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尋找四方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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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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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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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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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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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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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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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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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亂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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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饑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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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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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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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黎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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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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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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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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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寒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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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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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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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爭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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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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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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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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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海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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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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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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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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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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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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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讖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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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讖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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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偷天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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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嫁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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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嫁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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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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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腦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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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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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真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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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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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慘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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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末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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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吃飯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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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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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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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安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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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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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平安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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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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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青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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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青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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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青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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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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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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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堂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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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暗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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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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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濟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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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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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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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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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太孫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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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花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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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做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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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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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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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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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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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涼州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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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蛟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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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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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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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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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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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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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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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波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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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顧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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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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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盂蘭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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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撞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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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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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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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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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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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自然要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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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自然要報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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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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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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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夜路走多終遇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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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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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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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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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突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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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突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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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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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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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發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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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新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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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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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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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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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求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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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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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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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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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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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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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爾虞我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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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狼與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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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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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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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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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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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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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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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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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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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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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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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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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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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枕頭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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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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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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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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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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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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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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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調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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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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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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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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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誘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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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星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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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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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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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瀟湘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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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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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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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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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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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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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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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姐妹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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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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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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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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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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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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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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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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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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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共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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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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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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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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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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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吊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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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環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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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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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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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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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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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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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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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燈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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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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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秋儀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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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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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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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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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狗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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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推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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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推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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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鎩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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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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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舊愛新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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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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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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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猶恐相逢似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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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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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你方唱罷我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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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珍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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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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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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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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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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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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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狐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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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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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紅光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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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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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錦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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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義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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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獨此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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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吃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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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英雄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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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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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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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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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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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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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唱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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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獨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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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雞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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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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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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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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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恭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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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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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請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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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收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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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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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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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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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登聞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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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合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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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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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哀兵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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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潑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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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留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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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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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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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 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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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銅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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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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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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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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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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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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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黎涵靜靜地站在凱悅大酒店的馬路對面,遠遠看著站在酒店大堂外喜氣洋洋迎接來賓的那對新人。
即使隔著一條寬闊喧囂的馬路,也沒妨礙到黎涵的視線。新娘身穿巴黎定做的名貴婚紗,妝容精致,明媚嬌艷;新郎偉岸挺拔、俊朗瀟灑,全手工縫制的高檔西裝穿在身上,更顯得氣質非凡。
明明是四月艷陽正好的天氣,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黎涵卻仍覺得心里一陣陣的冷上來。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只覺得周圍喧囂的歡聲笑語、馬路上的車水馬龍、漫天飛舞的五彩氣球和彩帶,仿佛都失去了聲音,變成了一副靜默的動畫,只是一格格無聲地在她眼楮里播放。
新娘的父親是本地知名企業家,家資數億。交游自是廣闊,單看今天賀喜的來賓絡繹不絕,全是仕商名流,就可見一斑。
好一幅冠蓋滿京華的繁華。
不知多久,新人開始回到酒店里給來賓敬酒。黎涵握了握手中的手袋,穿過馬路朝酒店走去。
“今日是周陟先生、姚念念小姐喜結良緣的大喜日子。在這里,我代表新郎新娘謝謝各位親朋好友的蒞臨,讓我們端起杯中的美酒,在這春暖花開的日子,來見證這一甜美幸福的時刻!......祝新郎新娘情深似海、天作之合、永結同心、百年好合啦!”滿面紅光的司儀的吉祥話兒如流水般地噴出來,
“下面,請新郎介紹戀愛史!”大廳中的氣氛被司儀炒得熱烈沸騰,一幫新郎新娘的好友,年輕人捉狹愛熱鬧,更是上趕著起哄
。新娘嬌羞地斜睨一眼新郎,新郎仍是風度翩翩的微笑,大大方方地接過話筒。正要開口說話,抬眼看到大廳入口一個靜靜立在那里的人影,突然面色大變,張口結舌起來。
所有人的眼光本來都集中在新郎身上,都正笑吟吟地等著听這對壁人的羅曼史,新郎神態大變,眾人不免跟隨他的目光看向入口。
人聲鼎沸的大廳中,不論是新郎新娘、雙方親朋來賓,還是司儀、酒店服務生,都不免沾染了幾分洋洋的喜氣。黎涵靜靜的站在門口,周身仿佛有一層清冷的霧,卻是將廳中的繁華喜意冷冷的隔開。
黎涵抬眼迎著周陟的視線,緩緩的一步一步走向他。
這個人,給了她八年無微不至的愛。在她16歲時暑假里的一天,身為特警大隊長的父親被一名以前被他擊斃的犯人親屬報復,將炸藥安放在車里,爸爸載著媽媽出門,臨走時爸爸抬手給了仍睡意朦朧的她一個腦崩兒︰“小懶蟲,醒醒啦!早飯在桌上,快起來吃飯!”媽媽笑著對她說︰“涵兒好好復習功課,等媽媽回來給你帶點心。”
她等到的是血肉模糊的媽媽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對她說︰“涵兒,不要當警察•••……涵兒,不要哭,爸爸媽媽會在天上看著你••••••……”而爸爸,推開了媽媽,卻連尸骨都沒有留下。
是同桌的他,不離不即地陪著她,一點一點將她冷硬的心從孤寂中拉出來。她不願離開爸媽的墓地太遠,所以選擇了本地的一所二流大學,他陪著她;她四處尋找殺害父母凶手的線索,是他不顧危險陪著她;她听媽媽的話,選了和從小立志要做的警察專業風馬牛不相干的計算機專業,還是他陪著她。以他的成績,他可以讀清華、北大這樣的一流學校的。為此,他的父母更加不喜歡她。本來,他父母就對這個父母雙亡的孤女不喜歡,這個只靠著父母微薄的撫恤金生活的女孩怎能配的上他們優秀的兒子。兒子的前途又被她毀了,老兩口更是幾乎厭憎她了。
他從來不把父母給他的壓力告訴她,但是從僅有的幾次見面中,她敏銳地感覺到,他父母對她冷冷的態度。為了不令他為難,她裝作一無所知。
畢了業,她進了一家外貿公司,他進了一家本地的房地產企業。潛逃多年殺害父母的凶手也終于被捕歸案,去了她多年的心結。原本以為終于可以這樣平平安安的,結了婚,生個孩子,安穩幸福的生活似乎就在眼前了。
然而,天總不從人願。他的父親檢查出來得了腎衰竭,不想靠透析活著,就得換腎。一周一次的血透很快就將他家的微薄家底用盡。
換腎,更是個天文數字。兩人工作剛剛兩年,省吃儉用連買房的首付尚未籌齊。黎涵將所有的積蓄5萬元都拿出來,也不過如燒紅的熱鍋上滴落幾滴冷水,“呲啦”一聲,就干了。
那一陣子,黎涵又接了兩份外活,天天翻譯資料到凌晨,人熬得憔悴得不成樣子,不過是能多掙幾千塊錢。周陟在醫院、公司兩頭忙,人也越來越憔悴、越來越沉默。
是從什麼時候起,他告訴她,父親的醫療費籌到了。他父親順利的等到了**,順利地手術。看著他臉上久違的笑容,她心里真的好高興。只是,他從那以後,越來越多的出差、加班,身上還有女子陌生的香水味。她的心從惶恐不安到越來越冷,終于忍不住,用爸爸以前教給她的手段,跟蹤了他兩天。一切都清楚了。
一個很老套的故事,富家女看上了在自家公司打工的窮小子,明知道他有未婚妻,仍然痴心一片。恰巧他家出了事,是她給付了醫藥費,給他父母買了套高級小區的大房子。出手大方、又明艷如花,他父母立刻就站在了她那邊。
黎涵看到的,是他媽媽正拿著一摞喜帖喜氣洋洋地炫耀︰“我家兒子就要和吉遠集團董事長的女兒結婚啦,就是前天你看到的那個開寶馬的姑娘!我這個媳婦啊,又能干、又漂亮,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呀,還是我們周陟福氣好,能攤上這麼一個好老婆!”
黎涵不知道是怎樣回到家的,周陟要結婚了,新娘不是她。听上去這麼諷刺的一句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痛成什麼樣子。
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有始有終的愛情嗎?周陟對她的愛都會變,那還有什麼不可動搖的信念?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是她可以留戀的呢?
她在等,等周陟對她說。她只求一個了斷。但是周陟一直不肯對她透露一點,難不成還怕她糾纏不休不成?
周陟又一次“出差”了,說是去歐洲考察,但黎涵已經知道,他是陪姚念念飛去巴黎訂婚紗去了。從巴黎回來後,他天天說忙,一直沒有回來過。他自然是忙的,畢竟,籌備婚禮不是件輕松的事。明天就是他的婚禮了,他還能拖到什麼時候呢?
黎涵坐在薄薄的暮色中,有點好奇的想︰周陟要什麼時候來打發她這個“下堂婦”呢?又自嘲的想起來,自己連“下堂婦”也沒資格做呢,充其量是“下堂未婚妻”罷了。
門外傳來拿鑰匙開鎖的聲音,黎涵微微一笑,終于來了嗎?周陟進門,一如往常換上拖鞋︰“小涵,怎麼不開燈?看看我在法國給你買了什麼東西?”黎涵側側頭,有些懷疑︰這開場白怎麼有些不對?
她繼而又微笑了起來,心中一片悲涼︰還在演戲嗎?那麼大家一起演吧。她若無其事,他依舊深情款款。在床上,他的要求更加熱烈,她緊緊地配合,因為心知肚明︰這不過是最後一次告別演出罷了。
一夜瘋狂纏綿後,他早早的起身離去。臨走時狠狠的吻她︰“小涵,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記住,我永遠愛你。”
黎涵一直在笑,一直笑一直笑,直到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周陟啊周陟,你就是這麼愛我的嗎?”一邊愛我,一邊去和別人舉行婚禮?
枕邊一個瓶子閃著幽幽的光,手工打磨的水晶瓶身,螺旋銀蓋上雕琢著層層繁復精美的玫瑰花藤。深紫色的液體灩灩的仿若鮮血。這是保加利亞的頂級玫瑰香精,比等重的黃金更珍貴。她從小就喜歡聞媽媽身上的玫瑰味道,他說過,要一輩子給她送最好的玫瑰花、玫瑰香水、玫瑰香粉、玫瑰精油•••----所有玫瑰的東西。
她的眼淚一滴滴,滴到香水瓶子上。終于,她擦干眼淚,挽起頭發,將香水瓶子收進手袋,開開門走了出去。
黎涵一步步走近周陟,一直微笑著凝視著他,看著他臉色灰敗、神色絕望。周母沖上來擋在周陟面前︰“你還來干什麼?!周陟被你拖累了這麼多年,現在好不容易找到念念這麼好的女孩子,你還要來破壞,你這個女人怎麼這麼惡毒!”
黎涵只是望著周陟,將臉色已經變得鐵青的姚念念和面色猙獰的周陟父母視若無物。周陟艱難地開口︰“小涵,對不起,我不敢告訴你,我怕你會離開我……我,我不能沒有你……”
黎涵輕輕一笑︰“我今天來只是想求個明白,你既然和別的女人結了婚,就不應該再和我糾纏不清。你既然沒有勇氣說,那麼就由我來了斷。不論如何,我要謝謝你這八年來對我所做的一切。”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淚光︰“從今以後,相見無期。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再見。”
她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你今天早上把這個忘在我的床頭了,還給你。”她拿出玫瑰香水放在桌上,對他一笑,轉身往外走。
听了她的這句話,滿堂大嘩,哪有新郎結婚頭天還在別的女人床上的。姚念念氣得發抖,尖叫道︰“不要臉!”,抓起香水瓶子向黎涵砸去。
黎涵微微一笑,將臉微微的側了側,恍若無意間迎上飛過來的香水瓶子,香水瓶堅硬的銀蓋砸中她的太陽穴後摔落在大理石的地面,灩灩的紫色液體隨著清脆的碎裂聲灑落一地。
黎涵頭上的血隨著彌漫的玫瑰香味汩汩的流了出來。她緩緩的倒在地上。
最後看到的是額頭上青筋亂竄的周陟沖上來抱住她,瘋狂地喊︰“小涵!你是在懲罰我!我知道你是在懲罰我!你那麼好的身手怎麼會躲不開那個瓶子!你是想讓我這一輩子都活在懊悔中!求求你小涵,求你不要死,你要打我、殺我都可以,求求你不要死••••”
姚念念瘋狂地尖叫︰“我沒想殺她!我不是故意的!”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後果,有叫救護車的,有報警的,滿堂慌亂。
而黎涵已經看不到了。這個世界她已經不再留戀,恩恩怨怨都已了解。這個世界上,屬于她的故事已經結束。而另一個世界,才剛剛開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江南的冬天素來也是溫和的,比不得北方酷寒,也極少落雪。然而永樂七年的揚州城卻是例外。
這天正是二十四節氣中的冬至,民間一向有“冬至大如年”一說,家家戶戶都備辦飲食、祭祀完先祖後,都圍坐在家中,蒸米糕、團元宵,和和樂樂地團聚在一起過節。
這天天色從半晌就開始陰沉,空中彤雲密布,北風也打著旋兒直往人骨頭縫里鑽。城西一棟大宅院的後門,兩個小廝呵著手從車上搬下一只雞籠,抬到後廚。一名身形富泰的管事娘子迎了過來︰“來安、來順,這是買了幾只雞回來?”
來順答道︰“福嬸子,今天是冬至,家家都要喝碗雞湯不是?瞅這模樣這天怕是要落雪,雞市上的母雞更是搶手,一只雞要一錢二分銀子呢!我和來安跑遍全城,才搶了這二十多只老母雞來。這天冷的,可把我們倆凍得不行。”
福嬸罵道︰“你這兩個遭砍頭的沒用東西!這二十幾只雞夠什麼用的?夫人原來還有半個月才到日子生呢,誰曾想昨天夜里就發動起來。這坐月子那一天不得一二十只雞供著?這幾只雞夠作什麼用的?趕明兒一早你們就給我套上車下鄉下去收去!收不夠不許回來!”
來安早從灶上舀了兩碗熱湯和來順喝著,順手從蒸籠里拿出一塊現出籠的粉色梅花米團塞進嘴里,嚼巴兩下,伸長脖子咽下了,詫異道︰“夫人那麼個裊裊娜娜的美人兒,哪能有那麼大的肚量,能一天吃十幾只雞?”
旁邊的一個穿著彈墨花綾襖、青綠色比甲的丫頭噗哧一笑︰“看看這個沒見識的東西!那雞哪能那麼吃?一只雞可用的不過是胸脯子上的那一點子肉罷了,熬一鍋湯還不得十幾只雞?”
來安不禁乍舌︰“我的媽呀!那這一天要多少銀子呀!“
福嬸撇嘴道︰“哼!咱們孫家不說算得上是揚州首富,金山銀山也不是沒有!還怕吃不起這幾只雞?你看那邊你花椒姐姐小灶上炖的,就是給夫人補氣的百年老參,一枝就要幾百兩銀子呢。但願夫人這胎是個小少爺,孫家的這萬貫家產好有人繼承不是?”
正說著話兒,後宅通向廚房的月洞門中一個穿著瓖兔羔毛銀紅比甲的大丫頭急匆匆跑進來,想是跑得太急,進門就扶著門框喘氣,耳邊的金瓖紅寶石白果墜子秋千般地晃蕩︰“快,快!把老參湯給夫人送上去!”
福嬸看她的臉都急變色了,立馬手腳麻利地將參湯倒進一只官窯冰紋荷花盅中,再仔細地放入套著棉套的細巧食盒里,才打發一個丫頭送去︰“甦葉!你趕緊小心地送上去,可別誤了事兒!”
又拉住轉身要走的大丫頭︰“絳紗姑娘,夫人情形怎麼樣了?”
絳紗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從昨晚到現在,夫人疼了一夜了。小公子就是沒動靜。夫人身子本身就不好,這會子眼見沒力氣了,剛才還昏厥過去一回。這要有個好歹,可怎麼辦才好?”說著,就嗚咽著哭起來。福嬸的眼眶也紅了,趕忙拍了絳紗一下︰“傻丫頭!那里就這麼到這個地步了!女人生孩子還不都是在鬼門關上打轉。咱夫人歷來為人樂善好施,慈悲憫下,從來只做善事的,這樣的好人神佛都會庇佑的!”她抬手擦了擦眼眶︰“快別哭了!沒得招晦氣。放心吧。夫人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轉眼就是黃昏了,天色已暗得看不見十來步以外的東西。門前檐下的氣死風燈籠早就掛上,一陣陣的雪粒子打得孫府正房門上的油綢面棉簾沙沙直響。門簾不停地被掀開,穿梭般的丫頭婆子抬著一桶桶熱水進去,又捧著一盆盆血水出來,內房里不時傳出陣陣**。
孫張仰坐在外廳的花梨木官帽椅上,赭色折紙紋綢面羔皮袍的袖子被雙拳緊緊地握住,被手心里的汗渥得濕潮希皺也不覺得。听著愛妻漸漸無力的**,心急如焚。幾次欲沖進房內,被守在門口的老嬤嬤老實不客氣地趕了回來。旁邊一個四五歲,穿著一身玫紅織金錦襖褲、粉妝玉琢般的小女孩開口問道︰“爹爹,娘還要多久才能生下小弟弟?”孫張仰心疼地抱起她︰“沾衣乖乖,娘再加把力氣就好了。沾衣該餓了吧?先讓嬤嬤給你拿些吃的來,好不好?”
“沾衣要等爹爹和娘一起吃。”
正說著,听得“哇哇”一聲兒啼,里屋傳出一陣歡呼︰“生了!生了!”
門簾一掀,揚州城著名的婦科聖手楊憶慈楊大先生走了出來,先在丫頭的服伺下仔細淨了手,又接過丫頭遞過的熱毛巾擦了擦滿頭的汗,攔住沖他一揖到地的孫張仰︰“恭喜孫老弟,尊夫人母女平安。”
孫張仰一愣︰“啊,又是個丫頭?唉!丫頭就丫頭!只要娘倆平安就好!”
楊憶慈猶豫了一下方才嘆口氣,皺眉道︰“老弟,尊夫人身體嬌弱,骨盆狹窄,生育十分不易。生育大小姐的時候還好是順產,但宮內已有暗傷;這一胎又是難產,萬幸保住母女性命,但是以後不可再生了,否則大小都性命難保。”
孫張仰聞言心如刀絞︰“不能再生了?海珠她知道了該有多傷心。嗨!不生就不生,就是沒事兒,再讓海珠受一回罪我也要心疼死了。我有了兩個寶貝女兒,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听得他說這番話,屋內的眾人都在心里暗笑,卻誰也沒發現剛剛被收生婆抱出來、一直哭鬧不止的小嬰兒,卻停止了哭聲,張著一雙烏溜溜的眼楮,看著她老爹,眼中露出了一抹審視的意味……
听了孫張仰不計較是男是女,收生婆子暗擦了把冷汗,才敢抱著小嬰兒上前,討好地道︰“孫老爺啊,您這位千金恐怕來歷不凡啊!落草的時候屋里突然傳來異香撲鼻,香霧繚繞到現在還沒散哪!這可是大吉大利啊!您再看看,小小姐長得多俊!恭喜府上又添了個絕色佳人!”
楊憶慈也點頭︰“不錯,孫兄,你這位千金大非常人啊。從胎胞里落下就帶有一股異香…”他皺皺鼻子,又嗅了嗅︰“好像是玫瑰的香味,老兄我行醫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踫見呢。”
此時眾人都聞到了彌漫開的那股香味,確確實實是馥郁的玫瑰香。屋里的下人們都喜出望外,忙亂著給孫張仰叩頭道喜。一個管事婆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地諂媚︰“我們小姐如此不凡,想來該是天女兒下凡的。凡人哪有這個命格兒!這可是個有大富貴的,保不齊還能是個娘娘呢!”
孫張仰卻皺起眉頭,接過嬰兒,那嬰兒身上的香味更是濃郁,她也不哭不鬧,只管睜著烏黑的眼楮骨碌碌地看。見孫老爺打量她,便一眨不眨地和孫老爺對視。孫老爺只覺得那雙眸子寶光燦爛,嫩嫩的小嘴張開打了個哈欠,看著她直讓人軟到心底去。不由得憐意大生,將她緊緊地抱在懷里,僅有的一絲沮喪也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孫老爺抱著嬰兒上前給楊大夫行了個大禮,又給收生婆作了個揖︰“今日多虧二位辛苦,方能保住她母女平安。救命之恩孫某絕不敢忘。只是今日這香氣來得太過蹊蹺,如若傳揚出去恐招人注目,怕小女福薄,承受不起。還請二位不要宣揚才是。”
又吩咐下人︰“只不過是夫人的西洋香水瓶子灑了,沒得大驚小怪的。”眉目間寒意一閃︰“今後不許再拿此事多嘴!若有再胡說八道的,立時全家發賣了去!”眾人凜然,皆齊齊稱諾。那個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的婆子更是滿臉羞慚地躲到了人後頭去了。
孫張仰揮揮手,早有等候一旁的丫頭奉上謝儀︰收生婆婆是一百兩銀子,並兩匹上好絲絨尺頭、兩匹平紋素花綢、二十斤清水棉。這筆謝禮足抵得過收生婆子大半年的收入了。收生婆子心花怒放,趕忙上前謝過受了。
給楊憶慈的禮就厚了,是十兩重的金元寶五個、百年老參兩只、織金呢十匹、上好的桂花稠酒十壇。楊憶慈推讓一番也就收了︰知他家豪富,這些禮雖厚,在他家也並不算什麼。
收了厚禮,兩人心里也俱都明白︰這其中也有封口費在里頭。感嘆孫張仰一番拳拳愛女之心,兩人俱都把今日之事爛在肚中,絕口不往外說。也算對得起這番厚禮了。
孫張仰抱著小女兒,沾衣緊緊地扯住爹爹的衣角,來到孫夫人的床前。黎海珠煙霧般的美眸一眨,委屈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老爺,又是個女兒……”
孫張仰連忙心痛地抹去妻子的淚水,將包在用各色布片精心拼制成美麗圖案的百納被中的嬰兒小心地遞給妻子︰“女兒怎麼了,你看我們的沾衣多漂亮,這個小丫頭又是個小美人兒,還有誰家的孩子能比得過我們的女兒出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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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涵只覺得自己的魂魄隨著一縷幽幽的玫瑰香四處飄蕩。突然間眼前大亮,耳邊傳來一陣歡呼︰“生下來了,生下來了!”隨即朦朧的知覺變得清晰起來,只覺得被人倒提了起來,隨即一巴掌拍在了屁股上。
還有些眯瞪的黎涵被打醒了,本能間就是一個肘拳遞了出去,卻發現胳膊只不過是柔弱的揮了一下。一激靈就睜開了眼,一張滿面皺紋的老臉正喜笑顏開地看著她。
黎涵無奈地發現︰她也隨著日漸洶涌的穿越大軍穿越了。
在不明情況下,首先確定自己的所在地,這是一名特工本能,也是她爸爸教給她的第一課。黎涵確定了自己穿越後,就開始不動聲色地打量周圍的環境。
單看房內正忙亂的幾個丫頭婆子,都是穿羅著紗的。看衣衫款式倒和老版《紅樓夢》里的人物差不多。那麼大概就是明代或是宋代了。
再打量周遭的環境,極目所至,屋頂的承塵糊著雪白的暗花綾,房梁上掛著的粉紗宮燈照的雪亮。屋內滿堂的黃花梨雕花家具,只能看見一角的八步床上的櫻桃紅簾幔繡著茜紅的纏枝並蒂蓮,用一只長尾金鴛鴦勾起來。烏木雕花瑣紋窗下的幾案上,擺著一只插了臘梅的青釉刻花千葉玉壺春瓶。
看樣子這家的家庭條件應該還不錯。
黎涵苦中作樂地想︰為什麼沒讓她喝孟婆湯就讓她投胎轉世了呢?帶著21世紀的記憶,來適應這個世界可真困難啊。
轉念又一想︰穿越這麼高難度的事情都讓自己踫上了,那麼還能不能踫上奇跡,在這個世界上能遇到爸爸媽媽嗎?
黎涵一下子激動起來,急不可耐地轉動小小的頭顱,找尋自己的父母。
黎涵隨即就失望了,這對父母並不是她的爸爸媽媽。她心中苦澀地想,自己和爸爸媽媽的緣分可能就只有短短的16年,這份緣,真的斷了......
孫張仰得意地看著襁褓中的小女兒,對孫夫人說︰“夫人,你看她的眼楮多漂亮,頭發又這麼黑亮,就叫她麗華如何?”
