷便黑着脸来了正房同太太说了许久,太太气头上说‘莫非富哥儿不是我的亲孙子,怎的竟成了我要谋害他了’话赶话的竟吵了起来,太太也气得病了,大爷直在正房外头跪了半日,偏那日争吵时富哥儿就睡在碧纱橱里,受了惊,哭闹个没完,连藕子粉也用不进的。老爷前朝事多,今儿又伴驾去了南苑,府里大事小情的离不开人,只好又委了东府里二奶奶来打理,偏二奶奶的婆婆,东府的大太太也不是好相与的,一日两日也罢了,时候大了又借机来挖苦咱们太太,唉,真真儿是鸡飞狗跳的,太太只得强打起精神来罢了。忽前儿个听下头人嚼舌,大爷有意请旨居丧,太太一气,好容易养起来的身子又重了几分。”
容悦才知此事始末,听到纳兰容若要为卢氏丁忧,有些吃惊,忙举帕就唇以掩盖神色,问道:“富哥儿身边是该有几个妥当人才是,卢家可有说道?”
她话语一出,倒是让桃夭吃了一惊,继媳妇都会清理前头人的下人,怎的容悦倒问,她心中来回理着头绪,想来容悦一方面是怕富哥有个不好,她担了恶名,另一方面,许是试探,想到这,她说道:“卢家早放了外任,也是鞭长莫及,二者,俗话说人走茶凉,咱们相府如日中天,卢家虽有官职却是汉人,上赶着巴结这头还来不及,哪里敢说个不,卢大太太也不过遣了个婆子来看过两遭,送了些补品罢了。”
容悦道:“既如此,我有个主意,先说与你听,你觉得好,我便去劝一劝姨妈。”于是将话原原本本同她说了一遭,桃夭连连道好,那边清莲捧了藕子粉来,二人忙哄着富哥儿用了小半碗,停一停又用了药才哄睡,叫桃夭盯着,才往纳兰夫人处来。
纳兰夫人也刚服了药,容悦服侍她漱口毕,接了丫鬟捧上的蜜饯递过来,纳兰夫人摆手不用,容悦转身将盘子递回去。
“好孩子,偏劳你了,富哥儿如何?”纳兰夫人见容悦如此用心,不由道。
容悦柔声安慰她道:“姨妈放宽心,富哥儿已用过药睡着了,孙太医许了明儿来复诊,富哥儿吉人天相,定会安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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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这样说,纳兰夫人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你惯会安慰我。”
容悦侧开脸去,望着帐脚挂着的一枚鎏金银熏球上的宝相花纹,温声劝道:“虽则富哥儿耽误不得,可姨妈也要爱惜身子才是。”
近来丈夫儿子见面就提孙子的事,自己病的这样重却连半句话也无,纳兰夫人听见容悦关切的话,不禁鼻头微酸,拿了枕畔的新韶如意纹妙绣帕子擦拭着眼角,嘴上道:“我一把年纪了,又有什么打紧,若是能成,便叫我抵寿数去解了那孩子的难,又何尝不可。”
容悦忙劝慰道:“姨妈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即便不说姨丈和大哥哥如何伤心难过,就是揆方揆叙两个,又怎么样呢。”
想起幼年丧母的辛酸,容悦微微偏开脸,掩饰住面上悲戚之色。
纳兰夫人与容悦额娘是亲姐妹,自然也想到她年幼失扈一事,拿帕子为容悦擦眼泪。
容悦握住她的手,道:“姨妈,是自小看着我们姐儿几个长大的,万万不是外人,有些话,我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还是得跟您说说。”
纳兰夫人何等精明的人,见她欲言又止,一摆手屏退众人,才道:“好孩子,这些日子你时时事事为纳兰家着想,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去,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容悦点点头,道:“这阵子我日日在姨妈身旁,外人不知,我却知道,您对富哥儿不可谓不尽心的,富哥儿体弱多病,姨妈更是有苦难言,往大了说,如今姨丈荣居高位,却也遭朝中小人嫉妒,当年圣上看重纲常,富哥儿又是嫡长孙,若有个闪失,只怕要为家里招祸,往小了说,富哥儿是您嫡亲的孙儿,好比心尖子,断无不疼的道理。贾嬷嬷是打小看大了大哥哥的,经验丰富,又是知根底的,您不信重她信重哪个去?可贾嬷嬷毕竟上了年岁,咱们这样的年轻人尚有疏忽遗漏之处,故而略有些不够周全之处也断不是成心的。故而您左右犯难,倒又添了病。”她说着为纳兰夫人整了下被脚,见纳兰夫人并未打断,又道:“不过……将心比心,咱们富贵之家尚且要为子孙计,她们这样的,又岂能不做打算?”
纳兰姨妈听得心头一动,容悦这话在情在理,又为自己留足了颜面,想到这,纳兰夫人抬手扶额,感慨道:“你说的对,也怪我失察,谁能想到那老货敢如此大胆。”
容悦劝慰道:“姨妈切勿自责,怪只怪这几件事竟凑在了一起,便是再精熟的当家太太也难不出疏漏。好在富哥儿现在已好转了,府里的事,慢慢料理,也能理得清的。”
纳兰夫人在心中暗暗点头,攥住她手道:“我的儿,有句话我早想提,又怕你面皮薄,臊得慌,今儿我到底要替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和苦命的孙儿问一问,你可……可钟意冬郎?”原本自家儿子这般的人品向来都叫纳兰夫人骄傲自豪,如今一牵扯续弦,便不好办了,想到这,纳兰夫人不由暗暗责怪卢氏。
乍听见纳兰夫人提起纳兰容若的乳名,容悦则是一脸惊羞,瞬间霞生两靥,嗔道:“姨妈……这……婚姻大事,岂是悦儿能做得主的?”
纳兰夫人方才也是一时情急,话一脱口便醒觉过来,见她这幅娇态,又想自家儿子何等少年才俊,不由定了定心,笑道:“也是了,改日我便大妆入宫里求皇后娘娘的意思,只是……也莫委屈了你。”
一提及终身,常宁又难以抑制地闪入脑海,容悦忙将这个念头压下不理,她早先因病错过选秀,早落下些闲话,能嫁给纳兰容若,已是极好的选择,况且卢大嫂子和姐姐都说纳兰容若的人品没丝毫问题,想来是个好归宿,虽则如此,容悦现下却只能扯开话题避而不谈:“当下最要紧的是要调理好富哥儿身子,我打听下一位乳母,正想带来给姨妈瞧瞧,姨妈若觉着好,回头我便把她家里人的身契一并送过来,此外……富哥儿身边伺候的人……”
纳兰夫人喟叹一声,拍了拍她双手,道:“你不是外人,我不妨把话明白说给了你,桃夭是个伶俐的,可到底是外人。”
容悦听她说起这个茬口,倒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也能想到纳兰夫人所想,富哥儿是纳兰家的嫡长孙,自然不能被外人拿捏,所以纳兰夫人根本不想叫卢家人插手,可若不叫桃夭插手,那自己可万万不敢独揽,好则罢了,有个闪失,那就是猪八戒照镜子的下场。
二人都想保住富哥儿,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有这一点,便还有话说,想到这,容悦道:“姨妈说的是,到底外姓人也怕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咱们府里的人呢,年轻的怕不晓事,年纪大的怕倚老卖老,这事可真是作难。不过想来卢家人没甚根基,如今富哥儿是她唯一的靠山,料也出不了格。”
纳兰夫人见她思路清晰,心地又善良,仍只暗暗观察她的神色,道:“难为你为我着想,这府里的事千头万绪的,要你多担待了。”
容悦笑道:“姨妈说哪里话,您打小就疼我,还记得小时候把宫里赏的梅花卷丝饼都留着给我,大哥哥也不能沾手的。如今我大了,果毅公府里的事又有梅清在,到这里替姨妈打打下手也是应当应分的。”
纳兰夫人微笑道:“好,好,你也是料理过中馈的,富哥儿的事就都托付给你罢,用谁不用谁,若是愿意听我的意思,便来商量一二,若是嫌烦,便自己拿主意就是了。”
容悦微微惊诧,到底把球踢给了自己,她心道既应承了卢氏,硬着头皮也要试一试,人命为大,这几个月她日日照料富哥儿,早有了感情,真托付他人,倒不放心,于是便应承下来,也打定主意凡事都要知会纳兰夫人一声。
自纳兰夫人那里回来后,容悦先把乳母换下,又吩咐桃夭挑几个得力的人使唤,不拘是哪院的当的什么差事,随她挑摘。
府中下人早得了纳兰夫人的话,也都听话知礼,没一个敢不听分派的。容悦心中不由暗赞纳兰夫人驭下有方,她将那些人一个个看过,才把花名册拿给纳兰夫人看,纳兰夫人多少知道她选中这些人,暗地里都是满意的,自然不说其他。
就这样常来常往,容悦倒有一小半时候在纳兰家。
故而,纳兰家与钮钴禄家这桩婚事也就被传扬出去,渐渐向日出日落般为人默认,也没什么闲话传出来。
许是孙之鼎用心,又或者桃夭侍奉得力,富哥儿身子一日强过一日,容悦便挑了好天儿带富哥儿往果毅公府小住几日。
觉罗氏也盼着年岁不小的大姑子赶紧出阁,自然明里暗里的支持,加之她尚未生养,对虎头虎脑的富哥儿也喜欢的紧。
可纳兰明珠心里却有点犯嘀咕,他身居高位,一向谨慎,十分爱惜名声羽毛,时刻提防被对手索额图手下的言官参上一本什么家宅不宁,伤风败俗的闲话,这些日子他冷眼瞧着,小钮钴禄氏确实温柔娴淑,自家乖孙儿也渐渐生龙活虎起来,便也动了心思,这日从衙门回来,便径直往后院来见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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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急什么,”纳兰夫人最近已大好了,沐浴罢,正由着丫鬟往头发上抹桂花油,笑道:“悦丫头打小就跟我亲,在咱们府上成日成月的住也是有过。不过是后来府里中馈无人料理,才疏远了些。”
纳兰明珠撩袍在镜奁旁的绣墩上坐下,捻须道:“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子她还小,不省事,如今可是大姑娘了,再这样不避嫌便太过不成体统。”
纳兰夫人慢悠悠地拿银簪子挑了桃花香脂抿在手心,双手揉匀了抹在保养得宜的颈项上:“那我明日便同她说明白了,叫她避着嫌,别再来可好?”
纳兰明珠忙道:“为夫也不是这个意思。眼瞅着卢氏撒手去了,容若续娶是迟早的事,钮钴禄家那丫头胞姐贵为皇后,家世人品都没得挑,甚至比卢氏还要高出许多去,真细论起来,倒是冬郎有些高攀了。”
纳兰夫人这才转向丈夫,正色道:“那老爷还忧心什么?顺水推舟便是了。说句托大的话,皇后娘娘是我瞧着长大的,我自然明白她的想头,若容悦属意冬郎,皇后娘娘自然有的是法子。另外,老爷别忘了,前儿宫里放出的规矩……选秀是择定八旗中十三岁至十七岁的女孩儿家,等下回入宫待选就是三年后,悦丫头是康熙元年的生儿,那会子悦可就超了岁数了。”
“夫人这话有理,”纳兰明珠沉思道:“可最好是能有上头的话儿。否则,怕招祸……”不是没有因窝藏秀女或替选被查出来革职抄家的。
纳兰夫人知道丈夫屹立朝堂,位极人臣,就是靠这分仔细谨慎的性格,遂笑道:“瞧老爷说的,我是那般没成算的人么?前几日为妻就去宫里探过皇后娘娘口风了……”她有意卖关子,只拿了玉拢子梳理着鬓角,经夫君一再催促,才道:“两下里一拍即合。”
纳兰明珠便松了口气,道:“如是,可就遂了夫人的意了。”他站起身,走至紫檀木多宝阁前挑了本古籍在手,又转头问道:“这事,冬郎是什么意思?”
