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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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011年。
迪拉星,星際聯邦中一顆美麗的星球。
人工大氣將季節調節至與人類的母星,也就是地球完全一致。春天即將過去,絢爛的夏天即將到來,到處都是鳥語花香。
清澈的日光透過落地玻璃窗,落在羅伊緊閉的雙眼。她像被火燙了一下,呻吟著扭過頭,想逃走。
幾個僕人七手八腳地把她拉了回來。緊接著,更猛烈的窒息和疼痛席卷羅伊的全身。
羅伊的意識依然籠罩在黑暗中,耳邊仿佛依然籠罩著絕望的呼喊。
“艦長,我們要被吸進黑洞里了!”
羅伊繃緊肌肉,抵抗著劇烈的引力,試圖抓住操縱桿。
她不知道自己抓住沒有。就算抓住了也沒用。星艦的馬力已經開到最大,黑洞施加在星艦上的吸力卻越來越強。
是不是听不見艦員的哀嚎了?都死了,只剩下她這個艦長兼駕駛員還剩一口氣。多虧駕駛艙保護嚴密。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哪怕文森特那個混蛋就呆在黑洞的邊緣,像看馬戲一樣欣賞她死亡的全過程,她依然什麼都做不了。
“你不是能跑麼?跑啊!我呸!你這個下賤的女人,生是星盜野種,死是叛軍渣滓!”
無恥的謾罵從公共頻道涌向羅伊的腦海。
眼淚一下子沖入她的眼眶。
她仿佛又看到了父親。像山一樣偉岸的父親,被層層鎖鏈綁縛在逼仄的椅子中。密封罩鉗住了他左臂。開關按動,密封罩瞬間抽成真空,父親的胳膊頓時爆炸,透明的密封罩內壁糊上了厚厚一層的肉沫。
他們給父親的傷口噴上一層止血的薄膜,然後是右臂。然後是右腿。然後是左腿。
羅伊想起她當時撲倒在文森特的腳邊懇求的情景。只要他肯放過父親,他想對她做什麼都行。
可文森特只是揪住她的頭發,挑起她的下巴,
“小寶貝,我可是你的丈夫,本來就可以對你為所欲為,不是麼?”他哈哈大笑,“羅伊啊羅伊,你還不明白麼?你父親是因你而死的啊!”
在他的笑聲中,父親的頭被塞入了密封罩。
她恨!
所以當蟲族來襲,她趁亂逃出瘋人院,離開已經被蟲族徹底佔領的聯邦。在得知文森特混入帝國高層之後,她加入帝國前皇子領導的叛軍,只為有朝一日能宰了那個混蛋!
結果卻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鮮血自被咬破的嘴唇蜿蜒而下。那個混蛋竟然在及其富有耐心地描述他一次次去瘋人院“探望”她的情景。那嗡嗡的話音好像一群骯髒的蒼蠅,聚攏在她四周,她還喘氣便騷擾她,只要她一斷氣,立馬撲上來下蛋。
忽然之間,羅伊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
身體忽然輕盈了許多,連疼痛似乎都遠離了。羅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踫到了那個按鈕,但緊接著,公共頻道傳來了驚恐的尖叫。
“羅伊!你竟然真敢開炮?!”
漆黑的宇宙中綻放絢爛的煙火。因為自大,守在黑洞邊緣的正規軍軍艦們竟然連防護罩都沒開,被她打了個正著。而飛旋的戰艦沒有及時調整好姿勢,往黑洞這邊偏了一點點。
只這一點點,足夠他們跌入萬丈深淵。
“笨蛋,那樣你也會……啊!!”
與此同時,羅伊的星艦受炮彈的反作用力,艱難維持的平衡頓時被打破,彷如離弦之箭,飛速射向黑洞的中央!
八年了,羅伊頭一次笑得如此歡暢。
看,她不是什麼都做不了。對不對?
她努力睜大眼楮,只等著看到正規軍的旗艦也掉入黑洞,便可以瞑目了。可是逐漸的,光已追不上她的腳步,無線電接收器早就被引力扯爛了,再也收不到那混蛋的訃告。
懷抱著無限的遺憾,羅伊奔向寂靜的死亡。
“加把力。嘖,你們沒吃飯麼!”
……
說好的寂靜呢?
羅伊腦子暈暈的,有點搞不清狀況。眼前一片模糊,好像有很多人影在她眼前晃蕩。
等等。
她怎麼可能還有眼楮?
她的眼球不是應該跟身體的其他零件一起被黑洞扯成面條了麼!
可她的確能看見,而且視野在逐漸清晰。她沒在星艦的駕駛艙中,而是在一間臥房里,屋子里的陳設越看越眼熟。
……這就是她結婚前的臥室啊!
羅伊猛地抬頭。沒錯,就是她小時候的家。可她不是早在八年前就離開這座名叫薇園的美麗宅邸,然後在運送糧草時被伏擊,最後死在了黑洞中麼?
難道,她並沒有死?
腰腹部忽然被強烈地擠壓。羅伊沒有防備,哇地干嘔。
一張老女人的臉赫然闖進她的視野,把羅伊嚇了一跳。不等她想起這是誰,那人輕蔑地哼了一聲︰“果然小姐是在裝暈。你們幾個,再加把勁,務必要讓小姐的腰身再縮兩寸。不然文森特少爺可看不上她。”
羅伊一听就懵了。再縮兩寸?那還不得勒死她!
不等她開口制止,身後的女僕們便一齊發力。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和窒息簡直比被黑洞拉扯更令人難以忍受。她差點又昏了過去,卻被那老女人一巴掌扇醒。
這簡直就跟她和文森特訂婚那天一樣。她的貼身女僕也是領著一幫人闖進她的閨房,給她進行了一番堪比上刑的裝扮。那段經歷實在太刻骨銘心了,哪怕經歷了後來的種種,羅伊依然一下子想起了當時的情況。
慢著,這老女人不就是她的貼身女僕麼?
難道她並沒有死,一切都是她的一場夢嗎?
女僕們總算完成了任務,松開了羅伊。羅伊滑坐在地,呆呆地望著自己小了一號的手。
這是個孩子的手。曾經她的體內也存在過一個孩子。如果她生下那個孩子,有一天他的小手也會長到這麼大。
可是偏偏,自己只能親手殺了他。
別的都有可能是假的,但那個與她血脈共通的小生命,絕對真實存在過。
也就是說,她死了,又活過來了,而且回到了小時候?正好是她父親在她的訂婚協議上簽字的那一天?
父親似乎遇到了什麼大難。為了能保住她,父親急吼吼地將兩家的口頭約定變成白紙黑字,但凡能動的家產,全被父親充作她的嫁妝。不到一個月,她便和文森特舉行了婚禮。
別看時間倉促,該有的不僅一樣不少,而且都是最好的。父親一擲千金,只為給她一個夢幻的花嫁。
然後就在婚禮的當天晚上,她被新婚丈夫丟進了瘋人院,經歷墮胎,毆打,囚禁,整整七年不見日光。她的父親在參加完她的婚禮後,于返程途中被人綁架,同樣經歷了三年的折磨,然後死在了她的面前。
而現在,她回到了這一切的起始點。
絕對不能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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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是把那身精美絕倫——也可以讀作要人老命——的裙裝套到身上了,羅伊穿過層層的回廊,來到了花廳門前。
前世的今天,父親會在她與文森特的訂婚協議上簽字。接下來結婚的各項手續會陸續進行,再想反悔就難了。
當然,從訂婚到正式成婚,中間隔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解除正式簽訂的婚約難是難,卻也並非不可能。她倒是有徐徐圖之的時間。
可一想到自己會被一紙訂婚書和文森特綁在一起,羅伊就覺得無比惡心。多等一分鐘,她都覺得自己會發瘋。
而且協議簽訂後,解決這件事情的難度會大很多。萬一,她是說萬一,自己沒能成功地擺脫文森特,那麼在婚禮舉行的當天她和父親都會被相繼囚禁,根本沒有反擊的余地。一切就和前世一模一樣了。
那她再活一遍,究竟有什麼意義?
可是……
羅伊煩惱地嘖了一聲。哪怕不算前世父親死後她獨活的那幾年,她與父親也已經有快半年沒見了。
父親是愛她的,羅伊很清楚。可若說父女之間有多親密?呃……上次見到父親,她都跟他說了什麼來著?好像只有一句父親好和一句再見?
貼身女僕繞到羅伊的身前,瞪了羅伊一眼,從牙齒縫擠出警告︰“別胡說八道。不然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羅伊抿緊嘴唇。這就是父親雇來的僕人。
除了僕人,父親還聘請了許多家庭教師,為的是讓她在僕從環繞之間成長為一名真正的名媛淑女。這些人吃她家的喝她家的,懲罰起她的時候,卻一點不會手軟。當然,羅伊相信父親絕不是故意折磨她。他肯定沒料到自己花大價錢養了一批白眼狼。或許在他看來,羅伊想要成才,他和羅伊都要支付代價,等羅伊長大就好了。
在父親心里,她只是個小孩子。
聯邦的律法是不承認未成年人的獨立人格的。有多少少女連自己未來的丈夫長啥樣都不知道,便被自己的父母用來交換了利益。父親不會賣了她,但他要是鐵了心就認準了文森特,羅伊同樣沒有反抗的余地。
可她要怎樣說服一個她並不熟悉的人放棄他一直中意的女婿,哪怕自己就是他的親閨女?
羅伊想想就頭疼。
頭疼也得干。想要擺脫文森特,她必須先把父親搞定。
羅伊提起一口氣,挺直脊背,待貼身女僕推開門,緩步走了進去。
午後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戶撒入室內。羅伊微微覺得有些刺眼,便順勢恭謹地低垂眼簾,待雙眼習慣了,才緩緩抬起雙眸。
溫暖的陽光給窗邊小圓桌旁的幾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圈。其中有一個偉岸的身影,四肢健壯有力,挺直的脊背仿佛一座山。有稜有角的面容因為逆光看不真切,不過要辨認出那線條粗放剛硬的五官並不難。因為缺乏保養,皮膚很粗糙。並不柔軟的短發和這粗糲的面容合在一起,讓人聯想起飽經風霜侵蝕,卻依然屹立不倒的f岩,有種不怒自威的威嚴。
剛開門的時候他還在說什麼。具體是什麼羅伊沒听清楚,總之肯定不是讓人心情愉快的事情。羅伊進來了他還在喘粗氣,一句話沒對羅伊說,也沒招手讓羅伊到他身邊去,看都不看羅伊一眼。
羅伊不知道說什麼,抿著嘴,默默地站在花廳中央。
突然,好像才意識到羅伊在這兒似的,父親扭頭看向羅伊。
本來籠罩著一層郁氣的神色,頃刻間笑成了一朵花。
“……”
羅伊一言不發。
不知不覺間,她已熱淚盈眶。
“嗯哼!”
旁邊有人不爽地清嗓。羅伊和父親都回過神來。
文森特?庫克的母親,她曾經的婆婆,抬起胖出好幾個窩的手,欣賞精心修飾的指甲。“步子太大了。”
父親那洋溢著幸福的臉仿佛被突然塞進速凍睡眠艙,非常尷尬。
文森特的母親看到了,冷哼一聲,瞟了一眼羅伊,然後繼續對父親說道︰“羅修,不是我說你。就算羅伊是個女孩,你也應該對她的教育多上點心。羅伊的母親好歹是楊氏家族的本家長女,是聯邦創立者之一辛西婭?楊的嫡系後裔,雖說後來被家族除名了,可體內畢竟留著最高貴的血。要是讓別人看見羅伊的禮儀爛成這樣,不知道是會出于她並非純正的貴族所以大度地原諒她,還是譏笑她母親自甘墮落,找個泥腿子,生下只野猴子?”
說完,她用扇子掩住嘴巴,咯咯咯地笑成一只母雞。
羅伊握緊拳頭。
這話前世她也說過。而且和記憶中一樣,父親並沒有反駁。
當時的她很怯懦。面見未來的丈夫,本就很緊張,被未來婆婆狠狠損了一頓,就更抬不起頭來了,所以並沒有注意到父親是什麼表情。她只記得父親沒有出聲,還以為父親也贊同文森特母親的說辭。
那可真是心都在滴血。
“母親。”
那是一個溫厚的嗓音,非常有磁性,顯然受過聲樂訓練。哪怕只是短短的兩個音節,便能讓人溺死在那一片溫柔之中。
文森特縴巧的身軀被他母親遮擋住了。他探出上半身,朝父親點頭表示歉意,然後給了羅伊一個溫暖的笑臉。
這同樣跟前世一模一樣。羅伊還記得當時的自己是多麼的感動。那種孤立無援,只有一個人對你好保護你的感覺,特別打動人。
羅伊猛地擰過頭去。
桌子上有一柄燭台。
如果把它抄起來,照著文森特那只暫時還沒有被酒色掏空的漂亮腦袋瓜砸下去,能不能讓他在迅速死亡之前比父親死時還疼,比她掉進黑洞被拉成面條還慘?
耳邊隆隆,都是血液回流的嘈雜,不知道過去多久,羅伊做了幾百次深呼吸,才總算緩緩退去。
不。不能。
直接要他的命,實在太便宜他了。
她又試著看了文森特一眼,指甲刺入掌心,總算克制了沖動。然後她側耳傾听父親和文森特母親的交談,有點擔心自己剛才錯過了什麼。
畢竟剛重生回來,她還有點不適應。可別不小心把事情搞砸了。
不過很快她便放下心了。首先她怒發沖冠的時間其實並不長,其次因為與此同時,怒發沖冠的不止她一個。
“我替母親向您道歉。她不是有意的。”文森特誠懇地對父親說。
這一次,羅伊抬頭挺胸,所以她發現原來父親就差跳起來把文森特的母親按在地上胖揍一頓了。
可惜文森特他老爹是伯爵,連帶著他的家人也屬于高等貴族,而羅伊的父親只是低等貴族中一名小小的男爵。低等貴族對高等貴族造成人身傷害,懲罰力度類比平民傷害貴族,而身為父親她這個未成年人的監護人會受到比她更重的懲罰。不然羅伊就抄燭台了,根本不用父親動手,也不用去擔心什麼狗屁婚約。
鑒于道歉的效果不足,文森特又趕緊補上一句︰“羅伊的母親也是我的遠房姑媽。我父親在世的時候一直稱贊她優雅端莊,是名媛的典範。”
父親的臉色這才稍有緩和。
羅伊勾起唇角。她和母親是父親的逆鱗。如果他們母子不出來個人道歉,父親真的會揍他們一頓,被處罰也認了。
文森特說的好听,可父親也不是那種一句奉承就能打發的人。包括羅伊在內,在場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文森特母親身上,尷尬的沉默降臨全場。
其中數羅伊心情最好。希望文森特的老媽別道歉,再堅持一小會兒。等父親所剩無幾的耐心徹底歸零了,她的事也就成了。
“你踢我干什麼!”
文森特的母親突然尖叫一聲,啪地合上扇子,恨鐵不成鋼地戳自己兒子的腦門︰“傻小子,你有什麼擔心的?別忘了求人的可是他!羅修我告訴你,是你流著眼淚來求我家文森特收了你女兒這個燙手山芋的。當時怕我們不同意,不等我們開口就許諾了一大堆嫁妝,這些你都忘了?怎麼,我說你兩句你就不願意了?再跟我瞪眼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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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羅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听見了什麼?父親苦苦哀求文森特娶自己?
听文森特母親那語氣,他們家反倒很勉強才答應似的?
反了吧!
羅伊不停地看看父親,又看看文森特母子,轉了好幾圈目光總算落在文森特母子身上。
她不知道父親為什麼一定要把她給嫁了,而且非嫁給文森特不可。但她很確定,文森特母子非娶到她不可。
原因很簡單。他們需要錢,大筆的錢。
星際時代,數不清的星球被開發出來,供人們居住,為人們源源不斷地提供各種資源。對于以較少數量掌握大量資源的貴族階層而言,享樂成了他們唯一的生存目的。于是社會上層彌漫著一股“復古”的風潮,通過比拼奢華與鋪張來彰顯他們的地位。簡單地說,你是什麼樣的貴族,你每天就得換多少套衣服吃多少道菜,否則別人就會笑話你。
庫克家族是楊氏家族的分支,在聯邦兩千余年的歷史中,也曾經出過閃光的人物。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和很多家族一樣,無論在精神上還是在物質上都逐漸地落寞了。可是他們的頭餃還在,為了維持“合乎身份”的生活,他們的日子愈發的捉襟見肘。
就拿他們的穿著來說吧。今天雖然沒有外賓,但在婚禮程序中,簽訂訂婚協議是非常重要的一環,所以在場的四人均盛裝打扮。文森特和羅伊的父親西裝革履自不必說,文森特的母親身著一條紫羅蘭色的珠光長裙,方形的領口綴滿手工編織的蕾絲,成串的珠寶從肩膀到袖口,順著裙擺流瀉而下,勾勒出一種簾幕般的垂墜感。
可是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那些奢華的寶石已經陳舊。珍珠不再具有圓潤的光澤,祖母綠仿佛失去了靈氣。紫羅蘭色的絲綢本來應該很貴氣,但文森特母親身上這件卻怎麼看怎麼覺得有點輕浮,顯然是存放時間過久,加上清洗次數太多,顏色發生了細微卻不容忽視的變化。
而且……
羅伊忽然眯起雙眼。
這條裙子竟然改過!
她說怎麼總覺得這裙子別扭呢。裙子的腰圍加了一掌還不止,原本優美的曲線都被破壞掉了。
就這樣衣服還緊緊繃在文森特他媽身上呢。
要知道在貴族女性看來,一套衣服,不管多麼華美奢侈,只能在正式場合穿一次。要是讓別人知道文森特母親竟然修改衣服再上身,她這輩子都不用在貴族圈里混了。過去一百年,那些成天閑著沒事干的貴婦人們依然會在茶話會上提起她,充作茶余飯後的笑料。
除了她兒子,文森特的母親最在乎的就是她的臉面了,沒想到還能做出這種事。是覺得父親不需要她太重視,還是庫克家的經濟真的處在崩潰邊緣了?
羅伊仔細回憶了一下。嗯,沒錯。這個時候的庫克家連吃飯都要靠借錢了。
而正好,羅伊或許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羅伊的母親當年為了與父親結合,與家族一刀兩斷,幾乎淨身出戶,多少人等著她窮困潦倒。結果母親憑借她驚人的商業天賦,在短短幾年內晉升為聯邦內的頂級富豪。
羅伊的父親不懂經商,她母親去世後便將所有產業交給母親留下的人脈打理,自己去種地,然後種出了個馳名全聯邦的花卉農莊。里頭出產的食用鮮花是頂級糕點的重要原料,價格堪比黃金。
再加上父親星盜的身份可不是說說玩的。當年他在道上的時候,他敢自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後來父親遇到了母親,下血本替自己和兄弟們買來了合法的身份,但據說還有大筆的財富被他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
對于文森特一家而言,她和父親是最合適的肥羊。對于她,文森特母子勢在必得。
不然他們家就要餓死啦。
可父親也應該很清楚,文森特一家是沖著她的錢吧,怎麼就鐵了心要她嫁過去呢?
難道說,父親還沒有足夠認清文森特家的真面目?
“看什麼看!身為一名淑女,不知道應該謹言慎行嗎!”
文森特的母親惱羞成怒,一邊自以為自然地移動胳膊肘,擋住裙裝被修改過的腰身,一邊沖羅伊的父親吼道︰“你看看,這就是你們羅家的家教!嫁妝留在羅伊手里,遲早得被她敗壞光。不行,羅伊的嫁妝必須歸到我兒子名下!”
羅伊目瞪口呆。
嫁妝全部歸為文森特名下?
然後再加上一個她,全打包送給文森特?
這,這不是被賣了還幫著數錢了。這是花錢把自己賣出去啊!
文森特他老媽憑什麼這麼理直氣壯。她怎麼就不怕父親一怒之下不簽協議了?
父親,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婚姻是雙方各出財產組建一個新家庭,我女兒的嫁妝就是你兒子的。你用不著擔心。”父親悶聲說道,能听出來他在咬牙切齒。
然而,卻真的沒有爆發。
“用不著擔心?”
文森特的母親尖叫一聲,然後發出一連串嘲諷的笑聲。“羅修,我知道你不愛听。但我不得不說,就以你女兒的品德和家教,家產是肯定保不住的。我這也是為了她好。等哪天你女兒把自己的嫁妝被她自己禍害光了,可得靠著我兒子養。要不然……”
文森特的母親舒服地仰進椅背,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扇子。“這門婚事啊……夠嗆。”
父親剛剛消下去的青筋又在額角暴跳,拳頭握緊又松開,然後再握緊。
這時候文森特開口了。
“羅修先生,我向您保證,蔻朵和德羅金礦只是名義上由我持有而已。羅伊是我的妻子,我的財產就是她的財產。畢竟……”文森特溫柔地笑了,“羅伊再晚一點結婚,就來不及了。”
仿佛有一道雷在父親頭頂炸響,讓他猛地跌坐回椅子中。
文森特試探地問︰“那我們之前提出的,將所有已經確定為羅伊嫁妝的財產歸到我的名下?”
父親呆呆地坐在那兒,良久,無力地垂下頭。
文森特和母親滿意地對視一眼,後者趁熱打鐵︰“除此之外,還要加一個德羅金礦。”
父親的頭胡亂地點了點,分明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的意思。
文森特母親大喜。“那再加上她母親的那個嫁妝星球吧。那上面的晶石礦挺值錢的,還能開采好幾百……”
不等她說完,父親猛然抬起腦袋,紅著眼楮低喝道︰“這個不行!”
文森特的母親嚇得手一抖,差點把扇子扔了。
文森特按住了自己老媽的手,給她安慰,然後對羅伊的父親說︰“抱歉,是我們冒昧了。既然如此,那就將機甲引擎生產廠歸到我名下吧。”
說的非常非常坦然。就好像因為羅伊的父親沒有將妻子名下最賺錢的產業,同時也是他們夫妻二人同甘共苦的見證白白送給他,所以要給他補償似的。
父親咬牙切齒,臉頰都在抽動︰“好。”
文森特的母親笑成了一朵花,招招手讓自己的僕人把訂婚協議遞過來。光是用來書寫訂婚協議的羊皮紙本身便價值幾百萬星幣。
文森特的母親蘸了蘸鵝毛筆,在協議下預留的空白處刷刷添上幾條,將剛才談好的財產添了上去,仔細對照一下保證兩份內容一致,然後優雅地遞給父親︰“請吧。”
父親提起蘸水筆。墨水在久久懸停的筆尖前聚集,終于滴落,弄髒了協議。
他突然回過神來似的,長嘆一聲,取來沙子吸干了墨水,然後將協議在桌上擺正,準備簽名。
“父親!”
羅伊大步走過去︰“我不要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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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羅伊身上。
“丫頭。別鬧。”父親低聲說道,無比疲累。
“我沒有鬧!”羅伊正色說,“我不要嫁給文森特!”
“為什麼不?”父親困惑地問,“你不是一直很……”
他瞥了一眼文森特。
羅伊知道父親沒說完的下半截是什麼︰你不是一直很喜歡文森特嗎?
她咬緊嘴唇。該怎麼跟父親解釋?
文森特母子其實包藏禍心,不僅圖財還要害命?
然後呢,她是怎麼知道的?難道要告訴父親她已經經歷過一遍,然後掉進黑洞里掛掉,重生在年幼的自己身上了?
天亮很久了!
“看來羅伊還沒有準備好離開您,成為別家的人。”文森特笑眯眯地對父親說道,“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待羅伊的。也請羅伊小姐放心。如此平庸的我能娶您作為我的妻子,是我的榮幸。”
言罷,他對羅伊展露了一個稍顯靦腆的笑容。
換做前世,羅伊肯定羞紅了臉,恨不得鑽進地縫,心中又害臊又雀躍。
而如今羅伊只覺得惡心。
父親依然有些困惑。可估計在他看來,這是唯一的解釋了。文森特的話又實在熨帖。于是在沉默了幾息後,他輕輕地哄道︰“別鬧了。乖乖听父親的話。”
文森特的母親也在一旁適時地添油加醋︰“是啊。雖然你不是很夠格,但既然我兒子喜歡你,我也會接受你。你用不著擔心我這個老婆婆。”
羅伊父親緊皺的眉頭舒展了幾分,露出一抹萬般無奈的苦笑。
羅伊忍住歇斯底里的沖動,深吸一口氣︰“父親,你我可以單獨談一談麼?”
就算真的要暴露她重生的事實,也得私下跟父親一個人說。
羅伊進來這麼久,別說單獨跟父親說一句話了,連個座都沒混上。這個要求一點也不過分。父親沒有多想便要答應。
“嗯哼!”文森特的母親大聲咳嗽一聲,“那個……羅修,你不是想要在一個月內讓羅伊和文森特成婚麼?而且還要舉辦一場一個步驟也不少的完美婚禮,咱們要商量的事可是堆得像山一樣高。我和文森特晚上還有點事,今天必須回去,等咱們簽完訂婚協議,你和你寶貝女兒再慢慢聯絡感情也不遲。文森特?你過來,去跟羅伊好好聊聊,多了解一下彼此。”
文森特心領神會,立即走向羅伊。“據說薇園是迪拉星最美麗的宅邸。我還從沒有欣賞過。不知今天是否有這個運氣,在我美麗又可愛的未婚妻的帶領下,好好游覽一番?”
一直侍立在花廳角落的貼身女僕主動走到羅伊身後,低聲勸羅伊順從文森特的提議。她看上去低眉順眼的,沒人能看到她在借著羅伊的身體遮擋,狠狠地掐羅伊的後腰。
“父親!”
羅伊忍痛喝道。
你真的妥協了?
羅伊父親的目光閃爍不定。有期冀,又有愧疚。渴望與羅伊對視,卻又選擇避開羅伊的視線。
最終他還是不敢看羅伊的眼楮,低低地說道︰“去吧。去散散心。”
羅伊張口結舌。
等我散心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沒看見文森特的母親正在得意,嘴巴都要翹上天了麼?只要父親在協議上簽字,數據會立即上傳至星網中。哪怕她把那用名貴的實體紙張書寫的協議撕碎了吃到肚子里也于事無補。
什麼?她自己的意志?
如果羅伊是個成年人,自然要自己簽字訂婚協議才能生效。可羅伊才不到十三歲,作為她的監護人,她的父親有權決定她的一切。
羅伊的父親低下頭,不敢面對自己的女兒似的,揮了揮手︰“去吧。”
貼身女僕肆無忌憚鉗住羅伊的胳膊。
文森特也貼到羅伊的身邊,影子將瘦小的羅伊完全籠罩︰“走吧,親愛的。”
擦過文森特身邊,羅伊勉強能看到父親和文森特的母親重新坐到了圓桌旁。雖然同處一室,可中間隔著個文森特,好像無論自己說什麼做什麼,父親都听不到看不到。
就像自己看著父親死去,什麼也做不到一樣。
一股瘋狂猛地攫住羅伊,她將貼身女僕推倒在地,又猛地撞開擋路的文森特,甩開他抓過來的手,沖向父親。
“父親!你要是非逼我嫁給他,那……那我就死給你看!”
話一出口,羅伊自己都愣住了。
父親陡然一驚,蹭地站了起來,雙目圓睜,頭一次直直地注視自己的女兒。
“噗哈哈。”文森特的母親爆發大笑,“哎呀呀,果然是個孩子,這種氣話也能說出來。行了你不就是心疼嫁妝麼。就別嚇唬你父親了,大不了我再給文森特一些聘禮,做你們小夫妻倆的私房錢。文森特,和羅伊去吧。”
貼身女僕和侍立在一旁的其他僕人同樣捂嘴笑了。
文森特笑著搖搖頭,過來牽羅伊的手。
羅伊猛地將手抽走,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目不斜視地盯著父親。
沒錯,這麼說很幼稚,但她確信肯定有用。
前世死前,文森特刺激她的那句“你父親是因你而死的”,是事實。
在她逃出瘋人院之前,一次文森特前來“探望”她,十分盡興,心情大好,主動說起了她父親的死。
原來父親跟外面的部下和朋友成功聯系上了,精心策劃了她和自己的逃亡計劃。他自己那部分一切順利,然而那天很偶然的,羅伊並不在他推斷的地方,沒能被成功救出去。
于是瘋人院的人將她拖入死刑室,給她套上了水平絞索,一點一點讓她窒息,用大屏幕同步直播,保證父親能看見。
為了她,本來已經鑽進逃逸艇的父親重新出來,束手就擒。僅僅過去幾天便慘死了。
她淚流滿面的樣子令文森特無比興奮。羅伊已然忘記之後她又經受了什麼,只記得她的父親將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為了她,父親寧可犧牲自己的生命。
他不願意讓他的女兒受到一丁點傷害,無論是來自他人的還是她自己的。
即使父親也跟別人一樣把這當成一句氣話也無妨。反正她還是個孩子。這里的人就屬她能理直氣壯地說氣話。而且她又不是動不動就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父親會意識到她是認真的。這就夠了。
不過,如果父親一意孤行,非要讓她嫁給文森特,那她只能跟這家伙同歸于盡了。
孩子是最有可能把氣話當真的。
羅伊這樣想著,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神情愈發堅毅。那架勢看上去,還真有點視死如歸呢。
文森特的笑容悄然隱去。
父親靜靜佇立。
過去好久,他嘆了口氣。“那好吧。我等你回來再簽字。”
羅伊如釋重負。
太好了。
父親很困惑。可不知怎麼的,他也嘆息了一聲,仿佛松了口氣。
而在父親身邊的文森特母親,臉臭得簡直像坨屎,忙給她兒子打眼色。
不等她丟眼神,文森特已然上前,溫柔地扶住羅伊。羅伊神經剛好放松,沒來得及甩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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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咱們還是去逛逛?”
文森特笑眯眯地問,好像完全不在乎剛剛被羅伊啪啪扇了好幾巴掌。
就在他的手指觸踫到羅伊的皮膚,羅伊全身跟通了電了似的,雞皮疙瘩 里啪啦地起來了。
這只手黏黏糊糊的,簡直比尸體更惡心。
可任由羅伊怎麼推,他就是一動不動,緊緊挨在羅伊身邊,並且把她往門的方向推。
他的站位很微妙,自然地遮擋住羅伊,讓羅伊的父親看不到羅伊想要掙脫他的鉗制,還以為他只是紳士地扶著羅伊防止她摔倒而已。顯然是練過的。
看不到能听到嘛。
“請你放開我。”羅伊不悅地說,“你我之間又沒有什麼特殊關系。請尊重我的個人空間。”
父親看了過來。文森特只好訕訕地放手︰“是在下魯莽了。”
羅伊重重地撢了下文森特踫過的地方。這條袖子她不要了。她現在就一鼓作氣,讓文森特徹底滾蛋。之後她就燒掉這條袖子。
“喂!你什麼意思!”文森特的母親又被踩了一腳似的,“看不起我們庫克家麼!”
“請您原諒,我絕沒有侮辱庫克家的意思。”羅伊淡淡地說,“只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彼此之間再有瓜葛對文森特或者對我都不好。”
“羅伊。”
父親忽然低喝道。
然後在羅伊驚訝的注視中,父親朝文森特微微頷首︰“薇園有不少珍奇的樹木花草,都是我親手培植後移栽過來的。初夏時節正是觀賞他們的好時機。羅伊,好好招待人家。”
文森特不由得流露出得意的微笑,朝羅伊做出了個請的動作,非常的紳士。
羅伊︰“……”
好吧。她這下明白了,原來父親那句“我等你回來再簽字”就是字面意思啊。
她還以為總算無罪釋放了,原來只不過是從死刑立即執行改判為死緩而已嗎?
父親您還真是……意志堅定啊。明明那麼討厭文森特母子,竟然還能堅持讓我嫁過去。
文森特肯定會不擇手段地將她娶到手,如果父親也想把她嫁給文森特,她這小胳膊小腿的根本擋不住。難道她出去逛了一大圈,回來之後還是得跟文森特訂立那該死的婚約?那她費這麼大勁又有什麼意義啊摔!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父親不同意,文森特母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沒用呢。對于未成年人的婚姻,其監護人有完全的決定權,誰都插不了手。
得,一不做二不休,羅伊干脆將耍賴進行到底︰“我不走。萬一趁我走了,您把協議簽了怎麼辦。”
“別鬧。”父親虎下臉,“你不小了。別那麼任性。父親讓你去你就去。”
羅伊咬緊嘴唇。
耍賴對父親不好使,那賣萌呢?
羅伊低下頭,雙手揉捏著裙擺︰“可是……我都好久沒見您了。我只是想跟您單獨待一會兒而已。”
言罷,羅伊想起了前世經歷的種種,不禁真的泫然欲泣,眼淚汪汪的樣子顯得特別可憐。
果然,父親呼吸一滯。
“去吧。去跟文森特好好聊聊。”從那染上些許沙啞的嗓音就能看出來,父親這是拿出了用盡了意志力才逼迫自己開口,“父親跟你保證,肯定等你回來再簽。”
這下羅伊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誰知道父親到底吃哪一套?萬一說錯了話,讓父親真的把她當成了咋咋呼呼的小孩子,那她那句“死給你看”便成了真正的氣話,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緩刑也會付諸東流。
可如果不趁熱打鐵,退了這暫時的一步,萬一趁自己不在這會兒文森特的母親又說服了父親,等自己回來之後木已成舟了,她去哪里哭去?
父親的諾言,她能相信麼?
羅伊細細地思索,下了決定。
“那好吧。我去。”羅伊目光炯炯,坦蕩地注視著父親,“您答應我的,一定要做到。”
羅伊不知道父親此時是怎麼想的。但那魁梧的身軀,似乎更加無地自容地縮小了。
但這一次,他無論如何躲不開羅伊的目光了。羅伊的坦蕩,讓父親不得不直面她。
而且似乎父親也不想再躲下去了。他咳了一聲,迎著羅伊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相信父親。”
旁邊的文森特母親嘲諷地嗤了一聲,但羅伊父女誰都沒理她。羅伊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然後任由文森特牽起她的手,一同走出花廳。
花廳距離庭院很近。只走了幾步路,便到了連接庭院的側門。
門外果然一片鳥語花香。羅伊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環視四周,貪婪地欣賞著這醉人的美景,胸口的郁氣仿佛一瞬間被吹散了。
薇園是她那崇尚自然的母親親自設計的,母親去世後便葬在了這里。父親隔三差五地會將自己精心培植的珍稀花木移植過來,將它們打理得郁郁蔥蔥,讓母親永遠沉睡在仙境之中。
要不是身後還跟著一個討厭的文森特,羅伊真想盡情欣賞這凝結了母親和父親共同心血的美麗庭院。
走在一條林蔭道上,各種珍奇樹木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披著鵝黃羽毛的晨星鳥拍打翅膀,在羅伊的頭頂盤旋了幾圈,然後重新落在枝條上,啄食香甜的花粉。
她選擇相信父親一次。
而且……
“羅伊小姐,您為什麼這麼討厭我呢?”文森特摸摸自己的臉蛋。
剛才鳥屎差點兒落他臉上。幸好躲得快。
羅伊做好了心理建設,確保自己至少能不動怒地與文森特對話了才開口︰“我沒討厭你。我討厭的是父親,為什麼要我這麼早嫁人。我還只是個孩子。”
“您的父親有自己的苦衷。”文森特嘆了口氣。
羅伊豎直了耳朵,等著文森特繼續說下去。
文森特母子敢這麼肆無忌憚,肯定是知道了什麼,篤定父親一定會嫁掉她。
只要搞清楚這個緣由,然後解決掉它,父親沒了嫁掉她的必要,文森特自然得哪涼快哪呆著了。
而其實,羅伊在前世問過父親為什麼這麼著急,父親不願意告訴她,當時的她也沒有多想。
既然沒辦法正面突破,那就曲線救國。父親不肯說,就從文森特的嘴里挖出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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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比起說這些,文森特似乎更願意欣賞景色。“哎,那是什麼地方?”
羅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個亭子而已。怎麼了?”
“沒什麼。”文森特抿嘴笑了,“只是覺得那里地勢高一點,視野會更好。”
的確,那座亭子建在坡上,能夠觀賞大半個薇園的景色。尤其是庭院內的池塘,清澈的陽光下,碧藍的池水蕩起微波,肯定很美。
但羅伊等不及走到亭子里了。她走到小路旁,用手掃干淨道旁石椅的落葉,坐了上去︰“我父親到底為什麼那麼著急呢?”
文森特微微挑眉,似乎驚訝于羅伊的直接。
一直跟在他們後面的貼身女僕快步上前,質問羅伊︰“羅伊小姐,你身為一個淑女,應該坐在沒有打掃過的路邊麼?還問這種不著邊際的問題,你是想讓文森特少爺質疑你的家教嗎?”
她的職責除了日常服侍羅伊,還包括監督指導羅伊的禮儀規範。羅伊說了啥不著四六的話,頭一個被追究責任的就是她。
也因此她有處罰羅伊的權利。可以說,只要別在羅伊身上弄出傷讓羅伊的父親發現端倪,她想怎麼折騰羅伊都行。所以年幼的羅伊一直很怕她。
羅伊淡淡地瞅了一眼那板著臉的貼身女僕,扭頭問文森特︰“父親明明說過要多留我幾年的。怎麼突然那麼著急把我踹出去?你在背後,用了什麼齷齪的手段?”
“羅伊小姐!”
貼身女僕有些惱羞成怒地喝道,焦慮地偷看文森特的臉色。
這一副生怕惹了外人不高興,所以劈頭蓋臉地斥罵自己真正主人的嘴臉是什麼鬼。
羅伊不鳥貼身女僕,依然端莊地坐在那兒,雙手輕放于膝蓋。
“既然羅伊小姐想在這兒跟我坐坐,那請您去取兩個坐墊好了。”文森特對貼身女僕說道,然後羅伊看到他特丟給貼身女僕一個眼色,非常迅速,一閃而過。
若沒有在那煉獄般的前世積攢的閱歷,羅伊根本察覺不出來。
緊接著,本還想說什麼的貼身女僕狠狠瞪了羅伊一眼,轉身離開了小路。
一絲困惑與一絲恍然同時劃過羅伊的腦海。但在她理清思路之前,文森特已經學著她的模樣,用手掃清落葉後坐過來了。
羅伊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石椅定期有人打掃,其實不髒,只是挺涼的,離開剛剛被體溫溫暖的地方還真有點不舒服。
“別動了。旁邊涼。”文森特善解人意地說,“放心,在羅伊小姐您真心接納我之前,我一定會與您保持距離的。”
羅伊抿了抿嘴唇,和文森特肩並肩地坐在一起。
文森特嘆了口氣︰“長輩們早就有撮合你我的意思,我只需要等待就好,又怎麼會去傷害未來的岳父呢?難道正是因為這個誤會,所以您開始討厭我了麼?”
這倒是個好借口,可以用來掩蓋她厭惡文森特的真實理由。羅伊也不辯解,冷笑一聲開口︰“誤會?我可沒有誤會你。我父親好端端的,干嘛要讓我離開薇園離開他?肯定是你搗鬼。你說他有苦衷,說你是清白的,你覺得我會信嗎?”
“……”
文森特稍稍拉開些距離,驚訝地打量羅伊。顯然她那濃重的怨恨把這個不要臉的家伙都嚇到了。
當然濃重了。羅伊可是把她對他的怨恨故意說成了是對父親的。這樣做一方面可以讓自己顯得特別的真情實感,另一方面也是怕自己萬一繃不住,好歹有個借口,能麻痹一下文森特。
以此刻羅伊恨不得將文森特剁成肉餡的心情,讓她跟文森特笑里藏刀虛與委蛇是根本做不到的。還不如直截了當的,反正她年紀小,正是有什麼說什麼的時候,文森特不會起疑。
果然,文森特柔聲安慰道︰“相信我,你父親他也是逼不得已。誰讓他得罪了他得罪不起的人呢。能給他留出一個月的時間安置你已經是萬幸了。你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知道麼?”
得罪了人?
好啊,接下來只要知道得罪的究竟是誰,目標就明確了。
羅伊心中雀躍,抬高音調︰“你胡說!我父親是最厲害的星盜,母親是楊氏家族的人,還有誰是父親不能得罪的!我看那個人就是你!就是你不想讓我家好!我才不會嫁給你!”
“說了這麼多遍你怎麼就是听不懂呢?”文森特總算有點著急了,嘴角拉出嘲諷的弧度,“我不知道你父親到底得罪了誰,總之對方地位不低,好像也是個伯爵吧。你父親和母親的身份都成為過去了。而且只是一般的得罪也就罷了,他把人弄死了,人家的親屬能放過他?”
然後他又換上那副溫柔的面孔,對呆怔的羅伊說︰“如今你只有成為高等貴族家庭的一員,才能不被這件事牽連。這是你父親最大的心願,知道麼?”
……父親殺人了?
不,父親不可能殺人。他做星盜那會兒都以零傷亡搶劫為榮,怎麼可能在金盆洗手之後反而開殺戒。
事情比羅伊想象的還要棘手。畢竟什麼都能挽回,唯獨生命不行。而且死的還是高級貴族。文森特也是伯爵,只是揍他一頓都可能給自家招來無數麻煩,何況那人還死了。
那麼死的那家伙是誰,究竟為何而死,又怎麼會跟父親扯上關系?
而且她要是沒記錯,謀殺的相關責任人是會被立即收監的。按照聯邦的連坐制度,不止父親,她也應該早被抓起來了。為什麼父親能等上一個月?又為什麼偏偏是一個月?這個相對精確的時間究竟意味著什麼?
究竟哪里有漏洞,能讓她幫父親反擊?
庫克家的一名男僕匆匆跑了過來,對文森特耳語幾句。
羅伊豎起耳朵听。但她和文森特並排而坐,依然听不清哪怕一點只言片語。
文森特臉色變了。“羅伊小姐您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失陪一下,馬上回來。”說完便領著男僕,沿著小道急匆匆地消失在羅伊視野之外。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
樹影郁郁蔥蔥,羅伊突然特別煩悶,想回去,又想等著文森特回來再套點話出來。不然等回到父親面前,父親一定會阻止她的。
至于文森特會不會回來,她倒是不擔心。文森特還得指著父親不在眼前的這點時間,趕緊說服她跟他訂婚呢。
另外還得給他老媽一點時間。想必那老太婆應該充分領教到,讓前星盜之王對女兒食言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吧。
“……”
羅伊忽然渾身僵硬。
文森特為什麼不擔心她會回去找父親呢?
畢竟在文森特看來,她應該是不願意跟他呆在一起的。那他走了,按照常理,她應該馬上回去才對。
是覺得她對父親沒影響力,有她沒她,他老媽照樣說服父親在協議上簽字?
那還非拉著她出來逛庭院做什麼。總不能知道她要套話,故意告訴她吧?那他到底是想娶她還是不想娶。
林蔭道上,樹影婆娑。
羅伊突然跳下石椅,拔腿朝小路的出口奔去!
就在她剛離開石椅的下一秒,兩名黑衣人沖出樹叢,三步並做兩步跨到石椅子跟前,伸手抓向還沒跑遠的羅伊。
其中一人抓空了,另一人的手擦過羅伊的後背,手指穿過她裙子背後的綁帶。
羅伊猛向前沖。
綁帶是活扣,被拽開了。那人的手指只來得及拽住綁帶的一頭,將綁帶從衣服上扯了下來。羅伊的外裙立即松松垮垮地往下垂。
可是她跑遠了,距離小路的出口越來越近。
樹叢晃動,又是兩只黑影迎面向她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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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黑衣人張開五指抓向羅伊。其中一個身材矮胖,兩頭細中間粗,活像一只塞進黑絲襪里的地瓜。另一個同伴瘦,身材也挺勻稱的,只是比同伴更矮,比作地黃瓜應該比較貼切。
羅伊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緊接著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看上去更有力氣更不好對付的地瓜,卯足了勁兒沖過去!
砰地一聲,那人被羅伊撞翻在地,粗短的手在空中亂抓,除了空氣啥都沒踫到。
羅伊一躍而起,尖利的高跟鞋狠狠踩在地瓜那柔軟的肚皮,可就在她馬上要越過地瓜往出口跑時,地黃瓜的手緊緊攥住了她濃密的頭發,猛地向回拉。
羅伊從善如流地倒向地黃瓜,在撞上地黃瓜胸口的一瞬間猛地一蹬,身體立即向上沖,堅硬的腦門重重地撞擊地黃瓜的鼻子。她頭皮頓時一熱,對方那噴薄的鼻血竟然連厚厚的蒙臉布都穿透了。
地黃瓜痛呼一聲,下意識地松開雙手,去捂劇痛難忍的鼻子。同樣痛呼的還有地瓜君。羅伊全程都踩在他的肚皮上。羅伊也不跟他們纏斗,雙足發力,讓地瓜君發出最後一聲高亢的尖叫,為慘叫詠嘆調收一個強而有力的結尾,她自己則跳到地面朝小路出口撒足狂奔。
四名黑衣人緊追不舍。
羅伊甩開礙事的高跟鞋,細嫩的小腳在磚石路面上奔跑,被細小的塵土和砂礫弄得有些癢。已經在瘋人院中習慣了赤足行走的羅伊多少有點意外,卻絲毫不影響她發揮。
可是她的速度卻還是在不可避免地越來越慢。
“呼呼。”
羅伊眼冒金星。束胸太緊了。
束胸的綁帶也在背後,她試著伸手去拽,結果差點兒被垂下來的裙擺絆倒。
快跑。再快一點。只要再拉開一點距離,有時間甩開外裙和束胸這兩個累贅就行。
羅伊頭昏眼花,地面一會兒往左邊斜一會兒又斜向右邊。林蔭小道的出口近在眼前。再加把勁!
當她看到有人從小道出口旁的雕塑後竄出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後面幾個人很快趕了過來,五個人一起上,好不容易才將死命掙扎的羅伊摁在了天使雕塑上。
舞蹈的天使硌得羅伊生疼,但羅伊一聲不吭。這不止是因為一名黑衣人用布條捆住了她的嘴。
她要搞清楚,這些人究竟想干什麼!
被羅伊那雙或許恐懼,但絕不退縮的眼楮死死地盯著,黑衣人們反倒有些畏縮了。他們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從口袋中取出針管和藥瓶,吸了足夠的藥後交給另外一個人,由後者試探地伸向羅伊的手臂。
羅伊一動不動,趁那人放心了,彎腰給她扎針,她找準時機飛起一腳,正中男性最敏感部位。
“嗷!”
這位可憐的老兄頓時弓成了一枚蝦仁。
針管自然也就拖了手,掉到地上。雖說是塑料的不至于摔碎,針頭卻被污染了。
四個還算康健的黑衣人面面相覷。提供針管和藥瓶的那位攤手加搖頭。
突然,一個黑衣人好像突然惱羞成怒了,猛地甩了羅伊一巴掌。羅伊的頭像沙袋一樣歪向一邊,重重地撞擊背後的大理石雕像,再加上束胸導致的呼吸不暢,差點昏過去。
就在那短暫的意識不清醒期間,羅伊覺得好像其他黑衣人拉住了他們,好像他們不應該這麼做似的。
但那人滿不在乎地甩開了後者。等羅伊的腦子不再嗡嗡響了,他們五人已經無聲地達成了一致,其中一人捏住嗓子,用根本听不出原聲的嗓音警告羅伊︰“乖乖听話,不會讓你吃苦頭。”
羅伊咽了口唾沫,緩緩地點了點頭。
七八只包在黑手套中的手伸向了羅伊。剛開始很小心,在發現羅伊的確一動不動後,他們陡然大膽了起來。那位被羅伊踢中重點部位的老兄最為激進,一把撕開了羅伊的裙子。
羅伊安靜地站在那里,活像一只木偶,任由他們擺弄。薇園里其實住著不少人,但它太大了,庭院中總是靜悄悄的。
而且,他們既然敢大白天出來,怎麼可能不事先清場呢。
掐著羅伊手脖子的那兩位不由得分心了。有位黑衣人似乎覺得羅伊的束胸衣很礙事,扯開了羅伊背後的綁帶。
新鮮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涌入羅伊的肺。
羅伊任由他們扒開束胸,並且很配合地抬起胳膊,讓他們能把束胸衣脫下來。
在束胸衣即將滑到她手腕的那一刻,她突然分開兩指,猛地插向面前一人的雙眼。
精美的指甲刺碎了那人的眼球。中招的這位竟然比剛才那命根子遭襲的老兄叫得還響。其他黑衣人沒有絲毫心理準備,雖然很快地反應過來了,卻難以避免地慢了一拍。
但羅伊沒有!她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就在手邊的束胸衣,猝然發力,重重地砸向另外一名黑衣人的腦袋。
束胸衣可是很硬的。
那位黑衣人一聲沒吭,翻了白眼兒直接倒地了。
一瞬間,面前豁然開朗。羅伊想也不想,撒丫子跑啦!