小嬰兒一听,心里那個澹骸襖系 。 懿荒芟 齪錳 愕拿 職。 狽 蕕乜蘗似鵠矗 Φ氐拋鷗觳餐榷 澩鎰約旱牟煌 餳 br />
沾衣好奇的摸摸妹妹的小臉,抬頭對正在得意的孫張仰說︰“爹爹,妹妹好像不喜歡這個名字呢!”小嬰兒轉動滿含淚水的眼楮感激地看著沾衣,長出了一口氣想︰“是啊,是啊!還虧得有這個小丫頭了解我!”
孫夫人好笑地看看孫張仰︰“老爺,你看女兒不喜歡這個名字,你再另外想一個吧。”
孫張仰皺眉,一手摸著下巴苦思︰“沾衣生在三月,正是柳絮撲面的時候,她又生性粘人,所以給她起名沾衣;現在麼,漫天風雪,叫雪花?咦!”他自己都打了個寒噤︰“嗯,你看她頭發青青眉如黛畫,不如就叫她‘青黛’如何?”
小嬰兒滿意地一笑︰“這個名字還象話!我好歹也是穿越女主啊,來個‘嬰兒穿’夠倒霉的了,還好這對父母看來還不錯!小姐姐也夠漂亮!既來之則安之。前世再也沒有值得我牽掛的了,我就老老實實地做這個‘青黛’吧。”
沾衣高興地笑︰“爹、娘!你們看,妹妹笑了!她肯定是喜歡這個名字!”
轉眼間又是一年了,青黛乖乖地扮演一個嬰兒的角色。吃了睡睡了吃,並且積極努力地學會了走路。只是她不敢開口說一句話,開始是揚州話還沒學會,怕是一開口滿口的京片子漏了餡兒。待到暗暗將揚州話學得差不多時,又實在學不來小孩子的牙牙學語,只好本著沉默是金的原則,任憑什麼事,都是決不開口。
只是雖則家人都逗著她說話,卻不敢太過分。急了她小臉一摔,轉頭就走。人人都知道這二小姐是有脾氣的。
就打十月里的抓周來說,青黛一身大紅刻絲羅面的襖褲上用金線繡著麒麟滾繡球,頸上帶了一掛寶光流轉的瓔珞,下頭掛著一只八寶金長命鎖。頭上兩個小抓 用紅綾帶束起來,綴了兩粒龍眼核大小的晶圓珍珠,毫光四射,襯得小小的青黛如畫上的玉女一般。
花廳上早早擺上了一只花梨木大圓案,滿繡著五福捧壽的錦緞上擺放了各式各樣的物件。有糕點吃食、胭脂花粉、竹馬泥偶、簪環釵鈿、針線綢緞、筆墨紙硯、金銀珠玉、賬簿算盤、還有一顆小小的金印、一柄嵌滿各色寶石的小刀,將一張桌案堆得滿滿的。大廳用兩只紫檀透雕纏枝紋罩桃色縷空紗的八扇屏風隔開,前來赴孫府周歲宴的男女賓客分坐在內外,都等著看孫府的掌上明珠會抓些什麼稀奇物事。
青黛被孫老爺抱著放在桌子正中間,她先皺著眉頭仔細打量一遍,心里腹誹這群大人的無聊,又不得不配合。她看到那柄小刀時眼楮一亮,一把抓了過來,抽出來一看,只不過是哄小孩子的玩意,連刃都沒開。青黛撇撇嘴,不滿地抬手仍在她爹的腳下。周圍的客人都笑,畢竟是女孩子,怎麼會喜歡刀槍呢。只有孫老爺模糊地感覺到了女兒似乎不是不喜歡,而是對這個不是真家伙的玩意兒不屑而已。
青黛隨手撈起那顆金印,觸手沉沉的,翻過來看看,嗯,是真金的,好東西。順手揣進懷里;又看見金銀錁子、金釵、玉鐲,兩只小手實在抓不完,瞄見放在正中的硯台,使勁拖了過來,將東西一股腦都拾在硯台里,招手讓她的奶娘過來捧了,對其余的東西再不看一眼,張手讓孫老爺抱她下來。
大廳里頓時笑成一片,孫老爺的一位同窗笑道;“潤其,你這娃兒應是穩當的官夫人不錯的了。看來以後也是不會缺錢的,嗯,這個才學嘛,大概也不會差了。哈哈!”
廳里的眾人都大笑起來,有人就道︰“這般小小年紀就這麼會斂財,潤其,你這千金可是大有父風,不,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啊!”
從此,提起青黛來,人人都道︰“哦,就是那個抓周時席卷了所有金銀珠寶的小財迷姑娘呀!”
青黛自打會走路以來,就不肯再呆在屋子里。她早摸清了如今正是大明朝永樂年間,相較于後期的積弱難返,此時的明朝還處于比較強盛的時代。她出生的孫家,在揚州是數一數二的大商戶,滿城的鋪面,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孫家的。青黛的父親孫張仰,字潤其,今年二十八歲,自打二十歲上考上了舉人後,就棄了科舉之途。只專心打理家里的生意。
她的母親黎海珠,可是揚州有名的美人,青黛姐妹的美貌就遺傳自她。今年二十四歲。當年她家的門都被求親的人擠破,最後還是被孫張仰摘得名花,當然是對嬌妻千依百順,夫妻恩愛無比。雖說自生下青黛後,黎海珠不能再生。但孫張仰心疼妻子,別說納妾,房里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好在他父母早就去世,他自己不著意,也就沒人在子嗣上來 鶿 R患胰撕禿兔爛賴毓 兆印 br />
青黛對這個家庭很是滿意,父親溫和中夾雜著精明,對她姐妹倆寵愛無比,是純粹的二十四孝好老爹。母親雖說身體有些嬌弱,可還是將偌大的孫家打理的井井有條。是典型的賢妻良母。姐姐沾衣今年四歲,已經顯露出絕世美人的潛質。沾衣的性格和母親一樣溫柔,姐妹相處,反倒是強勢的青黛佔主導地位。想當然,青黛好歹也在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對付一個四歲的小丫頭還不是手到擒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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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從能邁開腿後最愛去的地方是孫張仰的書房,有人的時候她就抓著毛筆亂畫一通,沒人的時候她就如饑似渴地翻閱藏書,好對這個世界了解的更清晰。趁沒人的時候她翻遍了歷代史書,還好,歷朝歷代倒還是和她在二十世紀所學的一樣。但是她好容易找著了一本《國史》,卻是只記錄了本朝太祖一朝,最近這幾年的卻沒有。青黛不禁有些沮喪。
好不容易,她豎著耳朵听老爹和母親偶爾說的幾句話中听到,這個時空也出現了“靖難之役”,只不過老爹語焉不詳,青黛只是覺得似乎和她所知的靖難之役有些變化,但是老爹一不是官場中人,接觸不了太多的內幕,二來也不會和內宅婦人多說這些朝堂大事,所以青黛所知非常有限。
好在有一天一位客人來訪,恰好青黛正坐在老爹的花梨大書案上鬼畫符,老爹和那位客人因她年小,說話也沒有避忌著她,倒讓她听了個滿耳朵。
果真,歷史從這兒起開始有了些細微的不同。十幾年前的靖難之役雖然結果是和歷史軌跡一樣,始因卻是有了微妙的變化。在這個世界里,太祖朱元璋于洪武二十三年就以皇太孫朱允商迦醵嗖 山 狹 ぉ渴頻難嗤踔扉ξ 印= 煸 扇闖彌扉Ψ鈧佳脖咧 逼鴇 旆矗 奼┤潰 改閻 塾紗絲 肌T謖飫錚 唇喬Π傻叩沽爍齠 煸 傷淥狄廊桓牟渙聳C艿拿 耍 詞橇 笠宓拿 佷濟揮辛耍 耆 殺涑閃爍齜闖寄嫻持 鰲 br />
歷史似乎在這里打了個彎,青黛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受到時空亂流的影響。既然已發生的歷史都有了變化,未發生的就更不知道會如何變化。青黛也就歇了依靠自己的“先知”做個指點江山的半仙的想法,萬一抱錯了大腿死的可不是她一個。還是安安生生做個富家翁,反正家里不差錢,再不差閑,長大以後滿世界溜達溜達,嗯,這樣的小日子過得該有多美。青黛想著想著美得“咯咯”笑出聲來。
家人開始發現在書房里畫得花貓般的青黛時都可笑,以為她不過是一時發現的新鮮玩意,待到後來發現她經常能在書房一待半天,一個人也玩得津津有味時,都覺得不可思議。看她乖乖的又不淘神,就由她去了。
青黛本打算做個乖乖的富家女,悠游自在地混完這輩子,想來老爹的財產怎麼也夠她姐妹二人自在地花上幾輩子了。何苦還去勞神費力,做只安靜的米蟲就成了青黛最幸福的理想了。
然而世上的事大都是得不到的才會想,既然是理想,往往就是和現實有一番差距的,能實現的,不多。所以還沒等青黛把她米蟲的幸福生活計劃好,接連的兩件事情就打破了她的夢想。
這一日已進了臘月了,孫府上上下下都忙著打掃庭除,備辦祭禮年貨。
孫張仰正在外書房中和一群大管事們對賬,門上的管事急匆匆地掀簾子進來稟道︰“老爺,姑太太回來了。”
孫張仰沒听清,隨口打發到︰“姑太太家來人送節禮了?讓來福出去好生接著。”
門上管事急道︰“不是送節禮的!是姑太太帶著表小姐一起回來的!”
孫張仰吃了一驚︰“姑媽親自來了?”
這大臘月的,哪有回娘家的?然而此時也顧不得了,孫張仰匆忙吩咐道︰“夫人那里去報信了沒有?趕快讓她帶著兩位小姐出來迎接!”說著急忙整整衣冠匆匆迎出門去。
不怪孫張仰這麼鄭重其事,只因這位姑太太林孫氏是他唯一嫡親的姑媽。當年十里紅妝地嫁給了揚州同知的小兒子,當真算得上是高嫁了,哪位林家姑爺又讀書爭氣,早早地考中了同進士,雖說”同進士、如夫人”不太好听,到底也是正途出身了。林家上上下下地使錢,給他謀了個湖廣魚米之地的縣丞,林姑媽也就隨著他不遠千里上任去了。
這林家姑爺到底是少年進士,年少自然就少不了風流。意氣風發,風流倜儻,一身風流是滿得快要溢出來。這些年來紅顏知己、小妾通房、青樓粉頭……竟然是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娶一個;家里滿院子的美人兒,還有成群的庶子庶女。
他倒是還算尊重林姑媽,因為這些小妾兒女們還都要林姑媽拿出嫁妝銀子貼補呢。只憑他的俸祿還不夠這一大家子人喝清水的呢。
林姑媽這些年也算是熬干了油,只因自己一直不生,直到嫁過去第八年上才好容易生了個姑娘,自覺得腰桿兒就伸不起來,只得由著丈夫拿著自己的嫁妝銀子花天酒地。
自此又是十余年過去,林姑爺在風流中熬干了身子骨兒,一場馬上風死在了一個新納小妾的肚皮上。辦完喪事,林姑媽的嫁妝也徹底花用得河干水涸。自己連同女兒都沒了糊口,哪里還顧得上那些小妾與庶子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將那些妾們打包打包一股腦兒賣與青樓,拿著這筆銀子,帶著女兒回娘家了。至于那些庶子女們,哪里還管他們的死活。
孫張仰夫婦迎出門外,只見一輛破舊的青布驢車孤零零地停在門外,只一名車夫蹲在牆根兒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見孫府出來人了,車門簾兒掀開,一個少女扶著一名婦人下了車。兩人俱是青布包頭,渾身縞素,手上只有一只小小的包裹。那婦人年約三四十歲,臉上雖說有些皺紋,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幾分風姿。自不必說就是林姑媽了。那少女身形裊娜,面目有些憔悴,卻掩不住柳眉杏眼,貌比花嬌。卻是比其母的容貌更勝幾分,想是承襲了林姑爺的容貌了。自是林姑媽唯一的女兒林表妹林如玉了。
那婦人見了孫長仰,搶上前來一把抱住放聲大哭︰“大官兒啊,可想死姑母了!”
孫長仰夫婦見到林姑媽母女的寒素心里也是酸酸的,畢竟是嫡親的姑母,落到這個境地也實在是讓人同情。
當下好好勸慰了一番,好容易大家止了淚,打發了車夫的腳錢,方請進內宅,範嬤嬤早趁這空兒尋出海雲珠給海老婦人準備尚未送去的兩套衣服並海雲珠自己的兩套素淨些的新衣來,分派好兩個小丫頭子,伺候著林姑媽母女沐浴、更衣,然後再到正房相見。
梳洗過的林姑媽母女洗去了滿面的風塵又換了一身新衣,總算是多了絲活泛勁兒,不再那麼渾身枯槁死氣沉沉的了。林姑媽看到了沾衣和青黛臉上也浮出了絲笑模樣,只是渾身摸遍也沒掏出件表禮來。只窘得滿臉通紅,眼淚又瞬間落下,掩面哭泣道︰“大佷兒、佷兒媳婦,讓你們見笑了,姑母實在是山窮水盡了......若不是還有你妹妹無依無靠,姑媽就是寧願死了也不願意落到這地步......”
林表妹也忍不住淚如雨下,抱著母親痛哭︰“母親,您可不能拋下女兒啊!女兒可是就只有您一個親人了,嗚嗚......”
母女兩人抱頭痛哭,孫張仰夫婦也跟著心酸。黎海珠一邊拿著手絹拭淚一邊上前分開兩人,勸慰道︰“咱們是骨肉至親,姑媽妹妹何必計較這些虛禮?這里是姑媽的娘家,官人是您嫡親的佷兒。即回了來,這里就是姑媽您和妹妹的依靠。您盡管放心,有官人和我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您和妹妹二人。”
孫張仰親自上前將林姑媽攙到上座坐下︰“姑母您怎的和佷兒這般客套了?記得小時候我頑皮不讀書的時候,還是姑母管教我的時候多呢!如今姑母回了家,正該讓佷兒好好孝敬孝敬您。況且自打爹娘去世後,這府里也沒個老人幫著操持,只有我和海珠遇事胡對付著來。海珠的身子又弱,管著家也是吃力,恰巧姑母來了,這家里的大大小小還要姑母多操心照看才好。您放心,這里就是您的家,不僅您,——就是妹妹的終身大事,有我和她嫂子在,也得辦得讓您滿意了。”
夫妻二人的這番話終于說得林姑媽母女心腸妥帖了,笑容止不住地明亮起來。林姑媽從心底笑出來︰“這個佷兒你就放心吧,若說其他的姑母幫不上你,只是管家一項,不說別人,就是你妹妹,也是自小跟著我管家掌事的,你盡管放心地料理咱家的生意,家里的事兒,有姑母在,錯不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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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林如玉不卑不亢地站起來,鄭重給孫張仰夫婦施了一禮︰“承蒙表哥表嫂不棄,收留我們母女。有一屋可以立足,四時粗茶淡飯,如玉已是萬分感激了。哪里能 顏奢求和正經主子一樣發號施令?只是如玉白吃白喝心里倒是過意不去,如果嫂嫂不嫌棄,如玉也曾幼習女工針黹,幫著嫂嫂給佷女兒做做衣衫還是使得的。”
在一旁冷眼旁觀的青黛看到如玉的這番言辭,在心里暗暗點頭︰這個林如玉雖說名字和林黛玉差不遠,為人倒還似知道進退。且看看再說吧,但願不是個不省心的。
于是林姑媽母女就在孫府住了下來。林姑媽倒是想幫著黎海珠管家分憂,只是她在林家煎熬了多年,一旦松懈下來就覺得身上這病那痛的就都出來了,一時間請醫吃藥地忙個不了,也管不得什麼事。
倒是林如玉十分仔細,來了不過幾天,就給孫家四人一人做了一套衣服,針腳細密,款式新穎,十分得孫氏夫婦的喜歡。平時不多發一言,不多行一步,只在自己房中做活,又待人和藹,言辭溫柔,下人們也都說表小姐這樣的才是大家閨秀的做派。
一日黎海珠又患了風寒,不能起身理事,只好拜托林姑媽代管,只是林姑媽也有些不好,方才請林如玉代管幾天,林如玉推辭不過才接過對牌,當下召見諸管事婆子,肅顏道︰“我本是孫府一個來投靠的窮親戚,若無表哥表嫂收留,比各位嫂子尚且不如。也沒臉教導各位什麼。只是我和母親吃著孫府的飯,穿著孫府的衣,蒙表哥表嫂厚待,大恩卻是不能不報。如今嫂嫂養病,卻把這個家托付給我,我若是萬事不管,自能得個好人的名頭,卻是辜負了兄嫂的深恩。少不得要厚起面皮代表嫂管幾天,各位嬤嬤、嫂嫂請看在表哥表嫂的面上擔待我幾天,咱們蕭規曹隨,一切都按往年的老例辦,這幾天不出亂子自是大家歡喜。若是有哪位欺我年輕臉嫩,辦砸了差事,我也少不得要得罪一二。”
一番話軟里有硬,讓諸位婆子諾諾不已,一時摸不透這位表小姐的深淺,想渾水摸魚的也暫時熄了心思,想先看看她的行事再做舉動。
林如玉十分勤勉,早上辰時即在花廳理事,晚上到了亥時還要坐著小轎將各處門戶巡視一番。唬得平日里喜歡在二門落 後偷偷喝酒、打牌的僕婦們都不敢再像往日那般隨意了。孫府的風氣倒是猛然一肅。
待到黎海珠完全康復,已是半個月後了,林如玉一听到黎海珠無恙了,立刻捧著裝著對牌賬簿的匣子送到上房。雖黎海珠苦勸亦堅辭不再管家,讓黎海珠十分苦悶,只好再接過來。只是下人僕婦們繃了半個月的精神,這下都長長地松了口氣。
如玉將對牌交給黎海珠後自回了和林姑媽的小院。一進了房門就見到林姑媽氣哼哼地坐在玫瑰椅中。身上雖然依舊是素色的孝服,卻不再是普通的白布衣衫了。素色上品雲紋緞的小襖,動靜間閃著水一般的光澤。外著一件白色狐裘,通體雪白,一根雜毛都沒有。耳朵上的銀丁香也換成了一對羊脂玉的耳環。只是面色卻不太好看,一臉的怒色。身後的小丫頭捧著食盒顫兢兢地送到林姑媽跟前,被林姑媽一把掀到地上,罵道︰“我不是說過除了百果軒的胡麻餅我不吃其他的點心嗎?!為什麼還把這些破爛送過來!莫不是你們這些賤皮子看到我們不管家了就開始怠慢我們母女了?!”
林如玉嘆了口氣,揮揮手讓被罵的戰戰兢兢的小丫頭收拾了地上的食盒、點心退下,把房門關上。才坐下自倒了杯茶喝了︰“母親這是發的什麼火?您又不是不知道百果軒的胡麻餅每日只賣一百枚,早上卯時一刻開始賣,不過兩刻鐘就賣完了,您下午才要吃,讓人上哪兒去買?剛剛的點心雖不是胡麻餅,卻也是百果軒的上好點心,也要一兩銀子一斤的,往日別說吃了,咱們家見都沒見過幾回。不過剛過了幾天好日子您就這麼發作,您這樣挑剔讓表哥嫂知曉了,會不怪您嗎?畢竟咱們是寄人籬下,凡事能收斂就收斂些。”
林姑媽听了氣得長出了幾口氣,才緩過來︰“還不是你這個不曉事的!好不容易掌了家事為何才幾天的功夫就巴巴地還了回去?這才幾天的功夫,能落什麼好處!”
林如玉嘆口氣︰“母親,你才是不曉事。你當表哥表嫂都是傻的?這滿府的下人都是表嫂的心腹,沒有一個是咱們的人。但凡我有一絲想奪權貪墨的念頭露出來,只怕咱們娘倆都會被立時趕出去了!我處處小心只為了能讓表哥放心罷了!如此慢慢的待表哥表嫂除了戒心,我再慢慢將人心攏住,您還愁這孫府不是咱們的嗎?”
林姑媽這才長吐了一口氣︰“我就說你怎麼傻了呢,白白地給人家辛勞賣命!原來還是你看得真!”
她想了想,又興奮起來︰“只是這管家也落不到什麼大錢。我才听說你表嫂竟然不能生了!這可不是你的天賜良機來了!”
她壓低聲音︰“你若是給你表哥做妾,一年半載的生個兒子,那時候這整個孫家才是咱們的哪!”
林如玉柳眉一豎︰“娘!我堂堂官宦之後,好好的清白女兒,您竟然想讓我去做小!”
她冷笑一聲︰“若不是看在孫家富比王侯,我才不費這番心力。我如嫁給表哥,定要明媒正娶,我要做就做這孫府的正經主子!”
林姑媽大張了嘴︰“你是想讓你表哥娶你做平妻?”
林如玉冷笑︰“平妻?你以為依表哥待表嫂的情意,他會肯?只要黎海珠活在這世上一天,表哥的眼里就不會有別的女人!”
林姑媽吶吶道︰“那該如何是好?我們豈不是沒了指望?那還是讓你表哥給你說門好親事,娘再求求他,讓他多給你些嫁妝,也算是個著落。”
林如玉不屑︰“表哥自己不過是個舉人,平時接觸的也不過都是些商人,他上哪兒能給我找著好親事?求他?求他能給我多少嫁妝?
還能多過您當年的?再說了,即使他打發我一萬八千的銀子,比起整個孫家的資產又算如何?只得了九牛一毛您可甘心?”
林姑媽迷茫了︰“那你說該怎麼辦?”
林如玉淡淡地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皺︰“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表嫂礙了我的路,說不得只好請她讓路了!母親,您當年對付那些姨娘的藥不是還有嗎?待咱們在孫府立穩了腳,再慢慢給她用,反正她總是病歪歪的,就是哪天病死了也不稀奇。”
林姑媽倒抽了一口氣,猶猶豫豫地道︰“哎呀!你表嫂雖說不能生了,可是人真的很好,這麼著害了她,我心里倒是有些不忍心的。”
林如玉不耐煩地皺眉︰“您還是愛這麼的拖泥帶水!如果當年您早早狠下心把那些姨娘都賣了,咱家還至于這麼一貧如洗嗎?”
林姑媽吶吶道︰“我倒是想把那些賤人都賣了的!可是你爹爹……”
林如玉冷笑︰“娘你還是那麼拎不清!爹爹這麼多年靠的是什麼?還不是都是您的嫁妝!你要是硬起來,他敢這麼放肆?!鬧起來大不了一拍兩散,您帶著嫁妝回娘家了,他還能吃什麼穿什麼?你敢和離他還不敢呢!他既然不敢和離你還怕什麼?那幫子賤人還不該打的打、殺的殺,留著白費銀子!”
說起那幫子小妾,林姑媽恨得眼珠子都快迸出來︰“那起子賤人!才把她們賣了八千兩,太便宜了!還不值那個妙仙一個兒的身價銀子呢!你也不多問問幾家,挑個高些的價錢。”
林如玉幾乎要吐血︰“母親!那是和青樓打交道!你讓我一個閨閣女兒去青樓討價還價!還要貨比三家?!再說了,如果不是咱們一刻鐘就談好了價錢交錢走人,你以為走漏了一點風聲,咱們還能走得了麼?那起子人還等著把咱們扒干剝淨再榨幾兩銀子呢。要不是咱們跑得快,這會兒還不知道咱們娘倆兒還有命沒有!”
她揮揮手︰“不說那些下賤東西了,只說眼前的吧。您心慈手軟,舍不得要了表嫂的命,可是您可知道,您這才是大不孝!”
林姑媽楞了,眨眨眼︰“這跟我孝不孝有何關系?”
林如玉嘆了口氣︰“娘,您想想,表嫂是不是不能生了?她不能生了,表哥又不願納妾,那表哥是不是就要絕後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絕後是不是對祖宗的大不孝?您干看著孫家絕後,是不是也是不孝?”
