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玉小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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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天下有些不太平。
一是向来平静的东海出了内乱,海蛇族不服龙王的管束,杀了监管他们的龙王三太子敖数,欲自立门户。
二是消失多年的朱厌忽然在人间出现,朱厌乃上古凶兽,白首赤足,尖嘴獠牙,此兽一出,必有大祸。
三是魔族王上几日前递了文书,请求将留在仙族做人质的魔族长公主夙媚儿接回魔族。
这几桩事凑到一起,父君颇为头疼,已经好几日夜不能寐。
大哥孝顺,主动请缨前去东海平定叛乱,三日前出发,约莫这会子已经到了东海。比较难办的是第二桩事,朱厌不同于普通妖兽,只能收服,不能杀死,且其神力非凡,非一般仙将可以与之对抗,父君斟酌了又斟酌,将苏夜黎派下凡去了。
那日凌霄殿议事,父君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三次,于是我猜测,这第三桩事怕是要落到我头上了。
果然,父君开口道:“婈儿,那魔族使者不日即到,就由你去接见吧。”
那命令下得轻描淡写,我也只好轻描淡写地应了下来,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表面上看,这桩事是三桩事中最不费力最不凶险的,实则却是最难办最费神的。仙魔两族数万年来相安无事,夙媚儿这个人质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父君定不会轻易答应将她放回魔族去。
而魔族此番大有不达目标誓不罢休之势,表示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接回长公主。并列了数条让人无法回绝的理由,譬如,魔族太后病重,临终前想见一见这个久未谋面的大女儿。再譬如,女大当婚,夙媚儿纵为人质,也不能剥夺了她这个神圣的权利,魔族已为她择好佳婿,只待她回去成亲。
理由如此充分,如此合情合理,仙族若断然拒绝,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些,往后在三界亦难做表率。
外交乃一门学问,乃一门深奥的学问,偏偏我是个最懒得动脑子的,早知如此,当初我还不如请战到东海平乱去。
再者按我的心意,我实巴不得夙媚儿早日滚回魔族去,因她与我一向不大对付,因她成天在苏夜黎面前揭我的短处。
如今,我却要想方设法将她留住,实乃一大惨事。
我那生了锈的脑子还没想出妙计来,魔族使者已经到了,我以为使者要么是那魔族四大护法,要么是那惊艳才学的军师,没想到却是魔族王上亲自驾临了。
无念崖上,云烟缥缈,一个玄衣男子背手而立,青色长发如水般垂泄,那玄衣一角被风吹起,卷起万千孤寂,天地黯然。
随我一起来的仙官行礼道:“恭迎魔族王上。”
玄色背影缓缓转过身来,白皙的脸隐在烟雾中,一双眸子水清月凉,看到我后,那眸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增加一丝温度,只淡淡道:“三殿下,近来安好?”
面容寂静,水波不兴。
云雾中,我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忙收住已经到喉咙口几欲蹦出的“夙野”二字,端庄而优雅地做足礼数:“不知王上大驾光临,本仙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碧云冉冉,四目相对,薄雾收寒,前尘往事在风中隐隐闪过。
我认识夙野的时候,他还不是魔族王上,只是个不得宠的王子。
五万年前,那场轰动三界的仙魔大战结束之后,夙野与夙媚儿一起被当时的魔族王后送入天庭,留做人质。
因夙野是异族,脾气又倔强,经常被欺负,鼻青脸肿是常事。我那会年幼,正是爱看武侠话本的年纪,胸有豪情万丈,一心想做个除暴安良、快意恩仇的侠女,可惜天上诸事太平,从无斗殴事件。好不容易来了个可怜巴巴的夙野,瞬间激发了我的保护欲。我哀求母后将他接到葭瑶宫与我同住,过了一段甚是美好的青梅竹马岁月。
如今,不谈也罢。
加苑将夙野引往长生殿入住,并安排了八位仙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决定先拖他两天,最好拖到苏夜黎从凡间回来。
三日后,后花园里南海观音送我的那株缠枝牡丹开了碗大的花朵。我听了侍女的禀告,兴致勃勃前去观赏,只见半人高的绿茎上开了五六朵花,玉笑珠香,雍容大方,我弯下腰细数那花瓣,一个高大的影子挡在了我面前。
抬眼一瞅,那人隔花而立,一身黑色华服甚是倜傥,只是目光冷厉,面如寒雾。我缓缓起身,微笑道:“这几日长生殿歌舞不断,想来王上对本宫的招待还算满意?”
夙野眉头微蹙,似乎十分不耐烦,径直了当道:“三殿下如何才肯将长姐交于我?”
远方烟霞似锦,风吹流云散,我故作沉默,心里却感叹时光无情,曾经单纯憨实的夙野竟变得如此不可爱。
夙野见我不语,又道:“接回长姐的同时,我会再派出一位王子前来做人质,于你仙族,并不吃亏。另母后感激仙族长久以来对长姐的照顾,愿将白虚刃献上。”
白虚刃?
魔族太后当年的陪嫁之物,四海八荒最厉害的兵器之一,出鞘无色无影,自有灵力,虚幻之间取人性命。
我没想到那魔族王后一下子变得这么看重亲情,五万年来她对夙媚儿不闻不问,这会子念起这个女儿来,连白虚刃都舍得拱手送人,想必她真到了病入膏肓之际。夙野毫不避讳地将条件和盘托出,且这个条件甚合我意,我松了松心防,略一沉吟,道:“这样吧,你我比试一场,若你赢了,就按你说的办。”
我之所以会提出这个比试,一是想拿回主动权,全力维护仙族的尊严。二是想表示出我仙族并非因贪图那白虚刃才妥协。
诚然我确实是为那白虚刃动心。
夙野看了我许久,道:“好。”
“明日未时,无涯池见。”
夙野离去之际,花丛中传来一个清脆烂漫的声音:“那魔族王上青发碧眸,白皙如玉,俊美中带着邪魅之气。依我看,竟比这天上最英俊的的夜黎神君还要好看几分。”
我忍不住轻哼一声,哪个丫头眼力劲那么差?夙野怎么比得上苏夜黎!
夙野似听到我那一声“哼”,已隐入花影的墨色背影顿了一顿。
瓦瓦听说我要与夙野比试,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
我安慰她说:“这个比试只是走个过场,我敷衍一下好让魔族下台,不会有闪失的。”
是的,直到死的那一刻,我都以为这个比试只是走个过场。
无涯池,未时,薄雾轻寒。
“三殿下。”
天空变了颜色,耳朵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我低头看到插在胸口的离生剑,脑中有瞬间的茫然,我这是要死了吗?
魔族的离生剑乃魔族至宝,历代魔君死后精魂均存于剑中,集万千魔煞之气,嗜血无数,遇神杀神,遇仙诛仙。就算我是天君之女,生来仙身,也禁不起这穿破胸口的一剑。
夙野面色惨白,冰冷绝情的眼里竟充满了恐惧。
是了,赢了我可以带走夙媚儿,可是杀了我,只怕没那么容易了。他持剑的手不断颤抖,脚步向前迈了几步,似乎想来扶住我。
我冷笑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甩袖,他踉跄地后退两步,眼中的恐惧更深一层。我轻笑一下,胸口的剑“哐当”一声抽离身体落到地上,沾染着点点鲜血。脑中一闪而过的却是小时候我们一起去碧桃宫偷桃的场景,心下巨寒,他竟然全不顾当初的情谊,他竟然对我使出离生剑。
自幼大哥便告诫我:“魔族生来血是冷的,天生无情无爱,你离那对兄妹远一点。”我却一直以为会对我笑,会在打架的时候让着我的夙野跟他那个眉眼冷淡的妹妹是不同的,我以为他是有心的。
罢了,算我有眼无珠。
抬眼略过瓦瓦惊恐而悲伤的脸,最后我望向无涯池彼端,只是那里万籁落寞,白雾茫茫,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一点点消失,一阵晕眩后,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扑在冰冷的玉石地上。瓦瓦惊呼着上来扶住我,满脸泪水。我却不肯死心,依旧紧紧盯着漫无边际的无涯池。
终于,在意识涣散前,心心念念的那身白衣飞闪而来,苏夜黎立于无涯池上方,周身白雾缭绕,只是银衣不再翩翩,步履狼狈,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崩裂,近乎暴吼地朝我扑来:“婈儿。”
我很欣慰,临死前还能再见他一眼,我努力朝他笑了笑,只觉得身体轻的不可思议,然后天空乍然闪过一道白光,一切都消失了。
从此,仙族再也没有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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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巅之上,天之深处,是为九重天。
九重天上,仙岛林立,浮云万里,极地之南有处金碧辉煌的所在,那是仙族所居之圣地,天庭。
传说天庭灵气充盈,四时明媚,遍地琪花瑶草,花开千年不败,常有凤凰栖止,仙鹤起舞,景色甚是清奇。
这日,南天门外飞升来几个小仙,都是在凡世间清修之人。苦修一世,终登极乐,内心的激动自是澎湃如潮涌。然能成仙者,或惯于清心寡欲,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克制力极强,故众人内心尽管已是惊涛骇浪,一潮复一潮,面上却平淡如水,仙气十足。
除了一个叫华玉的。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着了一身青色长衫,因太过年轻,未脱稚气,大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停地四处打量,粉白的脸上因激动而呈现微红色。他缠住一位白须老儿,兴奋地拽着他的衣服袖子:“老伯伯,这里就是天庭哎,你看这南天门多有气势,碧沉沉明幌幌,比人间皇帝的宫门威严多了。”
众人见他这样年轻稚嫩,不似清心苦修之人,对他能够飞升入天,心中多有疑惑,却没人开口询问,连面上都无人露出丝毫诧异之色。
由此可见,大家都是有素质的人.哦不,是有素质的仙。
华玉生得玉面秀骨,明明一身男子装扮,却有着女孩儿一般的粉嫩肌肤,两点星眸漆黑如墨,甚是灵动,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喜爱。
白须老儿生前乃一代善人,因积满三千善事被渡成仙,面容极其和蔼。他笑眯眯道:“那是自然,南天门是仙界入口,天族掌管三界,天庭乃权力中心,威仪当是必不可少的。”
“以后我们就长居这里吗?”
“应当是了,天庭有三十六宫,七十六殿,等我们受封后,自有仙官会安排罢。”
“那居所定是个无限美妙的逍遥胜境。”华玉望着宫门憧憬,随后又脆生生地问:“不知天庭里有什么好吃的?”
白须老儿也是第一次成仙,知晓的并不比华玉多多少,况且他万万没想到华玉在这等庄严激动的时刻还能想到吃的,微微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其他有人呵呵一笑,接道:“听闻神仙不食五谷杂粮。”
“那吃些什么?”
那人道:“有琼浆玉液,仙桃丹药,不仅美味,与修为更大有益处。”
言语中,对今后的日子甚是向往,其他人的脸上亦纷纷露出期往之色。
只有华玉撇撇嘴,嘀咕道:“我吃过那丹药,有股难闻的味儿,一点也不好吃,若今后单吃这些,还不如不当这个神仙。”
“啊?哈哈。”
众人见他这样天真,均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问他:“那你为何而来呢?”
华玉仰头答道:“我常听我爷爷讲仙族三殿下的传奇故事,心中对她甚是神往,所以想来见一见她。”
“额。”中年书生似乎头一次听到这种修仙理由,愣了片刻,由衷赞了句:“果然偶像的力量是无穷大的。”
另有一人接了上来:“我也曾听家师说起过这位三殿下,据说她是天君最宠爱的女儿,不仅容颜奇秀,冠绝三界,更是天族的女战神。法力高深莫测,向来战无不胜,单凭一只紫云钗,令魔道妖界闻之丧胆。”
华玉见有人夸赞自己的偶像,心中大喜,愈加兴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对,对,三殿下历经百战,修为深厚,三界鲜有敌手。且说三千年前,西山出了个赤练魔,那恶魔人首蛇身,浑身赤红,体内深藏剧毒,他为了修炼,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吸食人脑,不知多少无辜凡人因此丧命!天君得知消息后,立即派了天兵天将前去剿杀,哪知那妖魔修为深厚,法力实在高强,派去的百位仙将与其大战了数月仍没个结果,只好返回天庭求助。凌霄殿上,三殿下主动请缨去增援,到了西山,玉手一挥,紫云钗即出,只一招就击毙了赤练魔,在场的天兵天将眨眼间见赤练魔飞灰湮灭,惊讶之余,无不深深叹服!”
华玉的声音语调如同说书先生一般,抑扬顿挫,入耳动听,大家被那精彩奇事吸引住的同时,对三殿下亦生了浓浓的敬慕与好奇之心。
先前那人接道:“三殿下的修为自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不过也有传言,说是因三殿下生的太美,赤练魔一见之下,犹被雷击,三魂丢了两魂,还没回味过来,便被紫云钗击中要害,一命呜呼了。”
立即有人反驳道:“那真是无稽之谈,赤练魔那样穷凶极恶的畜生也能分辨美丑?”
华玉虽也觉得那传言太不入流,却认为这人反驳得完全没有道理,他以为不论人、妖、魔,品性善恶跟审美能力的高低其实是没什么联系的。
譬如,四海八荒最擅长丹青的应招就是魔族的。
白须老儿总结道:“这三殿下竟如此神妙,从前我只知道天庭后宫里有位夙玉公主,心怀慈悲,貌比月神,原是我孤陋寡闻了。”
“定是你孤陋寡闻,夙玉公主怎么比得上三……”
华玉“殿下”两字还未说出口,忽闻“轰隆”一声,南天门打开了,他忙闭上嘴巴,直望向宫门口。只见瑞气腾腾的祥雾中走出来一个素衣仙官,那仙官宽额阔面,十分威武,只是面色凝重,不苟言笑,他环顾众人,目光在略过华玉的时候顿了一顿,随后说了句:“诸位请随我来。”便转身大步走去。
众人见状,忙收敛了颜色,跟着他往里走。
才走几步,大家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脚步纷纷缓了下来。原来眼前一片银装素裹,四遭寂静无影,入眼处除了白色再无其他颜色,没有奇花异草,没有凤凰仙鹤,跟传说中的天庭简直是天壤之别。
华玉张大嘴巴,揉了揉眼睛,再使劲揉了揉,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里,这里当真是天庭?”
那仙官见众人停了脚步,便也停了下来,他微叹一口气,道:“尔等拜过木公金母,方得升九天,过接引殿,入三清殿。这里,自然是天庭。”
华玉见那仙官虽面色冷淡,语气却还算温和,又壮着胆子问道:“那白色的是雪?”
“是雪。”
“天庭不是永远明媚,从不会下雪吗?”
“那是从前。”那仙官抬头望着漫天飞雪,眉宇间忽然生出无限哀痛,又或许那哀痛其实一直存在,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如今被华玉这样一问,又勾了出来。
众人心里均一紧,隐约觉得天庭发生了什么大事。
寒风瑟瑟,雪落无痕,仙官缓缓道来:“自三殿下应劫消逝那日算起,这雪已经下了整整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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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玉被封为羽衣仙君,负责掌管天庭衣饰。
那是桩不少人羡慕的美差,可自打他得知三殿下应劫消亡后,便精神萎靡,似一下子失去了精神支柱,加上在这天上人生地不熟,愈发思念人间烟火,竟渐渐生出不想做这劳什子神仙的念头。
直到那日,他百无聊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踱步,踱到无涯池,忽闻一声尖叫,接着一个宝蓝色小人冲撞进他怀里。
那小人八爪鱼一样紧紧吊在他身上,嘴里哭着喊着:“三姐姐,你可回来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偏不信。”
那嚎啕之势把华玉怔住了,他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直到那小人将鼻涕眼泪都往他身上抹,他才一把将他捞起,问:“这是谁家的娃娃?”
似乎听到声音不对,宝蓝色小人猛抬头,“啊呜”一身从华玉怀里挣脱着跳了下去,怒目道:“你是谁?”
人小气势倒不小,似乎认错人的人不是他一样。
华玉见他面目含怒,自有威仪,又见他衣襟处纹了一条龙,已猜到他的身份,这该是天君最小的儿子,十殿下了。
十殿下名唤天玑,长得白白嫩嫩的,比那蟠桃林里的蜜桃还要水灵,弯弯的长睫毛因脸部用力在愤怒而跟着一颤一颤的。
华玉笑道:“我叫华玉,前不久才飞升,如今在云霞宫当值。”又逗他:“你是一只小桃子吗?”
“我才不是桃子!”
“那你怎么长得这么水嫩,这么好看?”
天玑头次被人调戏,脸红了又红,局促起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他扭捏了半日才想起被带偏了题,却又不好意思再做回那威严之势,只好用力“哼”了一声。
因是为了挽回颜面,所以那声哼天玑用尽了全力,可惜没控制好,用力过猛,导致有些变音,像极了南极仙翁养的那只大鸟。天玑恼羞成怒地踢了一脚雪,而后拔腿狂奔,华玉在身后不留情面地哈哈大笑。
傍晚时分,一个叫瓦瓦的仙娥来云霞宫寻华玉。
华玉出现后,瓦瓦愣了半天才道:“难怪十殿下会认错人,小仙一下子竟也觉得是三殿下回来了呢。”
华玉甚是好奇,一壁搬了张椅子请瓦瓦坐一壁打听:“我跟三殿下长得像吗?”
瓦瓦未语先红了眼圈,好半天才说:“三殿下最爱穿一身这样的青衣扮成男子模样跑到人间去玩,乍一看与仙君确有几分相似。”
华玉惊讶不已,原来堂堂女战神也有这样小女儿的一面。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问:“你看出我是女儿身?”
瓦瓦垂眼道:“整个天庭怕没人不知晓罢,我们以为这是您的个人癖好,也就没人说什么。”
“嗷。”华玉掩面而泣,太丢人了,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演技好呢。
瓦瓦没顾得上她的心理活动,沉浸在自个儿的哀痛中,道:“自三殿下去了之后,十殿下整日哭着喊着要三姐姐,茶不思饭不想,嗓子都哑了好几回,整整瘦了一大圈。”
华玉想起今日看到的那只小桃子,肥瘦正好,想象一下若是再胖上一圈,就不是小桃子而是小包子了,顺口接了句:“还是瘦了好看。”
“啊?”
幸好瓦瓦没听清,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神情颇为疑惑,华玉忙改口道:“我是说十殿下委实可怜,再瘦下去就不好看了。”
“是啊。”瓦瓦叹了口气,越发难过:“十殿下是三殿下从小带大的,虽说是姐弟,实际上情同母子。早上三殿下还说要带十殿下去人间听曲子,晚上就魂飞魄散了,你说那么小的人儿如何能承受得了。”
华玉边点头边唏嘘,跟着抹了两把眼泪。
瓦瓦平复了下情绪,想起这糟来的主要目的,道:“这些天来,十殿下每日必去无涯池哭上几回,可今日遇到仙君后,十殿下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回去后还喝下了一大碗汤,想必是分了几分思念寄托在您身上,故而小仙冒昧来扰,想拜托仙君得空多去看看他。”
华玉满脸真诚道:“一定一定,三殿下是我的偶像,偶像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有空我一定去看望十殿下,没空我也一定挤出空来去看他。”
瓦瓦欣慰地顶着一双红眼眶走了。
此后,华玉有事没事便往葭瑶宫跑,她觉得自己重新找到了人生定位,她赋予自己新的使命,便是是照顾偶像遗留下来的花花草草以及亲弟弟。
一开始,天玑并不领情,常与她做对,把她关在门外。后来,在得知华玉是三姐姐的崇拜者并时常拿些吃的去悼念她后,天玑觉得这华玉够意思。再后来,天玑发现华玉做得了一手好菜,常找她排遣寂寞,共抒哀思,并把她接到葭瑶宫一起住。
葭瑶宫是整个天庭最舒适的宫殿,堂皇华丽,后院还有口温泉,只是那十殿下三日一大哭两日一小哭,搞得宫里所有人都愁云密布,实在可怜得很。
这日,天玑看到一株海棠开花了,又想起三姐姐为那海棠浇水的样子,虽然瓦瓦一再保证那是他因思念过度而产生的错误记忆,三殿下从来不会给花草浇水,天玑还是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海棠树下流起眼泪来。
华玉回来的时候,他正哭到动情处,呜咽声从嗓子眼里一声比一声高地抽出来,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瓦瓦蹲在墙角跟着哭。
华玉弹了弹鞋子上的灰,掩上门,道:“殿下,咱们不哭了,三殿下也许还有救。”
“当真?”天玑线帘一般的泪珠马上中断了,瓦瓦也迅速从墙角挪了过来。
华玉望着瓦瓦道:“从前我听人说过,葭瑶宫灵气充盈,非其他宫殿可比,连墙角一棵万年不开窍的榆树都能修炼成仙,今日我才知晓那棵榆树原就是你,不怪你总偏爱那墙角,原是故土情深。”
瓦瓦抹了抹腮帮子上的泪珠,憨憨一笑:“见笑了。”
华玉端了端神色,郑重道:“今日太上老君将我唤去,交给我一个任务。我才知道,原来当日随三殿下一同消失的还有混元珠。”
“混元珠?”那一大一小异口同声地惊诧道。
华玉点点头,道:“我特意去藏书阁查了典籍,那混元珠原是上古宝物,大小若鸡子,颜色淡黄,扑鼻馨香,带在身上可以驱虫避毒,还能调温避水火。除此之外,它最大的作用便是聚魂集魄,只要魂魄尚在三界,它都能将他们齐集。若是魂飞魄散之际遇到混元珠,亦能将其凝合并修补。”
瓦瓦听到这,脸上已露出惊喜之色,欢呼道:“殿下身上确实有一颗那样的珠子,是夜黎神君送给她的生辰礼物,殿下为此开心了好几日,对那珠子异常珍惜,不论何时都随身带着。”
华玉道:“若真是这样,那三殿下或许还活着。当务之急,我们要赶快找到混元珠。”
找到混元珠,才能找到三殿下。
太上老君命华玉下凡查访混元珠的下落,天玑暗中与她一同前去,两人斗志昂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他们不知道的是,混元珠遗落的消息已被魔族得知,无数妖魔觊觎此宝物甚久,如今遇上此等良机,纷纷出洞寻找。
一时间,妖魔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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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安又来找茬了。
晚饭后,我因多吃了一碗羹,肚子有些涨食,便抱着毛团儿往那后花园深处的羊肠小径上散步去,那径上铺着圆润润的七彩鹅卵石,踩上一踩,走上几圈,既能强身健体又利于消食,正适合我如今这副破败残弱的身子。
谁想才转了两圈,身上就冒了虚汗,心头慌慌的,幻儿一见我脸色不对,忙扶我在茶树下的一方石凳上坐下歇息。我这屁股刚落下没多久,就见一人着了一袭白衣脚下生风地朝我这方走了过来,片刻后,一团黑影挡在了我正欲观赏的一株西府海棠面前。那人未等站稳,怒气就劈面而来:“我只当你病了一场,总该得了教训,自会安分守己好好度日,谁想还是这么刁钻跋扈心肠狠毒,我今日放下话来,若是如月跟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差池,我绝绕不了你。”
那身白刺得我直晃眼,我因在九天之上见惯了苏夜黎身着白衣立于无涯池边上的仙气风姿,再也见不得旁人穿这一身白。于是微微挪开眼,纳闷地问幻儿:“如月是谁?”
毛团儿“喵”了一声,幻儿一脸无奈地答道:“是少庄主的三夫人。”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迅速搜遍脑海,可惜一无所获,只得答道:“不认识。”
“你!”纪长安气急败坏,抿着嘴唇将身体抖了几抖,好半天扔下一句,“装疯卖傻,不可理喻!”说完再也不愿多看我一眼,甩着袖子扬长而去。
我着实冤枉,遂问幻儿:“那个如月,我可曾见过?”
幻儿瞅了我一眼,带了些埋怨的口气说:“早上才见过的呢。”
早上?
我坐直身子努力回想,脑中隐隐约约有了那么一点印象。一早去给纪长安母亲请安的路上,似乎遇到过一群莺莺燕燕,见了我纷纷跪了一地。我粗略扫了一眼,以为是一群大小丫鬟,因昨日没睡好,脑袋有些晕乎,见了那么多人难免有些烦神,于是只抬了抬手,示意她们起身,就踱着步子躲过去了。
现在仔细想来,领头那个略带病容楚楚动人的竟不是大丫鬟,是那三少夫人如月?
我只得微微叹口气,想来母后总是抱怨父君好排场,喜铺张是有一定道理的,我家里的那些个贴身大丫鬟,个个打扮得竟要比这些世家的正经主子好。且不说那身上佩的金带的玉皆乃奇珍异宝,单是那衣裳一针一线全出自云宫织坊,云做料,霞做边,桃花染色。一穿上,烟轻雾薄,就算姿色平平之辈,立时变得美艳不可方物。
那三夫人虽珠钗满头,衣料华贵,可那些个颜色搭在一起,不免俗气了些,不怪我会误将她认为大丫鬟。
不过那如月对我行此大礼是为何故?
若我恢复了真身,自然受得起她这一拜,可我如今的身份只是个比她早进门几天的少二夫人,她因何要如此?
略略回想了下,我舅舅那几个小老婆也就逢年过节或一些特别重要的场合,才需向我舅母行如此叩拜大礼,众妾室之间一向是平等的。难道他们纪家等级如此之分明,规矩如此之甚重?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口里便问了出来。
幻儿说:“哪里有这些规矩,那三夫人行事一向诡异,令人费解,不知道她这次又想了什么害人的鬼主意,小姐您还是小心为上。”
我“唔”了一声,望着远方的青云,不觉有些头疼,这日子怕是清静不了了。我在天上闲来无事,常让加苑从人间找一些文人笔记来看,平生最不喜那些妇人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文,却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卷入这后院之斗中来。
不免长叹一口气,造化弄人啊。
我如今这副身子的主人名唤玉璃月,是青龙山庄大少爷纪长安的二夫人,其实她家世显赫,完全不用与人做妾室,平白矮了一等。
这人世间最尊贵显赫的除了皇家,便是四大山庄。提起四大山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同时却也没有人真正说得清楚它们的来历。
四大山庄历史悠久,谜一样地存在于世间,东南西北各占一方,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建成,没人知道它们的主人是何方神圣,仿佛浑然天成,自古就存在一般。虽不知其来历,但提起四大山庄,江湖上无人不敬重不仰慕,方圆百里之内妖魔不敢踏入一步,再富得流油的商贾在四大山庄面前绝不敢自夸;再穷凶极恶的歹徒遇到四大山庄的弟子也会闻风丧胆缴械投降。穷苦人家遇到不公之事,只要求到门前去,必能为其讨回公道。
因此,在江湖人心目中,四大山庄是正义所在,是如来圣地,也是阎罗地府。
这四大山庄的来历旁人不知,我却是知晓的一清二楚。
父君当年刚刚入主天宫之时,魔族曾举兵来犯,那时候我年纪尚小,与两个兄长一起被母后藏于后山镜湖内,所以不曾亲眼目睹那一战。
只记得母后来接我们出去时神色凝重,不似往日和悦。我跟她撒娇,她也不笑,只是把我从大哥怀里接过去抱在胸前。待出去后,才发现昔日洁白圣雅的天宫狼藉一片,尸横遍野。我看到平日里最喜欢把我高举过头顶的常叔叔倒在鲜红色的血泊中,还去拉他唤他起来陪我去摘仙桃。可直到大哥眼里噙着泪把我抱走,他都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那时还不知道,原来神仙也会死。
那一战足足打了三个多月,整个天空都变了色,仙族跟魔族均损兵折将,死伤无数。天有异象,人间遭殃,自开战以来人间灾祸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一时间哀鸿遍野,惨绝人寰。
后来父君祭出炽魂剑灭了魔族王上,战役才得以停止。经此伤痛,父君深感天宫远不如想象中那么牢不可破,于是封闭了与其他各界连接的数条通道,只余下通往人间的那一个,并在入口处安排了重兵把守。那个入口位于青龙山,人世间的正东方,领兵仙伯在那山上建了一座山庄,称青龙山庄。
自此,天宫与人间的最后一道屏障便是这青龙山庄。
母后因怜悯世间众人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又安排了三个仙伯下界匡扶正道、斩妖除魔、扶持经济,同时亦可暗中助青龙山庄一臂之力。那三个仙伯分别于西、南、北三方创办了正义山庄,为:雪龙山庄、麒麟山庄、凤凰山庄。
这四庄在人间开设学堂、修桥铺路、施药救人、播百谷,大力发展生产,人间日益繁荣昌盛起来。数万年过去,不论如何改朝换代,这四庄始终屹立不倒,其中又以青龙为首。
玉璃月之父就是这雪龙山庄现任庄主玉枭,其母乃人间皇帝的嫡亲妹妹安和公主,真正的名门千金,金枝玉叶。
可惜一朝遇见纪长安,从此相思朝与暮。
据我连日来旁敲侧击,方从幻儿口中得知,这桩婚事乃玉璃月主动求得。虽幻儿说的含蓄,可我听她那形容,哪里只是主动,简直是死乞白赖。
不过也怨不得她,所谓风流少年,好女思慕。
这纪长安在人间算得上极品,是个少有的美男子。面若秋月,龙章凤姿,秀逸出尘,且又不是那种徒有虚表的富家公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星象算术无所不通。尤其那手丹青,所作之人物栩栩如生,笔下如有神。
其墨宝一度成为文人雅士富贵人家争抢之物,千金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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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璃月遇上纪长安那日,天地清和,是个很吉祥很适合谈情的日子。
正月十五,上元节。
祁城的花灯节天下闻名,这一天各家各户门口都挂上灯笼,大街小巷全是各式各样的花灯。到了晚上,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可以看到一条条灯河,宛如游龙。
祁城的父母官是个颇具浪漫情怀的官,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在连江畔举办一个悦诗会,参会人员均为未婚男女。交友为名,借诗传情。说白了,就是万人相亲大会。
悦诗会是全国成功率最高的相亲会。
有人说那是因为景致浪漫,月影疑水,花灯绚烂,少男少女们或把酒吟诗,或河边漫步,美景把人的心都揉软了,很容易就能找到有眼缘的人。
我却认为是那河畔太窄,人太多所致。走路基本靠挤,无意中手碰到手,肩膀擦到肩膀,抬眼望去之时心已乱跳,目含期待。待四目相对,只要对方长得不是太磕碜,基本就火花迸裂了。
由此可见,爱情的火花都是擦出来的。
既悦诗会那么闻名,浪漫,未婚的少男少女都免不得要去凑一凑热闹。纪长安也不免俗,在几个公子哥的邀请下已经连续去了好几年。兴许眼光太高,几年下来,竟一个合眼的都没看上。玉璃月倒是第一次去,她带着侍女幻儿偷偷从雪龙山庄慕名而来。
纪长安鹤立鸡群般地立在一群人中央,白衣翩跹,芝兰玉树般高雅,大部分少女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最热烈的那道,便是玉璃月的。
因一般姑娘见到那样的风雅公子,顿时自行惭秽,只敢拿眼角偷偷瞄上几眼,实不敢妄想与他有什么交集。而玉璃月不一样,她自恃美貌,家境又非同寻常,自觉世上只有配不上自己的,还未有过自己配不上的。是以,自第一眼见了纪长安,春心芳动,那目光便似蜂蜜一般紧紧黏住不放了。
气氛正浓,众人玩得正欢之时,天空忽然刮起一阵奇怪的大风,大风将最高处的莲花灯吹落,莲花灯下落的过程中火芯碰到外皮绢纸,燃烧起来,形成一个火球。那火球被风吹着跑,又烧了几个灯笼。一时间,好几个火球在场上滚来滚去。纪长安出身正义山庄,自幼侠义心肠,担心伤到游人,迅速脱下外衣在连江水里浸湿了,飞身扑灭火球。
那身姿如蛟龙飞天,惊呆了所有少女,大半芳心暗许。在场的其他男人恨不得立时有颗丹药,赐予他们一身武功。可惜他们不晓得,单有一身武功没用,那副皮囊还需回炉重造。
最后只剩下两个火球,分别往两个不同的方向飞去,而那两个方向恰恰都站了位美丽的姑娘,北方玉璃月,南方秦如月。
这是个英雄救美的好时机,可惜英雄只有一个,美人却有两个。
玉璃月一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纵身一跃,一个漂亮的后旋腿,直接踢飞了那团火,英姿潇洒,犹如仙子起舞,引来无数叫好声。而秦如月手无缚鸡之力,看到那火球扑面而来,吓得面无血色,只能紧紧闭上了双眼,柔弱得像一根摇摇欲坠的茅草。
本来扑向玉璃月的英雄瞬间转了个弯,扑向了秦如月。
秦如月睁开眼睛后,发现扑面而来的不是炽热的火球,而是是一张明月般温润如水的脸。她的脸瞬间红了,轻启朱唇道:“奴家西凉山如月,敢问公子贵姓?”
玉璃月一脚踢走火球的同时,也踢走了爱情。
秦如月与纪长安纷纷看对了眼,当晚互换了名帖。
我想起二哥的经典名言之一:向来柔弱的人都比较沾光。
事已至此,人家已经郎情妾意,互诉了衷肠,如玉璃月悄然退场,以她的条件,定能寻个不错的归宿。可她自幼性子骄纵,看中的东西没有到不了手的,何况是挑中的男人。她认定此生非纪长安不嫁,这样一来,闹出诸多事来。
玉璃月追男人的手段花样百出层出不穷,我本想将其编写成书,以供世上不会恋爱的老实男女参考。可后来想想她那么多绝招都没能收得了纪长安的心,还是作罢了,以免误人子弟。约莫恋爱这回事,靠技巧是不行的,终究要讲个缘分。
先是制造偶遇,纪长安只要一出家门,必能遇到玉璃月。大街上、茶馆、马场,甚至青楼。后来不出家门也能遇到,玉璃月以世家之女的身份搬进了青龙山庄。
再是创造惊喜,纪长安曾收到过玉璃月亲手制作的荷包、发带、鞋子,以及绿豆糕。每个物件都自带品牌标志:纪玉,纪长安玉璃月的合体。
纪长安在经历了一系列浪漫惊吓后,明确回绝了玉璃月,称自己已有心上人了。玉璃月恼羞成怒之下嫉妒心爆发,三番五次找秦如月的麻烦,不是出言侮辱,就是派人恐吓,最严重的一次是烧了她家的房子,结果直接导致纪长安将秦如月接进了纪家别苑。
因此,我觉得纪长安与秦如月如今情比金坚,全亏了玉璃月。或许纪长安本来对秦如月还没多深厚的感情,只是第一印象还不错,可经玉璃月这样一搅合,倒起了共同抗敌之心,生出无数感情来。
就好比那被那父母反对的爱情,父母越是反对,两个人要在一起的决心越盛。据天庭最有学识的东华上仙讲,这是一种潜意识的逆反心理。当初玉山的野狼看中了李狐狸家的二姑娘,李狐狸夫妻俩嫌野狼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强烈反对这桩婚事,二姑娘却觉得野狼英俊潇洒,很有男人味,成日与她爹娘斗智斗勇,千方百计地要和野狼在一起,最后不惜背叛父母与其私奔。等真正私奔了,又觉得也不过如此,待尝尽了生活疾苦受尽了婆家人的冷眼,又恨当初瞎了眼。
可惜,没有经历过的人,任你说破嘴皮子都是听不进去的,所以才有了那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而年轻人是没有几个愿意听老人言的,直到他们自己变成老人,如此循环。
兵败如山倒的玉璃月萎靡了一阵子,后听从堂姐玉珊珊的建议,设计将纪长安灌醉,扒光了两人的衣服,在青龙山庄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并找自家舅舅求了一道圣旨,命纪长安娶她。纪长安骑虎难下,声称早有婚约,玉璃月如想嫁入青龙山庄,只能做妾,否则宁愿承受抗旨之罪,也绝不娶她。
他以为这样一来,玉璃月定会罢休。谁想玉璃月竟一口答应下来,却也提了一个条件,就是那正妻是谁都行,就是不能是秦如月。或许纪长安只是想以此打消玉璃月要嫁给他的念头,见她甘愿做妾,已是气急败坏,没在这个条件上过多纠缠。
纪长安忍气吞声地将玉璃月娶进了门,却又在三天后大张旗鼓地将秦如月也迎进了府,安置在蔷花苑。
自此,夜夜留宿在蔷花苑,从不踏进玉璃月的胧月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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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璃月折腾一场,最后落了个守活寡的下场,实是自作自受。
不过于我来说,倒是个天大的好事。不得宠的夫人已是墙倒众人推,玉璃月又是个坏脾气的主子,山庄上下都对她敬而远之,故这胧月阁形同冷宫一般,鲜有人至,正好方便我安心修养,以待重生。
当初我被夙野拿离生剑穿胸而刺身亡,魂飞魄散之际七魂六魄被混元珠全数吸入。当时只觉得有道白光闪过,随后整个人被束缚到一个光圈里,动弹不得。不过我还能看到光外面的一切,我看到天空开始下雪,我看到瓦瓦在哭,我看到苏夜黎弓着背一动不动地抱着我的遗体。我拼命喊叫,希望他们能够发现珠子里的我,可他们似乎什么都听不到。
正打算想其他办法之时,那夙野不知忽然发什么疯,大吼了一声,从苏夜黎手中抢过我的遗体就狂奔。
困在光里面的我被他一脚踢到无涯池下,接着又被池水冲到凡间通道,最后落到青龙山庄的莲花池里。彼时,莲花池里还躺着一个人,那人面无血色,看样子阳寿已尽。我正想凑近看个仔细,忽然混元珠爆发出强烈的白色光芒,似乎有股力量推了我一下,我往前一扑跌了一跤,刚好跌入那人身体里。
接着,我被人拉出了莲花池,那些人有的喊我小姐,有的喊我二夫人。我脑子里浑浑噩噩,茫然不知所以,只觉得眼前昏暗,浑身发软。幸好在失去意识之前,我还聪明了一回,本能地将混元珠塞到衣袖内。
玉璃月的魂魄大约是留在了混元珠里。
当初苏夜黎给我这颗珠子的时候,并不曾详细地教过我它的功能及使用方法。我虽知道它有聚魂集魄的功能,却以为这功能我是万万用不上的,故我只在夏日里用它来驱蚊降温。
是以,我并不知道如何才能将玉璃月的魂魄释放出来。
但凡事都是有因果报应的,我如今借了玉璃月的身子,将来势必要还她这份人情。本来我死了,玉璃月也死了,可现在有了混元珠,我借她的身子重生,待我重生后,她再借我的手续命,我们就都不用死了。
只是要辛苦玉璃月忍受段时日了,因彼时我的元神尚未复原。混元珠将我碎成片的灵魂凝合在一起,却没来得及修补就将我推了出去。如今的元神千疮百孔,毫无灵力,只能靠我自己慢慢修补,重聚灵力。
虽青龙山庄乃仙家守护之地,我却不愿让旁人知晓我如今的处境。因知晓的若是一般人,这换魂之事必定前所未闻,委实有些吓人,说不好还会将我当做疯子。若知晓的是非一般人,必定要么替我上天折腾一回,要么渡我修为伤己一回,那我势必又要欠下一笔人情债。
欠债容易还债难。
一千五百岁那年,我溜去魔界玩耍,因灵气泄露被山妖捉回洞中待食。幸好他中午吃得饱,预备把我留到晚上再吃,我才有幸在一只树妖的帮助下逃脱。那树妖知晓我身份后,一度以救命恩人自居,一会说他孙女想吃蟠桃让我摘几个给他,一会说因帮了我得罪了山妖必须举家搬迁,让我帮他找个山灵水秀的落脚处,一会又说妻子舅舅家的儿子的儿子生了儿子,没钱送礼,问我借点。
我看在他诚然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将我私藏的奇珍异宝都送给了他。最后他说活了一辈子还没到过天庭,想携家带口到天庭来逛逛,我傻眼了。仙魔不两立,怕他们还没进得了南天门,就要被貔貅吃掉了,于是我委婉地拒绝了他。结果,他逢人便说我忘恩负义,说若不是他,我这条小命早就呜呼哀哉了,现在却连这一点点小要求都不能满足他,真是没良心。
我听了之后,甚是伤心难过了一场,为了回报他,我几乎将葭瑶宫搬了个空,最后还落了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是以,我生平最不愿欠债,还是自个儿慢慢想办法吧。
若是苏夜黎,我倒不介意欠他的。
我醒来后的这些日子里,总共见过纪长安三次。第一次我还躺在床上,偶然醒来看到床前杵了个高大人影,他面色寒冷,眼里尽是嘲弄:“这次的苦肉计使得倒逼真!”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糊里糊涂的我沉浮在云里雾里。
第二次我正在用早膳,他铁青着脸裹着一阵风进来,站了一会忽道:“这么能吃,看来也没什么要紧,也就母亲善良易受人蒙骗,非逼着我来看你。”
今遭是第三次。
回回来去匆匆,阴阳怪气,实不知玉璃月痴迷他哪里。
幻儿将我搀回房中,毛团儿一溜烟跳到床上钻进云被里。玉璃月养的这只猫娇贵得很,与主人同吃同住。起初我甚是不习惯,揪了他的耳朵就往地上扔,他呜咽两声,猫目含泪,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扔了几次,我意识到它大约是只过惯富贵生活的猫,总不能因我借了它主人的身子,就委屈了它。是以,恢复了它往日的尊贵。
幻儿打了水给我洗漱,又拿了雪花落玉膏替我擦脸。我任她摆布着,脑中还在思索那秦如月为何要跪我,那纪长安又为何那么生气。
左思右想,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时,纪长安的母亲来了。
据幻儿说,玉璃月的这位婆婆对她还不错,胧月阁好吃好穿的基本都是她让人送来的。
是以,我才有了些力气,幻儿就催着我去给她请安,说是已经失去了丈夫的恩宠,绝不能再失去婆婆的欢心。
我觉得此言甚有道理。
女子在人间讨生活,总要倚仗一些东西,要么倚仗美貌,要么倚仗才华。无貌无才者,要么倚仗父母,要么倚仗丈夫,再不济也要倚仗公婆。
就目前形势而言,我只能倚仗她这位婆婆。
玉璃月虽有美貌,可惜已经嫁人了。女人一旦嫁了人,那美貌便只对丈夫一个人管用,若那人欣赏不了,便无用武之地了。
我一见纪长安母亲进了门,忙起身站起来,脸上攒出乖巧而温顺的笑容:“母亲,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
心里想着等我复位后,将葭瑶宫那株紫珊瑚送与她,因我唤她这声母亲,她不知要折多少福了。
纪夫人皮肤很白,穿了件藏蓝色华服,胸前挂了串南洋真珠,贵气逼人得很。
“你身子还没好,快些坐下。”她一壁说着一壁拉过我的手一同在榻上坐下,我瞧她眉眼间有些郁郁,心知无事不登三宝殿,而那事必同她那宝贝儿子有关。
果然,她在问过我有没有喝过药,药苦不苦,有没有吃点蜜饯等没话找话说的问题后,委婉地进入了正题:“玉丫头,我知道长安他对不住你,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待见那个秦如月。可如今她毕竟怀了长安的骨肉,她那个人一向胆小怯弱,是只没嘴的闷葫芦,从不与我说贴己话,我也不晓得如何劝她。思来想去,只好来找你,还好你一向深明大义,就暂且委屈些让让她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明着是贬她夸我,实际上是给我戴了顶比天高的帽子,要我看在她未出世的孙子的份上,对那孙子的娘忍气吞声。
虽然我确实深明大义,这番话我却听着糊涂,自我清醒后,今朝才头回见到那秦如月,还是只模模糊糊地望了一眼,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怎么倒惹得个个来问罪呢,遂问:“她怎么了?”