外裙和襯裙的裙擺都被撕開口子了,裙擺再長也絆不住她的腿!
又有人攔腰抱住羅伊!
不等對方有後續動作,羅伊揪住那人的衣領向前一沖拳,食指和中指的指節正中那人的喉頭,根本沒用多大力氣對方就跪了。
在瘋人院呆了整整八年,這種多快好省的防身技術她可學了不止一招。
一腳踢開擋路的家伙,趕在其他人抓住她之前,羅伊像一支離弦的箭猛沖出去。
可是她要往哪兒跑?
羅伊也不清楚。這個方向其實是背離父親所在的大屋的。她得想個辦法趕快回到父親身邊,那里才最安全!
前方有個小屋,用來存放雜物的,可惜鎖了。羅伊腳不沾地地越過小屋,腳下的路突然分了叉。池水忽然出現在小屋背後。原來池水被附近的樹木擋住了。
同樣被樹林和小屋遮擋,導致她現在才看見的是近在咫尺的貼身女僕!
羅伊毫不減速地撞了上去。
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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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急匆匆地回到林蔭小路的出口。挨了束胸砸的那位老兄還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另一個被插了眼的黑衣人則在那里聲嘶力竭地嚎。
文森特氣急敗壞地吩咐身後的男僕︰“讓他閉嘴!”
在僕人敲暈了被插眼的黑衣人後,文森特踢醒了昏迷的那位,但他也不知道羅伊究竟往哪兒跑了。
“沒用的家伙,五個大男人連個小丫頭都對付不了!”
文森特一腳將那人又踹暈過去,抬頭焦急地四下張望。之前覺得是絕佳的掩護的各種草木雕塑此刻特別礙眼。他來薇園的次數不夠多,隨便走走都有可能迷路,更別提找到一個在這兒生活十二年的家伙了。
找不到也得找。要是讓羅伊那個下賤的東西自己回到她老爸身邊,英雄救美的戲就演不成了。羅伊不僅不會對他心生感激,然後乖乖嫁給他,反而會和她的老爸一起,覺得是他中途離開才讓她沒人保護,從而怨恨起他來。
可是找到她,就能演下去了麼?畢竟這些黑衣人……
媽的,實在不行就霸王硬上弓!他就不信了,失去了貞潔的羅伊還能找到除他之外的下家。羅伊她爸牙咬碎了也得認!
文森特惡狠狠地想,指了個方向讓男僕去找,自己則去找另外一條路。
找了沒多久,文森特似乎听到了呼救的聲音。
側耳傾听,確定不是幻覺,文森特飛速跑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穿過一片小樹林後,他腳下一滑,要不是有一圈低矮的灌木擋著,他就掉池塘里了。
該死的,這池塘設個欄桿會死嗎!
文森特在心里咒罵,抬眼一看,心情忽然一下子飛揚了。
羅伊正在池塘里頭撲騰呢。
這池子里養了不少大號的觀賞魚,所以挺深的,別說羅伊一個小丫頭了,就是他掉下去都不一定能踫到底。
羅伊似乎撲騰了有一陣了,有點沒勁兒了似的,只是求生的意願支撐著她讓她始終不肯沉下去罷了。可惜那條漂亮裙子完全蓋住了她的腦袋,讓她看不見方向,越掙扎越往池塘中心走。
文森特勾起一抹笑容,故作驚訝地大喊︰“羅伊!堅持住我來救你!”
說著他迅速脫下上衣,跨過灌木叢,伸腿探向水面,這就要下去救人。
……忽然,他縮回了已經沾了水的腳。
文森特眯起眼楮,屏息凝神地盯著湖中央的羅伊。
那條裙子是她的不假。可……裙子最突出的地方,也就是她的腦袋,為什麼是在腰帶位置呢?
“救……救命……”
池中央的羅伊嗚嚕嗚嚕地喊著,又低又模糊,顯然沒多少力氣了。
听上去的確有點耳熟,但……怎麼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心中有了懷疑,文森特越回想越覺得不對勁。
可不是羅伊還能有別人麼?
萬一這真是羅伊,那他就這麼回去了,以後還不得悔斷腸子呀?
衣服和嗓音,可能是在掙扎的時候出了點狀況呢?
一時間,文森特站在池塘邊,走也不是下去也不是。
突然他後腰被人猛地踹了一腳,文森特嗷地一聲,眼前一花!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水里了。
初夏的池水依然冰冷刺骨,文森特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冷戰,灌了好幾口水,手腳慌張地刨著,好不容易讓自己的腦袋露出水面。
只穿著襯裙卻一身干爽的羅伊站在灌木叢後,冷冷地俯視著他。
“你!”
文森特大怒,下意識地想要沖過去,扇羅伊一巴掌,但結果卻是腳下踩空,猛地沉了下去。
整個池塘深度一致,即使文森特就在池塘邊上腳也踫不到底。
池水一下子淹沒他的頭頂,那一瞬間,仿佛死神坐在了他的頭頂。
羅伊就站在池塘邊,看著文森特和貼身女僕一起,起來,沉下去,再起來,再沉下去。
八年的血淚,凝結在這一踢上。
即使在今世,這八年還沒有到來,羅伊也永遠不會讓它到來,文森特的所作所為同樣足夠他下到冷水里好好洗洗罪孽。
當然了,僅僅一個冷水澡抵消不掉文森特所做的一切。這只是開始。
在池水里撲騰的不止文森特一個。羅伊又看向同樣呆在水里的貼身女僕。
剛才她不小心把貼身女僕撞進了池塘里。她靈機一動將外裙扔到了貼身女僕身上,本來只是想迷惑一下追她的三個黑衣人,拖延點時間好讓她能回去找父親。沒想到那三個家伙腳步倒挺快,看到了從池塘邊跑掉的她,直接追過來了,壓根沒去管貼身女僕的死活。
她利用對地形的熟悉甩開了那三個家伙,本想直接回去,但手上沒沾過鮮血的人,對于有個人可能會因自己而死這種事,不管對方是誰,心里總是虛的。羅伊糾結一陣之後決定回來看看,結果遇到了文森特。
看來好心還是有好報的嘛。
羅伊想了想,還是找了根棍子,去挑蒙在貼身女僕腦袋上的裙子,挑了一下竟然沒挑下來。也真難為貼身女僕了,掙扎的時候竟然被裙子的緞帶和袖子纏住,不然也不用在水里呆這麼久,文森特也不會中招是不是?
“媽的,把棍子伸過來!”
文森特一邊朝棍子游過去,一邊對羅伊咒罵道。
羅伊棍子一撅,裙子總算從貼身女僕的腦袋上下來。然後她挑著裙子,很順便地扔向了文森特,一下子把文森特蓋了個昏天黑地,悶頭摁進水里。
一旁的貼身女僕還在水里撲騰。雖然重見天日了可她也快累死了,沒勁兒自己往岸邊游,猛地發現身前有個人,根本沒看清是誰,想當然地以為是來救她的,立即像個八爪魚似的緊緊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可憐的文森特剛把裙子扯下來,緊接著手腳都被貼身女僕死死抱住。他都沒來得及掙扎一下就跟著貼身女僕一塊往下沉。
旁邊的草叢沙沙作響。
羅伊扔下棍子,提起襯裙往父親所在的方向跑去。黑衣人追來了。他們肯定能到池塘邊。這下文森特也在水里,他們肯定不敢再坐視不理的。
可還有戰斗力的黑衣人至少還有三個。她到底勢單力孤,再遇上誰知還有沒有之前的幸運。
果然有個黑衣人從側面追了過來,羅伊趕緊加快腳步,猛然發現從另一個方向又來一個!要被夾擊了!
先過來的那個黑衣人怎麼突然轉身往回跑。
羅伊奇怪歸奇怪,腳步卻不敢慢。還剩下的那個黑衣人朝她這邊跑過來了,之前沒見哪個家伙速度這麼快過!
“羅伊!”
那黑衣人大叫道。
羅伊猛地剎車,抬手遮擋刺眼的陽光,仔細辨認來人的臉︰“……凱恩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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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恩是父親的貼身侍衛。他今天也跟著父親來薇園了麼?她怎麼不知道?
羅伊後退一小步。
凱恩察覺了羅伊的戒備,硬生生地在距離羅伊兩三米的位置剎住了腳步。“時間有點久了,您的父親不放心,吩咐我過來找您。我和杰瑞還有您父親的其他隨從都在僕人休息室,沒有隨您的父親一起去花廳。”
羅伊仔細回憶了下,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凱恩和杰瑞是父親的心腹,去哪兒都帶著。她小的時候,父親來探望她,他們都跟在父親身後。父親這麼倚重的人,當然不可能蠢了。父親見到她會關心則亂,有時候會忽略一些可疑的地方,他倆的眼楮卻始終雪亮著,導致以貼身女僕為首的惡僕們不僅得想辦法瞞著父親,還得瞞著他倆,有好幾次差點兒露餡。後來不知道貼身女僕用了什麼手段,父親再來見羅伊就只是一個人了。不過他倆還會跟著父親來薇園,只是不在羅伊面前露面而已。
前世的時候,杰瑞在父親被抓時就為保護父親而死。凱恩一直活到蟲族入侵,在所有人都在逃命的時候他逆著人潮,去瘋人院救她。沒有他,羅伊就算能逃出瘋人院,多半也會葬身在蟲族的腹中。後來為了給她拖延時間,凱恩率領不到十人的小分隊前去阻擊蟲族大潮,從此失去音訊。
如果連凱恩也背叛父親……那父親這個前星盜頭子是不是混得太慘了點兒?
羅伊輕吐一口氣,看來自己有點草木皆兵了。
一直緊繃的精神剛剛有點放松,她頓時覺得腿有些軟。渾身顫抖起來,也不知道是累的是嚇的還是被風吹的。
但在她真的摔倒之前,凱恩已經幾個箭步跨到她身邊,脫下外套把她裹了起來。
“小姐,你受傷了麼?”
凱恩問道,見羅伊搖頭,便松了口氣︰“我護送您回去。”
“等等。”羅伊拽住凱恩的衣襟,有點難以啟齒,“那個……文森特他,掉進池塘了。”
凱恩吃了一驚,頓時朝羅伊跑過來的方向眺望。的確有些鬧哄哄的響動從那邊傳過來,只是被空曠的空間稀釋了听不很真切。
凱恩狐疑地看向羅伊。
羅伊咽了口唾沫。“……我也是逼不得已。”
凱恩瞪大眼。
“真的。”羅伊急急忙忙地解釋,“當時是這樣的……”
說實在的,現在想起來,羅伊的確有點後悔自己的沖動。
但她可以不把文森特踹下去麼?
答案是不能。
沒錯,她是逃脫了。但她心知肚明,若不是黑衣人輕敵,她根本沒有機會。再被他們抓到一次,黑衣人直接用強,她一點機會也沒有。
再加上一個文森特呢?
文森特比現在的她大了十多歲,正是最年富力強的時候,光是他一個,對付她這小胳膊小腿的就綽綽有余了。
想一想,她當時正在逃跑,就算再了解薇園,也不長透視眼。黑衣人被她戳瞎了一個,可還有四個在草木豐盛的庭院中晃蕩,她不知道這些人的具體位置。萬一她一時不察被人包抄,可怎麼辦?
再說了,誰能保證文森特只布置了這五個人?他連這五個人都布置了,難道不能再布置五個?
而這個時候,她看到文森特站在池塘邊。只要文森特稍微警覺一點,回個頭之類的,發現她的可能會小麼?
與其冒險放文森特好好呆在那兒,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領著一大幫人把她團團圍住,還不如同樣冒個險,直接撂倒他。這樣他的人還得去救他,她逃跑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說一千道一萬,她沒預料到文森特會這麼不要臉,什麼下作的手段都能用出來。不然她就算是賴也要賴在父親身邊,絕對不出來。
什麼?可能不是文森特做的?那他可真會找時間離開啊。還有這五個人的身份,只有文森特可能調動他們。
凱恩舉起一只手,示意羅伊先不要說話︰“我先送您回去。”
“可是文森特那邊……”
羅伊很著急。她可不想文森特真淹死在自家池塘里。不然父親可就徹底別想翻身了。
雖說黑衣人肯定會救文森特,可凡事有萬一。凱恩叔叔出馬,不比那幾個慫貨更靠譜?
凱恩拍了拍羅伊的肩膀,抬起手腕對著上面的星腦終端說了幾句話,對面立即傳來了應聲。父親帶來的其他隨從接到了他的傳話,一邊前去通知父親,一邊迅速派人來救援。
羅伊這下放心了,在凱恩的保護下趕緊往大宅去。
在路上,一條條短距離騎行艇在離地兩三米的高度從他們身邊迅速掠過,朝文森特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那銀亮的流線型機身充滿了機械感,與這草木豐沛的莊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這才是這個時代隱藏在香脂艷粉閑言雅趣的背後,那真正的面貌。
有騎行艇的幫助,文森特和貼身女僕很快被撈起來,竟然比羅伊還早一點到達大宅。
大宅內早已做好救治的準備。每個人各司其職,氣氛緊張卻不慌亂。
羅伊的父親大步穿行在大宅內,身後的隨從小跑步才能跟得上他。
“小姐呢?”
“被凱恩護送回閨房了,安然無恙。”
“文森特少爺怎麼樣了。”
“已經送入醫療艙。初步檢查為溺水導致的昏迷。”
“和他一起落水的人呢?”
“那位是小姐的貼身女僕甦珊,也已經送入醫療艙了。根據醫療室那邊傳來的消息,情況似乎比文森特少爺嚴重一些。”
羅修略微頷首,沉穩的樣子與之前在花廳中那優柔寡斷的形象判若兩人。
“凱恩不用過來了,保護好小姐。把杰瑞給我叫來。其他人去給我把薇園翻個底兒朝天,務必把凱恩所說的黑衣人揪出來。”
身後的隨從立即領命離去,羅修提起一口氣,轉過轉角,大步走向醫療室。
“我的寶貝哇!”
嚎哭震天響,從醫務室傳了出來。
羅修無奈地搖搖頭,加快腳步走進了醫務室。
“我的寶貝呀!你怎麼了呀!蒼天啊這可讓我怎麼活!”
文森特的母親趴在兒子所在的醫療艙外嚎啕大哭,邊哭邊把醫療艙砸得 響,搞得醫療艙紅燈狂閃,警鈴大作,就快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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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修對滿屋子的女僕侍衛怒喝道︰“你們都傻站著做什麼!還不把庫克夫人請下來!”
一听是家主來了,僕人們立刻脫離木樁狀態,七手八腳連哄帶勸地把庫克夫人拽了下來。
背地里折騰小姐是一回事。在家主面前,他們可得乖乖的。
“滾開!放開我!”文森特的母親一頓撒潑,把周圍的僕人們全嚇跑了,然後幾步沖到羅修面前,手指頭幾乎戳中了羅修的鼻尖,“竟然敢縱容你的女兒打我兒子,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煩了!賠償!必須賠償!不然我就去告你們毆打高級貴族。你也不用嫁女兒了,直接抱著你那野種去聯邦監獄里一家親吧!”
“事情還沒查清楚,能先別這麼說嗎。”羅修不悅地說,但底氣多少有點不足。
在來的路上,凱恩已經將事情大概通過星腦終端傳給他了。羅伊親口承認,就是她把文森特推下水的。
“不是?除了你女兒還能有誰!”文森特的母親怒極反笑,“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保證你女兒連寡婦也做不成!”
“好了。”羅修硬生生地將翻騰的怒火壓下去,冷靜地說道,“您不用擔心。薇園的醫療艙是最先進的,文森特少爺肯定不會有事。咱們稍安勿躁,等文森特少爺醒了,自然就能弄清他究竟為什麼落水了。”
“用不著等到那時候。肯定是那個野種干的!”文森特母親死咬著不放,“我看你可憐才答應這門婚事,你們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一個推三阻四就是不肯把那點破嫁妝記在我兒子名下,另一個就橫豎看我兒子不順眼。她是什麼貨色!竟然敢看不起我的兒子!我兒子好心好意領著她出去散心,她竟然把我兒子推下水!告訴你羅修,你要是不給我個滿意的答復,這事沒完!”
羅修簡直目瞪口呆。
眼前這跟潑婦一樣的女人,真的是一名應以高貴與典雅為行為準則的貴族女性?
要不是她那和文森特酷似的容貌,羅修都要懷疑她是不是冒名頂替了。
當然,冒名頂替是不可能的。羅修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忍。
如果只有他一個,他早就把這對母子摁在地上胖揍一頓了。可他還有羅伊。女兒已經被他牽連了夠多了。
幫女兒收拾個爛攤子,不算什麼。
“那麼,你想要什麼樣的補償?”
听羅修松口,文森特的母親立馬收住哭聲,眼珠子咕嚕嚕轉︰“之前提到的德羅金礦等等的不提了,肯定是要給我們的。除此之外,這座薇園挺不錯的,就當文森特和羅伊的新房好了。還有就是嫁妝星球了。”
听文森特母親又提起了嫁妝星球,羅修心里不禁咯 一聲。
嫁妝星球其實只是個諢名。它的正式編號為HD4762937b。整個一個星球都是羅伊家的。
听上去挺嚇人的吧?沒錯,整整一顆星球,一點價值也沒有,你說嚇人不嚇人。
這不是危言聳听,嫁妝星除了石頭就是石頭,環境惡劣到根本沒價值進行宜居改造,又位于聯邦的角落幾十年沒人從旁邊經過,交通商業農業資源旅游業,哪一樣都靠不上。當年羅伊的母族肯于將這顆星球交給羅伊的母親做嫁妝,完全是出于隨便打發點兒然後讓她趕緊滾蛋的心理。正因為如此,這顆星球才會被戲稱為嫁妝星球。
但在上面發現的晶石礦改變了它的身價。
由晶石精煉出的礦物油蘊涵極高的能量,性質又非常穩定,耐高壓耐撞擊,是星艦和機甲的絕佳燃料。精煉後的礦渣經過精加工,又可以制作成機甲上的核心零件。唯一的不足只在于晶石太稀有,全聯邦能出產頂級晶石的礦坑一只手就能數的出來。
可就是這麼珍貴的礦藏,偏偏存在于早在幾百年前便被宣布沒有任何礦產資源的嫁妝星球上,而且純度與含量都非常高。文森特母親所說的還能開采幾百年,那都是羅伊的父母減了又減才放出去的假數據。按照他們請來勘探的專業人員的意思,整顆星球就是一晶石蛋子。除了中間炙熱的地心和外面那一層薄得跟巧克力外衣一樣的地殼以及少量地幔,其他的都是晶石礦。
要不是在得知晶石礦存在時,妻子那驚訝的神情太過令人印象深刻,羅修真的懷疑這是妻子下的一盤棋。
羅修的計劃中,這顆星球是保障女兒日後生活的重要籌碼。給了文森特,女兒怎麼辦?
“怎麼,不想給?”
文森特的母親冷哼一聲,尖聲叫道,“行啊。你大可以留著這顆星球。反正有了這筆財產,你想娶多少老婆就娶多少老婆,想生幾個野種就生幾個野種。不過你可得抓緊時間,再過一個月,你和羅伊就得牢里見了。我可是听說,監牢也是個小社會,羅伊這種模樣的應該會很受歡迎的吧?說不定你還能靠著她再賺一筆呢。”
說完,捂著嘴嘿嘿嘿地樂。
羅修的隨從們都听不下去了,正要出聲反擊,羅修低喝一聲︰“住口。”
隨從們只得訕訕地閉上嘴,狠狠地等著文森特的母親。如果目光有實體,文森特的母親估計已經被扎成篩子了。
羅修死死地捏緊拳頭,沉聲問︰“如果我將嫁妝星球轉讓給庫克家,你們就會放過羅伊?”
“那是當然。我還會讓她做兒媳婦呢。”文森特的母親冷哼一聲,忽然又想起還沒從醫療艙里出來的兒子,咬牙說道,“我可是會好好地疼我的兒媳婦。”
那凶狠的臉色讓羅伊的父親心驚不已。
有這樣的婆婆,女兒嫁過去,還不得被折騰死!
“羅修我警告你,可別犯傻。我的兒子是伯爵,羅伊一個男爵的女兒毆打他需要承擔什麼樣的懲罰,你非常清楚。至少你女兒這輩子別想再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文森特的母親厲聲說道,“星球給我,今天的事咱們既往不咎。否則我現在就叫人。聯邦警署的人兩分鐘內就能到這兒。走哪條路你自己選!”
羅修晃了晃,好不容易站穩。
選哪條?
將星球給她?倒是能渡過眼前的難關。可之後呢?
即使他自認為做好了完美的準備,保證星球的所屬權被轉移到庫克家後,羅伊依然能夠壓制文森特一家。但是這種壓制畢竟會遭受巨大的削弱。他的女兒還那麼小,沒經歷過一點風霜,能斗得過這貪得無厭的婆婆,和她那好不到哪里去的兒子麼?
這跟羊入虎口有什麼區別!
那保留這張底牌?
如果女兒現在就被抓起來,這張底牌還有什麼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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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沒有了,什麼都是空的。
實在不行,往嫁妝星球的采礦隊再增派些人手吧。那都是他和妻子的心腹,有他們在,即使星球的所有權在文森特手里,沒有羅伊的同意,他們不會開采出哪怕指甲蓋大小的礦石。
幾番權衡,羅修的心里逐漸偏向第一條路,可是他抬眼就看見文森特母親那張小人得志的臉。就這麼輕巧地把星球給了她,豈不是要把她的胃口喂到無限大?
那接下來他拿什麼去填?
“想清楚沒有!”文森特的母親喝道。
羅修牙咬得咯咯響,額角青筋暴跳。
為了女兒。他要忍。要忍。
“父親!”
羅修猛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羅伊飛速向他跑來。裙裾飛揚,像極了一只翩躚起舞的蝴蝶。
不過她比蝴蝶是快多了。滿臉焦急的凱恩在後面奮起直追,看那樣子一時半會兒也攆不上。
羅伊恨不得飛到父親身邊。
她就是怕文森特母親向父親施壓,讓父親為了她不得不低頭。所以她用最快的速度換好了衣服,然後耍了個小花招支開凱恩叔叔,趁機跑向醫務室。果然父親在這里。
父親緊張地張開雙臂︰“慢點兒別摔了!”
羅伊及時減速,然後快步走到父親身邊。雖說依然很焦急,她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一股自然而然的優雅,把文森特母親這正牌伯爵夫人甩出好幾條街。
不得不承認,父親給她請的那些家庭教師,能力不是蓋的。
父親也很自豪,腰桿似乎都比剛才更直了些。
“嗯哼!”
文森特的母親翻了個白眼兒︰“行了,當事人也到場了。羅修,我提的要求你要是答應,我現在就把羅伊領走,之後的事情你就不用愁了。”
父親那原本上揚的嘴角頓時塌了下去,神采奕奕的雙眼失去了光澤。
羅伊心里那叫一個急。
她一時不在,文森特他媽又出什麼ど蛾子了!
應該還來得及吧?父親你沒答應對吧!
“不用……那麼急吧。”父親低低地說道。
“不急?行,反正我不急。”文森特母親嗤笑一聲,“等治療結束,我就跟文森特回去,回去就告你毆打高級貴族,不用到等到第二天的鐘聲敲響,你和你女兒就能被請去喝茶。”
“行了。”父親咕噥一句,有點惱火,“嫁妝星球的產權轉讓書我待會兒給你。只要你們母子能好好對待羅伊。”
羅伊張大嘴。
嫁妝星球,文森特他媽是要把父親榨干啊!
“是嗎?那區區一個星球可就不夠了。”文森特的母親彈彈指甲,“嫁妝星球和之前談的那些產業只能保證羅伊可以進我家的門。不過如果你把你的鮮花農莊也給我們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把羅伊當做親女兒對待。”
……好吧。這才叫純榨干。一點棺材本都不給她父親留。
羅伊此刻簡直出離憤怒了,為文森特母親的無恥程度感嘆不已。
父親也是。他一句話沒說,也沒點頭,但能看出來他默許了。
是之前已經被挖走了嫁妝星球這麼大一塊財產,輪到鮮花農莊的時候父親麻木了?
還是他真的在隱隱期望,文森特一家會看在那一大堆財產的份上對他女兒好一點?
呵呵。
羅伊問父親︰“父親,這明明是我的嫁妝,為什麼要轉到文森特名下?”
父親說不出話來。
“因為你年紀太小了,管理不好這麼大的家業,所以只好我兒子受累,幫幫你的忙。”感覺十拿九穩了,文森特母親心情很好,“我兒子出身高貴,聯邦高等學府的高材生,能成為她的妻子是你的榮幸。”
“哦,文森特很優秀麼?”羅伊狀似天真地問父親,“那他為什麼今年二十四歲了才訂婚?”
啪。文森特母親被甩了一巴掌。
聯邦的貴族訂婚很早,基本是娃娃親。當然也不都是直接訂婚,很多人和羅伊一樣,先達成口頭約定,等雙方差不多大了就訂婚,完全成年了再結婚。
但羅伊的口頭婚約是在她十歲的時候和文森特說定的。對羅伊來說很正常,文森特那會兒都多大了。
唉,其實也很好理解啦。誰會跟個揭不開鍋的家族做親戚。嫌家里嘴不夠多麼。
“羅伊。”父親制止道,“算了。給他們吧。破財免災。”
……這是羅伊最無奈的。
如果父親只是單純被蒙騙了,那她只要將文森特母子的真面目暴露給父親就行。可這對母子是什麼貨色,父親心知肚明,那她怎麼辦。
“說的就是。”文森特母親噴著怒氣,“要不是看在你父親誠心的份上,今天我就把你扭送警署。”
羅伊皺眉。
今天?不用等到一個月後了?
那看來她指的是文森特落水的事了。
“這是為什麼?”羅伊驚訝地問,“我做了什麼?”
“羅伊!”
父親忽然斷喝,嚴肅地對羅伊搖搖頭,讓她不要多言。
羅伊抿緊嘴唇。回來的路上她大致跟凱恩叔叔敘述了當時的經過,相信凱恩叔叔已經通過星腦終端轉述給父親了。
看來父親並不贊同她的做法。
可父親哪里知道她的難處。
如果父親也認為她踹文森特入水不對,那即使父親並不是有意的,也依然相當于和文森特母親站在同一條戰線上了。不好辦呀……
“羅修,你搖什麼頭?敢做不敢認嗎!”
文森特母親怒了。其實不怪她不淡定。雖說有那所謂的一個月期限,羅修不敢不把女兒嫁掉,但嫁妝星球和鮮花農莊則是因為羅伊毆打了兒子才到手的。這兩項都是日進斗金的產業,她說什麼也不能看著它們從手指縫間溜走。
指著羅伊,文森特母親唾沫橫飛︰“你什麼都沒干,那我兒子怎麼掉水里了?三個人豎著出去兩個人橫著抬回來,你這第三人說跟自己一點關系也沒有?你也好意思!羅修你給我讓開,我今天倒要看看,她有沒有那麼厚的臉皮說自己無辜。”
“有話好好說行嗎。”羅修不悅地將羅伊護在身後。文森特母親幾乎戳中了女兒的臉蛋,那長長的指甲看著就嚇人。
羅伊想探頭出來說話,被父親硬按了回去,像座大山似的擋在她前面。
文森特的母親見狀,更認定羅伊和父親是心虛,認起了死理,非讓羅伊出來把她和文森特出去散心的全過程講一遍。
“好了!”
父親焦頭爛額,“答應轉讓的財產都會轉讓給你。庫克夫人你就別再糾纏了。羅伊你也別鬧了,乖乖備嫁。”
話音剛落,醫務室內忽然傳來了報警音。父親顧不上憤怒的羅伊,快步走進醫務室。
文森特母親緊隨其後。在經過羅伊身邊,她忽然停下腳步,挑起嘴角,對羅伊咬了一句耳朵︰“乖乖的,听話。”
羅伊對她怒目而視。
文森特母親挑了挑眉,忽然伸手,掐住羅伊的手臂內側,擰轉一百八十度︰“身為淑女,最重要的一條便是恭順。你父親沒教過你麼?”
短短幾秒鐘,羅伊疼得冷汗直冒。
文森特母親顯然對懲罰人很有一套。
可她一聲不吭。事到如今,喊疼還有什麼用。
文森特母親快意無比,張嘴想說什麼。
“你在干什麼!”
震耳欲聾的咆哮。
父親旋風般大步沖了過來,一把推倒文森特母親,將羅伊摟在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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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母親蹭蹭蹭後退四五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又在光溜溜的大理石地面滑出去兩米遠。
庫克家的僕人們這才回過神,驚慌失措地去攙扶。
文森特的母親掙扎著站起來,緊接著又摔了。左腳高跟鞋的鞋跟折斷了,腳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腫了起來。她那高聳入雲的假發掉了,露出隱藏在下面那枯黃如稻草的亂發。精致的妝容與幾乎後退到頭頂正中的發際線之間是一段丘陵起伏的松垮頭皮。
“你,你敢打我!”
文森特母親指向羅伊的父親,精心護理的指甲只剩下斷茬。
羅伊目瞪口呆。
得。這下沒人會再糾結她踹沒踹文森特了。
“有沒有傷到?快給父親看看。”
父親焦急地問道。如果羅伊不是個女孩子,父親肯定親自上手扯開她的袖子了。
剛才醫療艙報警,他匆匆過去,走到一半忽然發現羅伊沒跟上來。
幸好回頭看了看。
羅修牙咬得咯 咯 響。
侮辱他,無所謂。敲詐他,無所謂。威脅他,無所謂。但文森特的母親竟然敢打羅伊!
他還在這兒呢!
他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希望羅伊能好好的麼?可結果呢?!文森特的母親竟然……
一時之間,他的眼眶都有點泛紅,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父親,我沒事。”
羅伊輕聲安慰父親。
被文森特母親掐的地方肯定已經青了,好像還有點腫。不過有上輩子的經歷做參照,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
“我要讓你牢底坐穿!”
文森特母親還在那張牙舞爪地叫喚。如果之前她至少還保留了一點貴族慣有的高傲的話,此刻的她真的跟市井潑婦沒半點區別了。
父親這才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的確是沖動了。
但反正打了,也不能把時間倒回去,那就打了吧。
于是父親心安理得地又把手放下了。
“你听見沒有!”
文森特母親嗓子喊破了音,跟個破鑼似的,“現在可是兩條重罪,數罪並罰,你好好想想該怎麼跟我求情吧!”
羅伊擔憂地抬頭望向父親。
剛才連鮮花農莊都交出去了,他沒東西堵文森特母親的嘴了。
父親將羅伊摟在懷里,生怕她突然消失了似的。
然後他听上去很平靜地問︰“你們剛才看見什麼了?”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在場之人的臉。看似淡淡的,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察覺出那下面洶涌的怒意。
羅家的佣人們紛紛識趣地低頭閉嘴。
庫克家的僕人想搶白,羅伊父親的侍衛們立即圍攏過去。他們不是在薇園工作的那批人,而是一直跟在父親身邊的,其中一些和凱恩一樣,曾經和父親並肩戰斗過,那體格那氣勢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再加上這些日子他們實在憋屈,正好想找個機會發泄下。
于是在指關節咯 咯 的響聲中,庫克家的僕人們也默默地閉上了嘴。
“你,你們想干什麼!”
文森特的母親慌了,投向父親的目光甚至有些求救的意味︰“羅修,我警告你,毆打高等貴族……”
“行了我都知道。”父親不耐煩。為了那件事,他這兩天好好研究了下律法,算得上半個專家了。
一般來說,低級貴族毆打高級貴族會受到重罰,但是在高級貴族先出手的情況下,低級貴族可以反擊。這點是與平民毆打貴族的決定性區別。即使造成的傷害超過了高級貴族對其施加的傷害,一般來說也是可以算作正當防衛,不受處罰的。
話說回來,幸好他們家還頂著個小貴族頭餃,不然真得乖乖站在那兒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了。
羅修一邊想一邊有點後悔。早知道應該借著剛才那機會揍一頓文森特他媽了,直接揍爽為止。
文森特母親一噎,頓時後悔剛才太過得意忘形。
她的確掐的有點狠了。而她自己摔得雖然很狼狽,但真要驗傷,她唯一實打實的傷好像只有腳踝,可崴腳對于經常穿著超過十公分的高跟鞋厚底鞋的貴婦來說,實在再平常不過了。真要鬧起來,吃虧的還不知道是誰。
這可怪不得她。羅修一直慫,誰能想到他會突然爆發。
不過既然是突然爆發的,想必也肯定是暫時的。
文森特母親篤定地想,掐腰冷笑︰“行。那我就仁慈一回,不追究你了。但是你女兒的所作所為,一定要給我一個解釋。”
羅修平靜的神情更加平靜,默默地將羅伊摟得更緊。
羅伊有點呼吸困難,說不了話了。
文森特他媽總揪著這事不放也怪煩人的。是時候打消她的念頭了。
但在羅伊動彈之前,父親的一名侍衛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推開擋道的人到父親身邊,低聲耳語︰“老爺,沒有記錄。”
“什麼?”
父親挑了下眉,也用最低的音量問︰“知道是誰動作這麼快麼?”
侍衛搖搖頭︰“不是被消除了。一開始就沒有。安全攝像被黑了。”
父親陷入震驚的沉思。
羅伊早就料到了,于是推開父親,轉向文森特母親︰“夫人,我……”
然後被父親一把拽回了懷里。
父親金盆洗手十幾年了,但一直沒疏忽對身體的錘煉。羅伊撞上他那壯得像塊鋼板似的胸膛,竟然有點眼冒金星。
“羅伊什麼都沒做。你有證據就去告。”父親冷冷地丟下一句話,便摟著羅伊往外走。
“怎麼著,你想跑?”文森特母親冷笑一聲,也不攔他,“行啊,想走你隨便。反正這回我可有證人,就在二號醫療艙里躺著呢。”
這也是羅伊唯一擔心的地方。
其實她解決這事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咬死不承認。文森特和她都是當事人,各執一詞的話,都相當于沒說。只要拖過這一陣,順利吹掉婚事,以她家的人力物力,文森特根本奈何不了她。
可同樣被她推進水里的貼身女僕肯定會堅定不移地站在文森特那邊。有了個證人,文森特母親對她的指控說不定真能成立。
那麼為了不讓最壞的結果發生,自己真的會被打包送到文森特家。
但羅伊一點也不後悔讓她去洗個澡。首先撞到她真的是個意外,其次她倆遇到後,女僕的第一反應是對著她身後的黑衣人大吼一聲“抓住她”。
那個時候她已經在水里了。羅伊覺得自己需要為自己女僕的敬業精神點個贊。
當然,貼身女僕也有軟肋。要對付她不成問題。
但是父親你得先放開我我才能去辦呀!
父親果然站住腳步。
忽然之間,羅伊覺得自己的腦子突然閉嘴了。
握著她手的父親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卻仿佛猛然間變了一個人。
那是一座山。f岩聳立,不可逼視。胸襟寬廣,盡可依靠。
文森特母親卻沒有覺察,猶自勾起勝利的笑容︰“當然了,如果你現在就簽署訂婚協議和財產轉讓協議,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她本想再抻一抻,看能不能榨出些羅修手里的隱藏資產。沒想到羅修竟然還會爆發。還是求穩比較好。
反正羅伊捏在她手里,以後慢慢擠,完全來得及。
“好!”
父親忽然豪爽地喝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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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醫務人員立即走出醫務室,手里端著的托盤里有一管藥水,上面寫著“腦神經保護劑”,後面跟著一大串代表型號的字母數字。
“剛才兩架醫療艙報警,提示溺水的兩人均有超過百分之五十的風險會產生不可逆的腦損傷,建議使用這種型號的藥水。不過您可能不太清楚,這種藥水不是標配產品。薇園建成十幾年,還從沒有人需要用到它,所以我在藥品倉庫里只給我的女兒備了一管。”
父親耐心地解釋道,然後堪稱和顏悅色地問文森特母親︰“您希望我將這管藥水用在誰身上?”
听到文森特有可能出現腦損傷,他的母親就慌了。“廢話當然是文森特!我警告你,你要是不給他用,我就……”
文森特母親突然沒聲了。
如果給文森特用了,那同樣溺水的女僕該怎麼辦?
女僕愛死不死的不關她的事。但一旦女僕真的變成了傻子,不就沒辦法幫她作證了?
羅修和羅伊肯定不會承認兒子落水是他們整的了。沒有女僕這個人證,羅家的嫁妝星球和鮮花農莊真的會從她的指間溜走。
而且那個神秘人明確表示,羅修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根本不夠打官司的。一旦羅修被抓,他的財產充公,那他們庫克家可是半點也撈不到了。
所以他們根本不可能真的去告羅修,只是嚇唬他而已。那麼這個女僕是否腦子好使,就直接關系到她和兒子能不能拿到那令人垂涎的嫁妝星球和鮮花農莊了。
文森特的母親陷入了強烈的糾結中。
羅伊︰……
這有什麼好猶豫的。
沒錯,那是一大筆錢。可天平的另一端是你的親生兒子呀。
父親冷哼一聲,溫柔的大手緊緊地摟住她的肩膀。
好一陣天人交戰,文森特的母親咬緊嘴唇,艱難地做出決定︰“把藥水給我兒子用。”
父親笑了一下,揮手讓那名醫護人員過來。後者不疑有他,端著藥水走過去。
文森特母親困惑地看著他走到父親身邊。要注射,只需要將這標準制式的藥水插入醫療艙專用的插槽里,剩下的工作交給醫療艙即可。這種傻瓜式的操作哪怕是個小孩子都能完成,羅伊的父親為什麼要自己親自動手?
可能想要緩和緊張的氣氛吧。
文森特母親露出微笑,看著父親拿起那管藥水,狠狠地摜到地上。
藥瓶應聲而碎!
文森特母親啊地大叫︰“你干什麼!”
羅伊的父親抬起腳,狠狠地踩向碎裂的藥瓶,腳跟用力來回碾動。本來還有半個藥瓶比較完整,這下徹底變成了粉粉。藥水也被徹底污染了。
文森特母親眼球都快從眼眶里頭調出來了,嘴唇和手都在微微顫抖,一句話說不出來。
“你……你……”她咽了口唾沫,“我要……”
“讓你牢底坐穿?”
父親接過她的話頭,輕輕地笑了一聲。“還請您說點新鮮的。如果沒有,我和我的女兒就先行一步了。您還是多花點心思在您兒子身上。畢竟他能再開口叫您一聲媽媽的幾率只有二分之一了。”
“站住!”
文森特的母親瘋了似的沖向羅伊的父親,卻被父親的侍衛中途攔住。哪怕她再張牙舞爪,在不動如山的侍衛那里,也比貓撓厲害不到哪里去。
父親冷哼一聲,吩咐凱恩在這里守著,別讓文森特母親再搞出啥ど蛾子來,然後就領著處在夢游中的羅伊離開了。
兩只小鳥追逐著飛過回廊,清脆而又婉轉的歌聲絲滑地掠過羅伊的耳畔。
羅伊這才回神。身邊只有父親一個人,和她一起並肩走在穿越植物園的回廊中。
呃……父親……剛才好像……
羅伊甩甩頭。不行。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怎麼了?”父親低頭,微笑著問道。
羅伊選擇沉默。
不是她不想吱聲,只是她該怎麼跟父親說話?
模仿十三歲的孩子?還是遵循她的心理年齡,成熟而平等地與父親交流?
見她沒有回應,父親的神色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落寞。“你……在怪父親麼?”
羅伊想說沒有。可……
真的沒有麼?
“你怪我也是應該的。”父親長嘆一聲,“走吧。到辦公室了再說。”
父親所謂的辦公室是一間單獨的小別墅,單獨留給父親處理公事用的,位于薇園的外區,與醫務室所在的內區有一定的距離。父親本想和羅伊邊走邊欣賞下風景,但羅伊之前的沉默讓他沒有了心情,于是按動了回廊廊柱上那與漩渦紋裝飾融為一體的按鈕。很快,一架無人駕駛的小型代步艇無聲地飛到了他和羅伊身邊,將父女二人平穩又迅捷地載到了門前。
等父女兩人坐進了辦公室里的小客廳,等待家政機器人為他們煮咖啡的時間,父親用通訊器詢問凱恩那邊的情況,得到一切正常的答復。
“文森特不會真的變成傻子吧?”羅伊問。他可是他母親唯一的兒子。弄傻了他,他媽真的能跟她和父親拼命。
父親噗嗤笑了,搖搖頭。“不會。報警的只有你貼身女僕的醫療艙,也不是因為大腦損傷,只是詢問是否要在治療溺水的同時開啟美容程序而已。”
……也就是說,那管藥水只是美容劑咯?
羅伊一頭豎線。父親您這麼欺騙文森特母親的感情真的大丈夫?
不過能讓醫療艙詢問是否需要給她美美容,她的貼身女僕到底丑到什麼地步了……
“怎樣,現在安心了?”父親笑問。
羅伊點點頭。心里卻更是疑惑了。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父親。
“你想說什麼?別猶豫,說出來吧。”見她欲言又止,父親鼓勵道。
羅伊從善如流︰“父親,您推庫克夫人的時候,真的不擔心麼?”
那家伙就是一條瘋狗,你不招惹她,她都想咬下你一塊肉呢。父親主動出手,其實真的不明智。
反正只是掐一下而已,她又不是扛不住。
“當時沒想那麼多。”父親回答道,“反正推了就推了,我又收不回去。正好給她個教訓。”
听上去很光棍呢。
“那……”羅伊抿抿嘴唇,“為什麼因為我推文森特入水,您就答應將嫁妝星球和鮮花農莊都給文森特和他母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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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森特落水的事情上,父親明明表現得十分軟弱,怎麼到後面突然硬氣起來了?
難道只是因為她被掐了一下這麼簡單?
羅伊始終不敢相信。
父親原本揚著的嘴角緩緩地落了下去。
在一陣雖然短暫,卻並不好熬的沉默後,父親輕輕地回答︰“對不起。”
“您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羅伊焦急地澄清。是她傷害了父親,拖累了父親才對。
父親臉上總算又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卻那麼的疲累。他擺了擺手,讓羅伊先听他說完︰“你推——或者踹——文森特入水這件事,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凱恩已經把他所見所聞都告訴我了。你做的好。即使父親在你這個年紀,也不一定有你這麼果敢。而且你還是個女孩子。雖然父親不知道具體的來龍去脈,但想必當時會很凶險。所以嫁妝星球和鮮花農莊的事,你不需要自責。有錯的,是父親……”
是他任由羅伊踏入那個危險的境地的。
明明想要保護她,為什麼卻一次次地讓她面臨傷害。
父親深吸一口氣,暫且把翻滾的自責和怒火壓一壓。他還有事情要跟女兒交代。“父親知道,在你看來,父親輕易地答應了文森特母親的條件,非常的軟弱。父親也是這麼認為的。但沒有辦法。不答應她的條件,或許會保住這兩樣財產,可接下來文森特和她的母親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父親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立即去做。父親耗不起。”
羅伊眼前一亮。她總算能觸及到問題的核心了!
“是因為有人栽贓您謀殺嗎?”
父親嚇了一跳,顯然沒料到她知道這事。“你听誰說的。”
“文森特。”羅伊甩出答案,急急地說道,“要麼就是意外。這其中肯定有蛛絲馬跡可循。只要找到了證據,再利用咱家的財力運作,真相肯定會大白的。您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讓那些栽贓您的人得逞。”
所以您和我都不需要再做任何犧牲了。
父親愣了一下,噗嗤笑了,伸手揉揉羅伊的腦袋。“行了,你能替父親著想,父親就很開心了。這是大人的事,你管不了,就別攙和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經二……”羅伊舌頭打了個圈兒,好容易把二十歲吞回肚子,“十二歲了,還差一個多月就十三歲了。我怎麼不能替您分憂?”
父親啞然失笑。“是是是。我的女兒都快十三歲了,是大人了呢。”
“父親!”羅伊快急死了。您認真一點好不好啊。
“恩恩。”父親又點點頭,終于好像撐不住似的,笑容一點一點的散失。
他意猶未盡地停止揉羅伊的腦袋,替羅伊整理被他揉亂的發型。
“孩子,你頭發真好。”
羅伊忍住翻白眼的沖動。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關心她的發質!
慢著。
羅伊忽然意識到,父親透過自己看到了誰。
“你這一頭黑發,和你母親的一模一樣。”父親幽幽地說。
只有擁有古華夏人血統的人才有可能生出一頭黑發。黑發和前置姓氏一樣是古老血統的證明,一向受人追捧。羅伊的母親是聯邦元勛辛西婭?楊及其丈夫陳清河的直系後裔,自然擁有一頭令人艷羨的黑發。
羅伊的頭發漆黑如墨,襯得她的皮膚白皙如雪。這不是她母親一個人的功勞。雖然將近三千年過去,除了“羅”這個姓,父親身上看不出半點古華夏人的特點來,可光是有個前置姓氏就已經很難得了。沒有他,別說生出一頭純正的黑發了,根本就不會有羅伊這個人。
“父親已經害了你母親,不能再對不起你。”父親低低地說道,無限悵然,又無限溫柔,“這事不是你能管的。乖乖的,听父親的話。”
“父親!”
羅伊握住父親的大手。“我是你們兩個的女兒,唯一的女兒。你是我親爹,有什麼拖累不拖累的!”
就算文森特是個絕世好男人,她也不能在這個關口嫁過去。要她明哲保身,對父親不聞不問?她做不到!
淚花在父親的眼中閃爍。
父親拼命眨眼,眼淚不僅沒收回去,反而溢出了眼眶。父親沒辦法,用袖子粗魯地擦掉,吸了下鼻子︰“別鬧了,你一個小姑娘能有什麼辦法。乖乖嫁過去,父親沒了後顧之憂,自然有辦法度過這次難關。”
不等羅伊開口,父親正色道︰“不是栽贓。父親的確殺了人。”
羅伊目瞪口呆︰“那……是意外?”
父親想了想︰“也可以這麼說吧。但的確是我親手讓那人喪了命。所以,沒有區別了。”
“怎麼會沒區別。父親你再仔細想想……”
“我說過了,你不要再插手了。”
父親拉下了臉。
羅伊一噎,不敢說話。凶起來的父親,她很害怕。
可囁囁了一會兒,她還是不死心地問︰“……是平民嗎?”