纳兰夫人正对着银镜仔细打量着眼角的细纹,听到这话略怔了一怔,淡淡道:“这样好的姑娘,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纳兰明珠叹气:“他跟儿媳妇伉俪情深,怕是一时难接受也是有的。”
提起这个纳兰夫人有些生气,道:“那该如何?容悦虽是我外甥女儿,可我也不净是向着她,那般姣好的容貌,性情又温驯,家世又好,料理中馈也妥当,有半点委屈他么?难道他还真要学万岁爷似的也居丧三年,”说到这冷冷一笑:“也得看人家等得不等得,我可是听到信儿了,承泽亲王硕色哥哥、简亲王济度家可都有意向,若不是我先给容若占上位子,这会子只怕那王府里都要请老爷去吃喜酒了。”
纳兰明珠见妻子动气,忙撂下书,劝慰她道:“夫人莫急,我不过一问罢了。外头的事由着我烦心,家中的事自然全凭夫人做主。”
纳兰夫人才略略消气,心下暗暗想着这事,几次听下人说起,容悦好心问候儿子,那不孝子不是一言带过,就是把人晾在边上不理,算是怎么回事。有空还要劝劝他才是,否则迟早要后悔的。
如此忽忽过了二三月,便入了冬,虽未降雪,果毅公府上也早早挂起了御风的厚毡帘子。
清莲推门回了屋里,直带了一股子屋外的冷气吹进来,南炕上做针线和萱一个激灵,骂道:“你这丫头,屁股后头有尾巴不成。”
清莲转身将门一摔,几步走到炕上绞着帕子不语。
和萱做了半日针线,也乐得歇歇眼睛,问道:“又怎么了?清莲姑娘好大的气性。”
清莲禁不住她揉搓,破了功,冲和萱道:“姐姐有空要劝劝姑娘才好,竟不知底下这起子人都把咱们姑娘编排成什么样了。”
这本就是她们丫鬟住的芜房,虽则她二人一间,但隔墙有耳,和萱压低声音问道:“你混说什么,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
清莲呸了一声出了些气,才道:“真真儿气死人了,都瞧咱们姑娘好欺侮,纳兰夫人也是,纳兰大爷也是。就咱们姑娘心思单纯还瞧不出呢。”
这下子连和萱也摸不着头脑了,清莲往炕上一坐,道:“宜兰姐姐这样憨厚的也罢了,姐姐这样水晶心肝的人,难道瞧不出来,底下都传遍了,说纳兰夫人做主,桃夭姐姐要做大爷房里人了。”
和萱一惊,连声道:“你这是打哪里听来的?”她们是容悦倚重的丫鬟,素来比旁人体面,同样,这一辈子也跟容悦绑在了一起,容悦和纳兰容若的亲事被默许后,她也曾想过自己日后怎么办,她们不同于宜兰,在钮钴禄府中没有根基,和萱心气高傲,素来瞧不上府中的奴才,清莲因着法喀的缘故,也不想留在府里,所以各有各的打算。
和萱在心里默默想着,富哥儿到底是纳兰家的嫡长孙,如今叫桃夭伺候着,越发依赖桃夭,可桃夭毕竟是外人,即便对富哥儿再忠心怕也不能不叫纳兰明珠夫妻放心,只有将她变成自己人,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开脸做通房……
“也未见得,早前儿这头大奶奶病重的时候,给纳兰大爷选房里人,她也没愿意啊。”和萱沉吟道。
“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子大太太病着,她就爬上大爷的床,也忒没良心了罢。桃夭姐姐眼见儿高,素来瞧不惯府中下人奴颜婢膝的。纳兰夫人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咱们姑娘,咱们姑娘还傻乎乎接了。”清莲愤愤道:“这可倒好了,都打量咱们姑娘心善,变着法的欺负呢。”
和萱下炕趿鞋,一面扣纽子道:“姑娘这会子怕还没歇下,咱们去瞧瞧。”
清莲忙跟上去,容悦才哄睡富哥儿,细心的将婴儿肉呼呼的小手塞进被子里,回到外间的大炕上端起看了一半的资治通鉴看,见和萱二人急色匆匆,不由好奇,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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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萱上前为她揉捏着因抱孩子僵硬酸疼的肩头,道:“方才听到外头有人传,大爷要将桃夭收房,真真假假的,也不知道,想着告诉姑娘,若真有,也该有个提防。”
她手指灵巧,捡着颈间穴位揉捏敲打,容悦原本舒眉养神,听见这话,缓缓睁开眼睛,半晌缓缓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又道:“先前姨妈同我说起这事,问我的意思,我只说,若对富哥儿有好处,我便没什么的,况且这些年来,桃夭并无差错,留她在府里许也是大嫂子的意思,偏我才问了这丫头一句,她就抵死不肯,说大嫂子待她情深意重,若不是富哥儿年纪小可怜,她就铰了头发在青灯古佛前为大嫂子守灵念经,说着说着,竟就要自梳了。我赶忙打住话头才罢。”
清莲听他这样说,不禁为自己多疑羞愧,又怕和萱责怪她不弄清楚便瞎咋呼,于是咬着唇打量着和萱的面色。
和萱不由后悔自己听信清莲那小蹄子的话儿,叫主子以为自己不够谨慎,只笑道:“真是这样,倒是咱们多心了。”
容悦笑着叫她二人在小杌子上落座,道:“哪里的话,是我没知会你们罢了,你们能来报我,正是因为心里有我而已。”她说着悄悄打量着清莲的面色,唇角微微一沉,劝慰了数句,才叫清莲先退下休息,和萱自留下伺候。
和萱应了是,上前拿银剪剪了灯芯,劝道:“姑娘该歇着了,今儿个看了一整日的孩子,早该累了。”
容悦放下书,笑道:“无妨,今儿没甚睡意,你坐,我们说说话儿。”
和萱遂凑着她往脚踏上坐了。
容悦道:“你虽不是家生子,可也是打小跟我的,我待你什么样儿,你心里有数,如今我只问你,可有什么想头。”
和萱听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跪在地上道:“奴才知错,请主子责罚。”
容悦微微抿唇,若是换了宁兰,只怕那丫头只会跟自己打趣,或者当真听不明白,和萱心思重,也有心思重的好处,想到这,叫她站起来,道:“我说了,你有心来提醒我,这是好事,又怎会罚你。你跟我的时日不短,应当知道我的性子,如今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和萱垂着头不语,只在一旁小心伺候容悦看书。后者也只好咽下话语不提。
都只道这冬天来得早,谁知又来的格外寒冷,才刚入九,已是北风呼啸,滴水成冰。见今日天晴无风,容悦便抱了富哥儿在院子里晒暖。
清莲拿着泥人左躲右闪伴着鬼脸,逗得富哥儿咯咯直笑,一抬头见垂花门下匆匆进来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吃了一惊,看明白来人,才笑着冲容悦道:“姑娘,有人来了。”
容悦不疑有他,抱着富哥儿扭身去看,见纳兰性德神色淡淡的一步一步走的极缓,又是这幅样子,容悦不由唇角不由往下撇了下,继而笑道:“大哥哥是来瞧富哥儿的?”
纳兰容若抬起视线,望了望容悦怀中的婴儿,点一点头,嗯了一声。
富哥儿没怎么跟纳兰容若待过,故而并不亲近,一个劲儿的往后拧着小脑袋去看清莲手中的泥人。
容悦示意清莲递过泥人给纳兰容若,笑道:“富哥儿今儿精神头可好了,大哥哥要不要逗逗他?”
纳兰容若无意识的接过了泥人,垂目看了一眼那粗陋的五官,挑了挑眉,富哥儿目光本追逐着泥人,此泥人易手,忙朝纳兰容若伸出一只肉嘟嘟的小手去,口中啊啊叫着。
纳兰容若突然觉得心中有些烦躁,却又不知为何空落落的,若此刻文娘还在,一家三口共享天伦又该多好,想到这胸膛中有什么情愫奔腾不已,似乎只有在那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奔跑怒吼才能排遣,他慌得要将泥人塞给富哥儿,谁知富哥儿尚小,小手抓握不住,泥人掉落在地,啪,应声摔裂了。
富哥儿看成摔烂的娃娃脸,撇撇嘴哇地大哭起来,容悦不及想其他的,忙抱起他来柔声哄着,口中念念有词,“不哭不哭,姑姑再给你买个新的,更大的,好不好?哦哦……乖乖,不哭不哭哦……”
听她那絮絮叨叨的说辞,又回想了下当初那个懦弱胆小,总躲在骄傲的姐姐身后的小尾巴,纳兰容若不由升起一丝迷惑,他有心去哄两句,可看着富哥儿那双熟悉的眼眸,又讪讪地收回手,错后两步,仿佛如临大敌一般,若是文娘在,她那样有法子,一定不会这样无措罢。
容悦哪顾得上推敲他这会子心中所想,好容易将富哥儿哄好,心中担忧他们父子生疏,温声劝道:“大哥哥,富哥儿还小,你多陪陪他,他自然就跟你亲近了。”
纳兰容若又嗯了一声,道:“我今日不当值,母亲嘱咐我接富哥儿回去。”
容悦咬了下唇,轻轻道:“好。”说着把富哥儿交到乳母手上,吩咐和萱道:“去……吩咐外院把那两篓活鱼带上。”
许是容悦声音太轻,纳兰容若好似未闻,只缓缓在前头走着。
容悦送他出去,慢慢尾随着,心中暗暗叹气,转念一想,又责怪自己竟毫不顾念大嫂子过世不足一年,只顾自己过好日子,又是羞惭,只能再缓缓,她低头瞧了瞧摊开的手心,自己已经这个岁数……
本是一条遍植杨柳的小径,却为风雪席卷,徒留萧索之意。
容悦突然住了足,轻声开口唤了一声大哥哥。
走在前头的纳兰容若似乎没有听到,容悦又抬高了些声音唤了一声。
纳兰容若略缓脚步,并不回身,只问:“何事?”
容悦樱唇翕动几下,终究只轻声道:“我……可有哪处做错了?”
纳兰容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深色的眼眸闪着光芒,却并不做声。
容悦心中委屈,不觉落下两行泪来,极力压抑颤声道:“我年纪小,若有不当之处,大哥哥何不直接告诉我,我改过便是了。”上回因任性与常宁缘断天涯,这一回她明明处处小心,极力克制自己的脾性,却也不外如是,境况惨淡。
纳兰容若见此只觉头痛,尽力温声劝道:“别这样说你自己……我这阵子事多又很繁琐,前天才从南苑随扈回来。”
容悦心中稍松,问:“是当差时有不顺心的事么?”
纳兰容若见她情绪瞬间放晴,更不知如何开口,只嗯了一声。
容悦自小被教导女则女训,只打理内院庶务,不敢过于插嘴爷们儿的事,此时只劝道:“外头的事冗杂,大哥哥慢慢料理便是,我阿玛常说,事缓则圆……”
纳兰容若见她瞧着自己,一双凤目中如冰雪清澈明透,盯着自己,便似要流出许多情思般,心下一软,稍稍放软了声音,却只道:“这样……叫人瞧见不好。”
容悦才发觉自己失态,忙错后半步。
正在此时,却见两个人影急匆匆赶来,待走的近了,容悦才认出,为首的管事秦有道,她不由心头咯噔一下,急声问:“何事?”