林姑媽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放光︰“是啊!還真是這個理兒!我若是看著孫家絕了後,以後到了地下,不說我爹娘,就是我哥哥嫂嫂也不會放過我的!就憑著這一條你嫂子就必須死!等她死了你嫁給你表哥,生了兒子,咱們就是孫家的大功臣!對!就是這樣!這才真是四角俱全的好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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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計議已定,果然從此以後林姑媽越發的慈和,林如玉也更是謙恭。遇上幾次黎海珠忙不過來的時候林如玉也出手管過事,幫黎海珠把家里料理的井井有條。孫張仰漸漸放心,往外巡視產業的時候漸漸增多,有時一兩日,多則三四日。林如玉還擅做藥膳,經常配合著大夫的方子,給黎海珠炖些藥膳,黎海珠的身體也漸漸有了起色,面頰也紅潤了幾分。林如玉待沾衣和青黛更是上心,經常陪著她們姐兒倆玩耍,青黛還好,沾衣已經是一日都離不開這個溫柔體貼的表姨了。
孫張仰沒有了後顧之憂,就將心思大多放在了生意上。孫家各地的生意他已經好幾年沒有親自巡視了,都是各處的管事、掌櫃每年來揚州報賬,山高路遠的,具體實情卻是難以把握,既然黎海珠的身體有了起色,他就想去各處看看。
開始是揚州四縣,漸漸履及杭浙,一去個把月都是常見的了。
這一日時已入秋,孫張仰帶著人去了山東,估計沒個一兩月回不來。秋風漸涼,黎海珠自打入了秋就一直有些咳嗽哮喘,終日吃藥調理,不能勞累,家事按慣例都交給了林如玉。只是庫房的鑰匙還由範嬤嬤拿著,支銀子的時候知會黎海珠一聲罷了。
這一日林如玉正在黎海珠房里和她商量給孫府眾人裁制冬衣的事,就有管事來報,說是揚州城外的郊縣近日有人患了絞腸痧,官府出了告示,城門已經封閉,進出須得在城門讓大夫檢疫過方可放行,還讓各家各戶一旦出現了有腹痛腹瀉癥狀的病人就要立即上報。
這個絞腸痧的正名就是霍亂,那可是烈性的傳染病,就是在現代若是治療不及時也是死亡率很高的,在當時的明代,更是令人聞之色變的瘟疫,一個應對不好,搞不好就是一場流行的大瘟疫。
既是在郊縣處出現病例,那麼也不能躲避到莊子上去了,再說出城也不安全了。林如玉和黎海珠商量了,先勸回了嚇得哭哭啼啼的林姑媽,再吩咐管家多多采買糧食、菜蔬、雞魚肉蛋存儲于府內,除了每日采買的下人外,其余人不得出府。又使人給遠在山東的孫張仰送信,讓他不要急著回來,待到疫情解散再回家。
看到林如玉分派得條理分明,黎海珠欣慰地拍拍林如玉的手︰“好表妹,你表哥這一走,我就沒了主心骨,攤上這樣的大事,若不是你在家里支撐著,這個家還不知道得亂成什麼樣。你還得照顧姑母,還要管這一大家子,真是辛苦你啦。”
林如玉溫婉地一笑︰“嫂嫂你這是說得哪里的話,如玉幫著嫂子管家是因為我把這兒當成了自己的家,表哥表嫂就是我的親人,為自己家做事還談什麼辛苦不辛苦?”
黎海珠嘆了口氣道︰“自你來後,我竟是輕松了太多,今年的身子也較往年好了許多,這都是你幫著我操勞的緣故。有你在,我方才可以偷個懶。只是你這麼好,我怎麼舍得把你嫁出去?”
林如玉一驚,復又立刻轉為滿臉羞澀,拉住黎海珠不依︰“嫂嫂你不是好人,又在調侃我,什麼嫁不嫁人的?我偏要留在孫府一輩子,把你和表哥吃窮。”
黎海珠禁不住她的拉拽,掩口笑道:“你今年都十六了,再不給你相看人家,難道還要留你成老姑娘不成?你表哥一直把你的終身大事放在心上留意著。前些天他捎來信說,這次在山東萊蕪縣遇到了一個小伙子,今年十八歲,已經考上了秀才,生得儀表堂堂,更重要的是人心地十分善良,侍母至孝。你表哥覺得十分難得,覺得你們十分般配,就想問問你的意思,若是你同意,他這次就把人帶回來給你過過目,要是你看上了,表哥表嫂一定厚厚地陪送你出門。”
林如玉心下急轉,卻是從黎海珠的話中品讀出另一層意思來︰雖說十八歲就是秀才了,可是到老一輩子都是秀才的人更多,許多秀才,考到胡子白也未必能考上舉人。心底善良,換個說法可不就是愚蠢單純?侍母至孝?他待媳婦兒可未必很好,若是婆媳間有何不和,這樣的人一定會向著他母親,這家的媳婦可不易做......
她心中計議已定,當下眉顰如遠山,臉上浮起淡淡輕愁︰“表哥表嫂為如玉費心,如玉心中感激莫名。只是表嫂莫要嫌如玉不識好歹——如玉不想應下這門親事。”
她眼一垂,玉石一般的面頰上流下兩行清淚︰“嫂嫂莫要嫌棄如玉不識好歹,這個人想必是個十分出色的,才會讓表哥看上。可是有一條,山東離這兒太遠了,如玉如果嫁過去,不僅離表哥表嫂遠隔千里,以後孤身在外,受了欺負想找表哥表嫂幫如玉出氣都不行。更何況,我不可能帶著母親一起嫁過去。母親這一輩子吃盡了苦,熬到如今一身的病痛。我怎舍得丟下她遠嫁山東?”
她淚如雨下︰“想到不能在母親身邊照顧,就是見一面都難,我的心都快碎了。好表嫂,求求你莫要嫌棄如玉,讓如玉在孫府多住幾年,能讓我在母親跟前多盡幾年孝。”
一番話淒慘到十分,黎海珠想到自己的母親,心中也是大痛,一時感同身受,和林如玉兩人抱頭痛哭一場。好半晌才收了淚︰“對不住妹妹,是你表哥沒考慮周全,這樣一說,這門親事真是十分的不妥。你放心,我這就寫信去給你表哥,這件事不用再提。等他回來,再讓他在咱們揚州城里給你留意個好的,以後若是你們小夫妻吵了嘴,表哥表嫂一定去給你出氣!”
林如玉回到自己房中,一邊用手絹子沾了冷水冰著眼楮,一邊急速動著腦子,半晌方思量已定。
這一日,林如玉正在听廚房的福嬸子回事,突然見到黎海珠房里的一個小丫頭急匆匆跑來︰“表姑娘表姑娘,大事不好了!”
林如玉皺著眉︰“什麼事這麼大呼小叫的?怎麼大事不好了?”
那個小丫頭又急又怕,眼淚都快下來了︰“表姑娘,您快去看看吧,範嬤嬤她腹瀉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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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玉一揚眉毛︰“什麼?!她人現在在哪兒?”
小丫頭︰“在,在,在她自己的房間......”
範嬤嬤是跟著黎海珠陪嫁來的嬤嬤,是孫府下人中的頭一份兒,自然有她自己的房間,就在正院的後排房。
林如玉慢慢地在地上轉了個圈︰“走,去正院。”
正房門口的橙絡見到林如玉來了,連忙打起簾子︰“表姑娘,夫人正等著您呢。”
林如玉點點頭邁步進去,就听到黎海珠的聲音︰“一個個都愣著干什麼?還不趕快去請大夫!”
林如玉連忙道︰“嫂嫂,且慢!”
黎海珠聞言一楞:“為什麼?得趕緊請大夫給範嬤嬤治病啊!”
林如玉上前低聲道︰“嫂嫂,萬一範嬤嬤得了絞腸痧,咱們府里的人可就要都被隔離了!那些隔人的莊子里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別說病人,就是好好的人到了里頭也就是等死!不能請大夫,一請大夫這事兒就瞞不住了!”
黎海珠急道︰“可是不請大夫,範嬤嬤的病怎麼辦?總不成就這樣看著她......”
林如玉道︰“嫂嫂,現在不如趁著範嬤嬤的病還不沉,立即把她送出去,找個沒人的院子,再撥兩個忠心的人看護,出去了再悄悄地找大夫,如是疫病咱們也算盡心了,比讓官府隔離到疫病莊子上強。萬幸不是疫病,那就治好了再進來就是。”
黎海珠吐口氣︰“好極,就這樣辦,如玉,你吩咐下去,給嬤嬤帶上些銀子。再派兩個機靈些的人跟著。”
林如玉點點頭︰“表嫂請放心,我這就去安排。只是,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林如玉沉吟道︰“嫂嫂,畢竟範嬤嬤今早還在您房里服侍,您房里們幾個服侍的,這幾日換幾個人來吧。讓絳紗她們幾個在後園的清遠樓里住幾天,若是無事再過來服侍。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您原本身子就不好,沾衣、青黛又小,萬一......怎麼防備都不為過的。”
絳紗幾個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計,淚水涌上眼眶︰“夫人,我們願意隔離,您別顧念著奴婢們,為了您和小主子們,奴婢死都願意,何況去後園住幾日!”
黎海珠听到牽及到沾衣、青黛,頓時什麼都顧及不到了,連忙叫住林如玉︰“表妹,這幾日就不要讓沾衣和青黛到我這里來了,萬一我要是有事......”她垂淚道︰“你一定要保住她們姐妹的安全!”
林如玉嫣然一笑,轉身自己掀了簾子出去︰“嫂嫂你想太多了!不過就是預防萬一罷了,哪里就至于到這個地步了!您放心,等過了這幾天,我一定把她們完完整整地還給你!”
沾衣和青黛正被自己的奶娘來給黎海珠請安,正走在半道上,就見到兩個健壯的僕婦從正院里抬了個人出來,看頭臉依稀是範嬤嬤,緊跟著,就見絳紗橙絡幾個抹著淚絡繹出來,一人提個包袱往後園走。
沾衣的奶媽趙嬤嬤比青黛的奶媽劉嬤嬤要機警些,見狀連忙止住腳步,忐忑道︰“咱們還是等會再去吧。”
青黛心中起疑,母親屋里這是怎麼了?母親一貫待下人慈和,斷不至于能將範嬤嬤和幾個屋里的丫頭都一氣發落了的,那這是怎麼了?
她招招手,讓她的大丫頭秋遠過來,指指範嬤嬤,意思是讓她去打听。
然後她掙著身子,往正院去,于是她的奶媽劉嬤嬤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二小姐要去正院。
青黛要去哪兒,沾衣是一定依從的,于是一行人繼續朝著正院前進。
不過她們沒有進去正院的門,就在院門口被兩個婆子攔住了︰“大小姐、二小姐,夫人吩咐了,這幾日她身子不舒坦,小姐們就不要給她請安了。”
沾衣急忙問︰“母親怎麼了?為什麼範嬤嬤和絳紗她們都走了,你們是誰?為什麼不讓我和妹妹見母親?
那個婆子支吾道︰“奴婢以前是外院的,難怪小姐不認得......”
這時候,就听到一個溫柔的聲音︰“沾衣、青黛,不要怪林媽媽,是我調了她們來的。是這樣,今早範嬤嬤......”
她將事情講了一遍,然後嘆了口氣︰“沾衣,你是姐姐,一定要照顧好妹妹,這幾日,你們最好還是在房里玩,不要出來了,萬一家里再有染病的人招上了就不好了。”
她肅然對趙嬤嬤和劉嬤嬤說︰“夫人這里有我照看,兩位小姐就交給你們了,你們保得小姐們平安,回頭表哥回來,我一定稟明表哥,重重打賞你們。”
沾衣還好,不知道輕重厲害,青黛如何不懂?大驚之後卻又起了絲絲疑心︰她是知道的,這絞腸痧就是後世西醫口中的“霍亂”,最是傳染力驚人。若是範嬤嬤染上了,林如玉這個處置手段當真是應當的。只是連醫生都沒找,單只憑腹瀉兩次如何就斷定了範嬤嬤是染上了疫病?
沾衣和青黛悶悶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青黛剛剛進門,就看到了秋遠也回來了,青黛眼楮一亮,招手讓秋遠過來。
秋遠連忙過來稟報︰“範嬤嬤被送到了後街她自己家里了,她家里人正偷偷地請大夫呢,範嬤嬤的癥候不重,這會子還能說話呢,想必不要緊。”
青黛拉著秋遠避開劉嬤嬤等人進了內間,看看無人才開口︰“範嬤嬤是什麼癥狀?吐不吐?腹瀉可嚴重?”
其實我們的青黛小姐已經會說話了,只是平時懶得張口,反正丫頭嬤嬤們將她伺候的好好的,不用她說話都已經能明白她的意思,青黛又是個不愛說話的,于是除了貼心的秋遠,竟沒有人知道她已經會說話了。
秋遠皺眉回想︰“我跟了半日,沒見著嬤嬤吐過,這半日只見嬤嬤讓人扶著她上了一次馬桶,癥候大約是不重。”
青黛更疑惑了,據她的了解,霍亂的典型癥狀就是劇烈的嘔吐和腹瀉,能引起脫水和循環系統衰竭,才導致死亡的。可範嬤嬤既不吐,腹瀉也不嚴重,癥狀和霍亂還是有很明顯的差別的。更何況霍亂一般是夏天高發,現在已是深秋進冬了,範嬤嬤又是在這深宅大院里的,和外面都沒有接觸,如何會感染上?
她想了想,打開她床頭的小匣子,抓了一把逢年過節父母賞的金豆子給秋遠︰“你拿去給範嬤嬤的兒子,讓他好生給嬤嬤請大夫,有什麼情況先偷偷地來找我。”
沾衣和青黛被困在屋內,連院門都不能出一步,提了兩日的心,第三天就听到了不好的消息︰听說黎海珠也出現了腹瀉的癥狀!
家里頓時就亂了,輪番的請大夫、隔離人,只是幾個大夫的結論都不一樣,有的說是輕微癥狀的絞腸痧,有的說是單純的腹瀉,還有的說是痢疾的,滿府里亂哄哄的,這邊兒藥熬好了,那邊說不是,就再換一遍藥,一日里折騰七八次。人手又被隔離了幾批,最後連沾衣和青黛院子里的人手都被調走了,只余下了個劉嬤嬤,出去一趟好半日沒回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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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衣和青黛自早上喝了劉嬤嬤端過來的一碗粥後,已經半日沒吃東西了,這會兒都覺得餓了。更何況這家里亂哄哄的就是沾衣已經覺得有些恐慌了,青黛更是早就意識到了不對。然而她人小力弱,身邊沒有了可以使喚的人,空有一肚子的念頭卻一個也干不了。這不連自己的肚子餓都沒辦法解決。
再等下去,馬上就要天黑了。青黛覺得再干等下去,她們姐倆很可能會被活活餓死。兩個人中間,指望嬌寵著長到這麼大的沾衣想辦法顯然是不可能的,那麼,只好她親自出面吧。她拉住沾衣的手,仰頭開口︰“去找嬤嬤,找吃的。”
沾衣居然沒有意識到青黛開口說話的事,只是很習慣地服從妹妹。
于是姐妹倆牽著手走出了空無一人的院子,開始往廚房方向摸去。
只是姐妹倆長這麼大,可是從來沒有進過廚房,這廚房到底在哪兒她們還真不知道。出了院門,姐妹倆就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青黛敏銳地發現,偶爾遇到的幾個來去匆匆的下人打扮的人,她竟然一個都不認識!孫府里原來的下人都到哪兒去了?
青黛拉住要張口叫人的沾衣︰“去清遠樓,找絳紗。”熟悉而且可靠的人又知道下落的,只有絳紗她們了。
清遠樓沾衣倒是知道路的,在青黛的提醒下,姐倆兩個躲躲閃閃地順著草叢牆角一路溜到了清遠樓,後園越來越人跡罕至,以至于姐妹倆一路竟然沒有被人發現行跡。青黛時刻不忘留意著人,沾衣卻是真真的孩子心性,覺得和妹妹這番行動好似藏貓貓似的,玩心大起,興奮地連肚子餓都忘了。
遠遠看到清遠樓外有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守著,這兩個婆子姐妹倆也是一個都不認識。青黛拉住沾衣,皺著眉頭想怎麼能繞過去。許是藏貓貓上了癮,沾衣自覺地進入到了游戲狀態,悄悄地在青黛耳邊說︰“後牆有一個狗洞,我們可以鑽過去!”
這個狗洞簡直就是給姐妹倆準備的,大小正容得過沾衣鑽過去,至于青黛,就更無壓力了。
院子里靜悄悄的,竟然沒有一點聲響。青黛的心一沉,絳紗她們去哪兒了?還有後來又隔離的那些人,都到哪兒去了?
她不死心,拉著沾衣一間屋一間屋地找過去,在最角落一間上了鎖的房間里,發現了絳紗幾個人。人倒是好好的,只是一個個仿佛都沒了生機一般倒在地上。青黛扒著窗縫見了,小聲地叫︰“絳紗!絳紗!”
屋里的幾個人竟然還有反應,跌跌撞撞地擠到窗邊︰“是誰?是放我們出去了嗎?”
沾衣說︰“姐姐,我是沾衣。”
絳紗大急道︰“小祖宗,您怎麼過來了!趕快走,別把病傳上你了!”
青黛嘆氣,這幾個迷糊蛋,想必還沒發現自己是落入圈套了。
她開口說︰“絳紗姐姐,我是青黛,我問你,你們這幾日可有人發病?”
屋里的幾個人都大吃一驚︰“二小姐?您能說話了?”而且還這麼流利、有條理!
青黛不耐煩︰“別廢話了!你們有得病的沒有?”
絳紗吶吶回答︰“我們幾個一直都沒發現有得病的跡象,只是,我們這幾日都沒進過食水,就是想腹瀉也瀉不出來啊。”
最小的碧絲嚶嚶哭出來︰“小姐,奴婢好餓,不,是好渴……奴婢們沒有病啊,讓我們出去吧,夫人身邊沒有我們侍候怎麼行啊。”
青黛嘆氣︰“出去?再不想法子,你們的小命都保不住了!”
她已經清楚地意識到,不僅是絳紗她們,就是自己和沾衣的性命都是岌岌可危了!當然,現在最危險的,應該就是黎海珠!
她想了想,從衣袖中掏出一把小刀來,正是她抓周時扔掉的那一把,是孫張仰看她喜歡,後來又送給她的。青黛將它從窗縫中塞進去,讓絳紗把栓死的窗戶撬開。只是小刀不趁手,絳紗又餓了幾天,沒有了力氣,才撬了幾下就沒力氣了。後來橙絡碧絲紫絹幾個人輪流使勁兒,好容易才將一扇窗戶撬開了。青黛讓絳紗從屋里拿個能盛水的器皿來,好在清遠樓里的一應擺設都沒有收走,身子最嬌小的橙絡從窗子中爬出來,拿一個汝窯的花盞到院中的荷花池中舀起水來,也不管干不干淨,先咕咚咕咚牛飲了一氣子,又輪番給絳紗幾個喝個飽,至于吃的,青黛姐倆還餓著呢。幾個人喝了些水緩過些氣來,才湊在一起商量。幾個人也顧不得青黛表現的怪異了,這會子有個能干的人當主心骨才好。哪怕這個主心骨只是個兩歲的小丫頭。
青黛把知道的情況都說了,畢竟絳紗幾個是黎海珠的大丫頭,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當下就反應過來,這必定是有人想借著這次瘟疫的機會除掉她們了。至于這個人是誰,已經呼之欲出了。還是碧絲想起來︰“那天早上,範嬤嬤就是吃了表姑娘遞過來的一只果子後沒過多大會而就開始腹瀉的!”
青黛點頭道︰“只怕她早就存了心想置我娘于死地了。這次爹爹不在家,又正好趕上瘟疫,天賜良機她若不動手才是傻的呢。我估計範嬤嬤根本沒得病,定是她給嬤嬤吃了什麼能導致腹瀉的藥!嬤嬤一腹瀉,她就可以將嬤嬤趕出府,並將你們分別隔離了好處置我娘。”
絳紗恨到︰“她好狠毒的心!難道她不怕老爺回來怎麼交代?”
青黛冷笑︰“等到爹爹回來,我們都已經餓的餓死,病的病死了。理由都是現成的,疫病唄!弄不好等爹爹回來咱們的尸首都給一把火燒了,干干淨淨的什麼痕跡都留不下了,爹爹怎麼能知道咱們是怎麼死的?”
絳紗握拳道︰“不行!不能就這樣讓她一手遮了天去!咱們一定要出去,去給老爺報信!”
青黛皺眉︰“爹爹遠在山東,咱們就是能出去,怎麼能千里迢迢地趕到山東?再說——等到爹爹從山東回來,咱們估計都剩不下了。”
她看了看絳紗幾個︰“你們有沒有認得的外院的管事?最好能找個可靠的,給爹爹送信,另外最好能找族里的族長出面,找可靠的大夫進來給我娘治病。只要我娘沒事,我們就都沒事。”
橙絡聞言,搖搖頭道︰“怕是外面的管事也不可靠了。我前些日子听到有些傳言,說是表小姐掛念姑太太不肯遠嫁,要在咱家挑個能干的管事當上門女婿呢。這陣子,有好幾個年輕些的大管事都在變著法兒地討好表小姐呢。”
青黛幾人面面相覷,這可怎麼辦,這林如玉當真是算無遺策,這孫府竟然里里外外都被她不動聲色地把持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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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皺眉沉思,卻沒發現絳紗四人和沾衣都用像幾只無家可歸的小狗似的可憐眼神眼巴巴地看著她,大家都覺得,等著這個小孩兒拿主意完全是理所當然的事。
青黛的腦子轉了幾圈,突然眼楮一亮︰“林如玉!你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就是成也蕭何敗蕭何!”
她抬起眼來,挨個打量絳紗四人,小臉上滿是嚴肅︰“現在只有你們中的一個人跟我們從那個洞里,”她指指她和沾衣爬進來的狗洞︰“鑽出去,我記得離這里不遠的地方就是後門,她要想辦法從後門混出去,去找範嬤嬤!”
絳紗吃驚︰“可是範嬤嬤還病著呢!”隨即她就明白過來︰“範嬤嬤是吃了表姑娘的東西才腹瀉的,她根本不是絞腸痧!”
青黛點了點頭︰“是的,她既不是絞腸痧,我又讓秋遠去給她兒子送了錢,讓給她請大夫,想必她現在已經無礙了。此時去找她,才是最可靠的!”
這時最沉穩的紫絹道︰“不必走後門出府,我知道廚房的後面,有一個小門,通往後街,是平時送柴禾泔水的,一般沒人出入,鑰匙就在福嬸子身上。”
青黛點了點頭︰“太好了,只是不知道福嬸子有沒有被隔離。先出去看看吧,試試你們誰能鑽出去——動靜小些,別讓門口的那兩人听到了。”
最後,還是橙絡被絳紗幾人從狗洞里硬推了出來,虧得她嬌小,可是頭臉身上也被磚頭刮花了。顧不得收拾,她帶著青黛和沾衣悄悄地往廚房去,這倒是和青黛沾衣的初衷相符合了。
可是,大概是青黛的好運氣到這兒就用完了,還沒走到廚房,青黛三人的身影就被一個面生的丫頭發現了,她厲聲喝問︰“是誰在那兒鬼鬼祟祟的?給我出來!”
青黛咬牙︰媽的,你才鬼鬼祟祟!你們全家都鬼鬼祟祟!
她急促地對橙絡道︰“我和姐姐去絆住他們,你快去找福嬸子!想辦法混出去,我們的性命就全靠你了!”
她拉著沾衣從樹叢後走出來,沾衣這半日里小心眼兒也跟著見長,看著那丫頭冷哼一聲︰“我在我們家里怎麼是鬼鬼祟祟了?你敢罵我和妹妹小心我讓表姑(前面寫錯了,青黛姐妹應該叫林如玉表姑,抱歉。)打你的板子!”
那個丫頭不確定了,只好將這兩個孩子帶到林如玉面前。
看到林如玉,青黛眯了眯眼,這個一貫低調的表姑終于忍不住了。雖然還是一身的素服,可是身上頭上的首飾卻是琳瑯滿目,不下千金。前後簇擁著十幾個丫頭婆子,當真是前呼後擁,一呼百諾。真當孫府是她自個兒的啦?
見了林如玉,沾衣記得青黛路上小聲的交代,跑過去,如以往那般偎在林如玉懷里︰“表姑,沾衣和妹妹餓了,奶娘一直沒回來,沒人給我和妹妹送飯。”
說起吃飯,沾衣真是餓極了,口水自然流了出來。林如玉看著沾衣的口水和鑽狗洞沾的一身泥污,此時沾衣正用髒兮兮的小手抓住她潔白無瑕的狐裘上。不由嫌惡地撥開沾衣的手,隨手指了個婆子對沾衣道︰“你們的奶媽也染了病,被送到莊子上去了。今後就讓吳媽媽伺候你們吧。家里到處是病人,你們若是隨意亂跑染上了怎麼辦?以後就不要出來了。吳媽媽,你帶小姐下去,莫讓她們再跑出來了,若是出了差池我唯你是問!”
青黛的心一涼︰這林如玉連表面功夫都很敷衍了,說明她已經就快要動手了!