纪夫人道:“大夫说她有小产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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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罪名若是扣到玉璃月身上,倒是件麻烦事。
我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面上已经做出一副很着急的样子,道:“今日我遇见她那会,有不少人在场,我确确连她一只手指头都没碰过。”
纪夫人见我急了,拍拍我的手宽慰笑着道:“这我知道,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样,虽然性子任性了点,但心地善良,绝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
我不晓得纪夫人知不知道玉璃月烧了秦如月家房子的事,但我知道她决计是个扣帽子的高手。
这一顶又一顶高帽子扣下来,玉璃月倒彻底翻了个身,成了个顾大局识大体的善良姑娘。
纪夫人又说:“我听她房里的红药说,自打那日,她不小心将你推入莲花池害你差点丧命后,心里一直不安。你又不准她到胧月阁来,今日得知你要去向我请安,她巴巴地在路上等你,想亲自向你赔罪。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你了,你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走了,她暗自伤心了许久,回去后就见红了。”
我麻溜地做出一副又惊又恐的表情,接道:“这倒真是怨我了,早上我头晕的厉害,一路上都是闭着眼睛由幻儿扶着走的,真真没看到月妹妹。回头我亲自去蔷花苑跟她解释一下,千万别叫她误会了才好。您得空也帮我跟她说说,我自个儿不小心落入池中,从来没怨过谁,更没怪过她,您叫她千万别放心上。如今她是有身孕的人,放宽心肠,好好休养才是第一重要的。”
纪夫人露出慈爱的笑容,欣慰道:“我果真没看错你,你真是个惹人疼的好孩子。”
我甜甜一笑,以五万两千岁的高龄,生生将这声孩子受了下来。
月光发白,照得院子里的铁线莲越发幽兰。送走纪夫人,我心里已有了个大概,这秦如月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我决定去会一会她。
出了胧月阁,一直往西,绕过一座廊桥,便是蔷花苑。
蔷花苑虽不如胧月阁大,却精巧得很,道径幽深,繁花铺路。主屋是一幢二层白色小楼,屋顶黛色。楼前有一汪水池,莲花开得正盛,池中央立了座凉亭,亭子四周帷幔飘飘,景色甚是怡人。
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不知是在钓鱼,还是在赏花。
男的长身玉立,女的柳腰婷婷,背景是莲叶田田水波荡漾,浑然天成的一幅诗画。致美的画面,连枝桠上蹲着的一只鸟都不忍破坏,远远地绕开了飞向高空去。
我想了想,用力咳了一声,划破了这份宁静。
虽内心深感此行为欠缺妥当,但要知道我从胧月阁走到这,已是筋疲力尽,必须要歇会才能再走回去。与其在这干等着,还不如抓紧把事办了,省得再走一回。
那两人迅速回头,短暂地分开了一小瞬又粘到了一块儿。
我忽然想起八百年前在虎浪崖遇到的那对连体狸猫,两个脑袋共用一个身体,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一世纠缠,到死都不能分开。
继而又想起阴皂国的一个故事。有个富商的儿子爱上了年轻貌美的后娘,两人趁着富商外出越了防线并经常幽会。富商得知后心神欲裂,五分愤怒,三分痛心,还有两分无奈。
那儿子处处都像母亲,唯独审美遗传了他。
后来,富商请人造了根链子,将儿子跟小老婆锁在一起,要他们永不分开。起初两个年轻人认为只要能在一起,什么苦难都愿意承受,链子带来的种种不便都不算什么,他们十分开心地过了一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可渐渐地,日子没那么美好了,儿子嫌后娘越来越邋遢,后娘怪儿子越来越粗暴,由于链子的存在,一个要往东,另一个也必须跟着往东。长此以往,怨气暴增,二人均受够了彼此,却无论如何都弄不断那根链子,日子只剩下煎熬。
可以想象一下,一个要吃饭,一个要如厕。吃饭可以等,如厕等不了,那么要吃饭的那个只能守在茅厕里看着另一个拉,臭气熏天,熏走了食欲,爱情自然也要被熏走了。
最后,后娘抑郁而亡,儿子实在忍受不了与尸体共处一室,拿剑砍断后娘的胳膊,逃了出去,人却疯了。
这个故事是箬轻哄小拾睡觉的时候讲给他听的,听完后小拾吓得更睡不着了。
我觉得箬轻给小孩子讲这样的故事,甚是变态。而我能在这么美的画面里想到那么悲凄的故事,说明我也挺变态的。
“你来做什么?”清冷的声音将我从回忆的唏嘘中拉了回来。我这才发现,连体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有股药香直往我鼻子里钻,当归、白芍、甘草、黄芪,倒真是安胎药。
秦如月细眉细眼,皮肤白净,身材纤弱,一双眼睛胆怯地将我望着,像只小白兔。
我瞥了纪长安一眼,没理他,朝小白兔笑道:“母亲说你身子不大好,刚好我娘家前几日送来一些人参跟雪蛤,特意拿来给你补补。”
说完,我抬起手招了招。
左等右等没反应,我纳闷地回头一望,幻儿老远地站在离我五丈开外的地方。我尴尬地收回手,轻声喝道:“幻儿!”
那丫头才满脸不情愿地递上一只篮子。
一路上她喋喋不休,想劝我打消掉将这些名贵补品送给敌人的念头,或者换些不值钱的送过去。我虽觉得她啰嗦,却也觉得她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帮手。不像瓦瓦,每逢有个神仙过生日请客,她替我准备的礼物都是葭瑶宫最值钱的。
小白兔愣了半天,眼里的胆怯变成了忐忑,纪长安体贴地越过她从幻儿手中接过篮子,满脸狐疑道:“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我冷笑一声:“你最好先仔细检查好,看看是否有毒。”
他见我这样说,停下手上翻动的动作,脸上突突地生出几丝尴尬来。
秦如月见状赶忙凑上前两步道:“多谢姐姐记挂我,姐姐许是不知道,自你病后我万分难过又万分歉疚,恨不得那日掉下池子的是我。我本想去胧月阁看望姐姐,又担心惹姐姐恼了。如今倒叫姐姐大日头里跑来看我,如月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因……”
“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请我进屋喝杯茶吧。”我实不知道她要因什么,也不想知道,打断她的话,是因为站了许久,实在太累了。
秦如月愣了一愣,道:“姐姐请。”
于是,幻儿扶着我,纪长安扶着秦如月,一同往那小楼走去。
途中经过一片林子,林子里种了很多花草,名贵的、普通的全混杂在一起,红红绿绿开了个遍。
啧啧,这品味!
后排槐花树下倒了一堆药渣,那药香混着花香,冲人得很。除此之外,我还闻到一种淡淡的味道,那味道若有若无,若不是我熟知各种花草,能辩各种味道,亦不能闻得出来。
那味道很熟悉,可我一时间竟记不起是什么味道。
这旁人的鼻子到底不如自己的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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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布置得倒还不错,窗户上笼着蝉翼纱,下方摆了两张黄梨花木玫瑰椅,东面墙上挂了幅烟云清旷的山水画,颇为典雅。只是高几上的青白瓷瓶里放了束火红的玫瑰,毁了整个风格,艳俗又碍眼得很。
秦如月让丫头奉上茶水,袅袅雾气中,轻声细语地说道:“这雪山龙井,不知姐姐是否喝的惯。”
我瞧她眼角隐隐透了股小得意,却不知道得意什么。因素来对茶叶无甚研究,倒对古董颇感兴趣,以为我手里捧着的灰不溜秋的杯子是个宝贝,于是端起茶杯上下左右仔细瞧了瞧,没瞧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一个普通得再不过的杯子,索性揭开茶盖一口气喝了个干,喝完略遗憾道:“这么热的天,喝这个烫了些。”
退到一边侍奉的小丫头颇为伶俐,快嘴道:“后厨还有些绿豆汤,一直拿冰镇着,要不取些来用?”
我拍手叫道:“这个好,驱热解暑之佳品。”
秦如月似是嫌那丫头多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股子凌厉劲儿跟换了个人似得。我摆弄着手里的茶杯盖子,装作没看见。
倒是纪长安说道:“你去取些来吧。”
蔷花苑这小厨房比胧月阁的档次要高得不是一点点,连个绿豆汤都炖得甚讲究,端上来时是一汪碧绿的汤汁,拿勺子一搅,才发现里面不止绿豆,还有百合、青梅、桂花、莲子、蜜枣等数十种料。
我一连喝了两碗,由衷赞道:“这汤确实不错。”
秦如月怪异地看了我两眼,懒懒道:“母亲疼我,特从临安请了个厨子来给我用,那厨子曾在宫里的御膳厨房当过几年差,厨艺勉强还过得去。”
我微微一笑。
喝完绿豆汤,秦如月已连打了好几个呵欠,我抹了抹嘴,起身告辞。她欲送我到门口,被纪长安拦了下来:“你身子不好,已撑了这许久,快些到床上躺着去。”
秦如月勾住纪长安的手臂娇嗔:“哪有那么娇弱,就你总把我当小孩子一样惯着。”纪长安顺势摸了摸她的头发。
幻儿怜悯地望了我一眼,见我没啥反应,小眼神甚是疑惑。我往前走了几步,想想还是没忍住,顿住身形,回头时余光扫到幻儿一脸跃跃欲作战之势。
我纳闷地望了她一眼,指着屋内对秦如月道:“那束玫瑰早日换掉罢。”
从蔷花苑出来,日头已然西斜。
天上的云一层层堆着,似那冬日里白白厚厚的积雪。幻儿愤愤不平地连声“呸”了三下,道:“不就个雪山龙井嘛,就那么要献宝?”
我问:“雪山龙井是个啥?”
幻儿大呼小叫道:“小姐,这个你也不记得啦。”
没等我回答,她又自行解说道:“雪山龙井是茶之精品中的精品,产量稀少,一般只供应皇室享用。皇上每年会赏赐一些给四大山庄,因数量不多,庄主自己舍不得喝,都是拿来招待贵客用的。”
哦,那倒是挺珍贵的。不过喝起来也没甚特别的啊,那香气倒跟加苑煮的茶叶蛋味差不了多少。
幻儿又恨恨道:“瞧那狐媚样子,迷得少爷团团转,当着小姐的面故作那姿态,真令人作呕,。”
我见那丫头整个脸扭曲得快变形了,劝她:“积点口德吧,情到深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自然流露,虽旁人看起来腻歪了些,然当事人只恨不得融为一体才好。”
幻儿嘴巴长得老大,一脸不能置信的表情:“小姐……你……”
我了然道:“嗯,你还小,等你遇到心爱的人便会明白了。”
她闭上嘴巴,整了整表情,开始羞涩起来,扭捏道:“人家……小姐……人家……”
我没等她扭捏完,又加了句:“还有,秦如月那瘦不拉几的形貌,最多算得上清秀可人,离狐媚还差得远呢。”
真正狐媚的可比她美艳媚惑多了。
譬如夙媚儿。
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毕竟我是个很客观并且很具审美观的神仙,夙媚儿的美貌的确是无可否认的。
魔族统治者是狐族,夙媚儿是狐族里最美艳的银狐。容貌倾城,眼波如水,天生尤物,媚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刚来仙族那几年,好多仙家子弟都被她迷得心神乱动,无心修炼,以致众仙家联名上书,请求父君将夙媚儿关入锁妖塔中,以免祸乱天庭。
后来母后将她安排到华琼殿跟着苏夜黎修炼玄心正法,不准其踏出华琼殿一步,天上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这小家碧玉的秦如月跟夙媚儿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想到夙媚儿,我脑中乍然一闪,忽然记起在蔷花苑闻到的那股味道,心里凛然一抖。
七妹天色一素喜丹青,自幼天赋极高,师从无然上神,自认书画界无敌手。后得知三界推崇魔族军师应招之画作为当代之最,七妹心有不服,缠着我陪她去找应招较量。
我认为这种虚名无甚好计较的,更犯不着跑到人家地盘上去争这个第一,首先便跌了架子。可七妹不听,日日来缠我,我被她缠着没法子了,只好应了她。
我们在魔族寻找应招的时候,曾在一个叫梨蜀的地方小住过几日。当地有一种圣花,叫做白依兰,花香清淡,若有若无,便是我先前闻到的那种味道。
白依兰素有迷情扰性之功效,是邪恶之花。它不该在人间出现,更不该在青龙山庄出现。这里面定存在什么阴谋,不过我却打算到此为止,不再深究下去。
一来我现在自身难保,就算想管也没有能力去管这个闲事;二来青龙山庄若连这等小事都解决不了,也不配守护这人间入口了。
这样想想,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原来发现秘密却能心安理得地不去管闲事的人才是最幸福的。难怪别人说,知道的秘密越多,承担的责任越大,活着也就越累,想必天底下聋子活得最快活罢。
路过一棵梧桐树,树上开满了白紫色的梧桐花,若能发出声音,便是一串串紧密相连的铃铛。
幻儿忽然道:“小姐,你变了好多。”
我心头一跳,沉然道:“哪里变了?”
幻儿眨巴着双眼:“具体我也说不清,就觉得小姐一下子像换了个人似得,脾气变好了,话也少了许多,连见到姑爷都没什么反应了。”
哪里是像换了个人,明明就是换了个人!你那个姑爷也就玉璃月当他是个宝。
不过却是万万不能让这个丫头知道的,我半真半假地做出一副历经沧桑后大彻大悟,忧郁又空灵的表情,仰望天空目光迷离,道:“曾经我以为爱情是全部,直到我沉入莲花池底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有的东西注定不属于你,有的人注定与你无缘。就是我死了,纪长安也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我认清了现实,便不再爱了,不再爱,便洒脱了。”
幻儿含着泪道:“小姐,你太可怜了。”
我抱着她抽泣:“你对我好点便是了,晚上我想吃红烧蹄髈。”
幻儿连连点头。
转身离开幻儿怀抱的时候,余光扫到一角白袍隐入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再仔细去看,却什么也没见着。
我揉了揉眼睛,心想这玉璃月的眼睛原也不大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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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青龙山庄内张灯结彩,红灯高挂。
前几日就听幻儿说,这日是纪长安祖母八十岁生辰之日,老太太喜静,决不让大肆操办,众人便依了她。虽如此,庄内上下却是要热闹一番的。
这日天气极好,微风舒爽,日头也不毒,便在园子里摆了酒席,搭了戏台子。饮酒赏花听戏,别有一番趣味,老太太倒喜欢这样的别出心裁,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小辈们乐呵。
我献完了寿礼便找了个角落,挨着一棵百日红坐下听戏。
因万年来人间的这些戏文我反反复复听过不下百遍,纵使请来的戏班子是天下最有名的,我仍是提不起兴致,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
打呵欠之时闭目塞听,等打完了,一个刻意拔高了音调的声音陡然传到我耳里,“前几日长安带我去灵山小住了几日,那里有口温泉甚好,泡得人浑身舒畅。”
我转头过去过去一瞧,说话的正是秦如月,只见她着了身崭新的紫色绸服,脸上精神焕发,饱满得很。
另一个红衣女恭维道:“嫂子福气好,大哥这样疼你。”却是纪长安弟弟的妾室,具体哪一个弟弟的哪一房妾室,我却不是记得很清楚。
“还行,你大哥就是太惯着我了。”秦如月春风得意,说话间,眼神有意无意地便往我这方向瞟。
幻儿在我身后咬牙切齿,那磨牙声听得我头皮发麻。我忍无可忍,回头瞪她,她却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问:“小姐,什么时候削她?”
我纳闷:“如何削?”
幻儿道:“我去开道,您上前赏她几个耳刮子。”
我又问:“以前削过?”
幻儿数了数,答:“削过四五回。”
“哦。”我点点头,朝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我佩服玉璃月,几万年来,面对夙媚儿的挑衅,我在心里把她劈死过无数回,可实实在在却一回都没削过她。又道那秦如月胆子倒还不小,被削几回了还敢这样嚣张。转而一想,或许回回都是她故意挑起事来,引得玉璃月脾气爆发,让自己变成受害者,从而获得纪长安的怜悯,成为真正的赢家。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左右不过儿女情长。唯一值得防备的,是在她蔷花苑闻到的那股白依兰花香。不过秦如月出身普通人家,毫无神力,虽有点小聪明,行事却也太过小家子气,约莫出不了什么大的幺蛾子。
此刻我比较关心的是那口温泉。
前段时间秦如月还是满脸病容,今日这样精神,大约跟她口中说得那口温泉有关。我撑着下巴回想了半日,隐约记起灵山确是有口温泉,引汤谷之水,故称灵谷温泉。
因那温泉灵气微弱,于仙体无甚用处,我从未去泡过。不过如今若是能去泡上一泡,对我这副身子倒大有益处。
灵山距青龙山庄大约半日路程,我琢磨着多带几套衣裳去那住上一个半月,好好疗养一番。
将这个想法与幻儿一说,那丫头默然了半天,吞吐道:“好倒是好,只是......只是那灵谷温泉虽是姑爷名下的产业,但......一向只有姑爷本人才能享用,姑爷素有洁癖,一般不肯与人共用,上次二少爷要招待一个朋友,问他借用一下,他都没答应。”
纪长安这个人,毛病真多!
我葭瑶宫那口温泉,比他这口珍贵多了,也没小气成这样。两个哥哥六个妹妹并一个弟弟泡过,苏夜黎泡过,瓦瓦泡过,箬轻泡过,嫦娥泡过......与我交好的神仙基本都泡过。因此,我是个仙缘很好的神仙。
独乐不如众乐!
我决定好好跟他谈谈这个道理,遂拖着长的长裙摆在场中寻找纪长安的身影。
因我已很多天没见过他,因我实则并未仔细看过他的脸,是以,我看到一个身着白袍侧面很有些熟悉的束发男子就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安,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那男子周遭的几张桌子本来热闹哄哄,因我这句话,瞬间安静了下来。被我拍到肩膀的那人回头讪讪地叫了声:“嫂子。”
与此同时,对面不远处站起一个天蓝色身影,脸色青黑青黑的。
我瞬间明白自己闹了个乌龙,纪长安有三个弟弟,二弟与他年龄相仿,这穿白袍与纪长安有几分相似的就是纪家二少爷了。换做一般妇人,认错相公要羞死人了,可几万年来我什么大风大浪被见过,何况这等小事,遂镇定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做足一副长嫂的模样,道:“二弟,烈酒伤身,少喝为妙。”
纪二少爷一脸茫然,只点头称是。
我满意地笑了下,而后故意朝纪长安嗔道:“还不过来。”
纪长安看了我一眼,倒乖乖地放下酒杯,走了过来。
我领他到一棵桃树下,与他商量:“我想去灵山住段时日,借你的温泉一用,可好?”
他嘴角浮出一丝鄙夷而冷漠的笑:“因如月去过了,所以你也定要去?”
我知玉璃月过去给他带去的阴影实在太多,并不与他计较,耐心解释道:“自上次落池后,身体一直不大好,我想那灵山灵力充沛,去疗养一段时间兴许有用。也省得在庄里碍你的眼。”
纪长安抬眼将我看了看,似在判断我话语里的真假。
正此时,一个娇柔的身子靠到他身上,玉璧缠绕到他手臂上,秦如月软糯着声音撒娇:“长安,我还是有些头晕,我们再去灵山住段日子,好不好?”
我终于知晓她屡屡被削的原因了,实在该削!又不禁替她庆幸,幸好如今站在她对面的是好脾气又有涵养的本公主我。
我不同她计较,只看纪长安如何处理。
纪长安沉吟了半响,拍着秦如月的手,露出一丝宠溺的笑,道:“好,你想去我们便去。”
虽已做好了准备,我还是忍不住心一沉。
忒失落了!
这失落实则是一种不习惯。几万年来,本殿下受尽天上地下人鬼神的尊敬,向来是别人向我献殷勤我看心情接不接受,还未有过主动讨却没讨得的事发生。
忒新鲜了,新鲜得一脸狗血!要是被箬轻知道,定会笑上十天十夜。
纪长安安抚完爱妾,又朝我道:“你也知道,如月如今肚子里......”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天下又不止这一口温泉!
待回到席上,幻儿看我脸色不好,知道温泉一事没成,又拿同情的目光对着我。我自新鲜了会便想通了,再如何态度恶劣,左右不过是对我这副皮囊,并非对我本尊。
眼见侍童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松鼠鳜鱼,遂跃跃道:“去帮我夹块,要肚皮上的,浇点汁。”
幻儿殷殷而去。
美食下肚,再不快的心情都一扫而光。我悠悠地喝了口汤,回想刚刚秦如月撒娇的姿态,用心暗暗记下,想着回去后在苏夜黎身上试试。
约莫,男人都吃这套罢。
眯眼望去,却恰好看到纪长安正向我望来,眼底尽是迷惘之色。
我想了想,朝他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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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进行到尾声,见已上了果盘,我便先遁了。
这一遁,换来幻儿好些唠叨。
因我们前脚刚走,天上就飘来一朵祥云,伴随着仙乐,展翅飞下两只洁白高傲的仙鹤,嘴巴里共衔着一个碧玉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碗口大的仙桃。
原是南极仙翁派仙鹤送来了贺礼。
老太太高兴,在宴会上便剖开几颗桃子与众人分享,连服侍的下人们也分到一瓣尝了鲜。
幻儿听闻后,又是艳羡又是懊恼:“若是我们晚些时候走就好了。”
这话说了不下百遍,晚间时候一直说个没停,我考虑到她一凡人,并不见多识广,错失这一上等良机,实不甘心也属正常,便随她说去,只当听不到。
第二天一起床又开始说,正洗着脸,忽摸着脸皮道:“要是昨天吃了那仙桃,不知道肌肤会不会变得更水滑些。”
接着便是:“哎,昨日晚些走就好了。”
我生怕她像昨晚那样没完没了,半违心半真心地劝慰道:“南极仙翁一向抠门,他送的仙桃都是凡品,也就个大些,汁多些,与前门街卖的并无多大区别。”
“是吗?”幻儿一脸怀疑,“可小红他们都说美味极了,从未吃过那样好吃的桃子,据说还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呢。”
我解释道:“因你没吃到,所以他们才这样说。你没有强烈的失落感,如何体现出他们吃到之人的优越感?要知道,这一瓣小小的桃子够他们回味终身了。要回味终身的桃子,味道岂能不好?因他们回味的是吃仙桃这件事,而不是桃子本身的味道。”
“是吗?”
我笃定道:“绝对是!”
幻儿幽幽道:“可我也想有机会回味一下啊。”
罢,算我白说了!
用过早膳,我正歪在桃树下晒太阳,纪母房里的侍儿捧着个木匣过来。
那丫头毕恭毕敬地见完礼后道:“昨日南极仙翁派仙鹤送来仙桃给老太太做贺礼,老太太赏了四颗给太太,太太心里惦挂您,特吩咐奴婢送一只来与您尝鲜。”
说着,打开木匣,里面躺了只鲜红的桃子。瞅那成色,倒是中上等品种,却不是蟠桃园的。
吃了几万年的桃子,早就吃腻了,嘴巴也刁了,除了碧桃宫里那棵千年开花万年结果的桃树上结的,再无桃子能入我眼。
我让幻儿拿了些碎银子赏侍儿,勉强笑道:“替我谢谢母亲,晚些时候我去看她。”
侍儿有些惶恐地接下银子,眼神惊疑不定。
待她走后,我与幻儿道:“这侍儿倒是个知礼数,不贪财的。”
幻儿看了看我,撇撇嘴道:“她是庄里头一个趾高气扬的,先前被小姐你修理过几次,气焰才下了去。”
我瞬间无言以对。
但见一道灼灼发热的目光盯着那只桃子,遂挥了挥手道:“拿去吃吧,赏你了。”
“当真吗?”幻儿先是喜悦一叫,而后扭捏地用大拇指掐着小指头比划,谦道:“奴婢只要,只要尝一小口就够了。”
我懒懒道:“反正我是不要吃的。你若也不吃,便喂毛团儿吃了吧。”
“才不!”幻儿立即抱着桃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世人常说,福祸相依,老天是个顶计较的,给了你好处,必要收点利息。
幻儿得了这个仙桃,左看右看就是舍不得下口,拿到丫头堆里炫耀了一番,大大扳回了一局。
却因此惹来一个祸事。
傍晚时分,我在房里打坐,正欲进入神化境界,忽闻外间吵吵嚷嚷,而后传来棒喝跟哭闹声。我一听那最尖锐的哭嚎声正是幻儿的,穿了外衫开门出去。
却见五六个粗壮大汉拖着幻儿往外走,另几个粗使丫头被吓得哭成一团。院子里的花架倒了,花瓶碎了一地,才开花的一株莲瓣兰被人踩了一脚,白色花瓣上沾满了污泥,四处乱糟糟的。
我忍不住皱眉,喝道:“住手!”
那几个大汉被我喝住,却见蔷花苑的红药从他们身后绕了出来,脸上堆着笑,眉眼间却甚是不恭:“少二夫人好。”
“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红药道:“我家夫人丢了只仙桃,有人看到是幻儿偷偷拿走吃掉了。青龙山庄还未出过这等龌蹉事,太太一听便怒上心头,要我等来将她绑了去。”
幻儿愤愤哭道:“我没偷!”
红药冷笑一声,道:“偷没偷可不是你自个儿说了算,许多人都看到你手上拿了个桃子在庄里走。就你这等低贱的身份,不去偷哪来的仙桃?”
我顶看不惯这丫头,狗仗人势得很,遂道:“她身份低贱,难不成你比她要高贵?”
也算是听明白了,这蔷花苑是不是真的丢了桃子我不晓得,她秦如月要跟我胧月阁杠上却是一定的。虽我本尊与她并无纠葛,这一切也是玉璃月惹来的,但我如今既在这里,万万由不得她来放肆。
红药倒长了一张利嘴,只道:“奴婢自知身份低贱,便处处严谨自律,向来恪守本分,万万不会做出这等辱没主子之事。”
我不做声,只默默将她看着,她初时还敢看着我的眼睛,渐渐低下头去。
幻儿衣衫狼狈,脸色青白,犹在抽泣,像只被浇了水的野兽,全没了往日的泼辣威风样,原是只纸老虎。我因道:“既要走,我也跟你们走一趟罢。”
原以为处理这种事必是在纪母的大殿,谁想红药领着我们进了蔷花苑。
屋子内的气氛倒挺祥和的,全无想象中的肃冷。纪母正坐在圆椅上喝茶,秦如月脸上挂着笑与她说话,纪长安默默坐在一旁。
见了我们,秦如月立即起身道:“姐姐也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向纪母行礼,纪母脸色不是很好,抬眼看我:“璃月,这次可是你胧月阁不对,你打算如何给如月交代?”
我起身抚了下袖子,道:“我既来了,自会给这件事一个交代。”
秦如月委委屈屈道:“姐姐,你我姐妹本是一家人,如月有话就直说了。不是我贪吃,姐姐也知道那仙桃不是普通的桃子,母亲心疼我,赏了我两只尝鲜......”
说到这,我不由看向纪母,见她略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秦如月继续道:“我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吃了一只,还有一只让红药收起来下回再吃,谁想竟被幻儿那贱婢偷了去。”
未待我开口,她又道:“这仙桃不比玉石金子,实乃无价之宝,按照山庄的规矩,至少要砍下盗贼一只手来。”
幻儿听到这,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规矩既立了下来,自然是不可坏的。不过捉贼拿赃,可有何证据?”
秦如月招了一下手,有丫头递过来一个绢帕,打开后,上面躺了只黑色的桃核,秦如月得意道:“这是在幻儿房里找到的。”
我道:“就这个?”
秦如月道:“难道还不够吗?”
我瞧了瞧纪母的神色,见她依旧讪讪,便呵呵笑道:“自然不够,母亲向来仁爱,念你有孕在身,多疼你无可厚非,却也赏了我一只仙桃,这桃核未必就是你蔷花苑丢了的那只罢。”
秦如月带着一脸微微笑,道:“姐姐,护短可不是这样护的,今早不止一个人看到幻儿拿了只桃子在庄里四处炫耀,若不是从我这里偷的,难不成姐姐会将母亲的赏赐随随便便送给下人?”
那一脸微笑晃得我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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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一笑,原是在这挖了个坑等我。
若是我承认将仙桃转赠给了幻儿,她便趁势说我不珍惜纪母的心意,势必会令纪母不满,那我在青龙山庄唯一还能靠靠的山就要倒了。
这么大的坑,亏得我心明眼亮,才没有掉下去。
秦如月既说我护短,那这个短我今日便护定了。
我面不改色道:“母亲的心意我自万分珍重,午后沐浴更衣后方敢剖食。幻儿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爱面子,好吹牛,不知从哪随便拿了个桃子就敢说是仙桃。若那个真是仙桃,她还会巴巴地将我吐出的桃核这般宝贝地珍藏起来?”
瘫倒在地上的幻儿愣愣地看看我,突然竖起身,猛地扑到纪母脚下抱着她的腿大声哭道:“太太,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说谎,不该虚荣,不该拿个假仙桃欺骗大家,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仗势惊呆了在场众人,我暗中朝她赞叹一笑。
纪母因我那番贴己话解了她的尴尬,面上柔和了许多,又见如此情景,便有心大事化小:“既如此,便罢了。不过青龙山庄一向规矩严明,容不得牙尖齿利,弄虚生事的狂妄之徒。念在你年纪尚小,也未造成什么恶劣后果,便饶了你这次,只罚你闭门思过三日。”
幻儿连忙磕头谢恩。
挖好的坑没派上用场,秦如月呆了一呆。
规规矩矩立在一旁的红药却忽然道:“可是蔷花苑确确少了只仙桃啊......”
声音虽小,在场之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冷眼将她一望,她立即垂头做惶恐状,口舌却依旧伶俐:“仙桃诚然是仙家之物,却没长翅膀,好端端的如何会不见了踪影?幻儿手中拿的那只色泽红润,个头大如碗口,若说它不是仙桃,奴婢委实有些不信......”
近万年来,我因些许微末战绩成了许多神仙的典范,便有心修身养性,立志做个典范中的典范,性子虽没养得平淡如水,却也不会轻易起波澜。就算当初夙野杀了我,我也只是略为寒心,并不曾动怒动嗔。
如今这小丫头片子伶牙俐齿,不依不饶,却轻易激起了我的怒火。如此,便怪不得我了!
虽如今我元神未复原,但有的本领却还在。经过多日的修养,已然有了一点灵力,我闭眼深呼吸一口,用尽那微弱灵力将嗅觉放出,终让我嗅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遂走到红药跟前,问:“据说丢失的那只仙桃是由你保管的,你将它收在何处,又是何时遗失的?”
红药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流畅道来:“奴婢早上将仙桃装在一个紫檀木冰匣里,放置在小厨房的壁橱上。午时在后院看到幻儿手上拿了只仙桃,奴婢只道是她拿了少二夫人的出来把玩,未作他想。可申时奴婢伺候了夫人午起,再去小厨房看时,那紫檀木匣子却不在了。奴婢立即禀告夫人,审问了厨子跟打扫丫头,大家都说没看见,并且都有人证......”
我打断她:“这么说,蔷花苑只有你一个人接触过那仙桃了?”
红药不知我何意,犹豫了会,道:“是。”
我再问:“你屋子是哪间?”
红药倏地面色发白,怯怯地看着我,又看了看秦如月。
我不耐地加重语气:“哪间?”
她依旧不作声,只是低垂着脸,双手绞着袖子微微发抖,我冷笑了一声,对纪母道:“母亲,璃月以为怕是这丫头监守自盗。”
纪母见她那模样,也起了疑心,正欲开口,秦如月忽然急道:“红药这丫头一向静守本分,定不会做这种事。”又朝我着泫然欲滴道:“姐姐,你维护自己屋里的人,却把脏水往我的人身上泼,姐姐,你就这样厌恶如月吗?”
那副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可惜,我自岿然不动,只抬手指了指门外一个粗使丫头,“你过来。”
那丫头战战兢兢地行了过来,伏在地上,我问:“走廊尽头左拐第二间是不是红药的屋子?”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微微一笑,又指了指刚刚压着幻儿过来的大汉对她道:“你带他们去红药屋里找一个紫檀木匣。若是找到了,立即给我拿过来。”
眼风扫到红药的身子晃了一下,抬眼望去,已是面无血色,苍白得很。秦如月也好不到哪里去,咬着嘴唇抖了两抖。我自找了张椅子坐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重新睁开眼时,那几个大汉已经带着紫檀木匣走了过来。打开后,里面赫然躺了只碗大的鲜红桃子,伴随着寒冰散发出幽幽香气。
“竟被你这丫头玩弄了!”纪母气得倏地站起身,袖子扫到一只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红药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如捣蒜般磕头:“太太饶命,太太饶命。”
幻儿那丫头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见了这情景如何不落井下石,如何不抓住机会赶紧报仇,也跟着跪下,哭道:“太太英明,奴婢的清白终于得以昭雪,实不知奴婢哪里得罪了红药姐姐,要这样陷害奴婢。奴婢百口莫辩,若不是小姐明察秋毫,一只手定要被砍掉了。”
一句话,既道尽自身委屈,又提醒了众人该如何处罚。
不愧是玉璃月的心腹!
红药听了后,吓得面如土色,以膝代步,跪行上前,紧紧抓住秦如月的裙角,眼底尽是乞求之色:“夫人,救我。”
秦如月静静立着,面上强装镇定,思考了片刻,已决定明哲保身,用力将裙角从红药手中扯出,做出一副无比痛心的模样,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来,真是枉费我平日那样疼你!这事但凭母亲做主,我是万万救不了你的。”
红药瘫软在地上,只拿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秦如月。
秦如月不自在地别过眼,又道:“不过你放心,左右你没了手,我还是会将你留在房里。”顿了顿,又道:“你的家人我也会照旧善待。”
这话说得有情有义,滴水不漏,我却听出内含的威胁之意。果然,红药眼神暗了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苦笑,简直万念俱灰。
倒看得我心头一软。
念起刚刚那一幕,又觉得我一个五万多岁的上品神仙跟一个凡间小丫头计较已是大大的失了架子,如今若还要令她失去一只手,忒说不过去了些。这丫头虽可恶,到底是受人指使,也未做出多伤天害理之事,如花似玉的年纪成了残身,委实可惜了。于是,有心替她求一求情。
恰此时,一旁坐着默默当观众的纪长安发话了:“昨日才是祖母的寿诞,原是桩喜事,实不宜见血。依我说,罚她二十大板,一年薪俸也就够了。”
红药听了这话,瞬间燃起了希望,直直地将头竖了起来。纪母转眼看看我,我笑道:“既然长安这样说了,便这样处理罢。”
纪母欣慰地朝我点点头,自去教训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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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胧月阁躺了三天三夜。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全耗费光了,身体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这三天没人来烦我,只纪母遣人送来一大堆补品。秦如月闹了一场,没得到任何好处,倒跟自家丫头产生了间隙,第二天一早忽然嚷着说头疼,缠着纪长安带她去了灵山。幻儿因感念我对她的维护,伺候得更加尽心尽力,每顿都给做我红烧蹄髈。吃得我满肚油水,屁股大了一圈,不得不下床活动活动。
山庄东南角有块空地,种满了蓝色的重瓣草麝香,风景甚好。离胧月阁也不远,走上几百米便到了,我常常在饭后往那走一走。
微风拂过那片蓝海,甚香。
今日,我才走到半路,忽然一阵蓝光从头顶飞过,幻儿叫道:“好大的鸟啊。”
我顺眼望去,只见一只青蓝色的大鸟停在梧桐树上,神气地将我们望着。阳光照得它的羽毛根根发亮,花纹艳丽,喙跟两只爪尖通红似火,脚上挂了只精致的铃铛。幻儿惊奇道:“好漂亮的鸟!”
当然漂亮了,传说中的青鸟,天庭的送信使者。
到了晚上浑身会变得通白,翅膀散发出蓝色光芒,飞行的时候似一团火焰,安静的时候娇憨可爱,玲珑可人得很。
梧桐树下有块削平的石头,我挪了两步脚过去坐下,道:“幻儿,你去把我的扇子取来,我在这歇会。”
幻儿应声走后,我朝青鸟招了招手,“下来。”
青鸟歪了歪脑袋不理我,却也不离去,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我仰头朝天短促地叫了三声,青鸟直扑下来,欢快地绕着我飞了两圈,最后停在我肩上,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三公主,你没死啊?我说怎么有股熟悉的气息呢?”
我感叹了声运气好,道:“还是你的鼻子尖,若换作其他青鸟,约莫并不能认出我来。好久不见啊,咘咘。”
咘咘开心地扑扇着翅膀:“这下可好了,王母不用伤心了,十殿下也不用整日哭了。”
我也很开心,立即吩咐它:“你去华琼殿找苏夜黎,告诉他我在这,请他来一趟。”
咘咘郑重点头道:“殿下放心,我一回天庭立即去。”
交代完正事,咘咘又叽叽喳喳地告诉我许多事。比如天庭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比如小拾多了个叫华玉的新玩伴,比如魔族王上留下了白虚刃却没有接走夙媚儿,比如我的遗体被安置在无尘洞中的千年水晶棺里,曾有贼人妄图进入无尘洞盗取水晶棺被苏夜黎打得魂飞魄散。
我一面听一面唏嘘,那贼人实在太笨了,要知道那千年水晶棺又大又重,就算他扛出了无尘洞,也扛不出南天门。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侥幸扛出了天庭,也赚不了几个银子,那玩意出了天庭就一废料,成本又大,还不如偷些珠宝来得实在些。
聊了许久,我才想起来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咘咘说:“自然是送信来着,太上老君有封密函让我交给纪庄主。”
我“哦”了一声。
太上老君是个和蔼又可亲的老神仙,除了炼丹跟管闲事外,最大的癖好便是写密函。
不论大事小事,他都要装在密函里传送,后来由于他的密函实在太多,信使常常分不清哪些是他私人的,哪些是公办的,严重扰乱了天庭情报处的工作,遭到情报处管事二郎神的投诉,他便在信封外面加了署名,自称李先生。这样的密函,天上地下能找出几万份来,几乎每个神仙都曾收到过。
有一回他写给灶神的密函被一只山妖截获了,那山妖是个颇有见识的,见到李先生三个字,喜得乐不可支,以为得到了什么重大敌情,巴巴地派了数百位手下连夜护送到魔族王宫。结果那封得严严实实的密函里面只写了几个字:速求红烧狮子头秘方。
那山妖得知后,气得当场吐血而亡。
从此以后,三界再无谁对太上老君的密函感兴趣,左右不过是些侍花弄草类的鸡毛蒜皮小事。
我受掌管天庭财政的赵玄坛所托,曾隐晦地劝他,既已如此,不如改用普通信件,可以大大降低成本,为天庭节省点开支。
结果他一本正经地摇手道:钱财可以赚,风格不可破,不可破。
我很想提醒他,钱财都是旁人在赚,他并未赚过一两银子。可见他头发花白,白须飘飘,实不好意思跟这样一个老人家提赚钱之事,只得作罢。
咘咘离去后,我自认有了退路,整个人便松懈了,连每日必练的内功心法都懒得练了。想着等苏夜黎来了,就可以把我跟玉璃月的魂魄换回来,在那混元珠里,不消几日,我的元神便能复原了。
自此,活得悠哉又自在,吃嘛嘛香,睡梦悠长。
这期间,还发生了个小插曲,号称铜墙铁壁的青龙山庄竟然混入了一只毛贼。
那晚我早早进入了梦乡,忽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我一听有人喊抓贼,连忙跳起来抓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就想往外冲,如此胆肥的毛贼,我很想见见是何方神圣。
还没冲到门口,一个黑影从窗户外跳了进来,砸灭了我刚刚燃起的蜡烛。紧接着一把银剑架在我脖子上,我吓了一跳,甚是担心他狗急跳墙之后杀人灭口,连忙招供:“珠宝都在东南角那张壁橱里,第三格。”
那毛贼愣了愣,看着我许久,忽然伸手来摸我的脸,我暗叫不好,遇上登徒子了,指上忙汇聚灵力,不管劈不劈得过,先劈了再说。正抬起手,那人倏地收回了手,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打开房门。
我松了口气,想必盗亦有道,这约莫是个不劫色亦不害命的贼,是一只良心未泯的贼。不过他既已知道我的财物所在,为何不取?
不劫色,又不劫财,看来不是只普通的贼。
借着月光,我看到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头部用黑纱蒙住,只露了双眼睛。
那身衣裳在月光下特别好看,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他,问:“这身衣裳哪里买的?”那人本已踏着星光远去,闻言回过头笑了,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我才发现那是双极漂亮的眼睛,狡黠明亮,在黑暗里灼灼生辉。
他扔给我一样东西:“送给你做衣裳。”
本来他扔的挺准的,我只需好好站着摊开手就行了,偏我听了他的话,反射性地跳起来去接,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从我手边上落了下去。
他轻笑了一下,消失了踪影。
我捡起那东西,原是块桃子大的玉髓,玉髓我见过很多,这么大成色这么好的却很少见。这等价值连城的宝贝说送人就送人,看来是个有钱的贼,是个任性的贼!
第二天听闻夜里有人偷了山庄的镇庄之宝幻灵境,却在当晚又送了回来。山庄里人心惶惶,全猜不透那贼的用意,只好增派人手,立刻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并召回了仍在灵山逍遥的大少爷。
唔,看来还是个神通广大的贼。
我偷偷藏起那块玉髓,一夜喧嚣,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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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龙山庄来了客人。
幻儿从前厅回来,带来这个消息:“府里来了两个客人,不知是何来头,少爷殷勤得很,忙前忙后地招待着。”
我心中一喜:“什么样的客人?”
幻儿道:“两个年轻公子,一个白袍,一个青衣,长得都很英俊,尤其是那个穿白袍的,我从没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人。”
必定是苏夜黎跟他的护法莫离了,欣喜过后,我立即往前厅奔去。
可惜这副身体实在不争气,才奔了两步就奔不动了,只好停下来慢慢走。脚步慢了下来,脑子却飞速地胡思乱想起来。
那莫离总是与苏夜黎形影不离,从来不离他左右,虽说他是苏夜黎的护法,可未免也太亲近了,难道以后苏夜黎成婚了,他也这样跟着?
要真那样,他也太不懂事了,我指定要说一说他的。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我竟然在吃莫离的醋,唔,太丢人。我竟然在想象与苏夜黎成婚,唔……
一点也不丢人!