但願文森特所說的只是為了嚇唬她,讓她乖乖嫁給他。如果死的是平民,那她就咬咬牙,出一大筆錢擺平它。哪怕這麼做很不道德,會被人唾棄,她認了。
父親嘆了口氣,本來繃著的臉一下子松了,拿她沒轍地回答道︰“是伯爵。而且……算不上正當防衛。不要問是誰。你知道了也沒用。”
羅伊頹然癱坐進椅子里。
她突然明白父親為什麼非得讓她嫁給文森特了。
死的是個伯爵,如果羅伊只嫁給一個小貴族,哪怕她已經成為別人家的人,同樣擋不住對方利用權勢對她進行報復。而文森特也是伯爵,爵位相當,在聯邦高層有不少故舊。庫克家又瀕臨破產,只能靠羅伊的嫁妝生活,哪怕是為了讓羅伊的嫁妝不脫離庫克家,文森特和他的老媽也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保住羅伊。總之文森特既有能力,也有動力保護羅伊,更別提庫克和羅家之間還有口頭婚約,這麼天時地利人和的婚事,難怪父親會極力促成。
真論起來的話,羅家在貴族圈里的聲譽,其實並不太好。父親出身不好,就算有個小貴族的頭餃也不過是個暴發戶。而她的母親分明是主動離開家族,可旁人總是武斷地認為是母族將她母親除名了。所以沒有人願意跟羅家聯姻。除了文森特,父親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到其他人選。怪不得面對文森特母子的步步緊逼,父親會一步一步地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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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海闊天空,退一萬步也無妨。可父親的退,最終會摔下萬丈深淵。
但反過來講,進呢?
往哪里進?怎麼進?
前世這個時候羅伊年紀還小,對聯邦的社會階層不是很了解。但現在的她很清楚一個伯爵頭餃代表著什麼。它通常意味著擁有這個頭餃的人,他和他直系親屬名下資產每年的利潤是上萬戶小康之家一年淨收入的總和,他和上層圈子里的人擁有盤根錯節的親緣關系,他的社交網絡能夠觸及到聯邦最高層的政府機構。
但相對的,這也意味著此人的開銷十分巨大。哪怕是一場私人範圍的舞會,耗費的金錢和物資都能供一戶普通平民吃喝兩三年。哪怕漏去一次,對其在貴族圈子里的風評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打擊。所謂的風評將直接影響這個貴族在政府部門中的職位能不能保住,以他名義進行的商業活動是否順暢。不受圈子歡迎的貴族,衣食住行都會困難重重。
這一連串的因果關系,導致貴族的開銷達到驚人的地步。而為了保證“精英圈里只有最精英的人”,聯邦設立了貴族降等機制。但凡破產的貴族,爵位就會被擼。倒不至于一路擼到平民,但足夠讓人丟盡顏面了。那幫成天不事生產的貴族閑的只剩聊八卦了,任何人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足以讓他被整個圈子恥笑,然後徹底混不下去。
所以,爵位越高的貴族,越會想盡辦法撈錢,並且想盡辦法保住自己身為貴族的顏面。
而對于死者家屬來說,又有什麼比充公她和父親的所有財產,然後將他們父女處決既能得到錢又能得到顏面呢?
聯邦的內部早已爛到了根。在這樣的大環境里,跟有權有勢的人斗,無異于螳臂當車。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這可怎麼辦。
羅伊凝神細思。
瞧她那樣子,父親慈愛地拍拍她的手。“別這麼著急。父親不是還沒被抓麼。豁出去了闖一次,說不定能闖出條生路呢。”
“對啊。父親,還有一個月呢!為什麼還有一個月?”羅伊又抓到了救命稻草,“還是有轉機的對不對?快說說看,咱倆一起想辦法。”
父親沒有說話。
那平靜無波的目光,讓羅伊心中那又燃起的希望一點一點地冷卻下去。
這一個月,是父親能做到的最後的拖延了。
在那之後,或許會有轉機吧。但希望之渺茫,風險之巨大,讓父親不得不做出最壞的打算。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或許也是唯一一件事,便是嫁掉她,切斷他們之間的聯系,好讓她遠離他帶來的危險。
“嫁妝星球的礦脈入口設置有基因鎖,只有你能夠開啟。無論嫁妝星球的產權在誰的手里,沒有你點頭同意,誰都別想開采出哪怕指甲蓋大小的礦石。我調查過文森特的家底,要想把他們家的爛賬全還清,除了嫁妝星球之外的產業也就差不多了。回過頭來,他們還是得依靠你手里的嫁妝星球生活。你成了庫克家族的衣食父母,他們只能討好你,供著你,讓你過上公主一般的生活。”
父親語重心長地說道。
“……所以,我還是得嫁給文森特。”
父親一滯,點了點頭。
羅伊越來越冷。
之前只是希望冷卻了下去。而此刻的她,感覺自己的皮膚,肌肉,五髒,骨骼,一小點一小點的,被極度的嚴寒蠶食,逐漸變成冰冷的死肉。
重活一次,又做了那麼多,她還是必須走回老路麼。
“孩子,如果你實在討厭文森特,就當他是條船,不過借著他逃命而已。”父親觀察著羅伊的神色,小心翼翼,苦口婆心地勸道,“等風平浪靜了,你就給他幾個錢,把他打發了。”
反正到那個時候,他的案子應該已經塵埃落定,被人遺忘了。沒了伯爵夫人的名頭保護,羅伊也不會受到傷害。
但是想到文森特母親今天的所作所為,父親忍不住冒火。
好不容易順了氣,他也覺得不太穩妥,思索片刻後下了決定︰“不然,咱們先對庫克家做一番裁剪。首先剪掉那些沒有必要存在的枯枝爛葉,如果還有人不識時務,等你得到了伯爵夫人的名頭,足夠保護自己了,剩下的爛樹根空樹樁,也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羅伊過了一陣,才反應過來父親指的是什麼。
這將人命比作枯枝爛葉,平靜到近乎輕描淡寫的人,真的是他那個堅忍又溫柔,處處為別人著想的父親麼?
……哦對。父親不是為別人著想,是只為她著想。
曾經的父親,一定是殺伐決斷毫不容情的。星盜羅修不喜歡取人性命,不代表他不敢殺人,更不代表他沒殺過人。
羅伊清楚,父親是很不願意再做回星盜的。他當年會走上那條路,也完全是被逼的。
察覺到了羅伊的震驚,父親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不用擔心父親。反正我身上已經有一條伯爵的命了,再多點少點也無所謂。”
文森特可以暫時放一放。但如果羅伊真的嫁過去,文森特的母親是絕對不能留的。
羅修開始盤算怎樣能無聲無息地讓文森特的母親消失了。
見父親說著說著,摸起了下巴,陷入沉思,羅伊的後背默默地滲出一層冷汗。
“……父親,您不會真的要……”
“啊?”父親回過神,忙笑道,“不是不是。”
還是別告訴羅伊了。她太小,別嚇到她。
羅伊目瞪口呆︰“您可別沖動!”
一條伯爵的命就夠讓父親喝一壺了。再來一條,父親還有活路麼?
好吧,就算“爛樹根空樹樁”可以留在那兒,但必須清掃掉的“枯枝爛葉”也是個伯爵夫人,地位與伯爵差不多。
父親做出這種選擇,其實已經默認地放棄自己了。
這怎麼行!
再說也很可能起不到作用呀。她想要通過文森特得到伯爵夫人的頭餃,就必須跟文森特舉行婚禮。但文森特正是在婚禮當天對她和父親發難。父親來不及的!
父親的通訊志柔和地蜂鳴。原來是侍衛們報告搜索薇園的結果。沒有發現黑衣人的蹤跡。
對了。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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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發現?確定每一處都搜索了麼?”父親問。
“排查了必要地點。”對方回答道,“老爺,我們的人手畢竟不太多。”
父親頷首,表示理解。他打開了通信志的視頻功能,對方能看見。
薇園確實太大了,靠他帶來的這些人想要在短時間內地毯式搜索一遍確實不太可能。所以在薇園的設計之初,他和妻子便規劃了一些必要地點,指在局部範圍內,想要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畢竟之路。甭管是主人還是僕人還是強盜,都得從那兒走。然後以這些節點為基礎,又架設了安全監控網絡,按理說有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薇園行凶,是根本不可能的。
按理說,排查完必要地點,應該就差不多了。
“雖然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我們找到了疑似他們進入宅邸的通道。”對方又說。很快,通信志的虛擬熒幕上顯示了兩個地點。籠罩整個薇園的防護網破了兩個洞,被隱秘地掩藏在樹叢之後,很難發現。
然而父親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別看洞口本身很隱秘,按照他這個前星盜打家劫舍的經驗來看,這兩洞的選址非常外行。
這有可能是真的麼?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蹤跡?安全攝像呢?”父親又問。
回答都是沒有。據相應的保安說,監控系統今天升級,在羅伊遇險的那段時間正好是空白期。
“扯淡。”
父親低聲罵道。
羅伊和文森特出去逛的時間又不是商量好的,怎麼偏偏能撞上升級的空白期。
對面的侍衛顯然也不相信這種說辭。他們只是按原話回復而已。“我們去檢查了安保異常日志,里頭沒有防護網被破壞的記錄。”
父親陷入沉思。
“父親?”
羅伊一直豎著耳朵听。此刻見父親應該和侍衛說完了,便試探地問,“您真的,覺得是進強盜了麼?”
父親搖搖頭。環繞薇園的防護性等離子電網有兩層。當年他可是拿出了自己當年做星盜的本事,把自己當做假想敵,確保哪怕是全盛時期的他率領手下前來劫掠,都討不到便宜。怎麼會輕輕松松被人掏出倆洞來,而且一看就是外行做的?
這種種的跡象,都在導向一個他並不願意相信的結果。
羅伊松了口氣。
看來父親心里已經有懷疑的種子了。這能讓她方便不少。
“你們分幾個人,去安保室,確定安全攝像正常運轉。剩下的人來我辦公室吧。”父親說,“哎對了,杰瑞人呢?不是讓他過來找我的麼。”
對面的侍衛紛紛攤手搖頭。
“這家伙。又去哪兒瘋了。”父親扶額,“算了。你們收隊吧。”
關閉通信志,父親問羅伊︰“你剛才是不是想說什麼?”
羅伊點頭。“父親,文森特他們家……還是算了。枯枝爛葉的,別弄髒了您的手。”
她可不想讓父親為了她徹底把自己搭進去。
父親眼前一亮︰“你同意嫁了?”
父親看問題的角度真的是……啊……
羅伊撩起一頭的豎線,本想反駁,卻見父親無比欣慰地撫掌說道︰“好。好。好。我女兒真是長大了。放心吧孩子,父親絕對不會讓你吃虧的。看著吧!”
說著握緊拳頭,渾身燃起了斗志!
羅伊︰……
“你真的不用擔心。”父親生怕羅伊返回,趕緊苦口婆心地勸,恨不得打開她的腦殼直接往里頭灌,“你要記住,你是庫克家族的衣食父母,你是他們的女王!他們都要跪舔你!頭抬起來胸挺直,誰敢欺負你,你先餓他們三天。實在不行,過來找父親,讓父親教教他們怎麼做人!”
……羅伊無力了。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啊我的父親大人!
真是的,要不干脆把重生的事告訴父親算了。前車之鑒,父親總會听的吧。
羅伊張開嘴。
然後又閉上了。
誰能保證父親會相信?
就算父親會相信她的重生,誰有能保證父親能接納她,而不是把她當做殺死了他女兒的孤魂野鬼?
“你想說什麼?”父親洗耳恭听。
“就算我是他們的衣食父母,他們就一定能對我好麼?”羅伊換了個問題。
“怎麼不會呢?”父親很驚訝,“不是說了麼,他們要是敢犯上作亂,你就停了他們的伙食。等等,你是怕鎮不住文森特他們,怕他們用搶的是吧?這樣,我讓凱恩跟著你,做你婚後的侍衛長。父親手下還有幾十號人,都給你。你別怕。”
羅伊無奈地嘆氣。
除了武力,還有的是辦法將原本屬于別人的東西巧取豪奪。
前世的羅伊承受的基本是直接的暴力。因為她沒有了任何值得文森特忌憚的東西。但在同一所瘋人院里的人中,有多少是被軟刀子陰了。一杯甜蜜的果汁,一句柔情的話語,都能讓一個人萬劫不復。
父親能留給她的侍衛,擋明槍沒問題,但擋得住暗箭麼?
而且……這些人,就不會變心了?
按理說,薇園里除開她之外的人都是被父親雇佣來照顧她、保護她的。結果呢?她過的是什麼日子?
父親一直都是強者。哪怕隱忍十幾年,在他的內心深處,依然將自己視作強者。他自信,他堅定,所以有些時候,他也很樂觀。
可那發了霉的陰冷潮氣早已深入羅伊的骨髓了。
“父親,好吃好喝同樣能養出白眼狼的。”羅伊揉揉眉心,“您看,您留給我的甦珊,這次不也對我下手了?”
甦珊就是羅伊的貼身女僕。
“她也是幫凶?”父親睜大眼。
“這很出人意料麼?”羅伊也有點奇怪了。既然父親你不懷疑甦珊,那我推一個“無辜的人”下水,您怎麼一聲不吭?
“我以為她只是瀆職。”父親有些尷尬。他對甦珊在那個時候離開羅伊是很生氣的,但除此之外,真沒想太多,“孩子,你是不是搞錯了?畢竟我救過甦珊和她兒子的命。這個人還是知恩圖報的。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父親覺得呢?”
父親沉默。
羅伊想了想,“父親,您是不是找不到襲擊我的歹徒?”
父親點頭,有些小心地問︰“你……記得他們的某些特征?”
他怕羅伊回想當時會受不了,所以一直沒敢問她具體的情況。
她自己肯說最好。
羅伊嗯了一聲,從沙發起身,理了理裙子。“我帶您去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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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羅伊便向門口走去。
“等等!”
父親猛地回神,大步追上羅伊︰“你的意思是……你認識他們?”
羅伊從出生到現在基本沒出過薇園,這就意味著,襲擊她的人真的是薇園的人!
這座薇園是他和妻子為羅伊精心打造的城堡。這,這真的可能麼?
“您不相信麼?”羅伊定定地看著父親。
父親陷入沉默。
羅伊手心有些冒汗。
“等侍衛來了一起去。”父親下了決定,開啟通信器催促侍衛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
羅伊如釋重負,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臉︰“謝謝父親!”
父親困惑地看了看著她。這有什麼好謝的?
半分鐘沒到,侍衛們便在書房外敲門了。一听父親說,他們要去找欺負小姐的混蛋們?頓時各個啐唾沫擼袖子。一行十幾人,浩浩蕩蕩地往外趕。
羅伊走在最前面,身後就是父親。她風風火火,身後有個子矮一點的侍衛甚至要小跑才能趕得上。
“乘代步艇吧。”父親說。
羅伊擺擺手。“不用。很近。”
很近?
身後的侍衛們驚異地對視一眼。離薇園主人的辦公室很近?難道這歹徒的身份不低?
父親眼中同樣閃過驚疑,不過還是選擇了沉默,緊緊跟在女兒身後。
很快,羅伊停下腳步,指向不遠處的三棟小別墅。
的確很近。它們就在父親辦公室的身後,是距離最近的建築,與父親的辦公室之間隔著一塊平坦而柔軟的草坪。
小別墅造型典雅,不過比起薇園內的其他建築,少了一絲柔款,多了一絲莊重與肅穆。後面兩棟房屋與它同樣建制,也擁有同樣的功能。
在它們的門前,自動噴灌機噴灑出弧線形的水柱,晶瑩的水珠在越過最高點向下落時彼此散開,仿佛水晶孔雀那長長的尾羽。從特定的角度,能看到小型的彩虹。
“老爺,是這兒麼?”
有侍衛錯愕地問。
父親也皺起了眉,將詢問的目光投向羅伊。
羅伊肯定地點了下頭。
“這怎麼可能。”
侍衛們紛紛說道。看在羅伊是頭頭的獨生女的份上他們才沒有嗤笑出聲,只是盡量文雅地表示不相信。
薇園內部,最不可能傷害羅伊的是老爺,第二不可能的就是住在這三棟別墅里的人了。
那里頭住的倒不是小姐的親戚。只是在場的人清楚,老爺花費了多少精力和金錢才精挑細選出這些人來。舉個不太恰當的比喻,簡直比帝國皇帝給自己選王後還盡心盡力。他們會傷害小姐?那不是打老爺的臉麼。
“孩子,你確定麼?”父親也問羅伊。
他本以為羅伊會將他引到佣人的居所。但這兒?不會吧。
那麼,會不會是襲擊她的人躲進了這里?
比方說,今天薇園所有的安全設施都正好失靈了,讓外面的歹徒進來了,然後躲在這兒了?那為什麼別的地方不去,偏偏來這兒?這里距離羅伊遇襲的庭院距離不近,又位于薇園的核心位置。生怕別人抓不到他們是吧?
為錢?里頭的人或許的確很有錢,但在薇園里,藏錢最多的地方絕對不是他們的臥室。
再說了,羅伊是怎麼知道他們躲進這里來了呢?
羅伊抿緊嘴唇。
要是能提前收集一些證據就好了。距離她遇襲過去快半個小時了,不知他們是否已經銷毀了所有痕跡。萬一他們抵死不認,父親本來就傾向于相信不是他們,說不定真能被他們滑過去呢。
可她怎麼收集證據?
整個薇園沒一個能幫她的好嗎!
她自己去?什麼時候去?文森特母親逼著父親簽財產轉讓書的時候麼?好就算她能擠出時間,她孤身一個送上門去,豈不是給那幫混蛋機會讓他們完成未竟的事業?
能幫她的只有父親。而現在她把父親領過來了。
必須當著父親的面,撕開那群混蛋冠冕堂皇的面具。
她還不信了,自己真辦不到。
一時間,羅伊斗志昂揚,腦子也跟著靈光了,忽然想起了什麼︰“我戳瞎了其中一個人的眼楮。不是說沒有在薇園中找到有關黑衣人的痕跡麼?說明他們很可能沒有丟棄這個人,把他帶回去了。”
“戳……”
父親有點無語。
自己的閨女啥時候這麼暴力……啊呸,勇敢,這叫勇敢。
父親咳嗽了一聲︰“所以你覺得那家伙可能在這里?”
羅伊肯定地嗯了一聲。
父親又一次陷入沉默,似乎在思索羅伊所說的究竟有多大的可能是真相。
他將審視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兒。
羅伊很緊張。她是不是該再解釋一下?
但該說的她都說了。其他的,得等到揭開了黑衣人的真面目再說。不然只是廢話。
冷靜。冷靜。
看著表面平靜,內里極其緊張的羅伊,那明明充滿了期盼,卻又在努力讓自己對結果不要有太大期待,好像在預備一旦失望也可以平靜面對的羅伊,父親在心中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可以斷定,襲擊羅伊的歹徒的確來自薇園內部。從這里開始排查也不是不行。
“你們散開,包圍這三棟別墅,別被人發現了。”于是父親下令道,然後對羅伊說,“咱們兩個過去。人太多容易打草驚蛇。”
羅伊大大地松了口氣,眼神都亮了。
父親是相信她的。
而與神采飛揚的羅伊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面面相覷,滿面狐疑的侍衛們。
老爺,您……吃錯藥了麼?
但他們很快散開了。持保留態度是一回事,他們是老爺的人,自然要無條件地完成他布置的任務。
短短十幾秒時間,十多名侍衛便仿佛從薇園蒸發了一般。羅伊甚至懷疑自己眼花了。
父女兩人並肩穿過草坪,來到其中一棟別墅門前,按門鈴。
……沒反應。
父親再按。悅耳的門鈴從室內隱隱約約地穿到他和羅伊的耳中,但依然沒有反應。
父親確認視頻貓眼沒有開啟。看來里頭的人不是故意不開門,而是真的沒听見?
“他們可能看見我們了。”羅伊說。她和父親覺得自己挺沒攻擊性的。但對行凶失敗,驚弓之鳥一般的黑衣人來說,再怎麼風聲鶴唳也不為過。
父親不確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又一次按動門鈴。
“來了來了!”
屋內傳出喊聲,很快門開了。
一名容貌俊美的青年頂著一頭濕漉漉的亂發出現在門口,將羅伊父女迎了進來。他歉意地對羅伊父女表示他正在洗浴,沒有听到。
“伍德先生大白天洗澡麼?”羅伊狐疑地問。
姓伍德的青年愣了一下。“不行麼?”
“不是。”羅伊笑了一下,“只是有些奇怪。按照慣例,父親來的時候,應該會詢問我功課的。”
“哦。”伍德恍然地笑了,“這不是正準備著麼?而且……您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我和其他幾位老師覺得,可能不便打攪您。”
最後一句是對父親說的。
有些歉意,有些窘迫,還有些被質問了的不悅,但唯獨沒有慌亂。
父親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羅伊也不跟他兜圈子了,直截了當地問︰“我的鋼琴老師呢?”
伍德面露難色。“他……現在可能不太方便。”
“不便被打攪的我父親都站在這兒了,他還有什麼不方便的?”羅伊步步緊逼,“他,到底在哪兒?”
是不是正躲在臥室里,摸索著給自己注射破傷風疫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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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皺了皺眉,抱緊雙肩,似乎被羅伊的無禮搞得有些不悅。
他裹著一條厚厚的長浴袍。大概是為了在雇主和他年幼的女兒,也就是他的授課對象面前保持莊重,免得被雇主挑剔,他將浴袍裹得很嚴實,甚至連脖子都蓋住了。不過他抱緊雙肩的動作讓浴袍繃緊了,隱隱地顯露出肩膀和脊背那緊實而優美的線條。僅僅只是抱緊雙肩這再簡單不過的動作,他做起來也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優雅。
身為一名舞蹈老師,從專業的角度而言,他無異是很優秀的。
身為躲在林蔭道盡頭的雕塑後的那名黑衣人,正是他最先捉住羅伊,也是非常能干。
父親只是沉默,讓人看不懂他的態度。
羅伊目光灼灼,逼視伍德。
伍德似乎有些煩躁了,迅速地舔了一下發干的嘴唇︰“馮在擺弄他那些寶貝。這時候正投入呢。小姐你了解他,最討厭這時候被打擾。”
“沒事。用不了多久。”羅伊堅持。
伍德咽了口唾沫。
父親也注視著他。
忽然之間,伍德笑了一下,滿不在乎。
他竟然不在乎?
羅伊皺起了眉。而這時,伍德從門口讓開,用一副“出了事別怪我”的語氣對羅伊說︰“那好吧,記得我提醒過您。”
說完伍德轉身上樓。
羅伊察覺到父親朝自己投來困惑的目光,抿了抿嘴,跟了上去。
伍德走到一扇門前,輕輕地打開一條門縫,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讓到一邊。
透過門縫,能看見鋼琴老師坐在桌前的背影。
他的眼楮的確被遮住了。
羅伊倒吸一口氣。這不可能!
鋼琴老師頭戴電子分析器,正坐在書桌前,聚精會神地修理古董收音機。手指靈活地擺弄著螺絲刀,將收音機的核心部件小心翼翼地卸下來。
可她明明戳瞎了他的眼楮。他怎麼可能還看得見!
好像這時候,鋼琴老師才察覺到身後有人,很不高興地揚聲問了一句︰“誰啊。”
“老爺來檢查小姐的功課。”在羅伊父女身後的伍德解釋道。
鋼琴老師頭也不回,“讓他們等一會兒。”
然後便繼續低頭擺弄他的寶貝們。又一個精密的零件被拆了下來,動作細膩得仿佛連手都長了眼楮。
羅伊目瞪口呆。
難道不是他?
不可能!身高和體型都符合,那名黑衣人走路的姿勢都和鋼琴老師一模一樣。
最重要的,是那雙手。別人絕對假冒不來。
或許,文森特給他們配置了擬形機甲?可以改變體貌特征的那種?但那玩意兒只有諜報機關能夠使用,價格十分昂貴,以文森特的人力和物力根本弄不到!有錢弄這個,他咋不去買兩套光學迷彩,能夠讓人隱形,更適合他不說還能剩下幾百萬星幣。
伍德聳聳肩。“抱歉,馮就這脾氣,您別見怪。”
父親笑了笑。“我沒生氣。”
作為聯邦首都高等音樂學府的高材生,曾經舉辦過大小數十次個人演奏,即使公爵也禮讓三分的頂級鋼琴家,馮有傲氣的本錢。要不是他喜歡收藏這些亂七八糟的古董,被人騙了散盡家財,父親根本沒有機會給羅伊請來這麼高等的老師。
羅伊想沖進去,扯掉他戴著的分析器,卻被父親抓住肩膀,拉了出來。
伍德關上鋼琴老師房間的門,然後恢復那副抱著肩膀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著︰“還有別的吩咐麼?”
這家伙心里肯定非常非常得意。
就如同他攔腰將她抱住時一樣。
如果沒有他,自己肯定就逃掉了。又怎麼會被五個人圍堵在雕塑旁,差點受到傷害。
他們跟文森特一樣的齷齪。
父親捏住羅伊的肩膀,微微使力,提醒她。
女兒的心情他理解。但已經證實她錯了,就不要再糾纏。
尊師重教是星際時代的道德風尚之一。他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的女兒和他一樣粗鄙。
不過說實話,得知黑衣人並不是家庭教師,他著實松了口氣。
“不知道從我上次來到現在,羅伊的功課怎麼樣了?”一邊下樓,父親一邊隨口問道。
“很不錯。足可以在宮廷舞會上如魚得水了。”伍德在一旁陪著父親和不得不也跟著下樓的羅伊,“不過想要成為眾人眼中璀璨的明星,還需要多加練習。”
父親滿意地點點頭。“那她的小提琴呢?安吉達又教她什麼新曲了?”
伍德非常短暫地滯了一下。
“這我就不清楚了。”他回答得流利而又自然,“您知道她,嫌棄這兒的琴房沒氛圍,總是帶著小姐庭院啦花廳啦之類的地方拉琴。我們都不在她旁邊。”
“這倒是。”父親點點頭。這名技藝高超的女小提琴家的確有些不同于旁人的習慣,“那把她請過來吧,我想听一段她教的新曲。”
伍德這次的語塞持續的時間要長一些。
“她去采風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兒。”他再一次聳肩,輕松地說,“不然您用通訊志叫她?只是她不一定開。畢竟在采風嘛。”
父親微微皺眉,覺得有點奇怪。
“我每次來都會檢查羅伊的功課,這你們知道。她怎麼偏偏挑今天去采風。”
“這我怎麼清楚。”伍德又聳肩了,“嗯……其實您要檢查小姐的功課也不是不可以啊。安吉拉屋子里有多余的琴,讓小姐給您拉新曲听听不就行了?”
“新曲我還沒學會,安吉拉老師說過讓我先別演奏,免得記住錯的以後不好改。父親,還是把她叫來吧。”
羅伊連忙在一旁插話。
伍德嘖了一聲:“小姐,我告訴您了,安吉拉不在薇園。您要強人所難麼。”
父親神色更加凝重。
每次檢查羅伊的功課,尤其是藝術類的,他都會要求相應的老師在旁邊。原因很簡單,這些東西他一竅不通。所以每次他來薇園,即使別的老師可能不在,一號樓里的三位老師一定得待命。
羅伊也知道父親這個習慣,于是又要反駁。這可是把父親留下的最後機會。
然而父親看了她一眼,讓她先別開口,就在她焦急地咬緊嘴唇時問伍德:“那勒內呢?他有沒有教好我的女兒?”
扭曲從伍德的臉一閃而過。緊接著他第四次聳肩︰“那我更不知道了。他教的是防身術,您得去三號樓找他。”
但他跟你是好友,沒事就喜歡找你喝酒。你連用內線電話把他叫過來都不肯麼?
羅伊剛要反駁,又被父親制止了。
他又發現什麼了?
只見父親屏氣凝神,側耳傾听。
羅伊什麼都沒听見。
但父親的耳力受過訓練,比她的要好。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後大步走向地下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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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
伍德攔在父親對面,慌忙之間還踩了一下浴袍,差點摔倒。“地下室存放的都是些雜物,您還是……啊!”
羅伊在他身後,猛地推了他一把。
伍德滾落在地,撞翻了茶幾。他的鼻子磕出了血,浴袍散開,露出肌肉緊實的胸膛和觸目驚心的抓痕。
翻開的肉里還嵌著一片斷裂的紅指甲,沒有被完全清理干淨。
怪不得他披著浴袍,還裹那麼嚴實!
父親見羅伊推人,無語了一瞬,但地下室的響動更緊要。他抬腳踹開地下室的門。
羅伊跑到他身後,只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中,一名女性在微弱地踢蹬著,腳邊是一把被踢倒的椅子。
安吉拉老師?!
父親大步下樓。羅伊緊隨其後,忽然覺得身後不太對勁。
伍德站在他們身後,舉起了電光槍。
“父親!”
羅伊大喊一聲,飛撲向身前的父親。
電光槍蒼藍的光束擦著她的頭皮飛向前方,幾縷青絲無聲無息地飄落。
父親被她撲倒,倒在樓梯上。地下室的牆壁上于是多了一個邊緣整齊的圓孔,刺透了足有幾十厘米後的混凝土牆,燒干了一小段濕潤的黑泥土。
伍德立即調轉槍口,指向羅伊毫無防備的背部。電光槍發出高亢的電磁聲,音調陡然升到人耳能接受的極限,仿佛驚慌的女人正站在滿是濃煙的歌劇院里尖叫。
父親摟住羅伊就地翻滾,躲進了地下室的陰影中。就在下一秒那光束激射而出,穿透了羅伊父女剛剛脫離的位置,繼續前進殺死了還在掙扎的安吉拉。
“你們給我出來!”
伍德慌亂而凶狠地叫道,用電光槍胡亂掃射。致命的光束撕裂了地下室的黑暗。
然而光束一旦消失,黑暗又合攏起來。很快的,電光槍的指示燈從綠色轉為了能量即將耗盡的紅色。
“我看你們能不出來!”
伍德惡狠狠地喊了一句,後退關上了地下室的門,想鎖上,卻發現門鎖已經被羅伊的父親踢壞了。
他惡狠狠地摜上門,然後外面一陣轟隆響,顯然是在找各種沉重的家具想要堵死門。
羅伊伸出手,緊緊抱住父親。
不過在這伸手不見五指之中,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抱住了父親。甚至不能確定站在她身邊的,真的是父親,還是她的大腦制造的假象。
“別怕。”
父親緊緊將羅伊護在臂彎中。
但他只是站在那兒。剛才摔倒和翻滾,他的通信志被撞壞了,無法聯系的侍衛們。
沒過一會兒,外面的響動停止了。
羅伊的心剛稍稍放下,忽然聞到一股油味。
家庭教師的居所是配備了廚房的。
整整一桶食用油被伍德順著門縫灌了進來,涓涓流過樓梯。
地下室沒有窗戶。萬一著火了……
羅伊沖向樓梯,卻被父親一把拽了回來。
“別亂動!”父親穩穩地說道,仿佛胸有成竹。
可別說能抵抗電光槍的武器了,他連把小刀都沒帶——在自己家里還帶什麼武器!
“不出來是吧?那就一輩子別出來啦!”
伍德緊張而神經質地大笑。羅伊仿佛听見了打火機點火的響動,甚至看到了那跳躍的橘色火苗。
“啊!”
慘叫的不是羅伊和父親,而是伍德自己。
緊接著是一頓 里啪啦的爆響。
具體在發生啥羅伊和父親自然不可能親眼看到,只有耳朵在盡職盡責地將那竹筍炒肉的勁爆音效傳遞給大腦。
雖然明知道被揍的是伍德,羅伊還是有點兒不忍直視,啊不,不忍直听。
很快,屬于伍德的連連慘叫消停了。拳頭著肉的聲響又持續了一陣,總算停下。接下來,家具被拖動,光亮撒入黑暗之中。
父親眯起眼楮,朝門口走去,同時扶著羅伊。這時候羅伊才發現自己的腳有點軟。
“哈羅,老大~”
杰瑞在門口嬉皮笑臉地敬了個禮。
父親嗯了一聲,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經過,忽然轉身對他腦門就是一個爆栗。
“啊!”
杰瑞的慘叫劃出了迫擊炮炮彈一般優美的弧線,“老大你咋打我咧?俺剛剛幫你打了一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的撒。哎呀我的小心肝呀,你碎成了一片片呀……無情雨,下不停,淋我身……傷我心……”
那叫一個聲淚俱下……
羅伊默默抹了把汗。
“閉嘴。”
父親殘忍地拒絕傾听杰瑞的血淚控訴,“說,你跑哪兒去了?我叫你回來你怎麼當耳邊風?成天到晚就知道瘋跑。”
羅伊抹汗X2。這教訓兒子的既視感是腫麼回事……
還好,杰瑞沒抱著她父親的大腿喊爹。他厚臉皮地嘿嘿一聲,“這不是有別的絆住了麼。”
說完,他朝躺在地上的那塊肉呶呶嘴。
真的只能用一塊肉來形容了。
伍德那修長健美的身形此刻正以十分扭曲的角度癱軟在地,毫無美感。那張俏臉一直是他引以為傲的資本之一,而此刻羅伊找了半天,才終于確定了他腦袋的位置。
大門被人猛地撞開。
埋伏在外面的侍衛們紛紛涌了進來,見父親安然無恙地站在那兒,都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父親用目光點了下人數。“其他人被你叫走了?”
“是。”杰瑞答道。雖然臉上依然帶笑,但一旦涉及到正事,他的態度立即忽然嚴肅了許多,“去二號樓和三號樓了。他們聯系不上您,不敢隨意闖進來。”
父親頷首,贊同了手下們的做法。不然在伍德用電光槍亂射的時候侍衛們什麼都不知道地沖進來,那死傷很可能不會是一個人兩個人。“那里有什麼?”
“其實和這里差不多。但……”杰瑞抿了抿嘴,從衣兜中取出一張存儲卡,“您還是看看吧。嗯……最好單獨看。”
有什麼是需要背著他的親兵的?
父親狐疑地看了杰瑞一眼,接過存儲卡,插.入星腦終端,選擇了暫時不播放。“二號樓和三號樓的情況如何?”
“二號樓里的人嚇尿褲子了。三號樓里的人則被迷暈了。人都被控制住了。”有侍衛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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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樓是文化課老師的居所,地黃瓜數學老師和地瓜君物理老師,以及另一名黑衣人歷史老師都住在那里。三號樓和前兩棟樓有點不太一樣,另外兩棟樓里住人的地方被改造成了室內訓練場,只有包括勒內在內的兩位體育方面的老師住在那里。看來他們都沒有同流合污,而且運氣顯然要比教授藝術的同僚們好不少。
“很好。”
父親簡短地說,命人看好了伍德,免得他在接受仔細的訊問前就掛了,以及去地下室搶救一下安吉拉老師,自己則領著羅伊和杰瑞上了樓。
鋼琴老師的門依然和他們離開一樣關著,人卻沒了。
父親和羅伊透過窗戶向外面張望。結果在樓跟處發現他大張著手腳平攤在那里的尸體。
……剛剛還活蹦亂跳的。
父親叫來了侍衛。後者正好親眼目睹了鋼琴老師跳樓的全程。據他所說,鋼琴老師跳樓的時間正是杰瑞破窗而入,胖揍伍德的時候。大概是同伙的淒慘遭遇令他萬分惶恐,而杰瑞又正好擋住了他正常的逃生路線,于是被逼到絕處的鋼琴老師就如同“狗急跳牆”這個詞的字面意,從二樓跳了下來。
羅伊默默地注視著這具新鮮的尸體。
或許在半空中的時候他抓到了什麼,導致鋼琴老師觸地時是仰面朝天的。大概是因為看不見,所以沒能調整好落地的姿態,最終喪了命。
鮮紅的血在尸體身下緩緩暈開,滲入綠油油的草坪。兩只血肉模糊的眼窟窿無神地望著湛藍的天空,跟那張大張的,露出森森白牙的嘴巴有種難以名狀的神似。
羅伊後退一步。
鋼琴老師的尸體,讓她有點想吐。
前世她呆過瘋人院,經歷過蟲族入侵,參與過叛軍作戰,也不是頭一次見到死人。但不知怎的,鋼琴老師的尸體格外的讓人不舒服。一顆腦袋,只剩下那三個洞了,都是血糊糊紅彤彤的,恍惚之間,仿佛白森森的小牙齒正密密匝匝地從上下眼眶探出頭來,把看到它的都連湯帶肉地吃個干淨。
父親拍拍羅伊的後背。把她從窗邊帶離。
房間不大,陳設卻很符合低調的奢華。鋼琴老師生前最鐘愛的收音機正七零八落地扔在那張能賣到上百萬星幣的金絲楠木操作台上。如果死物也能比作尸體,那這只收音機比它的主人好不到哪里去。
父親拿起頭戴式的電子分析器。在眼楮的部位摸到了粘稠的血跡。
“我不明白。”羅伊咽了口唾沫,“他明明的確被我戳瞎了,可怎麼還能……”
“一件事做個幾千次,摸黑也輕車熟路地完成。”父親放下分析器,沉聲說道,“他們……他們可能是想用這種辦法騙過我吧。”
羅伊沉默了。
這麼說來,黑衣人五人組的智商其實是在線的。
鋼琴老師的傷堪比犯人臉上的烙印,令他們的罪行昭然若揭。但他們沒有讓他藏起來,而是呆在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直接回擊她對他們的懷疑與指控。
這可比挖個坑把他藏起來,或者干脆活埋了效果要好很多。
因為他們根本藏不住。這是最直接的證據,羅伊就算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把他找出來。哪怕鋼琴老師已經被滅口了,只要那顆腦袋還在,就是鐵證。這麼短的時間,他們根本沒法把尸體處理掉。
他們很清楚這點。不過就算清楚,在所圖不成,隨時有可能被人找上門的當口,還能忍住不做鴕鳥,冒風險搏一次,沒有點兒魄力還真辦不到呢。
羅伊冷笑一聲。
她的老師們,真可謂智勇雙全。
如果不是安吉拉的失蹤引起了父親的懷疑,安吉拉老師又踢倒了凳子,被父親听到響動,說不定真能他們真就糊弄過去了。
伍德被打昏了,暫時不能從他那兒搞清他們為什麼要將安吉拉老師扔到地下室里。不過,十有八九是他們玩砸了,沒能像迷倒兩名體育老師那樣擺平跟他們同屋的同僚,屬于無奈之舉。
畢竟,就算再有急才,也沒法讓這種卑劣的行徑變得坦坦蕩蕩。
既然做了,就別想天衣無縫。
身旁的父親重重地嘆息一聲。
羅伊回過神來。原來是有人上來報告,安吉拉老師回天乏術。
“收斂她的遺體吧。”父親疲憊地說道,“等忙完了,我親自通知她的家屬。杰瑞,你也先走吧。”
杰瑞聞言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羅伊,無聲地退下了。
待屋中又只剩下他和羅伊兩個人,父親坐進了椅子,一向挺拔的脊背此刻竟有些佝僂。
“父親……”
羅伊上前,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安吉拉老師的結局,同樣出乎她的意料。
在此之前,羅伊對伍德等人充滿了怒火,下意識地吧自己的家庭教師們全都當成一般黑的烏鴉了。
但反過來想一想,除開那五個人之外的家庭教師,或許的確做的不夠好,卻也沒有差到需要丟掉性命的程度。
不過,雖然安吉拉老師死了,羅伊最擔心的依然是父親。
父親為了給她聘請這些教師花了多少心力,她很清楚。不論人品,只評價專業水平,這些老師哪怕不是最頂尖的,也是次頂尖的。不提別人,單是羅伊那出身開國元勛家族的母親,從小接受的教育都比不上她。這些教師的薪資,足夠養活兩三個小康之家。
現在父親知道了,自己花了錢,出了力,結果找來這麼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日日環繞在他的寶貝女兒身邊。不心塞才怪呢。
父親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臉。“丫頭,你剛才叫我了?”
羅伊點點頭。
雖說讓父親明白掏心掏肺依然能養出一群白眼狼正是羅伊的目的,可看父親這麼落寞,讓她上前去往父親的傷口上撒鹽……實在有點兒下不去手。
不忍心,也得說。
羅伊抿抿嘴唇。傷口放著不管,只會越爛越深。撒鹽雖然疼,卻能殺菌消毒,讓人更快地康復。
“父親。”羅伊頓了頓,盡量溫和,“您還想讓我嫁給文森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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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忡然無語。
過了好一會兒,父親才咽了口唾沫,潤了潤干澀到快要開裂的嗓子︰“對了,都忘了杰瑞的那張存儲卡。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
羅伊泄氣地閉了下眼楮。
我親愛的父親啊……我該說你點兒什麼?矢志不渝,堅貞不屈麼?
還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鑿個洞出來,然後也不用回頭?
父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瞧那口型,他應該想說抱歉。
不過父親自己想必也意識到,說再多的抱歉也沒用。
羅伊忍住甩頭的沖動。算了算了,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慢慢來吧。反正離天黑還有好幾個小時,她還有的是時間呢。呵呵。
于是羅伊打起精神︰“父親,您真要看?”
父親點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唄。
說實話,羅伊也挺好奇存儲卡里到底有什麼的。
她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價碼,能驅使她那幾位“頗具才華”的老師們做出蒙著臉襲擊她的事。
要不是對他們太過熟悉,導致她一下子認出他們的真實身份,羅伊打破腦袋也不可能想到她那些驕矜自持,平日里親自擦擦桌子都覺得有損身份的老師們能甩開節操,冒著失敗後身敗名裂的風險,親自上陣襲擊她,而且整個過程還那麼的……沒有格調。
文森特到底許給他們的條件再高,能比得上安安生生地給她當家庭教師清閑又來錢快?
不過,不管那里頭究竟有什麼,應該都不是父親喜歡看的。父親也應該很清楚才對。
羅伊遲疑地看著父親。
父親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溫聲囑咐羅伊︰“把門關上。”
羅伊遲疑了一瞬,腳步還算輕快地去關門。
至少父親還沒完全做鴕鳥。那她就有機會。
不然的話,憑她這小胳膊小腿,想把父親從沙子里拔出來,可不是一星半點的費勁。
等羅伊快步回到書桌前,父親已經打開了存儲卡中的視頻。
父親沒有用每個人都會佩戴的星腦終端來播放。便攜式的星腦終端的虛擬屏只有七寸大小,看著不方便。再說他的通信志壞了,雖然不會影響安裝在同一根手環上的星腦終端,但看著總有點鬧心。
于是父親將存儲卡插入了鋼琴老師房間里的台式星腦終端。很快,一塊跟房間一樣高的虛擬屏被投射到空氣中,畫面中的人都有真實大小。
羅伊和父親屏息凝神,一起盯著虛擬屏。
能看出是二號樓的客廳。畫面有點歪,想必是偷拍的。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我早就說過,這是個餿主意!伍德把咱們坑慘了!”
畫面中有人在房間里來來回回地走,顯得很焦躁。
是羅伊的物理老師,也就是那位地黃瓜君。
“別轉了……我要暈了……”牆角的凳子上,有人諾諾地說道。那聲音是那麼的懦弱,仿佛能一把掐出一盆的虛汗,上面再漂著一層粘膩的油脂。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麼,提高的音調充滿了希望︰“哎?要不咱們也跟勒內一樣,暈了算了?就說是伍德做的,跟咱們沒關系。鎮定劑還有不少對吧?我去拿。”
說著他站了起來。可他兩腿發虛,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而就在他那碩大的臀部接觸到椅面,將自己的體重和摔倒造成的沖擊力一並施加上去的那一瞬間,不堪重負的椅子終于淒慘地哀鳴一聲,猛地被壓成碎片。
羅伊的數學老師就這樣倒在自己制造的垃圾堆里,死活爬不起來。
從音響中傳出嗤嗤的低笑,顯然是杰瑞在看熱鬧。
“你怎麼到現在腿還是軟的。被個小丫頭嚇成這樣,有沒有點出息!”物理老師無力地斥罵道。
“那,那可不是小丫頭……”數學老師含混地說道,驚魂未定,“你不知道……她的高跟鞋有多厲害……要不然我就這麼暈過去算了?”
“暈了她也認識你。”物理老師氣急敗壞地說,“早就說過這次不應該帶著你。果不其然吧,你一出來,羅伊那眼楮噌地一亮!咱們徹底白偽裝了。”
……羅伊扯了扯嘴角。物理老師觀察的倒是仔細。
不過物理老師用不著覺得“不公平”。她照樣也能認出他來。
她細細地端詳畫面中物理老師的臉。其實說實話,物理老師長得蠻周正的,國字臉,一道道皺紋讓他的臉有種年長者特有的可靠。再加上他個頭不高,基本沒法對旁人造成什麼壓迫感,所以很是平易近人。
可是在套上黑衣,戴上面罩之後,他就是一根想要冒充水果的蔬菜。滑稽又扭曲,非常可笑,卻又讓人笑不出來。
羅伊瞥了一眼父親。果然,他也笑不出來。
“你的意思是怪我了?”被同僚斥罵,數學老師不高興了,“是誰夸我噸位大,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有我肯定勝算翻倍的?”
“那是你自己算的!”物理老師焦頭爛額,拿數學老師當出氣筒,“還數學建模,搞了個什麼概率模型,我呸!”
“你再呸一聲試試!”
數學老師竟然靠自己的力量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朝物理老師走過去,肥碩的手指直指後者的鼻尖。“哈羅德我警告你,你能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的學術!為了訓練我的模型,得到最能模擬現實的結果,我處理了整整兩年的有關羅伊的所有監控錄像,可觀測狀態向量足有三十二個分量,足可以囊括羅伊生活作息的方方面面!”
然後從他嘴里 里啪啦地蹦出一大堆數學知識,什麼最大似然函數啦,隱馬爾可夫模型啦,EM算法啦……才半分鐘不到,父親就要睡著了。
羅伊聳聳肩。可惜,數學老師的模型雖然精妙,但這次肯定不好用了。
沒別的原因,重生這種概率無限逼近于零的可能,是絕對不會被數學老師加入內部狀態集合的。
“她要麼直接被文森特迷住了,用不著出來。只要她和文森特一同觀光庭院,她有百分之七十八點三的可能會選擇听從文森特的建議前往涼亭!”
視頻中的數學老師自豪地宣布。
父親一下子清醒了。
羅伊卻只是輕笑一聲。難道父親還沒意識到文森特在這件事中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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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她的確沒親眼看見文森特指揮黑衣人行動,可這事要是跟文森特沒關系,她就把自己的束胸衣吃下去。
羅伊更仔細地觀察父親的神情,其實只是有些意外而已吧,不算太過驚訝。
也對,見識到文森特他老媽的真實面目,如果父親還會對庫克家的人抱有純真的好感,那她就可以去給父親點一盤鯨魚骨炒鋼絲了。
可他明明見識過了,卻還是想讓她嫁過去。
雖然明知父親迫不得已,羅伊還是感到一陣憋悶。
“可她最後還是沒去。”
物理老師嘲笑道,“哦對了,你的模型不是說羅伊不出來,見到文森特就被那小白臉迷住了的概率更高麼?結果不也錯了?”
說完,他發出一聲嗤笑,笑聲中那苦澀的味道表明了那不只是對同僚的嘲諷,更多的是在嘲笑想得太美的自己。
估計數學老師也听出來了,所以沒發火,只是粘糊糊地地反駁:“我算出來的只是概率,再說明明按照模型就是這樣啊……我的模型不會錯。”
物理老師搖搖頭,頹然坐進沙發,捂著臉沉默了好久。“……不管怎樣,現在只能寄希望于文森特了。只要他能再接再厲,搞定那小丫頭片子,咱們就不會有危險。”
“就是啊。”數學老師的眼楮亮了,“羅伊那小丫頭片子被文森特迷得五迷三道的,文森特落水了,她肯定心疼。只要文森特裝虛弱嚇嚇她,再哄她兩句,她肯定能答應。其實咱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咱們不就是要給他制造個英雄救美的機會麼?再加上咱們一直以來向羅伊灌輸文森特的好,還替他鼓動僕人們欺負羅伊,好讓羅伊心里眼里只有文森特一個人對她好。咱們這助攻也算仁至義盡了吧!文森特會給咱們報酬的。”
數學老師的長篇大論,成功讓父親變色。
他剛才听見了什麼?