果然那個吳媽媽將青黛和沾衣往一件偏房里一扔,任憑沾衣哭叫就鎖上門根本不問她們的死活了。
夜已經降臨,初冬的天氣已經很冷了,可是這間屋子里空蕩蕩的,連張椅子都沒有,沾衣和青黛只好互相摟抱著坐在地上。寒氣從地上傳過來。青黛凍得直哆嗦,她意識到這樣下去,不等天明,她和沾衣又凍又餓差不多小命就該玩完了。
沾衣呢喃道︰“妹妹,我好餓啊,我好想吃大包子、想吃蝦爆面、想吃八寶粥、想吃綠豆糕......咦?對了!妹妹,你看這是什麼?!”
她猛然想起來,連忙在自己腰間的小荷包里掏起來,“昨晚我還藏了塊綠豆糕呢,想著今天去看娘,帶給娘吃的!”
她將綠豆糕遞給青黛︰“妹妹,你快吃吧。”
青黛兩輩子了,都從來沒有覺得綠豆糕是這麼的誘人。她接過來,掰成兩半,給沾衣一半︰“姐姐,咱們一起吃。”
吃了半塊綠豆糕卻感覺更餓了,姐妹倆只好偎依在一起互相取暖,盼著橙絡能順利地出去找著範嬤嬤。
就這麼著,奔波了半天的姐妹倆的小身板實在是累壞了,終于都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青黛在睡夢中只覺得一陣冷得徹骨,又一陣熱的像是在爐火上烤。迷迷糊糊只听到沾衣的驚叫︰“妹妹!你發熱了!”
至于沾衣如何拍門叫人、如何哭鬧都沒人理會,她是一概的不知道了。只模模糊糊感覺到,自己嘴里又被塞進一口甜甜的東西,是沾衣的那半塊綠豆糕......還有後來自己燒得火燙的時候,有一個涼涼的東西貼上來,好舒服啊,青黛抱住後徹底地失去了意識。
青黛失去意識之前實在是對自己的命運感到很無語,你說這穿越的人吧,不都是隨身攜帶金手指、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一帆風順、萬事如意、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麼?為毛自己就這麼悲催,穿過來還沒等自己散發霸王之氣呢,怎麼就要又去見閻王了呢?被凍死餓死的穿越人士,貌似自己還是頭一個吧?
可能老天還是想留著青黛的小命以待後用。青黛熱了又冷,冷了又熱了許多次後終于清醒了過來。睜開眼楮的一瞬間她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張開嘴,想叫“媽媽”,還沒等發出聲音,就听到幾個聲音一起在喊︰“青黛!”、“妹妹!”和“二小姐!”
青黛的心瞬間放了下來,還好,沒有又一次重生。她又歪過頭沉沉睡去了。
這一睡,就又是三天。當第三天她再次清醒的時候,才知道了那天的後續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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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得福嬸子不是近身伺候的,也虧得她的廚藝好,做的飯菜對了林家母女的口味,才沒被和其他忠心的僕婦下人一樣被清理到莊子上。也虧得橙絡機靈,順利地找到了福嬸子,兩個人分頭行動,福嬸子給絳紗她們送去了食水,卻是進不了黎海珠和兩個小主子的身。橙絡摸到了範嬤嬤的家,範嬤嬤果真已經沒事了,兩日前她就已經想回府里,卻被趕了出來。範嬤嬤敏銳地發現,府里進出的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她不禁起了疑心,暗暗一打听,原來孫府近幾日大規模地采買了一批下人,老人都換完了。範嬤嬤感覺不對頭,立即讓她兒子給孫張仰送信。待听到橙絡的消息後幾乎沒急得發瘋。一邊打發她男人立即去找孫氏的族長出面,一邊讓她兒子快馬去山東找孫張仰。
萬幸的是孫張仰一接到揚州發生瘟疫的消息後,不僅沒有等待疫情解除才回家,而是掛念妻女心急如焚,立即就動身趕回揚州。範嬤嬤的兒子還沒出揚州地界呢,就在官道上迎上了他們。
孫張仰快馬加鞭一路疾馳奔向孫府,在大門前正好看到孫氏的族長正在和幾個看門的人揪扯。孫張仰話都來不及說,自有隨身的人將那幾個看門的瞬間掀翻,孫張仰一陣風地刮進上房,卻看到林如玉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太師椅上,一邊讓一個小丫頭跪著給她那雙縴縴素手涂著蔻丹,一邊看著兩個婆子給黎海珠灌藥。黎海珠雖是奄奄一息無力掙扎了,卻仍是緊閉著嘴不肯就範。
林如玉淡淡地笑道︰“嫂嫂,你何必再掙扎呢,不如留些力氣等著走黃泉路吧。你放心,我說過了,要把你的兩個女兒完完整整地交給你,你好好等著,她們馬上就會去找你了,你們母女一起,在地下也不會寂寞。”
孫張仰一腳踢開房門,沖上前奪過那婆子手中的藥碗,一把揪住嚇得驚慌失色的林如玉,將那碗藥都給她灌下去了。
但是在隨後找著緊緊抱在一起的沾衣和青黛時,他卻忍不住嗚咽出聲。沾衣見妹妹發熱,沒辦法給妹妹降溫,就想起了奶媽講的故事《臥冰求鯉》來,哆嗦著把自己脫個精光,將身子凍涼了給妹妹降溫。等孫張仰找到她們的時候,姐妹兩人都已經渾身火熱,一樣昏睡著。
孫張仰後悔自己將林如玉那麼干淨利索地一碗藥打發了。該將她折磨地死去活來一百遍啊一百遍!
罪魁禍首已經被滅了,從犯林姑媽被送到了揚州有名戒律森嚴的一家尼庵里修行。那些林如玉聚攏來的幫凶們也都被一一發落了,被送到莊子上的下人們也都感激涕零地回來了;黎海珠的病只不過是被折騰的,最重要的那碗藥也沒灌進去,請大夫好好調養調養也就過來了;沾衣虧得孫張仰回來的及時,看著嚴重但是吃了幾天藥也好轉了;只是青黛畢竟太小了,這一病就是昏迷了十幾天,讓黎海珠幾乎沒哭瞎了眼楮。
如今青黛終于清醒了,一家人才放了心。
但是,隨即,或許是青黛一直不說話,大家都沒有在意,還是絳紗想起來︰“二小姐為什麼又不說話了?”
青黛的喉嚨這次高燒後真的說不出話來了。看遍了揚州的名醫,都說是那次高燒的後遺癥,只希望孩子還小,以後慢慢能調理過來。
一轉眼就到了年下,借著林如玉作亂這個機會,孫張仰好好地整頓整頓了孫家一番,這會子余波也漸漸平息了。大家開始安安生生地準備過年的各項事項。
這天早上,沾衣和青黛被奶媽抱到孫夫人的上房暖閣里,試過年新裁的新衣。姐妹倆都是一樣的大紅織金緞的貂鼠毛披風一件,櫻桃紅妝花緞繡劉海戲金蟾袍襖一套,月白緞繡粉紅桃花襖一件,芽黃繡金絲牡丹襖一件,玫紅瀾裙一條,蔥綠線裙一條。雖是小小的女孩兒所穿的,卻完全比照大人最流行的款式,做工更是細致,幾件精致的小衣服擺在桌上,就如工藝品一般可愛。
雖說按太祖皇帝定下的服飾規格,民間女子是禁穿大紅的,甚至不是誥命,連金玉首飾也不許用。好在孫張仰有個舉人功名在身上,否則一般的商賈之家連綢緞都不穿,只能用細布。到了永樂一朝,民風開放,典制漸馳,平民百姓的穿著打扮也漸漸逾越起來,漸趨豪奢之風。像孫家這樣的大富之家,穿用不說堪比王侯,也差不到哪兒去了。
黎海珠正在外間與管事的婆子媳婦按例發放下人過年的年賞,今年經過了林如玉事件後,所幸大家都算得上是平安無事。按照孫氏夫婦的意思,今年的年賞都加了倍。內院的丫頭婆子們的賞封從五兩、貳兩,到三五吊錢的不等,每人還有上等的棉衣一套、豬肉二十斤、米面各三十斤,一等的丫頭和管事的媳婦婆子又加了一匹素花綢、一根嵌米珠銀簪。領完賞的都喜氣洋洋地過來叩首不提。外院的家丁管事們自有孫張仰和管家放賞。
待到快放完賞,已是近午時。只見從院外灰溜溜踅進來兩個婆子,黎氏見她們抱著的一堆東西,臉上就露出悲色來。旁邊的範嬤嬤揮手讓屋里的其他人都退下,
“嗨”了一聲︰“怎麼又給撂了出來?不是讓你們打探清楚,撿老太爺不在家的時候去嗎!”
一個婆子畏首縮頸地回到︰“本是等老太爺出了門我們方敢進去的,只是不巧老太爺又回來取落下的書函,見了我們就讓人把東西給撂了出來,還說我們‘快些出去!別讓銅臭髒了我們黎家的地!’”
又吞吞吐吐地說︰“老太爺還讓我們給夫人帶句話,”她怯怯地看了一眼孫夫人,黎氏趕忙坐直身子,急問道︰“什麼話?”
那婆子低下頭,小聲說道︰“老太爺說‘回去告訴你們主母,為人婦者,須得謹守婦德,賢良恭儉讓。萬事以子嗣香煙為重,她即已不能生育,當趕快為夫納妾生子承續香煙才對。豈有為妒忌而妨礙香火之理!爾等當速速轉告與她,休得做出敗壞我黎家門風之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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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氏听得這番話,心如刀剜,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般落了下來。
範嬤嬤趕忙讓那兩個婆子退下,抽出塊絹子遞給黎氏︰“夫人快別傷心了,老太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些年都過來了,姑爺又待你這麼好,咱過好自己的日子是正經,管他別人怎麼說呢!”
她掃了一眼那堆被退回來的東西,從中拿出一雙香雲色米珠盤繡五色祥雲福字不到頭的女鞋來“別的還罷了,只這雙鞋子是夫人一針一線親手給老夫人繡的,有多少念想在里頭。卻被泥水污了,真真是可惜了的。”
一語未了,黎氏越發傷心了。範嬤嬤懊惱地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看這張老嘴,越來越不會說話了,怎的招的夫人更傷心起來。”
卻不說範嬤嬤在外間細心勸慰黎氏,在里間正和沾衣玩攀交的青黛豎起耳朵听得這番話,不禁很是詫異,又是氣憤︰是何人如此放肆,敢對娘親這麼鄙夷和教訓?
原來這位老太爺是黎氏的父親。這位黎老爺單名璋,乃是洪武三年的舉子,只是自中舉後就屢試不第,無奈何做了官學的博士,教了二十年的書。因他學問扎實、為人方正,被舉薦為縣學教諭。每年領了幾十石米糧的俸祿,就正經當自己是個官了。從此更是張口“禮儀仁德”,閉口“聖人教諭”,非禮莫行、非禮莫言起來。只差沒讓人在腦門上鏨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我是聖人”來。
只因黎夫人當年只生下一個女兒後,就再無消息。黎老太爺就理直氣壯、理所當然地花了五吊錢買了個妾。又生了個兒子,取名黎儒傳。只是黎璋的俸祿本就微薄,一家三口省吃儉用還可將就度日,再多出兩口人了,就有些捉襟見肘起來。黎璋就把兒子往黎夫人房里一抱,轉頭將妾賣給了一個過路的布商。
當時黎海珠還年幼,很是羨慕被賣的二娘,在別人家就可以吃飽飯了,就可以有肉吃了吧。不必在家里看著桌上的唯的一碗肉只能是父親的,其他人連口肉湯也是見不到的。母親想買一文錢三個的雞子兒給孩子吃都會被父親斥為“貪圖口腹之欲”,一向以夫為天的母親連一句抱怨的話都不敢有。
待到黎海珠漸漸長大,絕色的容貌引來無數求親的登門。黎老爺子眼楮里是只有個“官”字的,但實又希望聘禮豐厚些好留與兒子娶親用。所以比量來比量去,就撿中了孫張仰。孫張仰雖則只是個舉子,但勝在年青聰俊,以後前途不可限量。更兼孫家的聘禮可是遠遠超出了別家。瘦西湖附近一棟前後三進帶花園的宅院、一間米糧鋪子、一間綢緞鋪子,另外金銀器物統折不下一、二萬兩銀子。連黎海珠的嫁妝都由孫家包辦了。還給黎海珠買了兩個嬤嬤、四房家人、八個陪嫁丫頭。黎老爺連酒席都不用操辦就把女兒送出了閣,還落下了一注大富貴,真是心懷大暢。轉頭嫌經營鋪子營營求利不是讀書人所為,就將兩間鋪子連貨賣了一萬八千兩,將銀子緊緊地收在自己手中。沒有了鋪子生的活錢,又埋怨孫家當初怎麼沒給個莊子來。
不料女兒嫁後孫張仰就決定棄了仕途,只專心打理生意。把黎老爺氣得亂顫,大罵女婿“自甘下流”。沖到孫家要把女兒帶回家另嫁。要不是黎海珠以死相抗,道“烈女不嫁二夫”,堵得這個老道學無話可說,又著實心疼要吐出來的聘禮,才一甩袖子︰“我們黎家書香傳家,不與走卒販夫之輩來往!從此之後,我沒有你們這家親戚!”從此端著架子,再不與孫家來往。
黎海珠心疼母親偌大的年紀了,還要親手操持家務,出嫁前將孫家買的陪嫁嬤嬤留了一個在家,好讓母親少些辛苦。被黎璋訓斥道︰“女子操持中饋乃天經地義之職,怎能好逸惡勞,貪圖享樂!我家從不養活白吃米糧之人。留這個婆子在家,還得多出一份嚼谷來,快快將她打發了!”黎海珠只得作罷,知道父親手中的銀錢是要攥出錢汁子來的,母親連影兒也休想見到。就隔三差五使人揀黎老夫子不在家的時候,偷偷給母親送些吃食錢物,好讓母親手里松快些。只是不小心被黎璋發覺,就要雷霆大作一回。嫌孫家的銅臭污了他黎家的清貴。
黎海珠想到母親這般年紀,操勞了一輩子,落下了一身的病,如今還不知道要熬到什麼時候才是解脫。再看看範嬤嬤還是一身綢緞,頭上的簪環還都是金子的呢。在孫家,就是範嬤嬤,還有個小丫頭服侍著,平素里,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上好的!可憐母親一年中吃肉的次數都是有限的,她的日子連範嬤嬤過得都不如!更何況,母親一身的病,如不能好好調養,只怕......
黎海珠越想越心酸難過,忍不住抽出帕子捂著嘴抽泣起來。雖經孫張仰等人的一再勸慰,但是只要一想起母親自然就是落落寡歡,連年都沒有好生提起興致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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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在不經意之間就染綠了江南岸。
孫府後園的花開如錦,一群換了薄薄春衫的丫頭們跟著沾衣和青黛姊妹倆在草地上嬉戲。青黛跑得一頭的汗,咧著小嘴笑得正歡。
看著她的笑臉,沾衣的奶媽趙嬤嬤不禁嘆了口氣,對青黛的奶媽劉嬤嬤道︰“真真可惜了的,這麼好的一個小模樣兒,偏偏燒成個啞子!夫人為這不知道哭了多少回,這以後可怎麼辦哪!”
劉嬤嬤叫青黛身邊的一個丫頭︰“秋明,快給二小姐擦擦汗,仔細閃了風涼著!”
回過頭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這麼好好的小姐,卻偏偏不會說話。這年把地里,不知請了多少名醫,都說什麼毛病也沒有。可她怎麼就是不開口呢,真是急死個人了!都是那個賤人!真是作孽,連這麼小的孩子都不放過!生生地將好好的一個孩子燒成了啞巴!阿彌陀佛,求求您讓那個賤人永世不得托生!”
又報怨說︰“說起來還都怪黎老爺子,哪有女兒生外孫連催生禮也不辦的,娘家這麼不給長臉,夫人能平平安安地生產嗎,這孩子從出生就三災八難的,身子就是不如大小姐結實。”
趙嬤嬤連忙止住她︰“噓!快別說了,讓夫人听到又要傷心了。”
她看著拿著一只蝴蝶正哄著青黛的沾衣,臉上滿是慈愛的笑︰“听說顧家遣人來說親了,顧家大少爺也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和咱家大小姐到真是一對金童玉女兒!”
劉嬤嬤在心里頭暗嘆了一口氣︰顧老爺顧廣益是老爺的遠房表兄,從小家貧無力進學,多是孫家資助。和老爺最是要好。
顧老爺從小天資聰穎,又苦讀不綴,今年上中了二甲進士,點了翰林,這眼下就要闔家進京去了。
雖然當了官,顧家卻沒忘了本,沒嫌棄孫家只是商賈,臨走前特意來給獨養兒子顧琮求親。顧琮今年七歲,也是孫家看大的,聰穎俊秀不說,和沾衣從小就在一處玩耍,兩個孩子之間倒是很是投緣。所以顧家一來提親,孫老爺就非常爽快地應下了。
劉嬤嬤雖然也為沾衣高興,但看到青黛,心里頭不免酸酸的。大小姐說了門好親事,可這可憐的二小姐以後怎麼辦啊。
她在後花園發愁,卻不知在正房里,正有人提著青黛的親事。
黎海珠倚在明窗前的羅漢塌上,身後墊了好幾個錦緞甦繡山水的大靠枕,蓋著條櫻草色薄湖絲被。因在病中,頭發只挽了個一窩絲髻,用一根青緞的抹額系住。
王氏坐在黎海珠旁邊,眼楮掃著黎海珠抹額中間的那顆櫻桃大小的珍珠,又看到黎氏即使是在病中依然如靜玉生煙的美態,心里不禁嫉妒得要發狂︰這人與人怎能差別這麼大呢?自己的相公可是她的弟弟,怎麼和她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呢。就是能有她一半的相貌,自己就是再過得清貧心里也好過些。
心里嫉妒黎氏的享用,嘴里卻抹了蜜般的勸慰黎氏︰“姐姐,你何苦為這點子小事愁成這樣?外甥女兒不過是不會說話罷了,又不耽擱吃喝的。你別為她找不著婆家發愁,這不是還有我們寶哥兒嗎,”
說著將躲在她身後正捧著點心碟子狠往嘴里塞點心的兒子拉出來。那男孩一驚,嘴里的點心猛地噎在喉嚨里,咳得滿臉通紅也沒舍得將嘴里的點心吐出來。一旁伺候的丫頭趕忙倒了盞溫茶來,讓他將滿嘴的點心送了下去。
王氏心痛地順著兒子的背︰“我的兒,你吃那麼急做什麼,那還不都是你的,還有誰和你搶不成?”
又回頭對黎氏說︰“姑奶奶,你看你大佷兒長得多結實!青黛要是嫁給寶兒,還能吃虧不成?”
黎氏看著王氏身上穿著件白寬邊綾子衫兒,翠蘭拖地八幅裙,丁香色遍地金褙子,一身上下都是簇簇新的。頭上插了枝瓖珠點翠的丹鳳簪,鬢邊兩只雙蝶穿花的珠花,耳邊晃著兩只金燈籠墜子,手上籠著對碧沉沉的翡翠鐲子。心里就十分生氣︰這些東西都是她往常使人送給黎老夫人的,就不知是如何讓王氏都搜羅到自己身上的。
王氏見黎海珠打量自己的穿戴,心下不禁有些心虛,忙不迭叫起苦來︰“這些都是婆婆看我出門來看大姑奶奶,身上破衣爛衫的寒酸,就收拾出來這套行頭來讓我換上的。怎麼也不能丟了大姑奶奶的面子不是。”斷不敢承認黎海珠送給母親的東西大都是被她截留了。
黎氏微微一笑︰“弟妹穿這些並沒什麼不好,只是這些本都是給母親準備的,花色不免老氣些。弟妹穿上未免有些不對了。”
轉頭喚身邊的一個穿紗綠色潞綢比甲的丫頭︰“碧絲,你去取幾匹顏色鮮亮些的妝花衣料,再取我的那根金瓖紅寶石的福祿壽喜簪子、那對金瓖珠絞絲鐲來給舅太太拿著。”
王氏听見了,喜得嘴咧的快到耳朵稍了,連忙稱謝不迭,嘴里阿諛奉承之言如滾滾黃河水滔滔不絕起來。又將自己的兒子贊得如天仙一般。
黎氏皺眉看著兀自塞著第三盤點心的黎寶兒,看見他忙著大嚼幾口點心,再猛一吸氣,將快流進嘴里的兩條黃龍般的鼻涕吸進去。就淡淡地說:“孩子都還小,現在說這個太早了些,還是以後再說吧。”
王氏並不肯死心,見黎氏並沒有給青黛定親的意思,連忙自抬身價︰“姑奶奶,您還不知道,我們老太爺給寶兒相中了府學里全學正的小女兒,還是嫡出的哩!我和相公倒還是覺得親上加親的好,青黛雖說是個啞子,卻是我們嫡親的外甥女兒,我們總不能看著她沒有著落吧。嫁給寶兒,我們還能虧待她不成?”
黎氏被王氏的那一句“啞子”刺了心,皺眉打斷王氏的話頭︰“既然寶兒有了好姻緣,我們怎能為青黛去耽擱了他?既然是府學學正的千金,想必是德才俱全的,寶兒找了這個岳父,對他的學業也有利。”
和全家結親只是黎老爺子私下的念想,原是提到全家的女兒時說道:若是能和全家結上親就好了。轉眼想了想,以全學正的清貴,未必會看得上黎寶兒,也就壓根兒沒再提。王氏此時抬出來此事,只不過是給自己長臉罷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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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她見自己吹過了頭,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動了下身子說︰“姑奶奶快別這麼說,任他家的女兒就是天仙,我們寶哥兒也不稀罕。未必只靠他家寶哥兒才能有前程。咱們兩家要是結了親,姑奶奶還能看著姑爺是白丁不成,到時候給寶哥兒捐個前程,有個官身青黛不就是官夫人了?”
黎氏還沒有說話,旁邊的幾個大丫頭和範嬤嬤就拉長了臉,範嬤嬤不客氣地數落她︰“舅太太倒是好打算!從沒听說過要岳家給女婿捐前程的。我們二小姐自然是要嫁個舉人進士的,您還是給寶少爺捐好前程再來說親吧——我看單是讓他考的話,倒是真的難為他。”
王氏被說得訕訕地,滿臉通紅,想發作又不敢頂撞範嬤嬤︰因她知道範嬤嬤是黎海珠的心腹,能當孫府的半個家的。得罪了她,以後再來打抽風可就不容易了。
黎氏也討厭這個兄弟媳婦,只是面上卻不好帶出來,臉上就顯出疲色來。
範嬤嬤見了連忙讓她躺好,幾個丫頭倒水的倒水,送藥的送藥,還有忙著使人去請大夫的。
範嬤嬤老實不客氣地對王氏說︰“舅太太,不是我們太太不招呼您,實在是病里精神短少招待不周。怠慢之處請您莫要生氣才好。家里忙亂就不留您了,橙絡,快把孝敬老太太的禮和舅太太的東西給裝上車。找個仔細些的小子幫著給送回去。”
王氏雖說沒能達成心願,但是又得了一車的東西,也就略略氣平了些。當下告了辭出來回家不提。
待她走後,範嬤嬤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什麼物件兒,還想娶我們二小姐!豬油蒙了心的東西!也不照照鏡子,有那個臉面沒有!”
孫張仰在外書房听得內院的丫頭傳話吩咐二門外的小廝請大夫,心里一驚,以為黎海珠有什麼不好,連忙放下手里的賬冊,撩開袍子疾步往上房趕。在垂花門外遇到被奶媽抱來請安的沾衣和青黛姐妹倆,就一手一個抱了。
進得門來就听到範嬤嬤罵王氏的話,放下孩子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夫人可是又不舒服了?”
沾衣和青黛早撲到黎氏跟前,沾衣軟軟地問︰“娘,你哪里不舒服?沾衣給你揉揉好不好?”
黎氏心里一暖,再看到青黛雖然不說話,但眼楮里滿滿的都是擔憂,那神情不像是一個兩歲多的孩子,倒像個大人一般。心里一酸,眼淚就流了出來。
看到黎氏傷心,孫張仰的臉就板了起來︰“是誰又惹得太太傷心?我方才听到是誰要給青黛提親?”
範嬤嬤就把剛才王氏的話學了一遍,氣憤地說︰“她倒打得好算盤!哪里是為了我們二小姐著想,我看是知道爺和太太疼二小姐,想打著二小姐的幌子從我們家撈錢罷了!”