我一直认为我会嫁给苏夜黎,那将会是水到渠成的事,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额,好吧,虽然他从未说过,但我是知道的,就是知道!我的父亲倚重他,我的母亲欣赏他,我的哥哥敬重他,我的弟弟妹妹崇拜他,他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唯一的亲人是他师傅,而他师傅自幼最疼我,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阻碍。
我最大的愿望,便是跟苏夜黎携手遨游三界,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侠侣。我曾将这个愿望写在河灯上,那只河灯飘了很远很远都没有熄灭。
大约是我走得太慢了,等我走到前厅,客人已经喝完茶被领到寒松院小憩。
我扑了个空,心有不甘,咬咬牙道:“走,我们去寒松院。”
幻儿忙拦住我:“小姐,寒松院是客居之所,女眷不宜入内。”又劝我:“那两位公子虽长得俊俏,但我们这样急火火的跑来观看,被旁人知晓了,定要说闲话的。”
我:“……”
这么一大把的年纪被人当做花痴委实难堪,想着反正苏夜黎是来找我的,不急于这一时,便听了她的话慢慢踱回胧月阁去。
因在路上又喝了一次水,赏了一次花,喂了一次鱼,歇了三回脚,等到了胧月阁已是一个时辰后。
胧月阁院子前面立着两个颀长的身影,一青一白。
玉璃月的眼睛虽不好用,我却一眼瞧出那白衣男子并非苏夜黎,一下子犹如拔好了鸡毛,堆好了柴火,准备饱食一餐的时候却发现火折子没带,失望透顶。
“呀,就是他们。”幻儿叫道。这下不仅火折子没带,还下雨了,失望变成了绝望。
那两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倒也是熟人。
“三......三小姐,别来无恙。”青衣男子抱拳作揖道。
“小姐,你认识他们?”幻儿在我旁边轻声问,语气既疑惑又兴奋。
当然认识了,化成灰都认识!
桃花树下,白衣男子勾起嘴角,眼里全然不见了当初的冷漠,阳光在他身上缓缓流动,光华万丈:“在下,夙品言。”
五万年前,我还是个小丫头,母后请了先生教我读书,那先生饱读诗书,知宇宙洪荒,人间礼节,魔族乡史。天上的神仙都很尊敬他,连一向顽皮的二哥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地敛气噤声。
我受他影响,立志做个有文化的神仙,好叫人尊敬。
一日,我跟夙野玩耍时,突发奇想道:“你这名字起得甚不好,听起来像粗野村人,没有文化。”
夙野彼时甚听我的话,道:“那你给我起个。”
刚好那日先生让我背诵《待漏院记》,我张嘴就来:“天道不言而品物亨,言品,品言,就叫夙品言吧。”
“夙品言,夙品言。”他反复念了两遍,道:“好。”
杀身仇人近在眼前,我却恨不起来。也庆幸并不恨,因恨就必定想要报仇,而我如今这副摸样是万万报不了仇的。想报仇却报不了,好比想喝酒却喝不到,想睡觉却睡不着,那该多痛苦。
故恨是痛苦的根源,痛苦却都是自找的。
虽不恨,却是有气的。夙野轻飘飘地唤起我的念旧情怀,那气更盛了,那么多年的情谊,他说杀就杀,真是没良心!
如今他自称夙品言,是求和的意思?
还是因幻儿在场,不便透露真实身份?
呵,身为魔族王上,偕同军师扮作凡人,大摇大摆进入仙家守护之地,这胆子委实太肥了些。
不过,这天上地下大概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吧。
前几年他单枪匹马闯到幽冥地狱,重创了牛头鬼面以及十八位判官,只为摘一朵彼岸花观赏。此事传到天庭,众仙谴责他邪恶猖狂,大哥忧愁他道行竟已如此之高,七妹羡慕他活得潇洒,可以恣意妄为,小拾吵着也要看那彼岸花。只有我甚为同情,为他担忧了好几日,生怕那魔族王宫太无聊,帝王宝座太寂寞,将好好的一个孩子折磨成疯子。
如今看来,我是瞎操心了,想来闲来无事闯一闯龙潭虎穴正是这位魔君独有的的嗜好。
我淡淡道:“原是夙公子,贱妾玉璃月。”
虽知道以夙野的修为,一眼就能看透我的真身,我却不愿用天婈的身份与他相处。
夙野微微一笑:“玉姑娘。”
我正色道:“妾已为人妇,外子正是青龙山庄少庄主。”
夙野“哦”了一声,指了指应招,道:“这位正是纪少爷的诗画师傅,既然姑娘是纪少爷的内人,那也就是姑娘的师傅了。”
我:“……”
夙野忒坏了,我要是唤了应招师傅,七妹知道了,非与我断绝关系不可。又道莫怪纪长安那手丹青如此出色,原来师出名家。
我转脸对幻儿道:“去准备一下,我请两位客人进屋坐坐。”
“是。”幻儿欢欢喜喜地走了。待她消失后,我问应招:“五个月前我七妹到魔族寻你,你为何闭门不见?”
应招垂下眼睑,面无表情道:“此事我日后自会向七公主解释,想必王上有许多话要和三殿下说,属下暂且回避。”说完,迅速隐了身影。
他的画我没见过,他的冷酷我倒是领教过数次了。七妹有一回咬着牙骂他,说他傲慢说他冷血说他没心没肺,除了他的王上,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看来骂得没错,越有才的人性情越孤僻,高手都是藏在深山老林里,此话倒不假。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我跟夙野,我看到他肩上落了几片碎叶,忍不住想伸手替他拂去,到底忍住了,他毕竟不是我弟弟。
夙野静静地望着我,眼睛晦暗深沉,低着嗓音道:“天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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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打在脸上,夙野眼底包含的情绪太多,反令人不是很能看得真切。
不过我瞧他那低眉敛眼样,跟小时候不小心打碎我一只玉碗的表情一模一样,心便如那蜡烛上的松脂,软了。琢磨着好歹我也是个有身份的神仙,既然他都主动跟我道歉了,我也不能太小气,因道:“你这黑色的眼眸不错,少了些邪魅,多了些深沉,颇有男人味。”
“是吗?”他问,脸上有淡淡的笑,眼睛弯弯的,渐渐有光溢出,熟悉感扑面而来。
他跟夙媚儿是亲姐弟,自幼就是个特别好看的小孩,如今这张脸生得越发魅惑动人。我记起那天晚上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心念一动,掏出那块玉髓,问:“哪里偷来的?”
夙野笑了一笑,道:“在一个狼窝里捡来的,本来是块黑乎乎的石头,老狼拿它当枕头,我瞧着有些灵气,剥开外面那几层石皮,里面就躺着这块玉髓。
我上下抛着玉髓接着玩,嬉笑道:“这么个宝物说送人就送人,一点儿也不心疼,想必你那王宫里有不少宝贝吧。”
夙野轻描淡写道:“你要喜欢都拿去。”
这话听得我心甚是欣慰,不枉当年罩了他一场。
如此,我与他算和好了。
幻儿做的雪梨糕味道甚好,我记得夙野爱吃甜食,正邀他进屋尝尝,应招似根冰柱子从天而降。回来得早不如回来得巧,我招呼他:“一起进去吃点心吧。”
“多谢三殿下,不用。”应招依旧面无表情,朝我拱一拱手,转身向夙野呈上一封书信,道:“铃凰来信,王上请速归!”
夙野接过信件,阅完后神色凝重,久久不语。
应招俯身道:“王上离宫甚久,如今既已找到……”
“闭嘴!”夙野厉声喝断他,面上寒雾笼罩,君王威严尽显。我见他这样,往后退了两步,佯装看天,不是害怕,我父君发起火来要比这厉害多了。
实是尴尬,生平最怕遇上这种场景,旁人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应招看了我一眼,默然闭上嘴巴,立到一旁树影下。我心里很有些纳闷,他对我似有隐隐敌意,态度虽恭敬,却总是冷冰冰的。我思来想去,实不知哪里得罪了他,抑或是七妹招惹了他,他是在迁怒?
有机会我定要好好问问七妹,不过他堂堂一族军师,气量未免太小了些。
“你刚刚说要请我吃什么?”夙野走过来牵住我的手,脸上已是温温笑意。暴风雨去得太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我恢复了神识,已被他牵着走了好几步,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手心却很冰凉。似一块千年寒冰贴在我手背上。
他边走边与我闲话,我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一边心情纠结复杂。虽小时候我们经常这样牵着手走路,但那会毕竟年幼无邪,现在都这般大了,再做出如此亲密动作实在有些难堪羞涩。
都说男子晚熟,难道他竟熟的这样晚?难怪到现在还没个王后,听说连个侍妾都没有。
我很想抽出手来,又怕突突地抽出来伤了他的面子,毁了刚刚重新建立起来的情谊。刚巧看到一颗枣树,我心下一喜,问他:“要吃枣子吗?”
边说着边用力抽手想去够那树枝上的枣子,谁想他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我一下没抽得出来,不好意思再抽第二下,只好看着他问:“约莫你不想吃?”
他却自行放开了我的手,道:“有刺,我来。”
天上云淡风轻,阳光从鼠耳大的细叶中穿过,碎碎点点地洒在地上。
夙野贴心又细心地仰头摘了一大把枣,碧青碧青的。
我纳闷地问他:“你为何独独避开那红色的?”
他望着我愣了一愣,道:“我觉得青色的好看些。”
我哭笑不得道:“好看归好看,都没熟怎么吃啊?”
夙野:“啊?”
幻儿做的雪梨糕果然很合夙野的胃口,他一连吃了十二块,毛团儿弓着背虎视眈眈地瞅着他,我将它拎起放到腿上摸着,哄它:“晚上让幻儿给你做鱼吃。”它才安分了下来。
夙野放下筷子,嘴角含了一抹满足的笑容,见他吃好了,我指着幻儿问:“这丫头的手艺不错吧?”
幻儿满含期待地望着夙野,脸上的表情又是娇又是羞。
“甚好。”夙野抬眼说着,朝幻儿劈了一掌,幻儿“啊”了一声,立倒,可怜的脑袋“咚”地一声撞到地上。毛团儿“喵”了一声,吓得一溜烟跑到床底下躲去了。
我惊诧地跳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想将她扛回去做厨子也不用这样啊!”
夙野道:“我有些话要与你说,她在这碍事。”
我很是无语,嫌她碍事大可以找个借口将她支走嘛,何必这么简单粗暴?莫怪世人惧怕魔族,实不按常理办事。
我叹了一口气,摇了一回头。
夙野忽道:“你跟我走吧。”
我将一块软枕塞到幻儿脑袋下垫着,又将她歪扭的身体摆了个优雅的姿势,随口问道:“去哪?”
夙野说:“跟我回魔族。”
我纳闷地看着他:“去魔族作甚?”
夙野道:“你如今灵力尽失,万一遇上歹人,全无自保能力。你我修的是截然不同的道法,我亦不能渡给你我的修为助你复原。我不放心你一人在此,还是将你带在身边好。”
我见他一副认真而笃定的模样,心里虽感激,却也一惊,生怕他像劈幻儿那样劈晕我,然后直接把我带走。
我是万万不能被他带走的,我还要在这等苏夜黎呢。遂急忙道:“我如今是青龙山庄的少二夫人,还是雪龙山庄的嫡女,若是凭空消失了,势必会引起一场风波。”
夙野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
如何?如何?我绞尽脑汁还没想好如何跟他阐述这个如何的后果,他又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为了你,纵搅乱三界,纵与天下为敌,又如何。”
我犹被雷劈了一道,震住了,夙野这个人情做的忒大了,纵使他只是嘴上一说,我也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想必他在杀了我后,才念起我的好,过了一段甚是懊悔的日子。待发现我原没死透,便生了弥补之心,恨不得掏心掏肺对我才好。
不过,我还是委婉地拒绝了他:“我既借了人家的身子,已欠了这笔债,总不好再给人家增添麻烦。下次,下次有机会我定去拜访。”
夙野望着我,眸子暗淡下来,似有些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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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能理解他这种心情,是想补偿却不被接纳的失落感。
小拾一百岁的时候,我带他去东海戏水。因我贪看那海底珊瑚,一时没看好他,导致他失足溺水,被那面目可憎的海怪吓到,大病了一场。我瞧着那么个活泼可爱的小孩病得恹恹的,吃不下喝不下,小脸瘦得蜡黄蜡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又愧疚又心疼,总想逗他开心,恨不得将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拿给他。
一日,小拾又不肯吃饭,我焦急万分,连夜去太上老君那里要了几颗雪莲子,再到百花仙子那里摘了些新鲜百合,又跑到观音大士的紫竹林挖了些笋,最后到画壁山打了两只成年野鸽子,亲自守了六个时辰的炉火,炖了一锅汤喂给他喝。小拾只看了一眼便说头晕,推开了我手里的碗,我满腔热情瞬间被浇湿,从里到外嗖凉嗖凉的。因心有不甘,还是打起精神,细言软语地劝他多少喝一点,小拾大概被我念叨烦了,勉强起身抿了一小口,我心里才舒服了那么一点点。
后来,我端着那碗凉汤,实不忍看着心血浪费,只好自己喝掉了,刚巧喝的时候被前来探望小拾的太上老君看到了。自此,整个天庭都知晓了三公主是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神仙,喝个汤都要那么讲究。
我甚是委屈。
直到我将剩下的的雪梨糕包起来让夙野带在路上吃,他才开心起来。
我松了一口气,果真还是个孩子。
临别前,夙野依依不舍地看了我甚久,那双眸子由黑色变成碧色,又由碧色变成紫色,最后恢复成了黑色。
我讷讷地猜测:“你是想让我记住你所有颜色的样子,方便下次相认?”
夙野凉凉地看了我一眼,道:“我在你身上施了迷迭术,混淆魂魄气息。这样就再没人能看出你的真实身份了,玉璃月总归要比天婈安全一些。”
纵然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我施了幻术,纵然我不明白为啥玉璃月比天婈安全,纵然我并不是太想要这个幻术,我还是堆起笑容来感激他:“多谢多谢,顺便告诉我一下如何破解吧。”
夙野并未理我,只说:“你好好养着,我会再来看你。”
我很想告诉他不要来找我了,省得白跑一趟,因他再来的时候,我应当已经被苏夜黎接走了。可一来看他那殷殷切切的神色,实不忍说出口,二来想着兴许他只是客套一下,未必真的会来看我,用不着当真,我干巴巴地说句不用来了,倒显尴尬。
于是,我亦热切道:“欢迎再来。”
夙野走后,我站在长满酢浆草的路上望着他那高大而挺拔背影渐渐远去,略为感伤。时光,真是个好东西,又真不是个好东西!
唔,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瞬间,我被这个复杂的问题困扰住了,遂找了张石凳坐着慢慢思考,可直到太阳落山都没思考出答案。便琢磨着回到天庭后去向东华请教一番,若他也说不好,可请他在下次的论道大会上,将这个问题拿出来好好辩辩。
直到毛团儿出来寻到我并咬着我的裤腿拼命往胧月阁拽,我才猛然记起幻儿还在地上躺着,赶紧往回赶。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幻儿已经醒了过来,垂手立在我往日常坐的那张圆椅后面,神色甚是恭谨。
圆椅上坐了个冠玉束发的男子,正在喝茶。
纪长安今日穿了件竹黄色的长衫,喝茶的姿势甚优雅。
幻儿首先看到我,斜眼向我使眼色,又要摇头又是眨眼,那动作做得异常传神,可惜我并不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比较纳闷的是,向来不踏入胧月阁半步的纪长安,今日抽了哪门子的风,竟跑来我这喝茶,且喝的是我用来养生的枸杞茶。
纪长安见到我,右手放下茶杯,左手搭在膝上,眼睛深深地将我看着,似要看进我灵魂里一般。
我任他看着,一屁股在另一张圆椅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
就凭纪长安这等修为,纵使夙野没有给我下迷迭术,他也不能穿过这副身体看到我的灵魂。整个青龙山庄,约莫只有纪庄主才有这能力,而我作为儿媳妇,竟从未见过这位纪庄主。
其实若是纪长安与玉璃月是对恩爱夫妻,那他或许还能发现异常,可惜他对玉璃月向来厌恶,那目光纵使落到她身上也是蜻蜓点水般略过,就是他有追魂识魄的能力,估计也不能分清藏在玉璃月身体里的那个魂魄是不是她本人。
夫妻做到这份上,挺没意思的。
想到这一层,我不由自主地替玉璃月叹了一口气。
纪长安问:“叹什么气?”
我没理他,问:“少庄主到胧月阁来,有何贵干?”
纪长安皱了皱眉头,反问:“你不希望我来?”
自然是不希望的,这么个小辈多次对我无礼,纵使知道不是针对我本尊,但因几万年来还没几个人敢对我这样冷言冷语,实在心有不爽。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垂眼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道:“整个青龙山庄都是你们家的,我希望与否有用吗?”
纪长安又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朝幻儿挥手道:“你先退下。”
幻儿唯唯诺诺地走了,走之前,又向我挤了挤眼睛。我还在揣测那到底是何意,纪长安忽道:“如今你对我既已死心,那不如,我们和离吧。”
依我的性子,恨不得马上拍手赞同,只是玉璃月费尽心机才得来这个位置,这个主,我是万万不能替她做的。
我这略一沉吟,纪长安嘴角已泄了一丝冷笑:“你到底是谁?”
我装傻:“什么意思?”
纪长安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你不是玉璃月。”
“那我是谁?”我轻笑,“是不是一定要我自弃尊严,死乞白赖地求你青睐,才是玉璃月?”
纪长安沉默了,眼神忽明忽暗,道:“我不相信你是玉璃月,她不像你这般......若你真是玉璃月,那你这招欲擒故纵使得很好。”
纪长安这番话绕得我头晕,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呵呵”两下敷衍了过去。
天色渐黑,屋内的一切缓缓隐入昏暗里,纪长安的面目越来越模糊,高几上瓷瓶里插的一支桃花却越发娇艳欲滴。
我起身点起烛火,顿时一室明亮。
忽记起下午答应过毛团儿的事,我忙走到外面去吩咐幻儿别忘了给毛团儿做鱼吃,回来后见纪长安还粘着椅子上不动,多嘴问了句:“要留在这吃晚饭吗?”
其实我只是客套地问一句,意在告诉他我们要开饭您可以离开了。
谁想纪长安点头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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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闷闷地再走出去吩咐幻儿让厨房多炒几个菜。
不过最后这几个菜都白炒了,哦,不,没白炒,进了毛团儿的肚子也比便宜了纪长安好。开饭之际,蔷花苑的丫头急匆匆地跑过来找纪长安,说是如月夫人忽感身体不适,请少庄主尽快去看看。
纪长安一句话都没说就风风火火地走掉了。
幻儿再次向我投来我无比同情的目光,并支招:“下次那三夫人再这样使坏,小姐您就当场装晕倒,死死抓住姑爷不放他走。”
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嘴里,问:“你怎么知道她是在使坏?”
“很明显啊,她知道姑爷来了胧月阁,就故意装病叫走姑爷,戏台子上都是这样演的。”
我敲着筷子教育她:“那些诓骗无知妇孺的戏少看些,不是亲眼所见的事不要瞎揣测,就算是亲眼所见的事也未免就是事实。”
那丫头嘟着嘴小声嘀咕:“上次您还问我哪家戏班子这种戏演得好呢。”
我装作没听见,又夹了筷红烧肉,问她:“你先前做出那些挤眉弄眼的动作是何意?”
幻儿说:“我就是想告诉您,姑爷好不容易来一趟,您千万得把握住机会,好好相处,不要惹他生气。还有就是,我没有告诉姑爷夙公子他们来找您的事,您千万别主动招了,您单独招待男客,又是那么俊俏的,被姑爷知晓了,怕是要生气的。”
原是这等意思,亏我思考了很久,甚无趣,她不晓得在乎才会生气,不在乎何气之有?
吃饱喝足后,我忽然想起来问幻儿:“脑袋疼吗?”
幻儿纳闷地摇了摇头:“不疼啊。”
我“哦”了一声,约莫她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晕倒的吧,不然以她的性子,还不把夙野骂个狗血喷头。
按照戏台子上演的,男主既已被宠妾使计弄过去了,势必会留在那里吃饭,再一夜温存。如今秦如月虽有孕在身,一夜温存不了,但吃个饭肯定是可以的。
谁想待毛团儿将剩饭剩菜一扫而空后,纪长安又回来了,望着满桌狼藉,问:“菜呢?”
我跟幻儿都没料到他还会再回来,两眼对望,怔了又怔。
我说:“都被毛团儿吃掉了。”
纪长安皱了皱眉头。
我见他脸色不大好,估摸着他还饿着肚子,是以心情不好。因担心他迁怒毛团儿,遂瞅了瞅桌子,拿起盛红烧肉的碗,道:“还有点汤,你拿饭泡泡,好歹还能填个肚子。”
纪长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甩袖走了。那甩袖的姿势蕴含愤怒,颇有威势,又不失美感,大约是甩得多了,练出来的。
幻儿战战兢兢地埋怨我:“小姐,那是猪狗才吃的,您怎能让姑爷吃那东西呢?”
完了又懊恼不已:“都怨奴婢,就该备几个小菜留着,姑爷走时也未说不回来吃饭。”
接着琢磨着制定计划挽回她家姑爷的心:“日后三餐奴婢都让厨房准备两份,说不准姑爷什么时候就来了。听说姑爷喜欢拿翡翠菜过粥吃,奴婢明日就腌制一些放着。这两日暑气大,宜清淡,要不奴婢明日熬些百合莲子羹,小姐您给姑爷送过去?”
我打个呵欠,说:“洗洗睡吧。”
等待,约莫是世上最煎熬的事。
算算日子,再如何耽误,苏夜黎也该来了。就算他不在天上,咘咘也会禀告我母后,母后亦会派人来接我。
可已大半个月过去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下焦急,常望着天空发呆,日子漫长而无趣。实不知人间女子是如何打发这闺房寂寞的,只能关在家里看书绣花喂鱼,再没其他乐子。我甚是想念以往的逍遥岁月,或找苏夜黎到无涯池旁下一盘棋,或去二哥那里边蹭桃花酒喝边看他舞剑,或独自跑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领略那山川美景,或带小拾去人间魔族品尝各地美食。何其潇洒,何其悠哉!
越想越觉得如今的日子凄惨,真不是神仙过的。
倒是纪长安与他那位爱妾,替我打发了不少无聊时光。
一个没事找事,一个无事找茬。纪长安那日鼓气离开后,没出三天,又频频往胧月阁跑,有时小坐一会,有时会留下吃饭。我跟他没什么话好说,只拿他当根柱子,并不太影响生活质量。他倒没话找话与我说,有一回还问我要不要去灵山住几日,我警惕又硬气地回绝了。
而只要他来了,蔷花苑那个必出幺蛾子。短短时日,已晕倒三次,咳血两次,爱孙心切的纪家主母急得焦头烂额,劝不了纪长安,只好隐晦地来劝我少使些手段,好让蔷花苑那位舒坦点。
诚然我并未使什么手段,我还是点头应声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容应付,平淡的日子里略添了些趣味。只是我不明白,往常爱妾如命的纪长安公然违抗爱妾心意,频频来找我这个素来厌恶之人的原由是什么。
难不成是他们的爱情到了平淡期,需要找个人来醋一醋,刺激下已麻木的感觉,再轰烈一把?
我倒不是很介意做这个好人。
因一直等不到来接我的人,我又恢复了打坐修炼,加上夙野送我的那块玉髓灵力充沛,带在身上事半功倍,元神渐渐康复,玉璃月这身体也跟着好了起来。
一日早起,我照例对镜梳妆,看到镜子里的玉璃月额间有个东西,我以为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拿手擦却擦不掉,又拿水洗却也洗不掉,只好拿头饰遮住了。又过了几日,那东西越来越大,形状越来越明显,我才恍然,原是我本尊的灵力逐渐恢复,额间那朵自幼就有的若木花印记渐渐隐现了出来。
这朵印记虽是自幼就有,却不是天生的。听大哥说,我长到八百岁时,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病情来势汹涌,且异常古怪,天庭的御医们全都束手无策,母后偷偷流了好多眼泪。可恨的是,那些御医医术不昌也就罢了,还在我身上各种试药,导致病情越发严重,差点一命呜呼。幸好最后鸿钧老祖带了个白衣少年赶到,将我带离天庭,住到玉京山上,花了三百年的时间替我医治,我才捡回一条命。
病好后,额间就多出了这个还算漂亮的印记,鸿钧老祖研究了半天,说这是若木花。
若木树是生长在日出之地最高的树,树上开满一串串胭红色的花,远远望去,皆以为是天边的彩霞,灼灼灿烂。
那个白衣少年就是苏夜黎。
玉京山上遍植梅树,暗香浮动,翠碧欲流,充斥着灵气。因怕我烦闷无聊,苏夜黎捉了两只梅花鹿养在山上陪我玩,那鹿与一般的不同,娇俏可爱,鹿角碧莹,能听人语。
我一日精神尚好,兴致勃勃地替他们起名字。彼时母后还没有请先生教我读书,是以这名字起得甚偷懒,甚没文化。
一只叫小梅,一只叫小花。
苏夜黎笑着念了两遍,夸我起得好,甚好记。两只小鹿见苏夜黎说好,也龇牙咧嘴地绕着我转圈,表示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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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有汪碧色灵泉,常年雾气晕染。
鸿钧老祖每日都会将我扔进去泡上一泡,然后让苏夜黎背着我到玉京山的最高处晒太阳,吸收天地精华。一路梅香,我趴在他背上,一只手抱着他的脖子,一只手在白衣上画着圈。苏夜黎忍着笑,柔声道:“婈儿,别挠我痒痒。”
那时尚小,情窦未开,只觉得这个哥哥很安全,无论怎样,都不会将我摔下。
我病好后,又在玉京山住了两百年年,学会了御剑术,学会了酿梅子酒。
九分熟的青梅,佐以梅花蜜并些许晒干的梨花,一同浸入谷子酒后装入土坛中密封,埋到梅花树下。四个月后取出加入麦芽粉即可饮用。
鸿钧老祖一喝我酿的酒就喜笑颜开,夸我酿的酒比蟠桃宴上那寡淡如水的琼浆玉液要好喝上百倍。我便趁机让他教我仙术,他开始并不同意,后来喝到酒酣脑热之际,被我缠得没办法了,也会传授我几招。不过不管我如何缠他,他都不肯收我为徒。我想成为苏夜黎师妹的愿望始终未能实现。
彼时酿酒只是为了讨鸿钧老祖的开心,自己并不喜欢喝。后来长大了,闲来无事便烫一壶梅子酒,恬静养神,弗役于物,才觉得没有比这更逍遥的了。
梅香、酒气,那是我五万两千年来混沌而幽深的记忆里最初的美好。
如今且说美丽的后遗症。
因灵力才恢复不到一层,若木花只有淡淡的一点痕迹,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由于突然长出这样的印记,为免众人惊疑,我拿笔细细描深了颜色,对外宣称此乃我新创的若木妆。
好在有梅花妆的前例,大家只是惊叹了下,未过多深究,只有几个女眷惊叹过后来向我请教如何画法。
我支支吾吾地应付了过去。
倒是纪长安见到时,愣了好半天,眼神先是震惊,后迷离而茫然。
他定定地看着我甚久,幻儿给我斟酒时偷偷在我耳边欢喜:“小姐,这若木妆甚好,姑爷被惊艳到了。”
秦如月那张脸白了又白,青葱似的手在袖子下握得紧紧的,可却不便发作,也不好装病撒娇。
因此时,殿堂宽敞明亮,高朋满座,丝竹声声入耳,正是四大山庄三年一度的欢聚盛宴,四庄汇齐,热闹非凡。
此番轮到青龙山庄做东,庄主显然花了大手笔,庄内布置得富丽堂皇,蔓草纹织壁铺路,鲜花夹道,百米处设一座简亭歇脚。主殿内二十四颗夜明珠照明,恍如白昼,四十八位容貌秀丽的紫裙侍女手捧美酒,另有四十八位青衣小童供跑腿差遣。
四位尊者携妻高坐堂上,一个不苟言笑满面威仪,正是纪长安之父,青龙山庄庄主纪裕。一个形相清矍,目如朗星,正是玉璃月之父,雪龙山庄庄主玉枭。其他两位,一个身躯凛凛十分威武,一个温文尔雅风姿仙隽,分别是那凤凰山庄庄主凤影,麒麟山庄庄主白唐。其夫人们除了白唐的妻子年轻娇俏外,都端庄娴静,仪态优雅。
我多年不理人间事,此刻才晓得那麒麟山庄庄主原如此年轻,不禁多望了他两眼,他那身锦袍,蓝得十分纯净,似扯了块蓝天做成的一般,面如秀山,俊俏仙灵,果然英雄出少年。
再环顾四周,俊逸青年比比皆是,看来四大山庄人才济济,后继有人。我心宽慰,十分欢悦,端着杯盏浅饮慢酌。
忽而瞥见一位明黄少年隔空朝我这厢微笑举杯,我左右环顾了下才敢确定他是朝我举杯,猜想他是玉璃月的旧识,亦朝他笑了下,举杯一饮而尽。
那少年呆了一呆,也干了。
不多时,席上已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亲热地来与我说话:“妹妹,身体可好些了?”
我迅速理了下玉氏族谱,三代内能称玉璃月作妹妹的,除了她那两位嫂子,只有一个。而两位嫂子据说一个在害喜一个在坐月子,都不便长途跋涉,是以都没来。
那眼前这位,只能是那给玉璃月支招让她爬上纪长安床的堂姐,玉珊珊了。
那招实在太损了。
因着这层缘故,我看这位玉姑娘有些不顺眼,遂淡淡道:“安好,有劳挂心。”
玉珊珊似没料到我会这般冷淡,愣了一下,却依旧将已经落了一半的屁股敦实地落到我旁边的凳子上,笑吟吟道:“上天保佑,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你不晓得我听说你落入池水得病了有多着急,若不是龙崎身体不适,不肯我离开他半步,我早该来看你了。”
我捡了块梅花形状的糕点塞入口中,客套道:“自然是小少爷比较重要。”
“啊?”玉珊珊的声音陡然抬高,嘴巴长得大大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我亦自悔失言,约莫那龙崎不是她儿子?
正欲想办法圆过去,纪长安端了杯盏过来:“陪我去敬一下岳父大人。”他今日穿了身新裁剪的月牙色锦袍,墨黑的长发被高高束起,在头顶拿根玉簪子固定着,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如月光般皎洁,分外倜傥。
我获释般地捞起酒杯站起身,由于速度太快,起身后才看到纪长安向我伸过来的手。
我愣了一愣,他装作若无其事,将手缩回衣袖里:“走吧。”
此时,纪裕已不在席上,我们依次向其他三位庄主敬过酒,最后又回到玉枭席前,安和公主将我拉到身边,摸着我的脸,泪光隐隐:“月儿,你瘦了。”
我回想着幼时跟母后撒娇的样子,将脸埋到她怀里,厚着老脸哽着声音道:“娘亲,月儿想您。”
说完,自己先一哆嗦,却引得安和公主本来含着转着始终掉不下来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我在心里计算着,安和公主福厚,我这声娘亲折不了她多少福,送个大些的玉如意给她也就够了。回去后记得吩咐瓦瓦,切莫忘了。
玉枭眼睛也有些湿润,自觉失态,端了端颜色,向纪长安道:“璃月自幼被惯坏了,骄纵任性,长安你多包涵包涵。”
“岳父大人这说的哪里话。”纪长安笑道,竟带着些许宠溺的口吻,“璃月心地善良,冰雪聪明,我最喜欢她这份灵动之气。”
我因脸埋在安和公主怀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深觉他这话说得忒违心,忒虚伪,忒不要脸,仿若当初冷酷抗婚,后来冷漠以待的人不是他一般。
玉氏夫妇却很受用,安和公主立即停了眼泪,喜笑颜开道:“如此,我跟她爹爹便放心了。”
“姑姑,姑丈,崎儿敬你们一杯。”一个温润如春雨的声音陡然插了进来,我将脸抬起,顿觉阳光和煦,春回大地般温暖。眼前之人一脸温柔,双眼明亮,正是刚刚朝我举杯的明黄少年。
他将目光转向我,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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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表妹叫得千回百转,叫得我心肝儿一抖。
内里包含了数种复杂的情绪,既幽怨又苦涩,既欢愉又压抑。为免判断错误,惹来自作多情的嫌疑,我又仔细瞧了瞧他的神色,只见刚刚还春风吹又生的眼里忽而波涛汹涌,忽而平静哀戚,显然它的主人正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
依我活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完全是一副深陷情网不可自拔的形容,难不成他跟玉璃月还有情债上的牵扯?
略一思索,便能明白他的身份。唤安和公主为姑姑,自是皇帝的儿子,而这代皇帝命里福薄,三十六宫七十二院,总共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
明黄少年正是当朝太子,未来的人间皇帝,玉璃月嫡亲的表哥。
绿衣翩跹,环佩玎珰,不多会,玉珊珊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亲切而自然地站在太子身边,神色却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惶恐。
我已明白她口中的龙崎正是玉璃月这位表哥,继而看破她跟我说那番话的用意,更是明白了她给玉璃月献计的真正意图,愈加看她不顺眼。
原是段多角恋,月老最爱这样折磨世间男女。纪珊珊爱慕龙崎,龙崎爱慕玉璃月,玉璃月爱慕纪长安,纪长安爱慕秦如月。
其他人所求不得,秦如月倒是大大的赢家。
放眼望去,如今那赢家正被纵多女眷围着,左手被纪夫人握在手心里,右手放在肚子上上下摩挲,眼里闪着柔和又幸福的光芒,大抵是在聆听旁人传授的生儿育女经验。
再回到我这厢,亲戚相见,自有一番絮叨,我因怕又说错什么,只闭口不言。闭口不言,势必眼睛就格外明亮,感觉也分外敏锐。
玉珊珊热情而炽热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龙崎,比那夜明珠还要亮堂,可惜的是被追随的那位浑然不觉,目光时不时游离到玉璃月这张脸上来。一旦游过来,追随他的那道光瞬间化为刀子紧随而来。
我拿了块蓝蛇果咬着,一一淡然承受,只是渐觉乏闷。
纪长安不知是毫无所觉,还是冷眼旁观,丝毫未表现出什么,一直跟玉枭说着话。
直到纪母唤他:“长安,如月有些胸闷,你陪她出去透透气吧。”
纪长安应了一声,月牙色身影一晃就没了影。玉氏夫妇以及龙崎太子俱担忧地将我望着,玉珊珊先是幸灾乐祸地痛快了一阵,继而大约想到要是玉璃月与纪长安感情不和,龙崎便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也跟着一齐担忧起来。
安和公主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终是没忍住:“那秦如月既已有了身孕,你切不可与她作难,凡事让着她点,到底成了一家人,好好相处才是正道。”
到底知女莫若母,我以为她要好好宽慰我一番,没想这安和公主竟如此深明大义。看起来这玉璃月家教颇严,又怎会养得那般刁蛮骄纵?
我连连点头,以慰慈母心:“母亲教导的是,女儿自会离她远远的,绝不招惹她。”
安如公主果然很欣慰,又道:“当务之急,你也得抓紧怀上才行。”
我讪讪道:“这个,这个有些困难。”
玉氏夫妇满眼疑惑,龙崎满眼痛苦外加一丝期待,玉珊珊则是既疑惑又鄙夷又紧张,我见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来了兴致,淡定地谎称肚子疼,找借口遁了。
天色早已全黑,墨色的天空上缀着点点星辰,月光溶溶如流水,草丛里散发出郁郁花香,唔,是个很适合幽会的夜晚。
是以,我撞到那对野鸳鸯的时候,只是轻微地吓了一跳。
玉璃月这鼻子到了夜晚分外好用。
我闻到纪庄主用来迎客的花草中,竟有不少奇花异草,便来了兴致,顺着那花香,一路走一路辨识。不知不觉来到花丛深处,待拨开一簇兰花,就看见两个人粘在一起,嘴对着嘴。
非礼勿视,一般人看到这场景必定马上掉头就走。可因我活到这么大岁数,才头次遇上,不免有些好奇,活生生的春宫图摆在眼前,岂有闭眼的道理?
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原是我认识的人。纪长安衣冠楚楚地坐在石板上,秦如月坐在他大腿上,衣襟松垮,两人已亲到忘我的境界,秦如月更是不时发出嘤咛的呻吟声。
那声音听得我老脸通红,眼看两人几欲宽衣解带,我略一纠结,想想还是拔脚走了。
待走回大道上,我又想到那秦如月如今有孕在身,且胎像不稳,他们如此急不可耐,就不怕伤到孩子?约莫年轻人在这方面并没有经验,一时兴起,便只图眼下快乐。这种事本应做娘亲的告诉他们,可恰好被我撞到了,若我不提点他们,万一孩子有个好歹,一条人命岂不就没了。
我正纠结着,从黑影中走出一个人,柔声唤道:“月儿。”
大抵是怕吓到我,那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可正是因为太轻了,如鬼魅一般,我反而更吓了一跳,喝道:“谁?”
那人委屈道:“是我。”
我定睛一看,原是龙崎,因道:“你也觉得无聊,出来走走?”
龙崎温温道:“我是来找你的,我怕你难过,又一个人躲起来哭。”
我困惑道:“我为什么要哭?”
龙崎未回答我,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自幼一起长大,即使后来你离开皇宫回到雪龙山庄去住,我们也没这般生疏过。可自从遇到纪长安,你的眼里便只有他一个人了,对我始终这般冷淡,连心底的伤心都不愿被我瞧见。”
我着实无言以对,因我心底确然并不伤心。
不过倒教我知晓了,原来玉璃月自幼是在皇宫长大,那种尔虞我诈攀高踩低的地方,没有自家父母在旁教导,旁人又一味奉承,不怪会养成那般性格。
恩,以后我跟苏夜黎的孩儿定要自己带在身边教养。
龙崎并不知我心底所想,见我沉默着,以为我默认了,又劝道:“月儿,既然你过得不幸福,何不离开纪长安?”
我顺口接道:“纪长安倒是跟我谈过和离的事。”
龙崎眼睛一亮,上前握住我的手:“那你跟我走吧,我定会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最尊贵的女子。”
我见龙崎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充满了期待,实不忍伤了一个痴情少年的心,正斟酌着如何委婉地让他自行了断,彻底死了这条心,又一条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那黑影怒气冲冲地往我们这边过来,我的手还被龙崎紧紧握在手中,只好不动身只动头地转过脸,恰好看到纪长安铁青着脸停在了半米开外的地方,衣袂仍在翩跹,可见形色有多匆匆。
我瞧他衣冠整整,眼底除了愤怒还有迷惘,却一丝情——欲也无。
我十分诧异,这么快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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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崎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坦然而挑衅地迎着纪长安的目光,依旧没有放开我的手。纪长安的脸色难看极了,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过来。”
那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极有威慑力,可惜对龙崎丝毫不起作用,他半天都没动一下。
纪长安显然怒到极点,声音又降低了温度:“你过不过来?”
我瞧他那目光似乎正对着我,遂指了指鼻子:“你是对我说的?”
纪长安没说话,只是冷冷地将我望着。
看来真是对我说的,虽这两个小辈,我比较欣赏龙崎这个阳光又痴情的少年,可考虑到眼下这个身份,我还是灰溜溜地挣开龙崎的手,朝他抱歉一笑,走到纪长安身旁站着。
其实我是能够理解纪长安的,像他这种世家子弟,自幼接受正统教育,男子汉的尊严绝不容被侵犯,纵然他并不爱这个小妾,亦不能容忍别人染指。
果然,纪长安宣告主权般地将我搂入怀中,道:“玉璃月是我妻子,太子殿下还请自重。”
龙崎瞬间脸色刷白。
我被纪长安搂在怀里,本就别扭,一想到刚刚秦如月趴在他身上又亲又摸,更加不适。如今听他这么说,虽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仍不忘提醒他:“是小妾。”
说完,看了眼面如死灰的龙崎,又不忘替玉璃月捞个承诺,万一她日后被龙崎感动了呢,“你说过,我如对你死心,咱们可以和离。”
纪长安看着我,不怒反笑:“休想!”
额,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这个时候提这个,约莫太伤他自尊了。日后再议罢。
龙崎却被我燃起了斗志,月光下,两个英俊少年对峙着,以目光为剑厮杀。杀气腾腾中,我望着星星打了个呵欠,纪长安抓住机会,嘴角溢出一丝诡笑:“太子殿下请回吧,璃月累了,我们要回去歇息了。”
龙崎惨败,颓废地拖着身子走了。
对手既走了,戏也不用演了,我一把拍掉扣在我肩膀上的手,往花丛深处望去:“秦如月呢?”
纪长安白了白脸,道:“刚刚果然是你。”
我有些讪讪,毕竟窥了人家的隐私,还是那种隐私中的隐私。
纪长安脸色这么白,大抵是我不仅窥视了他的隐私,还窥破了他的隐疾,他这么快从温柔乡里出来,兴许是秦如月嫌他不中用,将他赶了出来?
想到这一层,我顿觉自己有责任好好鼓舞一下年轻小辈,遂拍着他肩膀小声道:“不用灰心,好好调养下身体,必能再展雄风。据说有很多宫廷秘方挺管用的,可以私下差人问问。”
“嗯?”纪长安一脸茫然加一头雾水。
我又想既已送了佛,不如送到西天:“不过最好忍到三个月后,且次数不能太频繁,否则对胎儿不利。”
纪长安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脸色比龙崎败走的时候还要灰白,愤怒地拿手指着我,身体一颤一颤:“你!”
简直是怒气冲天,我不明白他为何发怒,想我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拼着脸皮不要了好心好意地劝他,不领情就算了,还做出这副模样!
兴许他前世是颗大蒜,所以今生火气才这般大。
恩,回天庭后,我得制定一条规矩出来,凡大蒜者,一律不得投胎成人,修炼也不行!
纪长安再次甩袖走了,把大好夜色留给了我一人。
约莫嫦娥今日心情不错,将广寒宫打理了一番,今夜的月光尤为美丽纯净,花草在微风中摇曳,夜莺在远处歌唱。
夜色很美,却不是最美的。我见过最美的夜色是在人间的一个小镇子里。
那年,我还是个小姑娘。
苏夜黎去人间执行公务,我因贪玩,偷偷尾随他下凡。见他在一间客栈落脚,我亦在他隔壁开了一间房。夜半醒来,忽闻一阵洁净的琴音,悠扬清越,婉转不绝,我忍不住起身披了件外衣,顺着琴音往外走。
走过幽幽长廊,走过数间屋子,忽见一方开阔的中庭。天幕呈墨蓝色,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圆月挂在空中,简洁明净,月光从天井上方流泻下来,中庭东南角植了棵桂树,开满星星点点的淡黄色小花,暗香袭人。
苏夜黎坐在月下弹琴,骨骼分明的白皙手指上下翻飞,夜风吹起如雪般圣洁的白衣,似万千白蝴蝶翩翩起舞。淡淡而疏离的目光忽而落在琴上,忽而飘向远方,高洁圣雅,遥不可及,我站在他前方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孤寂感。
心正往下沉着,苏夜黎忽然抬头对我微笑:“婈儿,你来了。”那抹笑容犹如积雪日里初升的太阳,又如的干旱日里的第一滴雨水,让人希望顿生。我瞬间木然了,从头到脚都没了知觉,只听到心在“咚咚”乱跳。
那一刻,我爱上了他,那一年,我刚好两万岁。
此时此刻,我忍不住在月光下傻笑,原来我已经爱了他这么多年。唔,我真是个专一又长情的神仙。
待我回到席上,宴会已接近尾声。
紫衣侍女伺候得井井有条,杯盘并不狼藉,我挑了些还未动筷子的菜,慢慢吃着。席位上已空了小半,都是些年轻男女,约莫坐不住,都溜去赏夜色赏美人了。龙崎与玉珊珊均不在,秦如月也一直未再回来,纪长安倒在,端坐在椅子上,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
幻儿道:“小姐,您去劝劝姑爷吧,再这样喝下去可要伤身体了。”
我实没心思理他,只瞟了一眼,冷然道:“随他去,自会有人管他。”
不一会儿,纪母便过去夺酒壶了。
散席后,安和公主拉着我的手与我一起走,走到殿门口,看到纪长安被一个小厮架着,看来醉的不轻。
安和公主轻声问:“长安怎么醉成这样?”