那人瞧了纳兰容若一眼,纳兰容若自然明白,便先告了辞。
容悦叫人送他出门,才又示意秦有道说下去。
秦有道一头磕到在磨洗的干干净净的青石地面,叩头回禀道:“大爷叫奴才来知会姑娘,宫里头娘娘不好了。”
容悦顿时花容失色,攥紧手中丝帕,身子几颤,若非清莲及时扶住她,便要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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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入关攻入紫禁城后,多尔衮便命人整修宫宇迎候两宫皇太后及皇帝,其中特意将坤宁宫仿照盛京的清宁宫改建,门不居中而偏东侧开,颇像满人惯住的口袋房。
自顺治皇帝入京后,孝庄皇太后便一直居住此处,直至皇帝大婚,彼时孝端皇后已驾鹤西去,孝庄皇后便搬至慈宁宫安养。
此刻坤宁宫的新主子正盖着锦衾歪靠在宝座上,额头上勒着明黄二龙抢珠的抹额,由暮云伺候着用药。
容悦本在临窗大炕上看着太子描红,侧头见本丰腴富态的姐姐容颜这般消瘦,不觉鼻酸,移开视线看着地砖上依旧铺着艳红刺绣龙凤呈祥纹的厚地毯,不由暗暗想着朝霞同她说的话。
也不知是谁给佟贵妃支的招,收买了太医院的太医,把喜信儿瞒着,原打算等过了头仨月再讲,皇后那日为讨孝庄高兴,在慈宁宫摆了宴,谁知那佟仙蕊竟推脱不来,皇后早看不惯她日日请安迟到,如今又当着六宫妃嫔下她的威严,再三央人去宣,好容易将人催请来了,可才落座吃了半块点心竟滑了胎。
原本喜宴竟是人人惊心,皇帝命人彻查御膳房及当日侍候的宫人,皇后心中却认为是佟仙蕊素日失了抱养,与那点心无干,这下子,帝后间便冷了脸。
这一回,孝庄太皇太后什么话也没有,只遣人把那太医打发了,又叫了太医院的院判院正去慈宁宫好生训诫一番。
之后,宫中便传皇帝有意将坤宁宫权做日后君上大婚之所,帝后新婚不日便迁至别宫居住。
皇后这阵子因变天添了病,拖拖延延不易挪动,故而仍留在此处。
对此姐姐倒无甚反应,不紧不慢地修养着,既无埋怨,也有忧虑,仿佛这坤宁宫就理应是她的一般。
想到这不禁喟叹姐姐所处的这般境地。
因太医来请脉,太子爷练了半个时辰的字,眼下这个时辰也该去向太皇太后请安,皇后便打发了暮云、春早等人跟着。
才略过数月,太子却显然听话许多,一路上拉着容若的手沿着朱红色的宫墙夹道慢慢走,偶一阵寒风晃动廊下铁马叮叮铛铛作响,容悦驻足,顺着黄色琉璃瓦遥遥望去,视线所及处巍巍一座宫殿,因无甚人气,沉重地宫墙便显得一片肃杀。
“姑娘,那永寿宫常年没有人住,怪荒凉的。”春早见容悦盯着那座宫殿瞧,介绍道。
容悦点点头,准备提步,却只听一阵尖细的争吵声将容悦拉回神来,望过去,却是两乘步撵旁站着十几个人,一个单薄瘦削的宫女跪在当地。
一个银白底子梅竹菊纹样印花缎面旗袍,大镶大滚灰鼠风毛棉缎对襟褂子的宫嫔在步撵上坐着,洋洋自得地看着太监掌嘴。
另有一个暗红金线绣云纹蜀锦凤袍的宫嫔笼着白狐暖袖在边上冷冷站着。
容悦凝目望去,步撵上这人乃是如今封了安嫔的李氏,她祖父李永芳是最早降清的边将,后随努尔哈赤伐明,授三等总兵官,曾娶太祖皇帝孙女,真论起来,容悦也当叫她一声表姐,以往也曾听闻她做姑娘时脾气便不好,这般阴冷的天气,也不知到底那丫头犯了什么事,让她当众掌掴。
而另一个,竟然是宜嫔郭络罗氏。
暮云见此道:“姑娘还是先往慈宁宫请安去吧,迟了怕不恭。”
容悦知道在宫中切忌多管闲事,暗叹一声正欲转身,眼角恰好瞥见那小宫女被扇倒在地,又被太监拽起来打,单这一会子那小丫头已挨不下三十下,岂不要将人活活打死?
想到此处,容悦心中一揪,冲暮云道:“姑姑先领着太子往慈宁宫去,我略去劝解一二便赶过去。”
暮云知道主子向来规矩森严,正欲开口阻止,又见容悦压低了声音道:“姑姑当知宫中忌讳,此处距慈宁宫不远,若这小丫头真有个不好,只怕要扰了宫中祥和。”
暮云神色一紧,当下明白过来,若真出了事,难免要问责皇后娘娘一个治理不力的罪名,此事又不好叫太子掺和进去,况自己过去,便代表皇后,反倒棘手,也只好先应是,带太子绕路先往慈宁宫。
太子原攥着容悦的手,一时有些蒙蒙的,容悦温言劝说两句,叫他先去了。
容悦正思索着准备上前去,却听春早道:“姑娘,这个宫女是浣衣所的……奴才认识……”
容悦转目瞧了她一眼,道:“一会子你跟着我。”说罢加快步子朝安嫔走去,离的近了,才听清宜嫔的声音:“你就这般小气,她不过错把你的衣裳送到我这里来罢了,也已向你请过罪,又何必死揪着不放。”
安嫔摊手在眼前,细细瞧着刚染了凤仙汁的指甲,拉长了强调不紧不慢道:“有错就当罚,皇后娘娘再三说过的,家有家法,宫有宫规,难不成姐姐存了心包庇不成。”
容悦微微抿唇,快步走过去,笑逐颜开地招呼道:“臣女给安嫔娘娘请安!”
宜嫔安嫔二人循声望来,均有些吃惊。
那打人的太监瞧见容悦身后跟着的春早,便也停下手来,都知道皇后娘娘手段厉害,如今若是春早这丫头在皇后面前告上自己一句两句的,回头定没有他好果子吃。
安嫔自然也惧怕皇后威仪,忙从撵上下来,一挥手示意那太监往后撤,一面扯出一丝笑容来,亲热地招呼:“你进宫来了?”
容悦自然与她寒暄:“前阵子简郡王府的瑶月姐姐下帖子请几个姐妹们去她府上赏梅联诗,大家都说起,娘娘文采是极好的,咱们都直比不上呢。”一面说一面侧眸扫了一眼宜嫔,见她面色依旧,一对有神的大眼也瞧着这边。
容悦身份不一般,如今又将她捧上高台,安嫔就算再跋扈,也不好就不给容悦面子,只笑叹道:“我也时常想起,那会子可真真儿是好……”
容悦甜甜笑着,装作不经意般瞧了眼步撵,面上露出一丝迷惑之色,又抬目望了望慈宁宫的方向,恍然般一拍手道:“这个时辰,娘娘定是要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了?瞧我,一见了旧日里认识的就高兴的说个不停,不要耽误了才好。”
安嫔努力牵起唇角,便想解释一下,以免传去皇后耳中,又想起不若先往慈宁宫去报备,遂道:“今儿这事说来话长……”
容悦笑道:“娘娘且宽心,我什么时候是多话的人了。”
安嫔也多少知道容悦性子软善,便道了别自去了。
见她走了,容悦才冲宜嫔福了一福,道:“给宜嫔娘娘请安。”
宜嫔是聪明人,自然瞧出容悦有意调解此事,今日安嫔不过是跟她别苗头罢了,自己岂容她轻易就占了上风,故而一直僵持着,时候大了不仅皇后知道不好,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也会怪她不懂事。容悦来解围倒是正中她下怀,因此忙笑道:“姑娘快别多礼,今儿个倒是我要谢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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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悦原以为亲近安嫔会叫宜嫔不悦,谁知她倒大方,便也好心提醒道:“姐姐也快去慈宁宫吧,别大家伙儿都去了,倒显得不好。”说着眨了眨眼睛。
宜嫔心里明白,今儿这事如果李桂娟先去太皇太后那儿白话半天,自己有理也变没理,忙道:“多谢妹妹提醒。”一面上了坐撵,又俯身同容悦道:“妹妹若不急着走,明儿去坤宁宫请安时,再找妹妹说话。”
容悦自然先含笑答应下来,找不找的就是后话了。
世情如此,上位者随意一句话,就免去下头人天大的麻烦,容悦喟叹,去瞧那小宫女,只见她虽负着重伤垂头跪在角落里,却毫无瑟缩之态,不由生出两分好奇,于是冲春早摆了下手。
春早便上前扶那小宫女起来给她看伤,道:“良莳,这是皇后娘娘的妹子。”
良莳闻言抬起了头,那一双眼睛,或是含了泪光所致,水波盈盈,却又通透的如浣洗过的碧空,端的是妩媚千重难描画,双颊红肿着瞧不出颜色,只从翠色袄子领口处露出的一抹白腻和细嫩腰肢便知定是个齐整的孩子;这孩子若是打扮起来,姿色只怕远在安嫔之上,想来安嫔下这样的手,也有这样的顾虑,她那样的性子,怎容的下这个隐患。
“你先把她送回去,打点一下让她养养伤吧。”容悦说着递给春早一个荷包。
良莳却行了礼道:“今日多谢贵人大恩,奴才无功,不敢收贵人打赏。”她这个福礼很是标准,只是身量尚有些不足,否则必是曲线款款,极悦目的。
容悦道:“想来这也是你我的缘份,我既见着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说着冲春早道:“去罢,”见春早不安的神色,又道:“这里回坤宁宫不远,又有她们跟着,我顺着走就是,姐姐问起来,我自会替你圆过去。”
春早便谢恩携了良莳回浣衣所去。
容悦见她二人走远了,才敛了笑容,在心里把此事过了一遍,依安嫔的性子定会先向孝庄告状,紧接着宜嫔也会解释,孝庄肯定有法子将此事圆满解决不至扩大,往好处讲,两个人都不提此事,便能,如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毕竟安嫔出身不低,兄弟几个也都在朝中效力,想必太皇太后知道,多半也只是敲打敲打罢了。
她到慈宁宫时刚好圣驾也在,为避嫌只好同素绾说明缘由,素绾自然明白,含笑送她出慈宁门。
才走至门口,只见一个牙白色素面妆花宫衣,葱黄色滚蓝边软绸坎肩的年轻宫嫔由两个丫鬟簇拥而来,容悦见她身段妩媚,体态风流,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女子一头鸦羽般的乌发绾着两把头,插了支赤金拔丝丹凤口衔四颗明珠宝结,另点缀数支琉璃镶南珠小发簪,容长脸面,眉目温柔,鼻腻鹅脂,薄唇微抿。虽不比郭络罗桑榆形容明艳,也不如那喇氏体态娇媚,更不如那拉慧儿气质高洁,可胜在五官精致,便叫人眼前一亮。
那女子才走至廊下,素绾姑姑便含笑迎上来道:“乌雅常在来了,快里面请。”
容悦脸色微微沉凝,之前听闻有个乌雅答应颇为受宠,这才多少日子,竟就升了常在,再想想姐姐的日子,便可想而知了,想到这,又难免不埋怨皇帝来。
坤宁宫进深三间,容悦回时,堪堪已到日暮时分,见姐姐查看缎库交上来的底册,不由心中酸涩,偎依在姐姐身边,闷闷不语。
皇后见她面色忧色重重,放下账册,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膀,软声问“怎么了?”许是连连生病,皇后近来脾气软和许多。
容悦往明黄刺绣云鹤纹的锦褥上蹭了蹭,原想劝姐姐爱重身子更为重要,莫为个负心人这般挣命,又想姐姐那样的性子,怕也说不过的,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几近哽咽:“无事,我想姐姐了。”
皇后莞尔一笑,悠悠望着前方翘头几上供着的碧玉龙凤纹渣斗,缓缓道:“这阵子我也时常想起以往的事,想起阿玛,额娘,也想起义父……”
容悦知道鳌拜对姐姐是极宠爱的,不过是为顾全大局,这份父女之情也不得不被姐姐深埋,今儿听见姐姐说起,她顿时心头警铃大作,慌乱中摸到姐姐骨瘦嶙峋的手腕。
皇后依旧自言自语道:“幼时读列女传,我最钦佩的当属长孙皇后,辅佐唐玄宗,开创一代盛世。一度我以为,只有他才配得上我,也只有我才有资格站在他身旁,与他一道俯视天下。”说到这顿了一顿,道:“这些年我费尽心力,事事都求至善尽美,可如今置身山顶,心底里却越发空落落的,竟仿佛一事无成一般。
容悦只觉她话中隐含心灰意冷之感,心中莫名慌乱,忙劝慰她:“姐姐,人偶尔都会觉得空落落的,我昨儿个也是,可今日看见姐姐,就不空了。如今您贵为皇后,母仪天下,天下没有人比您更与皇上般配了。”
皇后爱怜的抚着妹妹脑后的发辫,微微摇头:“你到底还小呢,不知,我这心里……一点儿趣儿都没有了……”
容悦想姐姐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奈何姐夫是个处处留情的,她不知怎么劝,却听姐姐突然没头没脑道:“当年,我曾不耻董鄂氏误君误国,可到头来,却总是不自觉地羡慕她。”
容悦胡乱回道:“可董鄂妃那也是因为遇着了先帝。”今上可不像是个痴情种,若是换了纳兰容若这不知好歹的,更不定如何呢,容悦心里暗暗抱怨。
皇后神色一滞,双眸中的神色渐渐黯淡起来。
容悦觉得怀中的姐姐身子一僵,忙又道:“姐姐,你和姐夫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才干出众,姐夫一定会爱重你的。”
皇后摇头:‘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早就是外强中干,封后的那一天,我聚在心头的一口气也就散了,如今不过勉强支撑着罢。再过个把月,也就熬不住了。’
容悦听她这样说,泪水簌簌而下,姐妹俩相互依偎着,俱是满心悲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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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那时候,父亲被议罪,我在后宫孤立无援,又时刻担忧着你们,那日子可真难熬啊?”皇后思及往事,竟仿佛只有极浅极淡的几丝云烟,仿佛是与自己无涉的旁人的事一般浅淡,她心中突然松快了似得,可看向妹妹,又多了几丝怜悯:“权势尊荣,我如今也算是应有尽有,即便是今日就……也不枉此生了,只有你们几个,还放心不下。”
容悦听得越发心惊,忙阻止她胡思乱想道:“姐姐别这样说,好好调理身子,咱们再从长计议。”
皇后道:“你听我说,倘若我这病能好,那就是我白说着顽的,若真有个万一,你总要有个算计……”
看见姐姐满眼的忧虑,容悦只好含泪点头。
皇后见此,才道:“法喀已娶了亲,尹德尚小,只有你,拖不得,改日我好些了就去求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恩典,你的事越早办越好,以免节外生枝。”若她一个熬不住,三年国丧,变数就太大了,她要在走前替小妹把一切都安顿好。”
容悦晃过神来,轻叹一声道:“姐姐,若是纳兰表哥并不情愿呢?”