僕人……欺負羅伊?
為什麼他從來都不知道?
而且是他們鼓動的?為了羅伊依賴文森特?
羅伊也很驚訝。
原來僕人那麼肆無忌憚地對待她,背後有家庭教師撐腰?
這能為一直沒能發覺她真實處境的父親開脫麼?畢竟,父親每次探望她,身邊不是跟著她的貼身女僕就是家庭教師。父親對他們一向信賴,有他們打掩護,僕人們自可以為所欲為。
父女倆都沒能想明白自己的心事,因為緊接著,視頻中傳來一聲陰惻惻的嘲笑。
“都到現在了,達利,你還想著文森特許諾的報酬麼?”
愣了一下,羅伊反應過來,那是她的歷史老師。
也就是最後一名黑衣人。
陽光曬不到的角落,有人十指交叉,支撐著下巴,在昏暗中只露出一個好整以暇的輪廓。
物理老師皺起眉頭:“張威,你別在那里幸災樂禍。這趟渾水,你也正站在里頭。”
面對物理老師的警告,或者說威脅,歷史老師哼了一聲,顯得不以為意。“你們以為文森特是怎麼掉水里的?甦珊又是怎麼跟著一起去洗涼水澡的?早就警告過你們,羅伊看上去只是只軟乎乎的小貓,可她揮起爪子來,也是能把狗的眼楮撓瞎的——啊,原諒我,我不是指馮。”
言罷,他又冷笑一聲。身下的沙發吱嘎響,想必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其他兩名老師都露出厭惡的神情。
“怎麼,還不懂我的意思?”
歷史老師嘆了口氣,然後用給小朋友講解一加一等于幾的語氣,對兩名同僚說道:“如果我是你們,現在就去找到羅伊,趁她氣勢洶洶地找她父親告狀之前,用鎮定劑撂倒她也好,幾個人一起上也罷,趕緊讓她從女孩變成女人。
“她父親為了保她的命才急吼吼的非要文森特現在娶她。只要你們能截文森特的胡,羅伊的父親就算再惡心,為了他的寶貝女兒能活下去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你,或者你們這些女婿。現在文森特應該正待在醫療艙里,正是好時機。”
寂靜。
畫里畫外,都是死一般的寂靜。
仿佛過去一個世紀那麼久。物理老師吞口水的聲響格外響亮。
“萬一……就算羅伊失身,文森特也要娶她怎麼辦?”他猶疑地問,“羅家的財產,只有她的丈夫才能得到。庫克家的那個老女人會放過羅伊麼?”
“那有什麼的。”歷史老師依然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如果文森特能接受一個不貞的女性做他的妻子,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妻子,你覺得他還會三令五申地跟咱們強調,怎麼做都行,就是不能把這最後一步做真?”
“我覺得不靠譜。”數學老師的腦袋搖成撥浪鼓,“文森特不是計劃婚禮當天就把羅伊扔進瘋人院,再順道干掉她父親麼?這說明他根本不想與羅伊有夫妻的實質。而他又急需羅伊的家產挽回庫克家的財政危機,怎麼想他都不會放過羅伊才對。”
“那我愛莫能助了。”歷史老師嘆息一聲,听上去很夸張,“既然如此,你們就安心等著咱們的好雇主男爵羅修來敲咱們的門吧。現在應該還有時間寫遺書。”
“你別在那兒幸災樂禍。”物理老師反唇相譏,“別忘了你也是我們當中的一員。”
“對!你……到時候你也一分錢也別想拿到!”數學老師也跟腔。
物理老師困惑地看向他。歷史老師則直接大笑︰“達利啊達利,你對嫁妝星球那百分之十的股份還真是念念不忘啊!我都說要寫遺書了,你還想著錢。
他交換了一下蹺二郎腿的雙腿。
“真是天真。你以為就算你們成功了,文森特能給你們錢麼?明白告訴你,要是文森特這回成功抱得美人歸,首先要做的就是把你們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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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老師臉色變白了。之前驚慌歸驚慌,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有點天要塌的感覺。
“不可能的!我跟文森特之間有契約!我……文森特他……”
數學老師語無倫次。
“達利,冷靜點兒。”
物理老師丟過去一句話,吸了口氣,也讓自己冷靜一點兒。
“張威,如果真的會被文森特滅口,那你怎麼之前不早說?還跟我們一起干?”
“因為我是被威脅的啊。我的寶貝兒子在文森特手里,我可是不得不听他們的話的。”
歷史老師輕巧地說道,一點听不出他的至親正在面臨生命威脅。
“得了吧。”物理老師斜了她一眼,“你那私生子是你畢生的污點,誰不知道你巴不得他去死。”
歷史老師卻絲毫不以為意。“世人都知道也不要緊,只要羅伊的父親相信我迫不得已就行。相信我,他肯定會感同身受的。在他看來,那孩子對于我,就如同羅伊對于他。我只需要痛哭流涕地懺悔我的‘罪孽’,無論我做了什麼,他都會覺得情有可原。”
“……”
物理老師結結實實地無語了一陣。“……你害了人家的女兒,然後希望人家看在你兒子的份上饒了你?”
歷史老師挑了挑眉。“聰明。加一朵小紅花。”
“那個……哈羅德,文森特真的從來沒打算支付報酬?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數學老師可憐巴巴地問,把話題給拽了回來。
“怎麼辦……我怎麼知道該怎麼辦。”他嘆了口氣,顯得焦頭爛額,“你得等文森特從醫療艙里爬出來之後,問問他該怎麼辦。”
物理老師非常自然地跟著數學老師的思路走了,竟然沒有對歷史老師那狗屁邏輯發出任何嘲諷。
“那……那他出來了,就能給咱們報酬了麼?”數學老師瞥了歷史老師一眼,顯得既希望又害怕,“萬一……張威說的是對的,那……咱們真的是從一開始就拿不到錢麼?”
“我說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滿腦子錢錢錢!”
幾乎沒有征兆,物理老師就這樣發怒了,歇斯底里地大吼。
數學老師跌坐進座位——不是之前的那個座位——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
可是他似乎依然搞不清狀況,小小聲地反駁︰“可……咱們不就是為了錢麼。就連張威,听上去冠冕堂皇,其實還不是為了咱們五個人共分的那百分之十的股份。還有你,不也是很心動的嗎……”
“別把我說的跟你一樣!蠢豬!”
物理老師咆哮道,“我為的是尊嚴,你懂嗎,尊嚴!我可是擁有自己獨立實驗室的物理學家。我的學生應該是從全國各地層層選拔上來的天才中的天才。我會帶領他們攻克世界難題,與他們共同徜徉于高深而精妙的學術之海。那才是我生來就應該擁有的生活,而不是在這兒教一個鄉下土財主的小女兒萬有引力公式!我的事業,我的人生,都會被這段履歷毀掉!你懂嗎!”
你懂嗎。你懂嗎。你懂嗎。
滿屋子都是物理老師咆哮的回聲。
數學老師又縮小了一圈。
物理老師一屁股坐了回去。
“文森特,肯定會成功。”物理老師喃喃自語,“羅伊那麼喜歡他。羅修又必須要嫁掉她。等文森特娶了羅伊,我們就能去做他妹妹的家庭教師。那是高階貴族的女兒,身份尊貴,與我們相配。而且,我們去是給她鍍金,讓她能最大限度地為庫克家發揮作用。文森特得到了實惠,肯定會記得我們的功勞。到時候肯定會給我們豐厚的報酬,還會在事業上幫我們一把。一定會的。文森特一定能做到的……一定能的……”
數學老師囁嚅著。那音量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羅伊和父親靠著他的唇形才連蒙帶猜地猜出他說的是啥,所以應該是純粹的自言自語︰“可說不定……他在想著怎麼把我們滅口呢。”
可顯而易見的,物理老師還是听見了。
“听不懂我的話嗎!你是磨盤嗎?轉了一圈兒又回來!文森特跟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不會!不會!不會……咳咳。”
聲嘶力竭的喊叫,令物理老師劇烈地咳嗽。
數學老師張張嘴,然後瞥了一眼兩眼通紅的同僚,很識時務地捂住了嘴巴。
“在婚禮開始前將我們滅口?這確實不會。”
此時此刻,只有歷史老師張威能冷靜了。
“畢竟,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們是他的幫凶,必然不會去告發他的。即使我去了,頂多能留下一條命,絕對沒好果子。所以他不必擔心我們會將他的真實目的泄露給羅修。但除了羅修,我們還能跟誰告密呢?羅家在上層圈子里幾乎沒有任何人脈,根本不會有人替他們出頭,所以文森特才能那麼肆無忌憚地算計他和他的女兒。”
他頓了頓,挪了下屁股,對數學老師報以微笑︰“另一方面,我們死了,對他沒有好處只有壞處。家庭教師的水平能在多大程度上影響貴族女性的身價,你我都很清楚,不然羅修也不會用盡齷齪的手段把咱們困在他女兒身邊。而庫克家財政狀況咱們也同樣清楚。文森特根本不可能從正規渠道聘請像咱們這樣有聲望有能力的教師。他妹妹可比羅伊還大,現在還沒定下未婚夫,連口頭婚約都沒有,在這麼下去,她就得留在庫克家做老姑娘了。”
听他這麼說,數學老師整個人都鮮花綻放了,咧開嘴傻笑︰“張威你說的對!你……”
笑容凝固在他臉上。
“不對啊,一開始說文森特會干掉他們幾個的不就是……你麼?”
物理老師也抬起眼簾,看向歷史老師,眼球布滿血絲。
“但是,在婚禮之後呢?”
不負眾望的,歷史老師幽幽說道。
“文森特的妹妹很快會嫁人。只要她頂著咱們學生的名號找到了如意郎君,文森特的目的就達到了。在這之後,你們還會認為,文森特會任由別人分走嫁妝星球的百分之十麼?”
歷史老師走到兩名同僚身旁,按住他們的肩膀,語重心長︰“所以說,咱們要為自己尋找出路。做羅伊的丈夫,從百分之十達到百分之百,不是更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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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老師都沉默了。
“我怎麼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
數學老師求助地看向物理老師,滿眼的祈求。
物理老師沒理他。
他沒有看著任何人,雙眼沒有焦點地盯著地面,卻並不是無神的,而是放射著令人濕透後背的瘋狂。
就像在注視著憑空出現的寶藏。作為一個即將傾家蕩產的賭徒,他突然發現自己不僅有了翻本的本錢,幸運女神還親吻了他的額頭。
他的心思不難猜。
文森特崴了,他們三個人應該都心知肚明,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畢竟,羅伊都對他動手了,難道還會听他的甜言蜜語麼?
接下來,只有靠他們自己了。
物理老師抿了抿嘴唇:“你打算怎麼做?”
歷史老師笑了,讓物理老師靠近點。數學老師見狀,忙將他那大腦袋塞了過去。
畫面晃動了一下,似乎是杰瑞想听清楚這三人的低聲耳語。
可惜,顯然這三位也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不是啥好事。雖然他們肯定相信沒人能听到他們的談話(不然之前就不會那樣無遮無攔地長篇大論了),還是下意識地將聲音壓到最低。從杰瑞偷拍的視頻中,羅伊和父親只能勉勉強強辨認出“鎮靜劑”、“教室”、“你先還是我先”這些只言片語。
很快,歷史老師說完了。另外兩名老師面面相覷。
“你確定……”數學老師擔憂地問,“能成?”
“肯定能。”歷史老師顯得胸有成竹,“羅修今天在薇園呆的時間也不短了,總得喝水吃點心吧?給他送一杯蛋白酒過去,用羅伊在手工課上親手編織的蕾絲杯墊墊著,他肯定會賞光的。不得不承認,羅伊的手藝,哪怕是蔻朵最嫻熟的編織匠也比不上,她父親看到了肯定高興得不得了。她自己也不會起疑的。”
“可,可為什麼非讓艾琳去?”數學老師不太願意似的。
歷史老師哂了一下。“誰讓你這位老相好是副廚師長,在廚房權限夠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手腳呢。如果你願意把屬于你的那份財產貢獻給我們,我現在就可以砸昏你。”
數學老師連忙擺手。
“那伍德和馮怎麼辦?”物理老師問道,“如果把他們撇下,他們會不會對咱們有意見,甚至去拆咱們的局?”
“伍德和馮正忙活怎麼對付正直又善良的安吉拉女士呢,有空才怪。”歷史老師冷笑一聲,不以為意。
不過頓了頓,他大概也覺得謹慎點沒壞處,“只要錢到位了,伍德不會有意見。至于馮,只要羅伊落到咱們手上,羅修痛徹心扉又無可奈何,他的仇就算報了。這麼多年,被羅修困在這偏遠的薇園里的恨意,應該能夠平息。沒事。大膽地上吧。”
最後一句是對數學老師說的。一邊還拍著他的肩膀,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激勵他去為啥偉大事業英勇獻身呢。
數學老師愣愣地哦了一聲,然後連忙急急地點頭,臉上的肥肉跟著一波波地震顫。
然後歷史老師又照他的後背拍了一巴掌,他才像按了開關似的跳了起來,扔下一句“我這就去找艾琳”,急急忙忙地站起身。
“等等。”
物理老師忽然說道。
數學老師回頭,茫然地看著他。
物理老師抿了抿嘴,有點破釜沉舟的意思,然後抬起眼簾,非常鄭重地對另外兩人說︰“羅伊的第一次,讓我來。”
有些驚訝的沉默。
“那當然。那當然。”歷史老師重復了兩遍,顯然他心里沒語氣顯得那麼輕松無所謂,“你對羅伊嘛,我們都理解。不過,”他話鋒一轉,“既然你得到了羅伊的第一次,那分財產的時候,是不是……”
物理老師臉色咬了咬牙︰“只要你們肯成全我,別的產業我都不要,至于嫁妝星球的份額……我只要三分之一!剩下的你們隨便分!”
說著他大手一揮,非常的豪爽。
然而另外兩名家庭教師都直直地盯著他。
“哈羅德,我今天才發現你這麼幽默。”
歷史老師不斷地眨眼。物理老師的話讓他有些消化不良,“剩下的隨便分?咱們一共五個人,平分的話,一個人最多也就百分之二十吧?”
“可我只要嫁妝星球。別的都給你們。”物理老師堅持道。
自從接受歷史老師的提議,他的歇斯底里就突然的不治而愈了,此刻,那雙平淡無奇的眼楮,噴射的是另一種充滿期盼的焦躁。好像他正在被火燒,兩條腿被貓撓。那張抽動的臉,訴說著他的焦灼。顯然,他一刻也等不得,甚至恨不得找個黑洞吸走一部分時間,直接跳躍到他們把因父親昏倒而無依無靠的羅伊拖到屋後陰影里的那一刻。
他舔了舔干渴的嘴唇。
“可你想要羅伊。你做夢都想做娶羅伊的那一個。不是麼?”
歷史老師語調明快,卻讓物理老師汗毛倒豎。
“你說什麼!我……”
“現在反對,有用麼?”
歷史老師輕輕撥弄耳邊的卷發。他的手保養得非常好。明明是一雙男人的手,卻簡直可以用膚如凝脂來形容了。那潔淨白皙的食指和拇指不經意地觸踫在一起,以十分優雅的姿態,捏住物理老師遮掩內心最黑暗之處的遮羞布。
然後,扯——
“從你見到羅伊的那一刻起,從羅伊那清澈如水的大眼倒映出你的臉的那一刻起,從她用那對柔軟嬌嫩的朱唇清脆地呼喚你為老師的那一刻起,你便發了狂似的想要得到她。你日不能思,夜不能寐,想盡一切辦法,盡可能延長與她相處的時間。這或許能被稱為愛,然而哈羅德,你我都很明白,雖然你心里裝的都是詩,可那需要靠shenyin和嚎叫來吟誦。
“所以你的確發了狂。需要我提醒你麼,哈羅德?斯芬的實驗室,制造乙醇的中間產物?你化學也不錯不是麼?”
“可惜羅伊不想你想得那樣單純,她逃了。多虧了我,伍德,還有甦珊為你打掩護,你還能現在這兒麼?當然,最需要感謝的是忠厚老實的斯芬。是不是需要我去連線羅家的鐵礦區,讓你回想一下,狂怒的羅修都曾經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身旁一陣稀里嘩啦的巨響,把羅伊被嚇了一跳。
父親將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掃到了地上。
可畫面中的人們還在演繹著過去。聲情並茂,情真意切,一分一秒都是已經注定了的真實。
羅伊側了側身子,在保證能得知她的老師們又作了什麼死的同時,時刻關注父親。
物理老師臉色刷白,跌跌撞撞地後退幾步,腳被沙發絆到,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歷史老師輕松地聳聳肩。“你慌什麼。我又不打算去告發你。只是奉勸你人要知足。既然已經抱得美人歸,就不要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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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老師嘴巴一開一合,什麼聲也發發不出來。像極了被人從海里撈上來,扔到案板上的魚。
這個時候,無論張威會不會真的像保證的那樣不會去告發他,對他來說,都一樣。
終于,他說︰
“錢……我不要了。”
歷史老師笑了,啪啪拍物理老師的肩膀。“這才對嘛。”
這語氣听上去,更像在說這才乖嘛。
物理老師也的確乖乖地點了點頭,口中喃喃:“至少我有羅伊了。嗯。至少我就要得到羅伊了。”
一只台燈嗖地飛向虛擬屏,正好落在物理老師的腦袋。
這要是真人站在那兒,光這一下,物理老師就得開瓢。
父親怒目圓睜,連呼吸都在顫抖。
然而他的憤怒對于虛擬屏中這些活在過去的人來說,沒有任何卵用。台燈輕盈地穿過物理老師的腦袋,落在牆角四分五裂。而屏幕連一點波瀾都沒有。跟著歷史老師,數學老師也露出了笑容。
“這,這麼說,我也能多分到一點,對不對?”他滿懷希望地問。
物理老師一臉受傷地抬頭看他。
“那是當然了。這都要感謝哈羅德。”歷史老師打了個哈哈,“事不宜遲,你現在就去找艾琳。哎,等等,不要用內線電話,容易留下記錄。你親自去。”
“啊?讓我走去廚房?”數學老師有點不願意了。薇園不小,艾琳所在的主廚房距離家庭教師的居所距離不近。也難怪他,換成誰長到他這噸位,都會恨不得在床上解決吃喝拉撒。
可他也清楚事不宜遲。“那我要蔻朵。還有羅伊的第二次要我來!不然我不去。”
一副你們吃了肉,我也要跟著喝口湯的語氣。
物理老師噌地站起身。
歷史老師也嘶地吸了口涼氣。不過眼見物理老師就要上手揍達利了,他趕緊攔在中間:“行,到時候再說。你先去找艾琳。咱們耽誤的時間不少了。”
“不行,立字據。”數學老師不依不饒,好像他待會不是自己走出去的是被另外兩人踢出去的。
“羅伊是我的!”物理老師嘶吼,兩眼又冒出了血絲。
“你們都冷靜點好嗎?”歷史老師也火了,喝到,“達利,蔻朵指定給你!剩下的等羅的伊真落到咱們手上那時候再說吧。”
數學老師想了想,“那也行。但我要第二個。我不要你們把她弄壞了再丟給我。”
“先給你她才會被弄壞吧。”歷史老師冷汗個,“行了別磨蹭了。快去。”
“混蛋!”
手邊的東西都被仍光了。父親連發泄都做不到了,只有握緊拳頭,死死地忍著。
不然現在就會去活啃了這群禽獸!
哦,原來你們都是這麼想的?
對你們而言,我聘請你們,是對你們的侮辱,嘲諷,折磨,虐待,是嗎?
所以你們要報復在我女兒身上?
毀了她,方能解你們的心頭之恨?
可是達利,我給了你優渥的物質生活,高級貴族看了都會眼紅;
哈羅德,我給了你頂級的研究條件,即使你擁有獨立的實驗室,也絕不會比這更好;
張威,我救了你兒子的命,雖然你並不珍視;
馮,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沒有我幫你償還巨額賭債,你早就被債主折斷四肢扔進臭水溝里慢慢地淹死了!
還有伍德,我對你也不薄!
我在你們最困難的時候施以援手,然後盡我所能提供給你們想要的一切,結果呢?你們用什麼回報我!
覺得我是趁人之危,挾恩報復,侮辱了你們的本事,是嗎?覺得我這樣的人不配做你們的雇主,我的女兒不配喊你們一聲老師,是嗎?
那在一開始,你們為什麼要接受我的饋贈!
在那之後,你們又為什麼要接受我的供養!
一邊吃我的喝我的,一邊罵我也就算了,還想把我的家變成你們的,把我的女兒充作你們的禁臠?
想死是吧!
一只柔軟的小手搭在羅修的手臂。
狂暴的怒氣突然定格。羅修轉頭,看到女兒正一臉擔心地看著他。
“父親?”羅伊輕輕地說,“用不著生氣了,反正他們沒得逞,不是麼?”
就這一句話,羅修心里那叫一個不是滋味。
看看他的女兒,那麼稚嫩,那張小臉平和而純淨,縴塵不染,沒經歷過點滴風霜。
這幫禽獸怎麼能下得去手!
……等等。
羅修猛然想起了什麼,趕緊仔細地審視女兒的面龐。
女兒的雙眼清澈而平靜,而且沒有一絲困惑,不見一點波瀾。
所以……女兒並不是單純地听不懂視頻里都說了些什麼。
她是真的平心靜氣,好像早已經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一顆顆細密的汗珠迅速地布滿羅修的額頭。
她怎麼會習以為常?在今天之前都發生了什麼,讓她習以為常?
她到底,都遭遇了什麼?
“……”
羅伊低頭看看自己。她的著裝有哪里不得體麼?父親怎麼一直盯著她瞧?
“啊!”
數學老師一聲嚎,把羅伊嚇了一跳。她忙抬頭往虛擬屏看去,只見杰瑞旋風般沖進室內,緊接著就是一陣兵荒馬亂鬼哭狼嚎。
原來杰瑞早已等在門外,就等著三名老師開門揖盜呢。
物理老師和歷史老師滿臉驚慌,歷史老師拔腿就往樓上跑。
看他那落荒而逃的身影,不知怎麼的羅伊竟然有種不愧是老謀深算的歷史老師,逃跑都比別人快的感慨。
物理老師目瞪口呆地盯著歷史老師的背影,兩秒鐘後才意識到自己被隊友甩了,也撒腿逃跑。
沒想到他應變能力挺強,竟然還能下意識地選擇跟同伴不同的逃跑路線。欺負杰瑞就一個是吧?
很可惜,他的機智沒能救他。杰瑞邁開大長腿,三步並作兩步躥到物理老師身邊,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把他打成了陀螺。
又踹了兩腳確保物理老師腿斷了之後,杰瑞又沖上了二樓。一陣乒乒乓乓鬼哭狼嚎之後,歷史老師嘰里咕嚕地順著樓梯滾回了一樓,落在他們之前密謀的地方。
然後,一頓胖揍。
這一切都被錄在了視頻里。顯然杰瑞將攝像頭留在了窗邊。
順帶一提,羅伊算了下時間,杰瑞應該是在她和父親過來前便貓在窗外了。看來他閑逛的天分很高嘛。
直到有侍衛來跟杰瑞通氣,說一號樓那邊有點奇怪,父親和她進去很久了一直沒動靜,杰瑞這才住了手。臨走前他把兩位老師的腦袋往攝像頭所在的方向掰了掰,在不把脖子掰斷的前提下盡量給了個正臉。
羅伊差點噗地一聲笑出來,扭頭對父親說︰“父親您看,杰瑞已經替我出氣了,您就不用生氣了吧。”
父親鼻子哼了聲,不情不願的。
杰瑞這是沒吃飽麼?不會大點勁兒啊。扣工資!
“好啦父親。”羅伊搖動父親的胳膊,“別生氣啦。為這種人渣氣傷了身,多不值得。”
父親因為憤怒而緊繃的肌肉,這才放松下來。
可是很快的,苦澀漫過了他的心頭。
他心疼地望向自己的女兒,柔聲問︰“你為什麼,不告訴父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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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愣了。
等她意識到父親在說什麼的時候,她不禁張口結舌,卡了有一段時間,才笑了:“父親,您說什麼?”
純淨的目光清澈見底。如果不是那里頭同樣找不到絲毫困惑,父親都要以為羅伊真的听不懂他在問什麼了。
現在開口,比徒手搬運兩噸重的晶石礦還艱難。
“孩子,你……”羅修斟酌著字句,盡量不讓自己听上去是在責備羅伊,“你可以告訴父親的。”
羅伊抿嘴,笑了。
然後良久無言。
她說什麼?
怎麼說?
她身邊的人結成一張緊實致密的網,牢牢地捆綁住她這只獵物,從她身上吸取鮮美的肉汁。偶爾有不願意放棄自己的道德觀念,與之同流合污的,能做的也就只有袖手旁觀,盡量潔身自好罷了。但凡有一絲越界,安吉拉與斯芬就是他們的下場。
羅伊抬眼,看向父親。
由于逆光,父親的臉有些暗,但那份愧疚和心疼,羅伊依然能看得很清楚。
可是,有什麼用呢?
羅伊不想指責父親什麼。就拿今天的事來說吧,若有人說父親貪圖名聲好听,或者只眼饞于那些教師精湛的專業知識,然後就不管他們的人品,一股腦地搜羅到她的身邊,羅伊可是不同意的。
父親再心急,也不可能完全不去調查他們的為人。她還依稀記得一些到她身邊比較早的教師,一開始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比如數學老師達利,曾經也是一名笑容忠厚的羞澀青年,三十歲就有啤酒肚是有點早,可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是什麼讓他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羅伊左思右想,只能承認財帛太動人心,尤其是看守形同虛設的寶藏。保持自制力的最佳方法,就是不要天天挑戰自己的自制力。不然就會像她的老師們那樣,內心中那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黑暗一點一滴地蠶食他們,最終將他們拖入難以想象的深淵之中。
當然了,這其中肯定有人推波助瀾,比如同樣覬覦她和父親的文森特。薇園對外界的戒備很嚴,想要幫手,只能找內部的人。她的老師們身份超然,一個個的又都不安分,被文森特挑中沒什麼奇怪的。
而且絕對不止她這五個老師。
可她怎麼跟父親說?她又要怎麼告訴父親,她上個星期還被甦珊以禮儀不合標準為由抽了一頓戒尺?哪怕像電擊一樣疼,戒尺也不會在她的手心留下絲毫痕跡。沒有人會為她作證,只會面帶憐憫,委婉地暗示她太頑劣,連正常的教導都不肯接受。
父親再寵愛她,也不會在沒有任何佐證的情況下,僅憑她的一面之詞就把別人扔去挖礦的。
羅伊輕輕搖頭。
好,就算父親對她言听計從,她說誰想害她,父親立即就把他踢出薇園,可之後薇園中剩下那些人的怨聲滔天,父親都听不見麼?父親能這樣一次,或許能再堅持兩次,還能把所有心懷鬼胎的人——無限近似于薇園里的所有人——都攆走?
她知道的。她都知道的。所以她不想埋怨父親。父親有他的苦衷。害她的人不是父親。
空氣怎麼這麼沉悶,讓人透不過氣。
羅伊忍住不去松衣領,笑著回答父親:“我沒什麼可說的啊。真的。張威哈羅德他們不是沒得逞麼。您也別生氣了。生氣傷身。”
“……”
羅修無言以對。
如果羅伊此刻大哭大鬧,把他罵個狗血噴頭,他心里會感受得多。
可羅伊卻在微笑,還有心思安慰他,怕他氣壞了。
那純淨的笑容,像一記耳光,讓羅修的臉火燒火燎。
也讓他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羅伊怎麼沒跟他說過呢?
那還是她很小的時候,剛到需要開始學習的年紀沒多久。他來探望她,她哭哭啼啼地撲到他的懷里,說老師和僕人們欺負她。他領著她去找相關的人質問怎麼回事,卻被那些高雅的僕人和高貴的教師們或婉轉或直白地嘲諷了一通。
“啊,只是最正常不過的教導而已。羅伊只是年紀小,還沒有適應。如果您總這麼頻繁地來探望她,讓她覺得自己有所依仗,可以不听老師的話,她一輩子也別想成為她母親那樣的名媛淑女哦。”
羅伊當時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呢?他怎麼記不起來了?
他只記得,自己走了。
離開了薇園,離開了羅伊。
他似乎記得听見羅伊在呼喊,求他不要走。但掠行艇的噪音太響了。太響了。
于是乎,如今的羅伊,只剩下微笑了。
這是他一手造成的。
羅修恨不得躲進外太空。可他不能躲。他是男人,是父親,本應該頂天立地,保護妻女。
他已經失職一次。他沒能保護好妻子。那麼優雅美麗的人,出身高貴,見識廣博,如果不是嫁給他這個星盜,本可擁有絢爛的人生。是他害死了她。
好在,他們還有一個女兒。他還有機會補償。所以他竭盡所能,為女兒奉上他擁有的一切,然後就像一個有自知之明的麻風病人,逃入無人的荒野,犧牲自己將病毒清除出去,為她留下潔淨的空氣。
如此一來,女兒就能夠繼承她母親所有的優點,和母親一樣高貴典雅。而那些屬于他的粗鄙卑賤,一丁點也不會沾染上。
然後,女兒就可以像她媽媽本應該的那樣,走上一條平順的幸福之路了吧。
可誰能告訴他,為什麼會錯的這麼離譜。
杰瑞來找他和羅伊之前,撿回了攝像頭。視頻終于結束了。
虛擬屏跳出詢問是否從頭播放的對話框。
羅伊關閉了虛擬屏。雖然視頻在真正結束前還有一小段黑屏靜音的時間,但在她按下關閉鍵之後,屋子里還是有一種突然之間安靜下來了的感覺。
她站起身,腳步輕盈地走到父親身邊。
父親山一樣挺拔的脊背無力地彎曲著,雙臂支撐著桌子,頭低垂著,身上的每一個細胞充滿了挫敗感。
“爸爸?”
羅修抬起頭。
羅伊沒有笑。
“這一次,可不可以不要離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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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修渾身一震。
羅伊定定地注視著父親,溫柔而堅定。
她不想做什麼名媛淑女。高貴的地位和身份對她什麼卵用都沒有。
她只想一家人在一起,其樂融融,無話不談。
桌上的星腦終端通信燈在閃爍。
過去好久,父親才回過神,開啟通訊。
凱恩富有磁性的嗓音傳了過來。治療結束,文森特和甦珊都醒了。
“庫克伯爵和他的母親想見您一面。”凱恩說。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行。我知道了。讓他們在客廳等一會兒。”
凱恩稱是,確認父親沒有其他要求後便關閉了通訊。
這下,馮的房間又一次安靜了。
羅伊和父親你看我,我看你。
“咳咳。”
父親有些尷尬地清嗓。“孩子,你……真的不想嫁給文森特?”
羅伊重重地點頭。
父親糾結了一陣,還是低聲下氣地說:“讓你嫁給他,確實委屈你了……可這只是權宜之計,只要渡過這次的難關,咱們……”
羅伊實在不想再听這些了。
她直視父親的雙眼,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只要有您在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父親語塞。
過了一會兒,他咧開嘴,像笑又像哭。
“可是,孩子,我怕。”
父親深吸一口氣,多少鎮定一些。“你不能跟我在一起,孩子。我會連累你。我是一艘快要沉了的船,不管我多想把你載到岸邊,最後,你都只能跟我一起沉在大洋中心。”
“那就讓它沉好了。”
羅伊滿不在乎地說,“管它沉浮,我都要呆在您身邊。”
“你啊……”
父親無奈地嘆息,撫摸羅伊的秀發,“你怎麼就是不懂呢?父親只有你了。你千萬,千萬,千萬不能有事。知道麼?”
“我懂。但……”
羅伊也忍不住嘆了口氣,換了個角度︰“好吧,父親,就算我真的嫁過去了,然後就能保住性命麼?”
五條白眼狼近在眼前呢。
而且他們都是文森特指使的,足可以證明文森特一點也不想在她手底下討生活,成天計劃著怎麼翻身農奴把歌唱呢。
凱恩能在黑衣人的手底下救她幾次?杰瑞又能成功偷听幾次牆角?
父親的表情凝固了。
可過了沒多久,他的臉又垮了下去。“不嫁又能怎麼辦?”
他又不老年痴呆,明知道文森特是個火坑還喜滋滋地把女兒往里頭推。
這不是沒別的辦法麼!
“只要和您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羅伊又一次重申。“而且,我相信,母親也從來沒有後悔嫁給您。”
父親噗嗤一聲,啼笑皆非,不說話,只搖頭。
羅伊的母親是難產去世的。
或許她身邊有人跟她描述過她母親的音容笑貌,她母親的墓地也在薇園。但她母親是不是後悔嫁給他,除了她母親自己,沒人說的清。
總不能是羅伊半夜跑到母親的墓碑前睡大覺,然後被母親托夢了吧。
不過這些話他不能說出口。他沒能保護好妻子,讓女兒早早地失去了母親,然後還要故意提起來,提醒女兒沒見過自己的媽媽?這不是戳她的心窩子麼。
“我的確沒見過媽媽。”羅伊平靜地說道。
其實何止沒見過。除了從父親那里偶爾得知有關母親的一言半語,根本沒人肯費心回答小羅伊“我的媽媽什麼樣”的問題。她對母親的印象無限逼近于零。
“但我相信,嫁給您,母親肯定從未後悔。”
“……”
父親無言地審視羅伊,仿佛搞不清羅伊的信心從哪里來。
羅伊不解釋,只是接著說下去︰
“就像我從不後悔做您的女兒一樣。”
空蕩蕩的房間中,只有羅伊一個人的聲音在回蕩。
父親依舊無言。
只是漸漸的,漸漸的,他的臉換發了榮光。他的手變得溫熱,心從來沒有這麼滋潤過。
在他自己發覺之前,他已然滿臉笑意,仿佛春風拂過樹梢。
“咳咳。”
父親自己覺得有點丟臉,連忙咳嗽兩聲,然後故作正經地討論問題,只是嘴角還是翹著的︰“那麼……真的不嫁了?”
羅伊點點頭。
“那就……”父親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不嫁了。”
別說,這三個字吐出口,他頓時輕松了許多。
羅伊努力不讓自己跳起來,盡量別那麼喜笑顏開︰“那我們現在就去跟文森特攤牌。”
“嗯。”父親點頭,“不過等一下……”
羅伊頓時被按了暫停鍵。又咋了?!
“……”
羅伊這一副“求別鬧”的炸毛樣讓父親狠狠地無語了一陣。“咱們準備一下再去。既然要退,那就鄭重其事地退,把咱們的誠意展示給對方。”
羅伊想想,也的確這麼回事。省得文森特以為她只是慪氣,還覺得自己有機可趁呢。
一把滅掉文森特的念想!
羅伊躊躇滿志,要不是還記掛著要在父親面前保持乖乖女的形象,她早擼袖子準備干仗了。
“……”父親數不清這是今天第幾次無語了。誰能告訴他自己那毛絨兔一般柔軟的女兒啥時候這麼豪放了?在線等,挺急的。
綜合今天發生的種種,評估一下女兒真去揍文森特一頓的可能性(重點參照他自己這麼做的可能性),父親覺得有必要再囑咐女兒一句︰“等過去的時候,你不用開口,讓父親來講。俗話說好聚好散,咱們沒必要再招個仇人。”
這話羅伊就不愛听了。
這仇人是她和父親招惹過來的麼?明明是他狗皮膏藥自己貼上來的好吧?
對文森特這種人而言,你沒有任他們予取予求,就是跟他結仇了。他們不僅要把你吃干抹淨,還得讓你自己洗白白了然後送貨上門,才會施舍你一個五分好評。
不過父親的心情,羅伊也能理解。本來形勢就很嚴峻了,自然敵人越少越好了。
算了。反正只要這門婚事不成,庫克家自己就會被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的巨額債務玩壞,根本用不著她出手。要不等幫父親解決了困境之後再看情況吧。要是那時比較閑的話,往庫克家的那口井里扔幾塊石頭也不是不可以。
當然,如果文森特母子依然不識時務地繼續糾纏,她不介意現在就扔石頭。
羅伊很愉快地決定了,于是和父親叫來侍衛,簡單地梳洗一番後,斗志昂揚地前往文森特母子所在的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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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僕從為薇園的兩位主人推開客廳的門。文森特和他的母親的身影正好落在門框之間。
兩人正在一邊品茶,一邊倚窗眺望,貌似在欣賞窗外的美景。羅伊和父親暫時只能看見兩個可以稱得上優雅的背影。
羅伊稍稍挑眉。
這麼安靜?
這貌似不太符合庫克一家,尤其是文森特那親愛的躁郁癥老媽的行事風格啊?
父親走了進去,羅伊緊隨其後。兩人的腳步都很輕盈,然文森特母子依然察覺了,一起回頭看向他們。
羅伊輕輕舒了一口氣。
的確,文森特母子的背影很優雅。畢竟出生就是貴族,哪怕是窮逼貴族,也是天天泡在各種禮儀規範里頭的。那一舉手一投足,就和吃飯睡覺一樣自然。
不過,再把禮儀當水喝,也洗不干淨他們的腦子,更洗不掉他們滿臉的憔悴。
羅伊站在父親身後一步遠的位置,細細端詳上一世的仇人。
很難說母子兩人誰的狀態更好一點。文森特母親的臉皮像一張皺皺巴巴的紙,輕飄飄地蓋在那兒。頭發重新盤過,卻依然散亂。而文森特就跟扔進洗衣機里攪了半個小時似的,面色慘白,兩眼被濃重的黑眼圈層層包圍,一點神采也沒有。
顯然,醫療艙只治好了他的身體,對于精神上的創傷則愛莫能助。
羅伊輕輕勾起唇角。
嗯。確定他們真的有這麼慘,她就放心了。
在她端詳文森特母子的同時,後者也在觀察她和她的父親。
文森特的母親移動略顯呆滯的目光,觸及到到父親的臉,明顯瑟縮了一下,就跟貓見到老鼠似的。
緊接著她斗雞似的揚起頭,好像這樣她就真的不怕父親了。
一想到她即將變更慘,羅伊的心就激動地跳個不停。
“羅修先生,看這樣子,您似乎有事情要跟我說。”
文森特輕聲問道。
他倒是還算平靜,好像已經接受落敗的事實了。
凱恩從屋子的角落走出來,為父親和羅伊搬來了椅子。
看到他,父親露出安心的神情。
羅伊也是如此。有凱恩叔叔一直守在文森特母子眼前,就算他們還有什麼ど蛾子,也沒法溝通,更找不到機會實施了。
父親拉著羅伊的手,在文森特母子面前落座,然後開門見山地表示,羅伊和文森特的口頭婚約作廢。
……客廳之內,落針可聞。
明明有好幾個大活人,可一點活氣兒都沒有。不知道的,會以為這里是蠟像館的展廳。
羅伊攥緊了放在膝頭的雙拳。
她必須承認,她緊張。
等了八年,盼了八年,恨了八年,後悔了八年,等的就是這一刻。
“很抱歉,我不是來征求二位的同意的。”父親清了清嗓子,“今天我就會派人送二位回去。不過畢竟二位來了一趟,花了時間也耗了精力。作為補償,我會向庫克家贈送三千萬星幣,以及‘樂至’餐飲位于費羅星的一家門店的利潤,後者會持續贈送五年。這家門店就在二位的家門口,二位可以隨時攜家人光顧。”
羅伊心頭一顫。
看來為了能干淨利落地擺脫文森特,父親想得比她更遠。
對于庫克家的巨額窟窿而言,父親贈送給他們的只是杯水車薪。但僅僅用來生活的話,這些足夠他們一家三口過上非常富足舒適的生活了。
持續贈送五年的利潤,可以隨意光顧的飯店,有了這兩樣,日後哪怕債主上門把庫克家抄了個底兒掉,至少在這五年內,他們不用擔心餓死。如果文森特能腳踏實地,五年之內未必不能找到出路——他有手有腳,怎麼就不能自食其力了?
老話說得好,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給文森特一個後路,讓他能乖乖後退,對雙方都是最好的結果。反正以後收拾他的機會多得是,干嘛非得現在就逼得他走投無路,跟父親和自己魚死網破呢。
至于這三千萬和五年的利潤,全當喂狗了。
文森特緘默不言。
羅伊屏住呼吸,目不轉楮地注視著文森特。無論他是接受,還是不接受,哪怕只是抿抿嘴,皺皺眉這樣極其細微的反應,羅伊都要把它們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然後在未來的幾十年里像嚼最喜歡吃的零食那樣一遍又一遍地咂摸其中的滋味。
記住他,就相當于記住她前世遭遇過的一切。他的臉,將在她的記憶深處,時時刻刻地提醒著她,鞭策著她,讓她不要重蹈前世的覆轍。
文森特的母親也緊張地盯著自己的兒子,屁股在座位上挪來挪去。
父親的話剛說完,她就坐不住了。畢竟那家門店就在她家門口,對于樂至餐飲有多賺錢,她肯定是有直觀感受的。一塊香噴噴的胡蘿卜吊在她面前,她正迫不及待地想咬一口呢。
可如果咬了,就得放棄羅伊那一大片蘿卜地。她心疼啊。
至于父親,自然也跟羅伊一樣,等待著文森特的回答。
而文森特自己卻始終低垂眼簾,默默思索,一點也沒有作為視線焦點的自覺。
“唉……”
過去好一會兒,文森特才嘆息了一聲。
他依然低垂雙眼,幽幽地問︰“羅修先生,真的沒法挽回了麼?”
“沒有。”
父親斬釘截鐵。
文森特又嘆了口氣,緩緩抬起雙眼,看向父親。
“羅修先生,我知道您其實從未將我視作女兒的良配。今天發生了不少事,讓您對我產生了誤會。我和我母親的舉止也有不當的地方。我……”
“誤會?!”父親怒極反笑,粗暴地打斷文森特的話,“庫克先生,你都做了什麼我已經知道了。這時候再辯解那只是些誤會,不覺得可笑麼!”
“我,我們做了什麼了?”文森特母親梗著脖子喝道,“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們……”
“母親!”
文森特一聲斷喝。
他老媽臉色慘白地閉上了嘴。
喝退母親之後,文森特再一次直視父親的雙眼。
羅伊突然非常不安。
她跟父親並肩而坐,文森特看向父親的時候,她自然能看清文森特的雙眸。
那雙眼楮,一片坦然。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文森特應該已經沒牌了。
然而……
羅伊听見文森特深吸一口氣,用釋然了的語氣對父親坦白︰“沒錯,我承認,我娶羅伊就是為了錢。我並不愛羅伊,甚至有點瞧不起羅伊。當然,更主要的,我是瞧不起您。身為一名高級貴族,竟然被逼非得娶個暴發戶的女兒。我混的可真夠悲慘的。”
文森特哈地一聲,毫不留情地嘲笑自己。然後在父親挑眉的同時,他對父親微笑︰“不過您也不是因為看上我,才把女兒嫁給我,不是麼?既然你我各取所需,而且到現在為止,我們都擁有對方需要的東西,那麼為什麼不能繼續追求雙贏呢?”
父親的目光陡然鋒利。
然而文森特依然只是微笑,對門口輕聲喚道︰“進來吧甦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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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話音剛落,甦珊大步走進客廳。
跟文森特截然相反,甦珊滿面紅光,兩眼 發亮。她大步走到父親跟前,散漫地行了個屈膝禮,張嘴就要說話。
然後她看清了父親的眼神。
“父親。咱們走吧。”羅伊瞥了一眼兩股戰戰的貼身女僕,輕聲勸道。
不管是文森特母子還是她的貼身女僕,都不值得父親動氣。
父親微微頷首,隨羅伊起身,輕輕掃了一眼貼身女僕後,轉身與羅伊一同向門口走去。
貼身女僕差點兒沒坐地上。
凱恩隨即上前,捉住甦珊的手臂。羅伊朝身後瞥了一眼,正好捕捉到凱恩那比刀鋒還銳利的眼神。
羅伊試著想象一下接下來會是什麼在等待她的貼身女僕,發現有點死腦細胞。
算了。反正可以確定父親能讓她深刻地意識到,賣主求榮的下場是什麼,這就夠了。
“羅修先生!”
文森特急了,跳過桌子想要抓住父親。
凱恩一把把他推了回去。
父親拉著羅伊,根本懶得回頭。
文森特的老媽被嚇傻了。這會兒沒人糾結毆打貴族的罪名了。文森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顧不上蓬亂的發型和衣服上的蛋糕漬,大聲喊道︰“羅修先生!你等一下,真的很重要!”
凱恩雙手輕輕一擰,甦珊的胳膊立即在身後纏成了麻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甦珊鼻涕眼淚糊一臉,跟馬上要被槍斃似的。
他倆正好擋在文森特身前。文森特越不過去。就算他飛到門口,也拉不回羅伊和她父親了。
忽然之間文森特靈光一現,狠狠踢了甦珊一腳,狠狠地命令道︰“說啊!再不說沒機會了!”
甦珊張大嘴。
可不等她出聲,凱恩伸出食指跟拇指,往她的脖子根一捏,她頓時變成了被人扔上岸的胖頭魚,干扇呼兩瓣嘴,愣是一點兒聲沒有。
文森特著急了,只好親自上陣吼了個臉紅脖子粗︰
“羅伊失貞了!”
已經走出客廳大門的羅伊腦袋轟地一聲。
猛然之間,一切都回來了。禁閉室的陰冷撲面而來。撕裂一般的痛感。血,到處都是她的血。還有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不。
羅伊強迫自己深呼吸。她已經回來了。這些都過去了。不對,是都還沒發生。
她還有機會挽回。還有機會。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父親在搖晃她的肩膀。羅伊眨眨眼,對父親笑笑。
父親如釋重負,粗糙的大手使勁撫摸羅伊的臉,磨得羅伊生疼。
“怎麼樣,有興趣听一听了麼?”身後,文森特好整以暇地問。
他什麼時候到門口的。
羅伊腹誹道。
父親沒回答。
羅伊偷瞄父親的臉,看不出他信不信。
甚至看不出是不是在生氣。
也就是說……他還是想听。
是啊,是啊。一個父親,一個致力于培養一名名媛淑女的園丁,突然間听聞自己精心栽培的鮮花其實早被采摘了,原本清澈的泉水早已混入污垢,會是什麼心情?
在最初的震驚之後,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會是什麼?
而且這個女兒還常年跟他分居兩地。而且,他還剛剛知道,這個女兒身邊圍繞了一圈極其不靠譜的家伙。他怎麼可能會扔下一句我不想听,然後毫無心理負擔地轉身離開?
他是她的父親。他愛她。可這不意味著,他會相信她。
羅伊渾身冰冷。這沒什麼。這很正常。父親不相信她沒什麼奇怪的。再說了,即使僅僅出于對她的關心,父親也會想要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她還在發抖。
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尖叫。求你了,相信我!
文森特流露出滿意的笑容,優雅地朝客廳內招了招手。
甦珊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不知道她是怎麼擺脫凱恩的。估計凱恩也被文森特嚷出的這句話嚇傻了吧。
“是哈羅德。”甦珊喘著說,“是他。羅伊的物理老師。他得手了。就在斯芬被帶離薇園之後的第三天。前一天下暴雨,我兒子被淋感冒了,羅伊小姐就寢後我就去照顧他。然後,等我把兒子哄睡著,回到羅伊小姐的臥房前,看見哈羅德正從小姐的臥房里出來。小姐被迷昏了,床單上全是血。我很害怕,就趁著小姐的藥勁兒沒過,換了床單給她擦洗身體。第二天小姐覺得不太對勁,我撒謊說她前天著涼了……”
甦珊絮絮叨叨地說著。
羅伊被父親抱在懷里,感覺到父親臂膀的收緊。
可父親沒有抱著她離開。他還在听。
文森特不知道哈羅德已經“坦白”了。但父親,您是知道的。判斷文森特在說謊,很困難麼?