我淡淡道:“约莫今日太高兴了吧。”
正欲从他们身边绕过去,纪长安看到了我,又探身过来与我说话,身上一股酒气,大着舌头道:“你……这个若……若木妆甚好,以……以后就这么画吧。”
其他人一齐哄笑。
我甚是无语,我本来就必须每日这样画,这样一来,倒显得是特意为他而容了。
这事在四大山庄里广为流传,俨然成了一段佳话,此后,庄里人每次见到我的额头,都会露出会心的笑容,人人都以为我们由冤家对头变成了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我懒得解释,也无从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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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们跋山涉水大老远来一趟,自是要小住几日。
安和公主因思念女儿,想趁机多亲近亲近,便与玉枭一齐住到胧月阁来。
一时间,山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毛团儿许是胆小,见了人多,躲在房里不肯出来。我出去遛弯它也不像从前那样窜到我身上赖着,我乐得自在,两袖轻松,便懒得管它。
两日后,玉枭在青龙城里最大的馨林酒楼摆桌,宴请几位庄主夫人以及纪家长辈。
我作为玉家女儿自是要携夫婿一同出席,幻儿老早去请纪长安,却被告知人去了蔷花苑。眼看时候不早了,我便劝玉枭及安和公主先行出发,玉枭寒着脸,一言不发,甚是不快。
安和公主半皱眉头,面色亦是凝重,片刻后柔声道:“许是长安有什么急事耽误了,要不我们先行一步,月儿留下等他?”
见玉枭还是不作声,又道:“总不好比客人晚到。”这才将他劝上了辇车。
我又等了半刻钟,纪长安还没人影,只好又遣了小厮去请,他才匆匆赶来,眼神有些许抱歉,身上是一身半新半旧的素色袍子。
我早已坐在辇车上等得不耐烦,见他来了,便抬了抬手对小厮道:“走吧。”
“等等。”纪长安望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袍子,我今日穿了身鹅黄色宫缎梅花纹雪绢裙,盘了凌云髻,敷了薄粉擦了胭脂,算是盛装出席。
约莫他察觉到了不妥,我生怕他嫌礼数不周,要回去换衣裳,又耽误工夫,忙哄他道:“这袍子虽是你常穿的,好在这种颜色并不显旧,不是常见的人看不出来,你那块玉佩得挺好,不致失礼。”
纪长安疑惑地看了我两下,终打消了回去换衣裳的念头,只吩咐小厮道:“去拿我那条黄色腰带来。”
我没有再做声,这总比换衣服要快多了。万一说多了,他又起了换衣裳的念头,就不好了。而我之所以这么心急,全是因那心思早就飘到了馨林酒楼。听说那的酱凤爪十分入味,堪称一绝。
我倒要好好尝尝是有多绝。
纪长安磨磨蹭蹭,终于肯出发了。
眼看离凤爪越近,我的心情越好,但面上是决计看不出来的。作为一个老道神仙跟资深公主,这点涵养还是必须要有的。
等到了酒楼,客人已到了小半,安和公主涵养颇好,丝毫没给纪长安脸色看,还笑柔柔地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玉枭忙着招呼客人,只远远地瞟了他一眼,亦没心思跟他怄气。
纪长安一一问候完主动到门口迎客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若是他们僵持起来,我这个中间人的处境就尴尬了。
又感慨道,难怪向来只听说有不好的婆婆,从未听说有不好的岳母。原岳母怕女儿吃亏的方式便是讨好女婿,而婆婆怕儿子吃亏的方式便是将儿媳妇培养成三从四德以夫为天的”贤“女子。
才入席,就有眼尖的捂嘴偷笑:“纪少爷玉小姐果真是恩爱情浓,连衣裳都是时下流行的鸳鸯配。”
我抬眼望去,说话的却是麒麟山庄庄主白唐的娇妻,林夕儿。
有人问:“何为鸳鸯配?”
林夕儿的声音十分悦耳:“时下流行两种。一有鸳鸯衫,即男女二人同时穿同种颜色的衣裳,如为一体。二是鸳鸯配,男子根据心仪女子的衣裳颜色选择同样颜色的配饰,腰带、鞋帽、发带均可。向世人展示二人是爱侣,其他男女不可觊觎之意。”
其他人恍然大悟,纷纷朝我与纪长安望过来。
纪长安微微一笑,替我布了一道菜,表示我们真的很恩爱。我垂首做娇羞状,心里却暗恨此刻坐在旁边的不是苏夜黎,又想着回去后定要做件白色雪绢裙,好跟苏夜黎做鸳鸯衫。
高大魁梧的凤凰山庄庄主凤影爽朗大笑道:“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我拿眼瞪他,郎才你个头,璧人你个鬼!
他略一疑惑,我立即莞尔一笑,他揉了揉眼睛,又将目光望了过来,甚是迷惑。
那厢白唐忽而朝着玉枭若有所思道:“那晚没留意,今日这样一瞧,令爱这模样倒有几分像仙族三公主。”
我心头“突突”一跳。
“是吗?”玉枭微愣一下,举手作揖,恭恭敬敬道:“三公主绝世倾城,小女怎可与她并论。”
唔,说得我心甚慰。
“白唐老弟这样一说,我倒也觉得了。”纪裕望着我接道:“十年前的蟠桃大会上,我有幸见过三公主一面,璃月这额间妆倒是与三公主颇似。”
唔,眼力跟记忆力都不错。
白唐叹道:“是也。可惜红颜薄命,一代战神就此香消玉殒。”
玉枭道:“可不是,天帝共生十子,三男七女,个个出类拔萃,神姿俊雅,尤以三公主为最。三公天姿绝色,眉目灵动,出生时浑身雪白,逢人便笑,王母见是这般惹人怜爱的雪玉娃娃,当下爱不释手,极尽宠爱,携了她一同住在凌霄殿内,亲自照顾。待其成年后,又在瑶池边上修筑了葭瑶宫,并收罗了千万种灵异珍宝奇花仙果充盈其内。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这话里头的水分委实多了点。
我的修为比不得两个兄长,容貌也不及六妹天桑。并且母后是个公平的好母亲,从不偏颇,只不过因首次生了个不带把的,觉得新鲜才多带了两年。再有,我殿里的那些花草全是我辛辛苦苦从玉京山搬来的,母后确是赏了我不少宝物,不过最珍贵的那几样全是我从鸿钧老祖那里搜刮来的。
凤影又道:“传言三公主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整个三界都鲜有敌手,当年赤练魔一战,三公主凭借紫云钗,只一招就击毙了万恶之首的赤练魔,这样的仙姿神勇,怎会就轻易灰飞烟灭了呢?”
说完,痛心疾首地拍了三下大腿,一副痛不可抑的模样。
众人跟着一阵唏嘘哀叹。
我头一遭这样光明正大地听旁人议论我,耳朵自是竖得尖尖的,待听到这里,不禁有些飘飘然,原来本殿下竟是这般受人尊敬,受人爱戴。
飘飘然的同时,还有些羞憾。
我以为赤练魔那一战并没什么可值得炫耀的,可天上的神仙地下的走兽总觉得那是我此生赢得最漂亮的一战。
瓦瓦亦是,逢人便替我宣传:“西山山谷向来是最毒之地,毒烟瘴气,十分有损仙体。那赤练魔穷凶极恶,修为甚高,擅长布阵,三殿下不惧毒烟,只身入阵,使出紫云钗,直直插入赤练魔的右眼,赤练魔大叫一声,身子剧烈颤抖,不消片刻便倒地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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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没告诉瓦瓦,那次我之所以能够一招击毙数百位天兵天将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都没降住的赤练魔,完全是因为那天雾太大,被我歪打正着,捡了个大便宜。本来我的紫云钗是对着赤练魔的心脏刺过去的,结果一个没看清刺歪了,刺入了他的右眼,谁想那右眼正是赤练魔的致命点,他只来得及用剩下的左眼怒瞪了我一下就轰隆倒地了。
赤练魔一命呜呼后很长一段时间,众仙将都愣在原地,似乎没有想到一场大战就这样结束了。我也有些微楞,实际上我已经做好长久作战的准备,换洗衣服都带好了。
直到我收起紫云钗,领兵仙将肃风才一脸不可置信地鞠着手上前来,恭敬又崇拜地赞道:“没想到三公主的道行已经如此深不可测,不愧是我天族的巾帼战神!”
我老实道:“全凭运气。”
肃风凛然道:“三公主不必谦逊,您不仅能一眼看透赤练魔的致命点还能一击即中,当今已无几人能敌,您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实乃天君之福,亦是仙族之福啊。”
我望着他那张真挚又诚恳的脸,把已经张开的嘴又紧紧闭上。
回到天庭后,此事被大肆宣扬,负责记事的才子加苑还特意为此写了一篇文章,名字叫做:战神颂。父君许是觉得脸上有光,成箱的珠宝被送进葭瑶宫来。众仙友纷纷踏门来道贺,我不胜其扰的同时觉得亏大了,因那些人全都只带了张嘴空手而来,我不仅要招待茶水,赶上饭点的还要招待一顿饭吃。
没几日,葭瑶宫里那些好吃好喝的全被他们吃光了。想到这一层,我便有些忿忿,那些仙友忒不懂事,忒不懂得人情世故了。
待从忆中回来,众人的唏嘘已经告一段落。
纪裕正色在道:“有件大事跟大家商议一下,前些时日我收到太上老君寄来的密函,得知上古神物混元珠遗失人间,老君已命羽衣仙君下界寻找,若那位仙友到了诸位的地界,还请多多配合。。”
我讶然,原这次太上老君的密函不是芝麻蒜皮之事,想来他是用多如牛毛的密函来麻痹敌人,实乃智者中的智者。不过那位羽衣仙君又是何方神圣?这名字起得也太随便了,一听就知道是负责宫廷衣饰的,一点神秘感都没有。
天庭最具神秘感的是苏夜黎的封号,叫兲垚神君。
父君当年突然对文字研究起了兴趣,亲自查阅古典,给他起了这么个神俊比天,霄拔巍峨的称号。可惜天上像我这般有文化的神仙实在没几个,大多数神仙都不认识这两个字。是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自动忽略了这个称号,直接称他夜黎神君。
父君得知后,从此熄了一腔热血,再不替谁起封号,都是由天枢宫拟好呈上。
席间再无趣事,我捞了个凤爪津津有味地啃着,咸淡适宜,外皮鲜嫩里头劲道,骨髓里全是鲜香,果然名不虚传。因啃鸡爪是个技术活,啃不好就十分有失凤仪,我那些个妹妹没一个吃的,在天上只有我不想吃,从没有不够吃的。
我没想到这人间女子这样彪悍,我半个还没啃完,她们已经优雅地将整盘爪子瓜分了,并且吐出来的鸡骨头根根分明。
全是高手!
我既佩服又失落,拈着半个爪子异常珍惜地慢慢啃着,极不尽兴,只好多喝了几杯果酒解馋。
酒足饭饱,曲终人散,我捏了捏腰上的肥肉,终弃了辇车,打算溜达一圈再回去。
这青龙城因在青龙山庄脚下,无贼人敢来作恶,所居之人均是安顺良民,忻乐太平。街道两旁全是鳞次栉比的铺子,卖胭脂水粉,卖金钗钿花,卖绫罗绸缎,还有卖包子小食的。我虽没甚特别感兴趣的,但一圈下来,手里还是提满了东西。
有的是买给安和公主的,有的是买给幻儿的,有的是买给毛团儿的,有的我也不知买了做甚么用。
街角转弯处,有个大姑在卖水梨,竹筐里的梨子水嫩鲜艳,梨叶上还沾着水珠。我恰有些口渴,便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蹲下身去挑拣。
才挑了几个,忽一个阴影笼来,斜刺里伸出一双手拎过我放在一旁的东西。我心里惊诧不已,哪个毛贼这般胆大,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这偷盗之事?那惊诧只是一眨眼的事,身子已迅猛站起来,一把揪住那人衣袖,喝道:“别跑!”
喝完突生出几丝尴尬来,因那人好整以暇地站着,丝毫没有要逃跑的迹象。那一身半新半旧的素袍子,那腰间一抹刺眼的黄色腰带,不是我那挂名的夫婿又是谁?
纪长安淡定地从我手中抽回袖子捋了捋,道:“岳母大人不放心你独自在外,让我来陪你。”
“噢。”我亦淡定地应了声,继续蹲下身去挑梨子。
刚好,多了个搬运工,且是个会掏钱的搬运工。纪长安默默地跟在我身边,时不时还会给我提些很实用的建议,唔,原来他还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少年。
路过一个卖肚兜的摊子,因玉璃月的那些太过花哨,我让幻儿给我缝了两个素色的,可惜绣工太差,歪歪扭扭难看得很,我打算重新买几个。
可纪长安一直杵着,我总不好当着他的面去买那私密物,正纠结着想个什么理由支开他,他忽然道:“那个青色绣着荷花的不错。”
“啊,什么?”我心里犹如被雷劈了一道,巨震惊,震惊完了又巨尴尬,只好面上装糊涂。
他却手一指,毫不避讳:“左边数第三个,第五个也不错,这个要多备几件,下雨天难干得很。”
算我白活了数万年,任我脸皮再厚,还是滕地一下烧了起来,涂了整盒胭脂一样的红。
卖肚兜的大婶夸我:“姑娘,你眼光真好,找了个这么英俊又体贴的相公。”
我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呵呵,呵呵。”
纪长安倒一点不谦虚:“大婶你说对了,她唯一的优点,便是眼光好。”
四处闲逛,时间很快消磨掉,转眼夕阳初上,倦鸟归巢。
纪长安请我喝茶,露天的凉茶铺,随意摆了四五张桌子。我浑身疲惫,就近找了张长凳坐下,撑着下巴抬头望了望天空。湛蓝色的天空上红云朵朵,那红却不是花一样鲜艳的红,而是火一样悲壮的红,让人莫名就生出几分颓唐感伤之意。
感伤?几万年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约莫我也如那倦鸟一般想家了。有家却不能回,何其悲哀?不禁埋怨起咘咘来,这么久了没个动静,也没个回信,去那华琼殿送个信有这么困难吗?
华琼殿?我心念一抖,陡然记起那里除了苏夜黎,还住着一个魔族公主。青鸟是天庭最灵动的神鸟,素来伶俐,记性好,绝不至于忘了我的事,何况还是这么重大的事。
除非她出了什么事。
咘咘从青龙山庄直到天庭,一般人根本伤不了她,这条道也不会遇上妖魔。可若是她去华琼殿送信,恰好殿里只有夙媚儿一人,咘咘心思单纯,想必不会瞒着她。夙媚儿素来厌恶我,若是她不想让苏夜黎过来见我,那只有让咘咘闭嘴,如何才能让一只神鸟闭嘴呢……
我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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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今之计,只有多多用功,早日恢复元神,才能得知真相。
若是夙媚儿真敢加害咘咘,那我宁得罪魔族,也定要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般,再没心思逛下去了,遂扔了茶碗打道回府,一路上心情有些沉重。纪长安跟我说话,我没心情理他,只闷着头“哦”,“嗯”地应付,渐渐地他也就不说了。
青龙城树木茂盛,环城河上飘着绵延荷叶,托出的红蕖亭亭玉立,娇艳芳香。只可惜眉眼郁郁,双双无言,辜负了沿途的风光美景。
回到山庄后,纪长安递给我一个油纸袋:“给你。”
“什么?”我疑惑地接过来一嗅,竟是馨林酒楼的酱凤爪。难怪路上一直闻到一股馋人的味道,我一度以为是自己思念所致,并为自己竟在这种时候产生这样不该有的思念暗暗羞愧了好一阵。
难道我在饭桌上对酱风爪的那点小心思竟被他看出来了?
嗯,作为青龙山庄下一代继承人,这察言观色的水平还是合格的。又道男人眼明心亮起来原是这般眼明心亮,体贴起来原是这般体贴。想到今日花了他不少银子,耽误他不少功夫,刚刚还对他那般冷淡,我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打算郑重地跟他道个谢。
谁想刚张口,纪长安又扔下一句话:“今晚我打算宿在胧月阁,你准备一下。”
“好的。”我扒拉着油纸袋随口应道,心里想的是你住哪与我何干,难道还要我去帮你整理床铺?我才不哩,大不了让幻儿去帮你整理下。
又一想,不对,那胧月阁不正是我的地盘吗?他要宿在胧月阁?是想与我洞房花烛?
啊哦,这可真是件天大的麻烦事!瞬间,我觉得手里的袋子火一样烫手,一袋凤爪换一夜风流?
未免太便宜了吧!
正想义正言辞地将凤爪还给他,他已经转身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所幸他走了,因我实也不知如何义正言辞。玉璃月是他的女人,我已霸占了他女人的身子,总不好剥夺了他对这副身体的使用权。
不知是否有种方法让我本尊的灵魂暂时晕死过去。
据我目前所知,是没有。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里,幻儿正坐在凳子上绣帕子,毛团儿窝在被子里打盹。
“小姐,你回来啦!”幻儿放下手中针线来替我更衣。
“唔。”待她卸掉我头上的金钗,我便散了骨架似地往床上一歪,毛团儿似乎受了一惊,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红红的。它那一跳,将我也吓了一跳,我坐起身看它,觉得它有些不对劲,平日温顺的淡蓝色眼眸里今日充满了戾气。
莫非生病了?
我将它抱到腿上查看,它烦躁不安地在我怀里拱来拱去,不停地扭动身体,我奇怪,如今又不是春天,早过了发情期,为何如此躁动?
正打算拿一只凤爪喂它吃,它却忽然弓起背,嘶吼了一声,两眼凶光毕露,然后在我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只觉一阵剧痛,一股黑气瞬间在我手腕上蔓延开来。
疼痛我还能忍住,但眼皮越来越重,我是无论如何撑不住了。倒下之前,我除了满心疑惑外,竟有一丝庆幸,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躲过这晚上了。
本殿下此生还未活得这样窝囊过。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痛苦的梦。
梦里,小拾晃着腿坐在蟠桃林里最大的那棵桃树上缠着我给他讲故事,讲到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讲了整整一千零一个,讲到最后,我嗓子眼冒出阵阵青烟,那烟弥漫了整个桃林,小拾却一点儿不害怕也不心疼我,反而拍着手欢快地叫:“三姐姐,快,再加把劲就有火花了。”
是以,我一睁开眼,看到一张桃子般水嫩的脸蛋在我眼前晃悠,吓得“嗷”了一声,立马又紧紧闭上。
原来噩梦还未结束!
闭了一会,顿觉不对,转一转眼珠,只觉灵台清明,动一动手指,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被褥的柔软,嗅一嗅鼻子,亦闻得到浓浓的药香味。而周遭窃窃私语声是那般真切,手腕上的疼痛亦是那样的明显。
哪有这般真实的梦境?
我重新睁开眼,一个漂亮的娃娃正委屈地揪着脸问一个娘娘腔:“华玉,我长得竟这么吓人吗?”
那娘娘腔哄他:“怎么会,你长得既漂亮又可爱,约莫她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娃娃,一时激动气血逆流又晕过去了。”
我朝他翻了翻白眼。
又仔细将那娃娃望上一望,虽身着普通衣衫,头上扎了了两个总角,一副人间孩童的装扮,却当真是我们家小拾,货真价实的天家小拾!
我娘生了十个孩子,最小的便是小拾。那年我娘刚过完十四万岁生辰,实乃高龄产妇,并且是高龄中的高龄。许是生产时伤了元气,娘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加上诸事繁忙,断奶后便将小拾丢给了我抚养,美其名曰:先练习练习。
可怜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没成亲,就已经学会了换尿布。
不过这绝不是最痛苦的事,最痛苦的莫过于我想睡个懒觉,他却精神得乱跳,还非要往你身上跳。跳完就缠着你给他讲故事,讲完一个还要一个,当天上的那些故事书都讲完后,我只好绞尽脑汁自己编。编了一个又一个,每次以为江郎才尽之时,灵感又来了。
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是一个公主,兴许会是个才华横溢的儿童作家。
屋子里站满了人,纪长安、玉枭、安和公主、纪裕、纪夫人、幻儿,都是玉璃月至亲的人,见我醒了,纷纷围上来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被窝暖不暖和。
情真意切,周到体贴。
可对我来说,真正的亲人却只有一个。
而他正紧紧依偎着那个娘娘腔,用陌生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那娘娘腔行使着我的权利,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摸着他的耳朵。
我心里打翻了一只坛子,醋流了一地。
纪裕掬手向那娘娘腔道谢:“多谢仙君赐药,璃月既已醒来,不敢再劳烦您,请随我去厢房歇息。”
那娘娘腔应了一声,牵着小拾就往外走。我虽然很想叫住他们,奈何发了几次声都发不出来,只好眼睁睁看他拐走了我的小拾。
纪长安见我摸着喉咙沮丧,柔声道:“你睡了七天七夜,身子极虚,一时失声也是正常的,待你好了后再去向仙君道谢也不迟。”
那声音极尽温柔,似有人拿了一团棉花从我耳朵里塞进了骨子里。我吓了一跳,别扭地将头转向床里边。这一转,顿觉脑袋又晕又重,眼里直冒金光,喉咙口还一阵恶心。
果然身子极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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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堂堂仙族三公主,天庭女战神,竟生生活成这般多愁多病身模样。
之前掉落莲花池那次,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眼下这情形,怕是比那次好不了多少,不知又要在床上躺多久了,想想就心酸。
不知是玉璃月命运多舛,还是本公主活该替她受这些罪。
黯然感伤了半会,纪长安又道:“厨房里炖了小米粥,盛些过来喂你可好?”
我再不理他似乎有些不妥,遂又艰难地将脸转了回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冒金花,我暗暗发誓躺定成一只千年王八,再也不随便转动脆弱的头颅了。
似见到我满脸的惊疑加不可置信,纪长安小心翼翼捉住我没被咬的那只手,当众表态道:“从前是我混账,往后我定会好好照顾你。”
我怔了一怔。
其他人欣慰一笑,都默默退了出去,最后出门的幻儿还甚好心地将房门紧紧闭上,大好阳光被那木门夹成一条细细长长的线缝。
偌大的房间一下子空荡荡,就剩下我跟纪长安两人,我默默地抽回手。他倒没再说什么,静静将我守着,只是时不时在替我掖被角的时候拿眼将我觑一觑,眼皮子底下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我见他似有话要说,便强撑着精神静静候着。可等来等去,他总是看看我,欲言又止,再看看我,又欲言又止,一而再再而三,我终没了耐心,索性闭上眼睡了过去。
这一觉倒没再做梦,睡了个安稳。
醒来的时候,守着的人也由纪长安变成了幻儿。
幻儿趴在床沿上打呼,那呼噜声响得均匀有力,看来睡得正香。我嘴里干涩的很,想喝口水润润喉,奈何无论怎么使劲都发不出声音来,只好抬手敲了敲床壁。
呼噜声止了,幻儿揉了揉眼睛,惊喜道:“小姐,你醒啦。”
我指了指嘴巴。
幻儿了然地安慰道:“嘴巴疼是吗?你这些天一直发烧,舌头上烧出了好几个泡,会有些疼,待会奴婢再帮您上次药,就会好些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又指了指嘴巴。
她想了半天,柔声道:“小姐你别担心,姑爷说这失声只是暂时的,过几日便会好了。”
我无力地咽了咽口水,却发现吞下去的只有火气,半滴水都没有,再次指了指张大的嘴巴,心里在怒吼:我都干成龟壳了,你看不到吗?
幻儿一头雾水,呆呆地望着我,问:“是饿了吗?可是中午的小米粥被羽衣仙君手下的那个小童吃掉了,现做的还在炉子上,还没炖好。”
......
我翻了个大白眼,冒着天旋地转的风险,愤怒地比划了个喝水的姿势,她才恍然:“渴了是吧,奴婢马上倒水去。”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
喝口水这么艰难,真是太不容易了!回到天庭后,一定要多多参加六妹组织的公益活动,关爱残障人士,从我做起。
接下来的几天,便过着猪一样的日子,吃了睡,睡了吃,吃了又睡,睡了又吃。比猪好的是,不用担心哪天睡得好好的就被宰了。
安和公主跟玉枭常来陪我说话,不过都是他们说,我听,且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纪长安也来过几次,一直拿那种莫名的眼神望着我,望得我一颗心慎得慌。
因睡的时间太长,一直没机会再见到小拾跟那个娘娘腔。
听幻儿说,那娘娘腔是天上的羽衣仙君,我这才想起曾听纪裕说过这位仁兄,原是太上老君安排下界负责查访混元珠的那位。
又听说,毛团儿是被人下了一种毒,所以才会兽性大发,那毒奇得很,大家都没见过,只有白唐庄主听说过,却没解毒之法,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遇上前来办事的羽衣仙君,赐了我一颗仙丹,才令我捡回一条命。
还听说,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大家都已经过来探过病并送过礼了。其中又以太子殿下送的最为贵重,是一颗南瓜大小通体赤红的千年血灵芝。
我不禁感叹,这病病得非常合时宜,恰名门贵族都在,若是平常日子,想必不会收到这些宝贝。
这一日,我正睡着午觉,朦胧中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迷糊着睁开一条眼缝,看到一条纤细的人影在眼前晃悠。
那人倒眼尖,不待我完全睁开眼睛,便高声道:“姐姐醒啦!”
其实我还想再眯一会的,被她这样一叫,只得压制住内心的不满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朝她微微一笑,表示我真的醒了。幻儿扶我坐起身,拿了只软垫让我靠着,然后神情戒备地挡在我面前。
我伸手拨开她,看到秦如月袅娜地站在离我三尺开外的地方,背着光,面目模糊地问:“姐姐身子好些了吗?”
我自点了点头。
她又殷切地问:“可还有哪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哀戚道:“那日得知姐姐中了毒,如月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着急,奈何没什么本事,只好日日三炷香向老天爷祷告,希望姐姐能平安顺利。幸好老天爷慈悲,虽然姐姐成了哑巴,好在性命还在......“
听到这,我心头并额上的筋同时突突一跳。
幻儿已经打断她,尖声道:“如月夫人你胡说什么?小姐不过一时失声,过几日便会好了。”
秦如月倒没计较幻儿的失礼,而是故作惊慌地捂住嘴巴:“呀,原姐姐并不知道......”
幻儿慌张地将我望着,眼里忍着泪水,我回想了下众人的表情,莫怪安和公主总是眼睛红红的,莫怪玉枭总是愁眉不展,莫怪纪长安总是欲言又止,约莫大家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人呢。
原来我不是一时失声,而是确确然成了个哑巴!
这秦如月原不是来探病,而是来将众人费尽苦心为我筑下的善意谎言揭开,好瞧瞧我的反应。不过她是指望我得知真相后悲痛欲绝悬了三尺白绫,还是拿了刀抹脖子?
不好意思,若她是这样想,怕是要教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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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黎曾夸我,说我全身上下最硬的不是牙齿,而是心理素质。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手上操着块铜镜,边研究里面那张陌生又新鲜的脸边跟瓦瓦讨论我刚经历的恶战。镜子里的那个人面目狰狞,脸上从左眉骨到下巴有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瓦瓦的眼神一直在哆嗦,始终不敢看我一眼。
我照着镜子跟她解释我战败的原因:“我就是太轻敌了,没料到那蜈蚣精竟然诈死,趁我擦拭紫云钗的时候,挺尸而起砍了我一刀,又布施毒烟迷了我的眼睛,就这样被他跑掉了。”
见苏夜黎来了,又笑着问:“你说我多了这道伤疤会不会显得更加英勇,更加符合天庭女战神的形象?”
现在想想,那笑容真是狰狞可怖,亏得苏夜黎没有被我吓跑,还甚好心甚仔细地从一直发抖的瓦瓦手里接过药替我敷上。
秦如月幸灾乐祸地揣着肚子里的宝贝跑来看我笑话,指望我伤心指望我失落指望我悲痛欲绝。可偏偏我心宽得很,有什么好伤心好失落好悲痛欲绝的?
女子最在乎的容貌我都没放在心上,何况这点小事。不能说话就不说话,不说话又不会死,死都死过一次,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身子都是借的人家的,失个声算得了什么?
况哑巴有哑巴的好处,遇到不想搭理的人,不想说的话,直接一笑而过,没人会说你没礼貌。若是出去做事,还能享受政府补贴。
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心怀天下,足矣。
说太多,不如沉默。
像她这样专捡人不爱听的话说,还不如做个哑巴。
可惜我不能将这一番话说给秦如月听,写下来又太费事,且一时间也找不到笔墨,实乃一大憾事。
正不知如何反击,门外闪过一片白色衣角,我心念一动,嘴巴一咧,眼圈一红,拉过被子就蒙到头上,挤出两声难听的干嚎,做出如秦如月所愿的悲痛欲绝模样。
幻儿扑上来哭喊:“小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秦如月亦凑了上来,劝道:“姐姐不用伤心,福祸相依,你虽成了哑巴,却也因祸得福,以往长安对你视而不见,如今对你处处留心,虽是可怜你失了嗓音,但好在殊途同归,姐姐想要的还是得到了。”
我在心里冷笑了三声,只听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凛冽的声音响起:“谁让你进来的?”
一阵沉默后,只听见秦如月抖着细细的声音叫道:“长安......”
依旧是凛冽寒冷的声音:“回你蔷花苑去,没我的吩咐,不准踏出一步!”
又是一阵沉默,我闷在被子里憋着实在是难受,便扯开一条缝,偷眼望去。只见秦如月面色苍白,两只水亮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纪长安,似乎不相信他会这般冷漠对她。
见纪长安不为所动,秦如月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不甘心地顿住身形,回头哭道:“她能帮你的,我也能。就算没有雪龙山庄,你左右是嫡长子,还怕争不过那个庶出的?”
我脑中一阵茫然,这又是唱的哪出?
“闭嘴!”纪长安疾声喝道。他匆匆望了我一眼,脸上有三分恼怒,七分紧张。
秦如月的胆子倒提了上来,欺上前来:“我说错了吗?自从玉枭夫妇来了,你就处处在他们跟前表现,你明明那样讨厌她,这几天却衣不解带地伺候她,我想见你一面都见不到,你如此做足戏,目的不就跟当初一样?当初你答应娶她还不是因为看中雪龙山庄的势力,不然区区一道圣旨,青龙山庄就算违抗了又能如何?”
纪长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不知是不是被揭穿后羞愧所致。
秦如月这一番故意说给我听的话倒听得我心里瞬间雪亮雪亮的,我回忆起以往种种,顿觉所言甚是,原纪长安是这般意图。不过那位庶出的指的是谁我却不大清楚,亏我来了这么久,竟连青龙山庄基本的人口组成都没摸清楚,忒失败了。
又奇道,难道这世家还有争宠夺嫡之说?
唔,是道风云诡谲的好八卦,待我好起来,得细细将它挖一挖。
死寂一般的沉默,我静静伏在被窝里一动不动,指望他们再多爆出些猛料。可惜等了甚久,那两人始终僵持着,一个忍声泣饮,一个默然直立。
我有些没了耐心,加上长久维持一个并不太舒服的姿势实在太累,便翻了个身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原本打算再撑一会,可惜没撑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将刚刚被打断的午觉重新接了回去。
这一觉不过睡了半个多时辰便醒了,醒来的时候屋内没什么变化,只不过阳光西斜了一点点,那两人已经自行离去。
幻儿见我醒了,幽幽道:“小姐,你的心可真宽。”
我做出个疑惑的表情。
她痛心道:“发生那样大的事,那样剑拔弩张的情形下,你怎么能睡得着?还......还打起了呼。”
我有些讪讪,打呼......有点丢人。
好在丢的是玉璃月的人。
幻儿又愤愤道:“真没想到姑爷是那样的人,原一直是在利用小姐你,幻儿真替小姐感到不值,小姐的容貌,家世哪样不比那如月夫人强,为什么就得不到姑爷的真心呢?那如月妇人更是恶毒,趁着小姐病着,说这些话来气你。”
她啰嗦了一堆,最后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人心险恶。”
这四个字总结的忒到位了,人心险恶,若我真是玉璃月,怕是这心要寒成冰渣子了。
幻儿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他们走后,我心里一直很纠结,想告诉老爷夫人,好让他们为你出气,可又怕他们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心里难过。也怕闹僵了,小姐在这青龙山庄呆不下去......”
我朝她竖了竖大拇指,这丫头自上次吃过亏后,确实长进了不少。
虽得知了纪长安的真正意图,这青龙山庄我还是要待下去的,自不能让玉枭他们知晓这件事,等到真正的玉璃月归位了,我再劝她与纪长安和离也不迟。
事后听说,秦如月被纪长安禁足在蔷花苑,大门上加了三把铁锁,并安排了两名强壮的侍卫守着,谁都不准去探望。
秦如月一气之下,将蔷花苑能摔的都摔了,能砸的也都砸了。庄里管事的在纪夫人的吩咐下只好重新去置办,哪知新置办的没两天又被砸了,管事的只得叹口气再重新去置办。
着实浪费了不少人力跟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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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纪长安肯定没脸再见我了,谁知他避了我三日,顶着一张长满胡子渣,沧桑又颓废的脸,出现了。
彼时,幻儿正好不在,若在的话估计也不敢将他轰出去。
纪长安站在床前光影里看了我良久,才缓缓说道:“你信了她的话,对吗?”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苦笑了一声,道:“原来我确实是这样想的,父亲近年宠爱二姨娘,已经好多年不曾宿在母亲房里。二弟做事果断,颇得父亲欢心,有一次父亲喝多了,说他比我更适合这庄主之位。或许说着无意,但听着有意,二弟及他母亲便起了心思,父亲的属下也揣摩父亲的意思,渐渐分了帮派......”
我又点了点头,心道原纪二少爷是二姨娘所出。
纪长安又道:“如月说的不错,我当初娶你却是是存了不良之心,妄图借助雪龙山庄的势力,巩固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可后来,我当着你爹娘说的那些话,句句出自肺腑......”
许是说得太急,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他竟有些说不下去。
片刻后,他稳了稳心神,郑重道:“璃月,我是真心想好好照顾你,你可愿原谅我?”
头顶是淡绿色的翠纱帐,四周用铜宝瓶钩吊着,窗外的微风吹来,垂下来的纱帐轻轻飘动。
我望着帐子上密密麻麻的小眼儿,实不知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真的,约莫是他良心未泯,见玉璃月变哑巴了起了怜悯之心。若是假的,便是计中计了。
纪长安紧张地望了我半响,约莫在等我回应。我因开不了口说我想说的,又不知那样的话面上该如何表现出来,只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
也只是片刻功夫,他自散然一笑:“瞧我都傻了,你目前还说不了话。”
又娓娓道:“那你好好听着,我说给你听。从前你那般掏心肺对我,我只觉得不厌其烦,处处躲着你。可你如今不搭理我,我却不大适应了。这些日子,你左右都醒不过来,我夜夜睡不好,心里觉得很恐慌,生怕你就这样离我而去。璃月,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木然地盯着纱帐顶,见他越说越深,忍不住用手指了指上空。那里有个黑点,据我这么久的观察,应当是只路过歇脚的蚊子。
纪长安满腔柔情被我打断,无奈地挥手去赶那只蚊子,预备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它再继续诉衷肠。谁想那只蚊子机灵得很,东窜西窜,就是不肯离开帐里。纪长安一气之下,运功拍死了它。
我眼瞅着那尸体轻飘飘地落下,连打几个呵欠,缓缓闭上眼睛。
纪长安愣了一会,颓然又失落地替我将翠纱帐放下,道:“你好好歇着,我到外边守着,有事你敲两下床壁,我就过来。”
我费劲翻了个身,从喉咙里唔了一声。
身后响过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后,传来掩门声。
我打断他,实是为了他好。那些话还是等真正的玉璃月回来之后,再说给她听比较好。说给我这个外人听,着实太浪费了。我也委实没那精力,没那脑子去判断真假。
感情里的真假,实不好说,还是要看当事人自己选择的。你选择相信,便是真的,你若是不信,便是假的。
我醒后的第七天,又见到了那个娘娘腔。
他来替我诊脉,原娘娘腔听说我被毒哑了,表示万分惊讶,他以为太上老君的仙丹必定药到病除,一听说还有副作用,便很负责地要再来看一看我。
娘娘腔笑嘻嘻地坐到床沿边上为我把脉,摸了好久,才切到我的脉门。
这次他离我甚近,我闻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幽香,再仔细一瞅,发现他肌肤细腻,喉部平坦,胸部倒汹涌有料,原是个女娃娃。莫怪幻儿他们放心让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年轻男人单独进我的闺房,约莫他们早看出来这娘娘腔实是个女人了。
她右手搭在我脉门上,闭着眼睛看似在用心诊脉,额头上却渐渐溢出细密的汗水。我不动声色地瞧着她这副摸样,已知她绝不是在替我把脉,而是在用意念感知某样物品。
忽然,她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盯住东南角的那张壁橱。
那壁橱一角的锦盒里放着至尊无上的上古神物,混元珠。
我意味深长地朝她微微一笑。
她亦朝我讪讪一笑,手伸到袖袋里摸啊摸,摸出一颗仙丹放我嘴里,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说:“再吃一颗看看,约莫上次药性不够,余毒未清。”
我吞下那颗仙丹,只觉喉间一阵清凉,品这味道,应是太上老君秘制的清黛丸了,能解世间你能想到的所有毒。
仙丹自有奇效,半盏茶后,我咳出一口黑色的血,动动嗓子,发现已经勉强能说上几句话。虽然我不是很介意做一只哑巴,但能说话总是件好事,值得庆祝。
眼见羽衣仙君那双眼睛始终贼溜溜地盯着那壁橱,我忍不住问:“你找到了?”
“恩恩。”她先很是兴奋地点了点头,随即愣了愣,直摇头:“不不不,我没找什么,我只是看你那张橱上的牡丹花纹特别好看。”。
我磨着嗓子淡淡道:“那橱面上只有一只孔雀。”
她又愣了愣,讪讪道:“啊,是吗?我娘说我自幼眼神就不好,约莫生来就带有眼疾,看东西总是看得不大真切。嘻嘻,嘻嘻。”
我十分纳闷,这性子如此不稳重,是怎么成仙的?不过太上老君既如此倚重她,遣派她下凡来寻找混元珠,想必有其过人之处吧。
我略斟酌了下,又清了下嗓子,才道:“你去把小拾找来,我有话跟他说。”
她疑惑道:“小拾?”
“就是天玑。”
“十殿下?”
“对!”
瓦瓦曾数次夸我发号施令的时候异常有魔力,能够让人自然而然地遵照我的话去做,不敢有半点违背。如今虽在病榻上,勉强做出这威严之势亦得心应手。这名唤华玉号称羽衣仙君的小仙虽满眼疑惑,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我甚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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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能说话了,众人纷纷上门道贺。
不过都被纪长安以我身体虚弱还需静养为名拦在了门外,听幻儿说那太子殿下第一个要冲进来,是以我猜纪长安主要拦的就是他。
蔷花苑那厢消停了几日,又开始一顿摔砸,还掺杂着尖锐的叫喊声。
内有矛盾,外有忧患,强大的情敌虎视眈眈,纪长安这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晚膳过后,幻儿端来一碗墨汁一样的药,我闻到那味道就想吐,挥挥手:“快拿走,我不喝。”幻儿劝了几次,见我实在坚持,只好端了出去。不一会儿,那股味道又回来了,却是纪长安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我皱了皱眉头,纪长安道:“良药必苦,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
乖乖,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话都听得,就是听不得这样的宠溺语气,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何况是一个比我少活了数万年的小辈!
若是苏夜黎这样说就不一样了,我倒要顺势好好撒一娇。
纪长安笑了一笑:“要不要我喂你?”
“不用不用。”我哆哆嗦嗦地一把捞过来一饮而尽,真苦啊,苦到心肝儿都在颤。
纪长安眼神暗了暗,却又摸出一盒蜜饯,体贴道:“吃两颗就不苦了。”那蜜饯腌制得金黄诱人,我默默地接了过来放嘴巴里含着,蜜甜蜜甜的,顿生津液。
世人都说女人善变,我觉得眼前这男人才是说变就变,变的人都来不及接受,变的人都分不出真假。
半夜,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溜进了胧月阁。
彼时,我刚进入梦乡没多会,忽听到一个熟悉的稚嫩声音说:“就是她要见我?”
另一个说:“对,我总觉得这位夫人怪怪的,似乎是你的旧识。”
头一个声音不屑道:“我才不认识她哩。”
听到这,我睁开眼睛,道:“小拾,皮痒了是吧?”
小拾吓了一跳,大呼小叫道:“鬼啊!”
我坐起身摸了个腰靠垫在背后,他已经躲到华玉身后。黑暗中,只隐约看见绿衣一角跟两只胖胖的小手。半响后,粉嘟嘟的脸从华玉身后探出来:“你说话怎么那么像我三姐姐?”
我悠悠道:“貌似你又胖了些,约莫我不在,葭瑶宫那些好吃好喝的都进了你肚子吧。”
“你,果真是我三姐姐?”他颤着手指着我。
我愤愤道:“自然是我,那日梦到给你讲了一千零一个故事,醒来乍然看到你,吓了我一大跳,以为还在噩梦中。今后,再也别想我给你讲故事了!”
小拾“啊呜”一声扑了上来。
在我原本的设想中,小拾初与我相认定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我大哭一场,谁想,他掏出一颗夜明珠出来仔细将我打量了个遍,异常冷静地嫌弃道:“这副皮囊真丑,我顶不喜欢。”
倒是那位羽衣仙君,两眼直冒金光,看起来甚是激动:“你……您……您竟是三公主!”完了上前捉住我的两只袖子道:“您不知我有多崇拜你,您就是我心中唯一的神!我爷爷经常给我讲您的传奇故事,若不是为了见您,我才不要当这个神仙呢!”
我颤颤巍巍道:“你,断袖?”
华玉“啊”了一声,想了半天,羞涩道:“如果您喜欢,我可以变成断袖……”
小拾掩面“嗷”了一声:“华玉,以后别跟人说我认识你!”
我也吓了一跳,赶紧表态:“我目前还没那癖好!”
又问:“你爷爷是?”
华玉道:“噢,他是一名说书先生,闲时也帮人看相算命。”
我脑中倏地闪过一个人影,问道:“住在冷坞镇?”