皇后吃惊,问:“怎的这样说?”
容悦摇摇头,又不愿姐姐过于操心,只道:“没什么,许是我想的多了。”
皇后垂目望着袖口繁复的绣纹,明黄色绣龙凤的寝衣,龙凤黑瞳均用上等的黑珠线,是全天下仅有的尊贵气派,她喟叹一声:“咱们几个里你最小,又呆呆笨笨的,大家都是极喜欢你的。你也不要多想,纳兰的性子就是这样,心里有,嘴上不肯说,不会那些软语温存的话,你们这会子尴尬,待过了门,他定会待你好的。”
容悦仍不大有把握,只道:“我晓得了……”
容悦如今已是大姑娘了,留在宫中到底不便,加上觉罗氏传了喜讯儿,容悦只好再三劝慰姐姐多多保重,趁着天还早,回果毅公府去。
皇后望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帘后,眉目间忧虑更浓,朝霞已经备下热水,服侍她沐浴更衣后坐在镜奁前通发。
暮云上前道:“已把春早叫过来了,主子可要见她?”
皇后点点头,暮云回到门外宣了春早进来,春早自是首次进入皇后卧房,心中自然忐忑,跪在地上,只觉全身都在打颤。
朝霞捧了苏州贡上的香脂,皇后推开,转过身坐在绣墩上,问春早道:“那小宫女如何了?”
春早不敢抬头,只跪着回话,幸好屋中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故而膝盖并不疼痛:“那丫头都无碍了的,管事的姑姑人是顶和气的,已免了她这两日的差事。”
皇后问道:“你可知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春早微微抬起眼帘,只看见皇后穿着的明黄宁绸刺绣云凤纹中衣和艳红色软底凤鞋,老实禀道:“奴才不敢隐瞒,她和我们这些人也不同,是因罪籍没入辛者库的罪奴,她额娘以往与浣衣所的姑姑交好,才多方求告送了她去,姑姑往日待她也好,今儿原是有人瞧她不惯,故意把衣裳说成是郭络罗格格的,才招来这一番横祸。至于她家里,奴才也不甚知道。”
皇后见她容色谨慎,说话也有些分寸,挑了下眉,随手从首饰盒子里拿了一串砗磲莲花手串道:“这串子不起眼,却也是个稀罕物,且赏给你了。”
暮云忙上前捧了,交给春早。
春早忙又叩了个头,谢了恩典。
皇后又问:“若我打发你去服侍六姑娘,你可愿意?”
春早惊慌之下,连连叩头,向来奴才都是听主子分派,哪敢有异议,想起钮钴禄六姑娘人顶和气好说话,心中自然也愿意,回话道:“奴才全听主子吩咐。”
皇后微微颔首,摆手示意她退下。
朝霞忙上前为她揉着额角发胀处,道:“主子待六姑娘,真是没话说了。”皇后早想培养个人放在容悦身边提点,便捡了春早,又怕她心有不甘,服侍不尽心,才这样巴巴儿的问了她意思。
暮云也道:“奴才已去内务府查过,春早许是听旁人闲话说的,故而知道的不全。她家人,却是因康熙八年鳌拜受的牵累。”
见皇后点一点头,暮云又道:“奴才已去太医院传了话儿,叫人暗暗配了药膏送过去,想来不会叫她毁了脸。那妮子生的很是不错,主子是否?”
皇后抬起头来,她心中明白暮云的意思,当下佟贵妃依靠把乌雅常在推到皇帝身边,收回圣眷,此时,她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是一条对策,她喟叹一声,道:“罢了……”到了这会子,她突然觉得不大稀罕了。
暮云见她神色倦怠,不敢多言,只服侍她上床歇息不提。
却说自容悦回府后,法喀来问,容悦只报喜讯儿,心中却多少知道事情未必那也理想。
皇后派遣尹兆良来过果毅公府几次,赏赐了许多珍玩物事,只报信说身子已好多了,教他们不必担心。
法喀等才稍放些心,觉罗氏这一胎反应大,头三个月又要紧,故而在屋子里安胎,一概细务由容悦代为料理。
眼瞅着这日落了雪,容悦便紧赶着料理了府中的庶务,叫着几个弟妹同觉罗氏一道往梅雪庵赏雪去。
钮钴禄府后身原有块坡地,早年圈了进来盖了园子,一路上但见银装素裹,别样妖娆。梅雪庵临溪而建,面阔两间,四面土墙只用海草和泥而成,冬暖夏凉。
觉罗氏怕雪天湿滑,推说身上懒懒的,不大愿意动弹,只命鞠春送了些羊肉与一小坛渍橄榄来。
“我们太太说,这是青海的黄羊肉,肉质最是细嫩不过,也没有寻常羊肉的腥膻之气,这会子天凉,姑娘小爷们饿了,正好炙了吃。”鞠春笑着传了觉罗氏的话,便告了退,由和萱送了出来。
大年根底下,容悦早叫外院给了先生束脩,送人回乡过节。故而福保、尹德及八妹珊瑚都过来了,去请珊瑚时,刚好七妹婧媛也在一处玩,便也一道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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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悦虽与芭提雅氏不睦,但总不至于迁怒到六七岁大的女孩儿身上,便都笑着招呼。
婧媛素来有些孤傲,可到底小孩儿心性,加上容悦引导,七妹珊瑚作伴,不一会儿便玩开了,拿自己个儿编的草蚂蚱逗富哥儿玩。
福保和阿灵阿都早慧,启蒙的也早,珊瑚又是随和的性子,便跟他们一起围坐在铺了狼皮褥子的暖炕上斗诗顽,输了的便要剥榛子花生,不多会儿婧媛和尹德也加入,左一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右一句汗滴禾下土的。
容悦叫人往炭盆里埋了些芋头,转头见他们玩得好,便叫人搬了诗本子来给他们,好便宜查找,又安排识字的和萱在一旁给他们记录胜负的遭数,分派人把新鲜的黄羊肉、野鸡子肉腌下,稍后做炙羊肉吃,又叫婆子取铁炉、铁叉、铁拍子等,叫清莲取来解腻消食的普洱茶来。
方支起了炉子,富哥儿便有些倦了,容悦怕他熏了炭气,便欲带他回木兰阁去,可又怕一帮孩子没个好歹,一言不合的吵将起来,没个收稍。
倒是尹德乖觉,过来道:“六姐姐只管送富尔森回去,哥哥姐姐们都是再懂事不过的,又都有丫鬟婆子跟着,兄妹们难得玩在一处,正觉好顽呢。”
阿灵阿原本坐在炕上剥榛子,听此话目光微沉,也道:“六姐姐放心去罢,我会看着七妹妹的。”
容悦拿眼角去瞥婧媛,后者正专注地盯着往铁架子穿黄羊肉的婆子,仿若未闻。
本是一母同胞,却早分了阵营,容悦心中苦笑,只劝慰他道:“姐姐知道你是最懂事不过的,就有劳你了,若哥哥姐姐们那处做的不妥了,你只管来告诉我。”
阿灵阿便又低头剥着朱漆攒盒里的果子,容悦便又把跟着的大丫鬟们叫过来吩咐过,不可叫姑娘小爷们靠近架子和炭火,嘱咐颜珠好好儿的看顾弟弟妹妹们,留下和萱照应,自带着桃夭,将富哥儿包裹的严严实实往木兰阁去。
这雪足足下了一日,早积了尺厚,四顾一望,除了仆从扫下的小径,一片白茫茫,远处的青松翠竹也覆着一层雪衣,真道是个琉璃世界。
才绕过几竿翠竹,却见两个人影在漫天银白中朝这边走来。
走得近了,才见是清莲引着纳兰容若过来。
纳兰容若披着漳绒斗篷,一袭玄色哆罗呢狐皮袄,领口露出月白色中衣领,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五官英朗。
她正欲开口,目光与纳兰对上,便觉面上一热,微微垂下头去。
纳兰见她穿着雪色灰鼠皮斗篷,隐约漏出里面的家常杨妃色大袄,简单的弯月髻上点缀着蕉叶碧玲珑翡翠簪,垂下两道细细的流苏,在淡淡粉颊上绰绰晃动,极是柔媚动人,他不由想起母亲提及之事,念及文娘,却又是心头酸涩。
“额娘命我来接富哥儿回去。”纳兰容若出语清淡。
旁边的清莲不由暗暗责怪纳兰大爷不会说话,多少回了只听过这一句话,若有法咯一般会说,也能讨得自家姑娘欢喜了,想到这不由心急。
她去瞧容悦神色,见自家姑娘只是柔柔应了声是,二人便再无话。
清莲往桃夭处一瞧,禀道:“姑娘,这大冷天的,不好叫大哥儿在这风口里吹。”
容悦才缓过神,转头瞧去,见富哥儿被冷气一扑已去了困意,趴在桃夭怀里四下里看着。
容悦忙道:“我送大哥哥出园子,大哥哥请。”说着微微一福。
纳兰容若拱手称了句怎敢,清莲便道:“咱们姑娘要回木兰阁,也顺道。”
纳兰便不好再推辞,转身在前面走着,他步子本快,身量又高,容悦不觉加快了脚步。
桃夭和清莲自然错后数十步缓缓走着。
这一路本就在园中,恰好经过梅园,再走数步,已闻寒香拂鼻。那园中十数株红梅,赤如胭脂,映雪怒放。
地上本就湿滑,容悦走得又快,走的极为狼狈,不料纳兰驻足赏梅,一头磕在他坚硬的后脊背上,嘶!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纳兰见此,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支起右臂伸过来。
容悦想起那日入宫乘坐他纳兰家马车,也是扶着他臂膀跳下马车,心中未明一笑,微垂臻首,抬手扶在他手臂上。
清莲见他二人相携而行,不觉心中欢喜。
纳兰容若要迁就她,便只好压下步子,念及她对富哥儿的照料,道:“年关底下,总不好叫他一直搅扰。”
容悦柔声道:“不妨事,富哥儿乖得很,不怎么闹腾。”
纳兰容若抬目瞧着远处,轻声道:“多谢你。”
容悦方一抬头,见他一双乌沉沉的眸子正看着自己,心又扑腾扑腾快速跳动两下,忙垂下眼眸,直不敢抬头,胡乱问:“除夕时,大哥哥还要当值吗?”