孫張仰听說是王氏,心里微怒。但當著黎氏,面上卻不好帶出來。還沒有開口,就見青黛猛地站起來,“嘩啦”將手中玩的玉磁汝窯花囊狠摜在地上。青黛的後槽牙磨得咯吱直響,心里痛罵︰“我辛辛苦苦裝啞巴,還不是為了讓爹娘別把我嫁出去。就這樣還有人敢算計到我頭上!想娶我?下次等見到黎寶兒我非得打死他!”
橙絡和絳紗急忙過來看青黛的手可劃傷了沒有,紫絹招呼小丫頭進來掃地,範嬤嬤攬過青黛摩挲她的背給她順氣︰“不怪得小姐生氣!就憑那黎寶兒的德行,敢來求我家二小姐,不是做夢!”
孫張仰倒是真真切切看到青黛的眼中的殺氣,忙勸慰女兒︰“青黛乖乖,快別生氣啦,爹爹不會讓你嫁給他的。”
勸完女兒又勸夫人︰“你也別為這種人生氣,氣壞了身子心疼的還是老爺我。說起來我倒是要說還是岳父的不是,你說他挑女婿倒是有眼光,怎麼挑兒媳婦是一個不如一個呢?”
黎海珠被他的自吹自擂說得笑了︰“少在那里馬不知臉長了!你倒覺得自己好,在爹爹眼里頭,你才是挑壞的那一個!”
孫張仰無奈地搖搖頭︰“唉!正所謂‘甲之砒霜,乙之蜜糖’矣!”
不說孫張仰在家逗夫人女兒開心,那王氏回到家就唆攛著丈夫,讓他去求黎老爺子給黎寶兒和青黛說親。
黎傳儒雖說從小被他老爹拘管慣了,只知唯唯諾諾的,學業上又總是不開竅。但在古板自大上卻是深得他老爹嫡傳的。
當下皺眉道︰“那孫家不過是一商賈,乃是賤業。為商者,無不囤積居奇,以求暴利。又不事生產,只求東販西賣,滿身銅臭。我們怎能要他家的女兒?再說,青黛那丫頭相貌雖說出色,畢竟是殘疾,如何配得上寶兒?”
王氏听得他口口聲聲“商賈”、“賤業”,不由得勃然大怒︰“就你們家清貴!商賈下賤,那你們還巴巴地求了我來做什麼?”
原來這王氏出身倒是地地道道的商賈之家︰她家原是市上開豆腐鋪子的。
若說是黎家這種鼻孔朝天的人家,如何會取回一個向來呲之以鼻的商賈之女?這里頭的話可就長了。
原來黎老爺子嫁了女兒後,手里攥了一筆錢,有了底氣,就找人四處給兒子相看媳婦。
想當然黎老爺子的眼楮首先是盯著官宦人家的女兒的,不過人家都知道黎老爺子家日子過的清減,心疼女兒的人家都不願讓女兒嫁去吃苦。相了十余家都不成後黎老爺子不免將眼光稍稍放下些。只要是讀書人家即可。
恰巧城東有一個姓郭的秀才,家里的女兒年方十四,喚作秀兒。生的倒是柳眉杏眼水做的一般。只是到了豆蔻年華,又生的出眾一些,不免就有些狂蜂浪蝶經常在前後出入。郭秀才夫婦看出相來,恐怕女兒做出事來壞了名聲,就尋媒婆子急急給女兒找個婆家。只要是家世相當,能盡快將女兒嫁出,就是略略給些聘禮也就罷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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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老爺子听得有如此美事,將老妻打發去相看了一回,看得人物又出眾,高興得嘴都笑歪了。就定下了五十貫錢的聘禮。當下一個急娶,一個急嫁。兩家一拍即合。納采、問名、納吉、納征、告期、親迎六禮,只用了十天就完了。
郭家雖不是鐘鳴鼎食之家,祖傳的倒有幾十頃地。郭秀兒也是從小嬌養大的,哪里吃得黎家的苦。終日做不完的活不說,天天吃的不過是青菜冬瓜,就連吃塊豆腐都算是稀罕了。黎儒傳又是個木訥的人,絲毫不會些風流手段,討人歡心。郭秀兒不由得滿心委屈。
郭秀兒回了幾次娘家後,就與以前的相識又續上來往。漸漸地黎家左右不免出現些可疑的人晃蕩。黎老爺子漸漸起了疑心,有一回捉住郭秀兒在院里曬衣,正和院牆外的一個男子眉來眼去。不由勃然大怒,讓黎儒傳將郭秀兒痛打一頓。
郭家結了這門親後,聞得女兒這般受苦,原是十分後悔。听得女兒被痛打,郭秀才急忙帶著兒子家人上黎家評理。黎老爺子不見郭家人還好,待見到郭家父子氣勢洶洶的上門,竟指著郭秀才的鼻子破口大罵,什麼閨門不修,家教不嚴、好吃懶做,**放浪,將郭秀才罵了個狗血噴頭。最後竟要將郭秀兒休回郭家。
郭秀才氣得臉色鐵青,當下兩家人吵鬧起來。最後鬧得不可收拾,郭家首先將黎家告上了府衙,告縣學教諭黎璋父子虐待新婦,不給吃食不說,還遭無故痛打。郭氏並沒犯七出之條,黎家就要休婦。黎家吹噓是禮教傳家,卻行的是虎豹豺狼之事。
黎家父子卻說是郭秀兒不守婦道,勾結奸夫。卻沒能拿著實據,郭家自是死活不認。兩家在公堂上也不顧了斯文,互相打成了臭羊頭一般。兩家又都是有功名的,府台大人也不好偏幫哪一家。只好和稀泥判了和離,讓黎家退回郭氏的嫁妝,郭家將郭秀兒領回。
黎家白賠了一筆聘禮,又上公堂出了回丑。這下滿揚州的人都知道了黎家刻薄媳婦。黎家再使人給黎儒傳說親,人家一听說是黎家的,連口水都不給媒人喝就給攆了出來。後來只有後街上賣豆腐的王家,因女兒要幫著父母操持生意,還要帶弟妹,拖到二十歲還沒嫁人。倒沒嫌棄黎家的名聲,願意將女兒許給黎儒傳,只要二十貫的聘禮。黎老爺子沒有法子,只好捏著鼻子給兒子成了親。
不過王氏過門後,雖說大了幾歲,因在娘家是操勞慣的,家務倒是不在話下。又兼肚皮爭氣,頭年就添了個兒子。可把黎老爺子高興壞了,整日里把孫子當寶一樣,看媳婦也就順眼了許多。王氏又是個精明的,看到黎家是黎老爺子掌著家財,就用一張巧嘴,把黎老爺子哄得團團轉。因黎老爺子過日子儉省,從他手里掏錢不容易,就把主意打到了孫家身上。
王氏仗著生了兒子,在黎家就直起腰來。見黎儒傳拿不住主意,就恨恨地罵︰“你這個糊涂的東西!就知道抱著發霉的書本瞎看!連一點有用的主意都想不出來!若不是我往孫家跑得勤些,你拿什麼吃穿嚼用!你還看不起孫家,你可知道孫家過得是什麼日子!他家只隨便拉出來個丫頭,都比我穿的強些。青黛那丫頭雖然是個啞子,我看姑爺和姑奶奶倒是疼得更著緊些。憑孫家的家私,給那丫頭的嫁妝還會少了?只怕將半個孫家都陪送了來也未可知!要是能娶到那丫頭,我們還不就發財了?只要有了錢,我們做什麼不行?就是委屈了寶兒,到時候給他多納上幾個合意的妾就是!”
她在這里打著如意算盤,卻不知早惹惱了個煞星,青黛如今正在盤算著怎麼整治這一家子,好能出了這一口惡氣。
這一天,天還沒有透亮,青黛就掀開被子跳下了床。早有準備的大丫頭秋宜和秋明急忙上前給她穿好一套撒腿窄袖的細棉布衣褲,又服伺她用青鹽擦了牙,洗了臉。
青黛不用人伺候,獨自來到後花園,先圍著園子跑到通身出了汗,然後把前世父親教給她的擒拿手、五禽戲練了一遍,覺得遍身舒爽才停下來。
回到屋里,自有小丫頭打好了洗澡水,青黛洗完澡換了身玉色的偏領交衽繡粉蓮花的羅衫,下面是一條小小的水粉色素練月華裙。讓秋宜給梳好了頭發。就吩咐擺飯。
青黛的早餐一向吃得很簡單,但是有一條規矩,除了每天一盞羊奶雷打不動外,其他的飯食是十天半個月的不能重樣兒的。隔的近了兩天上同一樣,她保準是不吃的。這可把廚房的福嬸給難為壞了,見天的就是想著明天那小祖宗的早餐吃什麼。
今天早上是金銀饅頭、一盞溫溫的羊奶、一盅爛爛的山藥芡實粥,還有一只煎得嫩嫩的蛋。
青黛吃得很高興,想著吃完後去給黎氏請安。
卻見劉嬤嬤掀起簾子進來,對秋宜使了個眼色︰“太太今天吩咐了,上房里今天要翻找東西,漫天灰塵的,叫二小姐不要過去了,你和秋明帶著二小姐去後園子里看花兒吧。”
秋宜和秋明應了。青黛看她們神神秘秘的,就有些疑惑。故意磨磨蹭蹭的,一會指使她們換件衣裳,一會又要喝杯水。磨跡了半天,好容易出了院子,還沒走幾步,就听見上房的院子里傳來沾衣撕心裂肺的哭喊。
青黛一下子變了臉色,扭頭就往上房跑。
秋宜連忙一把拉住她︰“二小姐,夫人今兒不讓你過去!咱們還是去摘花兒吧。”
青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把把她推開,拔開腿跑得飛快。秋宜和秋明急得一邊追一邊喊︰“二小姐、小祖宗!奴婢求求你了,你就別過去了!”
青黛一口氣跑到上房的院門口,兩個穿著紫花比甲的媳婦子正守在門口,見青黛滿頭大汗的跑過來,連忙攔住,帶著笑說:“二小姐,您就別添亂了,太太吩咐過,今天讓你去別處玩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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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听著院內沾衣的哭聲已經不像人聲了,急怒攻心,當下毫不客氣地一腳將那個媳婦子踹到在地上。
那兩個媳婦子沒想到青黛才兩歲多的孩子,能有那麼大的力氣。等反應過來,青黛已經進了門。
只見院中正是熱鬧。
一只被放了血的大花公雞還在撲騰,沾衣的奶媽趙嬤嬤坐在院中一張太師椅中,將沾衣緊緊地按在懷里。面前的一只木盆中的半盆雞血還騰騰的冒著熱氣。兩個老婆子坐在下邊的兩只小木凳上,一手一只握住沾衣的兩只腳,兩人的身邊各擺著一只簸籮,里頭整整齊齊的放著一摞兩指寬、三尺長,漿得硬刷刷的白綾條子。
兩人手下飛快,沾衣的腳已經給掰折了,正用綾條子層層的裹上去,一邊裹一邊飛快地拿針縫得結結實實。
沾衣何曾吃過這般苦,哭的都已經嘶不出聲音來,小臉雪白,汗濕的頭發一縷縷粘在臉上。看上去只剩下抽抽的勁兒了。
青黛急怒攻心,正待撲上去撕扯那兩個老婆子。一口氣沒上來,
白眼一翻,暈了。
青黛是被一陣啜泣聲吵醒的。
就听得孫張仰的聲音︰“沾衣才多大,你這麼著急給她裹腳做什麼?”
黎氏哭著說︰“沾衣已經六歲了,再等就難纏出不到三寸的腳了。顧家是官宦人家,沾衣若是不是樣樣拔尖的,嫁過去後怎能在顧家立足?”
孫張仰頹然嘆息一聲︰“那你也要看好青黛嘛,怎能讓她驚嚇成這樣?”
成親這麼多年來,孫張仰別說打罵,就是重話也沒有對黎海珠說過。黎海珠此時卻顧不上委屈,只管“嗚嗚”地哭︰“老爺,你看黛兒怎麼還不醒過來?她本來就不會說話,再驚嚇出個好歹,我可怎麼活啊!”
孫張仰煩躁的踱步︰“沾衣怎麼樣了?”
黎氏道︰“她哭累了,又給她喂了安神止痛的藥,現下已經睡了。”
又發愁的說︰“沾衣性子柔弱,裹腳還鬧成這樣。青黛這孩子性子從來暴烈,到時候還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呢。”
孫張仰怒道︰“她不願意就不裹!難不成不是小腳就不活了不成?”
黎海珠幽幽地嘆口氣︰“你以為我舍得女兒受這個苦?看到孩子這樣,我的心都快碎了,可誰讓她們是女孩子呢?若有一雙大腳,你讓她們長大怎麼嫁人?她們怨就怨生成女子吧。”
青黛因為被裹腳這件事嚇得拔涼拔涼的心,听得這段話忽然反應過來,當下翻身坐了起來︰“爹、娘!我不做女孩子!我要當男孩!”
瞬間,滿屋的人都石化了。
首先反應過來的黎海珠,她撲上來一把摟住青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的兒啊,你可醒了!嚇死娘了!啊,你,你,你會說話了?”
這下輪到黎氏兩眼一翻,暈了。
過了兩天,孫府的門前停了一串的馬車,孫張仰帶著青黛上了最前頭的大車,黎氏哭得不可自抑地將他們送出門。
滿揚州都知道了︰孫府的啞巴二小姐又被嚇掉了魂,孫家請來了大明寺的薄塵大師來做法事。大師算出二小姐命犯孤星,必得離家在深山古剎潛心修行,方能保住小命。孫老爺這就是送二小姐修行去了。
這一天又是臘月二十了,孫府的門前早早的貼上了桃符和門神,上上下下粉刷一新,一大早,門前的小廝就不住的從城門口來回穿梭報信︰老爺傳信回來,今天就要到家了。
自打去年四月里孫張仰送青黛去了杭州的六合山霞飛庵修行後,又動了游興。就寫信回來,一是要巡視一下各地的產業,二是到天下名山大川游玩一番,散散心。
這一走,就是一年多快兩年。把黎氏在家等的望眼欲穿。
十月里,孫張仰從福建寫信回來,說是要在臘月里趕回來過年。並讓黎氏準備些小男孩的用具。說是在甦州的時候遇見了以前相好過的一個姑娘,那女子生下一個男孩,因貧病交加,與孫張仰重逢後沒多久就病逝了。如今孫張仰就將那孩子帶了回來。
孫張仰的車到了大門口,管家們忙讓小廝將門檻卸下,進了大門,停在了雕花青磚照壁後頭的空地上。就見黎海珠帶著沾衣,扶著丫頭,早早的等在了二門口。
只見孫張仰穿了件淡青色福字出鋒貂皮袍子,頭戴一頂玄色皮帽,正從車里抱出一個男孩來。
那小男孩不過四五歲的年紀,生的瘦瘦小小,黑黑的皮膚,滿面的風塵之色。只是一雙眼楮烏溜溜的晶光閃爍。見了人也不怵,只是裂了嘴笑。
黎氏一見到這父子倆,眼淚就嘩嘩的流了下來。下人們見了都道是太太見了這個孩子,想起了獨在庵里的二小姐了。
孫張仰抱起那孩子,對他說︰“寒櫟,這就是你娘,還有你的沾衣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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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得了消息的王氏就急急帶著黎寶兒和新生的小兒子借口拜年登上了孫府的大門。
待在黎海珠的正房內見到來給她叩頭的寒櫟,眼楮里就恨不得放出刀子來。胡亂掏出幾個銅錢作見禮打發寒櫟之出去之後,鄙夷地對黎氏道︰“真是賤人生出來的賤種!這般畏畏縮縮的,還虧得姑爺把他堂堂正正帶回家來,也不怕丟了孫家的臉面!”
不管黎海珠已是一臉寒霜,她還以為是黎氏也看寒櫟不順眼,更上前挑唆道︰“姑奶奶,你可得拿定了主意!趁著年紀小,早早使個法子給弄沒了。要不以後等他掌了家業,不是你親生的,哪里還有你們娘仨的地步!”
又苦口婆心地勸道︰“您要是想有個兒子還不容易!我們家如今有倆小子,讓寶兒給你家入贅就是。畢竟是您自己嫡親的佷兒,還不比外頭野女人生的孩子貼心?”
黎氏怒上心頭,還沒等她發作,就听到外面傳來黎寶的哭嚎聲、丫頭婆子的大呼小叫聲,王氏也不顧小兒子了,提起裙子就沖出門外。黎氏也急忙扶著絳紗出來。
黎氏一出門,就見到王氏悲嚎著撲到躺在地上的黎寶兒身上。另一邊孫寒櫟一身上下濕淋淋的站在地上,滿臉怒氣,耳朵上還掛著一根晃啊晃啊的水草。
沾衣隨手從旁邊的丫頭春遠手上抓過件披風給寒櫟裹上,黎氏急忙讓人多籠幾個炭盆,再燒熱水過來。寒櫟身邊的小丫頭秋宜早飛奔著從廚房端來一碗熱姜湯,當下給寒櫟灌下,再讓他好好地泡個熱水澡不提。
一群人圍著寒櫟嘰嘰喳喳的忙個不了,卻是沒人正眼看王氏母子一眼。王氏急怒攻心,上前揪住黎氏的胳膊︰“姑奶奶!你看看那個小野種把寶兒打成這樣,你還不把他打死了給我們出氣!”
扶著黎氏的絳紗的一雙本來就斜斜挑起的丹鳳眼幾乎要立了起來,毫不客氣地將她的手撥拉開︰“舅太太,這里是孫家,可不是你們黎家!你說話可要客氣些!寒櫟少爺可是我們家的正經主子,你以後少“野種”、“野種”地胡說!他的命可金貴的狠呢,就輕輕地摸了你們寶兒一下,又不傷筋動骨的。倒要將我們少爺打死?哼!你憑什麼!”
秋宜氣得眼眉倒豎︰“明明是黎寶兒先將我們少爺推到池子里的!還說是少爺來了他就不能入贅到我們家了,妨了他當財主的命,要將少爺活活淹死!要不是秋花嫂子會水將少爺救了起來,這會子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豈不是如了意!”
王氏听了心里發虛︰因這些話都是她私下里經常嘀咕的,不想她兒子雖然貪婪的本性隨了她,卻是個實誠的,這下卻在眾人面前大大咧咧地說了出來。見孫家眾人一個個氣憤填膺地恨不得生撕了黎寶兒,當下色厲內荏地哭嚎了幾下,罵孫家家人嫌貧愛富、欺辱他們母子。
見黎氏拂袖而去,王氏兀自抱著黎寶兒坐在地上撒潑︰“難道你們家少爺的命金貴,我們家的孩子命就不是命了嗎?你們把我兒子打成這樣還將不是都推在他身上!當時還不是都是你們家人在場,到底是怎麼回事還不是由著你們混編!就這麼把我們打發了可是不能!寶兒若是有個什麼好歹,都得你們孫家擔著!”
範嬤嬤氣得倒笑了︰“舅太太您還是顧一顧你們家的臉面吧,您再鬧下去可別怪我們不講情面了!現下我們少爺不知道如何,您家少爺我看倒是中氣十足,精神著呢。”她說著也不去稟報黎氏,將自己腰間系著的荷包打開,從里頭摸出兩個梅花形金錁子來,抖手甩給王氏,厭惡地道︰“舅太太您收好了,這些夠給寶哥兒買跌打藥的了,順便治治他的黑心腸!來人啊,快請舅太太起來,地上可涼著呢,冰著了舅太太還得咱家出醫藥費!套上車送舅太太回家!狼哭鬼嚎的,要是再驚著了少爺你們的皮都不夠揭的!”
早有黎氏屋里的小丫頭小滿將王氏的小兒子抱了來往王氏懷里一塞,譏笑道︰“舅太太您可看仔細了,小少爺可是一絲汗毛都沒少的!還多了肚里的一大碗奶酪!可別說我們欺負了他!”
王氏見黎寶兒除了衣衫上沾了些灰土外其余的也無大礙,眼見到孫家人多勢重,鬧起來想必是自己佔不著便宜的。只好忍氣吞聲地帶著兒子上了車,一路恨得將孫家上上下下都咀咒到了,恨不能將孫家馬上都滅了門才好。
寒櫟此時正被黎氏擁在懷里,娘倆此時裹在厚厚的皮褥子里,黎氏正滿臉憐愛地給寒櫟渾身摩挲。沾衣拿著火鉗將屋里的幾個炭盆都撥得旺旺的,屋里的溫度幾乎都可以比得上夏天了。
寒櫟,自然就是青黛了。當日當青黛突然開口說話後,孫張仰夫妻如獲至寶,別說她要改扮成男孩子,就是她要上天去摘月亮,說不得孫張仰也要立即去架只長梯子來。
于是孫張仰夫妻細細地籌劃了一夜,一番偷龍轉鳳,青黛就變成了寒櫟。好在小孩子變化大,寒櫟跟著孫張仰這兩年多倒真的是滿世界亂跑,曬得渾身黑黑的,更與玉雪可愛的青黛不同了。成功的瞞過了一干親友。只有這次跟孫張仰出去的幾個忠僕,以及內院的幾個大丫頭和老嬤嬤們知道罷了。
寒櫟躺在母親懷里,想著王氏此次來所說的事兒,再看到黎氏雖然強顏歡笑,卻掩不住心里的悲傷。就輕輕摟著黎氏的脖子,勸慰道︰“娘,你別發愁了,我想著外婆病了,在外公家也沒人能好好照料,不如咱們想個法子,將她接到咱們家好不好?”
黎氏眼中的歡喜一閃而過,又黯淡了下去︰“我何嘗不想接母親過來住?這些年來,每每想到自己在家錦衣玉食,卻撇了母親在那邊日日勞作,我心里就如刀割一般。這十年間我日日都夢見你外婆,卻連見一面也不能夠。”
說著,黎海珠已是淚流滿面︰“以你外公的脾氣,除非是他先你外婆不在了,我方能接你外婆出來。如今看來是不可能了。”
沾衣拿了絹子給黎氏拭淚,想到母親思念外婆的痛苦,不禁感同身受,也陪著母親掉下淚來。
寒櫟卻是微微一笑︰“娘,您別難過,這事兒交給我好了。不出十天,我保準接外婆過來。只不過不免要小小的得罪外公一下,您和父親可不許扯我的後腿兒。”
黎氏將信將疑︰“現下當務之急是接你外婆出來治病,就是你外公不滿意,卻也顧他不得了。只是我和你父親十年來都沒有辦法,你怎麼能辦得到?”