“是呀,您怎么知道?”华玉惊奇地问完又淡然地自行解答,“是了,您那么神通广大,天下自然没有您不知道的事了。”
天下自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但是既会看相又会说书的人我却认识一位,因华玉那位爷爷实在是位妙人。
我在天上闲来无事的时候,常拖着苏夜黎跑去凡间溜达。
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便是冷坞镇,不为别的,只为那镇子上有家酒楼,酒楼里有个说书先生。
那是个神人。
一张长条桌,一把折扇,一方醒木,看起来跟其他说书的无二区别,却场场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人,乃至店小二要到隔壁桌去加个茶水都过不去。
大伙都是冲着他那张嘴来,薄薄的有些干瘪的两片嘴唇,上面还长了颗黑痣,无什美感,也算不上妙语连珠,甚至还经常卡壳,但人们被迷得如痴如醉,常常忘了回家烧中饭。因那嘴里吐出来的皆是人们前所未闻的新奇怪诞之事,从神仙树妖到海外岛国,从九尾白狐到碧眼美女,涉猎甚广。
说书先生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满面红光,发须皆白,连眉毛都是白的,很有仙风道骨的味道,人们都尊敬而崇拜地称他一声“老神仙”。
当然,他并不是神仙,不过由此可见,凡人眼中的神仙大抵都长这样。这其实是天大的误解,像我这样年轻貌美的才是神仙中的主流。
我一直坚定地认为老神仙虽不是神仙,却比大多数神仙神的多,因他不仅知穷荒绝徼,还能探得无数天宫秘闻,有的竟是连我都从未听说过的,比如百花仙子曾经暗恋过我父君。
事后我偷偷问过与百花仙子交好的司命神君,得到的是一个明明知晓隐情也极想与人分享却因顾忌太多不好说出口的纠结表情,我绝不是个喜欢难为人的,看他那样痛苦,立即打起哈哈转移了话题,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巨惊之下,对那老神仙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他一个凡人能知晓如此天宫秘辛,这就绝不仅仅是知识渊博,而是神通广大了。我曾一度怀疑他是天宫某个老熟人乔装改扮下凡赚些外快的,可经多次试探,发现他毫无法力,确实一身凡胎,这令我十分迷茫。
并且困扰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听了苏夜黎的一句话:也许他是哪个神仙的亲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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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此话甚有道理。
白日升天的神仙,虽说超脱凡尘,从此与过去一刀两断,可红尘也不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不排除有心志不够坚定的,偷偷溜回去炫耀一番也未可知。
老神仙七天只说一场书,其他时间都用来替人占卜看相,这一看就是世外高人的相貌气质加上响彻全镇以及隔壁镇甚至隔壁隔壁镇的名号,生意自然是火到爆,找他看相的人据说天不亮就要起来排队,还不一定能排的上号。
每天等着看相的人从他家门口一直排到村西头的菜市场,壮观程度令人叹为观止,并严重扰乱了冷坞镇的交通。
衙门却从不来管一管,我估摸着是因为他给镇里带来了人气,使周边餐饮住宿业迅速成长起来,因此带动了全镇经济发展,同时解决了部分留守妇女的就业问题,故而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家在衙门里有亲戚。
对未知的命运,人们往往充满了好奇,是以凡人热衷于占卜看相,达官贵人尤其热衷,可是达官贵人却没有几个愿意排队的。有几个泼皮瞅准这一商机,低价雇佣了些老弱病残去排队拿号,再高价出售,由此衍生了一个新的行业:号贩子。
有人说老神仙是看相人里头最会说书的,也有人说他是说书人里头最会看相的。
我却认为他是天底下最会做生意的。
说书一天下来只得几个赏钱,大部分钱都让酒楼给赚了。看相就不同了,一人至少六钱银子,不差钱的几两金直接奉上,除去上缴国家的赋税以及逢年过节给街上某些组织的保护费,几乎是零成本,有时候一天的收入就抵得上西街铁匠铺子一个月的了。
那他为何每周要抽出一天的时间来说书,岂不是白白流失了大把金银?
我以为他说书完全是为看相做宣传,以显示他知识渊博,从而增强可信度。要知道占卜看相,弄不好就会被人当成骗子,江湖上已经有多人因此被抓入狱。老神仙每周一次的说书,各种奇闻怪谈,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深深奠定他在人们心中的崇高而神圣地位,并每周加以稳固一下。
这样就算相看的不对,那人多半也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何况看相的一向说的玄乎,模棱两可,错也不会错到哪里去。
虽然看透了他的本质,我却不能硬起骨气不来听他说书,因天上实在太过无聊,因我实在太想知道我三叔是不是真的背着我三婶跟那玉面狐狸生了个儿子,也很想知道天蓬元帅跟太白金星打赌打输了有没有履行赌约,脱光衣服到月宫门口去爬上三圈。
原如此神妙的人竟是华玉的爷爷,我顿时对她生了好感,想必有其爷必有其孙,八卦之心代代相传,只是不知她可晓得那些宫廷秘辛。
不过那些可以留着以后慢慢听,为今最要紧的,是尽快将我跟玉璃月换回来,带回天庭去。
混元珠在我手上忽明忽暗,微凉的幽幽光芒伴随着淡淡清香。那光芒柔和又圣洁,能瞬间净化人心,去除一切贪念、欲望、罪恶。
华玉跟小拾同时庄重凛然地凑过来膜拜,眼里闪着惊叹的光芒,我道:“开始吧。”
小拾纳闷地抬起头问:“开始什么?”
我说:“玉璃月的魂魄困在混元珠里,把我跟她换回来。”
华玉显然要比小拾聪明一些,瞬间明白了,激动道:“好啊好啊。”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做好准备,“来吧。”
等了好半天,啥反应都没有,我又说了一遍,“来吧。”
“可是,可是我不会呀。”华玉小声嗫嚅道。
我懵了,蓦地睁大眼睛:“那你刚刚激动啥?”
华玉扭捏道:“我一想到要见到您本尊模样就激动了。”
我:“……”
混元珠一出,小拾手上的夜明珠就黯淡了下去,屋子里只一团柔色光圈忽明忽暗地亮着。
华玉垂眼甚是愧疚:“太上老君只吩咐我下凡找混元珠,并未交代找到后该怎么办……典籍上也未详细说明混元珠的使用方法。”
这原是太上老君考虑不周的错,实怨不得她。我沉吟片刻,道:“这样,你们回天庭去,找苏夜黎过来。”
小拾忽道:“夜黎哥哥不在天上,说是护送夙媚儿姐姐回魔族去了。我都好久没有见着他了。”
我心一凉,“去了多久?”
小拾道:“我也没太留意,总归得有个把月吧。”
个把月?孤男寡女上路最容易滋生幺蛾子,万一那夙媚儿再施展媚术,苏夜黎一个意志不坚抵抗不了,不就没我什么事了?
好似有簇火苗蹭蹭蹭地往上窜,窜得我心情极为不爽,只好拿小拾泄愤:“以后不准叫夙媚儿姐姐!”
小拾仰头天真地问:“那要叫什么?”
我想了半天,实也不知要小拾改口叫她什么,只肃面道:“你有七个姐姐,都姓天,没有姓夙的!”
未待他开口,又问:“莫离呢?”
小拾约被我凶巴巴的模样吓到了,含泪道:“莫离哥哥也去了,父君还另派了十二位天兵一齐去。”
额。
原不是孤男寡女啊,不断往上窜的火苗遇到一场春雨,“噗嗤”下熄灭了,焦躁不安的心瞬间平复了下来。我低头见到小拾眼眶里的水珠一直打转,爱弟之情油然而生。刚伸手欲将他搂进怀里疼爱一番,他已经扑入华玉怀里:“三姐姐忒凶了,我不要跟她好了。”
华玉心疼地看他两眼,再为难地瞅我两眼。
正此时,一声巨响,窗户从外面被人劈成了两半,一道金光夺目而来。
我下意识地一把将小拾推到我后面,伸手遮住双眼。金光刺眼,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强烈的光芒,如同望日许久,就算离开了,眼前还是白晃晃的一片。
一个蒙面黑衣人趁机袭到我面前,伸手取我喉咙,我像只柔弱的鸭子毫无抵抗力,只一瞬就被捏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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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存亡之际,那人却看着我的脸愣了愣。
眼神里除了疑惑竟还有一丝畏惧,手上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小拾抓住这一瞬,幻化出一把冰箭射穿他手臂,那人吃痛放开我闪到一旁,警惕疑惑地望着小拾,抽空又戒备地望了我两眼。
只见胸脯起伏,身材窈窕,手腕纤细,身上散发出淡淡幽香,原是个女贼。
“你是什么人?”小拾厉声喝道,若不是声音太过稚嫩,还颇有些王族的威严。
女贼轻笑了下,垂着受伤的手靠在墙上喘着气,鲜血顺着墙壁流到地上。她并不答话,只一双眼睛冷冷地转了一圈,忽然手一挥,地上的鲜血立刻幻化成无数朵玫瑰花向华玉飞去,我瞧出那花刺上有妖毒,凡人一触毙命,神仙被刺中亦有损仙灵,忙呼道:“小心。”
华玉慌乱地飞身闪开,千万朵玫瑰乌云压顶般朝她逼去,小拾紧张地用手捂上眼睛不敢看。就在华玉即将被玫瑰吞没之际,女贼忽然收了灵力,数万朵玫瑰花停在华玉身体不到一公分的距离,瞬间化作绯色的大雪纷纷往下落。与此同时,一条绿色的蔓藤穿过片片雪花向我袭来,那蔓藤似活蛇一般紧紧缠绕到我手上。
我浑身无力,被用力一扯,直扑向前,撞进一双冰冷明亮的眼眸里,眼眸的主人轻轻松松拿走我手里的混元珠,还甚好心地一把将我扶稳,而后跳窗而逃。
华玉身形不稳地从空中落下,面色惨白,连拍胸脯道:“吓死我了,差一点点就被刺到。”
我见她那狼狈相,简直连最基本的御气飞行都没学好,终于忍不住问:“你是如何白日升仙的?”
华玉理直气壮答:“我爷爷给我吃一颗丹药,之后我就飞上了南天门。”
她爷爷,我再次佩服他!
也佩服太上老君!将如此重任随随便便就委托了。
混元珠就这样被抢了去,华玉跟小拾望着一室狼藉大眼瞪小眼。我摇了摇破损的窗棂,夜风吹来,我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忙哆哆嗦嗦地往床上爬:“你两负责将它修好,我要睡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都没人过来看一眼,约莫是被那人下了结界,这样也好,省去许多解释了。
华玉抖着声音问:“那......那混元珠怎么办?”
我踢掉鞋子:“还能怎么办?你们这点低微道行只能帮我修补下窗子,不是花妖的对手。”
“花妖?”
“恩。”我打了个呵欠,拉开被子将头埋了进去,思忖着花妖要那混元珠何用,宋岩早就投胎转好几世了。
其实我与花妖是老相识,几千年前还在她的洞府里住过几日,吃过几顿她烧的菜。
她烧得红梅珠香味道甚妙!
若是我本来面目,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从我手里抢东西。她那会之所以有那么一愣,约莫是看到玉璃月额上的若木花想起了我。之后也才有了那么一丝畏惧。
算起来,我已经一千多年没见过她了。如今看来,她虽成了妖,良知还算未泯,若不然,我们三个恐怕都已命丧黄泉了。
我与花妖这段渊源还得从箬轻说起。
箬轻是日神之子,却是四海八荒最像风一样的男子,无拘无束,潇洒不羁,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出生的时候,还是少年的他在仙族已经很有“名气”,天上地下的神仙基本都听过他的大名,见到他纷纷对他退避三舍,唯恐避之不及。
倒不是说他修为有多厉害,也不是因为他有个很厉害的老子,而是他那惹祸的本事实在是前无古人可比,后无来者可及。
我小时候做过最离谱的事不过是怂恿夙野与我一起去碧桃宫偷了几个桃子,结果被父君关了七天禁闭。而箬轻则是直接将整棵桃树扛回家栽在自家房门口,还刻上自己的大名,对前去讨要的仙童振振有词道:“你怎知道这是你们碧桃宫的树?上面有你家的名字吗?有吗?有吗?”
仙童无法,只得去找日神说理,日神气得大发雷霆,亲自去拿顽劣子,箬轻不怕死地挡在桃树前,豪气凛然地嘴硬:“此树是我栽,要想拿它走,从我尸上过。”
他父亲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无奈箬轻始终如一块万年磐石,坚定不移地惹是生非。日神思来想去,想到了好友东华,东华训兽极有一套,不管多顽劣的凶兽到了他手上都乖如家猫。
于是,在一个云霞万丈的日子里,箬轻被他父亲五花大绑地送上了九重天。
东华虽受老友所托,却也不好真的拿箬轻当头野兽一样处置。
况且东华不比一般奉公守法规言矩步的神仙,本就生性随意,不大受礼仪束缚。他见箬轻生得眉朗目清,一副聪明相,便心生喜欢,再者听他父亲所说的那些顽劣事迹也并未觉得多顽劣。是以除了教导他读经学法外,并不太限制他的行踪。
直到他闯了大祸。
而那大祸,堪堪与本公主有关。
听箬轻自己说,那是个艳阳高照的午后,东华在妙炎宫里午睡,他一个人呆着无聊便四处闲逛,这一逛便逛到凌霄殿内。彼时还是婴儿的我正睡在后厢房的摇篮里,照顾我的两个小仙娥一个去打水,一个去给我洗尿布了,恰好都不在。
箬轻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见只有一个小娃娃睡着,忍不住用手指戳戳我的脸,又戳戳我的肚子,将我弄醒了。我倒也不哭,反被他弄得咯咯笑,他本来只觉得这个小人软绵绵的甚好玩,这下觉得更有趣了,一时兴起,将我抱出了凌霄殿。
两个小仙娥回来后见不到我,吓得魂飞魄散,又不敢告诉我母后,只偷偷召集了几个仙童私下寻找。
他们找到我时,我正被箬轻高高抛起。
抛起再接住,这本是凡间人家常玩的游戏,小孩子不晓得害怕,最喜欢这样的刺激。箬轻说我就很喜欢这样玩,不抛了反而哇哇大哭,只得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扔上天再牢牢接住。
奈何伺候我的小仙娥并未在凡间待过,没有这样的见识,看到小小的我被抛到半空中,吓得失声尖叫起来。这一叫,引得箬轻一回头,回头看见那许多人,又惊了一跳,本来好好举着的手不自觉地缩了半截回去。就这样,还在咯咯笑的我“嘭通”一声掉到地上,当时就没了呼吸。
幸好遇上出来寻找箬轻的东华,立刻将我带回妙炎宫,渡了我半生修为,我才捡回一条命。
因此,我十分怀疑,我八百岁那年的那场大病实则是这次摔坏脑袋留下的后遗症。我将此怀疑与箬轻一说,他脸色一白,对我更加唯命是从了,此是后话。
那事发生后,箬轻背着荆条在妙炎宫门口跪了整整七天七夜,从此潜心修炼,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并在东华的细心教导下学会了怜悯众生,学会了爱护花花草草。
花妖就是他爱护的第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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箬轻替东华去给西方圣佛送信回来的路上,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头,看到悬崖边上迎风长了株傲然怒放的玫瑰。
那玫瑰单看没什么起眼,但灰不溜秋的画面里突然出现这样一抹鲜艳的色彩,倒令人别有一番动容。
箬轻小心翼翼地将它连根挖出,带回天庭种在妙炎宫,细心呵护。奈何那野花在悬崖边上长得生机勃勃,到了灵气充裕的九重天却日益枯萎。箬轻急的没办法,只好去请教东华,东华只看了一眼,便道:“此物注定与天庭无缘,若非要强求,只会害了它的性命。”
箬轻无奈,只得又将它送回凡间。却因对它起了怜惜之心,不愿它再孤单地长在悬崖边上,而是将它植在一个山清水秀,百花齐放的谷底里。离去之际,还吐出一口仙气将它护着,并隔个百八十年去看看。这株玫瑰倒也生命力旺盛,朝代更新换代几万年,它始终顽强地活了下来。箬轻有了这么个长长久久的伙伴,许多不便以及不愿对旁人说的话便对着玫瑰说。
箬轻六万岁那年,他的长姐云淡因病去世,箬轻首次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落魄地抱了壶酒坐到玫瑰旁边的枯草上,跟它讲长姐如何对他好,如何将母亲给她做的好吃的悄悄留给他,如何在父亲拿鞭子抽他的那些晚上偷偷给他上药,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衣襟上,最后落到玫瑰花瓣上,从花茎渗透到根部。
玫瑰受到箬轻眼泪的浸润,瞬间通了灵性,若是好好培养,几千年后必能修炼成仙。
可惜,箬轻没等到那时候。
玫瑰修炼到最后关头上,他因学有所成,因心性渐稳,被他父亲召回日神宫,安排了密密麻麻的差事。
几百年后,等他厌烦了那些差事,再想起那株玫瑰时,它已经化了人形,变成一个单纯漂亮的少女,并爱上了一个凡人,宋岩。
那宋岩也是有些来历的。
那个时候,锦朝还没有灭亡,宋岩是当朝皇帝慕容琛流落民间的私生子,自幼被其母送往蔺山学道,因骨骼惊奇,天赋极高,很受掌门人蜀天的器重,众人都视他为下届掌门的不二人选。
在很多人眼里,宋岩高大英俊,私生活检点,不酗酒不赌博,每个月赚的银子都好好存着,是个很优秀,很有前途的大好青年。
箬轻却对他百般嫌弃,总是边喝酒边感叹,玫瑰怎么就看上那么个楞小子,长得寻常普通不说,还跟着那些个古板顽固的牛鼻子学道,学成了一根筋,只想着斩妖除魔,甚无趣!
我以为他这完全是嫁女心态,花了几万年培育的玫瑰,好比他细心养成的闺女,就这样被人摘了,内心本就难以接受,更不要说接受那个采花的人了。
是一种岳丈对女婿的偏见。
我不晓得玫瑰是如何跟宋岩相识相爱的,只知道箬轻辗转找到玫瑰的时候,她跟宋岩已经爱到深处,并在月心湖畔共筑了爱巢。
那时候的玫瑰单纯得像一滴水,箬轻第一次带我去见她时,她一本正经地向箬轻问安:“爹爹好。”
我一听就乐了,她又满脸期待地望着我:“你是我娘亲吗?”
轮到箬轻乐了。
我看了他一眼,正色道:“我不是你娘亲,我是你姑奶奶。”
玫瑰愣了愣,漂亮的长睫毛眨巴了两下,立即恭恭敬敬道:“姑奶奶好。”
我一下子便喜欢上了她。
有一回我独自到月心湖找她玩,刚好那次宋岩也在。
朝阳初升,窗户外的桃花上还沾着露水,透过花影,看到屋里两个静静的身影,玫瑰俏丽地端坐在铜镜前,仰着头闭着眼,宋岩拿了支眉笔一脸严肃地替她画眉。
“眉毛别动。”
“我没动,是你的手在抖。”
“啊,不好。”
玫瑰抢过铜镜一看,两条眉毛变成了一条,那模样真是又丑又好笑,她苦着脸看了好几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宋岩也跟着笑。笑声飘到月心湖上,荡起一丝涟漪,惊醒一对鸳鸯。
那时候两双不同的眼睛里流出同种色彩的光,是真的幸福。
只不过很短暂。
刚成形的玫瑰,非仙亦非妖,只是个略有法力的精灵。在一般人眼里,就是个十七八岁单纯无害的年轻小姑娘。
宋岩没有看出她的真身,宋岩的师傅却看出来了。
蔺山,巍然独秀,翠崖丹谷,九州最适合观赏日出之地。
玫瑰曾无数次听宋岩赞叹蔺山美如画卷,也曾无数次幻想与宋岩并肩站在蔺山顶峰看日出。可她终于踏上蔺山的时候,宋岩却不在她身边。
我常常想,如果宋岩不是蔺山弟子,如果那事发生时我与箬轻随便哪一个在玫瑰身边,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惨剧。
想完之后,又觉得这样的想法真是幼稚可笑,福祸皆乃天命,连父君都只能顺运数行事,我又能改变什么?
蔺山派历史悠久,《蔺山派发展史》上记载的创始人是个一岁能跑,两岁能语,五岁会飞檐走壁的世外高人,最后得道成仙去了。
可据我所知,那创始人实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屡试不第,第十八回落榜的那天,他想了想,从桥上跳了下去。围观众人慌忙着找绳子搭救时,他自己从河中站了起来,原那河水太浅,只到他腰间,根本淹不死人。
这一投河没死成,却投出一个灵光来。仕途走不通,阎王又不收,不让生不让死,老天不会绝人之路,定是要他另辟蹊径,走个与众不同的路。
于是他顺应天命开始学道修仙,这般误打误撞,竟撞出他的天赋来,很快有所成就。后来他觉得一个人学太孤单,干脆成立个门派,号召大家一起学。
由此,蔺山派便诞生了。
最初加入的都是蔺山脚下的村民,最穷的时候,连下锅的米都没有,众弟子只好去山上打野鸽子为生。
这样的一个小门派,能坚持那么久,实在是出人意料,可喜可贺。
到了宋岩这一代,蔺山已是如日中天,在掌门蜀天的治理下达到了鼎盛时期,不再需要打野鸽子为食了。
蜀天自幼长在蔺山,天资卓然,这一生全都奉献给了蔺山,蔺山是他的命,宋岩则是他的心血。自宋岩九岁练成剑气那年,他就打定注意要将掌门之位传给宋岩,宋岩在他的教导下,一直按照他所希望的样子发展,玫瑰是个意外。他绝不容许这个意外毁了宋岩。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认定玫瑰会毁了宋岩的,但一场棒打鸳鸯的戏码还是轰轰烈烈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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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是在一个清凉如水的夜晚被带上蔺山的,八个青袍道士手持长剑将她团团围住,她心里很害怕,很不安,可听说他们是带她去见宋岩的师傅,她还是有些开心的。
因为她听人说,若是两个人要成亲,需要先见过双方的长辈。宋岩虽有母亲,最敬重最亲近的却是这位师傅。
他们将她带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大殿里,高椅上坐了个老道,一袭金线青袍,面色威严,目光冰冷,跟她想象中慈爱的样子完全不同。他跟她说的那些她都听不懂,什么天道伦常,什么人妖殊途,什么魅惑妖孽。
不过她还是明白了,他不喜欢她,不希望她跟宋岩成亲。
玫瑰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就算他不喜欢,左右跟她成亲的是宋岩。只是有些失落,说:“这样的话,我们成亲就不能请你喝酒了。”
蜀天端起一杯冷茶,润了润说干了的嘴唇,一挥手,下令将她关进红莲塔。
红莲塔,是蔺山最神秘的禁地,塔总共不过七层,外观上与普通的宝塔无二区别,却是妖精的地狱。
塔内遍地红莲,妖娆盛开,两个蔺山弟子将玫瑰带上第七层,念了句“火焰化红莲,天罪自消衍”,遍地的红莲瞬间化作熊熊大火,天地间除了火再无其他。玫瑰生来怕火,是点个火折子都要吓一跳的人,见状立即吓得缩到墙角里瑟瑟发抖。那两个弟子很满意这样的结果,自关门出了红莲塔。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转身离去后不久,那熊熊大火便渐渐熄灭,最后又变成朵朵红莲。红莲之火灼妖灵,可玫瑰并不是妖。她几万年来受箬轻的呵护,身上早已沾染了仙气,那股仙气抚平了红莲的戾气。
七日后,还是那两个蔺山弟子,他们手捧净瓶前来收尸,一开门见到本该化为骸骨的玫瑰卧在红莲上睡觉,吓得大叫一声,净瓶从手里滑落,在玉石地上摔了个粉碎。一个忙祭出宝剑守住门口,另一个跌跌撞撞地跑去禀告掌门。
蜀天得到消息后,率十八位精锐弟子赶来,一看门口撒了一地的净瓶碎片,心先揪起来疼了一阵,这可是他在南海观音庙外面的小摊上还了三次价才花了二十两银子买来的!
大早破财,不吉不利!
众弟子见到掌门面色凝重,均以为遇上了大敌,纷纷祭出兵器,警惕地望着半躺在红莲上的那个美艳女人。玫瑰已然醒了,迷茫地睁眼望着眼前那么多人,问:“我可以走了吗?我不想呆在这里,这里好黑好冷。”
众人怔了怔,眼前这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怎么看也不像十恶不赦的妖孽。蜀天望着毫发无损的玫瑰,冷哼一声,道:“孽障,想不到是我小觑了你。”
由此可见,蜀天是个执念很重的人,他认定玫瑰是妖,见红莲没有烧死她,便认为她是个道行很深的妖。莫怪箬轻一直看不上宋岩那些师长,说他们个个死脑筋,若是蜀天当时的偏见不那么深,若是他能稍微转个弯,想想玫瑰兴许不是妖,那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发生了。
玫瑰终于看到了蔺山的日出,真的很美。
秀山如画,一轮金盘喷薄而出,大地复苏,万物生机勃勃,可是她就要死了。
诛妖剑阵,蔺山最上层的阵法,十八位列阵者手持宝剑,发出十八道白光,白光依次相连,密密麻麻没有半点空隙。玫瑰被困在阵中,心中除了害怕还有很多疑惑,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想让她死。
她不想死,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宋岩了,她很想念他。
于是她释放出身体里的力量,妄图与那白光对抗。蜀天轻笑一声,勾起手指发动阵法,天地变色,光芒万丈,十八道剑气向玫瑰压迫而去。电火石光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闯入阵中,护在玫瑰身前。
蜀天连忙收了剑阵,可凌厉剑气已经将宋岩浑身上下割的血肉模糊。玫瑰抱住宋岩,宋岩却一把推开她,冰冷道:“你为什么骗我?”
玫瑰愣了愣,说:“我没有骗你啊,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我是玫瑰。”
宋岩吐了一口血。
诛妖剑阵,诛的是妖,像宋岩这样的修道者,最多受点皮肉伤,可宋岩却一直吐血不止。蜀天百般疑惑,再也顾不上玫瑰,立即盘腿坐下替宋岩疗伤,灵力源源不断送人宋岩体内,却如石沉大海,一点反应都没有。
蔺山弟子见掌门人脸色迅速黯淡下去,像一棵迅速枯萎的大树,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强行将他与宋岩分开。宋岩失去灵力的支持,犹如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玫瑰飞扑过去将他抱起,看着他满身鲜血,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依葫芦画瓢,学着蜀天的样子将自己的灵力输给宋岩。宋岩得了玫瑰的灵力,脸色竟渐渐好转过来,可惜玫瑰道行尚浅,只支撑了片刻,便晕了过去。
蜀天眼见心爱的弟子变成这样模样,痛怒交加,恨不得一掌劈死玫瑰。他心里这样想着,手已跟着抬了起来,只是那一掌没有劈在玫瑰身上,却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紫衣妇人轻松化解了。
那妇人容貌倾城,身姿婀娜,在场的蔺山弟子都呆呆地望着她。她恍如不觉,径直走向宋岩俯身抱起他,幽幽叹了句:“天注定,原是改不了的。”
然后吐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喂宋岩吃了下去。
每个成年的妖精体内都会有那样一枚珠子,那是内丹。
“你是谁?”蜀天问,脸色阴得吓人。
紫衣妇人淡淡答道:“我是他母亲。”
众弟子皆哗然,她看上去是那样年轻,是宋岩的姐姐还差不多。
蜀天的脚步却踉跄了下,嘴唇发白,紫衣妇人的话应证了他心里不敢去想的想法。他最得意的弟子原来并不是凡人,怪不得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怪不得他轻轻松松就能掌握上层心法,怪不得他会爱上一个妖精。
这其实又是蜀天一厢情愿的偏见,就修道来说,妖并不比凡人有优势,况且宋岩的父亲是人皇,血气纯正阳刚,完全可以压住宋岩血液里的那点妖性。
宋岩的母亲连乔本是一只芙蓉精,游荡人间的时候遇上便衣出行被刺客追杀的慕容琛,一时兴起救了他,并被他的风采才华所迷。慕容琛亦惊艳于连乔的绝世美貌,两人一见倾心,半年后,便有了宋岩。
人妖恋,大多不会有好结局。因人生性多疑,总以为妖会害他。
慕容琛亦是。
偶然得知连乔真实身份的他辗转无眠,差属下找来一个江湖道士在连乔房中贴满了符。连乔冷笑了一声,当着他的面杀了那个道士,带着肚子里的宋岩远走高飞。
从此,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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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岩吞下内丹,不多时便醒了过来。
他意外地看到久未谋面的母亲,又意外地看到美丽的母亲迅速衰老,皱纹爬上满脸,黑色的长发变得雪白,像一颗被瞬间吸干水分的果实,前一刻还饱满美丽,后一刻已焦黄枯萎。
宋岩惊呆了。
连乔望着惊恐的儿子,伸出手摸着他的脸,费力说道:“对不起,其实我是一只妖。”
“不,不......”宋岩显然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浑身发抖。
连乔又说:“我原本担心你活在世上会像我这般被人嫌弃,便硬下心肠送你到蔺山学道,只望你能融入人的世界。原是我错了,其实妖比人更懂得爱。”
她扫了眼蔺山子弟,指着地上的玫瑰厉声问:“她不过是个单纯的精灵,从未害过谁,只因为她不是人,便不能拥有爱情,不能拥有生存的权利吗?”
这个问题问的相当好,相当尖锐。
众弟子面面相觑,似有所动。可惜蜀天脸色木然,压根没有听到她的话,只魔怔了一般喃喃道:“毁了,毁了。”一下子仿佛老了几十岁。
红脚隼经常强占喜鹊的巢,喜鹊气急败坏又打不过他,一心指望下一代能出个枭雄,好挫一挫红脚隼的威风。于是努力孵蛋,用心喂养,谁想那红脚隼使坏,偷偷塞了一只蛋到喜鹊窝里。小红脚隼自幼比其他小喜鹊强壮,喜鹊欣喜之下将全部心血注入在他身上。等长大后,喜鹊才发现自己孵错了蛋,用错了心,一时接受不了,便找了棵大树撞死了。
蜀天此刻的心情大抵跟这只喜鹊差不多,不过他是万万不会丢下蔺山一头撞死的。他只会杀了那只红脚隼。
连乔看到他眼里渐露凶光,已万分警惕,待他汇聚了灵力一出手,立即一跃而起,拼尽最后力气,接下他这一掌。
伴随着芙蓉花香,连乔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白发散了一地。瞳孔涣散之际,脑中浮现的却是一张很久都不曾记起过的脸,她凄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宋岩自幼便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忽闻玫瑰的身份已然难以接受,再闻自己的身世,二十载的信仰轰然倒塌。现在又亲眼见到最敬重的师傅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他看着漫空飘舞的芙蓉花瓣,只觉得万念俱灰。想了想,将母亲的内丹又吐出来喂玫瑰吃下,然后掏出一把短剑插入胸膛,自杀了。
箬轻说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我一方面也这样觉得,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他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是个坚持自我的人。看,到最后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信仰,杀了个半妖。
箬轻赶到时,蔺山上下着小雨。
满地残破的尸体,鲜血混着雨水流淌成一条条小溪,将整个蔺山染红。红得触目惊心,箬轻闭上眼睛,心尖儿忍不住一颤。
玫瑰抱着宋岩的尸体,手上身上都沾满了鲜血,蜀天躺在一丈之外,尸首分离,两只眼睛如铜铃般大大睁着,死不瞑目。
箬轻走过去,替他合上眼睛。
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细雨打在苍白的脸上,玫瑰抬起紫色的眼眸,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早点来兴许他就不会死了。”
说完又痴痴地笑:“他们害死了他,我便要他们全部陪葬。”
玫瑰变成花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箬轻都在困扰一个问题,究竟何为正,何为邪?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通,便去请教东华。
东华有心劝解他,便点燃一柱香,道:“邪正之分,在于一念之间,一念得正,一念入邪。蜀天执念太重,已然入邪,玫瑰怨念太重,断了大好仙缘。故,一切皆由心生,万不可执着,需顺势而为。”
他听不懂,又去长引殿请教我二哥。
只一盏茶的时间,箬轻便出了长引殿,从此四处逍遥,到处漂泊,今日你在人间看见他,说不定明日他就到了魔族。想找他喝杯酒都难得很。
我以为二哥定是跟他说了什么诸如邪人行正法,正法也邪之类的大道理,他才会看得这么开,遂颠颠地跑去找二哥求证。
结果二哥说:“我只是给他举了个例子。”
“何例?”
“你开心的时候也令别人开心,便是正。你开心的时候别人不开心,那倒也无所谓,不用强求。不过你的开心若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便是邪了。你不开心的时候,或强颜欢笑或躲起来,不去打扰别人的开心,也是正。你不开心的时候,非要拉着别人跟你一起不开心,那又是邪了。”
又总结道:“总之,大家开心就好,都开心了,何生邪?”
说得忒有道理,忒通俗易懂了。
我眼见一场美好的爱情变成人间惨剧,替他们遗憾悲痛了许久,每每想起来,总是免不了一番唏嘘,感叹造化弄人。当年发生那事后,我很认真地从家世,门第,人品,年龄,相貌等一系列条件分析了一下我与苏夜黎结合的可能性。
进而得出了我们是天造地设一对的结论,我很笃定我们之间不会发生棒打鸳鸯这种事,要有可能,只能是情感上的第三者,譬如夙媚儿之流。好在我防患于未然,一直将苏夜黎看得紧紧的,没出过什么粉蝶幺蛾子。
如今,我躺在床上,明明很困却久久不能入睡。
一是因为那两个修窗户的忒不专业了,弄出砰砰作响的声音。二是担心我不在苏夜黎身边,有人趁虚而入。三是心里有件事吊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什么事,如猫爪在心上轻轻挠,贼难受。
于是,又一头扎进回忆里。
我最后一次见到花妖,是在一千多年前,那时候锦朝已经灭亡了。
蔺山派一日之间痛失一位掌门,一位掌门接班人以及十八位精锐弟子,剩下一群乌合之众,不到一年便解散了。原本位于第二的松山派一跃成为第一大门派。松山派的掌门人向善居安思危,召集门下弟子开了三天三夜的大会,深刻总结了蔺山派没落的原因,并重新制定了门规政策。
第一条,便是广招女弟子。
由于在场的人都被玫瑰杀了,各大门派并不知晓事情的真相,只以为是宋岩招惹上道行高深的妖精,由此惹来杀生惨祸。是以,百分之八十的弟子都将根本原因归结到人妖恋上,并认为蔺山派消亡的根本原因是没有女弟子。若是蔺山有几位貌美如花的女弟子,宋岩有内部发展的机会,便不会认识外面的妖精,那蔺山也就不至于被妖邪所侵。
向善以为此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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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招了女弟子,男弟子的积极性明显提高许多,连平日里无人干的活都抢着去做。松山派招徒办打着九州唯一一家拥有女弟子门派的招牌,轻松招到大批好弟子。
眼见松山派日益壮大,其他门派纷纷效仿。可惜,能招到的女弟子实在太少,大家开始的时候还挑三拣四,看脸蛋看身材,到后来,只要是个女人,便都收了。
几百年下来,在大街上看到三两佩剑喝酒的女侠客,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见到花妖的时候,她正混在一堆女学徒中,规规矩矩地在松山派门前排队等选募,艳丽的容颜被她施法易成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只那双晶亮的眼睛没有变。
招徒的两个少年笑容灿烂,道行却不太高,瞒过他们对花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可不巧的是,快轮到花妖时,松山派的掌门人出来了。这一代的掌门为人谨慎,修为不浅,他正走着,忽然面色一凝,往花妖那个方向望了过去。花妖紧张地垂下头,一缕青发遮住她的眼睛。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当年唤我姑奶奶的那个青涩少女,忍不住弹了下手指,将一股仙气从她头上罩了下去,掩去了她身上的妖气。
松山掌门疑惑地皱了皱眉头,自行离去。
花妖办完手续后走到我面前,却不敢看我,只低头说了句:“谢谢。”
我对她除了怜惜,更多的是怒其不争,那时候我都想好了,等她位列仙班,就让瓦瓦将葭瑶宫里一直空着的那间房收拾出来给她住。她倒好,一下子杀了那么多人,将仙缘断的干干净净。
因此,我没好气道:“你胆子倒挺大的,敢到这种地方来,你是不晓得这里有多少人想取你性命吗?”
花妖轻声道:“我没办法,宋岩在这里。”
我诧异:“他不是死了吗?”
花妖说:“我收买了阎王手下的一个小鬼,他告诉我宋岩这一世会投胎在松山。所以,我必须进入松山。”
我很好奇,忍不住问:“如何收买的?”
花妖脸一红,道:“爹......箬轻神君之前给过我一把折扇,我将它给了那个小鬼。”
“扇面空白,扇骨翠绿的纸扇?”
花妖点点头。
我痛心疾首道:“你亏大了。”
那折扇是个稀世珍宝,只要在扇面上画出你想要的东西,那样东西便会出现。当然,前提是你必须画得一手好丹青。折扇是西方圣佛送与东华的,东华又送给了箬轻,七妹问箬轻要了好几回,他都不肯给,原是给了她。
花妖怔了怔,我这才意识到话题已被我生生带偏了好几里,只好又生生拐回去:“今世的宋岩已经不是宋岩了,你见到他又如何?”
花妖淡淡道:“我什么也不做,就默默守着他。”
因着实好奇这世的宋岩会是个甚模样,我便隐了身随花妖一起进了松山。
我以为松山上必定长满了松树,谁想却一颗松树都没看到,倒是看到不少美人树。树上开满了花,绯红一片,绚丽耀目。这松山不如改名叫美人山,我正打算向花妖说一说我的想法,却见她呆呆地望着一汪池塘。
池水清澈见底,岸上正趴着一只土灰土灰的王八,见有人来,费力将头昂得高高的,那圆溜溜的眼睛倒挺神气。
花妖的眼泪簌簌往下掉。
我见她那样子,实不像是喜极而泣,只得讪讪道:“宋岩就算变成了王八,也还是一只俊秀的王八。”
花妖哭的更大声了,哭完后一抽一抽地跟我控诉:“你说司命是存心折磨人还是怎地,几百年来,宋岩共转了三世。第一世投了个女儿身,我化身男子去接近她,却无论如何也爱不起来,只好偷偷溜走了。第二世他成了一根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野草,我将他拔回来养,没养几天便养死了。这一世,怎么又变成王八了呢?”
我因跟司命的交情还不错,有心替他辩解,便胡诌道:“兴许是宋岩自己要求的呢。”
回到天庭一问司命,竟然被我胡邹对了,全都是宋岩自己要求的。司命说:“宋岩那一世太过悲惨,我也有些过意不去,便去问他下一世想做个什么样的人。他似乎阴影未散,只答了句,相反的就好,于是我便安排他做了个女人。”
我虽认为宋岩想要的是命运相反,并非性别。但考虑到司命是个自信自尊并自大的神仙,我还是点点头道:“或许他想尝下做女人的滋味。”
司命又道:“本来我安排的命格极好,出身富贵,夫妻和睦,子孙孝顺。谁想她出阁之前,魔怔一般要找什么梦郎,找不到便郁郁而终了。”
原是花妖惹的祸。
司命深深叹了口气:“我因没有补偿到他,又问他下一世想做个什么样的,他答,不想做人了,只想做个无名小草,安安静静地看看这个世界。我便替他安排了,谁想早上才抽出嫩芽来,还没看到傍晚的夕阳,就被人拔了,连世界的一角都没看全!”
我唏嘘一声。
司命又叹一口气,叹完后眉梢上扬,微微得意道:“因着上一世寿命实在太短了,宋岩又要求下一世寿命长一些。我想了半天,才想到王八,为了防止有人将他捉回去炖汤喝了,还特意让他做了只松山的王八。松山派自创始以来便视王八为吉祥物,定会好好善待他。我也总算了了桩心事。”
看来,司命对这一世的安排甚为满意。
我不知道花妖守着一只王八是何心情,也没有机会问一问她本人,因此后我就从未见过她。
只是有次在凡间喝酒时,无意间听到隔壁桌的人说松山派丢了个女弟子,那女弟子容貌天赋都一般,丢就丢了。可是她还顺走了松山池里一只成年王八,松山派掌管园林动植物的弟子觉得亏大了,去她家里讨要,这才发现当初她留下的籍贯姓名都是假的。
于是,引发了一场大规模的人口普查活动。
我有些猜不透花妖盗走混元珠的意图,难道那千年王八归西了?
不过混元珠落在她手上我倒不是太担心,她满脑子儿女情长,没有做大事的觉悟,借她用用也无妨,兴许还能净化一下她罪孽的心灵。
倒是一直吊着的那事被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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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我问完莫离,便想问青鸟的,被花妖那么一破窗打断了,而今还是要接上去的,便唤道:“小拾。”
没有应答。
我又唤:“华玉!”
还是没有应答。
我再唤:“人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拿了根火折子披着月辉站在门口。
我用力一瞅,原是纪长安,再一看,窗户已经恢复了原样,那两人已没了踪影。这才隐约记起刚刚似乎有人跟我告别,我刚好回忆到精彩一幕,还不耐烦地唔了一声。
纪长安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烛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他殷切问:“可是要喝水?”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半夜起身,要么喝水,要么尿急,我不喝水万一他问我要不要如厕,那得多尴尬,亏得我反应快!
纪长安扶我坐起身,喂我喝了半杯水。其实我完全没有娇弱到端不起茶杯的地步,奈何说了两遍自己来,纪长安都恍若未闻。我想起他说要好好照顾我的承诺,心抖了两下,约莫他开始兑现了。
战战兢兢喝完水后,纪长安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将茶杯放下,环着我的那只手却依旧环在我背后,搂着不放。
我心里一紧,坏了,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他该不会……
幸好他还没那么禽兽,许是考虑到我还病着,只搂了一会便放我躺下了。我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片刻后却感到床榻往下一沉,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纪长安着了中衣正准备躺到我旁边。
我连忙抬手制止他,道:“男女授受不亲。”
纪长安见我这副戒备模样,眼神暗了暗,道:“璃月,你我终是夫妻。”见我没有让步的意思,干脆拨开我的手,直接躺下装傻充愣:“这样我方便照顾你,那几天你昏迷不醒,我都是睡在这的。”
我都昏迷了,管你睡在哪,左右这副身体是你家媳妇的,你爱怎么怎么。可现在本殿下的灵魂苏醒了,万万不能与你行这同榻之事的。只得道:“我一向不习惯与人同床......”
纪长安咕哝了一声,道:“那就学着习惯吧,外间那张床太硬了,我委实不习惯,不早了,睡吧。”
我愤愤地往里挪了又挪,与他保持清清白白的距离,他爷爷的,你怎么不学着习惯?
因担心纪长安血气方刚,一时控制不住做出禽兽之事,我又打不过他,如被他得逞,虽身体不是自己的,但未免会留下心理阴影,影响日后与苏夜黎的夫妻生活。是以我既紧张害怕又忐忑不安,可在这般纠结的情况下,本殿下我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且这一睡,睡到日上三竿。
纪长安已经没了人影,幻儿打水来给我洗漱,眉眼间隐含忧愁,我问:“怎么了?”
幻儿欲言又止了半晌,终开口道:“小姐,你是不是原谅姑爷了?”
我道:“还不曾。”
“唉!”幻儿重重叹了口气,“奴婢一面盼着小姐与姑爷恩恩爱爱,得到真正的幸福,一面又担心姑爷还是在做戏欺骗你。”
我朝她道:“你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洗手的时候看到手腕上的疤痕,因前几日精神不济,又开不了说话,便没顾得上毛团儿,如今想起它来,也不知是死是活,因问道:“毛团儿呢?”
幻儿垂眼不语。
我惊道:“不会被打死了吧?”