纳兰容若道:“圣上体恤,今年不必的,只在太和殿筵宴毕就可回府了。”
容悦轻轻哦了一声。
纳兰仿佛也没话找话儿似的,道:“这日子真快,过了除夕,又是元宵。”
“据说南市的灯是最好的,元宵节一整条街都是,鱼灯,花鸟灯,通宵达旦,火树银花,很是热闹。”容悦见他对自己说话,也不由迎合着他说。
南市的灯么?纳兰在心中暗暗咀嚼着她的话,渐觉口中发苦。
容悦神色中流露出向往:“法喀曾提回两盏来的,是比府里宫里制的灯样子别致有趣。”
纳兰容若一顿,又道:“我家在南市有酒肆,每逢十五都包了,叫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去瞧灯,你若想去,也一道过去就是了。”
容悦面上一喜,随即又怕其中关节难于安排,有些失落道:“这当然好,只是……怕不方便。”
纳兰容若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妹妹愿去,到时我来接你过去。”
容悦心中欢喜,忙道:“要给大哥哥添麻烦,怎么过意的去。”
纳兰容若淡淡道:“不妨事。”
转眼间到了快雪轩,往前不多便是园门,二人就此别过,纳兰带着桃夭径直回府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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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丫鬟知道容悦元宵节要去观灯,没有不好玩的,都上赶着献殷勤。
和萱管着箱笼衣裳,此刻端了一碗银耳燕窝过来,问容悦是否打发人叫缀锦阁的师傅来做一身新衣裳。
容悦轻轻摇头,只怕穿着过于艳丽显得对卢氏不恭,只道:“记得去年做了件柔绿织金彩绣绵斜襟褙子,只是尺头怕要改,你拿去针线上安排。”
和萱应了一声,见她问梅雪庵来,便又详细答了:“众位姑娘爷们都是极为规矩有礼的,吃吃玩玩的,到后半晌太夫人遣人来叫,说五爷临帖的时辰到了,众人才散。”
容悦道:“如此便好,辛苦你了。”又道:“我记得你说你娘家兄弟喜欢那梅花样的小金锞子,今年吩咐外院往荣宝斋铸了好些,你多挑些,连那一筐朱橘、橄榄一道叫人送回去,尝个鲜也好。”
和萱自然连声道谢,转目见她正倚在熏笼上发呆,问“主子可是倦了?”
习惯富哥儿在一旁吵着,骤然离开了,倒有些放不下,听见这话,容悦微微摇头:“倒是上回给富哥儿做的那小衣裳,想着绣个麒麟才好看,委了杜师傅,也该送回来了罢。”
和萱笑道:“您不是吩咐了,叫人直接送去纳兰府上吗?”
容悦哦了一声,吃了两口燕窝便不想再吃,叫清莲拿了赏小丫头们尝去,才叫和萱过来道:“和萱,你在边上瞧着……容若表哥是不是不情愿的?”
和萱跟她身边久了,极得她信重,见主子开口问,只笑道:“姑娘多想了,若不情愿怎会邀您去观灯呢?我瞧呀,是姑娘太心急了些。”
容悦抬目看她,语气中有些犹疑:“是么?”
和萱笑道:“那是自然,您要沉得住气才好,别让人觉得你巴着他似的。”
容悦心中叫苦,她本是不擅掩藏情感的人,待谁好便一头扎进去,加之常宁那事,让她觉得自己未免过于任性,不懂体谅温存,再者她岁数不饶人,纳兰容若实为良配,她便只一-门-心-思对纳兰好,只盼着这姻缘能完满。
如是忽忽过得十几日,便是元宵佳节。
不知为何宫内朝贺后罢了筵宴,各诰命夫人各自回府,纳兰容若扈送母亲回府后,便从垂花门折返往外院去。
纳兰夫人也隐约知道赏灯之约,故而只是笑笑,也不管他。
却说纳兰容若自换了朝服,出了二门,叫小厮禄喜备马,二人沿着夹道一路骑行至一座二进的小院。
禄喜下马去叫门,过了一会儿一个秀丽的丫鬟便开了门,见是他,忙迎进门去,又掩上门。
纳兰容若边走边问:“老师可用过晚膳了?”
那丫鬟道:“中午时用了半只烧鸭子,吃了两盅酒,后半晌有几位先生前来拜望,先生留了他们用饭,只打发翠妈去拾掇几样小菜。”
说话间三人已趋至门口,听到屋内阵阵众人高谈阔论,谈笑点评之声。
上首坐着的一位老者,一身长衫,蓄着三缕胡须,正是康熙九年的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的徐乾学,他见容若进门,忙笑道:“容若来矣,坐,坐。”
容若见屋内有些不为升斗米事权贵的狂士,也有半隐于市的饱学鸿儒之士。
当今圣上曾暗许他私下多结交这些饱学之士,以副为国家抡才之意,想到这,纳兰容若便主动上前示好结交:“知己满堂,岂能无美酒?”说罢将手中一坛陈酿放在桌上。
左手一个文士显然是嗜酒成狂之人,拍开泥封拿鼻子一嗅,笑道:“梨花白。”
另一人赞道:“张兄好眼力呀。”
众人说话间推杯换盏,纵说古今,其间又有吟诗作赋,联句制词好不畅快。一场欢宴直到鸡鸣时分方散,席间也那放浪形骸之人,也不管仪容,各自归家。
纳兰容若被小厮搀回厢房歇息,只觉头痛欲裂,胃中也是翻江倒海,吐了一通胡乱睡了。
这边睡得沉,那边却是辗转难眠,到底又惦记他是否有事耽搁了,天一亮,便打发一个小管事唤作程沛借着给富哥儿送东西的缘由去纳兰府打听。
因容悦这阵子常来常往,纳兰府上的管事也都客气,程沛虽年轻,却是个伶俐的,不多会便打听了出来,那守门的见纳兰容若身着常服带了小厮往弓弦胡同去了,具体去了哪里便不晓得了。
程沛见打听不出正着急,一出门恰好碰见一乘轿子,便驻足在一边观瞧,却是纳兰容若回府,此时仍是半醉微醺,经过时还飘着一股子酒气。
他不敢逗留,忙回了公府,叫婆子报进去,恰好容悦方料理过几桩要紧事,便叫他去回话。
程沛把打听来的事说了,半晌不见反应,微微抬着眼皮,睨了一眼,前头挡着一面薄纱屏风,鼻端嗅到清甜的气息,引得他大着胆子去觑了一眼,却隐约见座前立着一个人影,想来是服侍小姐的丫鬟,他顿觉失礼,低下头去,感觉脚步声动,一双粉蓝色绣花鞋走至自己跟前,紧接着是一管极好听的声音:“姑娘夸你差事当得不错,这是赏你的。”
程沛不敢抬头,只抬高双手托着,半晌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落手,拿手一摸便知是枚金锞子,触手还有一点暖意,不觉心砰砰乱跳了几下,轻吸一口气,才磕了个头谢了恩典,退了下去。
清莲见这人老实的像块木头,不觉拿帕子掩口轻笑,回到屏风后,见容悦面色呆滞,忙拿了手炉添了块炭,罩了桃色棉布罩递过去。
容悦咬一咬牙,冲她摆摆手,道:“你去把和萱叫来。”
清莲应是退下,走至院外问了个小丫鬟,方知和萱正在小厨房挑拣莲子,忙又来了小厨房。和萱叫她把剩下的莲子挑完磨碎,小姐说要用莲子粉做点心,交代罢回了正房。
却见容悦坐在软榻上,神情落寞,柔声问道:“主子唤我来有什么事?”
容悦缓缓抬手叫她坐下,愣了半晌,才道:“没什么事,你陪我往园子里走走。”
和萱见她神色不豫,又知道纳兰容若爽约一事,当下也不知如何劝解,只能服侍她换了鹿皮软靴,披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出了门。
略吹了些风,沾了花木清气,容悦心情舒畅许多,略逛了逛,便想起觉罗氏最近胃口不佳,索性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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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连着数日‘阴’霾,这一日却是极难得的晴朗天气,苏茉儿遥遥透过坤宁宫的广厦看着那一轮红日渐要落山,那光线洒下来,青金石的地砖上便像铺了一层耀眼的金纸般。
她‘唇’角带笑,收回视线,见太皇太后放下茶盏,缓缓冲佟贵妃道:“瞧你身子似大好了。”
佟贵妃这次小产,足足坐了双满月,今儿来请安,今着了件鹅黄‘色’大朵簇锦团‘花’芍‘药’纹蜀锦袍子,蜜合‘色’长裙,颈上带着支镶红宝银錾‘花’掐丝芙蓉‘花’项圈,像显得人比‘花’娇,腮红‘唇’朱。
孝庄又道:“你们待皇帝忠心,我瞧着也很是安心。”说罢又温和地望了眼佟贵妃下首锦杌上坐着的乌雅常在,继续冲佟贵妃道:“到底路上冷寒,这一路又奔‘波’……”
佟贵妃以为孝庄不‘欲’让她往南苑去‘侍’疾,心中生出一分焦虑,她倾身向前,正要开口,忽闻外头宫‘女’通传:“启禀太皇太后,太子爷来了。”
太子穿着石青绣五爪正龙的龙褂,外罩五‘色’云棉袷纱暖裘,脚踏明黄暖靴,毕恭毕敬的向太皇太后行了礼,道:“皇额娘打发曾孙给太祖母请安。”
复又向佟贵妃见了礼,便目不斜视地垂手立在当地。
太皇太后伸手道:“胤礽,来太祖母身边坐。”
大封六宫时,皇帝为图吉庆,与太皇太后拟定,给皇子阿哥重派序齿,又亲自选了‘胤’字为辈,太子便改名胤礽。
太皇太后看到这个名字,默默不语,良久才轻叹了一口气。皇帝对于仁孝皇后早逝到底是放不下。
太子听到孝庄的话,从容地躬身一揖,走到孝庄身旁,靠着坐在石青‘色’云龙捧寿椅袱的宝座上。
孝庄见如今太子尚不足六岁,却老成温敦,颇有两分当初皇帝的模样,心中略略安慰,到底皇后用了心调教,一心教导国之储君向好。
想到这,太皇太后面上一面祥和:“你皇阿玛身子不豫,你想去南苑‘侍’奉,这份孝心难得,只是那边不比宫里周全,你年纪又小,还是留在宫中妥当。”
太子晶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微微侧身道:“曾孙自然明白曾祖母的担心。”他想了想临行时皇后的嘱咐,又道:“只是我们满人向来看重孝道,皇阿玛病了,做儿子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
太皇太后不由笑道:“好孩子,父慈子孝,是我们皇家的福气。”
太子便起身打了个千谢太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便又嘱咐佟氏道:“南苑地方大,倒不必宫里‘逼’仄,你们姐俩儿做个伴儿,一道去才好。”
佟贵妃见孝庄允她往南苑去,心中松了一口气,可又见太皇太后将她和乌雅氏放在一起说,心中微怒,不成想竟把个奴才抬举到可与她称姐道妹了,她心中不快,又吃过太皇太后的苦头,此刻也只有强压下心中委屈抱怨罢了。
乌雅氏温顺站起,她身后的丫鬟静蔷忙上前搀扶她行礼谢恩。
太皇太后也不理睬佟氏难看的脸‘色’,少不得又把随行的太监崔荣茂叫来叮嘱一番,舆轿要如何严实,一路上关防如何仔细云云。
好一会子,才把人都打发出去。
苏茉儿打开紫‘玉’博山炉的香盖,拿银箸挑开香灰,撒了两片龙脑香片,复又盖上。
孝庄闻见那清冽的香气,不觉道:“檀香厚重,闻久了也叫人郁郁,倒不必这龙脑香醒神。”
苏茉儿才笑着屏退众人,奉上一杯龙凤团茶,上前压低声音道:“永和宫的宫‘女’儿才报,果然翻出了那东西。”
孝庄微微正了正身,扶在绛紫‘色’百子绫缎迎枕上的手握紧青金石念珠,沉沉道:“这么说,真是她的主意。”她语气中含着七分肯定,想来心中已有数。
苏茉儿见此,方明白她为何答应叫佟贵妃前往南苑‘侍’疾,想来也是腾出手来整治一二,她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身影,道:“敬嫔早年入宫,算是宫中的老人了,素日里吃斋念佛,竟然还放不下当年的旧事。”
孝庄想起陈年往事,缓缓转动着念珠,道:“当年,钮钴禄氏与赫舍里氏明争暗斗,无心中带累了她,可钮钴禄氏到底也尝了恶果,赫舍里氏更是……我和皇帝都怜她无辜,又看她懂事,百般照拂,让她争的一宫主位,竟不成想她的懂事,都在这里了。难不成她保不住腹中胎儿,就一定要拉别人垫背?”