“這麼說來,羅伊小姐自己並不清楚是否發生過這些事情?這可怎麼辦呢?”文森特裝模作樣地皺起了眉頭,“這下羅伊小姐可怎麼嫁人呢?她必須盡可能快地嫁人,是吧羅修先生?”
“你想怎麼樣。”
父親平平淡淡地問道。
但羅伊能听出來,他嗓音的干啞。
“很簡單。互利互惠。”
文森特說道,“我想要錢,羅伊小姐則需要嫁給一個高級貴族。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各取所需?這才是真正的雙贏。”
他向前踏了一步,目光炯炯地盯著父親,舌頭上仿佛抹了摻著毒藥的蜜︰“萬貫家財,換羅伊一條命,您覺得值不值?”
“父親!”
羅伊緊盯著父親的臉。拜托了,別讓我不能相信你。
然而父親仿佛戴上了一張無形的面具,無論悲喜,都被掩藏起來。他緊緊握住羅伊的手,對文森特說︰“我不信。”
文森特放松地笑了。
懷疑的人才會強調自己的信任,正如喝醉的人才會強調自己沒醉。
“我也希望,羅伊小姐依然純潔。”他繼續鼓動他的唇舌,“所以我建議,給羅伊小姐做個檢查。然後就什麼都清楚了。”
羅伊愣了一下。
文森特竟然這麼“光明磊落”?
父親也微微皺起眉頭。
“請不要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搞清事實。”文森特誠懇地說道,“羅修先生,我希望您能好好認清現實。現在能拯救羅伊的只有我一個。如果羅伊仍為完璧,那我也會非常開心的。畢竟沒有哪個男人喜歡二手貨。”
可如果我不是,以聯邦苛責女性的風氣,我只能嫁給你。
一切就跟前世一模一樣了。
羅伊在心中默默說道。可是她不明白。如果甦珊的話被證實是胡編亂造——這是肯定的!——那她至少有一搏的本錢。文森特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突然之間,羅伊猛地睜大眼楮。
她是女的,而父親是男性。所謂的檢查,父親肯定不會在場。
只要她脫離了父親的保護,文森特就能對她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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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啦~某貓回來啦~~端午節期間大家給了某貓好多的愛呢。好開心~~
感謝加音子、塞之外、真愛無敵小馬哥、柯琴、雲上的悠悠、taoc、竇思默的推薦票,還有感謝塞之外親的打賞~~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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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她不可能束手就擒,任由文森特為所欲為。
可誰知道文森特又準備了什麼樣的後手?
誰知道薇園里頭還有多少像哈羅德張威這樣的人?不用多,再來五個女的,把她跟她們一起關在一間屋子里,會發生什麼?
庭院里的僥幸,不會再有第二回。
當然,父親遲早會知道真相的。文森特的齷齪心思,頂多隱藏到她從檢查室出來的那一刻。可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生米煮成熟飯了都。
羅伊飛快地思考著對策,卻悲催地發現幾乎無計可施。沒辦法,誰讓她現在才十二歲,前世參加反叛軍後培養出的手下還不知道在哪個星球的黃土高坡上鋪菌毯呢。身邊站著的本來應該是她最大的靠山,可是……
嗯,也不算沒有機會。羅伊摸摸藏在袖子里的發簪。實在不行,就讓庫克家絕嗣好了。或者干脆連這一代的庫克伯爵也抹殺掉,正好跟父親手上的那條人命湊一對。
別看她現在細胳膊細腿,可在前世的精神病院里,比現在更營養不良的她曾經僅靠一支筆,甚至是一枚大頭釘,決掉試圖佔她便宜的病人,和醫生。
不要小瞧人的潛力。
但這是下下策。不到萬不得已,羅伊真的不想給自己和父親惹這麼個大麻煩。
“羅修先生,我在等您的回答。”
文森特催促道,流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完全沒意識到羅伊在想什麼。
羅修要是有膽子不答應,他跟羅伊的婚約早就沒戲了,怎麼還可能到今天。
人都準備好了。甦珊身為羅伊的貼身女僕,伺候自己主人的時候沒見多勤奮,害她的時候那叫一個鞠躬盡瘁。
也就只有羅修這個善良的傻瓜,能養出這種白眼狼。
父親依然無言,只是默默地審視著面前的文森特。
仿佛觀測天氣,求解謎題。
然後無論明天怎樣風雲變幻,都只是客觀現實。
羅伊糊涂了。父親到底什麼意思?
這讓她沒有輕舉妄動。
“唉。”
終于,父親嘆息一聲。仿佛在感嘆,明天怎麼又下雨。
文森特揚起笑臉。
“我一直覺得,做事不要太過。”父親悠悠地說著,“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就如同我以前做‘生意’,總是會給我的‘客戶’們留一件遮體的單衣,一艘能回家的破船。他們活著,才有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再次登上飛船,再次與我相遇,然後想起我的‘職業操守’,乖乖別反抗,主動把錢財掏出來交給我們。這樣我們不僅能省去不少武器的損耗,還能節省下搜身的時間,大家一起好好喝一頓。我記得有個詞形容這種做法,叫做……”
父親十分認真地思考了一陣。“對了。可持續性發展。”
……
在一陣詭異的沉默中,父親再次輕輕嘆息。
“只可惜,貌似不是所有人都領這份情。凱恩。”
話音未落,凱恩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文森特和甦珊身後,做恭謹的管家禮。
父親吩咐道︰“去星腦終端上查查,我們親愛的庫克伯爵究竟欠了別人多少錢。”
凱恩立即開始操作,十指翻飛。
父親又轉向文森特,認真地對他說︰“沒錯。我的確要把羅伊用最快的速度嫁出去。而且,你的確是最好的人選。這個關口,肯娶我羅修的女兒的,只有你一個高階貴族。我只有你一個選擇。”
听了這話,文森特覺得自己應該笑。
笑得更加舒暢。
可是那嘴卻怎麼也咧不開,硬生生地僵在了臉上。
笑得反而是父親︰“可是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這個伯爵,是我讓你做,你才能做。”
“開什麼玩笑。”
文森特嗤笑道。他那伯爵的頭餃可不是子爵男爵這種地攤貨,可以用錢買。高級貴族只能通過血統繼承,而且理論上不可能補充新血。
“老爺,庫克家一共欠債兩億三千五百萬星幣。其中斯特羅威爾銀行貸款八千萬,利息六百萬;巴特中心銀行貸款三千萬,利息二百萬;奧茲星際資本集團貸款兩千五百萬,利息五千萬……”
凱恩逐條念出搜索結果,“以上八家是長期貸款,以年或月為單位,周期性給付庫克家族定量資金,額度在三十萬到兩萬之間,然後計入本金,計算利息。年利率平均在百分之十上下,其中奧茲星際資本集團的利率為百分之三十。”
听到這兒羅伊砸了下舌。百分之三十!妥妥的高利貸啊。
這種錢還敢貸,文森特和他老媽真是不要命了。
不過既然庫克家還不起錢,為什麼還要周期性地給付資金?利潤的雪球滾再大也不過是紙片上的一個數字而已呀。
羅伊只困惑了一瞬,便拍了下腦門。
自己真是傻了。
高級貴族特別珍貴,又特別好用,在某些商業活動中,高級貴族特別是必須的通行證。有了這些債權做韁繩,文森特就得跟小狗一樣乖乖听話,讓他簽什麼合同就簽什麼合同,往東就不能往西。
而且羅伊幾乎可以確定,文森特花錢的地方也是這些債主名下的產業。這樣這些商業大亨們基本等于把自己的錢從左兜換到右兜,白得了一個通行證。
然後凱恩又往下念借款金額在千萬級別一下的“小”債主們。凱恩播音級別,念東西不算太快也絕對不慢,足足念了五六分鐘,把窩在客廳里的文森特他媽都念出來了。
“你們想干什麼?”她尖利地叫道,“我警告你們,少給我……”
“母親!”
文森特大喝一聲。
文森特的母親頓時啞火,畏縮地瞅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文森特尤不解氣,又狠狠瞪了母親一眼。在他看來,自己的老媽就是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越級毆打貴族這麼大的罪名她都沒能利用好,反而讓羅修揍了一頓,簡直無用頭頂。
然後他又轉向了羅伊的父親︰“我知道我家的債務比較重,但我相信,以您的財力,這些都不是問題。”
“你什麼意思。”羅伊簡直被氣樂了,“我家憑什麼要替你還債。”
“那好,咱們不說還債。”文森特立即更換說法,“這是你性命的價格。你嫁給我,就保住了你的性命。”
“是啊,我的命值兩億,我是不是應該感到自豪?”羅伊嗤笑一聲,還想說什麼,卻被父親一把拉到身後。
“夠了。”父親威嚴地說道,“文森特先生,這是你我之間的事。剛才我說過了,我喜歡凡事留一線。然而我也發現,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心慈手軟。這樣的人,多半是惡毒,就像農夫懷里的蛇,凍僵時可憐兮兮,稍微暖和過來張嘴就是一口。但你不是這樣。你是愚蠢。”
文森特的臉頓時漲紅了。
父親卻毫不猶豫地繼續羞辱下去︰“凱恩,把那些債權,全部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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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億的債權!
現在!
即使是羅伊,也被父親突如其來的大手筆嚇得目瞪口呆。
“你……你,你想干什麼?”
文森特的母親被嚇得忘記了兒子的警告,外強中干地喊道。
但是沒有人呵斥她。文森特已經傻了。
吞了口唾沫,文森特總算緩過點神,想要嗤笑,但在旁人看來,更像是面部肌肉痙攣。
“別傻了,”他強自鎮定,“你辦不到的。”
沒錯,債權可以轉讓,也可以購買。但就跟所有商品一樣,你能不能買到手,首先取決于人家肯不肯賣。
那些大財團最不缺的就是錢了。他們缺少的正是文森特的貴族身份。既然如此,他們又怎麼會放棄自己急需的,去貪圖自己早已視如糞土的東西呢?
再說了,那是兩億啊!!!
這樣想著,文森特的腳總算沒那麼飄了。他重新拾回了自信,驕傲地揚起頭︰“我可是高級貴族。這身份可是錢買不到的,兩億也不行!羅修先生,我建議您不要浪費時間了。多耽誤一分鐘,您的女兒就多一分鐘危險。事急從權,咱們也用不著訂婚了,直接宣誓成婚吧。雖然寒酸了點,但看在您著急的份上,我可以接受。”
“達克家族,三十萬債權已經轉讓到我方名下。”凱恩報告。
文森特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地嗆了。他的母親手忙腳亂地幫他拍背。
羅伊暗自咋舌。這麼快。
“才三十萬而已!九牛一毛!”文森特好不容易順了氣,“我依然是斯特洛威爾的特約合伙人,奧茲集團,巴特銀行,都得有我才能吃得開。想靠這點兒錢把我買了?做夢吧你!”
“羅爾森集團,兩千萬債權轉讓至我方名下。”凱恩報告。
文森特這次沒被口水嗆到。他只是差點被自己的舌頭噎死。
“父親……”
羅伊拉拉父親的衣襟。
她有些擔憂。債權轉讓,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就是你替欠債的把錢給人家,這樣就相當于欠債的欠的是你的錢了。速度最快,可是花費也最大。如果人家不同意你又非要買的話,往往還要加價。雖然羅伊知道自己家不缺錢,可是幾千萬說扔出去就扔出去了,總是無法抑制地感到肉疼啊……
而且,文森特雖然張狂,他的話卻並非沒有道理。羅家再有錢,難道還真能把兩億的債權都買下來?即使能做到,難道就為了牽制文森特,讓自家變成窮光蛋?
父親轉過身,摸摸她的腦袋︰“別怕。”
那溫厚的大手,非常溫暖。
忽然之間,所有擔憂都飛走了。羅伊挺直腰桿,堅定地站在父親身邊。
“凱恩,主要購買千萬級別以下的債權。”父親命令道,“不要怕花費,全部吃下來。”
回答父親的是凱恩更加眼花繚亂的操作。
“果然,你也就只能吞吞小魚了。”文森特自以為看穿了羅伊的父親,“別白費力氣了。就算所有小債主都湊起來,也比不上斯特洛威爾這樣的大財團一個手指頭。想牽制我?做夢。”
忽然文森特又想起什麼︰“對了,就算你真能把所有的債權集中在你的手里,也沒用。你頂多再活一個月,要麼身死債消,要麼歸你女兒繼承。而那時候,你女兒已經是我的妻子了。我們是夫妻,財產共有,這筆債務相當于在我家內部消化了。羅修先生,謝謝你替我還債。”
話說完,文森特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父親暫時沒有開口。
凱恩又接連報出三條交易結果,根本當文森特不存在。
逐漸累加的記錄令文森特坐立難安。他想阻止,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帶來的僕從都被羅伊父親的人控制住了,而凱恩不僅撤到了遠離他們的角落,而且他的戰斗力,文森特很清楚自己根本打不過。
一時之間,本應火花四濺的場面硬生生地陷入了安靜。只有凱恩不時地報出一兩條交易結果。
羅伊一直在計算總金額。“父親,已經到五千萬了。”
還要買麼?
父親略一思索,開口道︰“可以了。”
凱恩立即停止操作。“總共收購債權五千三百八十一萬星幣。其中一千三百萬為不動產估值。”
五千萬,兩億的四分之一。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刻鐘。羅伊不禁對凱恩刮目相看。
然而,也只有四分之一而已。
父親滿意地頷首。
文森特也翹起唇角。
對壘的兩個人,文森特首先開口︰“值得麼?”
輕飄飄的,卻擁有萬鈞重量。
“的確,虱子多了不怕咬,區區五千萬,牽制不住你。”父親淡淡地開口。
就在文森特露出勝利的笑容的那一瞬間,父親轉向凱恩︰“向星際法院遞交起訴書,追討庫克家族欠款。”
“不!”
文森特慘叫一聲!
而同一瞬間,羅伊豁然開朗!
原來父親是這個意思。
庫克家族早就是負資產了。只是為了利用文森特的價值,他的債主們始終沒有追債,所以庫克家族還能維持表面的風光。現在父親要求文森特家還錢。別說五千萬星幣,就是五萬星幣,文森特都不一定拿得出來。板上釘釘,肯定會破產。
而按照聯邦的律法,破產的貴族沒有資格繼續保留原有的頭餃。
文森特是伯爵,高級貴族的最末一等,再往下擼,就算最輕,他也不是高級貴族了。
文森特為什麼能得到各大財團的青睞?
為什麼別人動他一手指都得把牢底坐穿?
為什麼哪怕他是個妥妥的人渣,父親也要捏著鼻子認他做女婿?
一切的一切,都因為這個高級貴族的頭餃。
沒了它,文森特?庫克,狗屁都不是。
文森特的母親跌跌撞撞地沖向凱恩,想要把星腦終端從他手里奪下來。
凱恩只靈巧地閃了兩下,完美地規避開了像頭母牛的文森特母親,衣角都沒被踫到。文森特的母親卻收不住腳,一頭撞上牆。
這邊她像一坨爛泥一樣沿著牆壁軟軟的下滑,那邊凱恩剛好站定,習慣性地抹了一把絲毫不亂的鬢發,向父親報告︰“起訴書已經遞交,法庭已經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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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給我撤訴!”
文森特指著凱恩的鼻子直跳腳。
凱恩放下星腦終端,推了下眼鏡。“對不起,按照聯邦律法,十五日後才可撤銷。”
“你!”
文森特氣急敗壞,“我……我殺了你!”
“抱歉。謀殺聯邦公民屬于重罪。即使是高級貴族,也會被判處巨額罰金。”凱恩頓了一下,淡淡地捅刀,“而且,在您完成犯罪之前,您很可能已經不是高級貴族了。那將被判處死刑。”
文森特干瞪眼。
他口干舌燥。恐懼死死地攥緊了他的心髒。屋外鳥語花香,他卻覺得自己像被扔到了極地,而且只穿著一條短褲。
這下……真的要完了。
怎麼辦?
他的目光呆滯地向前延伸,正好觸踫到了羅伊和她的父親。
那是他的救命稻草。
只要娶了羅伊,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文森特跌跌撞撞地走向羅伊。可不等他接近,父親便警覺地側移一步,用自己的身體徹底地遮擋住羅伊。
文森特不得不停下,執著地看著羅伊,目光仿佛能穿透羅伊父親厚實的胸膛。
“嫁給我。”文森特眼圈通紅。短短幾分鐘時間,他仿佛老了幾十歲。“求你了,我愛你。我不能沒有你。你必須嫁給我!”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那兒深情告白呢。
不過還真別說,至少他自己是被這份深情打動了。
“哎……”
羅伊輕嘆一聲,略微思考一下,然後非常真誠地說︰“文森特,現在墓地挺便宜的。”
“噗!”
父親沒忍住,干脆不忍了,仰頭哈哈大笑。“很好!”
女兒這“放心吧你埋得起”的口氣,甚合他意呀!
“你們……”
文森特咬牙切齒,臉色氣得發青。
他緩了緩,咬著牙說道︰“你們別太得意了。我提醒你們,聯邦法庭效率很慢,受理一起訴訟,可能要花去幾年的時間。從接受你們的訴訟到正式開始處理,起碼要等兩三個月,到時候羅修你早就是一捧灰了!羅伊,你遲早落到我的手里!”
他又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你們給我听好了,我最後給你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羅伊,你現在嫁給我。羅修,你把你持有的債權,全部過渡到你女兒名下,這樣在我們成婚之後,這些債權就會從實際上作廢。只要你們這麼做,之前對我的冒犯,我既往不咎。我警告你們,別給臉不要臉!”
言罷,他炯炯地注視著父親,雙眼中怒火熊熊,仿佛能燒光整座薇園。
“……”
父親和羅伊都沉默了。
然而並不是被嚇住了。如果可以,他倆真想摸摸文森特的腦袋,往他手里塞塊糖︰別鬧了小鬼,回去玩泥巴吧。
“呃,那個……”凱恩舉手示意在場的人,他要發言,“抱歉,為了提高效率,我在提交訴訟請求的同時申請了綠色通道。只要證據充分,可缺席審判或不開庭審判,二十四小時內即可下達判決書。按照聯邦律法慣例,破產判決下達後,貴族實質上會立即失去原頭餃。當然,我已經將債務具體明細連同起訴書一起傳送過去了,不會出現證據不足的情況。請各位放心。”
說完,他還對已然石化的文森特略略欠了個身。
羅伊緊緊握拳。
太好了!
這下文森特這只癩蛤蟆,徹底別想肖想她這塊天鵝肉了。
凱恩不愧是父親最信賴的部下。心有靈犀啊有木有。
“你們……不會得逞的……”
文森特仿佛秋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葉。“你們……你們不會得逞的……你們……對了,我有價值,我很重要。斯特洛威爾,巴特,奧茲,他們都需要我。他們不會坐視不理的。羅修,你只是個暴發戶,你斗不過他們的。你完了。”
羅伊突然特別想夸夸他。
都被打擊成這樣了,竟然還能給自己找到翻盤的籌碼。
羅伊拽拽父親的衣襟︰“父親,可以讓我來麼?”
“你?”父親挑起眉,“你想說什麼?”
羅伊向父親笑笑,然後朝文森特瞥了一眼。
父親略作思索,點點頭,從羅伊身前讓開。
不過他還是緊貼著女兒,好像隨時準備替女兒擋子彈似的。
羅伊清了清嗓,朗聲說道︰“文森特,您太瞧得起自己了。沒錯,高級貴族的確稀缺,可不等于只有你一個。近些年來,你在貴族圈子里的影響力日益降低,甚至是負值。你沒有人脈,沒有健康的交際圈。誰都知道你是個窮鬼,別說喜歡你了,看到你都會繞道走。除了一個高級貴族頭餃,那些在你身上投資的大財團——如果這種給狗套項圈的做法也算得上投資的話——不能得到更多的東西。除了在那些明確規定必須有高級貴族參與的合同書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以外,你什麼都做不到。
“可是高級貴族最有價值的,不就是那盤根錯節的家系和人際網麼?
“有很多高級貴族本身就擁有很好的政治頭腦和商業頭腦,跟這些聰明人做交易,是不是比養你這樣一條旺財更加省時省力?而且還更省錢。”
“說的好。”
父親贊許地拍拍羅伊的肩膀,接著羅伊的話繼續,“不止大財團想放棄你,小債主們也早就想要擺脫你了。這些人打著跟大財團一樣的主意,想通過債務得到你這個高級貴族的背書。可是有了大財團,他們那點債權便不值一提了。你既不會搭理他們的要求,也懶得還他們的錢。跟大財團不一樣,他們等不起。負債方長期欠錢不還,甚至可以讓借錢的一方因為資金鏈周轉不靈而徹底傾家蕩產。這樣荒誕的例子,在……羅伊的母親還在世時,我便跟著她看了不知道多少回。這時候有人肯收購債權,對他們而言,無異于雪中送炭。如果你以往的‘信譽’好一點,記得還他們的錢,他們也不至于這麼痛快地把債權轉賣給我。”
總而言之,今日一切的果,都是往日種下的因。
文森特形銷骨立,呆呆愣愣地立在那兒。
……其實,他也感覺到了。
大財團對他日漸疏遠,小債主們愈發焦躁。所以他才需要羅伊。只有有了羅伊,他才能挽回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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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任何人都需要羅伊。
文森特渾身顫抖。他不敢想象娶不到羅伊的結果。只要思緒一觸及到二十四小時之後他會是什麼處境,他就仿佛被高壓電擊中一般,大腦空白,兩股戰戰。
不。他是高級貴族,是最高等的人。他的血液天生比別人的高貴,他生來就應該高高地踩在別人的頭頂上。
失去頭餃,跌落雲端?
這個世界怎麼可能允許這種沒有道理的事情發生。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羅伊,他的救命稻草。
羅伊的父親立即警覺地將女兒推到身後。
雖說文森特這家伙手本就無縛雞之力,又受了打擊,仿佛一秒之間七老八十,連路都走不利索了。可誰知道他會不會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女兒在身邊,再怎麼小心都不為過。
凱恩和幾個侍衛也圍了過來。只要文森特敢犯上作亂,立馬摁倒。
文森特沒用他們摁。
他直勾勾地注視著羅伊的父親,布滿血絲的雙眼呆板而偏執,幾乎找不到任何生氣。然後,他彎曲雙膝,上身下降,軟軟地跪倒在父親面前。
“求求您了。”
文森特匍匐在地,哭著哀求,“求您把羅伊嫁給我吧。”
他伸出雙手,攬向父親的雙腿。
太過震驚的父親竟然忘了躲避,被文森特抱住他的腿。像星際時代前,母星地球上那些虔誠的信徒對待他們的領袖那樣,文森特將身體俯得不能再低,謙卑地親吻父親鞋面上的灰塵。
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文森特的行為驚呆了。
文森特卻仿佛毫無覺察。這份安靜于他而言,只是提供給他了個機會,讓他依著心意,繼續涕泗橫流。“我不能沒有高級貴族的頭餃。我不能。我受不了。求您了。救救我吧。只要您答應,我什麼都听您的。我整個人都是您家的,只要讓我保住我的頭餃。求您了。求您了……”
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哀哭,讓整座薇園顯得更加寂靜。
羅伊也是寂靜的制造者之一。文森特的哭求一浪一浪地撞擊著她的胸膛,而她始終保持沉默。說實話,她很驚訝自己能這麼冷靜。
畢竟,曾經的她也這樣哭求過。
賭上一切,放棄一切,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他們能留父親一命。
而如今,文森特奴顏婢膝,只為了一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頭餃。
——小寶貝,我可是你的丈夫,本來就可以對你為所欲為,不是麼?
——羅伊啊羅伊,你還不明白麼?你父親是因你而死的啊!
羅伊閉上眼楮。耳邊,文森特的獰笑穿越時空,再一次響徹她的耳畔,咬嚙她的心髒。
陽光落到她臉上。緊閉的雙眼前一片猩紅。
一只大手伸了過來,摸索著握住了羅伊的小手。
不用說,肯定是父親。
羅伊睜開眼,發現父親已經擺脫文森特了。文森特還想再靠近,被凱恩制住了,正跪在地上,費勁地仰著頭,滿臉鼻涕眼淚,可憐兮兮地看著父親。
“文森特?庫克。”
從父親那淡淡的語氣中,羅伊听出了些許悲憫的味道。
“如果你站著,朝我的臉揮一拳,我或許還能看得起你。”
文森特呆呆地看著父親愣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胸腔開始劇烈地起伏。
就像失血過多的人,終于達到了臨界值,提起一只腳,邁向死亡的門檻時那劇烈的顫抖。
“啊啊啊!!”
無意識地哀嚎噴涌而出,文森特張牙舞爪地撲向父親。父親立即護著羅伊迅速後退。幾名侍衛跑向父女二人的反方向,跟凱恩一起摁著文森特。三四個青壯年在那里波浪起伏,甚至有幾次文森特差點掙脫。
但就算文森特此刻再瘋狂,到底還是抗不過被一點點拖走的命運。
至于他的母親,早就先他一步被抬走了。
“走吧。”
父親低聲對羅伊說。
羅伊點點頭。對于她而言,這樣的場面,她在前世的瘋人院里已經見過太多了。所以她跟父親一樣,都沒有興趣再看文森特一眼。
但父女倆剛走出去沒幾步,身後忽然一陣凳倒桌翻的嘈雜,緊接著是一陣喧嘩。
父親不得不停下腳步,回頭問道︰“出什麼事了?”
一個趕去查看發生什麼了的侍從匆匆回來。“是甦珊?布萊恩。她跳窗逃跑了。”
羅伊挑了挑眉。都把她的貼身女僕給忘了。
父親淡淡地哦了一聲。“待會兒把她帶到我的書房。對了凱恩,你傳達下去,在薇園工作的其他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去佣人休息間呆著。然後你點一下人,不在的人,從今以後就都不用再呆在薇園了。”
凱恩點頭稱是,頓了一下,還是接了一句︰“老爺,庫克一家……究竟該如何安置?”
雖然文森特鐵定要跟自己的伯爵爵位說再見了,但按照聯邦律法,嚴格地說就在現在,他依然是伯爵。凱恩性格嚴謹,不能容忍一丁點的輕忽。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安置他。”父親說,“順便可以詢問一下,關于‘那件事’他還知道什麼。雖然我們早就確定他只知道點皮毛。”
完全是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的語氣。
凱恩點點頭,指揮侍衛們執行父親的命令。父親則和羅伊一起,又回到了他的書房。
終于沒了外人,羅伊的父親如釋重負地將自己扔進沙發,閉著眼楮疲憊而又舒服地長嘆一聲。
總算能歇歇了。
可等他睜開眼,正看見羅伊兩眼 亮地望著他。
“……孩子,怎麼了?”看得他都有點發毛。
“沒什麼。”話是這麼說,羅伊目光卻更熱烈了。黑白分明的眼珠中全是blingbling的小星星。
“呃,那是……”父親更毛了,不安地挪挪屁股,“出什麼事了麼?”
羅伊使勁地甩甩頭。說實話,她很不好意思。但是再不好意思她也要告訴父親,再也不能像前世一樣跟父親產生隔閡。
所以她大聲說道︰“父親,你真厲害!”
……父親石化三秒……
“哈……哈哈,哈哈哈!”
父親尷尬地笑了一聲,然後就跟閥門終于擰開了似的,一連串地笑個不停。
那叫一個豪氣萬千。
羅伊站在那兒,不由得挺起胸膛,有中與有榮焉的快樂。微笑也不由自主地爬上了嘴角。
不過笑過之後,從來沒這麼親密的父女倆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父親咳嗽一聲,佯裝正經地拍拍身邊的座位,讓羅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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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屁顛屁顛地坐過去,跟父親緊挨著。
父親伸出胳膊,想環抱她的肩膀,但在空中頓了頓,還是略顯尷尬地放下了。
到底,還是不習慣啊……
父親輕嘆一聲,然後逼自己看著女兒的眼楮,輕輕地說︰“孩子,對不起。”
“這是怎麼了?”羅伊沒想到父親會這麼說,立即坐不住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
前世今生,她都是父親的拖油瓶。父親的付出她明明都看在眼里,可她竟然還懷疑了父親,覺得父親不會相信她,而是相信文森特那個混蛋的鬼話。
父親搖搖頭,拍拍羅伊的手,讓激動的她冷靜下來。
“你听爸……父親說。”直到現在,父親依然不習慣使用親近的稱呼,“保護你,是我的責任。我沒能做到,卻因為我的自以為是,讓你受了那麼多的苦。父親我……實在是……”
“別說了。”
羅伊反手一抓,堅定地握住父親的手。“我好好地呆在這兒呢。父親你也是。”
父親沒有說話。
他低了下頭,笨拙地躲避著羅伊的視線,快速眨了眨眼楮,然後抬頭,笑得有些傻,“對。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呢。”
羅伊開心地笑了。一家人,就要同舟共濟,共同面對難關。
她準備好了。
父親忘我地注視著女兒燦爛的笑容,內心一片柔軟,卻又那麼的堅硬,堅硬到可以抗擊一切打擊。
女兒與妻子,兩張相似的面容在他眼前融合在一起。妻子不在了,但她始終在那永恆的寧靜中注視著他們。
這一次,他會替妻子保護好女兒。誰想傷害她,先要從他的尸體上過去。
父女兩人就這樣注視著對方,心中都暗暗做出了各自的決定。
敲門聲適時響起。凱恩在門外,將甦珊帶來了。
“帶進來吧。”父親吩咐道。
凱恩開門,推甦珊進書房。
羅伊略帶吃驚地打量她。
在羅伊的印象里,甦珊總是一副高貴冷艷的貴婦形象。或許由于出身貴族,後來又破落了,甦珊最怕別人瞧不起,所以舉手投足恪守禮儀,刻板而又尖酸。
而且就在十幾分鐘前,甦珊還躊躇滿志地以為能再坑羅伊一回,所以特地梳洗打扮了一番,那叫一個光鮮亮麗。
現在呢?
這個一瘸一拐的老女人是誰?
哪怕剛從池塘里撈出來那會兒,她都沒這麼狼狽。
不等羅伊和父親開口,甦珊噗通一聲跪在他倆面前。
“老,老爺……還有小姐……我,我是被逼的!那個文森特他要挾我,不听他的話就要殺了我,我,我是沒辦法啊!請您相信我!”
說完就乓乓磕頭。
羅伊和父親一陣無語。
下跪磕頭這一套早在兩三千年前就不時興了好嗎。
當然了,羅伊和父親誰都沒爛好心地去攔著。她自己想磕就磕個痛快好了。反正地板質量夠好,用腦袋做錘子也砸不壞。
果然,才磕了三四下,甦珊就暈乎乎地停下了。別說像古書里記載的那樣磕爛了額頭,甚至連點兒紅腫都沒有。
然後她可憐兮兮地仰頭看向父親︰“您看到我的誠意了嗎?”
……
不好意思。真的沒有。
不過甦珊貌似誤解了羅伊父女沉默的理由,開始竹筒倒豆子似的拼命坦白︰“文森特打算謀害羅伊小姐!他逼我說謊,想騙羅伊小姐去做檢查,然後趁羅伊小姐離開您身邊的時候對她下手!哦,哦對了,他還跟羅伊小姐的家庭教師串通好了,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戲!而且他計劃如果可以,就干脆把羅伊小姐生米煮成熟飯。還好羅伊小姐機敏過人,沒有听話去那個涼亭,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我可以提供那幾個家庭教師的名單,還有剛才,準備跟文森特一起在羅伊小姐做檢查時做手腳的那幾個女僕,我也知道她們都是誰!只求您放我一條生路。求您了。”
“不用了。”
父親悠然中帶著冷漠。五名家庭教師已經一勺燴,剛才凱恩向他打了眼色,說明那些意圖圖謀不軌的女僕也已經全部被揪了出來。“你當然會活下去,只要你能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東西。”
甦珊愣在那里,顯然不知道什麼是父親想知道的。
“您是問薇園里還有誰,被文森特收買了麼?”她試探著問。
羅伊也是這麼想的。她的貼身女僕在薇園的地位很高,幾乎架空了總管。文森特想要收買誰,肯定繞不過她。有她坦白,清理薇園的工作量會減少不少。
父親不置可否,品了一口香醇的茶。
甦珊瞅了瞅父親,見他不阻止,便以為他默許了,又一次 里啪啦地說了起來。
羅伊一開始還聚精會神地听,一邊根據自己的記憶分辨甦珊所說是否為真,但過了一會兒便擰起了眉毛︰“行了。”
從廚房的廚師長到照料庭院的園丁,全在她這張供述名單上。那還用得著她供述?直接把薇園的所有人都處理了不就得了。
薇園里被文森特收買的人不少,但按照她的記憶,肯定不是全部。甦珊這分明是為了解脫自己隨便攀咬。
甦珊不情不願地閉上嘴巴。
“按照聯邦律法,僕從謀害雇主是什麼結果,你很清楚。”羅伊說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甦珊抿緊嘴唇,哀求地望向父親。
羅伊一口氣梗在胸口,有點上不來下不去。
甦珊什麼意思。
都現在了,還不把她當回事兒?!
“你到底想不想說。”父親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問道。
羅伊明確地看到甦珊打了個哆嗦。
“怎麼,還是不願意?”父親放下茶杯,“那你跟我說說,你到底圖點兒啥吧。”
一副“這總可以吧”的語氣。
甦珊還是不開口。
不過不是想說,而是不敢說了。父親跟羅伊擺明著不相信她被逼無奈這種鬼話。可如果說別的,不就正證明她真的圖謀不軌了。
“算了。”父親揮揮手,“凱恩,帶下去。”
“等等!我說!我說!”
被凱恩從地上提到半空的甦珊拼命踢蹬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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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勾勾手指,讓凱恩再把她放下來。
重新回歸大地的甦珊這下老實多了,慢慢地說出幾個名字,每報出一個人名之前都會經過一番思考。
羅伊在記憶里搜索了一下對這幾個人的印象,的確都是比較可疑的。
父親看向羅伊,在女兒那兒確認了第二份名單的含金量後,讓凱恩把甦珊帶下去。
“不,不要!”甦珊緊緊抓住面前的茶幾腿,死活不肯撒手,“老爺,您答應我會放我一條生路的對吧?您答應過的,不能反悔啊老爺!”
“我當然不會反悔了。”父親懶懶地回答,“你的確能活著走出我的書房,也能活著走出薇園。女人做礦工,不比男人差多少。斯芬那個書生在那兒都鍛煉出八塊腹肌了,你也一定可以的。”
甦珊厲聲尖叫。
斯芬過的什麼日子,沒有人比參與過栽贓他的她更清楚了!
為了節約成本和懲罰犯人,有些礦星球故意不進行徹底的環境改造。礦工們忍受著比正常水準高幾倍的重力,呼吸著臭雞蛋味道的有毒大氣,在只有幾公分高的礦坑內像蚯蚓一樣抹黑爬行。能活一個月都算高壽!
她的確能活著走出薇園。可要是被送到礦區,那她還不如現在就死了痛快。
“您殺了我吧!”甦珊狂亂地叫道,“給我個痛快吧!”
“這怎麼能行呢。”父親攤手,純良地聳聳肩,“我可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對了,你放心,在我的礦絕對不會出現欺辱女人的情況。你會長長久久地活著,一直活到你償還了我羅家對你所有的饋贈,你對我女兒所做的一切都品嘗一遍,就可以解脫了。”
後面的話,甦珊沒听到。
因為她叫個不停,凱恩一手刀擊中她的脖子,然後把她扛走了。
等她再睜眼,將會是全新的開始。真?全新。
“父親,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恨我?”
羅伊忍不住問。這困惑她很久了。她的家庭教師們看不起她,覺得給她當老師是對他們的侮辱。可他們從來沒像甦珊那樣,有事沒事找個理由就斷她一頓飯,或者用表面不見傷的方式“教育”她一頓。當然這不能證明她的老師還算好心,只能說他們沒甦珊那麼有閑心而已。就說馮吧,同樣跟甦珊是落魄貴族,從來都懶得多看她一眼。
當然了,這些事情,父親應該是不知道的吧。
“我也……不知道。”之前面對甦珊的輕松全都消失了。父親艱難地說,“或許……是因為她的兒子吧。”
“兒子?”羅伊頭一次听說,甦珊還有個兒子?
父親點點頭。“甦珊當年也跟文森特一樣,家里破產,從最低一等的男爵降為平民。她兒子重病,她投靠咱們家的時候已經太遲了。甦珊經常感激我讓她的兒子多活了兩個月。不過現在想想,說不定正相反。”
言罷,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羅伊也有些無語。她不禁在想,甦珊之所以會在張威他們襲擊她的時候呆在距離林蔭道不遠的池塘邊,會不會就是為了欣賞她的慘叫?
這只是她的猜測,也只能是她的猜測了。羅伊完全沒有心情去向甦珊求證。
“不說這個了。”父親伸了個懶腰,“一下午忙忙叨叨的,肚子都餓了。想吃什麼?牛排怎麼樣?”
“咱能換一個麼?”羅伊有點哭笑不得,“您每次來見我都吃牛排。”
“哎?是麼?”父親撓頭,“那還有什麼?嗯……那個……”
結果那個了半天,也沒那個出啥來。
羅伊忍不住捂嘴笑。父親做了十多年的貴族,提到貴族的食物,依然只能想起牛排呢。
不得不說,他這個貴族做的真挺失敗的。
“行了。”父親被羅伊笑得尷尬,故意拿出威嚴來,可惜效果很輕微,“到底吃什麼。”
出于對父親自尊心的同情,羅伊勉為其難地忍住笑,手指點著嘴唇想了一會兒︰“面條吧。”
“面條?”
父親臉皺成一團。“怎麼想吃這個?吸溜吸溜的太沒吃相了。女孩子家家,注意一點。哦對了,意大利面怎麼樣?正好也是面食。”
“不要。我就要吃面條,就要吃吸溜吸溜的那種。”
羅伊撒起了嬌。“而且還要用大粗陶碗裝著,上面鋪著木耳黃瓜雞蛋花,配上肥瘦相間的大塊鹵肉,滿滿一碗還冒尖!等吃的時候,端著沉甸甸的碗,蹲在門檻邊兒,一邊聊著天一邊吃著面,吃得滿身大汗,那才爽快。湯都能喝個精光!”
說完,羅伊滿眼都是小星星。
羅修︰……
薇園的廚子是他花天價請來的,就給他的寶貝女兒做這種星艦水手的伙食?來人吶,拖出去,送礦星。
晚飯時間很快就到了,當父女倆在飯廳坐定,羅伊如願以償地等來了她要的面條。
不過與她的要求有出入出入的是,面條沒能用粗陶碗盛放。在薇園,哪怕每日掃馬桶的大媽,吃飯都不用粗陶碗。取而代之的是全套精致的餐具,硬生生把一碗平民的面條吃出了宮廷風。
深深以為自己是被自己的手下艾琳連累的廚師長親自前來侍奉他的小主人,以求被博取了歡心的小主人能在她的父親面前說幾句好話,免了他這一場橫禍。然而很可惜,他剛優雅地挑起第一根面條,放進小主人的盤子中,然後按照精確的配比添入近十種配菜及醬汁,還沒來得及攪拌,就被煩到快要暴走的羅伊無情地攆走了。
“面條都坨了!”
羅伊暴躁地把面條倒進瓖著金邊的盤子里,用叉子迅速攪開粘連的面條,然後把準備的配菜都一股腦地倒進去。然後她讓女僕去取的筷子也送來了,羅伊嘗了一口,長舒一口氣。
還好還好,搶救了一份美食。
吃著這熱乎乎的面條,羅伊舒服地眯起眼楮。
前世的她最喜歡的食物就是面條。那是她在加入叛軍之後才接觸到的。
面條有湯水,在晃動的船艙里根本沒法吃,所以對于水手們而言,面條甚至有一點象征著平安歸來的意思。所以每次完成一次危險的糧草運輸,她都會犒賞自己和水手們一份面條。熱氣騰騰,酣暢淋灕,無比簡單,無比溫暖。
父親隔著桌子坐在她對面,看得一愣一愣的。
笑容不知不覺爬到爬上他的嘴角。他也把所有的配菜倒在一起,跟女兒一樣,像個普通的水手,埋頭大吃。
沒吃多久,父親忽然听到身邊有動靜。
羅伊一手托著碗一手拉開椅子,一屁股做到父親身邊。“父親,我想跟您說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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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我想跟您說個事。”
“把東西咽下去再說。”
羅修簡直要淚流滿面了。
說好是可愛的小淑女呢?
看來他的教育方針的確錯的離譜。
羅伊不好意思地嘿嘿兩聲。她有種回到前世,跟艦船上的伙伴們在一起把酒言歡的錯覺,忍不住放縱了。
確實有點過了。接下來要說的很重要。
于是她連忙咽下了食物並漱口,用餐巾拭干嘴角。等她放下餐巾,端坐在椅子中,畫風已然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父親︰……
輕咳兩聲,父親盡量讓自己嚴肅一點兒,可惜那寵溺怎麼也藏不住。“有什麼話不能等到吃完飯再說。”
羅伊俏皮地眨眨眼。“邊吃邊聊更有氛圍嘛。”
父親含笑打量她︰“怎麼了?缺零花錢了?”
羅伊搖搖頭,
她一直呆在薇園,幾年不出門一次,能缺什麼零花錢。她是想跟父親談一談他的人命案。
本來她是想等著用完晚餐,認認真真地與父親深談的。
可就在剛才,她突然意識到,這是她和父親之間最親密的時刻。
看,哪次自己坐在他身邊,父親這麼放松了?還能跟她開玩笑。
之前在書房,父親也和她並肩而坐。他想環抱她的肩膀,卻在半途尷尬地放下了手臂。
一家人,不光是說說而已。只有從心底相信了,接受了,才能真的做到同舟共濟。
之前父親已經拒絕過她一次了。想必如今兩人關系的改善,也能給這個話題帶來進展吧。
“行了,別賣關子了。”不明所以的父親呵呵笑,依然以為自己看穿了羅伊,“快說吧。想要什麼。父親買得起。”
“真不是為了零花錢。”羅伊半真半假地發誓,“不過說真的,父親你今天花了那麼多錢,不會沒錢養我了吧?”
“這怎麼可能。”父親啼笑皆非,“放心吧,父親這些年也是小有積蓄的。再加上你母親留下來的財產……”他的目光暗淡了一瞬,然後又打起精神,“肯定能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羅伊眼前一亮︰“原來父親願意養我呀。”
這話說得父親莫名其妙。“那當然了。我是你父親,我不養你誰養你。你怎麼了?怎麼糾結起這個了?”
羅伊嘟起嘴吧︰“還不是因為今天的事兒。我還以為,您不願意我留在您身邊呢。”
拼了命地想把她嫁出去,哪怕對方是個渣男。
羅伊本來只是為了把話題引到父親的人命官司上,可話出口後,還是不由得一陣心酸。
“這什麼傻話。”父親徹底放下餐具,轉身正對女兒,“咱們不是決定放棄文森特了麼?快別傷心了。誰再敢來傷害我的小寶貝,看我怎麼收拾他!”
“可別人呢?”
羅伊反問,“您能保證您不會在這一個月內把我嫁給別人麼?”
父親忡然無語。
“父親也很想一直把你留在身邊吶。”
靜靜地悲坐了很久,一聲輕柔的嘆息才從父親的口中飄蕩而出。
父親擠出了個笑,“可你遲早是要嫁人的,不可能一直窩在父親身邊做小公主。早點晚點……都一樣吧!吃飯吧。”
說完父親又抓起碗筷。
“我不相信。”羅伊不去動面前的食物,“只剩一個月了,人在哪兒還沒著落呢。就算明天就能找到人選,人家能同意麼?等一切都妥當了,籌備婚禮的時間還能剩下幾天?”
羅伊抓住父親的手臂,搖晃撒嬌︰“我可是您唯一的女兒,您忍心不給我準備一個最完美的婚禮嘛。”
羅修沒防備,幸好還沒開始吃,不然非被這小祖宗搖晃灑滿身不可。
不過被這麼搖一搖,心里的愁雲似乎散了點兒呢。
“好了。好了。”父親並不艱難地重新面對了這個話題,“那你想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羅伊攤手,“我到現在都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能想怎麼樣。不如父親跟我說說?就算我幫不上您,您說一遍,也能梳理思路。”
父親含笑注視著羅伊。
羅伊的心砰砰跳。看來有門。
這就好了。父親和經歷過前世的她聯手,肯定能解決掉這個大麻煩。
父親伸出手,給了羅伊一個爆栗。
“行了,別胡思亂想了。”父親笑著搖搖頭,對愣住的羅伊說,“我思路很清晰,不用梳理。”
果然,父親不會坐以待斃。
父親好歹是赫赫有名的星盜。不到最後一刻,父親肯定不會放棄的。
但不知道父親究竟打算怎麼做。現在聯邦局勢亂糟糟,不然也不會在幾年後被蟲族摧枯拉朽地吞了個干淨。父親又對佔據聯邦上層的貴族階層很不了解,不管是對經濟還是對政治都非常遲鈍。有她在,正好可以彌補父親的不足。
羅伊胡亂揉揉額頭,使勁往父親跟前湊湊。她眼楮里本來就掛滿了崇拜的小星星,她又故意把它們點得亮晶晶︰“您果然有辦法。到底是怎麼做的?快教教我吧。”
大概是被她眼楮里那閃爍的星光晃暈頭了,父親真的放下了筷子,支著下巴思考起來。
可不等羅伊再燃起希望,父親嫌煩似的揮了揮手,放棄思考︰“算了,總之很麻煩,說了你也听不懂。吃飯吧,面條要坨了。”
說著又捧起了碗。
羅伊頭一次後悔今天吃什麼不好非吃面。“父親,我是您精心培養出來的,怎麼會听不懂呢?您好歹試一次,再評判我的能力吧?”
父親進食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作為他的女兒,她很自豪,這是羅伊的本意,他听出來了。
可經過今天這一個下午,他對自己的教育方針……真的一點信心也沒有了。
腦子里都是那五個混蛋教師惡心的臉,父親一下子食不甘味。
可是羅伊還在看著他。
父親輕嘆一聲,“你只要乖乖的,平平安安的,父親就心滿意足了。別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你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你攙和進去,莽莽撞撞的,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越幫越忙。”
父親抬起手,阻止羅伊說話︰“別再說了,總而言之一句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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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父親便低下頭,大口吃著面條。不止用食物堵自己的嘴,也堵羅伊的嘴。
羅伊愣了好久。
貌似情況不像她想象得那麼樂觀呢。
她是父親的女兒,但僅此而已了。想要平等地交流,似乎還有難度。
要不就交給父親吧。畢竟父親年紀跟閱歷都比她要強很多。
可如果父親真能處理好這件事,前世又怎麼會被文森特捉住,最終落下那樣的結局?
父親究竟為什麼背上人命官司,這幕後是否有人在操縱?
如果有,他們跟文森特是什麼關系?
從事發到她與文森特舉行婚禮正好一個月左右,父親也說自己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這兩個基本吻合的時間之間,有沒有什麼聯系?
她在前世從頭到尾經歷過一遍,然後又從聯邦追到帝國,把全部心血都耗費在復仇上。就這樣,對這些事情都不甚了了,父親又怎麼能知道?
她怎麼能袖手旁觀。
羅伊斷然放下碗筷。
“父親,我不小了。很多事情我都懂,也能做了您看,文森特找來那麼多人,都對付不了我。我的應變能力挺不錯的吧?”用這個做例子,羅伊還有點小自豪,“我的五個老師雖然人品有點不靠譜,可他們的專業本領的確沒的說。有您這位家長看管著,他們想不好好教都不行。所以我缺的只是閱歷而已。而這方面您最豐富了,咱們父女倆取長補短的話,一定能……”
“別說了!”