寒櫟自信地笑︰“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娘既然拿定了主意,就別管我怎麼做,還得撥幾個人給我使,我自然讓你們母女團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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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寒櫟沒有染上風寒,倒是黎氏驚嚇了一番,又心內郁結母親的病,午間就發起熱來。孫府上上下下又是一番請醫熬藥地忙碌。
原來黎家的王氏自打懷上了第二胎,就見天只會鼻孔朝天走路了。別說做家務,還天天叫嚷著頭痛腳癢的,將婆婆和丈夫指使的團團轉,專伺候她還不夠。
黎老太太本來就要帶著寶兒,如今還要做一家子的飯,還要打掃、洗衣,年紀畢竟不饒人,幾個月下來就熬得病了。
黎璋只得忍痛從牙婆子手里買了個價錢低的婆子回來做活。挑選的時候,只見一個三十余歲的婦人,要價只要二兩銀子。倒是穿的干干淨淨的一身青布衣裳,利利落落的。眉眼也十分傳情。黎璋一眼就相中了,當下就付了錢討了契紙,將人領回了家。
這個喚作蕊娘的婦人到了黎家後,先收拾出一桌素菜來(倒不是她手藝不行,而是黎家的廚房里只有這些葫蘆青菜)。雖是素菜,味道倒是十分爽口,讓一家人贊不絕口。又里里外外地將家里收拾干淨,手腳十分利落。將黎家老小都服伺得舒舒服服的。
黎璋對自己挑的這個人十分滿意,竟然破天荒地賞了蕊娘十個大錢作賞。蕊娘幾天下來,就摸清了黎家的家底,知道黎老爺子的手里是有一筆錢的,黎傳儒倒不頂事。當下就好好的收拾了一番,夜里就摸上了黎老爺的床。
原來這蕊娘原是秦淮河上的一個花娘,少年時艷幟高張,很是風光了一陣子。漸漸年華老去後不免生意慘淡,只好嫁了一個商人為妾。不想這家的大娘十分厲害,整日里將她折磨的死去活來。不得已逃了出來,又無謀生的手段,只得自賣自身,將自己賣到了黎家為奴。
待看到黎家的錢權全是捏在黎璋手中,就是有個大娘,又是個病病歪歪不管事的,就使盡全身手段,將黎老爺緊緊地抓在手中。
這蕊娘閱人無數,床上功夫可是多年苦練就的。黎璋一生自詡清正,這一輩子從未踏足過青樓楚館一步。所娶的一妻一妾也都是良家女子,哪里見過這些煙花手段。當下被迷得不分東西南北,不由把蕊娘當做心頭肉,眼中珠一般。
禁不住蕊娘向他討要頭面、衣裳,就到夫人房中,對黎夫人道︰“你反正是要在家養病的,又不出門,就把首飾借給蕊娘帶帶罷了,待你好了以後,我再給你打新的。”
黎夫人的病本就是勞累出的,請了醫生看了一遭,道是要好好將養。黎璋哪里舍得買些人參、燕窩的,給碗糖水就是到頂的了。只不過是躺在床上喘氣罷了,如今又一氣,不免病又重了起來。
黎夫人的這些首飾,原都是黎海珠偷偷給的,又被王氏摸去不少,剩下的幾件都是好不容易留下的上好的,王氏早已望得眼中出火。這下見到自己給黎家生了兩個兒子,又做張做致的半天都沒到手的東西,竟然輕易被那個賤貨拿到了手,不禁氣歪了嘴。于是到孫府上添油加醋的賣弄一番。
寒櫟當下就遣了孫府的大管家來旺拿了孫張仰的帖子,去請揚州名醫葉名方到黎家給黎老夫人看病。
到了黎家後,黎璋只一听是名醫,思慮用藥必是不便宜的。當下連讓葉名方進門都沒有,任憑來旺在門外苦苦哀求,就是把門緊鎖,不讓進來。听得是寒櫟少爺使得人來,不免怨恨孫家多管閑事,讓人知道他不給老妻治病,很是丟了他的面子。等到王氏哭哭啼啼帶著孫子回家,又听得寶貝孫子被寒櫟打了,當下就兩股怒火一並燒了起來。也不問問前因後果,就沖到孫府,叫孫張仰和黎海珠出來算賬。
寒櫟這邊早將父親打發到大明寺給母親祈福,自己優哉游哉地等在二門外的花廳里。听到家人稟報說黎老爺子到了,就使了個眼色,秋豐連忙會意地跑出後門去叫人。
寒櫟慢吞吞地迎到大門外,只見一個面容清 ,身形挺拔的老者滿面怒色地站在門口。寒櫟疾步搶上前去,一個響頭就磕了下去︰“外祖父大人在上,外孫寒櫟在這里有禮了。”心下暗自腹誹︰這老頭兒的賣相倒是不差,只是人品當真不怎麼的。
黎璋恚怒地避過寒櫟的大禮︰“不敢當,我與你素不相識,當不得你的大禮。再說我只有一子,並沒有女兒,更哪里來的外孫!”
寒櫟並不動怒,當下從善如流地改口︰“那敢問這位老先生,找我爹娘可有什麼事情嗎?我爹爹出門去了,我娘有病不能出來。有事弟子服其勞,您有什麼事情交代小子我也是一樣的。”一邊恭敬的請黎璋進門。
黎璋听得寒櫟改口叫他“老先生”,只氣得鼻子都要歪了,抖著手指著寒櫟“你,你,你”的半天說不出話來。也不進門,就在大門外怒訴寒櫟︰“原來我想一個幾歲的孩子能有多頑劣,看來是小看你了!既然你父母不在,我就替他們教訓教訓你這個不孝的東西!”
說著,舉起手中的手杖,就要劈頭劈臉的打下來。
正在這時,只听一聲怒喝︰“住手!”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急步從街上沖過來,氣喘吁吁地抓住黎璋的手杖︰“你是何人,大年下的,為什麼到這里撒野?”
黎璋氣得發昏︰“我是這小子的長輩,難道還教訓不得他了?!”
寒櫟扶住那老頭︰“叔公公,您怎麼趕來了?您的腿可好些了沒有?我上次讓人送去的虎骨酒您老用著可還好?若是有用等下我再使人送去些。”
那老頭撫著寒櫟的頭,連連道︰“好!好!都好!好孩子,這個人為什麼要打你?你不要怕,說出來叔公給你做主!”
寒櫟委屈地道︰“叔公公,這是寒櫟的外公,但是剛才我給外公行禮,外公卻不許我叫他外公,我不敢逆忤尊長之意,只好稱呼他老先生了,外公就要打我。”心里陰陰地笑︰老東西,我爹娘拘于孝道被你拿得死死的,今兒我請出叔公來,輩分比你高、年紀比你大,我看你還怎麼橫!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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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頭兒乃是現在的孫家一族的族長孫玄沛,自然是知道黎璋的大名的,別人怕黎璋,他可不怕。
他倚老賣老地對黎璋說︰“黎先生,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小孩子能知禮守禮,給你叩頭請安,你卻為什麼不受?你既然不認這個女兒和外孫,又干嘛抬出不孝的大帽子來壓人?你憑什麼說寒兒不孝?他這麼小,能干出什麼不孝的事兒來?再說了,我這個重佷孫別的不敢說,若說是孝順,再沒有比的過他的了!”
他頓了頓拐杖,對黎璋涼涼地道︰“黎先生,你說說寒櫟犯了什麼錯,值得你這麼打上門來?若是他真的有錯,自有他爹娘教訓他,再不濟,還有我族的族規在,老兒我忝為族長,我自會管教他,就不敢勞你這個外人教導了!”
黎璋听了,一口血幾乎沒吐出來,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不過是個商賈小販之流,你知道什麼是禮儀!也只有你們這樣的不識禮儀、沾沾自喜的家長,才教出這個殺兄逆祖的畜生來!”
孫玄沛一頓拐杖罵道︰“你才是個為老不尊的假道學、偽君子!
兩個老頭兒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地撕吵起來,還大有越吵精神越健旺之意。寒櫟和家人勸了這個勸那個,明面上是勸和,暗地里再火上澆油挑唆幾下,兩個老頭兒直吵得臉紅脖子粗,各自挽袖出拳,你揪住我的胡子,我扯住你的臉皮,乒乒乓乓動起手來。
寒櫟見火候差不多,忙使人將兩只老斗雞扯開,兩人兀自隔著拉架的家人繃著高兒的叫罵。
這邊正撕扯的熱鬧,那邊早有看熱鬧的街坊報了官。差役過來一看都樂了,只見斗毆的是兩個加起來足有一百多歲的兩個白胡子老頭兒,本就不多的頭發胡子又揪下幾縷,剩下的稀稀拉拉、淒淒慘慘的掛在青一塊、烏一塊的老臉上,一個鼻孔“呼哧呼哧”地冒著白汽,一個胸膛拉風箱般不住換著氣。
寒櫟見到差役來了,連忙塞給兩個差役一人一錠銀子。差役見打架的是兩個老頭兒,又都是有身份的,也就沒太難為。只是見兩人大有不死不休的意思,只好將一干人等都帶上了揚州府衙。
走到一半的時候,听得消息的孫張仰快馬從大明寺趕回來,沒奈何只得跟著上了大堂。
這一任的揚州知府尊名喚作龔洌,年前才剛剛到任還沒有幾天。尚沒來得及領會揚州的繁華景致。這一日因新年放假還沒到開衙的時候,午間多貪了幾杯,小睡剛起,就聞听得說有兩個老學究打架鬧上了公堂,很是詫異不已。都說揚州地埠繁華,人物風流,卻不知民風如此剽悍。
待到上得堂來,卻是黎璋充了原告,告的是商人孫張仰家教不嚴,致使孫府少爺孫寒櫟不忠不孝,做下了逆祖傷兄大逆之事。孫家族長不敬師長,包庇族中子弟為惡。
龔洌听得孫張仰的名字,心下一驚。‘
原來這龔洌的岳父乃是現下的吏部尚書尚平圻。龔洌的老家乃是山西大同的。此次恰好翰林院的翰林顧廣益外放了大同的知府,這顧廣益乃是揚州人氏,也是出自尚平圻門下。顧龔兩人就著意結交起來,不過是為了互為照料桑梓之意。其中顧廣益拜托了龔洌特別照顧的就有孫張仰一家。
龔洌不動聲色,傳了孫張仰父子上堂。
孫張仰因是舉人身份,上堂來只是對龔洌行了個揖禮;寒櫟卻伶俐地趴在地上先磕了個頭。
龔洌只見孫張仰人物溫文俊秀,不像個縱子行凶的;再看到寒櫟,不由得笑了。
只見那孫寒櫟頭上扎了個朝天的小辮兒,束著兩只金鈴鐺,一動就是一陣脆響;身上穿著一身大紅織金緞的棉襖褲,兩只眼楮烏黑靈動,如兩粒黑葡萄一般。沖著龔洌甜甜的一笑,露出兩只圓圓的笑窩兒和一嘴細細的白米牙。
龔洌哭笑不得,就寒櫟這年歲,不過是四五歲,又能干出什麼十惡不赦的大事出來。就溫言對寒櫟道︰“你可知道你外祖為何要將你告上公堂?”
寒櫟跪在地上,不驚不怵,仰頭答道︰“稟告大老爺︰小的外祖父告小的逆祖傷兄兩事。是因我外祖父新娶了一個小妾,將我外祖母的首飾都拿給了這個小外祖母;本來這是外祖家的家事,我們做兒孫的也不好插言。只是我外祖母病在床上,家母心憂外祖母的病情,小子就使人請了名醫葉大先生給外祖母問診。我外祖父認為小的多事,不讓醫生進門。又因為我舅家的表兄昨天因想要入贅我家,嫌我活著礙事兒,故將我推進荷花池,小的被撈起來後氣憤不過,順手推了他一把。昨天舅母帶他回去的時候他還活蹦亂跳的,倒是小的昨天喝了一天的發汗藥。這些都是實情,既然父母大人詢問,小人也不敢為尊長諱,故此從實稟告。”
龔洌見寒櫟小小年紀卻朗朗而言,更兼言語老練,詼諧有趣。不由得更是喜愛他幾分。
又問孫玄沛︰“你既是孫家的族長,當有為人尊長的矜持,豈能不重身份,如販夫走卒一般,當街博以老拳,卻置斯文于何地?”
孫玄沛叩頭叫屈︰“啟稟大老爺︰不是小老兒不顧斯文,實是那黎璋老兒要將寒櫟當街打死,小老兒上前勸說不住,只得拉扯住他,不想那黎璋老兒連我都打。小老兒不還手,還能被他打死不成?這黎璋老兒這種人,平常時小老兒見了他躲都來不及,如不是為了救寒櫟,我怎肯自跌身價,去與這種人拉扯?如何是我不敬師長?這老兒哪里配為人師長!再說小老兒今年七十有八,怎麼也比他大上幾歲年紀,他難道不該敬重我一些,怎的連我也打?”
黎璋氣得青筋直跳,當下也顧不得是在公堂上,一把揪住孫玄沛︰“我打死你這個信口雌黃的老貨!你不過是被那小畜生的虎骨酒給收買了,在這里顛倒黑白的污蔑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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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洌臉一沉,將驚堂木重重一拍︰“大膽!本官問案,尚未問到你,豈由得你咆哮公堂起來!快去一旁站好了,再有僭越,重責不饒!”
兩旁的衙役上前,將黎孫二人分開。黎璋只得氣哼哼的站在一旁。
孫玄沛整了整衣襟,不屑地對黎璋道︰“那虎骨酒是寒櫟孝敬我的不假。但那是我重佷孫看我被風濕所苦,特意從東北辛苦購得上好的虎骨,用秘方所制的。若不是我的好佷孫,我連床都起不得,又怎能和你這老兒打架!我這重孫可是最為孝順的,偏偏你這個無恥的老匹夫才看他不順眼。”
龔洌一听,對那虎骨酒大感興趣,因他岳丈就是被風濕所苦,每每發作起來,痛苦不堪,連朝都不能上。當下從公案上伸頭出來問道︰“這虎骨酒真的這般有效?你用了多長時間?如何用法?”
旁邊的師爺見他公然跑題,忙掩著臉重重地咳了一聲。龔洌發覺,忙訕訕地縮回頭去。
寒櫟見他這般,知道他多半是用的上這虎骨酒的。就使個眼色給堂外的來旺,又悄悄比了個手勢,來旺會意,急忙趕回孫府取了兩瓶虎骨酒,又馬不停蹄地送到府衙後堂。
龔洌正津津有味地听著孫玄沛道孫黎兩家的往事,就見後堂出來一個家人,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龔洌看著寒櫟,心中更是歡喜他如此識趣。就喚人拿個墊子給他道︰“你小小年紀,又孝順知禮,休要在這石板地上跪壞了。本官準你坐在墊子上回話。”
寒櫟感激不盡,連忙叩首道︰“謝父母大人體恤!不過公堂之上乃一府之重地,連叔祖、外公尚無座位,小子如何敢坐?父母大人許小的站著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龔洌點頭不已,這邊越看寒櫟越順眼,那邊瞅黎璋越覺得可厭。
當下冷眼看著黎璋,問道︰“黎璋,你還有何話說?”
黎璋面上的胡須亂顫︰“大人,你休得听著一干小人胡說!”
寒櫟連連叩首︰“大人!我外祖如何行事我們俱管不著,可憐我外祖母一生操勞,現下病中卻不得醫治。求老爺發發慈悲,請許我外祖母到我家養病,好全了我母親的思親之情。”
黎璋怒道︰“小畜生休要滿口的混叫,那個是你的外祖父、外祖母!我家的人如何要到你家去!誰說我不給老妻治病的?當初請一個醫生上門,可花了兩吊錢呢!”
孫玄沛呲之以鼻︰“誰不知道你為了小妾,把老妻逼得病臥在床,還不給醫治!”
對龔洌道︰“大人,不信您可以傳黎家所在的里正來回話,看看老兒是不是說謊!”
龔洌當即就派差役去傳里正。
那里正姓黃,恰巧平時對黎璋的做派早就看不過眼。如今听得要傳他上堂,當即跑得飛快地來到府衙。
上得堂來,請過安即把黎璋家里的事俱都一一道來。不僅黎璋,就連孫張仰父子都听得滿面羞慚。堂上的龔洌和一眾師爺、衙役,堂下听審的百姓們都恨得牙癢癢的。對黎璋的罵聲響成一片。
黃里正道︰“今日虧得老爺傳我上堂,就是今天不上堂,過幾日我也要來告黎璋寵妾滅妻的。不是小老兒多事,實是黎璋所作所為早令街坊們不齒了,老爺若是不信,現傳他的妻妾一齊上堂就明白了。”
堂下的百姓們一個個振臂高呼︰“傳!傳!傳!”
龔洌就簽了傳票,傳黎璋的妻妾一齊上堂,並交代衙役好生找頂轎子,仔細抬了黎夫人來。黎璋知道這次要糟,空在大堂上急得直冒汗卻一點法子也沒有。
兩人來得倒很快,因衙役趕時間,也給蕊娘叫了頂轎子。
兩人剛一下轎,人群頓時大嘩。
先下轎的不用說就是黎老夫人了,孫張仰和寒櫟急忙上前去攙扶。
黎夫人雖則病弱不堪,又蒼老憔悴,面色黃瘦,但收拾的整整齊齊,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漿洗得干干淨淨;渾身半點首飾皆無,卻依然能看出年輕時必定是個大美人兒。
寒櫟今日第一次見到外婆,不禁感到十分親切。心里念叨︰當真遺傳是厲害,想必母親的美貌多半是傳自外婆了。
再看第二頂小轎中走出的蕊娘。蕊娘根本不知道為何知府大人要傳自己上堂,但能在知府大人面前露臉,可是求也求不來的機會。當下匆匆忙忙換了身最華麗精致的穿戴,好在她是一貫注意自己的儀容的,倒省了化妝的時間。
只見她儀態萬方地從轎中邁步出來,臉上的脂粉抹得紅的紅、白的白,撲鼻的噴香;身穿一件金織線挑綠百花緞子面的貂鼠襖兒、鵝黃縷金挑線裙子;腳穿一雙蔥白緞子繡綠鴛鴦茜紅提跟的繡鞋;頭上戴著頂金絲編的冠兒,俱是豆粒大小的珍珠發箍,鬢邊插著兩支金瓖綠寶石的蝴蝶簪子;耳朵上的明珠耳 雪白渾圓,一見就知不是凡品。
圍觀的百姓一見到這兩人的打扮,話也不用多說一句的就明白了。
蕊娘還沒有得意洋洋的走兩步,拿捏好的千嬌百媚的眼風兒還沒來得及拋出去,一陣子爛菜葉子、臭雞蛋、餿水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堂上的黎璋若不是站的離門口遠些,也就被臭雞蛋砸上了。
龔洌見了黎老夫人這般形狀,倒觸動了一段心事,想著鄉間的發妻,鼻端不由得有些發酸。心下想著怎麼能背著夫人給鄉下送些銀兩去。
師爺在旁見他又有些神游的跡象,忙再咳嗽了一聲。
龔洌連忙正了正身子,一拍驚堂木︰“事實俱在!黎璋,你還有何話說!”
見黎璋垂頭再無一絲神氣,龔洌問一旁半晌一句話都沒有的孫張仰︰“孫張仰,你可願將岳母接回家中奉養?”
孫張仰急忙答道︰“啟稟大人,因泰山大人不與我家來往,故不許岳母與賤內見面,已有十年之久。家中賤內思母成病,每每在家傷心流淚。小可心中早就想接岳母回家,能與賤內天倫團聚,實是不勝之喜。求老爺大慈大悲,全了她們母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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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夫人听他說得情真意切,眼中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龔洌又問黎夫人︰“黎夫人,你可願意隨女婿回孫家?”
黎夫人哽咽答道︰“老婦人已是風燭殘年,此身又是病弱不堪,本不願去拖累女兒女婿。只是實在是想念女兒,今生能有再見到女兒的機會,老婦死也就瞑目了——我願隨女婿回去。”
她看了黎璋一眼道︰“只是老婦人既是黎家的人,卻住在孫家,不免名不正言不順。只怕以後有人要以此生事,再 觥S行└盎故竅衷謁登宓暮茫 蟠罄弦 詿俗齦黽 ゃ! br />
龔洌點頭道︰“有理,既如此,你說。”
黎夫人肅容襝衽一禮,羞愧道︰“我本是金陵城中的大家之女,那是洪武初年的時候,我年方十六歲,在家里被嬌寵得不識人間險惡。只因那一年的元夜隨兄弟們去看燈,遇見了上京趕考的舉子黎璋,我竟對他一見鐘情。心知父兄必不會將我嫁給家無片瓦的他,便只身出走,隨他私奔了。”
寒櫟一見到這個外祖母,就覺得她雖然貧病交加,然而不悲不怨,氣度不凡。就在心里忖度︰外祖母倒像個大家出身,卻不知道她原來竟然是私奔來的。寒櫟再看看外祖父如醬赤茄子一般的老臉,心知這里必有緣故,就暗暗支楞起耳朵來,認真听黎夫人的下文。
黎夫人說到這兒,看一眼黎璋,似是想起了那時的甜蜜,臉上不禁掠過一絲紅暈,旋即又被苦澀掩蓋︰“我既然跟了他,便認定是他家的人,休說是吃糠咽菜,就是頓頓清水,心里也是歡喜的。”
她嘆一口氣,對黎璋道︰“自我進了你家的門,就日日為你盡主婦之責,並無一日懈怠。雖說日子清苦些,我只想著夫妻恩愛,現世靜好,便今生已足矣。這些年來,我雖未給你生子,但也為你養子育女。也算得上是一生辛勞。”
“你為了怕人知道我是私奔來的,損了你為人師表的面子,從不許我與娘家聯系。想到自我不告而別後,我老母該是如何的焦急悲傷,我就心如刀割一般。你為了女婿從商,與女兒斷絕往來,隔斷我們母女之情。令女兒嘗受與我一樣的思母之苦。此心何忍!”
“我為你家操勞一生,你又是如何對我的?自我病後,你只不過請了一個走方郎中,又何嘗抓過一文錢的藥給我!任我躺在床上自生自滅。若是家無余錢,也就罷了。你手里明明有賣女兒的幾萬兩銀子!真真令我寒心!自此我方明白,你這一輩子只是把我當成一個不要錢的老媽子使喚罷了。”她搖頭苦笑道︰“只怕老媽子都比我體面些。”
“外孫請了醫生來你不讓進門,我就明白你的心思了︰你不過是覺得我已經沒了用處,只能白耗你家的米糧罷了。我若早些死了,正好給你的愛妾騰空兒。既如此,我就成全了你。我與你本就是私奔的,又無婚書,倒可少了休書這一事。今日在此請大人和各位鄉鄰做個見證︰老婦人自請下堂,從今後與黎璋各自西東,再無牽礙。”
黎璋囁嚅了幾下嘴巴,竟然沒有挽留之意,只說︰“你去女兒家將養也好,女婿家豪富,想必吃食也短少不了你的。你去倒是享福了。只是你現在要走,家里的東西卻無法帶去了。”
黎夫人更是心寒,拂了拂身上的衣衫冷笑道︰“自到你家以來,你何嘗給我添過一根釵兒!我當初從家里出來的匆忙,並未帶財物出來。為了有一安身之地,把我身上帶的幾件簪環當了,才買了當初存身的小院。自女兒嫁後,多是她偷偷周濟我,這幾件首飾,還不都是她給我的?現今被你兒媳婦拿走不少,剩下的,都在你愛妾身上了。我今日身上穿的布衣,也是女兒前幾年給做的。今日出了黎家,並不算穿了你黎家的一絲布線。今日就此兩別,但願再無相見之期。我死之後,也不入你家祖墳,讓外孫送我回金陵,在我母家墳地旁葬下便可。”
黎夫人躬身對龔洌下拜道︰“大人,老婦人今生所困,未免都是自己自作自受。但請大人體恤老婦病殘之軀,實在不想再與黎家糾纏。請準了老婦人之請吧。”
龔洌點頭道︰“既然你去意已決,本官就準你所請。判你與揚州縣學教諭黎璋和離。從此各行其是,兩不相干。黎夫人今日淨身出戶,並不要黎璋的贍養銀子;黎家往後也不得再至孫家行滋擾索要之事。”
旁人听到這還猶可,寒櫟听到“不許黎家再去孫家滋擾”一句話,心里那個樂啊,這下徹底擺脫了黎家,也不枉他鬧出那麼大的動靜。
誰知龔洌一拍驚堂木,看著黎璋把臉一冷︰“黎璋!你身為縣學教諭,本當恪遵聖人之訓,為人師表。卻不想你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卻如此狼心狗肺!做出這等寵妾虐妻的勾當!當真是一個十足的偽君子!你之所做作為,何堪再為人師表!今日本府免了你的教諭一職,以免得你毀壞風氣、誤人子弟!此案到此了結,退堂!”
圍觀的百姓們轟然叫好聲不斷,寒櫟等忙跪拜,謝道︰“大老爺聖明!”
寒櫟實在忍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梢了,忙趁跪下叩頭的時候好好把幸災樂禍的嘴臉藏起來。
當下喜氣洋洋地擁著黎夫人下堂回家,眾人對失魂落魄的黎璋看都不看一眼。只有滿身餿水臭氣的蕊娘縮在他身後啜泣。
自黎璋上門吵鬧起,因寒櫟吩咐過了,所以家人都瞞著黎氏。待到黎夫人上堂後,寒櫟見事已成,就讓跟在堂外的來旺回家告訴黎氏,請她準備安置黎夫人的房屋用具。
本來病在床上的黎氏听得這個消息,歡喜得直哭個不了。半晌方在範嬤嬤和沾衣的提醒下醒過神來。病也去了九份,精神抖擻地指使著滿府的下人好一番忙碌。虧得人多力量足,庫房里的東西又是現成的。都撿最好的收拾,不過一時三刻,便都齊備了。黎氏又讓絳紗和橙絡趕著給自己梳好妝,便扶著範嬤嬤,一邊在大門口苦等,一邊輪番地使人從堂上打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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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和父親先使人備了車,遣人回家拉了一車的人參、燕窩、三七、虎骨等等跌打藥材之類的,送孫玄沛回了家,表明後日再上門道謝後,才護著黎夫人的車往家里來。
一行人才拐過街角,就見一群丫頭婆子簇擁著黎氏和沾衣等在大門口。待到黎夫人的車停下,絳紗趕忙上前去打開車簾,孫張仰將黎夫人扶下車。黎海珠見到母親蒼老的身影,蹌踉著奔過來,一把抱住母親痛哭起來。
看著她們母女抱頭痛哭的一幕,滿場的人都幾乎跟著落淚了。還是寒櫟上前去勸住︰“母親,外婆的身子弱,您也不舒服,就別在這風口里站著了。快些進去,讓外婆好好躺下休息。我已使人去請葉先生了,讓他給外婆好好診診脈。”
不說黎海珠母女如何暢敘離情。卻道龔洌回到後堂,夫人尚氏伺候著換了便服。他坐在圈椅上,接過丫頭珍珠奉上的茶碗飲了一口,猶自嘖嘖稱奇。
尚氏就問道︰“老爺今兒可是又遇到什麼稀奇事,倒是說給我們听听?還有剛才有一個商家遣管家單單送了來兩瓶虎骨酒,還包著一張方子,我拿來給老爺瞧一瞧。”
龔洌就道︰“我今天要說的就是這個酒。”就把寒櫟如何年幼,又如何慧黠,一一說了。又道︰“這個酒听說是極有效的,你趕快使人快馬送進京去,讓岳父照著方子服用,若是有效,也是你我的一番孝心。”
夫人就笑著應了,道︰“你說這個孩子伶俐,我看還是年齡不到,思慮不周。豈有送禮單單只送兩瓶酒的?”