苏茉儿见主子面上浮上一丝愤怒,忙劝道:“敬嫔没有良心,主子莫要为她动气。”
孝庄又笑道:“怪不得佟贵妃那样娇蛮的‘性’子竟肯听了她的,她惯会卖‘弄’可怜,拿她那点子事“教人”。以往念在她失子之痛,我和皇帝多方包容,只是如今她竟敢算计皇嗣,就是自找死路了。”
苏茉儿知道主子在皇嗣之事上不容半点含糊,心中一凛,又道:“奴才顺着藤儿慢慢查,竟查到哪小赵子临出宫前,曾被永和宫一个同乡的宫‘女’叫去,说要捎一包东西。虽无别的实证,想来那事也与她脱不得干系。”
孝庄听到‘小赵子’的名字,倒是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对于此事的细末之处她虽不明,可是谁所为,冲何而来她心里是明白的,不过在胤礽是唯一皇储这件事上,她心中是认可的,况既然钮钴禄氏当时封后也是大势所趋,那后宫中自然不能清一‘色’都姓了钮钴禄,孝庄向来熟谙以静制动之策,故而只内紧外松地将慈宁宫的有关人等整饬一番,又惩治了几个宫‘女’以儆效尤警惕背后那人罢了。
苏茉儿见主子作势起身,忙上前搀扶,孝庄推开她,做了个手势。
苏茉儿心中明白,退后半步,应了是,领命而去。
提起往事,纵是能串起一长串,容悦这几日总是无意中想起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事。
那日在碧纱橱中午睡,睡眼惺忪中,隐约听到隔间中阿玛和额娘的对话。
“冬郎这样的明白人,怎的也犯糊涂!”额娘的声音温柔又带着些许威严。
“你身子不好,别再为此事‘操’心了。”又是阿玛劝道。
“只是苦了那丫头,她原深得圣上眷顾,出了这档子事,后半辈子怕就毁了。这么年轻,日后可怎么熬啊!”额娘叹道。
容悦心懒意懒,自小得父母宠爱,不大于外事上‘操’-心,故而并没当真,可近日对纳兰容若存了心思,又知道了纳兰容若‘乳’名叫冬郎,难免又不往那处想。
&bp;&bp;&bp;&bp;孝庄想起陈年往事,缓缓转动着念珠,道:“当年,钮钴禄氏与赫舍里氏明争暗斗,无心中带累了她,可钮钴禄氏到底也尝了恶果,赫舍里氏更是……难不成她保不住腹中胎儿,就一定要拉别人垫背?”想到此处委实寒心,抬手拍着桌面道,“我和皇帝都怜她无辜,百般照拂,让她争的一宫主位,竟不成想她的懂事,都用在我和皇帝身上了。”
苏茉儿见主子面上浮上一丝愤怒,忙劝道:“敬嫔没有良心,主子莫要为她动气。”
孝庄又笑道:“怪道佟贵妃那样娇蛮的‘性’子,这样的大事竟然连家里都没说,听了旁人的,她惯会卖‘弄’可怜,拿她那点子事‘教人’。”孝庄面‘色’一肃,抿起‘唇’角:“如今她竟敢算计皇嗣,因果循环,就不怪我意冷。”
苏茉儿知道主子在皇嗣之事上不容半点含糊,心中一凛,又道:“奴才顺着藤儿慢慢查,竟查到那小赵子临出宫前,瞒着人去见了个永和宫的同乡宫‘女’,说要捎一包东西。虽无别的实证,想来她脱不得干系。”
孝庄听到‘小赵子’的名字,倒是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对于此事的细末之处她虽不明,可是谁所为,冲何而来她心里是明白的,不过在胤礽是唯一皇储这件事上,她心中是认可的,况既然钮钴禄氏当时封后也是大势所趋,那后宫中自然不能清一‘色’都姓了钮钴禄,孝庄向来熟谙平衡之策,故而只内紧外松地将慈宁宫的有关人等整饬一番,又狠狠惩治了几个太监宫‘女’以儆效尤罢了。
苏茉儿见主子作势起身,忙上前搀扶,孝庄推开她,做了个手势。
苏茉儿心中明白,退后半步,应了是,领命而去。
往事如链,一环扣一环,牵起这头浮起那头,不过是元宵这日容若的爽约,却总让容悦脑中萦绕着那件往事。
那日在碧纱橱中午睡,睡眼惺忪中,隐约听到外头隔间阿玛和额娘的对话。
“冬郎这样的明白人,怎的也犯糊涂!”额娘的声音温柔又带着些许威严。
“你身子不好,别再为此事‘操’心了。”又是阿玛劝道。
“只是苦了那丫头,她原深得圣上眷顾,出了这档子事,后半辈子怕就毁了。这么年轻,日后可怎么熬啊!”额娘叹道。
容悦心懒意懒,自小得父母宠爱,不大于外事上‘操’-心,故而并没当真,可近日对纳兰容若存了心思,又知道了纳兰容若‘乳’名叫冬郎,难免又不往那处想。
莫非大哥哥果真冒天下之大不韪入宫与‘女’眷‘私’会,那会是谁?
她慢慢理着,后宫妃嫔虽多,可受宠的就那几个,在早先的老人间那拉慧儿就是最受宠的一个,入宫不久便先后为皇帝诞育两位阿哥。
可纳兰慧儿打从康熙十一年诞育大阿哥胤褆开始,便似乎寂灭下来,深居简出,不大‘交’涉,反倒是之前恩宠不如她的荣嫔和那喇贵人占了上风。
说起来,那拉慧儿自小养在远房叔父家,与纳兰容若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若是说他们间有些情愫,倒是合情理的,她想起在慈宁‘花’宫见到那拉慧儿对大阿哥的漠视,又想起慈宁‘花’园赏‘花’时纳兰夫人对那拉慧儿的疏远,心中直如有只小虫子,尖锐的爪子刮蹭戳打,就要捅破那层窗纸般。
“嬷嬷当知,我并无恶意,”容悦轻轻抿着今年明前的新茶,扫了一眼,屋子宽敞明亮,布置古朴,这是自孔嬷嬷入府容悦首次拜访,她轻轻吹着茶叶,缓缓道:“当年事知情者也绝非嬷嬷一人,我此来也绝非‘逼’问嬷嬷当年细节,只想问问清楚,事涉的那二等辖,是否为我猜想中人?”
孔嬷嬷缓缓转动着茶杯,泥金掐丝茶碗蹭在大理石桌面上,嚓嚓作响,声音虽不甚大,可因屋子里极静,又显得尤为刺耳,她淡淡吐出几个字道:“姑娘见谅,此事奴才委实不知。”
容悦自然知道她在后宫中手掌权柄又得全身而退,嘴风必然很紧,可眼下又只有这一条路子,又道:“嬷嬷当日在储秀宫当差,那二人在储秀宫‘私’下相与,俨然要惊动嬷嬷,我诚心而来,还请您赐教。”
孔嬷嬷神‘色’一凛,‘抽’回折磨那茶碗的手来,并在腹前,淡淡道:“奴才无话可说。”
容悦见她话里话外避而不谈,更坚定了两分心中所想,轻轻把青瓷茶碗放回桌上,挨近了些孔嬷嬷,柔声道:“我不是好事之人,只是如今我……或许要与那人牵扯在一处,若他心中委实藏着这样一个人,过了去,我这后半生又当如何自处。求嬷嬷告知我,纵是点点头也成的。”她见孔嬷嬷眼神略松动些,追问道:“当年纳兰容若扮作僧侣入宫幽会表妹,此事做不做得真?”
纵使孔嬷嬷多年养气的功夫在,也不由吃惊地容悦知道这些宫闱秘闻,她变了脸‘色’,掩饰般抬手扶着肩头,紧紧抿着薄‘唇’。
容悦有些薄怒,她这几日原就憋了怒火,不禁脱口道:“莫非嬷嬷仗着如今宫中有姐姐,府中有梅清为你撑腰,便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
孔嬷嬷神‘色’显出些默认,淡淡道:“姑娘既如此在意,何不入宫请问皇后娘娘?”
容悦攥紧手心,缓缓‘露’出一丝苦笑,道:“姐姐不会告诉我的。”在姐姐眼中她永远是个懦弱无知的小妹,纵然有时候她自己也想着长大,却总是不由被姐姐削去翅膀,沿着她设定好的路这样走。
孔嬷嬷叹了口气道:“皇后娘娘心疼您无半分作假,既然不愿您知道这些隐秘,自然有她的道理,请恕老奴无可奉告。”
容悦微微蹙眉,却显然也拿眼前这尊泥佛般的老‘妇’无计可施,姐姐担忧她是真心,那在孔嬷嬷,就是拜高踩低了。
说来也是,如今她也不掌家,婚事又未落定,如何叫孔氏畏惧。
她喟叹一声,起身‘欲’走,孔嬷嬷竟也未起身相送,容悦攥了攥拳,自顾自掀起帘子出‘门’。
和萱原守在廊下,见她出来,又见她咬‘唇’不语,才道:“主子可还要往正屋去瞧大太太?”
&bp;&bp;&bp;&bp;容悦见她怀中还抱着一坛酱菜,转身走向正房。
这原也是再熟悉不过的路,她自出生便一直住在此处,直至法喀成婚,曾经,这府中上下都高高仰望着她,她原以为她毫不在乎这些俗事拖累,可到头来,她到底不能免俗。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会同高高在上的荣光有仇?
鞠‘春’原在‘门’口瞧着小丫鬟把绸布的假‘花’拴在‘门’前的石榴树上,见她来,忙迎上来请安。
容悦吸了口气,勉强弯起‘唇’角问:“这是做什么?兴师动众的。”
鞠‘春’难掩笑容道:“咱们太太昨日在廊下散心,见枝桠光秃,便生出些感慨,大爷便想了这法儿,指望着叫太太高兴。”
容悦幽幽道:“这是梅清的福气。”说罢提足上台阶,便听见觉罗氏的声音传来:“相公且饶过我罢,我这……才吃罢饭,又用过一碗‘乳’鸽汤,即便是再好吃的点心,也是用不进了。”
鞠‘春’便要进屋通报,容悦抬手制止了她,又听听里面法喀哄劝的声音:“你只管尝一口,这羊蜜糕和玫瑰香饼可是京西一绝,众人都念叨着好吃,我今儿一大早特意去买的,你尝一口,也不枉我跑这一遭了。”
似乎觉罗氏妥协了,片刻又含笑抱怨:“每日介儿这样吃,才四个月,都已胖了一大圈了。”
法喀笑道:“胖点有什么打紧,爷喜欢就好。”
容悦见他夫‘妇’恩爱,心中安慰,又不由顾影自怜起来,告知鞠‘春’不必打扰他们,转身回木兰阁,走至楼前,抬头望着朱漆斗拱下乌木牌匾上几个秀气端凝的字。
此处因遍植‘花’木,得额娘喜欢,故而额娘亲书‘木兰阁’三字,阿玛巴巴儿找了好工匠按着刻了还亲自爬梯子挂上。
容悦怜起自己婚事,又是怨怒又是委屈,不由发起牢‘骚’:“叫什么木兰阁呢,怕是叫伶仃阁才叫个应景。”
一句话直叫和萱‘摸’不着头脑,暗想莫非小姐要改阁名?