父親幾乎將碗筷摔到桌子上。
“別再提今天的事。我不會他們重演。絕對不會!文森特之類的,別想再靠近我女兒一步!”父親兩眼通紅,嗓音發顫,“誰敢傷害你,我宰了誰!所以羅伊,你好好地呆在我身後,別四處亂跑!我不允許你冒一丁點風險,听見沒有!”
羅伊一動不動。
她縮著脖子,像只受到驚嚇的母雞那樣木愣愣地杵在椅子里。父親的怒火像颶風一樣撲面而來,把她整個人嚇傻了。
“不是……對不起,羅伊。”
父親後悔不已地伸出手,想要安慰羅伊,可踫她不是不踫她也不是,所以只好語無倫次地道歉︰“父親沒有怪你,父親只是……只是擔心。對不起羅伊。對不起。”
“……我沒事。”
羅伊眨了眨眼,讓自己回神,然後朝父親擠出個笑臉︰“我知道您不是針對我。”
可您也沒有您想象的那樣……把我當回事。
面對自責到簡直想抽自己一巴掌的父親,這話羅伊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再說了,父親又不是故意看不起她。
只不過在父親的眼里,她,真的只是一個女兒,而已。
“真的沒事麼?”父親歉疚地追問。
他那叫一個懊恨。羅伊信任他,喜歡他,親親密密地挨過來坐著,肯定沒想到他會吼她,還那麼凶。
該死的,有本事怎麼不朝文森特吼,朝女兒發什麼脾氣!
父親越想越放不開。可偏偏羅伊一臉的沒事。自家女兒這麼乖巧,讓他既欣慰又心疼還內疚。
別的女孩子,十幾歲正是撒嬌使橫的年紀。她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才能養成這份平心靜氣。她要是發個脾氣什麼的,他心里或許還能好受一點。
可他能說什麼?難道讓羅伊哭吧鬧吧,這樣他就能不那麼內疚了?
沒能保護好女兒也就罷了,怎麼,還要女兒回頭哄他嗎?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父親快被自己搞瘋了。實在不知道說啥好的他,憋了好一陣,討好似的問羅伊︰“你吃飽了麼?要不要再叫點吃的?”
正在思索中的羅伊抬起頭︰“不用,我吃飽了。”
父親的臉一下子垮了下去。
羅伊嘆了口氣。父親這樣子她很不習慣。
她想跟父親做無話不談的朋友,而不是現在這樣,父親小心翼翼地供著她,卻無視她的想法。
那跟養寵物有什麼區別。
“我吃飽了,先回去了。”羅伊有些夸張地伸了個懶腰,“明天沒什麼安排吧?”
“沒有沒有。”父親連忙保證。
他頓了一下,想陪著羅伊,但想了想還是放棄了。“你回房間吧,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現在睡覺還太早吧。
羅伊不禁莞爾,也不戳破,順著父親的話點了點頭,出了餐廳。
父親在她身後高聲叫凱恩護送她。
凱恩像條影子,無聲無息地綴到了她身後。
從父親的書房到羅伊起居的獨棟小樓有一段路途。羅伊舍棄了代步的電磁車,在幽暗的庭院中漫步。
太陽已沉入地平線,只剩下地平線附近那被幽暗逐漸侵蝕的紅光。
舉目四望,一片柔和的蒼茫。
“小姐。小心。”
身後,凱恩低聲告誡。
羅伊搖搖頭,表示不用擔心。薇園里的人大部分還被父親關在佣人休息室呢。剩下的那些也成了驚弓之鳥,有父親在,絕對不敢造次。
薇園的娛樂很少,偶爾得到空閑,羅伊基本都是在無人的庭院閑逛,有種遺世獨立的靜謐。
帶著溫度的夜風輕輕拂過,通身舒爽。羅伊微微眯起眼楮。白天的喧囂,還有與父親那無法言說的情緒都隨著風慢慢消失。心定了,思路也跟著慢慢清晰起來。
面前突然竄出一條黑影,擦著羅伊邁出的腳尖朝羅伊迎面撲來!
凱恩一個箭步從羅伊身後跨到她身前,沒有二話就是一個過肩摔。
“小姐——啊!”
慘叫聲劃出了漂亮的拋物線,跟著黑影一起 轆出去老遠。
“杰瑞!”羅伊直拍胸脯,“你干嘛!”
前方的草窠動了動,然後杰瑞探出頭。他腦袋上面頂著一只鵪鶉窩,里頭還有蛋,母鵪鶉正拼命地啄他的臉。
凱恩肅穆地護在羅伊身前,打開隨身手電,照向杰瑞。
“走開。走開!”
杰瑞怎麼也攆不走那只護雛心切的母鳥,一邊被凱恩的手電筒射得睜不開眼楮,一時間手忙腳亂。“我說凱恩你能不能別照了,搞得我特像被偵緝隊逮到的通緝犯哎。”
凱恩一臉嚴肅地將手電調高了一個亮度。
“喂!你夠了!”杰瑞氣急敗壞。他望向羅伊,小眼神那叫一個委屈,“小姐你也不管管他!”
母鵪鶉被光嚇到,啄得更歡實了。
羅伊好不容易忍住笑。“行了。你到底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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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干啥,就是想小姐了。”說完,杰瑞咧嘴笑了,露出兩排大白牙。
母鵪鶉眼疾嘴快,啄向杰瑞的門牙。
杰瑞嗷地一聲,捂著嘴巴,與母鵪鶉憤怒地對視。
羅伊憋著笑,示意讓凱恩讓開,然後走向杰瑞,拿走他頭頂的鳥窩,小心翼翼地放到草叢中,撥了撥周圍的草,小心地隱藏起來。
母鵪鶉一直乖乖地等在旁邊。等她弄完退到一邊,它才撲扇著小翅膀飛進了自己的窩。
“哎,這死鳥差點把我啄死,沒想到在小姐面前這麼乖。”依然蹲在草窠里頭的杰瑞好奇寶寶般探頭探腦,忽然以拳擊掌,“啊!我明白了,它一定是被小姐的美麗傾倒了。”
“不。只是因為你蠢。”一旁的凱恩無情地揭露真相。
杰瑞立即指控凱恩︰“小姐,他說你丑!”
凱恩憤怒!
“好了。”羅伊笑著打斷兩人,“我經常在庭院閑逛,它熟悉我而已。杰瑞,是父親讓你來的麼?”
“不是。老板不管我了。他把我忘了。”杰瑞那叫一個委屈,“小姐,你不會也不要我了吧。”
瞧他那樣子,貌似羅伊要是不答應,他分分鐘哭給她看。
羅伊抹了一把汗。得了,別管他到底想干啥,先把他哄好了再說吧。不然這麼大個寶寶哭起來,她可哄不住。
所以她柔聲對杰瑞說︰“怎麼會。你先從草窠里出來。”
杰瑞整個人都亮了,立馬跳出草叢,胡亂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葉。“小姐,薇園有什麼好玩的?要不咱們去掏鳥窩吧。”
“……你真是被鵪鶉啄輕了。”羅伊額頭掛起了豎線,“薇園里沒什麼好玩的。要不去鋼琴房,我彈琴給你听好了。”
“那多沒意思呀。”杰瑞不干,“要不去池塘釣魚?池塘里頭有魚對吧?”
“我有個游戲。過肩摔。”凱恩 里啪啦掰著指節,“要跟我一起玩麼。”
杰瑞一溜煙地躲到羅伊身後,凱恩往那邊他就轉向另一邊,始終讓羅伊正對著凱恩。超過一米八的身高硬生生蜷在瘦小的羅伊身後,也真是夠難為他的。
“行了你們兩個。”羅伊無語望蒼天。咱能換個時間玩老鷹捉小雞麼,“杰瑞,你要是沒什麼正經事,我就回去沐浴就寢了。”
“別啊小姐。你要是走了,就再也見不到我了!”杰瑞朝凱恩投去一個怕怕的眼神,緊接著又嬉皮笑臉,“如果薇園沒好玩的,那咱們出去玩?”
“你怎麼老想著玩。”凱恩眉頭皺成了川,“小姐沒有你這麼閑。趕緊把小姐放開!”
“就不!”杰瑞跟凱恩杠上了,“你們每天讓小姐學這干那的,小姐累都累死了。人生苦短,應該及時行樂!”
“一肚子歪理邪說。”凱恩咬牙。忽然間,他神色變了,“小姐?”
羅伊若有所思。
凱恩又叫了她一聲,她才反應過來。
“小姐哪里不舒服麼?”凱恩關切地問。
羅伊搖搖頭,然後就听見杰瑞在一旁切了一聲︰“你們成天就知道問小姐吃沒吃好睡沒睡好,哪里不舒服,怎麼不知道問問她開不開心無不無聊呀。”
仔細想想,她的確應該無聊。
現在的她剛剛重生歸來。僅在二十四小時之前,她還駕駛著星艦在宇宙空間瘋狂逃竄,想盡一切辦法試圖突破文森特的包圍圈呢。可在前世的這個時候,她貌似有好幾年沒有踏出薇園一步了。
而且……她現在也想出去透透氣。
不過沒想到啊,父親凱恩和杰瑞這三個人里,最了解她的竟然是杰瑞。
羅伊有點驚訝,也有點感動。
忽然一道靈光劃過羅伊的腦海,太快了她沒能抓住。她努力思索著︰“……最近,有什麼好玩的麼?”
杰瑞跟凱恩對視一眼。
小姐貌似跟從前不太一樣了?
但小姐畢竟是小姐。即使是大大咧咧的杰瑞,也清楚不能窺探她的想法。
“小姐指的是距離,還是時間呢?”凱恩問。雖然估計不管羅伊選哪一個,他們和她的父親都沒時間陪她去。
“兩個都是。”羅伊想起來了,“嘉年華快開始了,對不對?”
杰瑞跟凱恩又對視一眼。然後杰瑞試探性地問︰“小姐竟然知道嘉年華?”
“這有什麼的。”羅伊奇怪地問,“卡多星的嘉年華那麼有名,我知道有什麼奇怪麼?”
所謂的嘉年華就是狂歡節的意思。在聯邦,狂歡的傳統存在于很多地方,其中就包括與迪拉星位于同一恆星系統的卡多星。
最初那只是卡多星土著的秋收祭奠,慶祝一年的豐收,用縱情狂歌來祈禱明年的風調雨順。後來一些受排擠的星際商人落戶當時還屬于偏遠地帶的卡多星。商人到哪里都能做生意。他們很快發覺了這傳統節日的潛力。為了跟那些曾經把他們一腳踹開的家伙們一較高低,他們卯足了勁,將原本粗糙狂.野的秋收祭奠,打造成了符合聯邦主流圈子口味的大型盛會,以此吸引人們的眼球,也吸引潛在的商機。
然後,他們失敗了。
好吧,其實也不算完全失敗。那些在聯邦邊緣跑航的行商們,往往要忍受了幾個月,甚至長達幾年枯燥乏味的航行,如果中途不太趕,倒是都很樂意抓住機會消遣一下。卡多星的嘉年華半死不活地撐了好多好多年。直到後來聯邦擴張,卡多逐漸不那麼邊緣了,參與嘉年華的人才逐漸多了起來。再到後來,聯邦的第一交通命脈中央大道建成,卡多星因為其得天獨厚的位置一下子發展起來。那群苦逼商人們的孫子的孫子總算守到了他們爺爺的爺爺夢寐以求的金山。
現在,卡多星的嘉年華已經發展成了聞名全聯邦的盛會,持續時間長達幾個月,不僅諸如花車游行、化妝省會這些傳統項目,而且還有陣容最豪華,項目最繁多的機甲大賽。甚至遙遠的帝國人都被吸引了過來,帶上自己最自豪的機甲,與各路英豪一較高下。
如此說來,羅伊能知道嘉年華的存在,的確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
如果她的父親沒有為了她能心無旁騖地接受教育,刻意下令將有關信息屏蔽在薇園之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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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恩和杰瑞一起向羅伊投向困惑的眼神。
羅伊聳聳肩。“听僕人們說的。”
才怪。
僕人欺負她歸欺負她,卻從來不敢在父親能發現的地方造次。她長年累月呆在薇園,本就無聊,要是被她听到在距離她那麼近的地方就有那麼個好玩的地方,難保她不會跑到父親面前纏著要去。到時候,誰說的誰滾蛋。
凱恩和杰瑞的腦子里也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困惑,但誰都沒有質疑羅伊。
畢竟嘉年華那麼有名,僕人們不小心說漏了,被踫巧路過的羅伊听到了,也不是多不可能的事情。
“小姐,恐怕老爺沒有時間陪您前去了。”
凱恩沉聲說道。
最後一個月的時間,就算不能力挽狂瀾,至少也得做好妥善的安排。不然一旦老爺……小姐可就無依無靠了。
羅伊也沉思起來。她的確擔心自己會打亂父親的計劃。
“如果父親沒有時間,我自己去好了。”羅伊說。反正不遠,乘坐星球間的擺渡車,不到一天就到了。
父親的計劃里沒有她,那她應該可以單獨行動。如此一來,或許反而更方便。
“不可!”凱恩厲聲說道,“太危險了。”
一旁的杰瑞也一副驚嚇過度的模樣,活像羅伊要跳油鍋把自己油炸了似的。
“你們干嘛這是。”羅伊莫名其妙。他倆干嘛這麼大反應。“卡多星又不是前……”
羅伊死死咬住嘴唇,把前線這個詞吞了回去。
她怎麼忘了,她已經不是那個叛軍運輸隊的隊長了。
該死的條件反射。
前世她在叛軍里呆的時間不長,卻刻骨銘心,不是短短半個白天能抹掉的。哪怕注意再注意,也有說漏嘴的時候。
但話已出口,突然停頓反而更讓人懷疑。羅伊舌頭拐了個彎,硬生生扭了過來︰“……錢沒地花的地方。只要有錢,雇上足夠的人,不就安全了。”
言罷,羅伊暗暗觀察杰瑞和凱恩的反應。
他倆應該沒懷疑她。因為他倆一個冷汗滴落,另一個扒拉開額頭的豎線。
“小姐,錢不是萬能的。”杰瑞是扒拉豎線的那個。一切錢開道,不得不說,小姐還真是老板的女兒。
“那你說怎麼辦。”羅伊掐起腰。反正是杰瑞,她索性跟他一樣耍起了賴皮,“你說要帶我出去玩,我想去嘉年華你還攔著。你說,你什麼意思?”
杰瑞無語凝噎。
他這是被小姐賴上了麼?
他只是心疼小姐,想逗小姐開心而已呀。
哎。這年頭,好人難當啊。
“杰瑞也不能帶您去。”凱恩難得為杰瑞解圍,“老爺需要我們。而且杰瑞太不靠譜,他帶著您反而讓人更加不放心。”
“喂,你什麼意思!”杰瑞不滿。混蛋,剛想感激他。
凱恩不理他。“小姐,您真的想去?”
羅伊認真思考了一陣。現在去嘉年華,的確很不合適。可除此之外,她沒有辦法跟母親留下的人接上頭。
既然父親不肯相信她,那她就從母親那里下手吧。
母親早逝,留下的生意和人脈名義上都歸父親管理。但即使不用經歷前世,羅伊也很清楚父親其實並不能,也不想把這些人收攏到自己的麾下,變成自己的人。他一直覺得自己的能力比不上母親,胡亂插手只會毀掉母親的心血,所以便放手讓母親生前信任的那些人繼續經營相應的生意,自己跑去種花植樹了。
其實父親真是過謙了。短短十幾年經營出全星際頂級的花莊,不可能光靠種花種的好。不過現在羅伊很感謝父親的自謙,讓母親留下的人依然保持著相對的獨立性。論忠誠度,他們對她反而要超過對父親。前世蟲族入侵的血腥混亂中,有些人甚至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首選保護她。
可惜她年紀太小,一直以來跟這些人幾乎沒有接觸,根本沒有他們的聯系方式。父親倒是能聯系到他們,可她怎麼說服父親?
所以能想到的,只有嘉年華了。嘉年華不僅是游樂盛會,還是個商品的展銷會。她要是沒記錯,母親名下的幾個品牌每年都會參加,其中包括頂級服裝設計,蔻朵。樂至在卡多星也有分店。這兩樣的負責人在母親的舊人中很有聲望。
所以羅伊向凱恩點頭。
凱恩抿緊嘴唇。
他們現在最缺少的,就是時間。
這個小姐也知道,怎麼還想著去嘉年華,還只顧著自己玩。
從凱恩眼中,羅伊看出了他對自己的失望。她想給自己的行為找個合適的理由,可張了張嘴,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算了,不解釋了。羅伊干脆坦蕩地回視凱恩,反而讓凱恩尷尬了。
“好了好了。”杰瑞出來打圓場,“小姐,去嘉年華恐怕真不行。嘉年華太盛大,想要玩好,少說得在那兒呆十天半個月。迪拉星本身也有游樂場和商業街嘛。明天我陪小姐去逛逛?”
可迪拉星上偏偏沒有這兩家店。據說母親當年故意不在她決定定居的迪拉星上開分店,為的是能心無旁騖地陪陪父親。不然她總想去照管生意。
于是羅伊非常堅定地表示︰“不去。”
杰瑞和凱恩︰“……”
講真,他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服羅伊。
他們不是羅伊的父親,“別鬧了乖乖听話趕緊回房去睡覺”之類的話,羅伊的父親能說,他們不行。
而且從羅伊的父母那里推斷,萬一羅伊犯起了擰……兩人不約而同地心虛肝顫。
當年誰都不看好羅伊父母的結合,甚至包括羅伊的父親。但羅伊的母親堅持己見,不惜與家族決裂,後來又明知自己很可能會喪命,依然執意生下羅伊。
老爺/老板經常感嘆,羅伊不僅長得像她的母親,性格也像。
以前杰瑞跟凱恩只當這是他愛屋及烏。現在看來,還真有點這苗頭。
沒辦法,凱恩只好祭出羅伊父親這面大旗︰“但您自己一個人去肯定不行。老爺一定會陪同的。只要您能說服老爺,那我們當然不會阻攔。”
羅伊頓時被人敲中腦殼一般,頭疼不已。
凱恩和杰瑞默默松了口氣。杰瑞也笑著保證︰“只要老板同意,咱們明天就能出發去卡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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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
書房里,父親說道。
凱恩和杰瑞眨眼,再眨眼。
他們出現幻覺了?
“父親!”羅伊樂壞了,恨不得給父親一個擁抱。
不過等高興完了,羅伊也跟凱恩和杰瑞一樣了。“可是父親,這不會耽誤正事麼?”
“沒關系。”父親慈愛的看著羅伊,“我可以遠程遙控嘛。等到了卡多星,你去玩,我辦我的事,兩不耽誤。”
“真的?”羅伊還是不敢相信。
“真的。”父親篤定地點下頭,按了按羅伊的肩膀,“行了,別驚訝了。快回去收拾東西吧,然後好好休息,咱們明天出發。”
羅伊懵懵懂懂地點點頭,出去了。杰瑞跟著她,看她收拾東西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父親慈愛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羅伊,直到那嬌小的身影順著走廊離開,直到那輕盈的腳步聲徹底不見。
“老爺。”
凱恩輕輕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父親微微眯起眼楮,目光渺遠不可及。
“這是我最後能陪她的時間了。從前,都是她听我的話,不管喜歡,還是不喜歡。這一次就讓她任性一次,好好開心一回吧。”
鐘擺來回搖動,時鐘滴答作響。
“老爺……”凱恩不由得哽咽,“我們還有機會的。”
羅修笑了,轉過身,面對這位一直陪伴他的伙伴,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月亮落,太陽升,第二天轉眼就到。
羅伊早早從床上爬起來。雖然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依然精神飽滿。
早飯的時候,她打听了一下文森特母子怎麼樣了,听父親說已經被丟回老家去了,便沒再細打听。
羅修問她想玩些什麼,結果發現自家閨女一臉懵逼,便和杰瑞和凱恩一起,邊吃早飯邊給羅伊科普了下嘉年華的具體細節。
度過了一個輕松愉快的早晨之後,他們便要出發了。
但在出發之前,他們還有一件或許不那麼輕松愉快的事情要做。
羅伊和父親手牽著手,穿過曲徑通幽的庭院,慢慢地走入薇園的深處。
芳草萋萋間,一座典雅的墳塋。
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座精致的睡床。雕刻精美的大理石石棺靜靜漂浮在磁懸浮力場中,下面是雲霧裊裊,仿佛在晨曦照耀前,那靜謐縹緲的冥河上緩緩漂浮,隨著微風,悠悠駛向極樂天堂。
雲朵漂浮,暫時被遮擋的太陽露出容顏。明媚的陽光灑向大地,灑向石棺。石棺頓時籠罩在一片神聖而潔白的微光之中。
其中一束光亮射入了父親的眼楮,讓他的腳步突然踉蹌。他失神地松開羅伊的手,恍惚地走向那石棺,微微低下頭,注視著石棺內妻子的睡顏。
羅伊默默跟在父親身後。
石棺對她來說,太高了。兒時的她站在旁邊,離母親這麼近,卻連看一眼母親都做不到。她曾哭泣著試圖爬進去,爬到母親的懷中,結果被石棺附帶的保護力場彈開,然後再爬,然後再彈開。
還好,現在的她能看到母親的容顏了。雖然依然需要稍微踮起腳尖。
父親低著頭,終于忍不住,伸手進石棺,輕輕地撫摸母親的臉。粗糙的手掌順著那嬌嫩的面頰劃過,但在有些地方,卻不可避免地刺入了那全息投影之中。除了空氣,什麼都觸踫不到。
這讓父親陡然清醒過來。
“這里,打掃得還算干淨。”父親退後一步,抬頭環顧四周,輕輕點頭,一遍遍地重復,“很好。很好。那些僕人們還算用心。”
羅伊依然站在身後,沉默不語。
雙手隱隱刺痛。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個個沒有盡頭的寒冬酷暑,拎著水桶,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紅。不過還好,清掃過程不會觸發立場。所以,這是她很喜歡的“教育方式”之一。
父親走回羅伊身邊,緊緊摟住她的肩膀。
父女倆駐足很久,然後緩緩轉過身,依然手牽著手,一步步地離開。
掠行艇早就準備好了。杰瑞和凱恩帶著行李,和父親的其他侍從一起,在門口等待。見羅伊父女情緒都還好,大家不免松了口氣。
掠行艇專門用于在大氣圈內進行遠距離的快速交通。不到半個小時,他們便到達了距離薇園上千公里的星際港口。
下了掠行艇,羅伊忍不住哇了一聲。
這港口實在是……
太!破!了!
在她的印象里,星際港要麼充滿了科技感,寬廣的大廳足有幾十米高,能同時容納上萬人。要麼就是走復古風,故意打造得跟星際時代前母星地球的火車站那樣,乍看上去很小,實則別有洞天。最破最破的,怎麼說也得跟她加入叛軍那陣的臨時軍用港那樣,亂歸亂,該有的都有。
這一個敞篷露天大木頭台子是什麼鬼。
當年母親為了躲避那些討厭的親戚,和已經斷絕關系的上層“朋友”們,故意選了個富人不常來的迪拉星定居。可就算再不夠富,要不要這麼……貼近自然。
“這就是星際港口。”父親頗為自豪地為羅伊介紹,“羅伊,你第一次來星際港口不清楚,這個地方是起落台,待會兒會有巨大的星艦來接我們。那邊是售票台。雖然現在用星腦可以直接購票,但有時候人們走得急,還是要到港口再買票的。那邊……”
羅伊張嘴再張嘴,最後還是決定不打擊父親的積極性了。
“嗯哼!”
跟在後面的凱恩適時清嗓,打斷父親的滔滔不絕。“這是迪拉星人專門出資為羅家建造的,為的是感謝羅家人的到來拉動了迪拉星的經濟,讓常年被卡多星壓一頭的迪拉星多少能出一口氣。按照迪拉星當局的說法,”凱恩不可避免地停頓了一下,“這個港口是按照老爺與夫人的品味設計的。”
羅伊︰……
“父親,擺渡飛船還有多久能到。”羅伊問父親。陽光曬得她頭暈眼花。
“哎?你還知道擺渡飛船。”父親很新奇。擺渡飛船就是從地面到星艦之間的運輸工具。一些大型星艦無法進入大氣圈內,所以需要擺渡飛船作為溝通地面與星艦的橋梁。
羅伊撇撇嘴。父親這真是把她當山頂洞人養啊。
父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與他笑容一同出現的,是越來越強的風和忽然陰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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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飛船的身影完全顯露,原本的晴空萬里已然跟暴雨前的天空一樣陰暗了。
飛船仿佛一只巨大的蝠 ,懸在他們的頭頂。接引燈的光向下射來,打在父親跟羅伊身上的時候,羅伊簡直以為自己要飛升了,或者被吃了。
等一行人全部登上飛船後,飛船如同一只真正的蝠 ,緩緩扇動柔軟堅韌的合金胸鰭,在空氣中輕盈地游動,向空氣越來越稀薄的高空迅速上浮。
沒用沖泡一杯咖啡的時間,擺渡飛船便到達目的地,將羅伊一行人送到了星艦維多利亞號上。
這次羅伊沒有眼福目睹星艦的全貌。不過就里頭高達十幾層的通透天井和比頂級酒店更加富麗堂皇的裝潢來推測,這絕對又是個龐然大物。
而且,船票絕對不便宜。
“這是去在嘉年華正式開始前最後一班星艦了。”父親有些歉疚地對羅伊說,“這是慢艦,要兩天才能到卡多星,稍微將就一下吧。”
羅伊有點搞不清父親對于“將就”的定義了。
羅伊和父親的套房在飛船最好的位置,可以觀賞壯美的星際美景。甚至還附帶了一個小陽台,突出在星艦之外。反正太空里頭沒空氣,星艦不用做成流線型。
羅伊走了進去,發現了一個開關。按下去後,她發現星艦消失了。她整個人漂浮在無垠的太空之中,絢爛的玫瑰色星雲調皮地纏繞上她的手臂,腳底有恆星不停歇地燃燒。一扭頭,一顆彗星毫無征兆地從她眼前劃過,在她的視網膜上割了一道明亮的光痕。
在遠方,超新星噴射著長達幾百光年的湍流,激情澎湃地將組成自己的物質噴灑在星際空間。
如此壯美瑰麗的宇宙。
可是除了她自己,沒有任何活人。
四周無限黑暗,無限孤寂。明明如此廣闊,卻根本無路可逃。在最初的震撼退去後,剩下的只有那能把人壓縮成黑洞的恐慌。
羅伊挑了挑眉。嗯,做的蠻逼真的。
只是沒有連接神經網絡,速度也不快,所以稍微有點小兒科。
“羅伊!羅伊!”
父親在外面篤篤地敲門,焦急地讓羅伊趕緊出來。
羅伊關掉了這對于普通人而言極其逼真的現實模擬,打開門,父親一把把她抱了出來。
“稍一看不見你你就到處亂跑。那陽台可是在星艦主體外的,萬一出危險了怎麼辦!”父親嚇破了膽,“那是星艦駕駛模擬器,一般人受不了的,瘋了的都有。真是的,怎麼會在房間里安裝這麼危險的東西。我要換房間!”
“別折騰了。”羅伊攔住父親,“您看,我不是好好的?”
父親把羅伊拉開一點,橫看豎看,左看右看,打量了好幾圈才勉勉強強地放下心。“別再亂跑,听見沒?”
“嗯。”羅伊乖巧地應道,“對了父親,你有嘉年華的導游地圖麼?我想看看接下來怎麼玩。”說完她又補充一句,“紙質版的。”
她沒有星腦終端。
“紙質版的啊……這有點難辦了。”父親想了想,“可能星艦上會提供吧。畢竟這是專門去嘉年華的星艦。我打個內線電話問問。”
過了一會兒,一名西裝革履的侍者端著地圖出現在門外。輕飄飄的地圖被折成幾折,像名貴的紅酒那樣放在精致的托盤中,下面還墊著一張絲綢手帕。
接過地圖,羅伊刷拉一聲將它展開,鋪在地毯上仔細研究。
“我的乖乖!”
正在給小費的父親回頭一看,嚇得趕緊過來,“輕點兒,這可是紙啊!”
光他剛才給的小費都夠他們倆一天的食宿了。
“地圖不就是給人用的麼。”羅伊不以為意。叛軍不敢用星網,怕走漏風聲,經常用紙質地圖。“哎父親,這里有鮮花展銷,你不去看看?”
父親扶額。“我去不去不用你擔心。你管好自己就成。”
羅伊吐了吐舌頭,埋頭研究地圖,挑了幾個看上去比較能吸引十二三歲小姑娘的項目,又仔細研究了下地圖上附帶的嘉年華時間表,挑選出父親可能喜歡的展會或比賽,攛掇父親去參加,看上去就跟出來玩的小姑娘一樣興奮。
父親剛開始很無語,逐漸的也被她的興奮感染了。羅伊能看出來,如果不是有那條人命案壓著父親,父親肯定也會好好玩玩她提到的某些項目。這樣到時候她就再勸勸父親,然後就能有單獨行動的時間了。
當她合上地圖,揣進衣兜,蔻朵和樂至等母親名下產業的地點已經印在她的腦海之中。
然後就沒什麼可做的了。父親要了點零食,跟羅伊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雖然聊的都是“迪拉星今天天氣挺好呀”、“希望卡多星也有個好天”之類沒營養的話題,但父女倆都很享受這短暫的悠然時光。
就這樣磨到了中午。羅伊本想直接在房間里吃午飯,然後借口睡午覺,躲在自己的房間仔細思考一下在見到母親的人後該怎麼說。她沒有太多時間,得在最短時間內讓這些人信任她,為她所用。
結果她被父親拽出來了。
“在房間里呆了一上午了,出來透透氣吧。”父親堅持,“嘉年華其實從進入星艦就開始了。不去感受一下,太可惜了。”
好吧。
當羅伊穿戴齊整,與父親一同走進位于星艦最高層的“露天”餐廳,立馬意識到父親所言非虛。
到處都是觥籌交錯。空氣粉粉的,到處漂浮著從名媛紳士臉上掉下來的脂粉顆粒。香水的氣味讓人頭暈目眩。漂亮的首飾, 亮的皮鞋,晃得人眼花繚亂。
蚊蠅一般的竊竊私語,無不都是有關嘉年華的內容。
羅伊跟父親挑了一個位于邊緣的座位。餐廳的穹頂已經打開,分隔星艦內外的只有一層隱形玻璃,仿佛一伸手就能觸踫到浩瀚的宇宙。
而且附近就有一個換氣扇,空氣難得的清新呢。
父女倆不約而同地舒了一口氣。父親喚來侍者,讓他為他們取一點食物過來。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羅伊起身,腳步輕快地走到了食品區。不愧是豪華艦船,光是自助餐的食物就能值回票價。羅伊深吸一口新鮮蔬果的芬芳,挑選了兩只賣相超棒的橙子,又挑了一點開胃小菜,轉身回去,準備與父親分享。
羅伊扔下餐盤,跌跌撞撞地跑向餐廳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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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和抱怨聲此起彼伏。
羅伊不管不顧地推開礙事的家伙,可是卻絕望地怎麼也跑不快。
出口那麼遠,人那麼擠。而他要過來了。要過來了!
羅伊腳崴了。
天旋地轉,緊接著是堅硬的撞擊。
“讓一讓!”
父親有力的呵斥傳了過來。
圍攏在四周的人群被暴力打開一個缺口。很快,那雙大手將羅伊拽了起來。父親小心地護住女兒,一邊換她的名字,一邊仔細地觀察她有沒有受傷。
手掌有點擦傷,裙子沾到了開胃菜的湯汁,不能再穿了。除此之外羅伊沒怎麼樣,崴到的腳踝也好像沒有大礙。
然而父親的眉頭越皺越緊。他輕輕拍打羅伊的後背,像哄小孩子入睡那樣溫柔而安穩地呼喚她的名字。
可羅伊的雙眼依然呆直。
周圍竊竊私語,說什麼的都有。父親面露不耐,正好見杰瑞和凱恩都趕到了,便對他們說︰“先把小姐帶回房間。”
羅伊猛地從父親懷里跳起來,抻長了脖子四處張望。
杰瑞和凱恩站到她面前,去遮擋那些圍觀人群那刻薄的眼神和言語,卻被羅伊一把推開。
“羅伊!”
父親抓住她的雙肩,強迫她平靜下來。
羅伊的肩膀被父親捏疼了。
她眨眨眼楮,喘了口粗氣,僵直的身體總算放松下來,兩腿發軟地後退一步,差點坐回地上。
在她身後的父親適時撐住她。別的不管,先把羅伊從這兒帶走再說。
總算回到房間。父親將羅伊放在躺椅里,找了毛毯把她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跟著他們一起回來的杰瑞沖了一杯濃濃的蜂蜜水,待羅伊開始小口啜飲後便離開了套房,去幫凱恩一起善後了。
父親則一直守在羅伊身邊,什麼都不問。
“……我好了。”
羅伊將杯子遞給父親。
父親搖搖頭。“再喝一點。甜的東西能壓驚。”
羅伊沉默了一瞬,乖乖低頭又喝了幾口。然後悶悶地說︰“……橙子上有蟲子。嚇了我一跳。”
“嗯。”
“……是真的。”
“嗯。”
羅伊不再找借口了,低下頭,一邊啜飲一邊回想著剛才在餐廳里所見的一切。尤其是她取完東西後,遠遠瞥見的人。
不可能是他。
對。距離那麼遠,肯定是自己看錯了。他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兒呢。
然而那張臉,除了年輕了一點,跟記憶中的沒有半點區別。
羅伊使勁搜索記憶。可她當時條件反射撒腿就跑,根本沒有仔細看看的意識,現在每想到那個人,大腦都直接拎出一張那個人的臉貼到今天的記憶中,根本想不起來看到的到底是什麼。
握著杯子的手指指尖發白。
父親低頭,看到了她的手,將詢問的話又吞回了肚子,柔聲問女兒餓不餓。
羅伊搖搖頭。她現在什麼都吃不下。
“那你先睡一覺。等睡醒了,想吃東西咱們再叫。”父親為羅伊掖了掖毯子,“正好這是豪華星艦,隨時都提供餐點。”
羅伊乖巧地點點頭,閉上眼楮。本來神經還有點亢奮,但很快疲勞潮水一般用來。很快,她就迷糊起來。
直到她睡著了,父親才躡手躡腳地起身,將溫度和濕度調整舒適,輕輕關上門。
杰瑞和凱恩都在外面等著。
“餐廳那邊善後完了。”凱恩報告道。
父親點點頭。“發現什麼可疑的人沒有?”
杰瑞和凱恩都緩緩搖頭。
“不可能。”父親斬釘截鐵。
即使是杰瑞,此刻也一臉凝重。“老板,什麼人算可疑的人呢。”
這也是父親困惑的。
羅伊前十二年生活在薇園,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認識什麼人,還把她嚇成這樣?
凱恩和杰瑞曾經懷疑有薇園的工作人員心懷怨憤,混入星艦伺機報復。可要知道的是,這艘星艦原本在迪拉星是不停靠的。為了滿足羅伊的願望,羅伊的父親連夜與擁有這條線路的星際交通公司接洽,請他們在路過迪拉星時稍作減速,讓他們的擺渡飛船可以追上星艦。至少在這條星艦上,從迪拉星來的只會有羅伊和父親這幫人。
“那會不會不是人,而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凱恩提出另一種可能。
“對啊。”杰瑞贊同道,“餐廳的穹頂不是打開了麼,會不會當時正好有超新星爆炸之類的?”
父親想起了剛到房間的那時候,搖了搖頭。
“羅伊她,似乎並不害怕宇宙景象。”雖然父親也很奇怪這是為什麼,“再說了,當時我也在。”
凱恩和杰瑞都泄了氣。
他們兩個沒步步跟著羅伊跟父親。等他倆進了餐廳,羅伊已經摔倒在地了。
可羅伊總不可能真被一條蟲子嚇到沒命狂奔吧。
“算了。在這兒憑空胡想也找不到真正的緣由。調查一下當時餐廳里的人的背景。”父親吩咐道。
兩名副手點頭。凱恩提出擔心︰“不過咱們人手可能不太夠。大部分人留在迪拉星整頓薇園了,加上您和小姐,咱們一共七個人。而且……調查這艘艦船上的人,貌似不太方便。”
能乘坐這樣一條豪華星艦的,非富即貴,隨便拎出一個人都能壓羅家一頭。
羅修自然也清楚。而且這艘星艦雖然屬于旅游艦,速度很慢,但頂多四十八小時就會到達目的地。他們真的有時間找出那個潛在的威脅麼。
“盡力而為吧。不用冒進。”父親也只能這麼說了。
“對了老板,你為啥不問問小姐呢?”杰瑞很奇怪。小姐就是當事人,她說出來,不比他們這些人在這兒瞎猜要快得多。
凱恩狠狠給了他一肘擊。
杰瑞哎呦一聲,委屈地叫道︰“你打我干嘛。”
“愚蠢!”凱恩斥責道,“小姐如果能說早就說了。她嚇成什麼樣你又不是沒看到,能不能別讓她再受一次驚嚇。”
杰瑞撇撇嘴。他可不覺得小姐有凱恩和老板認為的那麼虛弱。
“好了。”父親說道,輕輕打開一條門縫,見羅伊還在睡,放下了心,“把人都叫到你們的房間,咱們商量一下具體該怎麼辦。艾麗不用。讓她過來,守著小姐。”
杰瑞和凱恩又一次齊齊點頭。三人都行動起來。
安靜而溫暖的房間內。
羅伊緩緩睜開眼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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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秒了一眼牆上的復古吊鐘。只睡了不到二十分鐘。
昨晚一夜未眠的困倦也一同襲來,可羅伊實在不想再睡了。一閉眼全是噩夢,比睡覺前還累。
她爬了起來,換掉了之前在餐廳弄髒的裙子,隨便找了套長褲和T恤套在身上出了門。
一個小個子女性走了過來︰“小姐?”
羅伊定了定,想起這個人是艾麗,這次旅途中,父親唯一一個女性下屬。
“我父親呢?”羅伊問她。
“老爺在凱恩和杰瑞的房間。”艾麗微笑著說,嗓音甘甜而穩重,可以出睡前有聲讀物了。
羅伊毛躁的神經不禁舒緩了許多。“我有點餓了。有什麼可吃的?”
艾麗取來菜單,給羅伊推薦了幾樣,都是舒服好消化的。羅伊要了一點小點心。
“我去告訴老爺您醒了。”艾麗說著,躬身準備離開。
“等等。”羅伊叫住她,“父親在干什麼呢?”
“老爺在商量正事。”艾麗按照父親吩咐的回答,旋即又露出笑容,“不過他特別交代過,您醒了要第一時間通知他。”
“那算了。”羅伊揮揮手。她又不是重病快死了,父親既然在忙,何必打擾他。
而且……
一個念頭劃過腦海。或許這正好是個機會,去看看那個人是否真的在這艘星艦上?
不過她不太確定是不是要這麼做。別說見他了,只是想起那個人的名字,她都會打哆嗦。按理說自然應該有多遠躲多遠。
可是……
在一旁的艾麗沒有注意到她的糾結。她嘴上說了聲好,然後繼續向樓梯口退去。
“回來!”羅伊有點生氣了。當著她的面陽奉陰違,這也太不把她當回事了吧。
就算你一定要通知父親,不能告訴我麼?隨口答應,然後想干啥接著干啥是什麼鬼。
艾麗無奈地停在那兒。“小姐。這是老爺的命令,請不要讓我難做。”
再好听的嗓音也沒用了。“我是我父親的女兒,不是他的犯人。”羅伊本來坐在椅子里等餐點,現在霍然站起,大步走向還站在門外的艾麗,指向屋內,“你進來。直到我讓你出去為止。”
艾麗躊躇︰“小姐,您這是……”
“或者你現在就下去找父親,讓他換個人監視我。”羅伊斬釘截鐵。
無奈,艾麗只得走進房間,忐忑地看著羅伊。
羅伊徑直出門。“剛才點的餐點歸你了。”說完甩上門就走。
金碧輝煌的走廊里靜悄悄的。現在正值艦上時間的下午,是休閑的好時光。星艦上有各種娛樂的設施,甚至還有一個虛擬現實的高爾夫球場,乘客們大多都在那里消磨時光。即使有留在房間里的,外表復古而工藝一點也不復古的房間門能隔絕任何聲響。雖然室溫被固定在最宜人的溫度,羅伊還是覺得有點冷颼颼的。
呃……要不回去?
肯定不行了。艾麗還在屋里呆著,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不正丟人現眼麼。
當然了,艾麗也不是她的犯人。所以羅伊既沒把艾麗鎖在房間里,也沒收走艾麗的通訊器。艾麗想找父親,隨時可以去。
但羅伊不能允許自己後退。
可一想到要去尋找那個人的蹤跡,羅伊就覺得寒氣從體內往外涌。
算了。別去了。去四處找一個肯定是自己看錯了的人,感覺真的很蠢。
躊躇了一陣,羅伊改變方向,走出客房區。
右手邊是個小咖啡廳,羅伊沒多想便走了進去。人不多,很安靜。精致的小圓桌前坐著兩個衣著光鮮的貴婦,正在優雅地摸牌。紙牌是純手繪的,瓖嵌著金箔,映照出其中一名貴婦的百褶領巾和帆船樣式的頭飾,以及另一名貴婦雪白的手套與腮邊的假痣。
她們抬起眼皮,百無聊賴地看了羅伊一眼,然後又自顧自地摸牌了。
吧台後,店員在安靜地擦拭杯子,看見她後微微欠身致意。
羅伊低頭看了看自己簡單的T恤和長褲,頓時覺得清爽了不少,然後找了個沒人的桌子,對過來的店員低聲點了一杯咖啡。
趁咖啡端上來之前,羅伊掏出嘉年華的地圖,低頭研究。
等到了嘉年華,父親肯定會全程派人跟著她。而且這些人,恐怕都跟艾麗一樣,不會把她的意志當回事。
那她只能借著去玩項目的機會去找母親留下的人了。
不,不對。其實去見這些人倒沒什麼,只要借口說想去那里吃飯買衣服,父親不會懷疑的。難的是她能不能跟母親的人說上話,又要怎麼說服他們。
羅伊心煩意亂地放下地圖。
該死。滿腦子都是那張臉。根本沒法靜心思考。
咖啡端過來了。羅伊抬頭,正好撞上那兩名貴婦。其中那名面對著她的貴婦手里抓著價值千金的紙牌,眼楮卻看著她。
怎麼,覺得她不配呆在她們的圈子里頭麼?
羅伊挑挑眉毛。低頭啜飲一口咖啡。她還覺得用胸衣束腰跟裙撐把自己裹成一只美麗的鐵桶是抖M的行為呢。都能去當人形機甲了。
可就在她低頭的一瞬,她瞥見了咖啡那晃動的倒影。
她的手猛地一抖,咖啡灑在了地圖上。
剛好從她身旁經過的紳士莫名其妙地朝她望了一眼。
羅伊松了口氣。這位先生是金發,絕不可能是那個人。就算她之前在餐廳真是看錯了,也絕不是錯把他當成那家伙。
那貴婦還在時不時地向羅伊投來涼涼的一瞥。可羅伊沒了之前的淡定。
既然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那她還不如痛快點兒。
她留下小費,帶上擦干淨的地圖匆匆離開咖啡廳,然後按照走廊中的指示圖,把那幾個比較能吸引男士的消遣場所挨個走了個遍。
然而一圈下來,卻一無所獲。
有不少和那個人長得像的。或者擁有同樣的炭黑色頭發,或者擁有大理石雕刻般俊美的線條。可在羅伊看來,他們都不是她在餐廳認錯的那個人。
越找不到,羅伊越著急。她走過了一個又一個房間,有舞廳,吸煙室,高爾夫球場,甚至試著去窺探客房中的情景。而這些一無所獲,都促使著她更快更焦急地趕向下一個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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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情到頭來,非得找到那個人她才能消停是吧。
羅伊不由得苦笑一聲。這就是個惡魔的證明。要證明惡魔存在很好辦,找到一個就行。可如何證明惡魔不存在呢?把整艘星艦翻個底朝天?
——說不定可以哦。如果有足夠的人手的話。
——這根人手有什麼關系。惡魔的證明是邏輯上的悖論。
——但從實際操作上而言,如果有足夠的人,同時開始搜查整座星艦,也是可以的。
——那我也會認為他有可能躲到某個櫃子里了,或者打暈搜查者冒充他。哪怕這些選項可能性再低,只要存在,就不能當做零。
羅伊慢慢走著,一邊在腦子里跟另一個自己對話。
原諒她這麼無聊。她越來越覺得自己純屬閑的了。
在星艦里轉了約莫有一個鐘頭了,羅伊也累了。雖然依然對那個人到底在不在艦船上心懷疑慮,可也不想再繼續著低效的尋找了。
順著一條只有兩人寬的樓梯下來,羅伊抬頭看看四周,發現自己下到了艦船的底層,再往前走一點就到貨倉了。
牆上按照安全規定貼著疏散路線圖。羅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後在前面一點找到了機甲艙三個字。
要不……過去看看?
羅伊仔細回想。記憶中,那個人對機甲沒那麼熱衷。其實他貌似對什麼都不熱衷,沒有喜好,沒有感情。
不過就跟對待其他事物一樣,他不熱衷,不代表他不精通。
羅伊記得,他的確有幾樣稱手的機甲和武器。
而且他還特別討厭別人踫他的東西。如果他的確在艦船上,又托運了機甲,那大概,也許,可能會來貨倉看看吧……
嘆了口氣,羅伊認命地往前走。
再找這最後一個地方。要是沒有就回屋!
結果沒走幾步,她竟然真听見了動靜。
羅伊趕忙閃到旁邊的一條岔路里,心髒砰砰直跳。
是他麼?
又要見到他了?
蒼天在上,前世為了復仇,她只能忍受他。這輩子好不容易不用跟他發生交集了,難道自己又要湊上去?
羅伊啊羅伊,你真是個傻瓜!
“這什麼破卡呀該死!”
前方,一個小男孩在抱怨。
“死”的音還沒拉完,突然被從中間截斷。安靜了一會兒,空蕩蕩的走廊中又響起小男孩奶聲奶氣的自言自語︰“不行。哥哥說要像個男人一樣冷靜自持,不能隨便發脾氣。嗯!我要像個男人。”
羅伊頓時腦補出一個胖乎乎的小娃娃,握緊小拳頭滿臉堅定的模樣。
得了,這肯定不可能是那個人。
羅伊頓時渾身放松了下來。既然目標不在這兒,那回去好了。
但想了想,羅伊還是繼續向前。畢竟,反正來都來了,就過去看看那小團子在干嘛好了。反正她也沒什麼事兒了。
這條通道順著星艦的外壁延伸,有一定的弧度。直到快到頭了,羅伊才看到他。
比她想象的要高一些,但還是個孩子,一個肥嘟嘟的小胖墩。此刻他正站在貨倉的員工專用門前,胖乎乎的小手抓著一張卡片,在插槽上刷了又刷,可人家員工專用門就是傲嬌得連個嘟嘟嘟的報警音都不給他。
羅伊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等到小胖墩終于暴躁得想要踢門,她才出聲︰“那個,你那是乘客門卡,這是員工門。”
門楣上寫著員工專用呢。
小男孩嚇得猛地跳起來,離地三尺高,然後Duang地一聲撞在了員工門上。
“喂!”羅伊驚!