幻儿忙道:“那倒没有,只不过被老爷捉了跟白庄主凤庄主他们研究去了,就是不知道研究完了会不会将它送回来......”
没打死就好,我找机会要回来便是。
“好端端的谁会在毛团儿身上下毒?”幻儿又道,“想来想去,这青龙山庄就蔷花苑那位如月夫人会如此阴险恶毒,也只有她想要小姐的命。上次莲花池那事,奴婢就觉得奇诡,她们刚把奴婢支开,小姐就落水了。依奴婢之见,这次必然也是她下的毒。”
莲花池那事不好说,可这次这个事件,我的想法倒与幻儿不谋而合。
没什么根据,只是直觉。
女人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的,恰好本殿下也是个女人。
毛团儿身上被下的何止是毒,回想被咬时手腕上散发出的那阵黑气,那明明是魔气。虽然秦如月是个货真价实的人,可她院子里的白依兰花香始终是个谜,蔷花苑定然藏着什么秘密。
我擦了把脸,心想有些事也该查一查了,好在现在多了两个帮手。
午饭过后,那两个帮手便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我支开幻儿,小拾腆着圆滚滚的肚子问我:“今日午膳厨房做的那道琉璃珠玑甚香,三姐姐你吃了吗?”
因大夫说我昏迷数日滴水未进,不宜大补应清淡,幻儿便顿顿给我熬粥喝,喝得我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嘴巴也寡淡得很。小拾说的那琉璃珠玑我吃过几次,鲜香入髓,美妙至极。
如今想来更是回味无穷,我强压住舌根下的口水,一本正经地教育他道:“进食只能七分饱,遇到再好吃的也不能贪吃,长成个胖子就难讨到媳妇了。”
小拾委屈道:“我还小,还要长个子呢。”又道:“夜黎哥哥不是胖子,不也没讨到媳妇。”
我本想跟他说,夜黎哥哥没讨到媳妇,是因为姐姐我还没提亲去。一想这话太不矜持了,便不理他,只问:“你未下凡前,可曾见过青鸟咘咘?”
“见过啊。”小拾回答得很干脆。
我心中一喜:“何时见过?”
小拾说:“就在凌霄殿里呀,我还摸了摸它的红尾巴。”
红尾巴?
我没好气道:“那是它姐姐啾啾,咘咘的尾巴是蓝色的。”
“噢。”小拾歪下脑袋沮丧,“它们兄弟姐妹都长得一样,我总是混淆。”
华玉安慰他并传授经验道:“左右功能是一样的,就算混淆也没什么大不了,日后不唤名字,只唤青鸟便是。那四大天王长得一样高大魁梧,我始终分不清谁是谁,见面便只唤天王,从未出错过。”
我叹了口气,这两个帮手貌似不太靠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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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靠谱,我却不得不依仗他们。
咘咘一事暂且搁下,因现在让他们去查,也只能是寻求个真相,若真有危险,早已晚了。再者,听小拾如是说,青鸟们似乎没什么异象。青鸟每日的交班时间都很规律,若是咘咘出了事,其他青鸟很快便会知晓。
如今,查明谁在毛团儿身上下毒害我才是最要紧的,不然难保不会再有下一次。虽我已经习惯了卧床修养,并总结出了最舒服最优雅的卧床姿势,但身体经常这样差总是不好的。
小拾跟华玉得了我的吩咐,自隐身去了蔷花苑。
我刚打算歇一歇,幻儿进来通报,眉眼间甚是隐晦,低声道:“表少爷来了。”
表少爷?我想了一会,才明白幻儿口中这位表少爷正是玉璃月那位太子表哥,便道:“请他进来罢。”
话刚落音,房门口已经杵了个高大的人影,我吓了一跳,虽是表兄妹,虽是青梅竹马,也不好擅闯闺房吧。幸好我打算歇一歇的念头才起,若是已起了一阵子,现在约莫在解扣子,那就尴尬了。
龙崎快步走到我跟前,关切道:“表妹,你好些了吗?”
我还没回答,他又道:“前日我就想来看你的,可纪长安说你需要静养,死活拦着,我硬是等到这时才来,你不会怪我吧?”
我讪讪一笑,我都忘了你这号人物了,何来怪你一说,嘴上却道:“多谢表哥关心,璃月已无大碍。”
龙崎却似不信,自行搬了张凳子坐到我跟前,上下将我打量一番,幽幽道:“下巴都瘦尖了,怎会无大碍?堂堂青龙山庄竟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你好好长在皇宫那么多年,一根毫毛都没损伤过。嫁到这来,倒去鬼门关走了两遭。纪长安他既然没能力保护你,就......”
正说着,纪长安阴着脸进来了,幻儿吓得面色发白,连忙退了出去。
龙崎看了他一眼,不怕死地继续道:“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纪长安的脸色比乌云还要阴,眼光里冻着寒冰,一眨不眨地将我们盯着。
我实不知真正的玉璃月对龙崎是何心思,斟酌着该如何替她做这个决定。可这实在是个天大的难题,一时决定不了,只好使个诈,将决定的时间往后拖延拖延,先稳住这两人再说。遂揉了揉太阳穴,恹恹道:“病了这许久,我如今脑子混乱得很,要么你们都先出去,容我清静清静?”
龙崎立即柔声道:“那你先歇着,你自幼爱吃雪莲果,前几天我已经差人从宫里送了出来,约莫这一两日便会到了。等到了,我便给你拿过来。”
说完,含着一丝宠溺的笑容亲昵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愣了一愣。
这一愣,倒不是因为龙崎的胆大妄为,他的胆大妄为我实已见怪不怪。而是我躺了那么多天,没洗澡没洗头,头发上不知道飘了几层油花,被他那样一摸......
额,简直不忍直视。
龙崎困惑地抬起油光水亮的手,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道:“你这桂花头油约莫买到假货了,有一股……唔,馊味儿。”
我将尴尬吞回肚子里,淡定道:“是吗?那我改日倒要好好去找这个卖假货的理论理论。”
“我陪你去。”
“好……”
龙崎愉悦地退场了,跟纪长安擦肩而过之时,扔给他一个得意又嚣张的眼球。
我顿悟,原男人之间也能这样!
纪长安面无表情地向前几步,坐到龙崎坐过的那张凳子上,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我摸不准他如今对玉璃月的心是真是假,就算是假的,万一玉璃月知道他的图谋还是甘心被他利用,我也不好替她做主,毁了她这桩姻缘,于是解释道:“他毕竟是太子,我总不好太驳了他的面子。”
纪长安脸上依旧乌云密布,我想了想,一闭眼硬着头皮道:“左右你知道我的心就好。”
话未落音,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玉璃月,本殿下为你做到这份上,也不算白借你身子了。
纪长安的脸色奇迹般柔和下来,眼里噙着笑意,问:“你喜欢吃雪莲果?”
我英明神武地答:“其实不算太喜欢。”
那笑容果然更深了。
我这一生除了暗着明着喜欢一个苏夜黎外,并未涉足过情场,此刻才发现,原我也有的纵横情海的天赋,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竟这般从容自在,一点也不吃力。
纪长安道:“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好奇:“何地?”
纪长安卖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恋爱中的人,不管男人女人都喜欢制造惊喜。
可男人造出来的往往全是惊吓,因女人想要的惊喜,跟男人想给的惊喜基本都大相径庭。
譬如我大哥追我大嫂那会,有次大嫂过生辰,大哥提前一个月就在想送什么礼物,连朝会都没心思参加。最后灵光一闪,送了大嫂一只宠物,大哥的构思很好,两人一起抚养,宠物慢慢长大,象征着他们的爱情逐渐成长。他满心期待地将宠物装在一个精美的笼子里,并在外面盖上一块华丽的锦缎。大嫂抿着笑去掀开锦缎,却在下一刻失声尖叫,一掌将那只笼子劈到五丈之外,笼子里装的原是只碧青碧青的蛇舅母。
大嫂吓得花容失色,足足一个月没有理大哥。
大哥很委屈,因他挑选了好几日,才选到这么合适的蛇舅母。不仅颜色青翠好看,还不会像猫狗兔子那样掉毛掉得到处是,又不娇气好养活。多好,多惹人爱啊。
见他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我只能委婉地跟他说,若是有人在我生辰那天送我蛇舅母,我这辈子都不要理他。
大哥脸色白了白,立即招来祥云,往大嫂家飞去。
纪长安跟我大哥却是不同的,我大哥初涉情场便遇上一个心尖尖上的人,患得患失,又没有经验。纪长安一出场便令两个少女为他着迷,为他撕斗。而今一颗心更是在两人之间自如转换,倒是个情场高手。
柔情蜜语,嘘寒问暖,再找个风景优美的二人世界独处,大概这便是他谈恋爱的套路了。
这个得拿笔记下来,回头给我二哥瞧瞧,他那么大人了还没讨到媳妇,母后嘴上不说,心里必是着急的。大嫂替他安排过数次相亲会,不乏温柔靓丽的仙子,却一个也没成,约莫就是他不会哄女孩子造成的。
纪长安一走,我立即让幻儿给我烧水沐浴,再不洗,真的要馊了。
玉珊珊进来的时候,我正眯着眼歪在院子里晾头发,玉璃月的头发又黑又密又长,黑缎一般地散在藤椅上。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气温正好,似我刚刚泡澡的温水,不烫不凉,幻儿拿了把羽扇站在我旁边轻轻扇着,青丝飘动。
我睁开眼,看到玉珊珊眼里快速闪过一抹惊艳,一抹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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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抚了抚额,今日真是贵客盈门啊。
走一个来一个,来一个走一个,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是谁登场。一人一故事,看来今日定不会无趣了。
再抬眼时,玉珊珊已是笑意盈盈,亲热地坐到我旁边,一股浓重的脂粉味钻入我鼻子里,我略费劲地转过脸去,她问:“妹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可还有哪不舒服?”
我老实道:“有。”
她关切道:“哪里?”
我说:“头皮疼得厉害,你屁股压到我头发了。”
“呀,不好意思。”玉珊珊嘴上一惊一乍地叫道,身子却是慢腾腾地站起来,恨不得用她那屁股多扯掉我几根头发才好。
因院子里只有一张藤椅,恰恰被我占着,她只好站着,道:“这边的天气我真是不习惯呢,总觉得心里闷闷的,龙崎劝我跟他回宫,叫太医好好看看。可我哪里放心得下,妹妹你出了这样的事,我简直担心得吃不好,睡不好。”
我见她一脸圆润丰腴,心里一笑,只道:“有劳姐姐这般记挂。”
她一挥手:“自家姐妹哪里话,只是辛苦龙崎了,见我食欲不振,天天让小厨房变着花样为我烧菜,前几日还特意叫人从宫里送了雪莲果来,到时候我让他也给你送几个来。”
我朝她望了一望,只见神色自若,眼角隐隐含着一丝甜蜜,若是换做旁人,定会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欲想骗人,得先骗过自己,她倒是个说瞎话高手,堪与讹兽媲美。
五行山上的讹兽人面兔身,外形玲珑得很,就是没一句真话。她暗恋兽王金狮子,日日幻想成为他的情人,便跟山上的老虎说,金狮子今天给我送了一条项链,跟羚羊说,金狮子今天吻我了,跟八哥说,金狮子床上的云枕很柔软,就是那绣花有些扎人。
大家都信以为真,以为她真的成了兽王的情人,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这样以为。
有一天,她闯到金狮子的洞府里,问:“昨日我落在你这里的耳环,你看见了吗?”金狮子有个悍妻,早已听了些风言风语,见那小三竟找上门来了,立即就炸毛了,“啪啪啪”连扇了金狮子数个耳光,带着狮子崽回娘家去了。
金狮子被打蒙了,回过神来,一掌拍死讹兽。
玉珊珊竟活得如讹兽这般自欺欺人,我本不是个厚道的人,有心戳一戳她,便意味深长地微笑道:“今日表哥也跟我提起雪莲果,原是沾的姐姐的光。”
她脸上一红,略有些讪讪。
我又问:“可有打算何时成亲?”
玉珊珊脸上由红转白:“龙崎的婚事由不得他自己作主。”语毕又由白转红,含羞哀求道:“好妹妹,你帮我跟皇后娘娘说说吧,她是你舅母,从小就喜欢你,你的话她会考虑的。”
多嘴一问,问出个麻烦事了,幸好那喜欢“我”的皇后娘娘远在天边,我便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我也见不到舅母呀。”
谁想玉珊珊面上一喜,急切道:“再过一个月便是太后娘娘的生辰,皇上打算普天同庆,已差人着手准备诞辰宴会了,到时候妹妹你定要去祝寿的……”
我一怔,只好打哈哈:“噢,呵呵。”
“那就这样说定了哦。”玉珊珊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对血玉耳环塞我手里,“事成之后,姐姐定会好好谢你。”
我哑然,媒人礼都先送了,那耳环冰凉地贴在我手心,甚难受,我将手一推:“这个不用罢。”
玉珊珊却笑嘻嘻地拿起那对耳环,自顾自地替我戴起来,夸道:“妹妹肤白细腻,戴上这对耳环更是倾城倾国。”
我呵呵一笑,待她走后,取下那对耳环,扔给幻儿:“送你了。”
倒不是因为不喜欢玉珊珊的缘故,我一向对事不对人,人跟事物分得很清楚。若她送我的是一块金元宝,我倒要好好收着。只因我一向不喜欢在耳朵上挂东西,好好的耳朵非要打两个洞,忒残忍了。玉璃月耳朵上虽有现成的洞,我因觉得沉得慌,觉得戴上拿下太麻烦,亦从不戴耳饰。
晚膳是与玉枭跟安和公主一起用的,我挺开心,终于可以不用喝粥了。
可我才吃了两块红烧肉,安和公主便让丫头将盘子撤掉了,道:“你身子才好些,实不该吃这么油腻的。”
我咬咬筷子,“哦”了一声,后悔没多夹几筷子放碗里。
玉枭爱女心切,将一个藕色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道:“鱼肉鲜美,多吃些也不碍事。”
我道了声:“谢谢爹爹。”
安和公主笑道:“月儿嫁人了,倒懂事多了。”
玉枭道:“已为人妇哪能再耍小姐脾气。”脸上却全是笑意。
小小家宴,吃的其乐融融,吃的我心暖暖的。我跟父君母后很少有机会像这样围着小桌子一起吃饭,父君公事繁忙,母后亦不清闲。而我总喜欢四处游荡,好好在家待着的时间也不多。就算待在家里,也是各自在自己殿里吃饭,大型家宴又全是人,这样的温情甚少。
不过兄弟姐妹间却很和睦,纵有些小矛盾,不过拌几句嘴,不伤根本,因都是一个母亲所生,无甚好争强的。不像我舅舅家那些儿子女儿,一个母亲一个系派,斗得厉害,内部矛盾深得很。
三妻四妾的弊端由此可见一斑。
饭后,我问玉枭:“女儿中毒一事,父亲可查出眉目了?”
玉枭道:“此事怕与妖魔有关,白唐查出那毒叫做暗花,先喂动物吃下,再通过那动物伤人,是魔族中人常使的一种毒。”
“可是青龙山庄混入了妖魔?”
玉枭沉吟片刻,道:“有这个可能,不过青龙山庄戒备森严,而今我们四大山庄又汇集在此,我想还没哪个妖魔敢如此大胆。许是毛团儿溜出山庄中了此毒也未可知。”
自信是好事,可太过自信就是轻敌了。青龙山庄实没有他们想象中那般牢不可破,魔族王上与军师已经堂而皇之地进来逛过一遍,那花妖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们眼皮底下闯入我房间夺走了混元珠。
看来,查明真相还得指望小拾跟华玉还有我自己,他俩的体力,我的脑子。
我又问:“那毛团儿可否还给女儿了?”
“明日我问问白唐,看它身上的余毒是否全清了,清了便给你送去。”玉枭说道。
安和公主缓缓接道:“这几日崎儿也一直来问我,这本是他送于你的宠物,他怕你爹爹他们一怒之下将它杀了,担心得不得了。”
原毛团儿是龙崎送给玉璃月的,我听安和公主似话里有话,便抬眼看她。
她微咳了一声,道:“以往你们兄妹情深是好事,可如今你已是纪家的人,有些距离还是要保持的。”
我答道:“母亲所言甚是,女儿记住了。”
安和公主点点头,转脸对玉枭说道:“珊珊那丫头一心扑在崎儿身上,她爹去世得早,她的终身大事终要我们来操心,下个月母后大寿,我想将此事与皇后娘娘说说,你看如何?”
玉枭点了点头:“此事你多费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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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夜色很好,我趴在窗前看星星,幻儿催我洗漱,连催了三次我都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幻儿幽幽道:“小姐,别等了。”
我心里一惊,这丫头神了,她怎么知道我在等人?
幻儿又道:“姑爷今晚去了蔷花苑,不会来了。”
哦,原她以为我是在等纪长安,我等他做甚?不过蔷花苑那位已经解禁了吗?两人又和好了?
秦如月果然甚有本事!
我继续看着星星,漫不经心道:“时辰还早,白日里躺多了这会子睡不着,不过多看了会星星,你这丫头便烦烦叨叨的。你若累了先洗了睡去吧。”
幻儿打个呵欠:“那奴婢先下去了,有事唤一声我就来。”
我赶紧道:“去吧去吧。”
又等了一会,华玉才牵着小拾过来。两人好好的大门不走,非从窗户跳进来,差点砸到我身上。待指导了华玉用灵力设下结界,我问:“如何?”
小拾握着小拳头,笃定道:“蔷花苑确实有问题。”
“此话怎讲?”
“那女人疯癫一般,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发呆一会又手舞足蹈,将我吓了好几次。”
这个倒不算奇怪,她以为我哑了,开心了老半天,因这开心还被禁足了,本就愤愤。如今得知我不哑了,害她白高兴一场,禁足却是实实在在受了,自然有些难以接受。心里素质差一些,行为便失常了。
因问:“还有呢?”
小拾舔了舔嘴唇,惋惜地答:“蔷花苑有好多好吃的,她自己不吃也不肯给别人吃,最后都倒了。”
又愤慨道:“说明她是个顶浪费顶不珍惜粮食的人。”
“额,还有呢?”
“也没什么了,后来晚膳时间到了,我们就撤了,不过我们走的时候她明明好好坐着,却让她的丫头出去说她肚子疼得起不来了,不知有何意图?”
原来如此,约莫纪长安就是这样被诓去的吧。
华玉自刚刚起就一直呆呆地望着她那双手,我凑过去看了两眼,细长嫩白,骨节分明,纹路清晰,是一双好看的手,问她:“手上有东西?”
她却突然蹦起来,吓了我一跳,我往后一闪,耳边响起一连串欢呼声:“我学会设结界了哎,我学会设结界了哎,结界哎。”
我摸摸跳动的心脏,有些无语。
不过学习确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我静静等她开心完,她蹦完后兴奋地压低声音道:“以后是不是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八卦啦?”
我点头赞同:“你说的很对。”
果是有缘人,竟跟我当初刚学会结界的想法不谋而合。
华玉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平复了下激动的情绪,收敛了神色,道:“蔷花苑里头的那只鹦鹉奇怪得很,别的鹦鹉吃谷类吃水果,它却吃花。”
“鹦鹉?”我从未听说蔷花苑养了鹦鹉呀。
小拾插嘴道:“那不是鹦鹉吧,我看过动物绘本全册,鹦鹉不是长那样。”
华玉奇道:“不是鹦鹉怎么会说话?”
小拾疑惑:“我怎么没听到它说话?”
华玉道:“你先只顾看着那些吃的流口水,后来趴在屋顶睡着了,又怎会听到?”
小拾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道:”我还是小孩子嘛,小孩子都是要睡午觉的......”
我打断他们,问华玉:“那只鸟长什么模样?”
华玉描述:“跟鹦鹉一般大小,头小身子大,嘴巴又长又尖,羽毛五颜六色。看起来凶巴巴的,不像闺房侍养的宠物。”
我随随便便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样的飞禽就有数十种,便问:“它说了什么?”
“倒是说了好几句话,不过那发音不是十分标准,我听得有些吃力,只听懂了几个字,什么主人,十五,灵山。然后那女人拿了些花瓣喂它,它吃完就飞走了。”
这碎碎片片的几个词语,却透着不寻常的味道,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子怎会如此神秘?又怎会用这等奇怪的飞禽与人联系?
华玉揣测道:“约莫她在外有姘头,用这只鸟来传达幽会消息?”
我点点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小拾踮着脚巴巴地凑上来问:“什么是姘头?”
“姘头就是......”华玉刚想解释,我一道凌厉的目光飙过去,她连忙拐了舌头,道:“就是......美食的人间说法,这只鸟帮她寻找哪里有好吃的,找到了便回来告诉她。”
小拾了然道:“难怪她房里有那么许多好吃的,原都是这只鸟的功劳。”又眨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道:“我也想要一只。”
......
我吩咐华玉好好留意蔷花苑后,便打算洗洗睡了,小拾还缠着华玉,让给他也捉一只那样的鸟来养。华玉正头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道:“有人来了。”说着挥手解除了结界,与小拾一同隐匿了身形。
只听到门外传来匆匆紊乱的脚步声,接着门就被人大力推开了,纪长安衣冠不整地裹着一阵风冲了进来。我茫然地望着他垮落的衣襟,不知发生了何事,难不成遇到打劫的了?劫财还是劫色?
他一向是个翩翩公子,还未见过如此形象。
纪长安一只手扶着额头,一只手反手关上门,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我。我瞧着他神色不对劲,面色潮红,眼睛也红红的,脚步浮乱,便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愣了好久才伸手来接,可伸出来的手却没有落到杯子上,而是落到我手上,接着一把将我扯到他怀里,嘴唇凑了上来。
我一抖,茶杯落地摔了个粉碎。
滚热的唇贴在我嘴上磨蹭,我张口狠狠咬了下去,他吃痛放开我,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是大片茫然。身子又欺了上来,这次是伸手来剥我衣衫,我头次被人如此轻薄,还是当着我弟弟的面,恨不得晕过去才好。
好在终于晕过去了,只不过晕过去的人不是我,而是纪长安。
华玉操着根碗口粗的棍子站在他身后,小拾捂着眼睛义愤填膺地叫:“打倒色狼!”华玉喘着粗气,急切道:“我找了半天才找着这么粗的棍子,三殿下你没被他占了便宜吧?”
我拢了拢衣襟,甚是无语:“你好歹是个仙君,头一个想到的竟不是使用法术,而是去找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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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玉羞赧道:“我做人做习惯了,做神仙还不太熟练......”
可见习惯是个很要命的东西,我做公主做习惯了,亦不太适应做别人小妾,要不刚刚我就该半推半就地从了他了。
纪长安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地上,脸颊上红成两坨,我蹲下身将他翻来覆去地研究一番,疑惑道:“他这莫非是中了邪?”
华玉丰富的江湖经验这会子派上了用场,道:“哪啊,明明是被人下了药!”
下药?谁这么大胆?秦如月?
我惊诧了,遂问:“如何解?”
“最简单的办法,将他泡在冷水里,不超半个时辰便自然解了。”
“哦。”
第二天,庄里上下都在传,说是大少爷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去莲花池游泳,衣服也没脱。结果浑身湿嗒嗒地在路上走,被值夜的守卫看到了,还以为是哪个毛贼溜进了山庄,差点打起来。
一大早,便被纪庄主唤去训斥了。
说来也巧,我用过早膳出门散步,正好遇到刚被训斥完的纪长安。他垂头丧气,整个人恹恹的,见了我,上前问:“昨晚我去过胧月阁吗?”
我镇定答:“昨晚我早早睡了,没见过你呀。”
“是吗?”他望着我,眼神迷惘又疑惑。
我见状,又补了句:“昨晚你不是在蔷花苑的吗?”
他没作声,半晌后问:“你去哪?我陪你去吧。”
我摇摇手:“不用不用,我就随便走走。”
他道:“那我陪你随便走走吧。”
我只好随他跟着,照旧往那片草麝香地走去,一路上他时不时咳嗽几声,约莫是昨晚着了凉。我有些心虚,问:“你没事吧?”
他猛地咳了一阵,才摇了摇头,道:“昨晚喝多了,不小心跌落了莲花池,受了风寒。”
我“哦”了一声。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渐渐闻到草麝香的香味,纪长安忽然道:“有时候我很迷惘,身体好像经常不受控制,明明心中想的是......”
我正竖耳听着,后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叫唤,“长安!”
回头望去,秦如月提着裙摆从后面追了上来,红药跟在她后面劝:“夫人,您慢些。”秦如月不理她,径直扑到纪长安怀里,握住他的手,满眼关切地问:“我听说你落水了,可有事?”
纪长安往后微微退了一步,将手不露痕迹地从她手中抽出,道:“没事。”
眼神淡漠得很。
秦如月紧贴一步,揪着他衣袖软着嗓子问:“昨晚怎么饭没吃完就走了,人家等了你一个晚上......”纪长安听到这,脸色阴了阴,冷冽道:“你昨晚那碗汤实在难喝,以后我不希望再看到它出现。”
秦如月的脸色白了白,揪着袖子的手松了松。
我叹道,果然是她下的药,挺着个大肚子还这么奔放,有这么饥渴?不知道之前被我撞到的那次是不是也是这么一回事。
丢人,太丢人!
若是我早拿块布把脸遮起来了,可她坚强得很,在纪长安那边受了挫,便来寻我的麻烦,揶揄道:“姐姐这么快就能下床走动了,那仙丹还真是灵的很呢。”
我不屑与这种下三滥的人说话,偏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秦如月不甘寂寞,又开口道:“姐姐......”
纪长安打断她,道:“你先回去吧,我跟璃月还有事。”
刚好一阵风吹过,我今天没有盘髻,只简单梳了个发式,余下的散披着,风将头发吹起,有几根缠到了树枝上。我伸手去拽的时候,看到秦如月揪着袖子的手又紧了紧,可怜巴巴楚楚动人地望着纪长安。纪长安不为所动,用力从她手里抽回袖子,来帮我理头发。
秦如月脸色青白,睁着大眼睛愣了一会,一声不吭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昨晚你答应过几日陪我去灵山,可还算数?”
纪长安已经替我将头发理顺了,闻言冷冷淡淡地道:“你要去便去罢,多带几个人,我未必有时间。”
我想起华玉带回的消息,心念一动,学秦如月的样子揪着他衣袖,软着嗓子道:“长安,我也想去。”
纪长安愣了愣。
我想了想,朝他妩媚一笑,觉得不够,又娇俏地眨巴了下眼睛。
纪长安木木道:“好。”
我不厚道地想,原这美人计使起来也不难嘛。再看秦如月,那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而是忒难看了,难看死了。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着跑了。
四大山庄的聚会往年只有短短数日,这次因我中毒的缘故,几位庄主多住了十来天,如今我既好了,众人纷纷向纪庄主辞行。
大清早,我送玉枭夫妇出了城门,含泪惜别过后,站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朝他们挥手,龙崎也跟着挥手,我奇道:“你不走吗?”
龙崎道:“我不走,再过段时日皇祖母大寿,青龙山庄也需道贺去,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宫。”
纪长安阴着脸一言不发。
我又看向立在龙崎旁边的玉珊珊:“你也是?”
玉珊珊娇羞无限地看了龙崎一眼,又娇羞无限地点了点头。
纪长安纳闷地看了看她,脸上突然放晴了,浮出一丝笑意,道:“果是郎情妾意,夫唱妇随。太子殿下跟玉姑娘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
龙崎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又很无奈地看了看玉珊珊,一言不发掉头走掉。玉珊珊听了纪长安的话,心花怒放,忍不住脱口而出,“谢谢。”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腾地烧了起来,一扭身也跑了。
官道上就剩下我跟纪长安两人,时不时有马匹车子经过,突然纪长安拽了我一下,将我拽到路边上。一辆装满横斜货物的板车几乎贴着我身体过去。
“多谢多谢。”我道了谢,与他并肩而行,感觉到他想来牵我的手,有了上次夙野的前车之鉴,我忙将手放到胸前捧着。
过来的时候,男人骑马,女眷坐马车。待到了长亭,纪长安自去他解栓马的绳子。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我来时坐的那辆马车,估计玉珊珊没等我便走了,正纠结着是再去雇一辆,还是与纪长安同骑一匹马回去。
这时,一个人从后面猛地撞了我一下,我被他撞得差点摔倒,那人及时扶了我一把,嘴上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脚下却迅速开溜。我觉得不对劲,一摸腰间,钱袋果然没了,忙喊:“小偷,别跑!”
纪长安听见了,丢了麻绳,纵身追了上去。
那小偷瘦瘦弱弱的,眼看就要被纪长安追上了。我正激动着,一块厚厚的棉布从天而降,紧紧捂在我口鼻上,一股浓浓的香味钻进我鼻子,我因未分辨出是何味道,还用力嗅了两下。
倒下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因我闻出那味道,原是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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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因头两次昏迷,醒来的时候都是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有人围着嘘寒问暖。是以,我冥冥中认定这一次也不会有别到哪里去,于是在茫茫黑暗中安安心心地睡了一觉。
也许还做了一个梦。
不过那股冷流打下来,打得我一个激灵,打得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打得我忘记了自己是否有做过梦,更不记得那梦是美梦还是噩梦。万千水珠流过脸颊,流过颈脖子,湿透衣裳,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
这是一次全新的体验,体验的结果只有一个字:冷!
手执刑具的是一个凶巴巴的紫衣小姑娘,她见我醒了,一把扔掉木桶,先是很开心地回头大声嚷道:“主上,她终于醒了。”又望着我气恼道:“那迷香仅能支撑两个时辰,你倒睡了六个时辰,害我们主上白白等了你这许久!”
我愣了一愣,你们招呼不打一声将我绑来,又是迷香,又是泼我冷水,我还未同你们计较,如今倒变成我的不是了?真是他爷爷的岂有此理!
“雨弄,你下去。”伴随着清冷动听的嗓音,一个红衣女子移步而来。
我望着她那张美艳的脸,打了个又响又亮的喷嚏。
不知道夙野是如何判断这玉璃月的身份要比天婈安全的,若是他没有给我施下那劳什子迷迭术,眼前这人是万万不敢这样对我的。
不过见了这人,我已知性命无忧,慢悠悠站起身,四处打量了下所处环境,却是一间宽敞却不明亮的大殿,殿里的布置没什么品味,昏暗阴沉得很,高堂上供了只一动不动的王八。
我奇道:“那王八还活着?”
红衣女子脚步一滞,问:“你到底是谁?”
我反问道:“你心里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眼光触到一件熟悉的物件,拖着湿嗒嗒的衣裳走过去,拿起挂在墙上的一把短剑把玩:“这把剑亏你还留着。”
这把短剑上缀了颗蓝宝石,剑身秀气,适合女子使用,是我听说她要跟宋岩成亲,提前送给她的贺礼。
花妖脸色苍白,立即跪了下来,惶恐道:“三殿下恕罪,玫瑰不知道是您。”又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听说您已经......已经......上次见到您额间的若木花,虽有疑惑却不敢相信......”
见她对我还是这么恭敬,我甚欣慰,终弃了架子,牙齿打着颤道:“快给我备盆热水,我要洗澡,冻死了。”
花妖办事的效率极高,马上备好汤浴,并指派了泼我冷水的那位紫衣小姑娘替我搓背。那丫头战战兢兢,全程垂眼跪着,一眼都不敢看我。
我通过一问一答的形式,知晓了此地是离人宫。
离人宫,近几百年来崛起的江湖上最神秘的黑暗组织,据说宫主是个很随心所欲很嗜血的人,想杀谁就杀谁,有理由必杀,没有理由也杀。几百年来,很多名门正派的弟子都命丧他手。可却没人知晓离人宫所在,也没人知晓那宫主是男还是女。都说离人宫的宫主是一个性格扭曲的变态,是个无情无爱的怪物,我万万没想到会是花妖。
看来,这千儿八百年她积攒了不少实力,亦积攒了不少怒火。
沐完浴更完衣后,花妖怀抱着那只王八将我领到一个石洞门口,说是要带我去见一个人。那石洞我估摸着是一个冰窖,因站在石洞门口,我就感到一阵阵寒气。洞门很朴实,没有雕刻什么花纹,就一块平平整整的大石头,花妖走到左边,敲击了三下,弹出一块月牙形状的钥匙,又绕到右边,将那钥匙插进一个隐秘的小口子里,洞门才打开了。
如此隐秘,真不知里面藏着什么人,难不成是箬轻在这闭关修炼?
除了他,我真想不出其他有什么人是我们共同认识的。
若真是箬轻就好了。
我隐怀期待地跟着花妖往石洞里走,越走越深,越深越冷,可怜我就穿了身薄如丝的纱裙,冻得浑身发抖。许是花妖听到我牙齿打颤的声音,回头渡了我一些灵力,替我护住心脉,我才好受了些。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头了,却没见到什么人,只见到一口白玉棺材。
那棺材置身于三尺厚的寒冰上,周身寒气缭绕,花妖在棺材前停了下来,我纳闷地上前伸头一看,脑袋轰地一下炸了,棺材里赫然躺着的,竟是宋岩。
我颤着手指着宋岩问花妖:“你这是做什么?”
花妖凄然一笑,又往前挪了几步,靠到棺材上,将王八小心放到一边,伸手摸着宋岩的脸庞,幽幽道:“我一个人在山谷下生活了两百年,一出谷就遇上了他......“
我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花妖是在讲述她与宋岩相识的经过,因想着这种前尘往事回忆起来总是没完没了,想起一个细节,又牵出另外一个细节,需不少时辰,便四下环顾,寻了块未积冰的石头坐下好仔细倾听。
听着听着,脑中就想起了当初那个眉眼天真的小姑娘跟那个不会画眉的英俊少年。
玫瑰刚成形的时候,并不知道人是要穿衣服的,她光着身子在山谷下生活了两百年,饿了就吃花蜜,渴了就喝雨水,以为这就是人的生活。两百年后的某一日,她偶尔发现自己走着走着竟能飞了起来,她很开心,这样采花蜜就方便多了。头顶一群大雁飞过,玫瑰学着大雁的模样伸手做展翅状高飞。这一飞,飞出了山谷,却因太笨,没控制好身体的平衡,一个趔趄,重重摔了下来,脑袋刚巧不巧磕到一块未被风雨磨平的锋利石头上,晕了过去。
彼时宋岩刚豪云干天地杀死一只山妖,低头擦拭剑身上的血珠之时,看到了白花花蜷在地上的玫瑰,他心头一跳,忙背过身去。想了一会便想通了,他以为玫瑰定是被山妖虏劫过来的良家少女,一时激起万分怜悯之心,脱下外袍裹住她,将她抱走了。
玫瑰醒来时,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被层层叠叠布料束缚着,难受得紧。她伸手就去撕,撕了一半,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英俊少年端了只青花碗走进来,药雾缭绕中,玫瑰望着那人一身整洁的衣裳,莫名就生了羞耻心,慌忙躲进被子里。
宋岩见她醒了,放下药碗,坐到床沿上,含笑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阳光从开了一半的门外洒进来,正好洒在梨花木桌案上,桌案上摆了只花瓶做装饰,花瓶里插了支玫瑰,玫瑰便抬手一指。
再问她什么,譬如家在哪里,多大了之类,玫瑰只是摇头。
宋岩重新端起药碗,面色凝重,以为她受到惊吓,失去了记忆,便带她四处寻医问药。几个月下来,银子花了不少,病情却没什么改善,不过感情倒增进了不少。孤男寡女上路,若是擦不出爱情的火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长得太丑,要么是断袖。
宋岩跟玫瑰,男俊女靓,性取向正常,自然而然地就擦出了火花,并于一个月黑风高兼打雷下雨的夜晚,互相交付了身体。
宋岩给玫瑰买了第一件衣服,第一只馒头,第一盒胭脂,又像对新生儿一般,耐心教会她说第一句话,教会她如何使用筷子。
教会她如何做一个人,又如何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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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玫瑰对宋岩的感情已经超脱了单纯的爱情,她对他深深的依恋,如父如兄,她将整个一颗心都寄托在他身上,将所有的情感都安放在他身上。
上千年守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守着一只不会说话不会画眉的王八,想必她的心是很痛苦很煎熬的,因此性格变得扭曲也算正常。
前朝有一个著名的宰相,叫做王良。
王良七岁那年,亲眼看到父母被仇家杀死,吓得几乎要变成一个傻子。后来被姨母一家收养,姨母善良温柔,对他极尽爱护,姨父正直宽厚,常与他讲理谈心。他渐渐忘记过去的悲痛,虽还有阴影,但还是长成了一个善良活泼的孩子,一个有用的国家栋梁。
由此可见,家人朋友给予的温暖跟创伤后及时的心理疏导是很必要的。
也因此,箬轻对花妖心怀愧疚,他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却没在她困难的时候给予相应的温暖与鼓励,而是沉浸在自己的纠结中。我也是,若是我在千年之前遇见她的那次,多给她一些温暖与鼓励,这世上大约也不会出现离人宫了。
花妖从袖袋里掏出混元珠,目光坚定又愤愤道:“我再也不想如此孤独度日了,我必须要救活他!”混元珠发出的柔和光芒比不过她的眼睛明亮,调温功能启动,室内开始变暖,冰块一点点融化,很快冰水漫过脚踝。
我冷声问:“宋岩已喝过三次孟婆汤,你这样强求,可知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雷霆之刑,永不超生。”花妖轻声念道。
“你还是坚决如此?”
“是,哪怕只能跟他相处一天,都比独自过活千万年要好。”
我内心震动,沉默了片刻后淡淡道:“我阻止不了你,却也帮不了你,混元珠的使用方法只有苏夜黎才知道。”
“什么?”花妖叫道,眼神将信将疑。
我摊摊手,无奈道:“若是我知道,我会是这副摸样吗?”
花妖显然难以接受,她哆嗦着嘴唇:“那我费尽心机盗来这珠子有何用?”说着,竟赌气将那混元珠用力一扔,混元珠砸到对面墙壁上又弹了回来,恰好落到宋岩的尸体上,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光芒消失后,冰棺里的宋岩竟悠悠转醒了,进而悠悠坐了起来。我跟花妖统统愣住了,就这样竟被她误打误撞启用了!她比我先反应过来,上前抱住宋岩哭道:“你终于活过来了。”
那哭声饱含无限深情,是一种委屈,喜悦,难过交织在一起的深情,听得人肝肠欲断。我正欲抹两滴眼泪,却听那宋岩恼怒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鬼地方?”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乌云。
花妖道:“我是玫瑰呀。”
宋岩叫道:“什么玫瑰牡丹,这是哪里,怎么这么冷,冻死本夫人了。”
本夫人......
心里那朵不详的乌云瞬间被闪电劈成两半,我见那只千年王八冻得将头缩进壳里直打哆嗦,推了推愣在原地的花妖:“喂,你的宋岩还在那里,快要冻死了。”
花妖茫然地俯身去将王八抱起,本来被她挡得严严实实的我彻底暴露在宋岩的视线里,那宋岩看了看我,惊恐地叫了声:“鬼啊!”然后一栽头晕了过去。
我讷讷地跟一脸雾水的花妖解释道:“宋岩身体里的那个人,应当就是我现在这副身体的主人。你若只是想跟宋岩的肉身相处,要么就将就将就......”
花妖一听,也晕了过去。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个人一只王八拖出了石洞。
花妖首先醒了过来,我劝她:“你也别太伤心了,宋岩的肉身,灵魂都在你手上,虽然不是灵肉合一,总归可以缓解一下思念之苦。”
花妖望了那王八一眼,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爬起,拿了混元珠一阵狂扔猛砸,混元珠蹦来蹦去,却再也没有发出那样强烈的光芒。花妖癫狂地尝试数万遍后,才颓然地坐到地上,哑着嗓子,问:“夜黎神君在哪?”
我摇摇头,沮丧道:“我一直在等他来找我,可一直也没有等到,或许在天庭,或许在魔族,或许在凡间。”
花妖幽幽道:“您这不等于没说嘛!”
等我们吃了晚饭,宿在宋岩身体里的玉璃月才醒了过来,一醒就大声叫嚷:“这什么破被子,这么硬!”一旁伺候的侍女赶忙上前回道:“公子,这是西域羊毛被,您要是不喜欢,奴婢给您重新换一床来。”
“公什么子啊,你眼瞎啊?”
那侍女被骂的莫名其妙,花妖疲惫地挥挥手让她下去,硬着头皮上前,视线却不忍落在她心爱之人的那张脸上,只拿了枚镜子放在玉璃月面前,偏头道:“你的魂魄如今在我相公的身体里,我相公,是个如假包换的公子。”
玉璃月一把夺过镜子,才看一眼,便崩溃了,“啊”地一声尖叫起来,那粗哑的男高音差点刺破我耳膜。尖叫完了,她问:“我的脸呢?”
我不紧不慢地凑过去,道:“在我这呢。”
她伸手便来揪我的头发:“你还给我,还给我。”
花妖费力拉开她“相公”,道:“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必须同心协力想办法,尽快换回来才是。”
玉璃月捂着脸抽泣:“呜呜,我不要做男人,这样长安还怎么喜欢我,呜呜。”眼见高大魁梧的宋公子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动人,花妖的眼角抽了又抽。
我也有些看不下去,劝道:“你运气还算好的,好歹还是个人,若是不幸落到那王八身上,岂不是更惨?”
玉璃月哆嗦了一下,停了两声又嘤嘤地继续哭,我只好又劝道:“如今我占了你的身子,让纪长安喜欢我就行了,你归位后坐享其成,直接跟他生个小宝宝,岂不是少了很多恋爱中的烦恼?”
抖动的肩膀不抖了,宋岩那张刚毅的脸上挂着两行泪,露出娇媚无限的笑容:“那也成。”
花妖终于受不了了,“哇”地一声跑了出去。
玉璃月问:“她怎么了?”
我淡定答:“约莫有小宝宝了。”
玉璃月惊恐道:“我的?”
我愣了愣,含糊地点了两下头,含糊完了问她:“你当时是怎么落入莲花池的?”
提起这茬,宋岩那张英俊的脸上忽然露出扭曲狰狞的表情:“是秦如月那个贱婢,她知道我不会凫水,约我到莲花池饮茶,趁我不注意将我推了下去。”
果然跟幻儿猜想的一样。
我这好奇一问却激起了玉璃月急切的报仇之心,她一掀被子,跳下床杀气腾腾地叫道:“我要回青龙山庄,我要回去杀了那个贱婢。”
玉璃月自幼长在宫里,虽性子骄纵,但该学的礼仪却是一样不落,那走路姿势堪称教学典范,步伐轻盈,腰肢摆动。虽处在愤怒情绪下,那步子不过比原先大了一些,身姿依旧很妖娆。我挺新鲜地望着她,原文质彬彬的宋公子癫狂起来是这副摸样,真是大开了眼界。
花妖扶着门框,本来已将胃里吐了个干净,见状又捂住心口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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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璃月叫嚣着要回去杀了秦如月,没走到门口便被两柄长剑给逼退了回来。
她气愤得又是拍桌子又是砸椅子,砸完椅子砸罐子,我眼瞅着一只紫玉默面纹盖瓶被她砸得粉碎,心里替花妖生生疼了一下。但因玉璃月披着宋岩的皮囊,花妖对她持了十二分的宽容与怜爱心,也不上前阻止,只愣愣地望着她。我揣了几颗花生躲到角落里去剥,生怕她砸到我。
发泄完,玉璃月一屁股坐到唯一幸免的绣凳上,坐了会,左挪挪右挪挪,忽然摸着裤裆问:“这是什么?”