她不明白,清莲却看的清楚,‘私’下里与她咬耳朵把纳兰容若的坏话说了,和萱忙打断她道:“这些‘混’话,可不许到外头说。”
清莲说了声:“这是自然。”随即又自言自语,“也不知纳兰大爷这会子可有半分不好意思。”
纳兰容若立在‘花’厅左侧两把嵌螺钿紫檀木玫瑰椅旁,与父母回话。
纳兰夫人与纳兰明珠一左一右在板壁前的紫檀錾‘花’太师椅上落座。
纳兰明珠端着青‘花’缠枝纹茶盅喝了一口茶品着滋味儿,见妻子训斥道:“你真真是我的好儿子,就这样把人姑娘里晾在那里,亏人家还好心遣了人来问我,是否你身子不适!”纳兰夫人想起当时情境,头一回下不来台,登时拍‘床’大怒。
容若只恭敬回道:“儿子已告诉额娘,当日同几个旧友吃醉了酒,忘了此事。”
“好好,你嘴硬,这倒也不是大事,只需备上些礼品上‘门’致歉也就是了,容悦也不是那般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我只管问你,前儿与你说的那事,你到底怎么想?”
纳兰容若见母亲又提及容悦,脑海中又浮现起年少时庄上骑马,在桃‘花’林偶遇一队,当首一身猎猎红妆的‘女’子跃下马来,笑着冲他道:“冬郎,这是我家小妹妹,跟我出来顽的。”
他顺着她马鞭所指,看到一个娇怯怯躲在马上垂着头不敢说话的小丫头,这些年,他无论再见容悦多少次,始终不能把她和那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剥离开来。
纳兰夫人见他半晌一言不发,又问:“莫非你瞧不上她?咱们再另给你选合意的?”
纳兰容若微耸眉头,道:“母亲容禀,文娘待儿子情深意重,孝敬‘性’成,如今她尸骨未寒,儿子怎可就谈嫁娶?”
纳兰夫人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知道儿子并非在外头有了旁的人,她轻笼盖在膝头的灰鼠皮褥子,劝说:“好话歹话都同你说下了,人家姑娘不顾外人指摘,一心一意为你教养富哥儿。你一句话说的倒轻巧,纵是你等得,人家姑娘可等得?”说着看向丈夫,可纳兰明珠也是垂目不语,少不得又催促道:“你预备如何?”
纳兰容若沉沉说道:“按礼,嫡妻亡故,做丈夫的应当守孝一年,不宜婚娶。”
他搬出这大道理,倒让纳兰夫人噎住,皱眉望向丈夫。
实则夫妻俩早为此事通过气,纳兰明珠见妻子摆不平,轻咳一声,放下茶盅道:“你所言不无道理,可历朝来除父母重孝,为妻守孝并无成文的规矩。况且,家中有幼子嗷嗷待哺,父母需要赡养,你两个弟弟又年幼不能婚配,先娶一房妻室过‘门’持家也合乎人情。你母亲毕竟上了年岁,宜善加保养,安享天伦,不好总‘操’这些闲心,况你那小子尚处襁褓,需人照料,你全然不念及这些,只顾着与儿媳‘妇’鹣鲽情深不能自拔,才真正是不孝不慈。”
纳兰夫人听见丈夫这话暗地里叫好,要知道自家夫君这口才,在朝堂上也是游刃有余,更遑论这‘乳’臭未干的小儿了。
纳兰明珠沉‘吟’片刻又道:“你若委实介意,便只拜过堂,等上半年再行夫妻之礼也就是了。”
不管怎样先把地方占上,纳兰夫人心中夸赞夫君出手便是高招,接着道:“总这样叫人家姑娘不明不白帮你照看孩子算怎么回事,你是个孝顺孩子,又有担当,要仔细想想才好。”
纳兰容若凝眉,只好应了是。
纳兰夫人见他似乎听进去了,便准备了两箱皮子,打发他送去钮钴禄府,谁知他半路便折返,径直送至徐乾学处。
众人饮酒作诗,半日才散。
容悦虽未从孔嬷嬷处得到肯定答复,也心中揣度纳兰容若与惠嫔有瓜葛,况那日与桃夭说话,听她‘露’出纳兰夫人送皮货来一事。
程沛打听出纳兰大爷以往有位相好的红颜知己,养在外头,那些皮货云云像是送到那里去了,容悦只当他一心多用,故而心中怨怒,即便是往纳兰府瞧纳兰姨妈和富哥儿,也只是当日便回,二人再未见过面。
&bp;&bp;&bp;&bp;却说,皇帝批复江西奏折‘交’由奏事处的太监发回时,又夹了一份给恭亲王常宁的密折。
密折到时,常宁正与孙旭在帐中看着舆图指点‘交’谈,此人是江浙人士,幼读兵法,常宁路途遇见,引入帐中参赞。
孙旭见张大盛神‘色’,便知常宁有要事,便告辞出帐。常宁取来细看一番,默默记下,取下灯罩,将那份密诏化为灰烬。
常宁思忖着心事,负手踱步出帐,军帐本是环形排列,他沿着帐间小路随意走着,渐渐走至环心,他止了步,凝眉望着不远处飘然而来之人。
那人身着玄青二‘色’无极道衣,手持一把青‘玉’如意纹杆麈尾拂尘,虽行走于手持刀枪斧钺列队而立的军士之间,神‘色’依旧是悠容自在。
常宁见那人迎面走来,道:“道长好闲情。”
那道士姓朱名方旦,湖北汉阳人,号尔枚,自称二眉道人。善医,‘精’于气功,自家那个二哥对此人就十分相信,勒尔锦发兵至今,苦无战果,听了他的名头,请了朱方旦来占卜。
朱方旦作了一揖,从容道:“五爷亦是好闲情。”
常宁眉梢微挑,‘唇’角玩味一勾,问:“不知道长是否占准了,逆贼吴三桂究竟何时引颈就戮?”
朱方旦面‘色’不惊一‘波’,闲闲道:“五爷这样的明白人,自然知晓,道法万物,天机不可轻泄。既知结果,又何必执着哪一日?”
常宁笑道:“这本……我倒以为,不过是投机取巧信口一言,道长通天彻地的本事,却不知,是当真神乎其技,还是盛名之下了?”
朱方旦也笑道:“不若贫道献丑,为王爷占卜一卦如何?”
常宁未置可否,便要起步往主帐中去,却听朱方旦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王爷聪慧颖悟,见识过人,只可惜……不久便要有痛彻心扉之事。”
常宁驻足,转身笑道:“本王以为丈夫不拘小节,千金散尽还复来才是化境,岂会为寻常小事所障目,道长此言,倒显得有些不知所谓。”
朱方旦笑道:“王爷不若拭目以待。”说罢躬身作揖,做恭送状。
常宁负在背后的手微微握紧,转身要去主帐,却被帐外亲兵告知,大将军要焚香斋戒以备战,此刻正在紧要之处,请他过两个时辰再来。
常宁哭笑不得,转身回帐,在帐‘门’口停了一停,却调转方向去了左边一顶小帐。
孙旭正在矮几研读一本兵书,见他来,忙振衣起身,抱拳施礼。
常宁叫他免礼,见他帐中原有份草图,指点着其中一点,道:“吉安一处,怀明怎么看?”
孙旭神‘色’微变,恭敬回道:“吉安前通南昌,后连湖南,自是兵家要地,若要江西平定,吉安自然非要取下不可,据在下所知,吉安应尚在我军手中,不知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常宁道:“本王才收到皇兄密诏,吉安已被吴将高大节,韩大任攻陷,皇兄已严令简亲王喇布追回,亦想命勒尔锦策应,”说到这,他微微一笑:“想来大将军占卜的结果,未必如是。”
孙旭道:“在下曾听闻高大节此人骁勇善战,曾出奇制胜以少胜多,先后败我军于大觉寺,骡子山,极为难对付。”他沉‘吟’道:“至于韩大任此人,在下曾在他军中参赞一二日,亦以为此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如此倒可一用。”
常宁黑亮的眸中‘精’光一闪,在帐中快速踱了两步,道:“只是如何行这反间计……”他看向这个身材清癯,布衣小帽的中年书生,沉‘吟’着。
孙旭心中也有算计,在他沉‘吟’之时心中主意拿定,抱拳单膝跪地道:“在下愿为王爷效劳,回韩大任营中内应。”
常宁大喜过望,忙把住他臂膀扶他起来,道:“先生愿意前往,实为我大清之幸百姓之幸。本王替万民感谢先生。”
孙旭忙欠身道:“吴贼此举置三江百姓于水火,天怒人怨,败亡也是迟早的事。在下也不过替在下不过略尽绵力,不敢当王爷厚赞。”
常宁见此,道:“待功成之日,本王定然向皇兄上折,为先生请封。”
孙旭面上一片坦然,道:“在下不过闲云野鹤,只怕有违朝廷礼法之处。如今也不过尽绵薄之力,一酬王爷知遇之谊,二报三江父老栽培之德,实不敢奢求跻身朝堂。”
常宁心中暗暗喟叹,道:“我如何不知先生淡薄名利,”他缓缓道:“本王听闻先生爱姬为逆贼吴世蕃所掳,贼破之日定当为先生讨回,成全先生一对神仙眷侣。”
孙旭也暗暗惊叹常宁如此知他底细,又思及近日他与自己无话不谈,想必是有了十足把握,如此,更高看常宁心计武功一眼。
常宁豪爽一笑道:“战火所至,民不聊生,事不宜迟,今晚我亲率一队人送先生上路。”说罢又吩咐帐外的张大盛道:“去取本王珍藏的佳酿,我要为先生践行。”
张大盛应了嗻,躬身‘欲’退,突然听见主子叫他,忙止了步。
常宁面带犹豫,问道:“府中近日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张大盛是个粗人,见常宁垂目转着大拇指上一枚翠‘玉’扳指才明白爷的意思,道:“回爷的话,并没有。”
常宁不知为何又想起那疯道人之言,半晌方挥手道:“你去罢。”
粮草未动,兵马先行,各路大军一路虽有抢占民田以屯垦养兵,却勉强为继。对朝廷而言,各路兵马需用粮饷浩繁。皇帝再三下令,各省总督巡抚、经管钱粮各官洁己奉公、殚心稽察。一应支放开销严加核实节省。
如是,便又到了己酉日,太皇太后圣寿节。
皇帝亲撰表文,率王以下、文武大臣‘侍’卫等、诣太皇太后宫上表、行礼。太皇太后体恤治国艰难,百姓饥馁,停止延宴。
然,觉罗氏等‘女’眷依旧要遵礼制入宫拜寿,因她身怀六甲,容悦心中担虑,索‘性’陪她一道入宫。
慈宁宫中众‘女’眷依旧言笑晏晏,容悦却不知为何觉得心下烦‘乱’,看了看坐在墙边嘟囔着脸的芭提雅氏,又不觉好笑。
&bp;&bp;&bp;&bp;清早出‘门’来时芭提雅氏便带着打扮一新的七妹,要一道进宫去。
觉罗氏这样的聪慧人如何不知道,芭提雅氏这是动了心思,想要趁着机会给‘女’儿相看婆家,只是眼下形势两日好三日坏,婧媛年纪尚小,‘性’子本来就孤傲,到底不妥当,便也劝婆母道:“媳‘妇’年轻,也不敢做太夫人的主,只是这会子您想带五妹入宫,牵扯到公府与我钮钴禄家,媳‘妇’就不得不说了,七妹尚幼,没有诰命在身,一则,无太皇太后、太后、皇上宣召,皇后娘娘今儿定是忙‘乱’,怕也‘抽’不出身来安顿七妹,总不能把人领到慈宁宫去,叫众位诰命夫人瞧见,还以为咱们没规矩,把皇宫当成自家的了;二则,七妹妹年纪尚小,宫里又是规矩森严的,若是不小心开罪了哪位贵人,想要转寰,咱们也没那么大能耐。”说着肃了一肃,道:“只是不知,太夫人是打算去请太皇太后示下吗?”