拜托,能不能冷靜點。
要是讓星艦的保安系統以為他是在拆門,他吃不了兜著走,自己也得跟著沾包。
“你你你,你是誰?”小胖墩猛退幾步,擺出戰斗姿勢,然後好像才看清楚羅伊似的,松開了握緊的小拳頭,“哎呀,是個小姑娘呀。這兒沒你的事兒。走吧走吧。”
說完還對羅伊揮揮手,那叫一個滿不在乎,然後繼續用那張乘客門卡跟員工門死磕。
羅伊氣樂了。小姑娘?你說誰呢。
你哥沒教你尊重女性?
星艦的安保系統很強勁。雖說這扇門設置在星艦內部,萬一誤傷到乘客可不好,所以應該不會有機槍突然跳出來,把膽敢造次的宵小突突掉。可加裝一個高壓電擊網什麼的還是沒問題的。
可這小胖墩不知道咋了,羅伊明明告訴他了,卻依然在作死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而且刷得比之前更起勁,大有不把門刷開不罷休的氣勢。
“都告訴你了,那個不好用。”
羅伊無奈地說。雖然小胖墩的態度讓她火大,可她也不能坐視他變成一盤香噴噴的電烤小乳豬是不是。
“怎,怎麼可能不好用。”小胖墩臉上浮出一抹羞惱的紅暈,“你懂什麼呀。行了快走吧。”
說完他又背過身,僵硬地刷刷刷。
羅伊︰……
難道是因為被她這個“小姑娘”提醒了自己的錯處,覺得丟臉,所以要死鴨子嘴硬到底?
所以,怪她咯?
羅伊呵呵兩聲。既然要她走,那她就走好了。待會兒回去了叫個急救,應該來得及。
然而羅伊剛轉身,就听身後啊地一聲大叫。
這電網挺及時啊!
羅伊認命地轉過身。得了,既然她還沒走,那就給他做做心肺復甦吧。
然而門還是那扇門,不報警也不通電。
小胖墩卻不是那個小胖墩了。他左手慌張地抓著右手,指尖都發白了,可鮮血還是不停地從指間涌了出來,滴落在地,弄髒了斷成兩半的門卡。
“怎麼了這是!”
羅伊皺緊眉頭,快步走上去,一邊從口袋中掏出手帕,“手松開,我給你包扎一下。”
小胖墩哆哆嗦嗦地移開左手。羅伊用手帕迅速地包好他的傷口。感謝在叛軍內的經歷,她迅速處理小傷口的能力可以跟戰地醫生媲美了。
很快,傷口不再嘩嘩地涌血,但雪白的手帕很快被血洇濕了。羅伊看了看,告訴小胖墩︰“你傷口有點深,得清創縫合一下。”
誰知小胖墩一听,腦袋頓時搖成了撥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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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本章正文字數夠2k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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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小胖墩堅決拒絕,“你走,我不用你管!”
“你以為我喜歡管你麼。”羅伊呵呵呵。沒辦法,誰讓她正好踫見了。
哎,她都要被自己的善良打動了呢。
羅伊撿起斷成兩半的門卡,小心地踫踫斷茬。利得跟刀刃一樣,但輕輕一掰就有要斷的意思,堪稱過剛易折的典範。
這東西不應該單純追求硬度嘛,韌性也應該考慮到。
沒辦法,聯邦的很多工藝都不行。小到門卡,大到星艦,跟帝國比都差遠了。
對了,服務也是。堂堂五星級星艦就這麼被人摸進員工通道。可不可以要求退錢啊?
羅伊搖搖頭,準備把這身首異處的門卡丟到垃圾桶里。
“還給我!”
小胖忽然從羅伊手中奪走門卡。門卡的斷茬不小心掃到了羅伊的手指。
“……”
羅伊瞅了一眼冒出一串血珠的手指頭,瞪他。
“對,對不起。”
小胖墩臉漲紅了,結結巴巴地道歉。
“沒事。”羅伊吸了吸傷口,“擦破點皮,比你的要輕多了。你的手必須縫合,不然等著失血而死吧。”說完盤起胳膊,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等著。
小胖臉色刷白。
真是個老實孩子。
“可是……我哥會發現的。”小胖可憐巴巴,“怎麼辦……”
“涼拌。”羅伊即答。誰讓你沒事跑來破壞員工門,不會走大門麼。
呃,雖然她也在這兒。
其實她應該早就意識到這里是員工通道的,畢竟走廊和樓梯都很窄,跟星艦的其他地方明顯不一樣。
加上听到她的回答,小胖墩頓時眼淚汪汪,羅伊就更心虛了,仔細想了想︰“先去縫合傷口,然後到前台換張門卡。你有星腦終端嗎?去前台認證一下身份,就說你卡丟了,讓他們給你一張,很方便的。不過序列號應該會不一樣,希望你哥沒那麼細心。至于傷口,就說你不小心摔了,把鍋甩給星艦。”
“可是……”小胖墩依然可憐兮兮的,“這是我哥的門卡……”
“……”
徹底無語的羅伊一把抓住小胖墩那只完好的手,拖著他往外走。“那你就回去,跟你哥賠禮道歉,然後脫褲子讓他打你屁股。在這之前先給我去醫務室縫合傷口去!”
小胖墩還在抗拒。“可是我還沒進去呢。”
“哎呀你煩不煩。”羅伊的忍耐力終于見底了,“好歹也是個男生,前怕狼後怕虎的,能不能干脆點。”
小胖墩躊躇一陣,小心翼翼地嘟囔道︰“那我不去縫合傷口了,還是去貨倉吧。我想去看我的機甲。”
說完小心地瞥了羅伊一眼,在看到羅伊的表情後立即低下頭,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
羅伊無語望蒼天。得,敢情是她咸吃蘿卜淡操心。
“那行,你回去吧。你就繼續跟員工門相親相愛吧,反正你肯定進不去。你是失血過多還是手爛截肢都跟我沒關系。”說完羅伊扭頭就走。
結果沒走出幾米遠,小胖 地又追上來了。“那,那個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向你賠禮道歉。”
“用不著。”羅伊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咱倆非親非故,連彼此叫什麼都不知道,你用不著向我賠禮道歉,更用不著‘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向你賠禮道歉’這種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的,萬金油一樣的場面話。你愛干什麼事你的自由。現在我也要行使我自己的自由了。”
說完加快腳步。
小胖墩眼見自己被落下,不禁著急了,小跑到羅伊前面。羅伊換個方向想繞過他,他就再堵到羅伊身前。可他卻不敢羅伊逼停,于是保持與羅伊一樣的速度向後退,然後朝羅伊伸出手︰“我叫鮑伯,鮑伯?嘉文,你呢哎呀!”
砰地一聲,左腳絆了右腳的小胖墩摔了個四仰八叉。
羅伊扶額。她今天出門先邁左腳還是右腳來著,點兒這麼背。
沒辦法她伸出援手拉小胖墩起來,然後認命地做自我介紹︰“羅伊。”
“羅伊?那你姓什麼?”小胖墩揉屁股,突然靈光一現,“啊你是前置姓!好難得的,太帥了!”
羅伊撇撇嘴。她當然知道自己的姓很少見,可用得著這麼激動麼。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小胖子僅憑一人之力挖掘出史前遺跡呢。
可小胖還在激動中︰“那個,我十三歲了,坎特伯雷人。你呢?”
“聯邦人。”羅伊簡短地說道,壓住了心中小小的驚訝。坎特伯雷是帝國的首都,也是一個達官顯貴雲集的地方。這孩子什麼身份。
對了,他剛才說什麼?到貨倉里去看機甲?
小胖墩鮑伯還在興致盎然地嘰嘰喳喳︰“我看你年紀不大,要不做我的小妹吧,我會罩著你的。听說嘉年華有好多女生喜歡的,我都帶你去轉轉。不過那得等到我比完機甲大賽了。其實機甲大賽很有趣的你也可以去看看,就是女孩子可能不太喜歡那些打打殺殺的東西。哎對了,要不到我邀請你做我嘉年華舞會上的舞伴呀?這次我跟著我哥來,沒有帶舞伴。不過你穿成這樣應該不會跳舞吧?沒關系我也不太會,哥哥總說我跳的不好,咱倆可以慢慢練……”
羅伊默默舉起拳頭。
鮑伯這才閉嘴,不好意思地說了句對不起。
羅伊嘆了口氣。“抱歉,我不喜歡嘉年華的項目,也不喜歡跳舞。你找別人做舞伴吧。”
鮑伯很驚訝︰“你不喜歡嘉年華的項目,那你為什麼來嘉年華?”
羅伊不能多說了。只是搖搖頭。“沒什麼。咱們走吧。萬一被星艦的工作人員發現咱們在這兒,說不定會惹麻煩。而且就算你進去了也試不了機甲。星艦的貨倉倉櫃都很結實。開星艦的最怕有人在艦船內部隨便擺弄機甲了。如果你只是想看看你的新機甲,星艦到港後距離機甲大賽還有好多天,你有足夠的時間好好欣賞。”
小胖墩望著羅伊不見絲毫笑容的面龐,懵懂地點了點頭。跟著羅伊穿過通道上了樓梯。
樓梯口的門打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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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住了?
“你讓開。”小胖墩對羅伊說,然後擼起袖子,大力推門。
沒有任何卵用。
小胖墩用力拍門,試圖引起外面人的注意,把門打開。可巴掌都拍疼了,依然沒有回應。
小胖墩無奈地停下來揉手掌,踮起腳尖上看下看。可惜門上沒玻璃,兩扇門板嚴絲合縫,看不到外面到底咋了。
“別怕。估計就是工作人員不經心,隨手鎖了。”小胖墩故意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沒事,有我在呢。”
羅伊不禁莞爾。
不過這笑容僅僅停留了一瞬,便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隨手鎖了?或許可能吧。但這條員工通道兼具消防通道的功能,門被鎖住的幾率有多大呢?
羅伊這才發覺,原來她的心頭一直縈繞著一股不詳的預感。本來還沒注意到,門打不開讓這預感陡然壯大起來。
算了,別胡思亂想了。好歹也算聯邦數得上的豪華星艦,應該不會出什麼事。趕緊出去是正經。
羅伊這樣想著,對小胖說︰“你還是趕緊通知你哥吧,讓他去找工作人員把門打開。”
小胖墩頓時進入戒備狀態︰“憑什麼是我叫人不是你。”
羅伊攤手︰“因為我沒有星腦終端呀,也沒有通訊器。”
小胖墩懷疑地打量羅伊。這世上會有人沒有星腦終端跟通訊器?這不科學。
“我真沒有。”羅伊誠懇地說,“我一直住在鄉下,用不著這些東西。”
羅伊穿短袖,戴沒戴星腦終端和通訊器的手環一目了然。小胖墩很不勉強地接受這個事實,然後又在羅伊的幫助教育下再次認識到就算他不通知他哥來撈他,他哥也照樣能知道他干了哪些熊事,只好風蕭蕭兮易水寒地點開了通訊器。
然而,沒有一點反應。
再點一下,依然沒有反應。
羅伊也湊過來研究,發現通訊器沒有一點信號。
“難道是星艦的蜂窩轉接台壞了?”羅伊猜測,“切換成對講模式試試。”
小胖墩立即照做。對講列表里的確有他哥,可是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一股冷氣忽然順著脊背躥至羅伊的全身。
“可,可能我哥的通訊器沒開?”小胖的聲音也有點抖,可顯然還是沒當回事,“哎?星腦終端怎麼也連不上了?這破星艦,回去一定得投訴。不過咱們現在只能砸門了哈哈。”
羅伊伸手,死死捂住干笑的小胖墩,然後往通道深處拖。
“唔唔!”
小胖墩憋得直翻白眼,猛地掙脫羅伊,不滿地大喝︰“你干嘛!”
“收聲!”羅伊低喝道。
小胖墩的氣勢立刻萎下去了,有點委屈地看著羅伊。
羅伊直視小胖墩的眼楮,低聲輕語︰“十有八九,這艘星艦遭遇星盜了。”
“啊?!”
小胖墩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真的假的?不對,你怎麼知道的。搞錯了吧。”到後面就成正常音量了。
羅伊沒空理會小胖墩的輕視。“蜂窩轉接台故障率很低但的確有可能壞,但在對講模式下,兩個通訊器直接通訊,很少受到其他干擾。除非你哥遭遇不測,不然頂多是無法接通,而不會連信號都沒有。屏蔽一切通訊信號是潛入行動的標準步驟,星盜也一樣。”
小胖結巴了︰“那,那會不會是信號不夠強,被星艦內的牆啊天花板啊之類的削弱了?”
羅伊再次搖頭。“以這艘星艦的結構,不會發生這種事。還有別忘了,星網的連接也斷了。正常情況下,蜂窩轉接台跟星艦級星網路由一起壞掉的幾率能有多大。”
事情到此,之前朦朧的預感也揭開了真面目。羅伊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怪不得你那麼折騰那扇貨倉門也沒有一點報警。我還以為那只是系統故障,恐怕那時候星艦的安保系統已經被廢掉了。這麼說來不是星艦方有內鬼,就是星盜已經潛入星艦了。大概有工作人員發現不對勁,為了不讓星盜接觸到機甲,才鎖上了這道員工門。但怎麼會一點聲息都沒有?還是說只是我沒有發覺?父親那邊……”
“別說了。”小胖墩的兩條腿快站不住了,“我們該怎麼辦?逃嗎?”
“逃?往哪兒逃?外面就是大宇宙,出去就是個死。”羅伊有點焦躁,隨口回到。
不知道父親怎麼樣了,有沒有被卷進去。自己不在他身邊,他肯定急壞了。
怎麼現在了才發現。自己簡直還能再蠢一點麼。
然後羅伊一抬頭,發現小胖墩都快坐地上了。
這孩子恐怕從沒經歷過星盜襲擊吧,更別提槍林彈雨了。
于是羅伊柔聲安慰︰“別怕。咱們在這兒還算安全。而且不知道外面怎樣,貿貿然出去,說不定反而會弄巧成拙。”
“誰,誰怕了!”小胖墩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可是立志做機甲駕駛員的男人!你看好了,我這就開機甲,把那幫星盜殺個片甲不留!”
說完就往通道深處跑。
“好了好了。”羅伊忍不住笑,拽住了腳都在打晃的小胖墩,“我知道你厲害。不過也不能隨便開機甲呀,萬一把星艦炸出個洞怎麼辦。”
“怎麼,我就有那麼菜?!”小胖墩還在嘴硬。
不過說完了,他自己也覺得這時候嘴硬很沒勁,又皺起了眉頭,不安地問︰“可你也說了,很有可能是工作人員擔心星盜會打貨倉里機甲的主意,這才鎖了門。那等星盜沖進來,咱倆呆在這兒不正好跟他們撞上?這怎麼辦?”
“為了不讓星盜踫到機甲才鎖門是我猜的。”雖然按照前世的經驗,十有八九是為了這個,“盡量不在星艦中使用機甲作戰,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即使是星盜也會遵守。畢竟機甲威力太強,一旦戰斗打響又會有很多突發狀況。萬一一個不小心,真把星艦打漏了,那誰都別想討到好處。”
當然,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被逼急了的星盜什麼都做出來。所以工作人員才會鎖門的吧。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呀。”
小胖墩急得跳腳。
羅伊抿緊嘴唇,跑向舷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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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沒玻璃,通道的牆上倒是有一串圓形的舷窗。透過窗戶,沒有經過上色處理的宇宙景觀直接地呈現在了羅伊眼前。這或許沒有在餐廳的透明穹頂那樣絢爛而震撼,卻更加真實,粗糲而壯美。
“果然,航向偏了。”
羅伊敲了敲玻璃窗,對湊過來的小胖解釋道︰“看到那顆一面閃光一面黑暗的衛星了沒,那是迪拉星的一號月亮。按照正常航線,它應該在咱們的屁股後頭,可是它現在出現在咱們的左後方。算一下的話,我們的航行方向至少偏轉了九十度,或者更大。雖然不知道我們具體開出去多遠,但很肯定不在咱們的既定航線上了。”
這麼說來,星盜應該打算將星艦神不知鬼不覺地開到他們的包圍圈中。羅伊多少松了口氣。要知道這可是一艘妥妥的商船。萬一星盜選擇強攻,即使要勝想必也是慘勝。
也是。這一船達官顯貴,能榨出不少油水。相反如果在受到保護的正規航線上強攻,他們自己也會死傷慘重不說,傷了一個乘客他們就少一條肥羊。
但等船開到他們的陷阱里之後就不好說了。
聯邦的航線護衛雖然渣,可至少還是有的。一旦脫離正常航線太遠,這一船的人豈不是要隨星盜揉圓搓扁。
想要反擊,只能趁星盜駕船往陷阱趕的這段時間,趁溫水把青蛙煮熟之前趁早從鍋里跳出來。
羅伊眉頭緊緊皺成了川字。
話雖如此,可他們又能做什麼呢?
她會的只有駕駛星艦,可她怎麼到駕駛艙,又怎麼把里頭的星盜請出來?別說現在她才十二歲,就是前世,這些清路障的活兒都是別人幫她干的。
至于小胖,讓他上反而礙事好伐?
比起出去逞能,他們兩個更應該保護好自己。
羅伊抬頭四處看看,拉著小胖去她之前躲藏過的岔路里。可惜這條路只是通向配電箱和員工休息室,是條死路。羅伊推了推門,慶幸地發現員工休息室的門沒上鎖。“咱們就躲在這兒,看看情況再說。等機會來了咱們出去找各自的家人。”
小胖看著她,不安地點了點頭,乖乖地坐了下來。
羅伊也選了個小角落,背靠著牆坐在那兒。
不知道父親怎麼樣了。
他肯定察覺到了什麼吧。畢竟父親曾經是星盜中的翹楚,她這些有關星盜的經驗多半來自于參與叛軍後與星盜的交手,肯定比不上父親。
那父親會不會去阻止星盜了呢?
羅伊垂下頭。她既希望父親能出手阻止。整條船上,她只相信父親能做到。可她又誠心誠意地盼望父親老老實實呆在凱恩跟杰瑞的套房里,不要出來,千萬不要出來。
一只小胖手拍了拍羅伊的肩膀。
小胖墩把休息室里唯一一只矮凳遞給羅伊︰“你坐吧。”
羅伊笑著搖了搖頭︰“我不用。對了,你手怎麼樣?”
這下徹底不用去縫合了。
小胖墩硬把矮凳塞到羅伊身邊,非讓羅伊坐上去,自己席地而坐拍拍胸脯︰“我能撐得住。”
羅伊點點頭,表示相信。
然後,就沒然後了。
兩人各懷心事。時間粘稠得像濃粥,走得那樣慢。
還是小胖墩先忍不住︰“……那個,羅伊,你……是跟誰來嘉年華的?”
“我父親。”羅伊回答,“你呢?就跟你哥來?”
小胖墩點頭了。羅伊不禁微笑。實在有點難熬,她也想跟小胖墩聊聊。“你哥對你真好。”
“可是他有時候很凶,啊不對,他總是很凶,冷冰冰的,笑也不笑,還喜歡管我這管我那。我有時候很怕他,覺得他很煩也不敢說。”說到這兒小胖墩靦腆地笑了,“不過我知道他對我好。好吃的好玩的都先讓我挑。這次嘉年華,父親本來不讓我來的。哥哥也訓我,說我不好好讀書,成天想著去玩機甲,結果轉身就幫我在父親面前說好話,不然我真來不了呢。”
“那你很聰明。”羅伊幽幽地說。
比她聰明,比她看得清。
小胖墩困惑地看著她,不清楚她為什麼突然那麼傷心。
他下意識地覺得不該問,所以繼續之前的話題︰“那你呢?你說你不喜歡玩嘉年華的項目,那為什麼來嘉年華?陪你父親參加機甲大賽麼?”
“不是。”羅伊挪了挪屁股,“我有點事要辦,所以啊!”
星艦忽然一震,將羅伊從矮凳上顛了下來。
小胖墩嚇得抱緊了腦袋。
羅伊也保持著跌倒的姿勢,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死寂。
羅伊和小胖墩的身體才慢慢從僵硬恢復柔軟,彼此對視一眼。
緊接著又是一波震動。
剛要撐身坐起的羅伊又跟地板做了個親密接觸。小胖墩則懸空了一瞬,落地後咕嚕嚕滾到一旁,擊中牆角的拖布笤帚簸箕,被埋了起來。
“要要要要開打了嗎?”小胖墩抱著腦袋哆哆嗦嗦。
羅伊搖搖頭。“別怕。”除了這個也說不出別的了。
兩人大氣不敢出地縮在那里,一秒過去了,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是什麼。或許依然是平靜,或許是又一波能把他們甩到頂棚的震動,或許直接被激光炮轟到太空,或許……是最恐怖的未知。
頭頂忽然傳來電磁干擾的滋滋聲。
“炮擊!”
小胖墩抱著腦袋大叫!
“冷靜點!”羅伊干脆地低喝道,然後側耳傾听,“噓,不是炮擊,只是廣播的電磁雜音。廣播通了。”
小胖墩怯怯地松開手,抬起頭。
果然,有人在透過廣播清嗓。
“尊敬的各位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好。”一個浮夸的男聲,“我是飛梭星盜團的團長亞瑟。能在這個廣袤無垠的宇宙中相遇,是命運的眷顧,是緣分的牽線,是大宇宙冥冥之中的旨意。”他又嘮嘮叨叨了將近五分鐘,總算進入正題,“……很抱歉,諸位早已經不在聯邦航線上了,所以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呢,都可以收一收啦。接下來呢,希望大家能配合我們的工作,不要慌,不要亂,听從我們星盜團的指揮。早早地報上自家的名號,方便我們早逝與您的家人聯系。錢早一天入賬,我們就能早一天放你們回家。”
他們得手了。
羅伊的心沉了下去。
“哦對了,羅修是哪一位?”星盜亞瑟忽然非常興奮,“前藍鯨星盜團團長羅修?出來讓我們見一見好麼?哎呀不要害羞了,你副手跟你女兒都在我們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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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修!”
小胖墩一個激靈,忍不住叫出了聲︰“我的天吶,真的是他嗎?!羅修竟然在船上!哎等等,他女兒怎麼了?”
羅伊充耳不聞。
渾身的鮮血轟地沖上羅伊的腦袋!
廣播安靜了一會兒,又開始聒噪︰“哎呀,怎麼還不出來?您不會以為我們只是騙您吧?那請您看看星腦終端好了。其他人也請看一下,說不定能見到熟人哦。”
小胖墩手忙腳亂地點開星腦終端。
能連上了,但只是內網,能查看的只有一段錄像,不知是不是實時的。一群男女被關押在一間小屋里,被專用的塑料扎條捆著手腳,齊刷刷地排成一排跪著。在他們身後,三四名荷槍實彈的星盜正在那里悠閑地行走。
小胖墩死死盯著屏幕看了好幾遍,總算確定里頭沒有他哥,很是松了一口氣。
而羅伊沒有那麼幸運。跪在這一排人最中間的,就是艾麗。
“這些都是學不乖的人。我們只是想和平地做一場生意而已,何必動刀動槍。介于這些人對星艦造成了不安定的影響,危害到了我們與大家的人身安全,我們決定從這些人開始收取費用。請這些人的親友們盡快與我們聯系,半個小時之內,每人五千萬星幣,不然我們就開槍。當然以物抵資也可以。各位都是去參加嘉年華的,想必有些私藏。”
話音落下。幾個星盜大概是接到了命令,粗暴地拽起艾麗拖向攝像頭。
艾麗的身後,拖著一條血痕。
“羅修先生,咱們是同行,給你個優惠,七千萬,十五分鐘。”星盜亞瑟興致盎然,“當然您可以不吝惜您的副手,那請您想一想您的女兒。她現在正在那邊的門後好好地睡著,一刻鐘後如果我們還沒有見到您的錢和您的人,那我們或許需要輪流進去,‘陪伴’一下這個缺少父愛的小姑娘。”
羅伊猛地跳起來,沖向門外。
小胖墩攔腰抱住羅伊,跟羅伊一起摔倒在地。
“你冷靜點兒!”小胖墩齜牙咧嘴。可以確定,羅修的女兒就是他身邊這位了。可惜現在不是要簽名的時候,“你不是在這兒麼,那幫星盜在說謊。你父親會猜出來的。”
“不,他不會!”
羅伊兩眼通紅,對小胖墩嘶吼。
父親死去的一幕幕快速在她眼前閃過。
小胖墩嚇得脖子往肩膀里一縮。搞不明白,這不是明擺著的麼?要是那幫星盜真抓住了羅伊,怎麼可能不讓她在鏡頭前露臉。
可是他不敢說。羅伊像變了個人一樣。不對,是從人變成了一頭野獸。誰要是敢攔著她,分分鐘被她撕成碎片!
羅伊一腳踢開小胖墩,爬起來沖到外面的員工走廊去。
前世又回來了。扳機按動,肢體爆炸,厚厚的血沫肉沫將透明的真空罩變成了一只血紅的鐘。
一切都是因為她。她惹惱了瘋人院的醫生,被關進了禁閉室,沒能按照慣常的時間表出現在應該出現的地方。所以父親的人沒能救出她。所以她被拖了出來,栓上絞架。所以本來已經逃出去的父親又回來,只為了那些混蛋能放過她。
父親會猜出星盜在騙他麼?應該會。但他不敢冒險。只要一丁點涉及到她,哪怕刀山火海,父親都會毫不猶豫地走上去!
她也一樣。
羅伊在通道里轉圈。
可是她該怎麼做?
門鎖了,她出不去。而貨艙那邊……對了貨艙!
羅伊突然又跑了回來,差點跟正好走出門的小胖墩撞上。
“哎你干嘛!”小胖墩嚇壞了,趕緊去拽打開配電箱擋板的羅伊,“配電箱是能亂動的嗎!”
“不想電死就離我遠點兒。”羅伊單手推開小胖墩,目不斜視地擺弄配電箱里頭的電線和開關。
小胖墩在她身後急得團團轉,想上前阻攔又不敢,只好壯著膽子繼續勸她︰“你別著急了好嗎?著急也沒用,就算你能出去也是被星盜抓住。到時候你父親可真的犧牲自己去救你了!喂,你听見沒有呀?拜托你到底在干嘛!”
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響聲,是軸承在軌道上滾動。小胖墩轉身跑到通道,對著通道的盡頭一臉懵逼。
貨艙門,打開了?!
羅伊越過他朝貨艙跑去。
“喂,你,你等等!”小胖追上去,“你能開門你不早說!”
“強行開啟貨艙門會啟動安保系統。”羅伊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加快步速。
“那你也不能……哦對。”小胖墩眨巴眼。哦對,之前不能確定安保系統是否真的失效,等能確定了他倆也決定不出去了,然後到現在,她非出去不可。“喂你等等我!”
羅伊已經先一步進了貨艙。為了節省能源,氣溫維持在不會凍裂設備的最低處。小胖墩凍得直哆嗦,羅伊卻渾然不覺地在足有兩人高的貨艙之間穿梭,找到小胖的貨櫃,回頭喊道︰“鑰匙!”
“開不了!”小胖牙齒打絆,“我有鑰匙,但那貨櫃是以我哥的名義開的,需要用他的卡。你不是說不要在星艦內部用機甲麼?怎麼回事啊你……喂!你等等我呀。”
在小胖墩喊完開不了後,羅伊便毫不留戀地掉頭就走。貨艙里沒燈,好幾次小胖差點追丟她,好不容易攆上了羅伊︰“你走錯了。貨艙的正門在那邊!”
“正門也被鎖了。”羅伊回答,繼續四處尋找。
“啊?”小胖又懵了。正門被鎖了,那他們豈不還是被關著沒地可去?只不過從員工通道加上個貨艙而已,有什麼區別。“喂,你又哪去了。你到底想干什麼啊!”
羅伊拖著梯子過來,將梯子靠在貨櫃上,仰頭調整好位置︰“走通風口。”
爬到一半她想到了什麼,停下往下看︰“你也一起來麼?”
小胖墩擼起袖子上了梯子。
通風口的金屬擋板很結實,幸好小胖墩隨身攜帶著扳手。通風口比貨艙更冷,而且比預料得更窄,好在羅伊回到了十二歲,不再是成年時期的身材。
爬了沒幾步,身後有人喊救命。羅伊回頭一看,小胖墩卡在那兒了。
羅伊只好回去,連推帶踹地把小胖墩弄了出去。羅伊想了想,讓小胖墩在這兒呆著,別跟著她去了。
“這怎麼行!”掉到貨櫃頂的小胖墩整理衣服,摩拳擦掌,“讓開。我這次肯定不會被卡住了。”
“我是認真的。”羅伊總算流露出一抹笑意,“那是我父親,不是你的,你不用來。乖乖回員工休息室,等你哥哥來找你。”
說完她不顧小胖墩的抗議,將金屬擋板放了回去。
通風通道好像有一百公里那麼長。湍流的冷氣把她凍得渾身僵硬。總算,前面就有一個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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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出口就是中央空調的排氣口。隔著金屬擋板,羅伊小心翼翼地向下看去。
溫暖明亮的燈光,略顯浮夸的酒紅色的地毯。這里應該是二等客房的走廊。
四下寂靜,似乎沒有人,誘惑羅伊趕緊下去。
按照羅伊的心意,她立馬就用小胖墩給她的扳手撬開擋板,就這麼跳下去。
然而實際上她卻俯下身,趴在排氣口上,盡量往外看。
她的臉被金屬擋板壓出一條條的印子。可哪怕再努力,她的視野也就比排氣口正對著這麼一塊,堪比倒著的井底之蛙。
而且厚厚的地毯能夠充分吸收腳步聲。哪怕有人站在通風口旁邊抱著胳膊等著她下來送死,羅伊都發現不了。
就如同那些致命的陷阱,總是用平和與安詳做為包裝。
羅伊抿緊嘴唇。
這可怎麼辦。
冷風呼呼吹,多少吹涼了她的腦袋。
是,她是想去救父親。
前世她是星艦駕駛員,駕駛員的思維已經成為了她的本能。所以剛才她第一反應就是往駕駛室跑。只要她能夠到達駕駛室,坐到駕駛台前,她便如魚入大海,不僅能挽救父親,還能挽救整船的人。區區星盜還想跟她玩?簡直乃義務。
可現在的問題是,她該怎麼去駕駛室?
船上有多少星盜?不知道。都守在哪里?不知道。就這麼貿貿然下去,不等著被抓麼。
好,就算她人品大爆發,順利規避所有怪物,成功到達迷宮出口,駕駛室屬于星艦的大腦,外面肯定有一堆人守著。她怎麼辦?
就算這幫星盜全是菜鳥,根本沒在駕駛室外布防,她進去了,又要怎麼把正副駕駛從駕駛位上請下來?剪刀石頭布麼?
如果她下去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結果,就是被星盜逮住,送到槍口下,讓他們對父親的威脅成真。剩下的百分之零點一,只是跟親子鑒定上的小數點一樣,只是例行公事地不打包票而已。
羅伊頹然癱坐在排氣口前。風那樣冷。她比風更冷。
她太沒用了。
外面忽然傳來說話聲。
羅伊一個激靈,趕緊小心翼翼地從排氣口旁退開,同時直起耳朵。
說話聲由遠及近。說話的人有意識地控制音量,所以剛開始听不太清楚。逐漸的,羅伊反應過來了,這是兩個星盜在對話——但是始終沒有腳步聲。這地毯的質量可真特麼的好。
“……還沒好麼?”
“沒呢。那幫家伙在那兒磨洋工。估計是等聯邦巡邏隊來撈他們吧。”
“哼,我看就應該再殺幾個,他們就老實了。”
“再殺就沒啦。動力起不來,這事兒可有點懸。”
“懸什麼懸!反正到時候咱們的人一來,他們還有跑?照我看,就巡邏隊那破槍爛炮,咱們根本不用怵。”
“行了吧你。好歹那是巡邏隊。太過分沒好果子吃。”
“切,你就裝吧。穿了個人模狗樣,人也跟著慫了。”
“喂你說什麼你!”
兩名星盜“打情罵俏”著越走越遠,逐漸听不清了。
羅伊若有所思。
星盜有後援,這個羅伊不意外。就算沒有更多的星盜來接應他們,他們也是要把獵物開回老巢的。什麼都不做,情況只會越來越糟。
艦船上有人反抗過星盜,不過看來失敗了。這也沒什麼可意外的。之前她跟小胖一起經歷的兩次震動應該就是反抗造成的。
但是,動力起不來?
難道有人對輪機艙下手了?
世人只知星艦駕駛員的厲害。神經網絡與星艦相連的駕駛員就如同星艦本身,在宇宙間恣意馳騁。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明白輪機艙的重要性。星艦駕駛員和輪機艙中的設備,一個是大腦,另一個是四肢。大腦固然是重中之重,可四肢不會動彈,照樣得癱瘓在床。
如果能讓星艦停擺足夠長的時間,等發覺這艘星艦失蹤了的巡邏隊過來解救他們,是不是一條可行的方案呢?
在正規路線上航行的星艦每隔一段時間要跟塔台聯系一次。算時間,巡邏隊肯定在路上了。
羅伊握緊雙拳。
然而很快,她又沒了力氣。
這艘星艦的輪機艙距離貨艙很遠,比到駕駛艙的距離還遠。而且剛才那兩個星盜都說了,那里有一幫不是他們的人在修輪機,那他們有可能不派人看著那幫人麼?
“呼——”羅伊長嘆一聲。泄氣啊!
“快走!”
又有人過來了。
羅伊趕緊趴下身,視線擦著排氣口的邊,小心往外看。
一個偉岸的身影慢慢走了過來,從排氣口下經過。身後跟著兩個荷槍實彈的星盜。
羅伊的嘴唇被她咬出了血。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才讓自己保持安靜。
父親。
她等。等了很久,等到全身僵硬,猛然突出一口氣,跌倒在通風管道中。原來從看到父親開始,她就一直忘記了呼吸。
羅伊舉起拳頭,猛砸自己的頭。
一定有辦法!
一定有什麼東西,被自己遺漏了!
羅伊緊閉雙眼。快想,快想!星盜最怕什麼?在宇宙中航行的人最怕什麼?
自己在做駕駛員的時候,最怕什麼?
一道閃電忽然從羅伊的腦海中劃過。羅伊猛然睜開雙眼。
她現在在哪兒?
通風管道,有些時候也可以用作維修的通道,所以才會寬敞到能讓她在里頭爬來爬去。靠近通風管道的有……
羅伊抬起頭,借著從排氣口射入的光仔細查看,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後快速向前爬。
十分鐘後,在通道盡頭的羅伊露出滿意的微笑。滿頭大汗被風一吹,消了個干淨。
面前是一道豎井。轉速飛快的換氣扇。羅伊小心翼翼地伸頭望了一眼,趕緊縮回去了。要是不小心掉下去,絕對成餃子餡。
羅伊伸出手,摸索通風管道的“頂棚”,如願以償地摸到一條條管子。
星艦駕駛員的神經網絡與星艦相連。星艦如同駕駛員的身體。
星艦受損,如同駕駛員受傷。不,比駕駛員受傷害厲害。為了提升駕駛的效率,星艦系統會對駕駛員的感官進行提升。駕駛員的視野更開闊,听覺更靈活,痛覺……也更敏感!
然而,星艦這具“軀體”畢竟不是血肉之軀,說是敏感,也沒“那麼”敏感。不然人在星艦里頭走,那駕駛員豈不是會覺得有螞蟻在背上爬。
想傷到駕駛員,輕來輕去的可不行呢。
摸到了。羅伊先拽了跟頭發,拴在扳手上,然後用扳手,三下五除二地卸掉了通道上方鋪設的管道接頭。然後用腳蹬著接頭,讓它先別掉下來,一邊吧卸下來的螺母拴在發絲的另一端,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豎井的邊緣。
螺母在水平的通道,歪歪地套在一根稍有凸起的螺絲上。扳手垂了下去,被風扇吹得左搖右晃。
羅伊小心翼翼地更換姿勢,一只手推著管道接頭一只手按著螺栓,雙腳落地,看清前方兩米外事先卸掉了擋板的排氣口,一,二,三,松手跑!
制冷劑在羅伊身後噴涌而出!
狂風吹得扳手左搖右晃!
螺母一點點滑脫。
就快凍成冰棍的羅伊剛把腿伸出排氣口。
噠。
不知道是螺母終于滑脫了,還是她的頭發斷了。
總之扳手落了下去,打在風扇葉片上,在不斷變短的同事擦出一連串接一連串的火花。
易燃的液態制冷劑迅速汽化,體積秒大成百上千倍。風力雖然強,但在那一瞬間,依然有足夠的制冷劑彌漫到了風扇周圍。
猛烈的爆炸,撲向羅伊!
一切仿佛慢動作,沖擊波沖向羅伊,而羅伊正在做自由落體!
終于熾烈的氣體抓住了羅伊的發梢。只要再晚一點,她的上半身就要跟下半身說再見了。
就在羅伊下落的同時,通道猶如漲破的氣球,碎片在濃煙中飛濺。外面的空調機也遭了秧,好在殼子夠結實,最終只來了個悶燒,不然距離不遠的羅伊多少也會遭殃。
先被凍成冰雕,然後摔了個狗吃屎,又被各種爆炸搞了個半昏的羅伊只想說一個字。
爽!
現在駕駛員可以去報工傷了。
沒有駕駛員,我看你們這群星盜怎麼玩兒!
乖乖等著被巡邏隊宰吧!
羅伊搖搖晃晃地爬起來,一邊咳嗽一邊往外走。接下來……接下來去哪兒?算了先離開這兒再說,不然別再爆炸把自己交代了。混蛋到處都是煙,看不清啊。
一個星盜傻眼兒地站在羅伊面前,跟羅伊眼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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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冒煙的空調室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那名星盜拎著羅伊的衣領子,粗暴地將她提溜出來。
有兩名星盜跑步趕過來︰“怎麼了!”
那名星盜把羅伊扔到地上,啐了一口︰“你問他。”
羅伊趕緊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不,不是我弄的!听我解釋!”
“這家伙是誰?”後趕過來的星盜中,有一個操著蹩腳的通用語問道。連他的同伴都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羅伊比他們反映更快。感謝前世她的走南闖北。“我是修理工!我,我是修理空調的!”
“修理工?”
三名星盜不約而同地上下打量她。
寬松的白T恤配卡其色長褲加上運動鞋,再去煙和灰里滾一圈兒,別說還真挺像修理工的。
羅伊冷汗直冒,無比感謝半個小時前的自己為了舒服換了這麼套衣服。
另外,剛才她吸入了不少煙氣,原本婉轉動听的嗓音沙啞了不少,听上去更像個男孩子。沒見剛才那個星盜用男他來指代她麼。
應該能蒙混過關的……吧。
一名星盜抬起槍抵住羅伊的頭, 擦一聲子彈上膛。
“等等。”
另一名星盜撥開同伴的槍管。
羅伊如蒙大赦,拼命地喘氣。心髒都快從嗓子眼兒蹦出來了。
啊,混著灰和煙的空氣真新鮮!哈利路亞!
可是顯然,對方還沒打算放過她呢。那名撥開槍管的星盜用流利的通用語問她︰“你是修理工?”
羅伊猛點頭。
你說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只是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接受自己修空調的設定?
羅伊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快速瞟了三個星盜一眼。後來的那兩個很平靜,沒有流露出困惑。而最開始把她提溜出來的那個星盜卻有些氣急敗壞,一腳把跪在那兒的她踹翻在地︰“媽的,老子怎麼不知道已經有人去修空調了。害得老子跑一趟,搞了個灰頭土臉。”
哦,原來空調真壞了?
她說呢,星艦上的溫控和空氣循環系統都是自動的,需要調整的話,神經網絡與星艦相連的駕駛員只需要動動腦子,就能完成操作。空調室論年也沒個人,怎麼好死不死的正好在她出來的時候有個星盜。
那個星盜說完,又低頭仔細打量羅伊一遍︰“而且這家伙也太小了點兒。真是在星艦上干活兒的?”
“我,我是臨時工,混口飯吃的。我沒父沒母,除了星艦沒地方可去。他們就讓我留在星艦上打雜。空調壞了,師父說別人都進不去,就讓我進去修,我修了一半制冷劑的管子突然裂了,我趕緊跑,緊接著就爆炸了。我差點就死了。”
說到後面,羅伊都快哭了。听上去,好像既是嚇的,也是委屈的。
用槍指著羅伊頭的那名星盜放下了槍。
的確,很多星艦上都有這種沒名沒分的勞工,大多是孤兒,或者窮到養不起自己的人。雖然科技足夠發達,宇宙航行很平常了,在星艦上工作依然充滿了危險性。就比如星艦外面被太空垃圾砸壞了,機械維修臂夠不著,只能派人去。那派誰?當然是這種炮灰了。有時候開了艙門讓他們出去,就不用費電再開一遍艙門了。
通風通道的確窄小,派這麼個沒長成的家伙進去修,很正常。而且就結果而言,這工作確實挺高危的。
一名星盜——羅伊低著頭,搞不清究竟是哪一個——用腳尖踢了踢羅伊,問同伴︰“怎麼處理?”
“先帶去關起來吧。”一開始呆在空調室的那個星盜說,“對了,駕駛室那邊怎麼樣?這邊爆炸沒影響到駕駛員吧?”
“正駕駛沒事,副駕駛躺了。”操口音的那個星盜遺憾地說,“哎,對了,我有個主意。就用這家伙當副駕駛怎麼樣?”
羅伊渾身一個激靈。
他們怎麼會想到用她做副駕駛?難道她的身份暴露了?
……不對呀,這輩子的她又不是叛軍的運輸隊長,只不過是個養在深閨的嬌小姐而已,就算他們發現自己是星盜羅修的女兒,可她也不是羅修本人吶。
再說,他們要是真發現她的父親是羅修,怎麼可能還敢讓她駕駛星艦。
忽然間,她意識到這群人要干什麼了。
一直沒消掉的冷汗頓時一股股地順著額頭流淌。
“她當副駕駛?”他的同伴夸張地問,顯然以為這家伙瘋了。
“你們不懂。”操口音的星盜非常驕傲,“你們以為是駕駛員在開星艦麼?星艦在開駕駛員還差不多!星艦需要使用駕駛員的腦子做計算。人的大腦可是最佳的計算機,別的都替代不了的。剛才爆炸,正駕駛也受了點傷,咱們就用這家伙的腦子給星艦用,把星艦的計算全壓在這家伙的腦子上,這樣正駕駛就能騰出腦子駕駛星艦了。”
然後她也會變成傻子了。
冷汗流進羅伊的眼楮里,殺得眼楮生疼。
大型星艦的計算量很龐大,單一駕駛員難以應付,所以大型星艦往往會設置兩個甚至多個駕駛員。
一般來說,星艦的內置系統會自動進行負載均衡,讓所有駕駛員共同分攤計算量。除非星艦在設計之初就只有一個駕駛位,否則讓單一駕駛員承擔所有計算量的行為是嚴格禁止的。
然而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想,肯定有辦法做到。
聯邦甚至出現過星艦航行途中,正駕駛員偷偷屏蔽負載均衡系統,干掉有矛盾的副駕駛員的案例。
兩名星盜一直沒搭話,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想法算不算好。
“喂,不找他,難道你們自己想去做副駕駛麼?”操口音的星盜問,“咱們可都不會駕駛星艦,上了副駕駛座,就只是貢獻腦子而已。那個該死的波皮還不都壓在咱們頭上啊。”
顯然,兩名星盜被他說動了。
“不過也不一定用她呀。”曾被派去修空調的那位還是猶豫,“這家伙又瘦又小的,腦子能有幾斤幾兩?好歹找個成年了的呀。”
“哎呀麻不麻煩,大不了這家伙不能用了再換一個。”
操口音的星盜失去了耐性,彎腰把羅伊拽起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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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被他們推搡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真沒想到,她去駕駛室這個最初的目的用這種方式達到了。
她是該笑還是該哭啊?
嗯,能不能在接入星艦神經網絡的那一瞬間,趁計算量壓過來之前把控制權搶過來?
不是不可能。雖說副駕駛就是給正駕駛打下手的,權限受限,各種操作都受到很大限制。但只要那位正駕駛是等她坐到了駕駛座上,然後再關閉負載均衡系統,她有五成,不,七成的把握把主駕駛權搶過來。
怕就怕人家都準備好了,就等她上案板吶。
嗚呼哀哉。
然而羅伊又能怎麼辦呢?身後跟著三個子彈上膛的星盜,她稍有不從,那不用去駕駛室了,就在這兒腦漿涂牆好了。
沒辦法,羅伊只能硬著頭皮拼命回想搶奪主駕駛權的操作細節,在腦中一遍遍演練,到時候搏一把。
前面是拐角。羅伊和身後的三個星盜還沒走到,先有一撥人從他們對面過來。幾名荷爾蒙旺盛的星盜拖拽著幾個女人,不顧女人的哭叫和哀求,獰笑著推開一扇們,把她們往里頭推。
不知道這些衣著光鮮的女性都是哪家的夫人小姐。她們或許在半個小時前還在舞池中翩翩起舞,誰能想到一份下午茶的時間,命運便急轉而下。
看到她們,羅伊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不是下場最慘的那一個。
兩個女人死死地趴在牆上。她們也察覺到有人來,病急亂投醫地投來祈求的眼神,結果發現新來的那三個星盜也在一臉色相地盯著她們,頓時面如死灰。
“行了能不能快點兒。”押送羅伊的那三個星盜中,有人笑罵道,“夠沒用的。快給俺們讓道!”
對面勉強讓出夠一人通行的地方。有星盜往那兒推了羅伊一把。羅伊踉蹌了一下,一直不敢亂看地垂著的頭不由得抬了起來,好看清楚路。
那兩個女人中,有人在死死地盯著她的臉。
那一層厚厚的粉底被鼻涕眼淚搞花了,和各種唇膏眼妝混合在一起,妥妥的大雜燴。羅伊愣了一秒,猛地反應過來她是誰,連忙低下頭。
“羅修的女兒!”
那位咖啡廳里的顧客指著羅伊,邀功般地大叫。
羅伊心中大罵該死!
“什麼?這是羅修的女兒?!”
身旁的星盜們樂開了花。
那幾個星盜也顧不得找樂子了,跟押送羅伊的那三個星盜一起圍過來,抓住羅伊的下巴,硬抬起她的臉。有人嫌她臉上沾的灰太多看不清楚,在掌心吐了口唾沫,然後使勁蹭羅伊的臉。
皮膚的本色猶如裹藏在石皮下的碧玉,露了出來,雪白細膩,婉若凝脂。
“我的天吶,這真是個丫頭!”
周圍一片贊嘆和倒吸涼氣的聲響。甚至有人咽口水。
“喂喂,說說你們從哪兒搞來這麼大只肥羊唄!”星盜們興奮地朝押送羅伊的那三人打听,言語中不乏揶揄。
那三人目瞪口呆。
天殺的,他們差點把肥羊當垃圾栓到副駕駛座上!
那個操口音的氣急敗壞,抬腳就想踹羅伊泄憤。媽的,竟然敢裝小子騙我們!
可腳抬起來了,鼓勁再鼓勁,最後他的腳尖只輕輕地踫了下羅伊的腿肚子就了事。
舍不得啊。這要是踹壞了,得差多少星幣啊!
羅修這個人,星盜圈子里誰人不知!