我跟花妖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刚捂好,立刻传来“啊啊啊”的尖叫声。
我深深觉得老天爷对我还是很不错的。
玉璃月的惨叫声才停,先前那位紫衣小姑娘惊慌失色地跑了进来,我以为她是听到叫声才跑进来的,谁想她仓惶着白面皮,叫道:“主上,不好了,有人打进来了。”
花妖立即拍案而起:“什么人这么大胆?”
紫衣小姑娘道:“说是青龙山庄少庄主,来讨要他的二夫人的。”
“长安!”玉璃月一听就欣喜地跳起来,拔腿就要往外跑。花妖捏了个决将她定住,转脸对我说道:“三殿下,是来找你了。如今怎么办?”
玉璃月愤怒地插嘴道:“你搞错了,是来找我的!”
我没想到纪长安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想了想,道:“这样,你带着混元珠跟那只王八四处去找找苏夜黎,若是找不到苏夜黎就去找箬轻,请他帮忙。我先跟纪长安回去。”
玉璃月又插嘴叫嚷道:“我也要回去!”
花妖自然不允:“不行,你必须跟我在一起。”
玉璃月急了,指着裤裆道:“我不要,我要回青龙山庄。你不让我回去,我就割了这玩意!”
花妖成功被她唬住了。
早就听说纪长安的长剑使得很好,却从未见过。但见眼前这个英勇少年右手执剑,脚下如有风,风起,漾出朵朵剑花,招式凌厉,逼得围住他的小妖直直往后退,且一下子就退没了踪影。我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将花妖塞在我手里的活绳结打死。
纪长安单枪匹马闯入离人宫,又单枪匹马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我闯了出去,身上的白袍竟一点没沾染到血迹。他不知是花妖有意放水的缘故,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奇怪,道:“这传说中如地狱般令人恐怖的离人宫,也不过如此嘛。”
玉璃月跟在我们后面跑了出来,纪长安听见脚步声,拿了剑回头就要刺过去,我忙道:“这是自己人,是我在这认识的一个朋友。”
他这才收起宝剑,问:“兄台贵姓?”
天幕上挂着许多星星,一闪一闪。玉璃月双目含泪,两眼痴痴地望着纪长安,纪长安哆嗦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挨在我身边。
我咳了一声,介绍道:“这位是宋岩,是被离人宫主抢过来做……做夫婿的。”完了凑到纪长安耳边压低声音道:“是个哑巴。”
纪长安的眼中流露出两份同情之色,我又假意朝玉璃月道:“这位......是我的夫婿,青龙山庄少庄主,纪长安。”
玉璃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事后,纪长安偷偷跟我说:“这位宋兄,好像不大好相处啊。”
我悄悄说:“你体谅一下,毕竟是个生理上有缺陷的人,又经历过被女逼婚这等匪夷所思之事,约莫心理上也受了重创,性情难免古怪些。”
纪长安点了点头。
花妖在玉璃月身上设了禁,使她成了个哑巴,我才敢放心带她出来。不然单她那张嘴,不知道就要惹出多少事了。
因此刻夜色已晚,周围又全是荒山野岭,并无客栈,我们三个人只得拾了些柴火,野地露宿。
我躺在枯叶上,一边拍腿上的蚊子一边暗叹,这纪长安来的真不是时候,若是他明早到,我还能在柔软的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何况要在这受罪。叹完又庆幸,好在他没在晚饭之前赶到,不然那顿美味的晚餐我怕是也无福享用了。这样一叹一庆幸,心里便平和了,自往睡梦中深去。
起初,三分天下,各自睡的好好的。
我半夜醒来,惊恐地发现玉璃月睡着睡着竟然滚到纪长安身旁紧紧偎着,宋岩那高大的身躯如小雀一般蜷着,睡姿甚娇娆。
纪长安许是累了,压根没注意到他,一翻身,一条大长腿直接压到宋岩的腰上。玉璃月顺势抱住他的胸膛,纪长安一条胳膊也楼了过去。
我不禁感叹,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到底是被红线牵在一起的人!
那画面令人喷血,我捂了会鼻子,想想还是捂住了眼睛。
清早,是在两声惊悚的喊叫声中醒来的。
纪长安一睁眼看到一个男人的脸几近贴到自己脸上,吓得惊叫一声,叫完后才发现自己的腿还压在他身上,又是一声惊叫。连滚带爬地跑出老远,才想起低头检查,待发现衣裳完整,身体没有什么不适,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另一位仁兄脸上全是红霞,眼神如新妇般娇羞。
此后的几个时辰里,玉璃月想方设法接近,纪长安千方百计躲闪。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看不见。到了青龙山脚下,我们找了间酒楼吃饭。纪长安长吁了一口气,忍不住问道:“宋兄要去往哪里,可有盘缠?”
玉璃月哀怨地望了他一眼后,拿眼瞪我。
我饮了一口凉茶,朝纪长安笑道:“宋兄无依无靠,我之前答应带他一同回山庄,一路仓促,未来得及与你说。宋兄仪表堂堂,做事伶俐,给你做个贴身侍童可好?”
纪长安“咚”地一声从凳子上栽了下去。
趁玉璃月去厕所了,纪长安委婉地问我:“你可知道这世界上除了男女之情,还有种感情叫做断袖?”我点了点头:“听说过。”
纪长安省去了许多口舌解释,压低声音道:“依我看,那宋岩便是个中之人。”
我问:“你的意思是,宋岩看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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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安甚不好意思地举起杯子做喝水状,宽大的袖子将大半个脸挡住,袖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我看八九不离十。”
“你果然魅力无穷。”我竖起大拇指先夸了夸他,斟酌了半晌,又道:“那便是一见钟情了,你的意思呢?给他机会吗?”
纪长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我没那癖好!”
我“哦”了一声,“那将他放我房里好了。”
“不行!”纪长安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
不行也没办法,这可是你亲自娶回来的二夫人,不带她回去,她非杀了我不可。男女双方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女人往往喜欢大喊大叫,诸如:你必须听我的!你不听我的便是不爱我!却不知这样是最没用的。
聪明的女人只使一招,那一招甜如蜜,利如剑,便是亘古不变屡试不爽的美人计。
为了稳妥些,我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始实施,屁股往他身边挪过去一点,一只手拉过他的手,另一只手覆盖上去,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一定要挂着温柔的笑容,声音一定要带点嗲:“胧月阁正好缺个护卫,我之前就想找一个,因男女有别,怕你吃味就将这个念头搁下了。如今遇上这么个天赐良机,明着他是男儿身,暗里却是女人心,我就拿他当姐妹处。再者我晓得了他对你的这等心思,放我房里,我还能替你看着点他。”
这招对纪长安果然很管用,他含笑反手握住我的手,道:“便听你的。”
正此时,一阵虎啸般的低吼声传来,接着一阵冷风从我身后袭来,我毛骨悚然地回头一看......
玉璃月正用宋岩那双秀气的眼睛朝我怒目而视。
虽我是为了她才出卖笑容出卖真心的,但总归是被人捉奸在场,我还是略有些心虚,默默地将手从纪长安手里抽了出来,又默默地将屁股挪回原处。
旁边几桌的客人听到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私下里低头指指点点,“发生了何事?”
“这阵仗是要打架吗?”
“那位姑娘倒长得花容月貌,两位公子也英俊不凡。”
有一个特别灵光的看出了门道:“我估摸是第三者插足,就是不知那女的是第三者,还是那男的是第三者。”另一个更灵光的回道:“看那男的那副委屈气愤模样,应当是那女的为第三者”
那指点的声音稍微大了点,约莫不仅传入了我耳中,亦传入了纪长安耳中。
只见他面色一寒,冷冽的目光冰飞刀似的往四周射去,那些人个个中刀,瞬间噤若寒蝉。纪长安的食欲却已被完全破坏殆尽,他厌恶又嫌弃地瞥了宋岩那张俊脸一眼,一甩袖走出了酒楼。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点下玉璃月,让她收敛一下对纪长安浓浓的爱慕之情。毕竟一个大男人整日里对另一个大男人做出一副意乱情迷,情思绵绵的模样,实在有伤风化,亦有碍市容,碰上大肚子的孕妇,还有碍胎教。
于是,我冒着被她打的危险,将她带到一个小房间里。
小房间虽小,光线却很好,正对着大街,旁边便是后厨房,阵阵鱼香味飘了过来,看来厨子正在烧鱼。
眼见他用饱含仇恨的目光对着我,手上却无什么动作,我放心下来,约莫她对自己下不了手罢。我苦口婆心劝道:“你要记住,你如今叫宋岩,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如今顶着你的身子便是你,纪长安对我好,实际上是对你好。你犯不着吃自己的醋啊!”
玉璃月愤怒地跺了几下脚,嘴里哇啦哇啦地叫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做过一回哑巴,很明白哑巴的苦处,只道:“你想说的我都明白,你看不得心上人与别人卿卿我我,纵然那身子是你的,可对你来说还是别人。不过纪长安不知道啊,他就以为我是你啊,你就辛苦些,再忍忍。这样,我保证尽量不与他有肢体上的接触,可以吧?”
玉璃月委屈撅着嘴巴地点了点头。
那模样本该我见犹怜,可我实在是怜不起来,心里还一阵阵泛呕,赶紧脚下抹油,开溜。
才溜了几步,迎面走来一个瘦长瘦长的白皙公子,手里摇了把扇子。他见了我,神色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拿了扇子挡住脸背过身去。待见了玉璃月,却眉开眼笑地放低姿态,扭捏道:“刚刚那位公子不喜欢你,我却喜欢得很,要么我两凑做一对,你看如何?”
玉璃月睚眦欲裂,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
那人捂着脸愣了半响,往后退了好几步,才敢叫道:“不答应就不答应,怎么打人呢?”
玉璃月又要上去,我忙拉住她:“算了算了,好女不跟男斗。”
走出老远,还听到那人尖着嗓子在叫唤:“人家以为你是个英雄好汉,却不想是个娘娘腔,亏我还想将终身托付于你,生的那么魁梧,打人也该用拳头啊,怎么能扇巴掌呢?”
世间无奇不有,断袖无处不在。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当你认识了一个断袖,你会接二连三地认识好多断袖。好比当你大着肚子,你会看到满大街都是大肚子,当你抱着孩子,又会看到满大街都是抱着孩子的。
出了酒楼,远远看到纪长安抱着胳膊靠在一棵大树上,树上绑了根马缰绳,绳这头栓了匹高大健壮的白马。
见了我们,他二话不说就将我拦腰抱起放到马背上,接着自己也跳了上来,冲着下面的玉璃月道:“既然璃月答应带你回庄,我便依了她,允你做个护卫。你且自行到青龙山庄去,门口自会有人替你安排。”
说着,一夹马肚,拉了缰绳就向前奔去。玉璃月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扬起的尘土淹没了。
其实我是骑马高手,曾多次在骑马比赛上拔得头筹,可惜纪长安不晓得,他生怕我会摔下去,将我紧紧扣在怀里。
白马沿着环城河奔跑,天上浮着白云,脚下踩着花香,约莫他觉得这样还挺浪漫的,渐渐放慢了速度,让马慢慢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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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长安的双手环在我腰间,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有意无意地蹭着,我被他蹭得心里发毛,就像被小狗舔着的肉骨头,也许下一刻就要张嘴啃下去了。
这个姿势,忒暧昧了!
我想起答应过玉璃月尽量不与他肢体接触的承诺,努力坐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的背部与他的胸膛保持安全的距离。为了打破这种暧昧,我还得若无其事地找一些话说,便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纪长安道:“抢钱袋的那个小偷原是只蟑螂小妖,道行低微,嘴却硬的很。我敲断他一只腿他都不肯说,后来我逼出他的内丹假意要捏碎他就招了。”
“严刑逼供啊。”
“情况紧急,不得不采取特殊手段。”他说着一拉缰绳,“驾~”,我往后一跌,又跌回他怀抱。
我感觉他是故意的,因接下来每当我坐直身体,他就加速,我乖乖不动,他就让马慢慢走。行到无人烟处,他忽然停了下来,扳过我的脸。
我暗叫,糟了,我这只肉骨头要被啃了。
纪长安长了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此刻这双眼睛眼波流动,微含笑意,更是风流无限。若换成其他女子,怕是要当场融化了,而我却依旧眼不慌心不跳,足以说明本殿下定力深厚,也足以说明本殿下对苏夜黎的心坚贞不移。
……
好吧,实则是本殿下年事已高,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小辈,一孩童,所以那颗心是无论如何都起不了波澜的。
我打定主意,若是他敢强来,我就设法让这匹马癫狂起来,将他摔下去。
好在纪长安并未做出轻薄举动,只是手指抚上我额间,道:“这若木妆淡了,回去补一补。”又道,“你这画笔质量倒好,昏迷的那些日子,我拿水擦洗了多次都擦不去。”
我淡定道:“是不错,用完了下次还买他们家的。”
因我这架被绑的太突然,解救得也太突然,庄里没人知道我被绑架了,大家都以为我跟纪长安溜到某个山花烂漫的地方去逍遥了一晚上。
一进庄,就收到各种复杂的目光,善意的,暧昧的,同情的,疲惫的,忧愁的,躲闪的。
走了一趟山庄,看尽了人间百态。
纪长安一露面便被小厮请走了,说是纪夫人有事找。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每个人都不对劲,连空气中的味道也不对劲,随便拉了一个小丫头过来,一问才知晓,原蔷花苑出事了。
孕妇容易饿,夜里也需进食,纪母便安排了两个守夜的丫头在蔷花苑伺候。
要知道,守夜是件非常枯燥非常无聊之事,没什么可消遣的,只能消遣嘴皮子,两个丫头年纪轻,还未嫁人生子,自然不会聊什么儿女家常。那话题便十分有限了,聊着聊着就聊到各院主子身上。
正聊到我跟纪长安晚上未归之事,秦如月饿醒了。
一个丫头正说着:“少爷如今越发宠爱胧月阁那位,今日双双未归,听小强子说,是少爷嫌庄里吵闹,找了个清静之地带少二夫人过二人世界去了。”
另一个说:“以往少二夫人嚣张跋扈,如今收了性子,平易近人了许多。其实仔细看看,还是少二夫人跟少爷更般配......”
饿醒了的秦如月听了这番话又惊又怒,跳下床便要去撕那两丫头的嘴,怎奈夜里光线昏暗,一个没看清往前跌了一跤,整个身子扑到桌案上,桌案上的油灯被她冲击得落到地上,“啪”的一声,走水了。
那两丫头见秦如月醒了早就吓傻了,等回过神来,屋子里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她们赶忙架着保持着跌倒姿势不动的秦如月逃了出去,细软珠宝统统都没来得及收一收。
出了院子,一回头,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秦如月受此惊吓,又动了胎气。
我深深觉得,秦如月肚子里的这位不简单,动了那么多次胎气,依然稳坐胎中,是个命硬的。感叹完,我便上床睡了,大病初愈,奔波了这许久,早已疲惫不堪,实没心思去搞慰问那一套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全黑,幻儿坐在油灯下托着腮发呆,毛团儿蜷在她腿上。画面宁静又温馨,不过若是将幻儿换成苏夜黎,就完美了,就无憾了。
幻儿定不知道我心里所想,殷勤地无怨无悔地伺候我穿衣吃饭喝水,我十分暗悔刚刚在心里那样对她,若是换成苏夜黎,约莫没这么贴心周到。
我吃饭的时候,幻儿立在一旁,忽道:“小姐,你说如月夫人使这一招划算吗?”
我啃着鸡腿,抬眼:“嗯?”
幻儿若有所思的样子,道:“蔷花苑那些宝贝一个没剩下,都化成了灰烬,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差点不保,若是就为了住进姑爷的怡畅院,这成本也太大了些吧。”
原蔷花苑走水了,秦如月搬进了怡畅院,这倒真是因祸得福。
幻儿以为秦如月是做了一出戏,秦如月那小家子气的,哪有这么大的魄力?不过若是她真舍得下血本来施这个计谋,倒是我小觑她了。
就当这件事真是她施的计谋来看,这成本说大也不大,都是些身外之物,最重要筹码的在肚子里,分寸拿捏好,不出差错就行。若是她重新获得纪长安的宠溺,在将来的某一天将她扶正,那时候还愁千金散尽不复来吗?
一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份上,也真是够拼的。
正感叹着,屋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个声音叫道:“幻儿姐姐在吗?”
“谁呀?”幻儿满脸疑惑地开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带了个灰衣小厮进来,那小厮有些面熟,他见了我,行完礼后喜道:“夫人交代的那个哑巴过来了。”
我这才想起这小厮是个门童,因担心纪长安故意刁难玉璃月,所以我特意吩咐他,若是有一个哑巴寻来,马上来禀报我。
我让幻儿拿了些赏银给那门童,又道:“你跟着他去将那个人带过来,是我新请的护卫。”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我听到屋外响起脚步声,便走了出去。花丛中露出一条亮如白练的小径,玉璃月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幻儿低垂着脸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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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跟前,幻儿才越过前面的人,碎步移到我身边来。
我察觉到异样,将她仔细一望,却见她脸上红扑扑的,双手绞着衣角,一副不甚娇羞小娘子的模样。才这么一会,怎么就变了个人,我心下纳闷,问:“怎么了?”
幻儿抬眼看了一下玉璃月,脸上更加红了,小眼神如小鹿般乱撞,一扭身小跑进了屋。
我恍然,约莫玉璃月见到幻儿,一下子太激动,对她做了什么逾越动作。再一看宋岩那副躯壳,虽一张脸尘满面,却难掩英俊的容貌,虽一身千年不腐的衣裳褪色褪得不像样了,却难掩伟岸挺拔的身姿。
确实挺令少女着迷的。
玉璃月气鼓鼓地望着我,我知道她是在为下午的事生气,可我有什么办法,纪长安把我抱上马背之前也没跟我打声招呼。若是提前打了招呼,我肯定不会丢下疼的!
趁着幻儿不在,我对她说道:“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活一遍不容易,你好歹算是回家了,比我要好多了。你是胧月阁的主人,我不会拿你当下人使,不过人前还是要做做样子,你该遵守的规矩也要遵守。”
玉璃月桀骜地将头一偏。
我又道:“在其他人眼里,你如今不是主子,只是个护卫。你也知道青龙山庄规矩严明,若是你因犯了事被赶出青龙山庄,我也留不住你,到时候你再想进来就难了。”
玉璃月桀骜的头没那么桀骜了。
因同病相怜,纵然她的性格很不对我脾气,我还是对她万分容忍,又谆谆道:“最重要的一点,你要记住,这里所有的人,你都从未见过。对他们来说,你是陌生人,你务必与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不可太亲密。尤其不能与女人太亲密,从而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当然,也不能与男人太亲密,我不希望别人都把你当成怪物看。”
这番啰嗦,这般聒噪实非我所愿。
只因玉璃月那性格跟火药似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太难控制了。不知道我说了这么多,她可曾听进去一句,听天由命吧。
不过最后我还是加了一句:“我保证,会尽快让你回来。”
第二天,山庄上下都知道胧月阁多了个英俊不凡的哑巴护卫,名叫宋岩。
小拾跟华玉过来找我的时候,玉璃月正坐在镜子前折腾宋岩的眉毛。宋岩原本的眉形十分英气,眉峰很显力度,她却嫌弃杂毛太多,替他拔掉许多,硬是拔成了两条柳叶眉。
拥有两条柳叶眉的宋岩看起来十分阴柔,不知道花妖看到这样的宋岩会作何感想,反正我是看一次哆嗦一次,看一次恶心一次,看一次就不想再看第二次。
我们三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说话,华玉又是嫌弃又是惋惜地说道:“三殿下是从哪找来那么一个男人的?一身的女人味,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我用赞赏的目光望着她:“你果然有过人之处,目光犀利,一针见血。”低声告诉他们实情:“这宋岩其实就是个女人。”
小拾惊诧地问:“你是说他没有小鸡蛋?”
我想了想,答:“我刚刚说的不对,应该是他身体里住着的是个女人。”
小拾又诧异地问:“你是说他虽然有小鸡蛋,可他却不想要,想做个变性人,他实则是个娘娘腔?”
“也不对。”我摇摇头,摇了一会猛然醒悟过来,怒道:“谁教你这些的?”
小拾十分没骨气,十二分没义气,伸手一指华玉:“她!”
华玉拿手挡住脸,默默垂下头去。
我将目光化作刀子在她身上扎了又扎,她颤微微地举起手做投降状:“我再也不敢了。”
我这才顺了顺怒岔了的气,重新组织了下语言,一字一句道:“那副身体是宋岩的,里面的魂魄却是玉璃月的。”
“啊?”那两人不约而同地目瞪口呆,我很满意这样的效果。
之所以告诉他们真相,一是因为没有必要瞒着他们,二是我调整了战略,必须给他们一些压力。
“如今这个场面非常不好控制,你们两个立刻回天庭去,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苏夜黎,将他带过来。”
小拾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往我怀里蹭:“要不让华玉一个人回去吧,我留下来保护三姐姐。”
我直接拒绝了:“不行,华玉道行低微,你们两个一起去稳妥些。”
小拾叫道:“可是我只是个小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帮不到什么忙啊。”
我教导他:“你是小孩子之前,首先是天君之子。身份摆出来,办事就方便多了。”
小拾默然了,半晌后垂眼遗憾道:“据说厨房今晚烧佛跳墙,我还想尝尝的呢......”
......
傍晚,我坐在窗前看书,幻儿那丫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我身边,扭捏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偷偷问我:“小姐,你可知他家住哪里,今年多大,可......可有成家?”
“他?哪个?”我翻了页,抬眼漫不经心地问。
“就是......就是那个!”幻儿脸上自带着两朵红云,偷偷指了指正在屋外扑蝶戏耍的玉璃月。
我将她的念想一棒打死:“其他我不知,不过我知他已成亲,并且夫妻恩爱,不离不弃。”幻儿面色刷白,怒道:“那他还对人家又抱又亲,原是个登徒子!”
我奇道:“就算他未成亲,对你又抱又亲,就不是登徒子吗?”
幻儿愣了愣,一跺脚跑了。
我坐累了,扔下书,起身去散步。因担心玉璃月遇到熟人情绪失控,我一早便嘱咐了她哪里都不能去,在胧月阁里随她做什么。她只想了一会便点头答应了,约莫她自己也知道控制不住自己。
等我散步回来,玉璃月已经不在扑蝶了,而是抱着毛团儿站在院子里听龙崎说话。说也奇怪,毛团儿一见到玉璃月,就熟门熟路地就往她身上扒。
它是整个青龙山庄第一个认出玉璃月的。
龙崎不知道说了什么,玉璃月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将宋岩的一口大白牙全露了出来。他们俩一个说,一个听,相谈甚欢,我站了半天都没人发现我。
等到他们中场休息了,我的腿也麻了,活动了一阵才走到龙崎身边,问:“表哥,你怎么来了?”
玉璃月鄙夷地望了我一眼,我这个冒牌货一脸坦然,泰然处之。
她气急败坏,一扭身背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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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崎见了我,抛下他真正的表妹,拿了一个篮子向我献宝:“得得儿,雪莲果到了,宫人一下马我就给你送过来了。”
我瞥了一眼鄙夷我的那个人,见那立得笔直的背部微微动了一下,替她道谢道:“璃月谢谢表哥。”
“谢什么,你开心就好。”龙崎笑笑,又低声道,“宋岩好像也很喜欢吃,刚刚他闻到雪莲果味道的那副模样简直是垂涎三尺,你要是吃不完,就赏他一个吧。”
“好啊。”本就是给她的,她爱吃多少吃多少。我又问,“我这护卫,怎么样?”
龙崎答:“很有意思。”
许是终于见着了亲人,许是对龙崎心怀感激,玉璃月一直对他和颜悦色,他离开时还亲自送他出门,并一直送了老远。
我因气氛融洽,其乐融融,一时放松了警惕,未做多想。等意识到不该放玉璃月出胧月阁,想让幻儿去叫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个小厮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还没到门口就大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宋岩跟如月夫人打起来了。”
我抚了抚额头,有些头疼,真是最怕什么来什么!
一边疾走,一边听这小厮断断续续说着前因后果。原玉璃月送了龙崎回来,到了廊桥上正好遇到过桥的秦如月。秦如月嘴碎,嚼了句:“哪里来的不男不女?”
她身边的丫头立即禀报:“是胧月阁新请的护卫。”
秦如月立时来劲了:“哟,玉璃月什么时候好上这一口啦?”
她不知真的玉璃月就站在她眼前,又编排道:“什么样的主子用什么样的奴才,一点规矩都不懂,还说自幼在皇宫里跟着教养嬷嬷学了几年礼数,依我看,竟不如村野下人知书达礼。”
玉璃月听了这话,怒火攻心,一刻都没耽搁,上去就给了秦如月一巴掌。
那一巴掌将所有人都打懵了,谁也没想到这新来的竟会这般大胆放肆。他们哪里知晓这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的结果,是长年累月堆积下来的仇恨。
我知道火药迟早要炸,可万万没想到会炸得这么快,才第二天就炸了。如今我只能暗自祈祷玉璃月没有伤到秦如月的肚子。
廊桥上已经站满了人,我分开那些看热闹的,奋力挤到中间去,定睛一看,不禁吓了一大跳。玉璃月被七八个壮汉结结实实地压在地上,连一根汗毛都动弹不得,只两只眼睛汩汩地淌着眼泪。
秦如月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缩在丫头怀里哭哭啼啼,两个脸颊高高肿起,巴掌印清晰可见,嘴角上还残留着指甲掐过的痕迹。
战况比我想象中要惨烈的多!
万幸的是,我仔细瞅了半天,场上并未见血,秦如月只是捂着脸,肚子看起来好好的,似乎没什么不适。
我最怕收拾这种烂摊子,如今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往前跳了一步,故作惊讶地叫道:“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快将如月夫人扶起来。”又高声问,“有人去叫大夫了吗?”
人群中有人回答:“已经去了。”
几个丫头将秦如月扶起身,坐到一旁的石墩上,犹在不断抽泣。我又挥挥手让那几个壮汉松开:“让他起来,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他这样大的胆子,目无尊卑。”
玉璃月这才得以解放,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擦着眼泪“呜呜”啼哭。宋岩那张脸上并未挂彩,身上也不见什么伤口,看来这一仗她并未吃什么亏。
我因高高站在桥中央,正好看到桥下一团人簇着纪母急匆匆地分开人群往桥上来,斟酌了片刻,蹲下身万分抱歉地朝秦如月柔声道:“妹妹,可有哪不舒服?”
秦如月愤恨地看了我一眼:“用不着你假好心!”
我默了默,等人群里的那团躁动又往前移了一阵,才道:“你一个主子,何必屈尊降贵跟这等奴才一般见识。这哑巴你要是看他不爽,直接告诉我,我自会教训他。你说你挺着一个大肚子,何苦自寻麻烦,这哑巴虽不会言语,但性情却顶倔强,向来容不得别人挑衅。”
“我......”秦如月又急又气。
我哪里会让她开口,又道:“长安见他武功高强,连哄带骗才将他收进山庄,我本想先放在胧月阁,待将他性子磨平后再送去给妹妹使唤,谁想到今儿发生这样的事,幸好肚子里的宝宝福厚,没什么事,若是出了什么事,姐姐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躁动的那团人影因纪母顿住的脚步而停止了躁动,想是她听到孩子无事,便松了一口气。
秦如月跳了起来:“玉璃月,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巴不得我肚子的孩子没了才好。”又口不择言地胡乱叫道,“你别以为长安现在宠你,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什么护卫,呸,我才不稀罕。长安真正爱的人是我,你只是他用来拉拢雪龙山庄的一颗棋子,棋子!”
女人疯癫起来的模样真是难看,女人刚打完架疯癫起来的模样更是难看。眼风扫到纪母阴下去的脸色,我紧绷着的心微微松开,却不敢大意,只故作不知,皱着眉头,满含忧愁地抬起头,目光一愣,唤道:“母亲。”
秦如月听到我这声唤,愣了一愣,愣完了转身扑过去抱住纪母哭喊:“母亲,你要为如月做主!”
纪母望着她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不自觉地挪开目光,却又不得不安抚她:“你放心,青龙山庄自有规矩,容不下这等猖狂之徒。”
我赶紧道:“母亲,一切都是璃月的不是,璃月辜负了长安所托,不过既然人是长安请来的,璃月以为还是等长安来处理比较好。”
纪母点了点头,吩咐下人:“先将他押入地牢去,不准给吃食,不准给水喝。”
我想玉璃月这性子,让她吃些苦头也好,便没再说话,只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不过显然她并不能体会我的用心,恨恨地剐了我一眼。
秦如月挽着纪母,眼角微微上扬,得意起来。
我看着她,悠悠道:“前些日子,我得了一个琉璃碗,宝贝得不得了,将它放在匣子里还怕不稳妥,又放到壁橱里,加了三道锁才放心。妹妹肚子里的宝贝比我那琉璃碗何止宝贵千倍,自当千防万护,这哑巴就好比门口看家的那条大黄狗,自有它的好处,却也是会咬人的。妹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本应当躲远些,没道理硬是往上凑的。”
纪母想了想,深以为然,严肃道:“往后你就好好在怡畅院待着,想要什么吩咐下人去办,你怀着身孕就不要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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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月未想到被打了一顿还落了个禁足的下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母亲......”
纪母道:“不必多说,你是即将为人母的人了,凡事多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等孩子平安落地后,我自会补偿你。”
秦如月不再开口,只看着我紧紧地咬住下嘴唇。
那力道,我都替她疼!
回到胧月阁后,我立即遣幻儿去寻纪长安,却被告知纪长安去了洋口,三日后才回来。玉璃月在地牢里关了三天三夜,我在第二天的上午去看过她一次。
看守地牢的守卫甚是忠心职守,将我拦住义正言辞道:“没有夫人的吩咐,谁都不准进去。”我从善如流地掏出两块金子递过去,他马上换了说法:“少夫人替夫人分忧,前来审问犯人,属下自不敢为难,请!”
我拎着食盒往里走,他又将我拦住,义正言辞道:“夫人说,不准给人犯任何吃食。”我再从善如流地掏出两块金子递过去,他又换了说法:“夫人说我们不可给他吃食,没说少夫人不可给,请!”
我拍拍他肩膀,夸道:“青龙山庄就需要你这种脸比墙厚随机应变的人才。”
地牢除了有些黑,条件还算好,宽敞干净,稻草干燥,没有老鼠。玉璃月抱着腿蜷缩在一角落里,小摸样甚是可怜。那守卫替我打开牢门,这回倒没有拿夫人不准说事,约莫他也知道做人留一线,下次好相见的道理。细水长流,才能换来回头客。
玉璃月看到我,神色复杂,却已没了怨恨之气,相反眼里增了几分依恋。
守卫离开后,我将食盒推过去,道:”这里面装了几样小菜,都是你爱吃的,最下面还有雪莲果。”她约莫真的饿坏了,不推辞不赌气,打开食盒就狼吞虎咽,吃了几口,眼泪忽然“啪啪啪”往下掉。
我坐到她旁边的稻草上,偏过身去感叹,这小姑娘这辈子锦衣玉食,除了爱情上受了点小磕碰,一直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种苦。
不过才饿了一日肚子,就委屈成这样了。四海八荒,没有谁可以永远活在别人的庇护之下,悬崖上刚破壳的小鹰就要学会自己觅食,玉璃月也该学着长大了。
许是成了男人身,饭量也大了,我本打算让她吃两顿的量被她一顿吃了个精光。待她擦擦眼泪,抹抹嘴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后,我问她:“龙崎对你的心思你知道吗?”
她发了一会愣,点了点头。
“你对他呢?”
她猛然摇摇头。
好吧,太子殿下果真是一头热。
我心有不甘地问:“为什么呀?龙崎多好啊,相貌堂堂不比纪长安差,对你又温柔体贴,百般包容。而纪长安呢,从来不曾正眼看过你,对你冷漠至极,你死了他也没掉一滴眼泪,还认为是你使的苦肉计。”
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倒不是八卦,也不是替龙崎抱不平,而是我实在太想知道玉璃月这一类人的心理。我成年后,加苑替我从人间找了一大堆关于情情爱爱的故事书,让我先学习学习,免得日后遇上心上人不知如何相处。可他品味独特得很,找来的书里,主人公要么是冷面王爷,要么是霸道魔君,性情古怪,冷酷无情,将女人折磨的家破人亡,又是扇巴掌又是掐脖子,偏偏女人一边流泪,一边还爱他爱得要死要活。
还有人为这样的爱情感动的掉眼泪,幻想天上掉下这样一个人来折磨自己。我一直很费解,这样的男人不是该一刀劈了他吗?就算他后来痛改前非,也不会爱上啊!
若是苏夜黎对我冷言冷语,我是万万不会喜欢上他的。若是苏夜黎敢扇我巴掌,我是定要扇回去的。
这种人说得好听叫一往情深,说得不好听叫自虐。
显然喜欢自虐的人还不在少数。
能跟这样的人沟通一下,听听他们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实在机会难得。艺术来源于生活,纪长安虽然对玉璃月没那么恶劣,但除了身体上的折磨,其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玉璃月心里不知作何感想,我殷切地望着她,又殷切地递上笔墨。
或许她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只是一心追寻自己想要的,从未停下脚步好好想想,也不曾好好看看身边的其他人。如今被我这样一问,她拿着笔,自思考了半天,脸色露出犹疑之色,似乎自己也惘然了。
我又在火上添了把柴,道出实情:“据我连日来所知,纪长安并不爱你,当初答应娶你也是别有用心,妄图借助你背后的家族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
玉璃月脸色白了白,其实她自己应该早已明白,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也无人点破罢了。若是连这点都感觉不到,也不配做女人了。
我最后道:“当我得知真相后,纪长安做了解释,也保证日后会好好待你。但那解释跟那保证,有几分真假我不好判断。这个还需要你自己做主,你好好想想,若是抉择好了,告诉我怎么做。”
她还是一动不动。
直到我离开地牢,玉璃月都保持着一个姿势,笔尖的墨汁滴到宣纸上,浓浓的色彩晕染开来,不似泪滴那般模糊不清。
我没再去地牢看过她,理由有二。
第一,当然是是舍不得金子,不想再被敲诈。第二,是想让她多历练历练,瞧,才饿了一日便有所觉悟,再饿饿,恐怕觉悟更大。
凡间有段广为流传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我以为甚有道理。
三日后,纪长安回来了。刚进怡畅院,秦如月便跑过去,结结实实地告了一状。可惜她脸上的伤痕已消,少了许多罪证,不懂她个懊恼。
玉璃月被人从地牢里带了出来,饿得奄奄一息,眼睛里的桀骜果然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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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易的公堂设在怡畅院的主屋里,主审大人纪长安高坐堂上,被告玉璃月匍匐在地上,原告秦如月端坐在椅子上。
围观的人中有我,有龙崎,有玉珊珊,还有那日目睹现场的一些人,以及今日闻讯赶来瞧热闹的人。龙崎脸上竟有忧色,悄悄问我:“宋岩不会有事吧?”
我摇摇头未作答。
站在龙崎另一边的玉珊珊奇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么个低贱的下人上心了?”
龙崎不知是不满玉珊珊老缠着他,还是不满她这样说宋岩,硬邦邦地回道:“我跟他有缘!”
我感叹,到底是爱到骨子里的人,纵使换了一身皮囊,还是对他另眼相看。
小厮们搬凳子,搭台子,折腾了许久,没想到主审大人只用了一句话便结案了。纪长安未审问人犯,未传唤证人,直接宣判了结果:“宋岩以下犯上,目无尊卑,按庄规理应削去一臂赶出山庄,念在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又受了三日牢刑,只罚你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现场围观者看热闹之心才起,就结束了,很有些接受不了。大家都愣愣地杵在原地不动,担心接下来万一发生了精彩之事,自己一动,好位置被别人占了,再想要回来就难了。
直到玉璃月被拖下去行刑,纪长安准备离去,小厮们开始拆台子,大家仍流连忘返。有忍不住走开的,走几步便回头观望,万一有事还能及时赶回来。
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形下,一直目瞪口呆的秦如月终于回过神来,不负众望地尖叫起来。
这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迅速给众位看官打了鸡血,大家又团团围了上来,脸上激动难耐的表情彰显了他们此刻的内心,正汹涌澎湃着。
秦如月脸上乍青乍白,气急败坏地尖声叫道:“他打我,还拿指甲掐我,你就这样放过他?”
纪长安冷面道:“若不是你先招惹他,他平白无故为何要打你?”
“我......我没有!”
“没有吗?”
“我......”秦如月嗫嚅了半天,默默垂下头去,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握得紧紧的。
“你好自为之。”
宋岩体魄强壮,玉璃月在胧月阁只趴了两天便能下地了。
经此灾难,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无比安静。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坐在窗边,或仰望天空,或默默发呆,眼神飘忽不定,忧郁而悲伤。
本已将此人列为不共戴天之仇人的幻儿,又被这种风采迷住了。于是,每当玉璃月坐在窗边忧郁时,她便搬张小板凳坐到她背后,望着那背影忧郁。搞得整个胧月阁阴雨绵绵,压抑得很。
幸好龙崎一天要往这跑好几趟,或来送药,或来送吃的,他像个小太阳,一来便逗得玉璃月开心笑,玉璃月一笑,幻儿也跟着笑,乌云便散去了。
我寻了个间隙问龙崎:“你好像很喜欢我这个护卫。”
龙崎未听出我话中隐含的深意,诚实道:“宋岩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很亲切,我忍不住想接近他。”
我喃喃道:“这就是爱情的魔力了。”
龙崎没听清,“啊?”了一声。
我忙道:“宋岩人是挺好的。”
龙崎点了点头,莫名兴奋道:“而且,他还会我们小时候的秘密动作,那可是我独创的,太有缘了!”
我一时嘴快,问:“什么动作?”
问完了才意识到这是个破绽,暗悔不已,原不该问的。龙崎果然一脸失落,道:“看,我就知道你已经忘了。”我讪讪一笑,幸好他没往深处想,又颠颠地去找玉璃月说话了。
这几日,纪长安一直未踏入过胧月阁,却也未宿在怡畅院里,而是宿在纪庄主的书房里,没日没夜地处理事务。秦如月学乖了,不吵不闹不去打扰,只派丫头日日一碗大补汤送过去。据说那些汤水纪长安一口没动,我猜许是上次那件事给他留下了莫大的阴影。
幻儿告诉我这些,意在提醒我,我们也该表现表现,做个糕熬个汤什么的送去,万不能落了下风。我假装听不懂她的暗示,只叹道:“以前蔷花苑单一个寻常的绿豆汤都做的那般讲究,这特意用来笼络人心的汤,肯定用料丰富,营养价值极高,浪费了委实可惜。”
幻儿呆了呆,摇摇头走了。我无意中遇见在纪长安身边伺候的小厮,发现他面色红润得很,腰身也肥了许多。不禁感叹,秦如月果然在那汤里下了血本。
这日,龙崎得了只蝴蝶形状的大风筝,一早就跑到胧月阁来献宝。玉璃月很开心,拉着他就往后山跑去,我跟幻儿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两个奔跑的俊秀少年,步伐一致,衣衫飘动,如旭日朝阳般充满了活力。山花烂漫,花丛中那一双活泼的身影,倒挺......挺般配的!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将我吓了一跳。
仔细想想,也不算是突然冒出来的,我是最清醒的旁观者,知晓每个人的真正身份跟心底所想。在我眼里,宋岩便是玉璃月,我一心希望玉璃月能够看到龙崎的付出,明白他的真心,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若是她在宋岩的身体里做出了选择,就有些不大好了。宋岩毕竟是个男人。
放风筝是个技术活,两少年折腾了好久,那只大蝴蝶才摇摇晃晃地飞上了天。幻儿拍着手为他们欢呼,龙崎突然拿袖子在宋岩脸上擦了擦,两人眼神交汇,柔情四溢。幻儿拍着拍着,手停住了,面色一点点淡下去。
我不忍地拿帕子遮住眼睛。
回去的路上,幻儿满腔心思,玉璃月含羞浅笑,龙崎欢愉又茫然,只有我神思清明。
刚进胧月阁,便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他背后是一株玉兰树,素净芬芳的花朵盛开,映衬着他脸上无尽的落寞。见了我,他问:“去哪了?”
我诚实答道:“一起放风筝去的。”
他瞥了眼龙崎,皱了皱眉头,嘲讽道:“太子殿下倒是好雅兴。”
龙崎答:“还成。”
纪长安轻哼一声,面色憔悴,下巴发青,一副没睡好的模样。玉璃月望着他,有些忧伤,有些气馁,却没再做出什么疯狂举动,而是往龙崎身边靠了靠。
这个微小的举动给了我暗示,看来,我得为她铺路,对纪长安改变政策了。
纪长安朝我道:“收拾一下,明日去灵山。”
我下意识问:“明日初几?”
“十四。”
“哦,好。”原后天就是十五了,小拾他们还没回来,看来只能靠我自己了。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明早来接你。”纪长安说完,又看了一眼龙崎,目光中含着警告的意味,龙崎不怕死地瞪了回去。
敢如此正大光明觊觎别人媳妇的,全天下怕也只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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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儿晚膳都没吃就推说头疼上床歇息了,我只得自己收拾行李。
我出门的原则是一切从简,因此只拿了两套换洗衣服,首饰一概未带。玉璃月走过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紫色的流彩暗花水长裙,手指轻轻摩挲了半晌,然后将它放进包裹里。那裙子长及曳地,做工精美,金线绣花,珠宝点缀,在黑暗中隐隐散发着光芒。因太过华美,我一次也不曾穿过,我道:“这件就不用了吧,没什么场合能穿上的。”
玉璃月拿笔写下:“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身上就穿着这件衣裳,我想让你替我做个了断。”
我心下了然,问:“你确定了?”
她想了想,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纪长安便来了,我招呼他一起用完早膳后,带着幻儿跟玉璃月往大门口走去。
门口已经停了三辆马车,秦如月坐在其中一辆车上朝纪长安招手。纪长安朝她点了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对候在马车下的红药说了句,“照顾好夫人。”转身跳上了另一辆马车,伸出手给我:“上来。”
我借力跳了上去,还没站稳就被他搂入怀中,秦如月长长的指甲掐着木框,朝呆在原地的红药发脾气:“你愣在那作甚?还不快上来!”
幻儿抱着行李坐到最后一辆车上去,我不着痕迹地从纪长安怀里挣开来,纠结着如何安排玉璃月,男儿身不便与女眷共一车,但也不忍心让她坐在车前驾马。
这时,又“得得”驶来一辆马车,帘子掀开后,龙崎那张脸露了出来,叫道:“宋岩,来跟我一起。”
我纳闷道:“他也去?”