龔洌笑道︰“這才是那孩子思慮縝密之處!當時我在堂上問案,他單送兩瓶酒來,一是向我示好,二是表示並無賄賂之意。他若是當時就送了重禮來,只會讓我看輕了他。你且等著,他父子都是明白人,明後日必要親來的。況且他家和顧兄是通家之好,你先吩咐下去,若是他家來人,莫要怠慢了。”
龔夫人出身尚書府,見丈夫對孫家一介商家如此看重,頗有些不以為然,但仍是笑著答應了。
龔洌兀自嘆息著︰“這個孩子若是長成了,卻是了不得,不知道他家里給他定了親沒有。夫人,我記得你家二哥的小女兒倒是和他年齡對得上,不若……”
龔夫人不等他說完就臉色一變,怒道︰“老爺你糊涂了不成!這孫家小子即便再好,也不過是個商賈之流!我家的女兒雖說比不得金枝玉葉,卻也不是區區商販可以匹配的!我那小佷女兒聰慧伶俐,自小便是我娘的心頭寶,老太太看待她比長孫子還多疼了三分。將來可不是哪個尋常人家可以消受得了的!再說了,人都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你看他幼時聰慧伶俐,卻不知等長到大時又是什麼模樣?若是個不成材的豈不是耽誤了女孩兒的一輩子?”
龔洌見夫人發怒,早已經嚇得從椅子上站起來,戰戰兢兢地垂手立在夫人跟前,老老實實地受教。听夫人一席話,登時茅塞頓開,趕忙給夫人遞上茶盞潤喉,奉承道︰“夫人畢竟是大家出身,見識不凡,原是為夫眼界淺薄,見得個好孩子就覺得他了不起了。倒是莽撞了。”
一邊小意兒陪不是,一邊在肚里盤算,既然夫人看不上孫寒櫟做她的佷女婿,那把他配給他在鄉下的女兒可好?雖說大女兒要比寒櫟大上幾歲,但這門戶想必也說得過去。
再想想夫人說的話也未必沒有道理,這孩子現下看著好,可是待到大了卻不知又是何等模樣?還是再看幾年再說吧。
龔洌想到這里,也就把這個念頭輕輕地放在一邊了。卻是讓孫家少受了許多驚嚇。
不用說,孫府自是上上下下都度過了興奮忙亂的一天。請醫、煮
藥、裁衣、安排人手,直到深夜,黎氏才戀戀不舍地在沾衣和寒櫟的勸說下從黎夫人的房中出來回上房安歇。
寒櫟送走黎氏,長長地伸個懶腰,想起今日黎璋那張青紫交加茄子般的老臉,呲著牙笑了。將這種人道貌岸然的臉皮狠狠地揭下來再踩上兩腳,真真是件痛快的事兒。
他眼珠轉了轉,還是有些不甘心,若是讓那個老王八就這麼懷抱美妾安享晚年,豈不是沒有天理了。
寒櫟是帶著前世的記憶過來這個世界的,對這里的認同感本就不高。除了家里的親人以外,對別人都很難生出親近之意來。更何況黎璋如此對待他的母親和外婆,在寒櫟的心中,早已經將他列上了黑名單,幾乎就如寇仇一般,根本就不當他是親長對待,如何還能有身為子孫的自覺?
葉方士給黎夫人診過脈後,只說黎夫人是失于調養,血脈虛弱,當即開了方子。背後卻對孫氏父子隱晦道,黎夫人多年來辛勞成疾,致使心陽衰微、血脈瘀滯,已近油盡燈枯之像。如今若能放開心懷,再加上仔細調養,可能能有數年之壽,只是萬萬不可再有什麼刺激。只是事無定論,若是有什麼不好,以黎夫人的情形,說去也就去了……家里人對黎夫人的後事也要有個準備才好。
寒櫟听了葉方士的話後,恨不得立時就去將黎璋給活殺了,但若是再修理他,只怕父親母親那里過不去,畢竟,母親和他是血緣至親。至于寒櫟自己,卻全無一絲為人晚輩的自覺。
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才是,怎麼著也不能讓黎家那一幫子人渣好過了。
寒櫟暗暗打定主意,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臉來,方才在秋明和秋宜的服伺下洗漱睡下了。
次日清晨,寒櫟早早就起來了,雷打不動的晨練過後,洗浴後換身衣物,就直奔黎夫人的院子而去。昨天黎氏已經將寒櫟的身份說給黎夫人知道,當黎夫人知道寒櫟是自己嫡親的外孫女後,更是將她痛成了心肝一般。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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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在房門口的小丫頭給寒櫟請個安,連忙掀開門簾子,一陣暖氣撲面而來。寒櫟剛一進門,就听到母親的聲音,打眼一看,呵,敢情全家人都到齊了。
三開間的大屋里,用透雕連年有余、富貴花開、福壽連綿紋的紫檀百寶隔隔斷為一明兩暗的三間,正中間的是堂屋,西間收拾了給黎夫人做儲物用,東間方是黎夫人的臥房。青石雕蓮花地面上,盡數鋪上了龜茲國產的長絨織牡丹富貴的地氈,人走上去悄然無聲不說,還十分暖和,屋里點上了四五個旺旺的炭盆,上好的銀霜碳燃燒起來連一絲煙味也沒有。
黎夫人斜臥在紫檀精雕百寶嵌雲母八步床上,身上穿著一件紫褐色雲錦穿花面的紫羔皮襖,身上搭著一條輕軟的鵝絨被子。
黎夫人的頭上戴著一條繡工精細的淡灰色貢緞抹額,頭上手上並沒有多幾件首飾,然而頭上的一根祖母綠透雕松鶴餃芝的簪子、手上一對剔透濃綠、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就是在揚州最好的珠寶店鋪里,也並不是可以隨隨便便能拿出來的。這肯定是黎海珠孝敬母親的。
黎夫人這通身的打扮比起昨日來,當真有天壤之別。但黎夫人的心思卻顯然並沒有將這些放在意上,任誰都看得出來,她的眼楮只隨著身邊依偎的女兒和外孫女轉,眼神露出發自心底的慈愛。
孫張仰正坐在一旁的梨花木圈椅上,笑眯眯地看著妻子仔細喂著岳母吃藥,沾衣捧了一只白玉的小罐,里頭是玫瑰色的蜜餞,笑著對黎夫人道︰“外婆,這是沾衣自己用玫瑰蜜、桂花雪片糖漬的梅果,又酸又甜,吃完藥來過口最好不過了。您含一顆,吃藥就不會覺得苦了。”
黎夫人嘆了口氣︰“乖兒,我如今那里會覺得苦,有你們在跟前,就是喝黃連也都是和蜜水一般甜了。”
寒櫟探頭笑道︰“哎呀,我還以為來早了呢,卻是我最晚了。外婆,您可別怪我,我剛才去給您折了枝梅花來,您看看,這枝花兒可中意嗎?”
黎夫人一見到寒櫟,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好孩子,快過來暖暖。大冷的天,你又跑去摘什麼花兒。凍著了如何是好。我一個老婆子,還講究這麼些花兒粉兒的做什麼。”
黎夫人一手拉著沾衣,一手攬著寒櫟,再也舍不得松開。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半晌方才哽咽道︰“如今有你們在跟前,我就是立時就死了,也可以閉眼了。只是還有一件事,如今時時在我心頭︰近年來,愈是老邁,愈是想起少年時的情形,心中愈是思念父母。我心中明白,快四十年了,父母大人也多半不在了。只是一想起來這心里就難受。我如今能得了自由,定是要到父母墳上祭拜一番,也算是父母生養我這個不孝的女兒一場。”
黎海珠想起多年來思母的痛苦,感若身受,自然也是淚如雨下。
孫張仰連忙拉過妻子勸慰道︰“岳母大人如今就在這里,你還傷心什麼?”
黎夫人抬起手來,輕輕拭去臉上的淚水,嘆息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忍恥含辱,不敢透漏出身世來歷,說起來,我家里也是世代功勛,若是讓人知道了我居然是與人私奔,家里的臉面就要被我丟盡了。——可如今,我越是已近油盡燈枯,卻越是思念父母兄長。這時也說不得要將來歷告知你們,”
她嘆息一聲︰“我祖上就是一等開國輔運肅國公,姓海諱靖。我父親就是第三任肅國公海東升。”
孫氏父子都是倒吸一口涼氣。寒櫟年少無知到也罷了,孫張仰卻是吃驚不小。
要說這海家,在遍地王侯的金陵城中爵位倒也數不上是拔尖兒的,但是海家可以傲視王侯的就是︰財富。孫家雖說能稱得上是揚州的富戶了,可是于金陵海家相比,只能說是螢火比之皓月了。
據說在海老公爺拉桿子跟隨開國皇帝鬧革命之前,海家干的是海上沒本錢的買賣︰他們家是東海上勢力最大的一股海盜。自從跟了開國皇帝以後,憑著海家人的悍勇,一路立下了無數的汗馬功勞。所以才被封了一等公的爵位。建國以後,海家倒是不好意思再干老本行了,但是憑借著對海事的熟悉,海家光明正大地開始做起了海運的生意。幾十年下來,家事已不能單單只是用“豪富”來形容。但凡是珊瑚樹、白玉床、碧玉階、水晶梁,只要世上有的,他家就少不了;世上無的,他家也比比皆是。當真是“珍珠如土金如鐵”,豪奢難言。
這海家卻是奇怪,族中男丁極盛,上一輩的兄弟十個,這一輩子兄弟更是足有半百之數,只是陽極陰衰,女兒卻極是稀少。上輩子還有三個女兒,到這一輩子,竟然是生來生去,都是小子。所以人人都知道,海家唯一缺少的就是女兒。物以稀為貴,海家的女兒,不要說是一般的公侯千金,就是與尋常的公主比起來,也多半要養得尊貴得多。
孫張仰暗暗嘆息,想不到這樣一個千嬌萬寵的天之驕女,竟然會落到這樣貧病交加的地步。
只見寒櫟和沾衣已經給黎夫人拭淚的拭淚,勸解的勸解,當下沉吟了一番道︰“岳母大人不必焦急,我這就吩咐人去金陵海府打探消息。只是一來現在天氣寒冷,二來您老人家還在病中,若是貿然趕路,只怕身體吃不消。依小婿看來,眼下當務之急是您仔細調養好身體,待到春暖花開時節,您的病也好利落了,天氣也暖和了,咱們再去金陵,豈不是兩全?”
黎夫人,哦,要稱為海氏了,听了不住點頭,欣慰道︰“還是賢婿安排的是,原是我老婆子著急了。”
一家人計議已定,方才吩咐傳早飯,孫氏一家四口,圍著海氏熱熱鬧鬧地吃了飯。孫張仰告辭去外院處理事物,又看了一眼寒櫟道︰“寒櫟,你隨爹爹來,我有事要吩咐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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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一驚,莫不是昨天把事兒鬧大發了,爹爹要找自己算賬?心里不禁有些打鼓。口里答應著,腳下卻磨磨蹭蹭地動不利索。孫張仰看他苦著臉,眼珠子亂轉的模樣不禁好笑,臉上卻繃住了,咳嗽了一聲,當先走出門去,寒櫟只好垂頭喪氣地老實跟上。
孫張仰領著垂著頭的寒櫟來到外書房中,孫張仰自去窗下的紫檀大書案前坐下了,並不說話,只是仔細打量了站在面前正揪著衣角糾結的寒櫟半天,嘴角不由露出一絲笑意來,隨趕緊咳嗦一聲又板起臉來,問道︰“你可知錯?”
寒櫟暗暗撇嘴,心道︰這倒好,我把您和母親想做的而不能做的事兒辦好了,這得罪人的事兒我干了,到頭來還要我背不是……
暗暗腹誹,面上卻是一副誠懇認錯的表情︰“爹爹,是我不好,昨天我不該頂撞外公,要是我任外公打罵幾下,讓他老人家出了氣,也就不會鬧到公堂去,讓家里丟了臉面。“
孫張仰本來並沒有教訓寒櫟的心思,只不過是想敲打敲打他,這會子見他並沒有自覺,才真正有些氣惱,冷冷地哼了一聲︰“不該頂撞?這麼說,你並不是存心要與黎老爺子為難了?那我問你,你叔公為何這麼巧會趕過來?那黃里正那里又是誰去打點的?”
寒櫟精明地听出父親提到黎彰的時候並沒有稱呼為“岳父”、或者“你外公”,而是稱其為“黎老爺子”,這顯而易見,父親並不認為自己將那老家伙從自家的親戚行列里頭給踹開的事兒干得有什麼不對。
想通了這一點,寒櫟不由得眉花眼笑起來,摸清爹爹的底牌後,自然大半顆心放回肚里。上前去膩著父親撒起嬌來︰“爹爹,我這不是心痛娘成天為這個憂心,而外婆的情況又不能再拖下去,才找人唱的這出戲嗎。”
孫張仰氣得一怕桌子︰“胡鬧!我並沒有說你這件事做得有何不對之處,恰恰相反,是你做得太好了!”
他瞪了一眼尚自懵懂的寒櫟︰“我問問你︰你今年幾歲了?”
“五歲。”
孫張仰恨鐵不成鋼地點點寒櫟的腦門︰“才五歲的孩子就能布這麼個干脆利落的局?再說你在大堂之上的表現也太過了些,這哪像一個正常的五歲孩子所為?須知,智多近乎妖,引人注意了,是要招人忌諱的啊。”
孫張仰嘆口氣︰“自你出生起,我就知道你恐怕是有些來歷的,這世上原就有生而知之的人,你即是投生到我這兒,無論如何我這個爹爹也要護住你。再往後來,你果然處處與別人不同。我原想,能待你再大些,在人前顯露出聰慧來,也不過是博個“天才”的名頭,縱使出眾些,也還說得過去。哪想到,你昨天就露了這麼一手,看龔知府的眼色就知道,恐怕你已經引起他的注意了……”
寒櫟的冷汗一下子就出來了,她沒有想到,原來自己的老爹老早就發現了自己的秘密……
隨後听了孫張仰的後一番話,她的感動潮水般涌上心頭……老爹不禁沒有視她為異類,反而費勁心思替她掩飾、打算,處處包容她、保護她。
寒櫟輕輕環抱住孫張仰的腰,將頭蹭在孫張仰胸前,眼淚滴落下來。自來到這個世上以後,第一次對這個父親有了認同感,真真正正、發自肺腑地喚了一聲︰“爹爹!”
“爹爹,我錯了。”
孫張仰愛憐地撫著小女兒的頭顱,喚著她的小名︰“黛兒,不用怕,爹爹自有辦法,對人只說這件事是我出的主意就好,只因不方便出面,所以推在你一個小孩子身上。這樣也能說得通了。你也不至于太搶眼。”
寒櫟含著眼淚望著孫張仰燦然一笑,一不小心,“撲哧”冒出一個大大的鼻涕泡兒來,她調皮地蹭在爹爹的袍子上,對著孫張仰做個可愛的鬼臉︰“爹爹,讓你為我背黑鍋啦!”
孫張仰寵溺地拿袖子給寒櫟擦去鼻涕眼淚道︰“爹爹還不就是給女兒做牛做馬來的!只要我的寶貝女兒開心,爹爹背多少黑鍋都樂意!”
孫張仰抬手摸了摸唇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須︰“不過我看那龔知府倒是十分喜愛于你。你顧伯父來信說與他是同年,並托他照顧咱家,但這不過是面子上的情兒,要想和他走近些,光靠這一點是不夠的。他既然對你另眼相看,那明天爹爹就帶著你去送些年禮,探探路再說。你說話可要小心些,莫要再露出馬腳。”
寒櫟想了想,提醒老爹道︰“爹爹,我昨日見到龔大人似是十分听從他身邊的那個師爺的提醒,想必那個師爺是個得力的心腹。咱們倒可以結交一下他。關鍵時候,師爺倒比知府大人還好用。”
孫張仰贊許地道︰“好,好!寒櫟的眼光很是獨到!只是這給師爺的禮倒得有些講究,既不能太重,讓人生出戒心來,又不可太輕,最好是恰到好處又得有些特色,讓他能記得住的。”
寒櫟笑道︰“我倒有個法子,父親只按平常的年禮再加三分給他,以示鄭重,又不過分。另外我想他既然是龔知府從山東老家帶來的親族,想必是吃慣大蔥的,咱們南邊這東西可難找,爹爹你讓人去問問從北邊回來的商隊里頭可有人帶這個回來的沒有。俗話說︰人離鄉賤,物離鄉貴。咱們投其所好,他定會高興。”
孫張仰哈哈大笑︰“這真是個取巧的法子!我這就打發人去辦。嗯,從明天起,你每天給你外祖母請過安後就過來這里,咱家的生意你也跟著些學學。”
寒櫟苦著臉︰“爹爹,我才五歲啊,可不可以等我長大些再學?”
孫張仰老奸巨猾地笑道︰“這麼聰明的腦袋,不用真是太可惜了。你早些能接手咱家的生意,爹爹我也可以早些休息,好好陪陪你娘。知道了沒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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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今日是節後開衙的第二天,積壓的公事昨日大多處理了,不過巳時過半,案上的公文就處理完了。因正月里百姓都講究個忌諱,沒有生死大事是不會上公堂放告的。故此今日甚是清閑。
沈康沈師爺放下手中的筆,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欠,口中早上吃的糖蒜的余香輕滑地在舌頭上打了個轉,他愜意地咂巴咂巴嘴,意猶未盡地打個嗝。卻不想旁邊的人嗅到的都是一股隔夜馬桶的餿水味。
旁邊的幾個書辦俱都暗暗掩鼻,痛苦地忍受這股沖鼻的怪味。正在這時,一個門子進來對沈師爺稟報說,前日上堂的那個孫老爺攜子投帖請見老爺,並給衙門上下都備了年禮,是否讓人抬進來?
沈康暗暗點頭,老爺說這家人是識趣的,果真不錯。點頭讓人把禮盒抬進來。
送給衙門眾人的,都是些年下的吃用之物,都比別家的豐厚些,因他家比別家豪富些,眾人倒並不出意外。只那個孫府的管家持了禮單賠笑著遞給沈康︰“師爺節下辛苦了!我家老爺與少爺去給知府大人請安去了。我家少爺說,前天在堂上,多虧師爺回護,感激不盡,原是要親自來謝謝師爺的,只是知府大人听得我家少爺來了,讓人急傳他進去了,少爺特此吩咐小人務必將些謝禮交給師爺。待他拜見過大人後再來謝過師爺。這些東西中別的值不得什麼,只是這捆大蔥卻是少爺找遍揚州三州九縣才得的,倒是費了些手腳,還請師爺笑納。”
沈康一听“大蔥”,眼楮就是一亮。原來他是山東人,自來嗜食蔥蒜之物,只是來到揚州,淮揚菜食講究的是清淡、鮮美、原汁原味,自然對大蔥、大蒜這些辛辣嗆鼻之物不感冒。沈師爺的這一愛好讓周圍的同僚都有些受不了,他自己也是很是郁悶。這時听得寒櫟給他送了一捆大蔥,當真是搔到了他的癢處,不由得眉花眼笑起來,連帶隱隱地對寒櫟這個小孩子頗有些引為知己之感。
天下春色本三分,兩分無賴在揚州。說的就是揚州的春色之盛。
三月的揚州,鶯飛草長、春花似錦。不說瘦西湖,只是運河的兩岸上,也是柳翠煙濃,桃粉灼灼。更不時有游春的女眷傳來的鶯聲燕語;引得一些風流的仕子們如繞樹的蜂蝶一般在周圍打轉。時不時的就能看到一些羅帕半遮,顧盼含情的場面。
寒櫟正趴在船艙的窗戶上看得有趣。顧海珠與孫張仰自然都是萬事由著他的,故此都隨著他四處撒歡兒,並不拘束他。
只不過劉嬤嬤卻覷見立在海老夫人身後的海家僕婦的臉上露出一絲轉瞬即過的鄙夷來。就忍不過,拉著寒櫟的手將他從窗戶上揭了下來,勸道︰“好哥兒,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地坐一會兒!仔細著窗口的風大吹著了頭痛!”
海老夫人听到了連忙招手喚寒櫟過去,摟在懷里給他捂著︰“我的心肝兒,你嬤嬤說得對,那河上風大,吹著了你可怎麼好!還是過來些兒,跟著你姐姐編花兒玩去罷。”
原來當日孫張仰使了二管家先去了金陵,打听海府的情況。原來海家現在的當家人乃是海老夫人的大哥海騰蛟。海家依然是人丁興旺,富貴盈門。老夫人聞訊後熱淚盈眶,就要讓人收拾東西去金陵。還是眾人苦勸住了。後來還是親筆寫了封書信給海老爺子,二管家輕車熟路,又趕到金陵,將書信送到後就在客棧里住下等著回信。
這海府可就因了這封書信整個兒震動起來。老爺子接到信沒看兩行眼淚就下來了,看完後更是熱淚長流,一疊聲地吩咐去請各位分府出去的老太爺過來,又讓人火速將孫府的管家傳進來細問。
原來自從海家三小姐四十年前走失之後,海家險些將金陵周圍的地皮都掀起來,連禁衛軍都出動了,卻一直找不到三小姐的蹤影。直直找了好幾年才罷手。後來也有人說是海三小姐來認親的,卻都是些西貝的,再過一二十年,連冒充的也俱都沒有了,海家的上上下下也才死了心。
這時驀然見到了三小姐,不,是三姑老太太的親筆書信,老哥幾個都忍不住唏噓起來。當听到老夫人的經歷時,海家的一群老少爺們恨不得當時就殺到揚州去,活活剝了黎璋的人皮點燈才好;又听到海氏有個才貌雙全的外孫女,更是激動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恰好有大運河,到揚州最是便利不過,海老爺子立時就吩咐派了兩艘最舒適的樓船,由海六老爺親自押船,大包小包裝了無數的東西給孫家眾人,讓立刻把孫家全家都接來。
海六老爺疾如風火般地趕到揚州,待見到海老夫人免不了兩人又是抱頭痛哭一場。又與孫家一家人廝見過後,就心急火燎地催促孫家人闔家上京。
這位海六太爺海騰彪,原是與家主海騰蛟、海氏都是同母嫡出的親兄妹,自是感情非同一般。當年就是他帶著海氏偷出府去游玩才見得了黎璋。海氏走失後他險些被父母活活打死。此時見面,依然是痛悔不已。待見到外甥女兒黎海珠和外甥孫女孫沾衣,又是大喜過望,一時間鼻涕眼淚尚還顧不得擦去,又哈哈大笑起來,一個老頭兒了,還如個孩子一般又哭又笑,倒讓其他人都哭笑不得。
在海六太爺的催促下,孫家眾人只得草草打點了些表禮(海家雖不將這些看在眼里,但是禮數還是要講的),就登上了海家的樓船,直徑往金陵而去。
一路上海六太爺唯恐船行得不穩,海氏和沾衣身子吃不消,都是壓著性子吩咐船夫緩緩而行,也正好讓從沒有出過門的黎海珠母女好好看看運河兩岸的風光。
船到了鎮江以後,寒櫟更是鼓動著海氏以去金山寺上香為由,好好游覽了一把金、焦二山。才心滿意足地上了船,由運河馳進長江,直奔金陵而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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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在孫家當家作主慣了的,孫家人一向以他為重,自然是他怎麼說怎麼做。可是這些舉動落到了海家人眼里,卻就不是一個味道了。
因寒櫟的改扮,是瞞著所有人的,因此也不好對海家人說明了。在海家人看來,區區一個庶子,怎麼能夠比金尊玉貴的大小姐沾衣更得寵?看向孫氏父子的眼光就有些不善。
海家的一群僕婦丫頭們,一個個都是遍體綾羅、珠環翠繞的,滿身的體面,比起海氏和黎海珠來都不差什麼。在對著海氏祖孫三人時,恨不得將她們精心保養的臉來擦干淨沾衣要走的路;沾衣說一個字,立刻就是一呼百諾一盆火般地應承。海六太爺更是一路上恨不得將所有記得的好吃的、好玩的、衣料首飾都流水般地給沾衣搬上船來。
對待寒櫟,自然是沒有那麼周到了,世家名門的禮儀放在那兒,倒也不會太出格,只是淡淡地表少爺叫著,周規周矩地答應著而已,失禮是不會的,真心卻是一絲都欠奉。孫家的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這事兒卻是實實在在地難以開口解釋,只好背地里安慰寒櫟,倒是寒櫟覺得十分可笑,並不放在意上,沒奈何地和同樣不受人待見的老爹在前艙里說話、讀書,倒覺得清淨許多。
他本以為海家也不過就是對有自家血脈的沾衣看重一些,又或是認為孫張仰在外頭偷吃生子,為黎海珠報不平而已,倒是情有可原。只不過寒櫟從金山寺上船後,想到前世父母帶著她在金山寺游覽的情景。一時間思緒起伏,萬般滋味俱上心頭,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索性偷偷摸到船頭,看著江上的明月出神。
恰在這時,從頂樓海六太爺的艙房里下來兩個僕婦,捧著巾帕盆盞,看樣子是侍奉盥洗的。一路走,一路小聲地說著話。寒櫟懶得跟她們招呼,也覺得自己這幅沉郁的模樣放在一個五歲的小娃娃身上有些詭異,不想被人看見。就微微側身躲到船舷的陰影里。他人本就小,這下一縮身,更是令人難以發覺。
就听到那個高些的僕婦的聲音斷續傳來︰“……讖語……這般品貌……可不是要落在她身上……”
寒櫟緩緩地皺起眉,讖語?落在誰身上?