現在在星盜這條道上混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提起羅修的感覺都是羨慕,嫉妒,恨。
羨慕他嬌妻愛女,腰纏萬貫。
嫉妒他手藝高超,將星盜玩成了一門藝術。
恨他竟然敢背離星盜這條路。雖然他從沒背叛過任何星盜,更沒有配合聯邦跟帝國抓捕過任何星盜,但在星盜們看來,他就是個背叛者。
所以可以想象,當他們發現乘客名單中的那個“羅修”竟然就是他的時候,有多麼欣喜若狂。
這位幾十年前縱橫星際的頂尖星盜,聯邦跟帝國聯手抓捕,毛都踫不著的星盜藝術家,他攢下的家當傳說能買下半個聯邦。後來他娶了個被踢出家族的落魄貴族女,從此洗手不干,當時很多人笑話他是個慫貨,被女人牽著鼻子走,結果沒過多久,一個個都恨不得把自扇嘴巴。那女的竟然是只會下金蛋的鵝,短短幾年,兩人的家產翻了幾番,那錢生錢的速度,聯邦帝國加起來,都找不到第二號。
由此可見,光羅修這一單生意,賺來的利潤就足夠整個飛梭星盜團吃香喝辣十幾輩子。
而且還能滿足一下他們惡劣的自尊心。想想看,一個星盜中活著的傳奇,無數星盜窮盡一生追趕的對象,竟然在他們手里,任由他們揉圓搓扁。這感覺簡直不要太爽。
可是做星盜的都明白一個道理︰永遠不要輕視任何的對手。茫茫宇宙中,有一點閃失就是萬劫不復。更何況他們的對手還是傳說級的人物。
好在他的軟肋也在船上,就是他的女兒。
當初羅修剛死老婆,偌大的財產全歸羅修一個人了,誰都以為羅修會從此花天酒地,甚至有人懷疑就是他自己暗殺了他的老婆。有按捺不住眼紅的星盜甚至對羅修使過美人計。誰知道他倒是給他老婆守起寡來,除了閨女,誰都不理。也就是他閨女一直養在防守嚴密的薇園,幾乎不出門,不然不知道會被綁架幾百回。
可惜的是他們怎麼也沒找到這個至關重要的小丫頭。呆在羅伊房間的那位女手下寧死不屈,不僅不肯交代羅伊去了哪里,甚至連她穿什麼衣服長什麼樣都不肯說。所以哪怕是羅修真的被騙上鉤了,他們心里都沒底,生怕羅修發現他女兒根本不在他們手里。
這下倒好,這小丫頭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不是一個人,這是財神爺。
有星盜通知了團長亞瑟。亞瑟那邊也是激動得快要哭了,吩咐他們趕緊把羅伊帶過來。
星盜們卻有些不甘心,把羅伊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數不清的手朝羅伊伸過來,爭先恐後地摸摸蹭蹭,揩油的同時盡量沾點兒財氣。
羅伊根本沒有地方躲,只能咬緊牙關,忍受這一切。
那兩個女人緩緩地蹭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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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星盜發現了,回頭就是一槍。
還活著的那個女人是認出羅伊的那個。她拖著濺滿腦漿的身體,驚恐地往後爬。
“不要,不要殺我!我幫你們認出羅伊!我……”
求饒聲戛然而止。
失去生命的軀體軟塌塌地倒在地上。殷紅的血無聲地流淌。
“喂。”有的星盜不滿了,“太浪費了。”
“告密的都該死。”那位開槍的星盜冷冷地吹了下槍口,“你要是有功夫跟這種人爽,那你隨意。我們去把羅修的女兒押送到團長那兒。”
“喂,你怎麼說話呢!”
眼見著要起沖突,說話比較有分量的星盜趕忙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吧。殺了也好,那兩個身份都不高,一個剛離婚淨身出戶,一個家里欠了一屁股債,都沒什麼用,留著咱們還得倒貼飯錢。正事要緊。”
星盜們這才壓下了各自的怒氣,簇擁著羅伊往前走。
“大小姐,我們牽著你。悠著點兒哈。”一個星盜夸張地說著,笑嘻嘻地拉起羅伊軟軟的小手。
旁邊另一個星盜也不甘示弱,一把抓住羅伊的另一只手,誰敢跟他搶他瞪誰。
兩只手掌都那麼黏難麼髒,讓羅伊一陣陣地犯惡心。
人太多了。空間太狹小。
她根本逃不了。
她拼盡全力,結果兜兜轉轉,還是給父親拖後腿的那一個。
還真是……蠢啊。
對待她這個財神爺,星盜們盡量溫柔,特別是那兩個拉著她手的那兩位,生怕弄疼她了傷著她了,搞得她跟錢做的似的。
不過很顯然,星盜們對怎麼溫柔地對待別人顯然缺乏經驗。拉她手的兩個星盜缺乏配合,把她拽了個東倒西歪。
簡直如同回到了瘋人院,被一群身穿白大褂的禽獸們推推搡搡。前方的門大開,猶如血盆大口,等著她送貨上門。
羅伊以為自己會像前世那樣尖聲哭泣掙扎,然後被人拽著頭發該拖到哪兒還是拖到哪兒。
可出乎她意料的,她的眼里一片干澀。體內的火把她的淚腺徹底烤干了。
憑什麼。
憑什麼命運總是在她摸到出口的那一刻狠狠絆她一腳,然後再把她拖回黑漆漆的迷宮里。
她不甘心。
前世今生的怒火在胸腔內郁積,羅伊覺得自己簡直要被炸飛了。
——然後她就真的飛起來了。
在地面作戰的飛行員,有技藝高超的可以駕駛飛機飛到敵機側下方,然後猛地改變飛行的傾斜角度,用機翼挑中對方的機翼,直接把對方掀翻個。星艦的地板就如同那機翼,從水平瞬間變垂直,玩兒似的把星艦里頭所有的人和物全都扔到空中。
短短的滯空,羅伊跟星盜們一起砸在牆面上,落地姿勢五花八門,平沙落雁有之,嘴啃泥有之,但最常見的還是疊羅漢。各種花瓶雕像要麼自己掉下來摔碎要麼被人砸碎。有星盜下意識地用手撐了一下,只听手掌下淒慘地滋啦一聲,價值上千萬的名貴油畫就這麼報銷了。
警報爆炸般響起,紅燈瘋狂閃爍。到處是飛濺的碎片。
羅伊暈暈乎乎地抬起腦袋,恍惚間好像听到有人在嗷嗷地慘叫。那麼有力,那麼綿長,跟不打麻醉就在手術台上挖出一只完整的腦子一樣。
說不定真是挖腦子。
腦袋漿糊的時候,本能最能派上用場。早在能想起今天是星期幾之前,羅伊便脊髓反射般地意識到那是駕駛員的慘叫。
有人采用了跟她一樣的策略,但比她要喪心病狂一萬倍。
這種程度的星艦損傷,基本可以判定有人在星艦內部用炮轟。
什麼?有可能是外部?
商用星艦也有防護盾的好嗎!這玩意兒防外不防內,因為幾乎沒人會這麼作死,在自己也呆在上面的星艦上開洞啊!
有星盜們爬起來了。不愧是刀口舔血的,就是皮糙肉厚。
然而不等他們站穩,又是一波!
星艦痛苦地痙攣,被突然施加在自身的沖擊推動,在宇宙中滾了好幾圈兒!
如果這是純粹的宇宙環境也就罷了,可惜星艦的重力模擬還不想輕易狗帶,于是星艦里頭的人有一個算一個,也都跟著一起滾。誰要是有眼福能豎著切開星艦看看橫截面,保準能看到一大堆人跟烤瓜子似的跟著爐子轉啊轉。
羅伊死死抱住吊燈,本來能固定在那兒,不用在一點兒也不光滑的星艦內部裝潢上摩擦摩擦了,突然間一個膀大腰圓的星盜蹬著胳膊腿朝她砸過來。羅伊趕緊放開吊燈,可惜還是有點晚。那個星盜一路攆著羅伊往下掉,在星艦就快停止翻滾時攆上了羅伊,把她死死地壓在下面。
媽的真沉!
羅伊死命地推動這塊快把她壓死的肉,可惜這位大哥不慎被尖銳的水晶燈碎片刺中太陽穴,已經無聲無息地去見冥王了。其他星盜要麼還沒爬起來,要麼心有余悸,渾身緊張地等著下一波炮擊。看來就算是刀口舔血的歹徒,在直面死亡危機的時候,還是懂得錢再多得有命花的道理的。
他們位于星艦的核心區,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但誰也不清楚這兩炮到底打在了哪里,究竟打壞了什麼要命的東西。無線電里狂風暴雨,每個人都在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竟然沒有一個回答的。至于第三炮會打在哪兒,更是連問都不用問了。
于是有那麼一瞬間,羅伊被他們暫時擱置在了一旁。
再推不開她就要憋死了!
羅伊的小手在他的戰術背心上滑來滑去,無意間別在了某個口袋里。羅伊氣急敗壞往外拽手,但在拽出來之前,手指探到了什麼東西。
熟悉的紋路讓羅伊的心漏跳了一拍。
命運大姐總算看不過眼,肯施舍給她一次好運了麼!
胖子尸體忽然被拽開。羅伊抓緊機會,一手一個,死死地抓住那兩個香瓜狀的物體。
隨著搭扣的一聲輕響,尸體被拖開,兩個手雷留在了羅伊的手中。
“都給老子站起來!”有星盜喝道,朝羅伊伸出手,“還有你,你也給老子……哎你拿著什麼?!”
羅伊猛地躥向人少的地方,拉開一枚手雷,用勁氣力大喝︰“誰都不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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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的嗓音,又慌又累還有點破音,跟氣勢實在搭不上邊。
然而她也確實不需要這一聲吼給她壯聲勢。
隨著手雷拉環清脆地落地,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了。
當然有反應快的已經先一步撲倒在地,雙臂緊緊地護住頭部,盡量在微乎其微的生存率後再加幾位小數點。
但其他人也不都是反應遲鈍的蠢蛋。尤其是當他們看到羅伊嫻熟地用手指擋住手雷的觸發機關的時候。
所有試圖撲倒羅伊奪下手雷的勇士們都硬生生剎住了手腳。誰都不敢確定他們撲上去的一瞬間會發生什麼。而且既然她懂得如何暫時不讓手雷爆炸,那麼很自然的,星盜羅修的女兒也會懂得怎樣將手雷扔進人堆里。
在這樣的環境,這樣的距離,誰都別想在這只鋼珠手雷下活下來。
“離我遠點兒!退後!”
羅伊手心全是汗,分分鐘能把手雷沖走。
這才多久一會兒,她的手臂就酸了。
該死,自己前十二年是有多不愛鍛煉身體,連個手雷都拿不動。
羅伊一咬牙,把干脆手雷抱在胸前,另一只手一邊托著胳膊,一邊握著還沒有開封的另一只手雷。
這個舉動……反正現在在場的人沒有敢笑話她傻的。
這下徹底別想搶下她的手雷了。于是星盜們乖乖地散開,緩緩地從羅伊身旁退開。
有幾個人的手指慢慢地摸向扳機。
羅伊咽了口唾沫,然後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將視線轉了過去。
然後那幾個人就乖乖地松開了手。有的還舉起了手,表示自己絕無惡意。
即使開槍將其射殺,也沒有人能夠在她的手指松開前安全地處理掉這個要命的小玩意兒。
星盜們越散越開,羅伊近身十米內沒有人了。他們依然在退。
這給人一種錯覺,好像他們會就這樣退得遠遠的,然後就安全了。
冷汗一股股地順著羅伊的面頰流淌。
不能讓他們再散了。
一旦他們離開了手雷的有效範圍,留給她的只會有一顆子彈。
羅伊咬緊嘴唇,緩緩旋轉腳跟。
她一動,所有星盜都跟著一激靈。有人定力不足,流露出了雀躍的神情。
可是他們很快就失望了。羅伊沒有冒冒失失地行動,哪怕只挪動一厘米,都會經過深思熟慮,謹慎地與他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不用把所有人都罩在手雷的範圍里。只要保證手雷一旦爆炸會有幾個人被炸成篩子,這些人就會幫她阻攔其他人出手。
但她不可能一直跟這幫人打太極。
他們人太多了,她顧不過來。而且……萬一那個目前還不知道是誰的作死貨再來一炮,怎麼辦?
再在星艦里滾幾圈兒,她可不保證自己不會手滑。
本來想威脅別人,結果炸死了自己,這就比較尷尬了。
羅伊絞盡腦汁,好不容易在腦海中拼湊出星艦內部結構的布局圖,然後緩緩後退。
她身後的星盜小心翼翼地讓開,身前的星盜們也沒有跟過來。
他們在等,羅伊也在等。
羅伊的腳跟忽然踢到了什麼。因為沒有預備,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兩下。
隱藏在同伴身後的星盜毫無征兆地端起槍!
但在那之前,僅僅提前了幾個微秒,羅伊松開了手。
子彈呼嘯而過!
埋葬在鋼珠的暴雨中!
數以千計的鋼珠呈球形四散而去,撞擊在所有能觸及的地方,噗噗踫踫猶如驟雨疾馳,牆壁玻璃和各種裝飾品的碎片隨即響應,混合血沫,加入這致命的交響樂當中。
觸目所及,滿目瘡痍。有一處天花板甚至徹底被打爛了,有人質關在上層,透過破洞驚恐地向下張望。
星盜捂住傷口,有人忍不住痛叫喚了兩聲。然而他們可以說早有準備,沒有一個人喪命,傷口多在四肢。只有一個比較倒霉,被飛刀一般飛濺的玻璃碎片割傷了額角,傷口兩遍的肉翻卷起來,露出森森的骨頭。
相比之下,以羅伊所在的位置,差不多會被打成肉泥了。
如果星艦還是原來的星艦的話。
“媽的,追!”
沒有受傷的星盜們一躍而起,跳下一扇門,追擊那個膽敢戲耍他們的小丫頭!
沒錯,用跳的。星艦被炮轟又滾了好幾圈,重力系統被顛得有點錯亂了,雖然大家不至于在零重力環境里飄來蕩去,但系統對哪里是平面產生了認知偏差,星艦就跟那些地面上倒塌的樓房一樣,人不得不站在向地板傾斜的牆面上。
而羅伊剛才腳跟踢到了突出的門框。
然後有人抬槍。既然如此,她就干脆讓自己掉下去了。
可以說,她是在半空狀態扔出的手雷。
星盜們紛紛跳入門扉,幾乎是垂直地掉進了房間之中。然而房間里頭空無一人。星盜們迅速搜索,只在這間套房的另一側發現了一面洞開的門。
羅伊在牆上發足狂奔。
感謝星艦的設計師,一個套房的兩遍都留有門。不然就算她用手雷爭取了點時間,最後還是得被星盜堵在牆角。
耳朵邊依然隆隆作響,血跡在她身後點點滴滴。散射的鋼珠傷到了她的右腿和左臂,一顆鋼珠甚至擦著她的頭皮飛過去,犁出一條溝。可她竟然還活著。這麼幸運,不知道消耗了多少人品值。
拜托拜托人品再爆發一次吧!她上輩子那麼慘,應該也攢了不少了對不對!
羅伊迅速地閃入一條岔路。她沒有星盜的子彈跑得快,所以絕對不能跑直道。感謝腎上腺素瘋狂的分泌,哪怕在迷宮般的星艦內部鑽來鑽去,她的腦子竟然依然保持清醒,越來越清醒,堅定地朝自己的目的地越來越近。
星艦駕駛室!
終于,羅伊把書架當梯子,爬到了一間房間曾經的右面牆如今的地板,爬到了曾經的左面牆現在的天花板,從小門鑽了出來。
駕駛室近在咫尺。兩名星盜焦急而不知所措地守著,身後的駕駛室門洞開。
腥臭的味道,充斥整條走廊。
羅伊皺緊眉頭。
追她的星盜不知道哪去了。雖然覺得自己把他們繞暈了,可羅伊不敢冒險等太久。
可她依然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盡量觀察駕駛室內部。
駕駛室里頭很黑,不過羅伊還是確定,正副駕駛都不在了。
缺少了重要的計算單元,也就是人類的大腦,星艦要麼已經停了,要麼就是開啟了傻瓜式的自動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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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羅伊,即使在風平浪靜的時候,也會事先設定好應急方案,一旦她出了什麼意外可以由星艦內置的電子計算單元救個急。
而默認的目的地,不用想,肯定是星盜的老巢。
而且還會設置好接入計算單元的密碼,除了她信任的人,誰都不告訴。
那兩名星盜時不時地踫踫耳機。不知道他們的同伴有沒有告訴他們她的存在?
他們不會專門在守她的吧?
突然,這兩名星盜好像听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消息,一個轉身,輸入冗長的關門密碼,另一個則端起槍,警戒地打量面前空無一人的走廊,雙眼迸發精光,再不似之前的散漫。
然後他眼仁一縮,調轉槍口瞄準羅伊抓住門框的手。
還好羅伊見那人準備關門,立即扯開了另一只手雷的拉環,冒著被擊中的風險扔了出去。
那兩名星盜大叫一聲,忍不住彎腰低頭,痛苦地蜷縮身體。
那一槍自然打歪了。子彈砸在羅伊的手邊,木質的門框頓時被掏出一個大洞,飛濺的木屑刺得羅伊鮮血淋灕。
但也就這麼回事了。
沒有駭人的沖擊波,沒有漫天散射的鋼珠,甚至連爆炸都只是輕輕地一個“啵”。跟之前那枚手雷比起來,效果簡直弱爆了。
相比之下,羅伊左手的肌腱差點被切斷。
沒辦法,誰讓這只是震撼彈,星盜專門用來震懾本就沒啥反抗能力的人質的。
幾乎與此同時,羅伊腳下的大門被人一拳打碎。
星盜們咒罵著涌了進來。
在自己被堪比鋼珠子彈的槍林彈雨打成篩子前,羅伊手腳並用地爬過了房門。
震撼彈的效果還在。兩名星盜發現了羅伊,卻依然暈頭轉向。子彈在羅伊身邊飛濺,到處都是,像醉漢在朝天嘔吐。羅伊卻不管不顧地向前猛沖,猛地躲過那兩名星盜復活石像一般僵硬緩慢的手腳,以棒球上壘的姿勢滑過去,沖入黑暗酸臭的駕駛室。
駕駛室門在身後赫然關閉,夾住了羅伊的一綹頭發。
“媽的,開門!”
門外,星盜們瘋狂砸門。當然也有人對駕駛室的門板開槍。
然而很遺憾,駕駛室是整條星艦防衛最嚴密的地方。從他們氣急敗壞的咒罵可以听出來,子彈沒有在門上留下任何痕跡,反而反彈了,射中了他們中的某個倒霉蛋。
羅伊好不容易把那綹頭發拽了出來。
她眨了眨眼楮。外面有多明亮喧鬧,這里就有多寂靜黑暗。不過好在她適應得很快。駕駛室不再遮遮掩掩,在羅伊面前袒露了自己。柔軟舒適的躺式駕駛座並排靜佇在那里,星星點點的光芒在她面前安靜地閃爍。電子音每個幾秒滴一聲,不快也不慢,單調,卻令人心情平靜。
不過羅伊很清楚,這不是星光,只是各種指示燈和儀表盤的光亮。很多星艦的駕駛室干脆安置在星艦的中心,看不見宇宙的景象。當然,在連入神經網絡,在頭腦上與星艦化作一體之後,一切都會改變的。
羅伊深吸一口污濁的空氣,走到左側的主駕駛座。
……然後實在忍不住,干嘔了兩下。
感謝這天賜的黑暗,讓她不用直面駕駛座上的排泄物。
羅伊找了一圈,最後抱起垃圾桶,把駕駛座上的污物盡量鏟下去,然後找到了兩張吃完盒飯用來擦嘴,擦完了就隨手扔地上的餐巾紙,簡單地擦了擦駕駛座和滿是嘔吐物的頭盔。
然後手輕輕砰砰駕駛座的皮革,依然滿是粘膩。
外面星盜們似乎消停了。不知道他們是投鼠忌器,還是覺得她一小丫頭,也就是找個地方躲躲,不可能搞出什麼事來,沒有再繼續砸門。說真的,有那麼一瞬間,羅伊真的冒出了朝他們借面巾紙的念頭。
羅伊又一次深吸一口氣,悲壯地爬上了座位。
……然後,不停地在座位上打滑。
該死。怎麼沒人告訴她駕駛座這麼大!安全帶根本沒法把她固定住!
一遍一遍用自己的衣服擦拭駕駛座皮革的羅伊簡直要瘋掉了。終于她忍無可忍,將更加舒適的平躺式座位調成了正常的坐式。
隨著椅背嗡嗡地由水平轉向直立,羅伊取下頭盔。頭盔也大,而且一戴上,那股嘔吐物的味道頓時把羅伊裹了個嚴嚴實實。
不過羅伊此時已經心如止水了,很快調好了頭盔,將星艦的和她自己的神經網絡連接在一起。
一剎那,世界不一樣了。
四周依然黑暗,然而閃爍的卻是真正的星光。遙遠星系懸掛在天穹的角落,光芒穿越茫茫時空,展現千萬年前的瑰麗美.妙,然後匆匆向前,繼續那永遠沒有盡頭的征程。那麼多矛盾的事物在這片無限空間和無限的時間中殊途同歸。四周如此安靜,然而巨變每時每刻都在進行。新星爆炸,黑洞初生,中子星攜帶者強烈的脈沖迅速地旋轉。黑暗仿佛有了生命,運用孤獨這柄無往而不利的三叉戟,能把任何有著自我思想的生命搗成肉泥,然而這里卻又如此廣袤,只要能習慣它,接納它,它就比母親的子宮更加溫暖。
當然,把她真扔到宇宙里,她的感覺就不會這麼美好了。五感體會到的一切,都是星艦模擬計算的結果。原本的目的是為了讓星艦駕駛員能更敏捷更精準地操縱星艦,卻無意間將酷烈的宇宙環境變成一首歌。羅伊再一次深深地感受到,她不再是一個脆弱無助的個體,她是一條星艦,一頭能夠在大海中恣意遨游的藍鯨。無論宇宙,還是海洋,都是她的母親。
然而,她仔細體會了一下,竟然發現自己不怎麼感動。她與星艦闊別重逢,怎麼會不熱淚盈眶呢?
頭盔下,羅伊浮現出淺淺的微笑。
是了。她怎麼忘了。“昨天”的她,可還在駕駛星艦呢。
她天生是屬于這里的。
僅僅用了十秒鐘時間,羅伊便破譯了前任駕駛員設置的密碼。星艦終于毫無保留地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模擬視覺上頓時多了一些東西,都是破譯密碼前羅伊沒有權限查看的。
羅伊倒吸一口涼氣。
星盜的星艦群,正朝她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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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睜開眼楮,看向面前的雷達屏幕。
沒錯,的確有飛行器向自己所在的星艦靠近。艦體外漆黑的涂料簡直要與宇宙融為一體,甚至在模擬視覺中都看不太清楚。星盜的標配。
看來是飛梭星盜團其他的人過來接應了。
羅伊立即潛回神經網絡,關閉了星盜駕駛員設定的自動駕駛,準備操縱星艦往回逃。
然而……星艦幾乎沒有反應。
不對啊,她關閉了自動駕駛,星艦應該會啟動反方向推進器,抵消掉速度,讓星艦懸停在宇宙空間中才對。
怎麼星艦還在按照慣性向前行駛?
好吧不能說跟之前一點差別也沒有,星艦的確在慢慢減速,可這加速度,也太……小了點兒吧。
羅伊在神經網絡中低“頭”,好不容易找到星艦的反向推進器。那點細弱的小火苗,不是一般的短小。
哦對,之前不就是有星盜抱怨輪機出毛病了麼?難道到現在都沒修好?
那這怎麼跑!
羅伊不禁扶額。果然人的立場決定人怎麼想哈。之前她听說輪機出毛病了老開心了,現在巴不得自己親自過去踹輪機兩腳。
沒了動力,星艦跟高位截癱沒兩樣。那她掙命似的闖進駕駛室又有什麼意義。
無線電接收到了消息,來自對面星盜艦群的。
羅伊渾身一抖。星盜後援跟她聯絡做什麼?她可不敢視頻或者音頻。
萬一對面發現自己的同伴被從星艦駕駛室里趕出去了,他們會做什麼?!
羅伊硬著頭皮查看那條訊息。
還好,只是最原始的摩斯電碼。羅伊著實松了口氣,打開消息,看到上面只有一個問號。
哦,可能只是奇怪為什麼突然減速了吧。
羅伊想了想,回復了一份電文︰輪機故障。
然後羅伊緊張地關注著對方的行動。
對方沒有再回話,即沒加速也沒減速。想來應該是接受她的說辭了?
不接受也無所謂了。反正按照雙方的相對速度,頂多十分鐘,她就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投入星盜的虎口了。
當務之急是趕緊修好輪機。
雖然羅伊很懷疑,這只客用星艦的速度真的能甩開以追蹤和捕獵為本行的星盜艦群,可總不能在這兒坐以待斃。
那叫誰去修呢?
很自然的,羅伊想起了那群在星艦上開洞的神秘人。
很顯然,他們跟星盜不是一伙兒的。而且艦船里的星盜們能不能打過他們還是兩說呢。
那她怎麼跟這群人聯系上呢?
羅伊想到了一個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直接廣播。
正好,她還可以告知父親自己已經安全了,讓他別擔心。
說干就干。羅伊點開廣播按鈕,然後……然後沒反應。
不知道是被人不小心砸壞了,還是被故意剪斷了,還是在星艦內部那大大小小的交火中,有誰不長眼一槍轟成了渣渣,反正廣播線路有地方斷了,不好使了。
我X!
羅伊想罵人!
別的地方都好好的,怎麼就她要用到的地方,有一個壞一個!
算了算了。罵人也沒用。羅伊焦躁地抹了把臉。現在怎麼辦?
星盜後援越來越近。二者之間的距離顯示在視覺模擬中,就跟催命符似的,不停地提示羅伊小命還剩多少余額。
講真,如果真的被星盜逮住,別人或許還能活命,但身為前星盜的父親,還有坐在這里駕駛星艦,反抗他們的自己,下場絕對是最慘的。
冷靜。越到這個時候,越要冷靜。
羅伊深呼吸,再深呼吸。看似山窮水盡,背後肯定有一線柳暗花明的生機。
星艦外的宇宙沒有什麼外力了。羅伊讓自己沉入神經網絡的更深處,去仔細觀察星艦的每一個角落。
首先觀察的就是輪機艙。有人在跟星盜交戰。不過雙方交火的意圖都不是很強烈,對抗星盜的那群人牢牢地佔據了輪機艙。
羅伊的心漏跳一拍。竟然是杰瑞跟凱恩!
輪機的問題是父親故意鼓搗出來的?
她就說嘛,父親怎麼可能坐以待斃!
可惜,她聯系不上父親。
而且星盜們並不著急進攻輪機艙。想來他們很清楚,只要維持現狀,自己跟父親這幫人遲早是他們的獵物。
羅伊抿緊嘴唇,不再留戀輪機艙,轉而去觀察星艦的其他部分,很快將星艦里里外外的情況掌握在腦中。
但說來真奇怪,她坐在駕駛室里,可以說是整個星艦中最全知全能的一個了,但有關那群神秘人的行蹤,竟然一點也沒發現。
當然,監控器是她的眼楮跟耳朵。沒有監控器的地方,她自然看不到也听不到了。可星艦的監控器死角不是那麼好找的。即使對星艦了如指掌,也不敢保證百分百不露行蹤。
可這群人一共開了兩炮,一炮在船艙底部,普通貨艙旁邊,另一炮在星艦頂層,把船員用的 望台打出個窟窿。現在那里已經是真空了。幸好星艦都有隔離閘門,不然星艦上的人都得憋死。
當然,也多虧他們對稱著開了兩炮,讓偏離航向的星艦又滾了回來。如果偏離太遠,巡邏隊有可能找不到他們,那他們單槍匹馬地與星盜群斗,勝算根本沒有。可惜缺點是星盜後援們也能找到他們了。
羅伊忽然從椅子中坐起來。
柳暗花明,不就在這兒麼。
星盜越來越近,機會迅速流失。羅伊說干就干,立即點選了這兩處開洞的部分,想了想干脆把這兩層都選上,然後發送火警警報。
刺耳的警報頓時在星艦內部回響。無機質的電子合成音一遍遍播報,要求所有人員遠離這兩個區域。
利用星艦內部清場的時間,羅伊一邊將空氣制造機的功率開到最大,一邊使用那兩個小小的反向推進器,咬著牙,一點點地改變星艦的姿態。
星盜群已經足夠靠近,朝羅伊發送打開艙門的命令。有的星艦已拋出吸盤式抓鉤,緊緊地西服在星艦表面,隨時可以登陸星艦。
人總算清空了。
羅伊降下樓層與樓層之間的隔離閘門,然後向著 望台的方向,由遠及近,一扇一扇地打開之前關閉的隔離閘門。
最後一扇隔絕門開啟。
空氣怒吼著沖出星艦的破洞!
龐大的星艦頓時如同玻璃彈珠,被猛地彈射出去。矛勾掛在上面的星盜艦船頓時如同被馬鐙掛住腳脖子的倒霉蛋,被這匹脫韁的野馬拖著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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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以星艦的噸位,羅伊自制的“空氣推進器”也就只能讓星艦跑出去一小段。
宇宙空間里頭沒有空氣摩擦,星艦運動起來後不會自動停下來。可別忘了周圍還有星盜群呢。
掛在星艦上面然後被星艦拖著跑的那只星盜小船猛烈地撞擊在星艦外壁上,很快七零八落,連帶駕駛員一起成了太空垃圾。但依然完好的星盜艦船依然如同凶狠嗜殺的逆戟鯨群,虎視眈眈地跟隨在星艦的不遠處。
星盜的艦船以靈活機動見長。他們迅速地拉近與羅伊之間的距離,從各個方向拋出抓鉤。
客用星艦如同一只溫順的藍鯨,雖然龐然大物,在那些凶猛的食肉動物面前,卻仿佛沒有絲毫的防衛能力。
抓鉤無聲無息地落在星艦表面。強力吸盤章魚爪一般牢牢吸附在星艦表面。神經網絡與星艦相連的羅伊仿佛被緊緊抓住了四肢,動彈不得。
而星艦的內部,殘存的星盜們開始攻擊被她死死關閉的登陸門。這就跟吞下個孫悟空似的,比直接挨揍還讓人難以忍受。
羅伊抿緊嘴唇,把一切的不適都狠狠地甩到腦後。
外面的星盜已經做好了登陸準備。小型爆破彈已經上膛,瞄準客用星艦的艙門。
輪機艙中的杰瑞朝監控攝像頭擺出了個OK的手勢。
羅伊猛地發動輪機!
等離子火焰毫無征兆地噴射而出。冰藍色的高溫焰尾長達十余米,推動近百噸的龐然大物,一飛沖天!
身後的星盜艦船躲閃不及,被燒著了一串。有一些艦船里的駕駛員甚至都來不及驚呼,便無聲無息地被汽化成了星際介質。
輪機在十秒內加速到最高轉速,星艦在隨後的一分半鐘內達到最高速,將反應不及的星盜們狠狠甩到身後。
羅伊朝輪機艙擺了個“耶!”的手勢。
雖然杰瑞跟凱恩看不見,可她還是超級開心。
就在之前她按下火警警報後不久,便又開啟了星盜襲擊警報。這些警報都是內置的,不受受損的廣播線路影響。
果然,杰瑞跟凱恩推測到現在呆在駕駛室的已經不是星盜了。
之前用空氣推進星艦,從很大程度上來說,是在給他們修好輪機爭取時間,逃跑倒在其次。
杰瑞跟凱恩應該怎麼也想不到是她在駕駛室。對于他們而言,也算是一場賭博了。
羅伊臉上的笑意逐漸退去。
凱恩杰瑞在這兒,那父親呢?
算人數,父親身邊頂多跟著兩個人。
得趕緊擺脫這群星盜,去找父親。
下定決心,羅伊使出渾身解數駕駛星艦。客用星艦其實也就能比過于追求靈活機動,犧牲了安全性的星盜用艦船皮糙肉厚一點,其他的性能趕不上。星盜們很快追上了羅伊。顯然羅伊之前的舉動將他們激怒了。他們不再那麼在乎艦船中人質跟同伴們的安危,魚雷跟炮彈撒向羅伊。
可這些攻擊幾乎都落了空。羅伊操縱著比星盜艦船大了幾百倍的客用星艦,左閃右避,行雲流水,滑得跟泥鰍一樣。星盜們的怒火簡直要穿透真空,到羅伊面前跳腳怒罵了。不對,已經穿透真空了。沒見著羅伊的無線電通訊嘟嘟個不停,響得跟歡樂頌一樣嗎。
不過星艦的性能擺在那兒,再這麼單打獨斗下去,贏的依然會是星盜。
羅伊緊張地打量著星艦外。神經網絡連入星艦之後,不止星艦內部,外部的探測器也會連入她的感官,她像多了十幾雙眼楮,同一時刻既能仰頭往前看,又能附身看向後,換成一般人早就暈到吐了,她卻能靈活運用,一邊觀察星盜們的行動,靈巧地做出規避,一面伸長了脖子,盼星星盼月亮就盼巡邏隊早點來。
然而前方依然沒有半點援兵的蹤跡。
羅伊的心越來越往下沉。她剛登入星艦就發現救援呼叫器被弄壞了。只有等巡邏隊主動發現異常。
理論上講所有在正規航線上行駛的星艦都會定時與塔台聯絡,超過一定時間沒有聯絡,塔台會自動認定星艦遭遇意外,派人尋找。然……規定是死的,活人才是真正的執行者。
聯邦軍政雙方有多消極怠工,羅伊上輩子就見識過了。
別的不提,只是蟲族爆發的那次,蔓延開來的蟲族眼看要進入大氣圈了,聯邦軍隊才後知後覺地前去布防,意思了兩下就駕著軍用星艦一溜煙地逃命去也,星球上上億人的死活,他們才不管呢。
可這好歹拉了一船的達官顯貴啊!
拜托能不能走點兒心!
羅伊嘴角起泡。
突然一陣鈍痛襲來,卻說不上是哪兒。羅伊忍不住哎呦一聲,立即反應過來這是星艦受到撞擊反射到她身上了。
難道又是那群到處開洞的神秘人?
可惜,這艘星艦的傳感器沒能精確到能讓駕駛員通過痛覺直接判定受損的位置。羅伊趕緊檢視全艦。輪機艙?不是。電機房?不是。貨艙?不是。難道是……
羅伊忽然渾身僵硬。
他們就在駕駛室門外!
難道不是那群神秘人,而是星盜?
回答羅伊的是接連的撞擊,猶如重拳,砸在駕駛室門上也是砸在她身上。
羅伊眼冒金星,幾乎背過氣兒,干脆打開了頭盔的搭扣。可緊接著她就放棄了摘下頭盔的念頭。不行,星盜還在步步緊逼,她這時候撒手不管就前功盡棄了。
于是她咬牙將搭扣又推了回去,硬著頭皮扛下重擊,勉力駕駛星艦。應該不要緊。駕駛室是星艦防衛最嚴密的地方了。她剛沖進來的時候那兩個星盜也在外面又開槍又扒門的,還不是對這兩扇合金門一點辦法也沒有。
然而通過駕駛室內的攝像頭,她眼看著那兩扇足有十公分厚的大門突出,變形,緊接著轟然倒下!
羅伊不由得扭頭朝大門看去。
一隊人端著槍魚貫而入,行動敏捷無聲,訓練有素,跟彪悍卻缺乏組織紀律的星盜完全是兩個境界。
在叛軍中呆過的羅伊一眼認出,這群人有軍方背景。
幾只黑洞洞的槍口指向羅伊的腦袋。沒有人說話。漆黑的頭盔下是閃著寒光的雙眼。
雖然羅伊還坐在駕駛座上,但很顯然的,駕駛室已經在他們的掌控之下了。
這時,有人空著手走了進來。逆光,羅伊暫時看不清他的臉。
但光是身形,足以另羅伊屏住呼吸。
走進駕駛室後,那人摘下了鴨舌帽。駕駛室外走廊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稜角分明的面龐。比記憶中的要稚嫩許多,卻已經有了記憶中那凜冽的寒意。
薄唇輕啟,來人淡淡地命令道︰“下來。”
……
羅伊沒有動。
刻入骨髓中的懼怕,將她凍成了一座冰雕。
伊文?加勒特。
帝國希倫公爵長子。老王崩逝,公爵繼位,伊文加封為布雷西亞親王,即為帝國****。
公元5019年,殺父弒君,率部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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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餐廳,她沒花眼。
這個瘟神真的在這艘星艦上。
前世在叛軍中的記憶潮水般涌來。羅伊覺得自己做了個噩夢,好不容易快忘了,結果扭頭跟噩夢里的怪物來了個臉貼臉。
可是明明知道要躲開,可此時此刻,羅伊竟然連眼珠子都轉不動了,死死地盯著伊文那雙冰藍剔透的眼眸。
無論稚嫩還是滄桑,他的那雙眼楮永遠是那個樣子,猶如鑽石,璀璨而沒有溫度。
沒有溫度不是冰冷,而是猶如冰雪之于夏蟲,根本沒有溫度這個屬性。
所以他會為了保存實力,毫不猶豫地將麾下的幾千傷兵拋棄在荒涼的邊境星球,任由帝國軍隊趕到,用等離子火焰把他們燒成一縷青煙。
所以他會為了勝利,故意將帝國軍隊引到蟲族跟前,任由蟲族的鋼齒嚼碎那些人類的骨頭,吸吮人們的肉汁。而直到腦袋被吞下肚前,這些人始終活著,自始至終都有感覺。
他的袍澤,他的同胞,都只不過是他的砝碼,隨時可交換,可拋棄。
在叛軍中的那些日子里,每一次駕船離開空間站,羅伊都搞不清楚,等待她和她的船員的,究竟只是一次單純的任務,還是一個已經張開了口,靜靜等待的陷阱。
每天都戰戰兢兢,躲避著,祈禱著,可最後,她還是被伊文用來滅掉文森特率領的部隊了。
羅伊覺得自己足足凝視了這雙眼楮兩萬年,實際上頂多兩秒鐘。而這兩秒鐘內,伊文也在凝視他。
駕駛員怎麼是個丫頭。
轉念間,伊文就有了答案。想必是星艦需要一只大腦,而沒有哪個星盜願意做這苦差事,就不知道從哪兒拽來個倒霉蛋頂缸了。
這女孩雖然個頭小,看樣子也十來歲了,夠用了。
伊文抬了抬手指。他的士兵立即收回伸向羅伊的手,將羅伊留在了駕駛座上。
已經有士兵前去操作台檢查現狀了,鏗鏘有力地向伊文報告星盜正在攻擊星艦。
伊文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的光。
駕駛室里雖然暗,但離得近,羅伊看的很清楚。
這種流露情緒的行為,放在七八年後的伊文身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但即使是還有些稚嫩的伊文,情緒也如同流星一閃便過去了。他一言不發地走到操縱台前。連接神經網絡,最基本的目的是為星艦提供計算單元。能夠完全使用神經網絡控制星艦的人其實不多。所以操作台備有全套的星艦操縱裝置。有士兵為他打開了操作台上的燈。接著昏黃的燈光,伊文就那麼站在操作台前,熟稔地使用著著上百個各式各樣的按鈕開關操縱桿。
就在他身後的羅伊目瞪口呆。她怎麼不知道伊文?加勒特會駕駛星艦。
前世他會麼?
很快羅伊就沒工夫胡思亂想了。她的腦子有一點眩暈,很快眩暈加大,而且充滿切割感,那感覺就像把腦袋塞進榨汁機里。
她知道他為什麼還讓她呆在駕駛座上了。
他也需要一只大腦。正常狀態下,當正駕駛使用操作台的時候,貢獻計算單元的任務就落在了副駕駛身上。
羅伊死命地忍著,但很快,疼痛就從她的牙縫間溜了出來。喘著粗氣的悶哼充斥整間駕駛室。
而伊文依然專心致志地駕駛著星艦。他沒有接入網絡,接收信息沒有羅伊那麼快捷。星艦想要完成他的指令,也需要更多的計算單元。
羅伊睜大眼楮,努力保持呼吸。有士兵往她嘴里塞了一塊餃枚,免得她咬掉了自己的舌頭,但除此之外,所有人都對她熟視無睹。
幾乎是脊髓反射的,羅伊的嘴角勾了起來,呈現一個自嘲的弧度。
在伊文?加勒特的操縱下,她的大腦真是物盡其用了。對他來說,那不就是一塊軟塌塌的白肉麼!
羅伊咬緊牙關。
各種亂七八糟的幻影在眼前蹦來跳去,耳邊還有隆隆的回音。羅伊知道,此刻她大腦里的放電會比過節還熱鬧。再這樣下去,最輕她得臥床幾個月,但更可能的是變成白痴。前世她還听說過人格被摧毀的案例,由善良變得暴虐,由堅韌不拔變得神經兮兮。真說不清後面兩種可能到底哪個更能接受一點。
她可不想變成白痴或者精神病,也沒時間臥床不起。
她盡量將星艦使用的計算單元收攏起來,圈在一個固定的位置,其他的地方騰出來,供她自己使用。如果是她自己在駕駛星艦,這幾乎是自動完成的。但此刻正在不管不顧地使用她大腦的人根本不考慮她的死活,讓這項工作變得極為困難。還好她多少有了點效果,並及時地察覺到了伊文的一個動作。
“別!”
羅伊忍不住叫出了聲。
伊文微微驚訝。
他剛通過操作台下達的拋棄貨艙的指令,竟然被中止了。
也是,頭盔戴在她頭上,她自然也有操縱星艦的可能。而且她坐在正駕駛座上,理論上,她對星艦的操控權限最高。
只是沒想到,這只被星盜拉來做炮灰的猴子也會操縱星艦。
這沒想到的念頭在伊文的腦海中也只是一閃而過。外面星盜追得很緊,客用星艦的性能又擺在那里,他功夫管一個炮灰是不是心甘情願被炮灰。
綁架勒索雖然油水足,風險卻也高。所以星盜們襲擊星艦往往不只圖人,昂貴的貨物也是他們流口水的對象。這艘星艦上有不少乘客計劃參加機甲大賽,將機甲貨艙拋出去可以有效吸引星盜們的注意力。
伊文再次輸入了拋棄貨艙的指令。
“不行!”
羅伊怒喝。
怒喝完了,她差點捂住自己的嘴巴。我的媽呀她怎麼這麼跟這個瘟神說話。
可是,小胖墩還在貨艙里頭!
是她把小胖留在那里的。哪怕怕伊文?加勒特怕到死,她也不能退縮!
這一次,驚訝終于明明白白地寫在了伊文的臉上。
坐在駕駛座上的這個小丫頭,竟然把操作台鎖死了。
而更驚訝的還在後頭。鎖死的只有輸入,屏幕輸出依然可見。伊文看到星盜果然利用操作台被鎖死這一空當撲了上來,卻幾乎都撲了個空。
冰藍的眼眸頓時一縮,放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沒想到,這只猴子駕駛星艦的技術竟然如此精湛。
她是誰?
駕駛室門口忽然騷亂起來。
伊文的士兵們在對外射擊。
羅伊眉頭皺成了川。駕駛星艦萬分緊張,可她還是忍不住擔心。星盜又反撲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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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槍聲很快停止了。
有人在喊話。那硬邦邦的語調顯然屬于士兵。伊文這方的人在向對方表示自己並非星盜。
那對面的也不可能是星盜咯?
“你們說不是,就不是了?”
有人笑吟吟地嗆回去。
羅伊簡直要飛起來了。杰瑞!
他剛才不還在輪機艙麼?這麼快就過來了?
羅伊伸頭往門外望,怎麼也望不到,然後拍了下腦門,用神經網絡把駕駛室門外的監控攝像頭畫面調出來。
果然是杰瑞。他風塵僕僕的,雖然依然是那副招牌的欠揍笑臉,可眼角眉梢都透露著疲憊。他身後還跟著父親的另外一名屬下,累得幾乎要坐地上了,身上好幾處掛彩。
伊文的士兵收起了槍,手指向駕駛室門,對杰瑞二人做了個請的動作。
杰瑞跟同伴對視一眼,兩人一同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只是手指都輕輕地放在腰間的武器上。
羅伊攥緊拳頭,比他倆還緊張。
“還不解鎖操作台麼?”
伊文瞥了一眼都快成長頸鹿了的羅伊,淡淡地問了一句。
羅伊渾身一抖,趕緊窘迫地解開了操作台。好在駕駛星艦幾乎成為她的本能,不然星盜就要上來了。
解鎖的時候羅伊隱隱地覺得哪里好像多了點什麼,但周圍牽扯她注意力的實在太多,她沒多想。
伊文意味深長地瞅了羅伊一眼,一言不發地低頭操縱星艦,忽然眉頭深深皺成了川。
“你們頭兒在哪兒?”
杰瑞已經站在駕駛內了,抖著腿,掐著腰,大喇喇地環顧四周。
羅伊眨了眨眼楮,哽咽地喚道︰“杰瑞……”
杰瑞跟同伴頓時傻眼,立馬沖向羅伊這邊。速度太快,嚇得伊文的士兵反射性地抬起槍。其中一人的槍口幾乎抵住杰瑞的太陽穴。
“滾開!”
杰瑞暴喝,一把抓住槍管,三下五除二卸掉了那人的胳膊,然後一腳把他踹到牆根。跟在他身後的同伴也使出精湛的擒拿技巧,解決了兩三個士兵,給杰瑞掃清了障礙,讓他順利到達羅伊身邊。
杰瑞上上下下打量羅伊,急得不行,直問羅伊有沒有受傷。
羅伊濕了眼眶,閉著眼楮搖搖頭。之前不覺得有什麼,現在見到了堪比親人的杰瑞,神經一放松,疲憊也好,害怕也罷,全都涌上來了。
她一冒淚,杰瑞就更慌了。他扯開羅伊的安全帶。“小姐,咱們走。”說著又去摘羅伊的頭盔。
“啊等等。”
羅伊回過神來,架開杰瑞的手。“等一等。星艦在使用我的大腦。”
星艦不能缺少計算單元。伊文沒戴頭盔,她暫時還不能摘。
“什麼?!”
杰瑞的火噌地起來了。
他抬起頭,看到正在附身操縱星艦的伊文,眼仁猛地一縮,伸手朝伊文的後衣領抓去︰“是你欺負我家小姐?!”
伊文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後背始終毫無防備。然而就在杰瑞的手指觸踫到衣領的那一瞬間,伊文忽然轉身,一只手攥住了杰瑞的手腕。
杰瑞只來得及看到一雙凜冽的藍眼楮,緊接著一陣頭昏眼花,人已經在另一個牆角呆著了。
伊文用指尖挑了挑衣領,讓它恢復一絲不苟的整齊。然後他低頭,敲完指令的後半截。
有槍口對準了杰瑞和另一名同伴。羅伊慌了,喊了聲不要。但在那之後她發現自己這麼做有些多余。沒有人有開槍的意思,即使是之前挨揍的時候,這些士兵也不會因為火氣上涌,違背伊文下達的命令。
杰瑞哎呦哎呦地爬了起來。
“行了。別老端著了。怪累的。”杰瑞把惱火藏在了調侃下,捂著腰走過來,“你就是那個在星艦上開洞的家伙?”
伊文眼楮盯著雷達屏,點了點頭。
“嘶——”
杰瑞咧嘴吸了口涼氣,摸了摸後腦勺。這麼說來,這小子的確跟他們是同一伙兒的了?
怎麼這麼不爽呢。
羅伊坐在那兒,杰瑞非常想質問伊文到底是不是個男人,既然他懂得駕駛星艦,怎麼不自己帶著頭盔,卻讓自家小姐承受星艦的計算壓力。可是想到外面的星盜,只好硬生生地壓了下去,對伊文揮揮手︰“行了。這兒沒你的事了。回屋睡覺吧。”
“……”
一陣無聲的尷尬在飄蕩。
饒是訓練有素,士兵們依然忍不住朝杰瑞投去一致的眼神︰這小子有病吧。
伊文始終沒抬頭。操縱台上的輸出端口很多,一般人得長復眼才能看清楚,即使是訓練有素的駕駛員也不得不集中注意力。
不過他還是忙里偷閑地回了一句,而且那語氣,貌似還挺閑的︰“你確定,不用我照顧 望台外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