一通话有理有据,倒把芭提雅氏气的倒仰,太皇太后从没拿正眼翻过她,她哪里敢去为这点子事去求。
婧媛听了这话,气急之下,拔了头上的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金步摇扔在地上,愤然道:“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便是请我去,也断乎不去了。”说罢跑回自己院子。
芭提雅氏再看觉罗氏的目光便更深了两分,眼下吉时将至,容悦只好从中调解两句,芭提雅氏畏惧皇后厉害,也不敢明着挑事,只敢暗地里骂道:“不过是个下贱婢‘妇’养的庶‘女’,竟也眼睛长到头顶上,串通好了将个正经嫡‘女’压在一边。”
容悦正扶着梅清坐上翠盖珠缨八宝车,隐隐听到这话,倒气自己白好心一场,与梅清说:“她也不想想,如今情势早不比往日了,当年阿玛权倾朝野,太皇太后朝召我们这些功勋贵‘女’入宫玩耍,一则为那时宫中尚无阿哥格格求个热闹,二则……说句诛心的话……怕也是有留质的意思在里头。”
觉罗氏自然也明白,反倒劝她莫与个愚痴之人置气,倒叫容悦不好意思起来。
毕竟在慈宁宫里,钮钴禄家即便不能一团和气,也不可剑拔弩张,叫人指摘。容悦见觉罗氏同素日熟稔的简亲王福晋话家常,便过去同芭提雅氏说话。
“太夫人可瞧见瓜尔佳夫人了?”芭提雅氏同富察燕琳的婶母‘交’情尚好,一进宫就爱一堆呆着。
“没有……人家带儿媳‘妇’出去‘交’际,哪里像我……”说到这,到底也是要脸面的人,拿眼狠狠剜了两眼不远处于绣墩上坐着的觉罗氏,勉强止住了话儿。
容悦见此也就不再理睬,自去廊下散散。
因听众人道,皇帝打猎得了四五匹极俊的梅‘花’鹿,连同几只盛京贡上的丹顶鹤都圈养在慈宁‘花’园里头好顽极了,她左右无事,见又有几位夫人过去,便也顺着人流去。
才出了琉璃们,就见一个着月牙白银鼠皮坎肩,大红‘色’对襟褙子的宫‘女’道:“奴才是承乾宫的宫‘女’灵苕,咱们娘娘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佟仙蕊会请她?这倒是叫容悦莫名其妙,可佟氏如今身居贵妃高位,容悦自然不敢不从,礼节‘性’地跟芭提雅氏告了别,带着宁兰一道随灵苕绕过‘门’口劲松沿着夹道走出数十步,果见佟仙蕊立在一株扁松下,手中抱着一只鎏金葫芦手炉,闲闲等着。
容悦忙便上前两步,行礼如仪。
佟仙蕊抬手撩着发髻旁低垂的松枝,那松枝上下弹动,日光透过稀疏枝叶在她莹白的脸上一晃一晃,晃的容悦有些睁不开眼,又不敢抬手去遮,只好微垂着眼睑。
佟仙蕊笑道:“听闻妹妹入宫,一向倒是无缘得见,今儿有空,跟本宫去承乾宫坐坐?”
容悦自然知道她跟姐姐不合,却又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叫人编排自己高傲跋扈,仗着是皇后妹子,便不把佟贵妃放在眼中。
正纠结间应是跟上,却见她已在在宫‘女’雅卉搀扶下迈了步,灵苕自然伸手让道:“姑娘请吧。”
容悦便预备见机行事,走了数里,见四周越发没了人,只道:“贵妃娘娘,臣‘女’来时并未同我家太夫人打招呼,只怕她老人家寻不见我,心中着急,娘娘好意,臣‘女’心领,下次再去娘娘宫里请安。”
佟仙蕊依然不停步,鲜红的‘唇’瓣轻轻弯着,倒更叫容悦心中起疑。
容悦忙道:“不知贵妃娘娘唤奴才来何事,只是在这宫中,孤身一人,委实不便。”
她警惕地望向四周,遥遥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心中暗道不好。
佟仙蕊面上一阵狂喜,呼喝道:“来呀,把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拿下。”
容悦惊骇,对面十步开外站着的纳兰容若也是一头雾水。宫中‘私’会,这可是万劫不复之事,好端端一个‘女’子,‘弄’不好就尽毁了。
宁兰瞪大了眼睛,看不出青天白日介儿,佟贵妃竟这样诬赖自家主子,她张口便要还嘴,被容悦抬手拦住,愤愤在一旁等候。
佟仙蕊既是早有预谋,自然有备而来,一面命几个太监看守他二人,一面派遣贴身宫‘女’灵苕前往慈宁宫报信,自在一旁含笑瞧着。
容悦绝想不到当初那个烂漫如五月榴‘花’,敢笑敢言,明白坦‘荡’的‘女’孩子会想出如此‘阴’损的招数。
容悦与纳兰许久不见,如今偷偷觑着他,见他今日穿着武二品官员绣狮补的官府,腰系镂金衔‘玉’圆板饰绿松石朝带,头戴饰珊瑚的‘侍’卫暖帽,似乎又清瘦许多,剑眉飞扬,双‘唇’轻抿,目光中隐‘露’萧肃之‘色’,到底憋了许久的闷气也消散开去,只想赶紧应付过眼下的难关。
纳兰瞧向容悦,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虽身负武功,应付这几个太监不在话下,却也不敢硬闯,否则便坐实了这通-‘奸’的罪名,他见容悦轻蹙眉心,凝神望着青石地砖上镂‘花’黄铜下水口处,仿若被无辜处罚的孩子般,心中不由想,太皇太后若严惩,他只能把罪名拦在自己身上罢了。
&bp;&bp;&bp;&bp;他二人正等候的望眼‘欲’穿,只见苏茉儿领着灵苕并几个心腹宫人前来。
容悦忙迎上前去,还未开口,苏茉儿已走近她,面上依旧是平和的笑容,说:“姑娘莫慌,老祖宗‘精’明着呢,不过传您去问几句话,须知谁也不能瞒过老祖宗去。”
容悦愣愣的点点头,便跟着苏茉儿往慈宁宫去。
苏茉儿引着一行人经侧‘门’进了一间静室,太皇太后常年礼佛,慈宁宫中不少殿阁都布置地宛若佛堂。
穿过抄手回廊时,容悦隐约听到大殿中众命‘妇’还在悠闲地坐着吃茶说闲话。
想来慈宁宫的宫‘女’都是极能干的,即便孝庄不在,局面也控制地平稳。
待穿过玄漆槅扇‘门’,便进了内室,四面垂着莲‘花’佛幢,正中设一古漆供桌,桌上供着一尊面容慈祥的藏塑佛像。
前方略矮的案头摆放净瓶、木鱼、钟磬、经箱等物。
孝庄坐在上手的禅椅上,左手边依次是皇后,安嫔,右手坐着的是佟贵妃及佟夫人并纳兰夫人。
孝庄早知道二容之间的传闻,又早得皇后知会,若换旁的时候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佟仙蕊出面首告,她则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以佟仙蕊这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若不能理个水落石出,她必不肯干休,偏佟夫人入宫拜寿,偶遇惊慌失措赶来的‘女’儿,听了个一言半语,苏茉儿遇见,索‘性’也把人请来。
既叫了佟夫人,为公平起见,又把纳兰夫人叫来,这样,三方能主事的人便都来了,也省的掰扯不清,背地里猜测传出闲话。
对于佟仙蕊惊动娘家这一举动,孝庄显然不太满意,佟夫人乖觉,也知‘女’儿嫁入皇家,便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只一路陪着小心,她知道‘女’儿没有心机,怕‘女’儿处理不妥当,枉费这可以扳倒皇后的天赐良机,因此也厚着脸皮掺和进来。
容悦此刻早顾不得想这些,只轻轻迈步至阶下,团团拜倒给太皇太后请安。
孝庄便打量了眼她,因是赶着过来,鬓发稍微有些散‘乱’,小脸上那份惊恐和茫然不像装出来的,她本转着念珠,此刻已停下手来,微微抬起,温声说:“起来说话。”
容悦应了是,站了起来,却不敢张望,只垂目看着足尖。
佟仙蕊似乎胜券在握,此刻神采飞扬,颇有些得意。
苏茉儿见主子示意,向前走了两步,正待说话,却听‘门’外守着的崔荣茂通传:“万岁爷驾到!”
孝庄闻此,便扫了一眼佟仙蕊,‘唇’角微微下撇,目光中‘露’出鄙薄之‘色’,冲苏茉儿道:“去迎皇帝。”
苏茉儿应着去了,殿中一众人等除孝庄外都下跪候驾,不多时只听橐橐脚步声由远及近,便见一双缀米珠与珊瑚珠刺绣万字不到头的‘花’样的鹿皮软靴从眼底经过,脚步‘交’替间带动那御用的刺绣海水江牙纹明黄龙袍下摆如雏鹰羽翅扇动,皇帝走至‘玉’阶之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都平身罢。”
殿中人没有外人,倒也不必避嫌,众人依着礼数落座。容悦低垂着头,辨声隐约知道皇帝在另一侧的禅椅落座,又听他带笑说道:“皇祖母这里好生热闹。”
孝庄将‘交’叠的双手随意搭在膝头,语带三分冷意:“到底是怕我这老婆子断得不公,也不顾念前头朝政繁忙,巴巴儿把皇上搬来做救兵喽。”
皇帝见祖母话语带未尽之意,不由生出两分愧意,到底后宫的事不该由他掺和,可毕竟表妹来求,又说是宫内‘女’子‘私’相授受之事,他到底放不下心,便先过来瞧瞧,因此忙道:“皇祖母说哪里话,孙儿本同几个亲贵大臣在御‘花’园‘射’箭,想起容若箭法是极好的,便央人去传,谁知竟得知容若来了皇祖母这里,朕心中起疑,又怕惊扰了皇祖母,才过来瞧瞧,可是容若不懂事,惹皇祖母恼了?”
分明是佟贵妃担心孝庄偏向皇后,才暗暗派遣心腹去通报皇帝来,皇帝避而不提,也是不愿孝庄对表妹加深厌恶。
孝庄也不接话,冲苏茉儿招了下手,后者领命,冲皇帝肃了肃,继续道:“万岁爷才来,皇后娘娘也才到不久,想必不知,奴才便多句嘴,讲一讲。方才太皇太后正跟各位福晋夫人们说笑,贵妃娘娘便来央求太皇太后做主,因此事干系到几位,故而请各位来,一概说清道明,其中若有误会,也捋明白,都是自家人,伤了和气倒不好了。”说罢又看了看孝庄及帝后,见上位者未打断,接着道:“贵妃娘娘,人都齐了,您尽管讲罢。”
佟仙蕊原是娇养惯了的,又学的佟夫人赫舍里氏几分霸道,讲话总有些咄咄‘逼’人,此刻她站起身来,走至容悦身侧,面‘露’讥笑道:“回禀太皇太后,皇上,臣妾方才出去散散心,正好看见一个‘女’子鬼鬼祟祟的往外头去,今儿是太皇太后好日子,宫中有不少拜寿的外臣,臣妾心生疑‘惑’,怕生出什么不光彩之事,”说着撩了一眼皇后,见后者面‘色’丝毫不以为意,只端坐在一旁,颇有些不尽兴,接着道:“臣妾便叫人一路盯着,谁知竟碰见,这一男一‘女’搂抱做一团。”
她话音刚落,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佟夫人接道:“你可瞧清楚了,九重宫阙,何等重地,焉会有此等荒唐之事发生。”她这话可就把皇后一块儿拉上了,明里暗里数落皇后治理不严,没准儿二容犯下此等大罪,就是仗着皇后的势。
孝庄冷冷扫了她一眼,这点子规矩都不懂,教训‘女’儿教训到她眼皮子前了,但是她这些年饱经风雨,早修炼得极深的养气功夫,此刻只是一子一子拨动着念珠。
皇帝听到‘私’相授受几个字眼,左眼皮便跳了跳,他望向一侧跪着的纳兰容若,深若幽潭的眸子又凝重两分,仿若滴了浓墨在古潭中去,一圈一圈晕开的乌黑,他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冷笑,侧目去瞧跪在另一侧的‘女’子,见她身着水粉‘色’撒绣虞美人亮缎粉紫镶边偏襟长旗袍,整齐的双环髻,点缀一‘色’水粉冻石海棠珠串,虽垂着头故而看不见五官,但那身段窈窕娇嫩,引人‘欲’折,想必也有两分姿‘色’,他又想起佟贵妃说是钮钴禄六姑娘,便又定睛一瞧,觉那身姿十分熟悉,片刻才恍然大悟,想必就是给他印象极深的摔了盘子的那小丫头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