纪长安放下布帘,哼了一声,“他为此事特地去求了我母亲。”
车轮卷起尘土,马车依次向前驶去。车厢里有淡淡的雪松木香味,纪长安的气息萦绕在我周身,我假装看风景,往窗口坐了坐,掀开帘子望着车外的树木,故作开心道:“表哥一起去也好,多个伴热闹些。”
纪长安未作声。
微风袭来,空气中的暧昧气息被稀释了许多,我又道:“不知道珊珊姐这次怎么没有跟来。”
纪长安淡淡回答:“龙崎刻意避开了她,她压根不晓得。”
“表哥对她,好像并无那种意思。”
“他只对你感兴趣。”纪长安漆黑的眼睛望着我,“不过,你是我的,我是不会把你让给他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毫不掩饰眼里的占有欲。
我惊了一惊。
我的本意,是将话题紧紧扣在龙崎身上,造成我潜意思里对龙崎很感兴趣的假象,为日后玉璃月的抉择铺路。谁想纪长安直接揭穿龙崎的心思,我倒不便再提他了。
直到下车,他那句话都一直在我脑中回荡,难不成他真动了心?若是这样,到时候他执着起来,和离倒不是件简单的事了。
龙崎跟玉璃月共处一车,两人路上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玉璃月下车时脸上红红的,神色恍惚,差点跌一跤,龙崎迅速扶了她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望过去,目光刚接触到又立即分开,虽短暂,但那两道目光交汇时击起的火花却是实打实的。
幻儿一下车便看到这刺激眼球的画面,大受打击,萎靡了很久。
灵山其实不能叫山,充其量只能算个小土丘,一刻钟功夫便能爬到山顶。胜在风景优美,钟灵毓秀。
秦如月头一个占了那灵谷温泉,泡了大半天才肯上来。我琢磨着晚上办一个小型的宴会,将玉璃月昨晚教我的那支舞跳给纪长安看,算是给她这份爱情一个完美的结束仪式。
庭院东南角有处假山,水石之妙有若天然,假山前面有个现成的戏台子,下人们在庭院里摆了一桌酒菜。
星空下,我穿上那身华丽的长裙,施了粉黛,插了珠钗,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亮相。可惜架子好看,却忘了步伐,跳着跳着身形便顿住了。这其实不能怪我,玉璃月昨晚才教我,时间仓促,我勉强记了个大概,没什么时间练习。
玉璃月满脸黑线地将我望着,我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
好吧,着实怪我太懒,昨晚她问我记住了没,我因太困便推说记住了。实则也怪我这方面的悟性太差,若是六妹,只需一遍便能记住所有节奏。
眼见秦如月捂嘴“噗嗤”笑着等着看笑话,我轻笑一声,脚步移动,继续翩翩起舞,不过已经不是玉璃月教我的那支了。
我此生只会跳一支舞,遗憾的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支舞叫什么名字,姑且称为无名舞吧。
苏夜黎前年过生辰,因好不容易逢了个整数,因他在天上的品阶没几人比他高,天枢宫从几个月前便张罗着要给他办一场别开生面,富有纪念性意义的寿辰。
我几个兄弟妹妹与他关系都不错,各备了寿礼。我自然更是翻箱倒柜地寻宝贝。
可因我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加上那几年天上的喜事实在太多,不是这家嫁女儿就是那家娶媳妇,嫁娶完没两年又是生孩子,平日里大家有事没事还喜欢过个生日,白花花的银子哗啦啦流出去却不见往回收的。
随出去的份子实在太多,以至我将整个葭瑶宫翻来颠去,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宝贝来。
惆怅之际,六妹愁眉苦脸地跑了过来,说要与我合送寿礼,我晓得六妹是个在生活细节上很精致的人儿,送出的寿礼必定不会跌了面子,立马就喜滋滋地答应了。
答应过后才晓得六妹那精致的寿礼原是一支自编舞蹈。
素好别出心裁的六妹找了十二名顶级舞姬排了支舞,本来她是没打算跟我合的,自己已经掏钱置办了舞裙,编排了舞蹈。可就在最后关头,其中一个舞姬因贪嘴,误食了含有剧毒的姿魄莲,身子肿大了一倍不止,定制好的舞裙穿不下了,就算穿得下,这样珠圆玉润到超出美学范畴的身材六妹也不打算让她上。
六妹勉强找到我,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若不是整个天上只有三姐姐你个头正好,我才不要跟你合呢!”
我因占了大便宜,便兢兢业业地加入队里着紧训练,生怕一个跳不好六妹不带我了。可惜我于舞蹈上面的天赋实在有限,那支舞旁人跳起来惊若翩鸿,婉若游龙,我跳起来却是惊走翩鸿,宛如呆瓜。用一个口不遮拦小仙娥的话来说,木头桩子跳得都比三殿下要好。
幸好我一向是个厚颜无耻心志坚定的神仙,那不懂事小仙娥无意的话只在我强大的心海里泛起一丝涟漪,并未造成多大打击。我自认只要努力没什么事做不好的,于是花了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去练习,别人吃饭的时候我在练习,别人睡觉的时候我还在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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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了几日,便小有成果,腰身少了四两肉,步伐顿觉得轻盈了许多。
可惜全是自我感觉良好,瓦瓦一句“殿下近日练的这套拳法绵柔有余,刚劲不足”瞬间将我打得萎靡不振。我真想振臂高呼:“这是一支舞蹈,不是什么拳法!”
可我知道若是我真那样振臂高呼了,瓦瓦必定会是一副疑惑的表情,再来一句“咦,是吗?我还未见过这样的舞哩”,那我就真是自取其辱了。
正僵着背影黯然神伤之际,一个人从我背后握住我的手,熟悉的气息在我耳边响起,“手,再柔软些,腰,再下去些。”
陪我练完一场舞后,苏夜黎气息丝毫不见紊乱,问:“婈儿怎么有兴致练起舞了?”
我心道,还不是为了你。却因需保持神秘感不便与他说,只道:“女儿家会的我一样不会,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会找不到婆家,便拣了一样来学。”
苏夜黎默了默,没吱声,倒夜夜来陪我练习,顺带指点一二。
有了苏夜黎的陪伴,我士气大振,日益悟得此舞的精髓,渐渐能够跳出惊若翩鸿,婉若游龙的感觉了。
清晰记得,那夜金色的圆盘高挂,各路神仙齐聚一堂,苏夜黎淡然如水的目光顺着丝竹声不经意落到舞台上,却在看到我的那瞬间露出难得的惊诧之色。以至一个白发仙官向他敬酒他都没在意,白发仙官高呼了三遍“神君”他才回过神,匆匆饮完杯中酒,又将目光投了过来。
此时,我再跳起这支舞,眼前浮现的全是苏夜黎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暗香浮动,甜中带着蛊惑,那是事先备好的君影草散发出的香气。我闻到此香,脑中瞬间清明,脚下及时拐了过来,因玉璃月教我的那支舞是以一个告别的姿势做结尾,这个是万万不能错的,不然这支舞就白跳了。
无数君影花瓣从空中飘落,手臂缓缓柔柔探出,单膝着地,高傲的头颅绝然低垂,是一种告别,更是一种放弃。
许是两段舞蹈衔接得不是太妙,台下一片寂静,鸦雀无声,我忐忑地望过去,却见玉璃月双目含泪,朝我感激一笑。
只要她满意,如此,我的目的便达成了。
“好,曼妙无双。”龙崎率先站起来鼓掌,随侍的下人们回过神来,也跟着拍手欢呼。我心下一松,踏着台阶缓缓而行,丝毫没有看到纪长安若有所思的表情。
行到席上,落座在纪长安身边的空位上,视线刚好落到对面的秦如月身上。我很好奇,丰富佳肴在前,她一筷子未动,却咬着下唇作甚?难不成她的皮肉比较好吃?
斜里一双碧玉筷子伸了过来,筷子上夹着根油滋滋的排骨,纪长安道:“跳舞是个体力活,多吃点补补。”我道了声谢夹过来啃着,赞叹道:“这排骨炸的不错,脆香脆香的。”招呼道:“你们也吃啊。”
可惜其他人似乎没什么胃口,秦如月自始自终愣是一筷未动,龙崎的目光一会子忧伤地落在我脸上,一会子迷惘地移动到宋岩身上去,内心似乎正煎熬地挣扎着。
这少年挺可怜的,约莫他以为自己对宋岩的好感,是性取向上发生了问题,实则他爱上的是同一个女人,可惜他自己不知道。也是件痛苦的事。
纪长安貌似也没甚胃口,整个晚上光替我布菜了,并借着替我布菜的空挡,灼灼低笑道:“月华出色不及你。”
我呵呵道:“过奖过奖。”
我内心深觉,玉璃月这一招怕是走错了。纪长安见了她这么美的一面,还会放开她吗?
不久,我便发现我白替她担心了,该担心的应该是本殿下我。
晚宴过后,红药那丫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秦如月唤了半天也没唤出来。因灵山不是常居之所,纪长安又喜静,安排的下人并不多,唯有的几个正忙着收拾残桌,纪长安便亲自扶着秦如月回了房间。
我卸了妆洗漱完毕,刚欲往床上爬,纪长安单手捧着一本书过来了,我纳闷又疑惑地望着他。
他自解释道:“你这的灯光亮堂些,不伤眼睛。”
我只好“哦”了一声,不便再往床上爬,只好陪他坐着。
直到月上西头,纪长安仍赖在我房里不肯离开,我实在忍不住一波又一波频频袭来的困意,开口商量道:“时间不早了,明日再看罢。你若看到精彩处实在放不下,要不换个地方?我想歇息了。”
他看了眼窗外,放下书卷,道:“嗯,是不早了。”
我心中一喜,走到门边欲替他开门。深夜的空气清冽,有微微寒意,我的手刚触及门搭,背后忽然一暖,紧接着整个人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中。纪长安一只胳膊环在我肩部,一只胳膊揽在我腰间,下巴搁在我颈窝上,低低呢喃了一声:“璃月。”
那声呢喃刚好在我耳边,温热的吐气灼得我浑身一麻。接着一个柔软的东西贴到我脖子上,缓缓移动,饶是我聪明英勇,在这种时候也不知该如何脱围,打打不过他,也没灵力捏个决消失。
忽然一阵天地旋转,身子腾空反转,纪长安将我拦腰抱起,疾走几步放到床上。我瞧他那样,倒似忍了许久。
手触到被子上的绣花,才发现绣的是朵百合花,再瞧那颜色,却是绯色,绯色的被单,绯色的枕巾,绯色的纱帐。唔,很适合幽会。
研究好床上的物品,刚想去寻一寻有没有红烛什么的,才一抬头,目光陡然触进幽深的眸子里。纪长安静着面容,缓缓压上来,眼眸里的颜色越来越深,我千钧一发之际看到桌案上果然摆着一对喜庆的红烛,心中暗叫了一声不好,嘴唇便被堵住了。
他,果真是想与我圆房?
我虽然活了五万多年,经历过不少事,却实打实的是个黄花闺女,遇此情此景,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一紧张,脑子就不够用,就让纪长安占了不少便宜。
回过神来,衣衫已被他半退,露出半片香肩。眼瞅着他大有继续深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趋势,我忙道:“不行!”
纪长安抬起迷离的漂亮眼睛,哑着嗓子问:“为何?”
“因为,因为……”我还没找好借口,于是嗫嚅了半天,没嗫嚅出个所以然来。
纪长安在我额头吻了一下,柔声道:“不要害羞,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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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怒吼,害羞你个鬼啊,本殿下是害怕!
怕落下阴影!
怒吼完了,脑中忽然一道光闪过,顿生灵感,那从天而降的灵感令我喜极而泣,我佩服自己的机智,道:“我来葵水了。”
“嗯?”
纪长安手上的动作一点儿没停的意思,我又大声说了一遍:“我来葵水了。”埋在我脖子间的脑袋顿了顿,略费劲地抬起雾浓浓的眼眸:“你说什么?”
我默了默,尽量不让语气中的兴奋泄露出来,平静道:“我来葵水了!”
纪长安睁眼愣了半晌,眼底浓雾散去,恼怒地猛捶了一下床榻,低声咒骂了一句。衣裳被拉上,纪长安背过身去极力压制着呼吸。我重获自由之身,内心欣喜,面上却配合着当前气氛,做出一副万分遗憾的表情:“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傻话。”纪长安冷静了会,拉开云被盖到我身上,“睡吧。”
我确实早困了,后来困意被紧张驱走,此刻局势已定,紧张了半天的心松弛下来,强大的困意重新席卷而来。
朦胧中,听到一声咕哝:“真是不懂事的葵水!”
第二天一大早是被吓醒的,却不是被躺在我被子里、半条腿压在我身上、袒露着胸膛的半裸美男吓醒,而是被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吓醒的。
诚然与半裸美男同被而眠也是件值得惊吓的事,不过经历过昨晚那场大戏,这等小惊吓硬是被我给生生忽略了。
惨叫声将我的元神从美梦中直接拎出,并吓出一声冷汗。我望着同样受到惊吓的纪长安,问:“刚刚那个声音是幻儿吧?我听着有些耳熟。”
纪长安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我去看看。”
我有些不安,心头一跳一跳的,也忙跳下床穿衣服,边问:“该不会遇上色狼了?”
纪长安皱眉道:“应当不会。”
话刚落音,门“匡当”一声被推开了,纪长安眼疾手快地拿了件袍子从我头上罩了下去。因太过匆忙,没顾得上管正反前后,那袍子到了我头顶就卡住不动,怎么都拉不下去,我闷在茫茫黑暗中,着实体验了一把灭顶之灾的滋味。
其实他是好意,担心我会走光,不过完全没必要,我除了最外面那件外衫没穿其他都穿得好好的。另外,为了防止纪长安半夜兽性大发,我还偷偷下床多穿了两件贴身衣衫。
我估摸着纪长安是将袖管套在我头上了,所以才一直拉不下去,只好往上掀,好不容易掀起一角,露出一条眼缝,瞅见幻儿面无血色,鬼魅一般浮着脚步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哆嗦着嘴唇道:“宋岩跟太子殿下私奔了!”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那袍子从我头上扒开,气喘吁吁问:“私奔是个什么乐子?”又道:“他两一大早精神头倒挺足。”
问完瞧见纪长安凉凉的表情,才恍然觉得这两个字熟悉得很,戏本子上经常出现。不过一般都是佳人才子,哪有俩男的私奔的道理?
诚然其中一个是女的,可那躯壳实实在在是个男的啊。遂问:“你是如何确定他们是私奔,而不是去跑步,去打拳,或者是去练剑的呢?”
幻儿颤颤巍巍地伸出抖如筛子的手,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拿了张纸,那张纸虽被蹂躏成一团,却清晰可见其上墨色斑斑。我从容地接过来一阅,犹如晴天被劈了个雷,瞬间不从容了。
那张纸显然是玉璃月留下来的,她给我留了一句话,那句话写得很随意,意思却很一目了然:纪长安让给你,龙崎我带走了。
她一向是个敢做敢为的,只是短短几日功夫她就放下一个深爱的男人重新爱上另一个男人并与之私奔,这速度,我委实佩服她!
纪长安从我手中抽出那张纸,看了一眼,道:“这宋岩,倒是个好人。”
我饱含同情地望着他,隐约看到他头上罩了顶绿油油的大帽子。纪长安见我如此看他,反过来莫名奇妙地将我望着,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寻了个角落思考去。
世上最没人打扰最适合想事情的角落非茅坑莫属。灵山乃度假胜地,处处布置得体舒服,茅坑也不例外,挂着绛纹帐,铺着裀褥,燃了盘苏合香,闻不到一丝异味。我在这个小角落里,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个遍,还是没想通玉璃月跟龙崎私奔这个事,虽有苗头,却是如何会燃烧得这么快的。
且说龙崎,就算他对宋岩有好感,有似曾相识之缘分,可他毕竟不是个断袖,一个正常的男人定然接受不了自己突然变成断袖的事实。何况在我看来,龙崎还未意识到自己对宋岩的好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通常来讲,从意识到自己是个断袖,到接受自己是个断袖,再到为这段断袖感情付出行动,所需时间起码也要小几个月。这还是心理素质极强大的。
龙崎这种蜜罐长大的阳光少年,约莫没有这么强大的心理素质。那只有一种可能了,便是玉璃月绑走了他。
玉璃月是个感情十分强烈之人,从前爱纪长安爱得要死要活,不惜一切要嫁给她。如今吃了亏,受了挫折,整个心孤苦无援,这种时候给予的关怀,哪怕只是碎屑末子都能令她那颗心温暖起来,何况龙崎给的何止是碎屑末子,简直是颗明晃晃的大太阳。
她会掉头看到龙崎的好,我是不意外的。可是她带着宋岩的肉身跑掉,是大大出乎我的意外的。难不成区区三日地牢,几日疾苦,就令她大彻大悟,悟到连肉身都不要,悟到不在乎性别,她竟已通透到这个境界?
她打算弃了这副身子,与龙崎双宿双飞,压根没想过顶着她身子的我该怎么善后,这个我也能理解,毕竟我跟她不熟,除了共用过一副身子外,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可论到谈情说爱,她顶着一个八尺男儿身与另一个八尺男儿做出那卿卿我我之势,就不怕有阴影吗?就算她自己无甚影响,就不怕龙崎会落下阴影吗?
退一万步来讲,他俩内心强大,落不下阴影,那花妖怎么办?
花妖费尽千辛万苦才保存了宋岩的肉身,如今不仅被人顶了,还即将遭受一个男人的蹂躏,那是件多么悲摧的事啊!
这趟茅坑蹲下来,我得出一个结论:玉璃月这个人,实在太任性,太不负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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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玉璃月跟龙崎私奔这事的后果来说,最麻烦的是我,最悲摧的是花妖,最吃亏的是纪长安,可受打击最大的却是个打酱油的。
灵谷温泉的水要比一般的温泉水烫一些,四周纱缦飘飘,谷底铺着大块天然彩石,我脱了衣裳,任脉脉溶水流遍全身,身体顿觉舒畅。可心情却疲惫得很,幻儿那丫头手里搭了条毛巾,两眼无神,身子摇摇欲坠,嘴里翻来覆去不停地念叨:“他怎么能是个断袖呢?怎么能呢?”
我喊她替我倒杯茶喝,喊了四五遍她才有反应,却是愣愣地问:“是要搓背吗?”
我叹息一声,体谅她失恋之苦:“这不用你了,你回去歇歇吧。”
“哦。”幻儿木木地应了声,却立着不动。看来她是压根没听清我说的什么,我摇摇头随她去,自行去够放在岸上的茶壶。
“不对!”幻儿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我纳闷地看过去,却见她无神的眼睛里聚起一丝光,满含希望地望向我,“小姐,你不是说他已经成亲,并且夫妻恩爱的吗?”
经她这一提,我确然想起我曾这样说过,那会子是为了让她断了不该有的想法,谁想没断成。幻儿殷殷切切地看过来:“其实,他不是断袖对吧?”
我稳住手里的茶壶,按下壶嘴:“我并未说过与他成亲的是个女子。”
幻儿的目光闪了闪,暗了,又疑惑道:“不是说断袖痴情专一,他怎会如此见异思迁,这么快就勾搭上别个了?”
我一口饮尽杯中水,道:“约莫他是个比较风流的断袖。”
幻儿眼底的光,噗嗤一下,熄了。
我趁机劝道:“我听说他们断袖之人有许多异于常人的行为礼仪,比如他对你又亲又抱,全是将你看成姐妹,以示友好。我不晓得你竟会因此对他情根深种,若晓得,原该早些告诉你的。如今他既已离开,你收拾收拾,断了对他的念想,伤心一场,难过一场,也就够了,万不可与自己作难。”
幻儿听了这话,落下两滴眼泪。
泡温泉,本是件全身心放松之事。奈何幻儿越哭越大声,哭得我心烦意乱,全没了兴致。我刚欲起身穿衣,一个细柔的声音传了过来:“姐姐今日倒早。”
我将身子沉了下去,透过晕晕水雾,望着款款走近的秦如月,道:“也才来,不算早,你约莫要等上一等了。”
秦如月笑道:“姐姐安心泡着,如月今日不打算下水,我是专程给姐姐送搓背的来了。”搓背两字被她说的极轻极缓,说完后,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异光。
我不知她心中在打什么主意,但肯定不会是好事,遂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一向不习惯让陌生人搓背,妹妹还是请回吧。”
秦如月仍是笑道:“那可由不得你了!”
说完,伸出手响亮一拍,一个黑影鬼魅般飘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抓了件衣衫挡在胸前。黑影落地站稳后,幻儿吓得直跳起来,指着秦如月质问道:“你怎么让一个男人进来?”
秦如月轻蔑地笑了一身,反手就给了幻儿一巴掌,冷冷道:“你这个贱奴,也配对我指手画脚?”幻儿捂住脸,却未退缩,反而挺直背脊,挡在我前面,奋不顾身道:“有我在,你们别想伤害小姐!”
倒是个忠肝义胆的好丫头,可惜此举完全是螳臂当车。
我一眼瞧出,那个面目猥琐的黑衣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妖,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腥臭气息来看,该是只蛇妖。秦如月果然与妖魔有所勾结。
眼下形势明朗,敌强我弱,要想保命,只能智取。
秦如月冷笑一声:“你们主仆二人,一个都跑不了。”幻儿的肩膀抖了抖,有些害怕,却强撑镇定:“你敢!姑爷不会放过你的!”
秦如月古怪地看着她:“灵山最近出现一个采花大盗,已多人遇害,你们运气不好,被他所杀,与我何干?”说着一把推开幻儿,蹲下身朝我扭曲着脸道:“落水淹不死你,下毒毒不死你,本来我今日是来寻一个更厉害的毒药对付你,没想到你自己非要送上门来,那就怪不得我了。”
我轻笑一声,道:“倒是我小看了你,原以为你不过有些小心机,没想到竟这般恶毒。”
秦如月狠狠道:“我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你!你对我那般打压,如今又将长安……”说到这,话头顿住了,眼光朝蛇妖那方向转了转,似乎有些忌惮。她缓缓站起身,朝那蛇妖走过去,娇笑道:“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都便宜你了。”
“哼,这个姿色还不如你。”那蛇妖嫌弃地一挥袖,幻儿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我心里一紧,不知她这一摔,性命个还保得住。
没了幻儿的遮挡,蛇妖赤裸裸的目光直接射到我脸上,而后露出色迷迷的笑容:“这个倒是个绝色。”
我不动声色地往谷底又沉了沉,冷哼一声:“你一个修炼数千年的蛇妖,竟任凭这样一个愚蠢妇人摆布?她为了旁的男人与我争风吃醋,你还甘心做她的棋子?”
那两人同时一惊,秦如月脸上白了白,道:“你胡说什么......”,蛇妖惊讶过后笑道:“还是个聪明伶俐,见多识广的,我喜欢。”
我笑道:“你既喜欢我,可愿听我的?”
蛇妖殷勤道:“我最愿意听女人的话,尤其是漂亮女人的话。”
我趁机道:“那你先出去,待我穿上衣服,我们再好好聊聊。”
蛇妖摇摇头:“那可不行,美人当前,哪有往后退的道理?”
我故作生气状,板着脸问:“你这么色,不怕死吗?”
蛇妖哈哈一笑:“色字头上本就悬着一把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立在一旁的秦如月似乎不耐烦了,恼怒道:“你跟她啰嗦这么多作甚?还不快点给我解决掉。”
蛇妖道:“这小妞挺有趣的,不过你既等不及了,那好吧,我即刻解决。”
眼见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我退无可退,攻无胜算,只得稳住心神,继续漾出妩媚笑容,问:“你为何如此听她的话?难道她比我漂亮?”
“那倒不是。”蛇妖又上前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秦如月,笑道:“因为,这婆娘肚子里,怀着我的宝贝儿子。”
晴天霹了个雳,雷死我了!
脸上的笑容碎裂了,我再也端不出任何表情来,这个消息真是太出乎我意料,太出乎所有人意料,太他爷爷的令人震惊了!秦如月肚子里怀的孩子竟然不是纪长安的,不晓得纪夫人得知这个消息,会不会当场晕死过去。估计会。
我有些同情纪长安,一日里被戴了两顶帽子,碧绿碧绿的。
“你告诉她这个作甚!”秦如月白着脸怒喊,眼睛里充满了怨恨。一股冷气从我心底升起,我知晓了这个秘密,今日怕是别想竖着走出这里了。
果然,蛇妖朝她道:“你担心什么,她马上就是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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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经历过很多次死亡,却没一次像现在这么无助彷徨的。
没有法力,没有武器,甚至没有衣服。蛇妖眼里毫不掩饰的丑恶欲望,比那刀光剑影还要令人胆寒,因实在太过恶心。
凡间有个非常无聊的人,写了一本书,叫做《自杀的一百种方法》。恰好我也是个很无聊的,曾在无聊的时候将其仔细翻阅过一遍。我迅速将那本书在脑中过了一遍,发现目前这种情况下,能用上的只有两种,一是咬舌,二是撞柱子。
我向来是个很纠结的人,这种大事更要好好纠结一番才行。
咬舌,估计会很疼,会出很多血,这些都不打紧,就怕咬断了立时死不了,还是要承受那蛇妖的侮辱。如果这样就白咬了。
撞柱子,估计也会很疼,会出血,除了血兴许还要迸开点脑浆之类的。这些也不打紧。就是如果选择了撞柱子,势必要从这池里爬上去,光溜溜的有些难看,有些不雅,关键是不一定能在蛇妖抓住我之前爬上去。
如此,还是咬舌吧。
伴随着血腥味,传来钻心噬骨的疼痛。才咬破一丁点就这么疼了,不知道接下去还要如何疼。
是谁说,苦难都是老天对你的厚爱。大概老天见我五万年来活得太过顺风顺水恣意妄为,特意将我挑出来往死里折腾几番,真是太他爷爷的厚爱了。我在心里悲凉的想。
闭上眼睛,刚想下狠心,却被人用力捏住了下颚,蛇妖那张丑恶的脸停在我面前,冷笑道:“想死?那也要等我玩过之后!”
说着,伸出长长的舌头往我脸上舔,我拼尽全力伸出五指狠狠给了他一击,恰好插在他眼睛上。蛇妖吃痛放开我,我趁机裹上已经被泉水浸湿透的衣衫,迅速让到另一边。还不忘发表一下内心的看法,朝秦如月道:“你的品味还真是够独特的,这么丑的男人也下得去手。”
秦如月脸上乍红乍白,眼里浮出强烈的恨意,咬着牙道:“再过会,你也跟我一样了。”
“休想!”我冷笑一声,朝柱子上撞去。那柱子上刻了条龙,我对准龙头撞去,心中计算好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力道,必定会血溅当场,一命呜呼了。
忽见一道白光闪过,面前出现一堵墙,脑袋结结实实撞了上去,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似乎是撞在一个人身上,没有腥臭味,不是蛇妖。感觉到两只手搭在我肩上,我心中一喜,难不成那条龙活过来救了我?
我满含期待,抬头,望向救命恩人。这一望,傻了。
淡淡的银光笼罩在惊为天人的面容上,湖水般寂静深幽的眸子下方,矗着山峭般挺拔的鼻子。坚毅的线条勾画出薄薄的嘴唇,使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无情薄凉,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妄生亵渎之心。
一身白衣,一袭黑发。白衣似雪,黑发似缎。
母后常戏说,华琼殿无需书画点缀,因此间主人本身就是一幅画,一幅兼具山水神色的水墨画。
此刻完美的下巴紧绷着弧线,素来淡然如水的眸子里正翻涌着怒气,看得出他在生气。我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倏倏往下掉。
那双眸子慌了,手忙脚乱地替我擦眼泪:“可是撞疼了?”
我摇摇头,将脸往他怀里蹭,哭喊着:“苏夜黎,你怎么才来?”
其实我素来稳重,一贯从容,从不哭哭啼啼,只因刹那间大悲大喜,情动之处,实难自禁。苏夜黎大约没料到我会如此小女儿姿态,愣了半天,用灵力替我烘干衣裳湿发,又将一件宽大干爽的袍子罩到我身上,轻叹一声:“对不起。”
蛇妖不知死到临头,仍在叫嚣:“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我心中疑惑,只听苏夜黎冷声道:“辱我天女,该如何处置,王上看着办吧。”
我诧异地回头,这才发现从天而降的除了苏夜黎,还有三个人。华玉、小拾,跟夙野。
华玉愣愣地望着我抱在苏夜黎腰间的手,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之情。小拾假意捂着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露出两只乌黑的瞳仁,偷偷看我。
我有些难为情,竟被他们看到我这副哭哭啼啼的小女人样。
夙野面上笼着一层寒雾,青发碧眸,远远立着,如血般鲜艳的玄衣映衬着苍白的脸色。
我猜想,他面色如此苍白,若不是受寒生病了,约莫是他自愧管教不严,怕我等迁怒于他,影响仙魔两族数万年来的和平。其实他多想了,我知高位者诸事繁忙,如何管得了每一个子民,我自不会迁怒于他。
蛇妖听了苏夜黎的话,面如死灰,吓得跪伏在地,不住磕头求饶:“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又抬头急切解释,“她不是什么天女,只是一介妇人。”
华玉出声道:“鼠目寸光。”
小拾纳闷,问:“不说是条蛇吗?怎么又变成老鼠了?”
华玉愣了愣,跟他解释:“这其实是一种比喻,形容目光短浅,没有远见。”这样一解释,自己也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大对,遂换了个:“该是有眼无珠。”
小拾凑近两步,朝着犹自磕头的蛇妖道:“你先停一下,待会再磕。”
蛇妖茫然地停住了,小拾仔细研究了下他的脸,点了点头:“好了,你继续。”小短腿快速退回华玉身边,道:“我瞧着,他是有眼珠的呀。”
华玉:“……”
蛇妖有种被耍了的屈辱感,却不敢发作,又将头重重磕了下去。
夙野默然立着,一声未出,头也未回,只抬手勾动了下食指,一颗黑漆漆的珠子便从蛇妖嘴里飞了出来,落到夙野手中。
蛇妖面色又是灰暗又是惨白,眼里充满了恐惧,喊:“不......”
秦如月初见这么多人,似乎吓住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如今见蛇妖这副模样,忍不住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往上提,恨恨道:“你起来!你不是说你是一山之王吗?还怕这个小白脸,瞧你这窝囊样,没出息,快给我起来,给我去杀了她!”
蛇妖一巴掌将她掀翻在地,骂道:“你这疯婆子,若不是因为你,我何至如此?”又扑到夙野脚下告饶,“小的知错了,王上饶过我吧,绕过我吧。”
夙野面无表情,目光落到我脸上,五指缓缓合拢,那颗黑色珠子瞬间粉碎。风过,吹起一阵黑烟。蛇妖没了内丹,瞬间化作一条软趴趴的大黑蛇,须臾,朝秦如月游了过去。秦如月吓得失声尖叫,踉跄着脚步往后退,嘴里喊着:“别过来,走开!”
“这就怕了啊?”华玉走过去,蹲下身捏了捏大黑蛇的尾巴,同情道:“再过几个月,你会生下一条与它一样的小黑蛇,日日与你同室,唤你娘亲。”
秦如月哆嗦着嘴唇尖叫:“你胡说!”
华玉想了想,眸子发亮:“啊,不对,应该是一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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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如月直接晕过去了。
其实她肚子怀里的虽然是黑蛇精的子嗣,但生出来绝不会是一条蛇,更不会是一窝蛇,全是华玉吓她的。不过作为一名合格的母亲,不管自己生出来的是什么,都应该爱护怜惜,断没有怨恨害怕的道理。秦如月看来,并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白衣翩跹,苏夜黎行云流水般走过去,俯身将秦如月抱起。我问:“你作甚么?”
他淡淡道:“她肚子里的胎儿是个极重要的人物,也是我来此的目的。”
我差点问出口:“你来此,竟不是为了我?”幸好及时吞咽了下去,若他回答不是,那未免太丢人了。
我有些微的失落,不过一想到他刚刚为我生气的模样,便释然了。他还是挺在意我的。
华玉逗完秦如月,已去将幻儿抱起,仔细检查了一番,好在并无大碍,只是晕了过去。我对这忠肝义胆的小仆由衷敬佩,想着回去后定好好待她,再也不嫌弃她啰嗦,并尽快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以解她失恋之苦。
先前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如生死大事既定,整个人松懈下来,迟钝的感官回归,才觉得空气中有些不对劲。一阵寒气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仔细一瞅,空中水汽全无,气温骤降,倒似入冬了一般。环视一圈,才发现原本热气腾腾的温泉池里竟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我疑惑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结冰?”
夙野望了一眼苏夜黎,开口道:“我们出去吧。”
“嗯,走吧,太冷了。”我裹紧身上的袍子,心里估摸着大约是夙野刚施法时灵力释放过多造成的。我与夙野并肩率先走出温泉室,边走边聊:“你怎么跟他们在一起?”
夙野答:“偶然遇到的。”
“哦,真是巧啊。”我嘻嘻笑着。
这种无甚意义的聊天若想顺利进行下去,必要两人配合,善言辞的会将话题接过去,寻个有趣的事说说,不善言辞的至少也应当回一句“是啊,真的好巧。”可夙野只是低垂着眉眼,默不作声。
我想他也许并不太想与我聊天,便住了嘴巴。
可他为何不想与我聊天呢?莫非是因为刚刚苏夜黎对他的冷脸?我想了想,深以为然,夙野自幼便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现在又贵为王上,难得看到冷脸,想必不太习惯。
我有心宽解他,便柔声道:“苏夜黎刚刚那样说你是没有道理的,你贵为王上,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子民,黑蛇精的事你不用放心上,我是断不会迁怒于你的。苏夜黎因一时担忧我,难免对你态度有些差,待事后他想通了,我让他跟你赔礼道歉。”
夙野愣了愣。
因我向来大条,其实有些不像女孩子。夙野或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体解人意,所以有这么一愣。我做出温柔的笑容,等着他释怀,说一句“难为你这么深明大义”。
谁想,夙野冷冷道:“你误会了。”
“嗯?”
“我并不在乎苏夜黎对我的态度,我在乎的从来......”
后面几个字微不可闻,被风吞灭,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苏夜黎他们跟了上来,忍不住回头冲他一笑:“快点过来。”
苏夜黎朝我微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先向前走。这一路上长满了半人高青青柳蒿,我闻着清新水润的草香气,只觉身心舒畅,步履轻盈,回头继续问:“从来什么?”
夙野又恢复了沉默,深邃的眼睛水潭一般寂静,良久才苦涩一笑:“没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夙野顿住脚步,我见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住。却见他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镜递给我,道:“我该回去了,如今有他在你身边,想必不会再遇上什么危险。不过这面镜子你还是拿着,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你朝着镜子唤一声,我即刻便过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道:“上次送我玉髓,这次送我宝镜,我如今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可回赠给你的......”
夙野道:“你不用介意,小时候你对我的照拂,我都记得。”听了这话,我立即心安理得地将镜子揣进袖袋里,笑道:“谢谢啊,我尽量不麻烦你。”
知恩图报是一种美德,被回报者无需多推脱,推脱多了,便显矫情了,一矫情就尴尬了。
“我倒希望你多麻烦我。”夙野朝我笑了一下,笑纹刚刚溢出,身形便消失了。因消失得太快,那抹笑容犹在空中浮着,我有些晃神。
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又有些感动,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小拾蹦过来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遗憾道:“三姐姐,夙野哥哥怎么走了?我还想跟他多玩几天的呢。”
我将手搁到他头顶放着,略有些惆怅,道:“他乃一族之王,自是日理万机,哪里有空陪你玩。”又奇道:“你认识他?”
“以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啊。”小拾道,“我跟华玉去魔族寻夜黎哥哥时,遇了些小麻烦,幸得他解救,他还给我烤过鱼吃。”
“他杀了三姐姐我,你不恨他?”
“起初是恨的,不过我跟华玉两人联手都斗不过他一根手指,后来又吃了他的烤鱼......三姐姐你既然没死,我觉得做人要大度点,做神仙更要大度点,就原谅他了。”
我笑他:“主要是烤鱼太美味了吧?”
小拾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扭捏道:“是挺美味的。”垂了一会头,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握着拳头道:“对了,他怎么就这样走了呢,他还没答应娶华玉呢!”
我奇道:“娶华玉?”
这又是哪一出?
“十殿下!”华玉抱着幻儿急匆匆地奔过来阻止,跺脚娇嗔道,“三殿下,你不要听十殿下胡说。”
“怎么是胡说呢?”小拾疑惑道,“夙野哥哥亲了你,定然要对你负责的。”说着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安慰她:“你不用担心,我跟三姐姐会为你做主的!”又仰头望向我,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道:“三姐姐,待你复位后,我们便去魔族提亲吧。”
乖乖,还未上学堂的小人,都晓得什么是提亲了。
华玉拿小拾没办法,拿眼无奈地看我,指望我去说一说他。我整了整嗓子,一本正经地凑上去:“先告诉我,如何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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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拾不顾华玉又是跺脚求饶,又是抛出威胁性的眼色,立即叽里呱啦地从头到尾全倒了出来:“夙野哥哥不知如何知晓了三姐姐有难,立刻带我们来此。因着急赶路,华玉御风飞行的本事太差,驾驭不了那么快的速度,夙野哥哥便带着她,夜黎哥哥抱着我。哪晓得华玉太笨,半路上,自己的腰带缠到了夙野哥哥的腰带上,她都不知。落地时,她才跨一步,便被绊倒了,夙野哥哥没留神,径直扑了上去,两人就嘴碰嘴了。”
华玉脸上红得像朵滴血鸡冠花,更显娇嫩艳丽,我忽然觉得她跟夙野还蛮般配的。一个冷,一个热。一个仙君,一个魔王。一个俊美,一个俏丽。
唔,怎么看都很合适。若是魔族嫌弃华玉品阶不高,那我可以请求母后认她做个干女儿,封她个公主当当。
我凑到苏夜黎身旁,向他说出我这个想法。苏夜黎说了句:“你还是别掺和比较好。”
我满腔热血的媒婆梦瞬间破灭,见他稳稳抱着秦如月,不禁有些吃味。想了想,从袖袋里掏了块大白丝绢出来,搁在秦如月与他胸口之间。
苏夜黎见我如此幼稚举动,轻轻笑了一声,不知为何,我瞧出他那笑与以往不同。至于哪里不同,我也说不太上来,再看他眼里一派正常,只道是自己多想了。
刚刚夙野在场,我不便相问,如今只剩自己人,便再无顾忌,遂问了出口:“她肚子里的胎儿是哪位仙友转世?”竟劳烦苏夜黎下凡相护,来头必然不小。
谁想苏夜黎却一反常态,目光望向远方,淡淡道:“此乃天机,不可泄漏。”
我没太在意,继续追问:“有什么天机是不可对我说的?”
月老的红娘簿子我都翻阅过,所谓的天机,只是怕旁人知晓了,乱了定好的命数。我不过好奇心起,随便八卦八卦,又不会逆天改命。不知哪方仙友会选择秦如月作为母体,作为一个与妖偷情怀上的妖孽,这命运该有悲舛啊。
苏夜黎未作答,我又问:“人与黑蛇精交合产下的子,岂不是个半妖?沾染了妖灵,日后还如何归列仙班?”
苏夜黎这次倒是爽快回答道:“黑蛇精留下的胚胎已被仙灵吞噬,只是借其母体一用,实则并不算她之子,与黑蛇精更是毫无关系。”
“原来如此。”我了然,再次问了句:“到底是哪个仙友前来历劫?”
苏夜黎目光闪了闪,眼里倒映着蔓蔓绿影,道:“前方有人在唤你。”
我八卦之心跃的正欢,不耐烦地挥手:“哪里是唤我,我明明听到是在唤玉璃月。”
小拾小声提醒我:“三姐姐,你现在好像就是叫玉璃月。”
我这才记起我如今的身份,站在苏夜黎身边,便以为自己是天婈了。又觉得那顿眼泪掉得真不合适宜,我万儿八百年才难得哭一次,偏偏还是用的别人的皮囊,苏夜黎日后回想起来,记起的也会是玉璃月这张楚楚动人的脸。
就没我天婈什么事,亏大发了!因琢磨着回去后再寻个机会好好哭一场,定要悲伤胜过这次,委屈胜过这次,娇美胜过这次,盖掉此番在他脑中留下的印象。
唤我的是纪长安,他步履匆匆,直跨到我面前,握住我手关切问:“我感知到谷里有异象,你没事吧?”
我心道你才感知到异象啊!不过瞧他面色焦急,一副担心相,仍道:“不幸遇上一蛇妖,幸得几位仙君相救,并不碍事,只是秦如月......”
苏夜黎截住我的话头,道:“这位夫人受了蛇妖的袭击,虽未伤到,却受了惊吓,晕过去了。”
我惊讶地望向他,他似乎担心我说出秦如月与蛇妖勾结之事。可我既已知他下凡目的,自也想到了需先将此事瞒住,才让秦如月能平安产子,又怎会坏他的事?
太没有默契,太不了解我了!
苏夜黎的目光轻飘飘落到纪长安与我交叠在一起的手上,我正欲寻个借口抽出手来,他却无甚表情地将目光挪往别处,眼底一片安详。
我觉得苏夜黎与我生分了许多,这个想法让我心生沮丧,懒得再寻什么借口,径直将手抽出来大步向前走去。纪长安不认识苏夜黎,却知道小拾跟华玉是九重天的仙君,自去见礼招呼。
假山背后是一潭湖水,湖光滟滟,有一朵芙蕖开得正艳,我踱步过去蹲下观赏,却怎么瞧怎么不对劲,遂拿它发泄道:“你这什么花,花瓣重重叠叠不嫌累赘?这不金不黄的是何颜色?浮于水面的莲叶如何能这样不规则?实在太难看了!”
水平的湖面似一面镜子,映出玉璃月姣好的容貌,我垂眼划过那陌生又熟悉的容貌,一下竟茅塞顿开,乍然想通了。这副容貌我天天见都还未习惯,苏夜黎乍然见到,定是更加不习惯。他这个人向来清冷孤傲,对陌生女子避而远之,虽知道是我,对着副陌生的皮囊,一时难以回到以往的亲密也算正常。
这样想着,心胸开阔,眼界也打开了,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纪长安已将秦如月接到手中抱着。待他们走近,我伸手招呼:“快来,这有朵极美妙的异世莲花,璀璨如星华。”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似乎瞧见那花梗抖了一抖。
遭此变故,自是没心情度假了,一行人速速整了行装,打道回府。车马劳累,晃的瞌睡虫直往头上钻。马车停稳后,我打个呵欠掀开帘子就欲下跳,却猛然吓了一大跳,“啪”地又将帘子合上。青龙山庄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从我这个角度,只看到无数个墨黑墨黑的头顶。
难得一见、日理万机的纪庄主神色恭敬地迎在大门口。
“这……什么情况?”我纳闷地问纪长安。
“你过会悄悄下来。”纪长安说了句,便纵身跳下马车,行到苏夜黎所坐马车前替他掀开布帘,有个伶俐的小厮连忙搬了马凳放到车前。
苏夜黎慢悠悠地踏着马凳走下来,白衣素净整洁,风尘不沾。小拾跟华玉站在他身后,倒像两个童子。苏夜黎向来是九重天最有仙气的神仙。
约莫是纪长安差人先回来禀报了,故举庄上下都出来迎接九重天上这位神君了。苏夜黎才一现身,纪庄主急忙上前行礼:“不知神君大驾,实有失远迎。”
苏夜黎回道:“庄主不必客气。”
寒暄完,纪庄主领着那三位仙气凛然的神仙去大厅喝茶,我自差了两个小厮抬着幻儿往胧月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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