他仔細地思量一會,想不出到底是怎麼回事。索性撂開手不想了,反正連海家的區區僕婦都知道的事,也不會秘密到哪兒去,遲早能打听出來不是?
船到了應天,卻根本沒進金陵城,繼續順江而下。海氏摟過寒櫟解釋︰“城里的國公府只能住當代的國公一家,其余的族人代代分出來多半都到城外的海家莊落戶。時日久了,就覺得國公府冷冷清清,所以歷代家主都是多半住在海家莊,周圍都是族人,氣息更親近一些。除了大朝、朔望才回到城里居住。——城西二十里的海家莊,有我們家自己的碼頭,從江里就可以直接上岸了。”
孫家眾人恍然大悟。不過片時,大船就緩緩靠向一處碼頭。這處碼頭十分闊大,只是碼頭前已經停靠了十幾艘巨船,將碼頭堵得嚴嚴的,碼頭上人頭攢動,看樣子是正在從船上往下卸貨。
寒櫟心中暗暗吃驚,看這船隊的規模,想必就是海家的海上商船,心念電轉間已經明白為何海家家主要常駐在這里。和族人親近?是和這個碼頭親近才是吧。這個碼頭的位置太重要了,多少貨物運出運進都只有自家人知道,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悶聲大發財啊。更何況,碼頭的作用何止只是可以運貨?關鍵的時候,還可以運兵啊!這就是條命脈啊,不緊緊守在眼皮子底下,家主怎麼能放得下心來?
海六太爺見船泊不上碼頭,勃然大怒,喚過管事的怒斥︰“不長眼色的東西!明知道老姑太太這幾日要到家,還不把碼頭空出來好生等著!居然要讓爺晃在江上上不得岸!你們這起子奴才想做反了不成!”
這時候從岸上急急馳過來一艘小舢板靠上大船,一名青衣管事滿頭大汗地登上樓船,見到六太爺急忙 一聲跪下︰“六太爺息怒!這幾日碼頭都是一直空著等著姑老太太一行的,咱家的船隊到了兩天都沒敢卸貨,就怕是沖撞了姑老太太,只是船上本來有谷王府的一批貨,這兩天谷王府的管家實在是催得緊,大管家又得了信,說是姑老太太在鎮江上岸上香。奴才們想著若是在鎮江休憩一兩天,便還要有兩天才能到。于是就令小的們急忙先將谷王府的貨卸下來。卻不想正好阻了姑老太太的行程。實在是該死!小的剛才已經吩咐下去了,讓貨船退出來,卸貨都止了,把碼頭打掃干淨,使青布圍幕,再請姑老太太上岸。請六老太爺並姑老太太再寬容片刻!”
海氏抬手讓那管事的起來,對六老太爺說︰“哪里就至于為了我老婆子這麼興師動眾了?居然要空著碼頭等著我們!小子們也是為家里擔心,這麼多船的貨不及時卸下來,若有個閃失誰能擔得了責任?我們又不急著吃喝的,等一會兒又有何妨?你莫要發火了,讓人先給大哥報個信去吧。”
海六太爺方才忍怒,一腳將那管事的踢個跟頭︰“還不快滾回去報信!”
那管事的擦著汗屁滾尿流地急忙去了。
沒過多少時刻,就見得那些大船紛紛掉頭,緩緩馳出碼頭,碼頭上早已打掃干淨,青布圍幕,閑雜人等一律避讓開來,只有一行十來輛俱都是四匹馬拉的朱輪華蓋車靜靜地候在那兒。孫家眾人的樓船緩緩泊上碼頭。船剛停穩,岸上就搭上跳板,疾步上來一行健壯的婆子,每兩人抬著一頂軟轎,服侍著海氏等人坐穩了,方小心地抬下船去。到了碼頭上,才換馬車。黎海珠和沾衣見識到了海家的行事,都暗自小心,唯恐多行了一步失了禮,被人恥笑了去。唯有寒櫟是前世在電視電影上再大的場面也見識過,故此到沒有半分動容。卻讓海六太爺無意中瞥見了,倒是暗中上心了兩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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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順著一條寬闊平整的青石路上轆轆行馳,過了江堤沒多久,路兩旁就出現了鱗次櫛比的房屋。從車窗縫隙里掃過眼去,寒櫟只見那些房屋都是大塊的花崗岩砌的外牆,青瓦覆頂,寬闊高大的宅院連綿成片,看似房屋都建得松散凌亂,可若是有些什麼變故,略微改動便是一座最堅固不過的城堡。
馬車沿著主路一路疾馳,一路行了近一刻鐘才在一處大宅門前停下,因不是正式敕建的國公府,此處只算是一處別院,故此正門上並沒有用“國公府”牌匾,但是宅外丈余寬青石磚磨腳對縫平整無塵的車道、七間九架梁、金漆彩繪的門廳以及大門上猙獰的獸面錫環,依然昭示這此地迥異于尋常民宅的肅穆。門前只懸了一塊“毅勇”的牌匾,然而細看落款卻赫然鈐著今上御寶。
在一路上,寒櫟已經打听明白,自己現在這位大舅公—海騰蛟,按世襲降等制,襲爵的時候本是從公降至侯爵的,但是據說是海家又立了很大的功勞,今上龍顏大慰,特降旨褒揚海騰蛟公忠體國、誠樸勇毅,故賜海騰蛟進爵一等,仍襲原三等公爵位。因此,肅國公府由公府變成侯府,又由侯府變回公府,肅國公府依然是巍然肅立的肅國公府。
寒櫟算了算,舅公家的爵位是十來年前晉的,十來年前發生了什麼事?還不就是靖難之役嗎!在靖難之役中立了功勞,這麼說,這位海舅公的政治立場就不言而喻了,他肯定是站在現任皇帝—朱棣這一邊兒的。再想到海家干的營生——海運,寒櫟不由得想起後世對于鄭和下西洋起因的諸多猜測。想必海家背後也有著差不離的任務吧。這就說明,這位舅公起碼也算得上是皇帝的心腹之一吧。也就是說——海家這條粗腿現在還不愁倒下去,孫家大可以好好抱一抱,靠上去借借勢。
寒櫟有些出神,據他的所知道歷史知識,大明朝的開國功勛里頭可沒有海家這一支。歷史也有分叉的時候啊!
寒櫟眨了眨眼楮,甜甜地笑了。誰也沒有想到,一個才只五歲的小屁孩兒,就憑著海家下人語焉不詳的一句話,就能推算出海家最大的秘密來。
就在寒櫟思索的時候,馬車已經從側門進去了,繞過福壽萬代垂花壁,又到了二門,早有小子們過來卸下馬匹牽走,用人將馬車拉進二門方才垂手退出。又有一群穿紅著綠的婆子丫頭服侍著下了車。一個體面的管事媽媽上來稟告道︰“老太爺吩咐了︰幾位太爺都想見見姑老太太並表姑奶奶、表姑爺、小姐、少爺,老太太又不在了,後堂也沒個招待的人,左右是自家骨肉,就不講究這些男女大防了,在一起見了倒是干脆。如今各房的太爺們與在家的爺們、奶奶們都在陽和堂候著。請姑老太太過去相見。”
寒櫟精神抖擻,倒是不覺得累,但是看見外婆與母親都是面露疲色,想來舟車勞頓,她們的身體不好,已經感覺勞累了。海家的人口眾多—看那一片烏壓壓的房屋就知道。這樣子一下子將親戚都認完倒是省事了。省得一房房地拜見,那才是真的吃不消。
只是進到那陽和堂的金絲楠木大門,即使是寒櫟,也不禁深吸了口氣。不是說陽和堂的金碧輝煌、富麗堂皇讓孫家人失色。而是陽和堂中的人。即使知道海家的人口繁茂,卻不知道能多成這樣兒。寒櫟目測陽和堂足有大半個足球場大的正堂,居然烏烏泱泱地站了快八成滿。
見到暖轎停在堂門口,大堂里的聲音都猛地一靜,幾百口人的目光齊齊地投射到了下轎的孫家眾人身上。
海氏進了堂,目光徑直投向了端坐在正中的一個氣概端嚴的老頭兒身上。那老頭兒想必就是現任的肅國公——海騰蛟了。他見海氏一進門,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海氏打量著他,他也緊緊地打量著海氏,老眼中已是淚花閃爍。海氏愣了半天,才將這個滿頭白發的老頭兒和記憶中那個高大壯碩的壯年大哥重合起來,慟叫一聲“大哥!”,老淚橫流,趔趄著幾步撲到海騰蛟身前跪下,抱住他的腿大哭︰“大哥!嬌兒回來了!是不孝的嬌兒回來了!”
當年如花似玉的小妹已是雞皮鶴發的風燭殘年模樣,海騰蛟顫抖的手撫上妹子的頭發,含著的淚忍不住流下來,柔聲哽咽哄著,似乎還是哄著四十年前那個嬌寵著的小丫頭︰“乖,嬌兒,不哭。哥哥還在這里,你要什麼,哥哥都給你辦到。嬌兒不哭——”哄著妹妹不哭,他的淚水卻是嘩嘩地流個痛快。
旁邊的另幾位太爺還好,獨有一路跟過來的六太爺感受更深,忍不住撲過去,抱住哥哥和妹妹,兄妹三人哭做一團。
旁邊的人趕忙上去將三人攙扶開,好言相勸了半天,三人才止了淚。接過丫頭們遞過的熱手巾擦過了臉,海氏整肅釵環,方正正經經地給諸位兄弟一一見禮。
海氏這一房當年的兄弟十個,姐妹二人,除了大哥和六哥和她—最小的三妹是正室嫡出外,其余的都是庶出。故此這兄妹三人的情分更是與眾不同。海騰蛟原是老大,比最小的妹子海嬌兒足足大了十多歲,當年寵著她就如寵著女兒一般。這些年來,兄弟們老的老,去的去,就連兒子都有故去的,早就死了和妹妹能再見的心。沒想到這輩子還能有再見到小妹妹的這一天。
隨後孫張仰夫婦帶著沾衣、寒櫟拜見,寒櫟真是數不清到底磕了多少個頭。——老太爺這一輩的兄弟,活著的、在金陵的,還有六個,他們的子女,不,沒有女,只有子。寒櫟就把一雙手的手指頭都換了五六遍了,還沒有拜見完。這還不算海騰蛟的兒子們,他們最後廝見。再單獨介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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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一邊機械地磕著頭,一邊在心里頭震撼,這些表舅們為毛都長得這麼俊哩?一個個風度翩翩,就是禍水級的都不老少。這海家的遺傳基因也太變態了吧?
待到他再給表舅媽們行禮的時候,就明白海家人的相貌為什麼都這麼出色了。那些舅媽們不論老少,都有一個共同點︰都美得出類拔萃。其中還竟然有一個金發藍眼的西洋金絲貓!不難想像,有這樣的娘,還能生不出出色的兒子來?
他不知道,海家人為了生出女兒,娶的媳婦都是國色天香的,就是為了生出出色的女兒做準備。可惜這些美麗的基因都浪費在了一個個的兒子身上。祖祖輩輩努力了幾十年,生了這麼百十個帶把的爺們出來,卻一個女兒也沒見著。算起來,沾衣是流著海家血脈的唯一一個女孩兒了,自然是那個,呃,人以稀為貴。當然,寒櫟的身份他們不知道。
寒櫟也不知道叩了多少個頭,收了無數個荷包、無數套文房四寶做見面禮。他都快麻木了。其實他還好,也只不過是叩個頭,問個好,也沒人多 濾 V皇欽匆驢刪筒伊恕D囊桓霰砭碩家 嘲 孛 耐販 囊桓霰砭四付家 閹 X諢忱鍰 惶郟 市┬釗紓骸澳愣啻罅恕 寺稹が抖嗌僮至恕 不妒裁礎 鵲鵲鵲紉幌盜械奈侍狻U匆亂宦坊卮鶼呂炊伎炖叟肯鋁恕5 欽匆率盞降募 袢詞鞘翟諶萌祟 拷嶸嗔恕J裁唇鷚 資巍 鋁蝦砂 疾凰閌鞘裁戳耍 罟籩氐氖羌父隼咸 偷畝 鰨 媸值 爍鼉Wㄌ尥傅乃 蛔櫻 腹 蛔櫻 梢悅靼椎乜吹嚼鑀肪谷蛔白怕 幌蛔游で淑頭椎謀κ 『旎評堵惕 捕崮浚 齦齠加兄訃贅譴笮 4筇 皇喬崦璧 矗骸案 薅 娑 飧魴 資巍! br />
瓖個小首飾?這一匣子寶石上萬兩都拿不下來,一般人家的女兒所有的嫁妝都沒有這半只匣子值錢。
至于其他的幾尺高的珊瑚樹、一人高的西洋玻璃穿衣鏡、可以論斤稱的大塊龍涎香……都快把孫張仰和黎海珠給震暈了,倒是海氏真不愧是海家人,沒覺得有什麼可以驚訝的,淡淡讓沾衣謝過收下了。
這一番廝見,足足花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就這還是沒有讓沾衣、寒櫟的那些同輩兄弟們出場的結果,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寒櫟估計,要是按這個比例幾何增長下去,估計他們這一輩的兄弟可以組成一只軍隊了。
最後拜見的是海家大房的表舅們,他們是這一輩肅國公的直系主人。
除了老大國公世子海磧因為在一次海戰中受傷,傷勢綿延不愈,已經于七年前去世,世子位至今空懸。二老爺海礪、五老爺海 都沒得見。二老爺是在江西任上,沒能回來;五老爺是帶著商船尚且漂在海上。海家大房從老二海礪起,到老八海 ,都是庶出,只是老二海礪如今已是正四品都指揮使,乃是海氏一族這一輩中官職最高的一個。其余幾個都是領些閑職,或是白身,在家里閑逛。大房唯一現存的一個嫡子乃是幼子,九爺海磐。
因是幼子,自是最得海老國公的憐愛。如今海家的家產、海船,倒十有八九是他在打理。
寒櫟一見到這個表舅,眼楮立刻瞪得老大,天哪,這不是前世的趙文 嘛!寒櫟前世最哈的明星就是趙文 了。這時見到真人版的趙文 ,寒櫟立刻眼楮冒光,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海磐見到寒櫟滿眼的星星,溫和地一笑。抬手拍拍他的後腦勺。他一笑起來,寒櫟只覺得似乎是堂前的玉蘭樹霎時間花開了滿樹一般。
寒櫟注意到,只有海磐身邊沒有跟著女人,他眼珠一轉,天真地問︰“這個舅舅為什麼沒有舅母?”
滿堂的人都笑起來,海六太爺笑得最響。海大太爺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瞪了海磐一眼,給妹子解釋道︰“這小子非得要找個絕色的女子才肯成親。挑挑揀揀這麼些年了,也不知道他絕色的標準是什麼!到如今都二十四了,還沒成親呢!”
寒櫟一直注意著海磐,在海大太爺嘮叨的時候,他注意到了海磐的眼中飛快地掠過了一絲惆悵的神色,他隨即垂下眼楮,將表情隱藏了起來。寒櫟暗中吃驚,不由得對這個表舅的感情世界大感好奇起來,莫非,海磐要找絕色只不過是個借口?從那只西洋來的金絲貓少奶奶就可以看出來,海家的媳婦還就是只講究一個美字,門第什麼的倒真是不挑揀。即然這樣,海磐的心儀之人還娶不得……他愛的是有夫之婦,還是……壓根兒就是個彎的?
不說在寒櫟背地里大開腦洞,好奇表舅的私生活間,親戚相見過了,也略敘過寒溫,也看過了他們最稀罕的沾衣。海家人也就漸漸地散了。
孫家人也都疲累不堪。海老國公讓人好生伺候著,送到後院梳洗休息,等晚上再舉行接風宴。
結果接風宴並沒有舉行。只因海氏勞累過度,又開始咳喘起來。海家立即從金陵太醫署請來最好的成太醫。診了半天,也不過是和葉方士差不多的結果。開了一個方子,吩咐好生調養就告辭了。
听了成太醫的話,等在陽和堂左廂小書房的海老國公和六老太爺的臉都陰得能刮下層霜來。老國公仔細詢問黎海珠海氏這些年的經歷。待听到妹妹這些年遭受的苦楚之時,心如刀割,揮手拎起手邊的內畫山水羊脂玉瓶就要往地上摔。候在旁邊的海磐急忙一抬手給接住了,勸道︰“爹,小心驚了姑母!事已至今,生氣無宜,還是想想該如何……善後的好。”
他看了一眼黎海珠,將最後頭的“出氣”兩個字換成了“善後”,畢竟,表姐也有那個人的一半血緣,當著人家女兒的面,商議要如何算計人家的爹,多少有些不妥。
孫張仰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柔聲對妻子道︰“你也累了一天了,今天就去岳母那里歇下吧,夜里有什麼事也好照應。”黎海珠也明白自己在這里的尷尬,給老國公兄弟行過禮後就帶著沾衣退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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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磐看著依舊精神抖擻的寒櫟微笑,其實還要如何“善後”,對于黎璋那樣的偽君子,將他的臉皮狠狠地扒下來,使得人人都唾棄他。對他就是最好的懲罰了。而這些,這個小家伙已經做得不錯。他看了一眼精怪的寒櫟,眼中掠過一縷笑意。
兩位老太爺也想到了這一點,又讓寒櫟將那天在揚州府堂上的經過敘述了一遍。當听到黎璋被臭雞蛋、爛菜幫子砸了滿身的時候,滿腔的怒火才略微熄了些。看向寒櫟的眼光也帶著些了柔和。揮手吩咐海磐︰“給你這外甥的見面禮太薄,把我書房里的那柄流光給他。”
海磐含笑躬身應了,讓人去將那柄劍拿來。
寒櫟接過這柄鯊魚皮為鞘的短劍來,仔細打量,只見這柄短劍長不足尺許,說是短劍,不如說是把匕首更合適。銀吞口樸實無華,劍柄以海龍筋層層纏繞,那海龍筋都有些陳舊發黃,看樣子這柄劍頗有些年頭了。
寒櫟按住卡簧輕輕一抽,短劍悄無聲息地露出一截來,只這半尺的劍鋒,就幾乎晃花了眾人的眼,只見那柄劍通體鋒銳耀眼,光華流轉吞吐不定。
寒櫟如何不知這是柄神兵利器。當下也不觀賞了,將短劍插回劍鞘立刻揣回懷里。給老國公行了個大禮︰“謝舅公賞!”
老國公點頭扶起他道︰“這柄劍名流光,為吳王孫高所鑄,鋒銳無匹,乃是名劍譜中的神器之一。如今給了你,你可要好生用好了。”
孫張仰急忙攔阻︰“如此名劍給這小兒作為玩物豈不是糟蹋了。還請舅舅收回,賜給前鋒將士,用于為國殺敵,莫使寶劍蒙塵才是。”
老國公將手一擺︰“你這個兒子休看年少,行事卻大有俠氣,頗合我心,我今將這柄劍給他,乃是獎賞他當出手時便出手,做事干脆利落。是個好孩子!他如何當不起這柄劍了?你休要小看了他!”
孫張仰只得罷了。
老國公又細細詢問沾衣的性情、習慣。當听到沾衣已經與顧琮訂了親的時候,顰眉不樂︰“我海家的女兒何其尊貴,豈是他家區區一個知府的兒子就可以匹配的?你們原來不曉得這個關系也就罷了。現在這門親事如何還能結得?我讓老六寫封信給顧廣益,把這門親事給退了。”
孫張仰父子簡直是瞠目結舌,一門好好的親事,為何就要退親?要知道女兒家背個退婚的名聲,以後再說親事卻是難了。
孫張仰默然站起身來,沖著老國公深深一揖,懇言道︰“舅舅見諒︰這門親事實在退不得。我與顧廣益識于微賤之時,顧家做官後並沒有看不起我是一介商賈,主動前來求親,乃是他守義之處。我如今若是仗著國公府的勢,無故與他家退親,卻是我孫家無義。頂著這個無義的名聲,沾衣還能說得到什麼好人家?”
六太爺氣得直蹦,一下子說漏了嘴︰“你懂得什麼!什麼狗屁的仁義!我海家的女兒比真人大的夜明珠還珍貴!他小小的一個知府的兒子,哪能消受得起我海家的女兒?!我海家的女兒可是要進宮做娘娘的!”
孫張仰和寒櫟同時站了起來。孫張仰沉下臉來︰“舅舅!我家沾衣姓孫,不姓海!我們孫家雖然財薄勢弱,但卻不想送自己的女兒去那個世界上最復雜的地方!沾衣秉性柔弱,進了宮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我雖然只是個小小的舉子,但我能讓我的家人一生溫飽平安!不需要去賣女求榮!”
寒櫟恍然大悟,海家人對沾衣反常的熱情終于有了答案。他呲然一笑,將懷里的流光劍掏出來,恭恭敬敬地放到海騰蛟身邊的海棠幾上,又退回到孫張仰身邊勸道︰“爹爹,今兒天晚了,外婆和母親已經歇下了。咱們明天再告辭吧。”
海六太爺怒目瞪著寒櫟,氣得胡子上翹︰“臭小子!不知好歹!長輩在此,哪有你一個小兒插話的地方!”
孫張仰不以為忤,贊許地拍拍寒櫟的肩,知道兒子和自己的想法一樣,並沒有讓海府潑天的富貴給迷住了心竅,心里很高興。他肅然向老國公和六太爺躬身施禮,淡淡道︰“舅舅所言甚是,小兒自小被我寵壞了,一向放肆。只是請舅舅看在他擔心姐姐的情分上,不要計較他。”
他雖然溫和地微笑著,眼里的堅定卻是誰都看得出來︰“甥婿不知舅舅們有何打算,如此重視沾衣。卻知道自家的女兒貞靜柔弱,胸無城府,只盼得個真心相待的夫婿,能嬌寵一生。委實不是個能擔大任的材料。若是讓她進了宮,誤了她的一生不說,怕只怕她心機單純,惹出禍事來還要連累家族。”
六太爺怒哼︰“沾衣還小,多調教幾年,哪里會比人家差了?再說了,現在流著海家血脈的女孩兒就只有她一個,讓我們要到哪里再找到第二個可以代替她的?”
老國公聞言皺緊了眉頭,猶豫沉吟了半晌,抬眼看向海磐,海磐會意,開口道︰“父親,姐夫所說的未必沒有道理,今天大家也都見到了沾衣,大家都看到了她長大後必定是姿容絕世,但都忽略了她柔弱的性情。要知道在那個地方,空有美貌才華,沒有城府手段,只怕會死得更快。琴棋書畫,歌舞辭賦,這些都可以教,但要說是心機城府、靈活變通,卻大都是天生的,教是教不得的。”
他長嘆一聲,看了一眼兩眼骨碌碌轉動的寒櫟,十分遺憾︰要是能把這個小子的機靈分幾分給沾衣該有多好。
寒櫟眉頭緊皺,在船上時那兩個婆子說過的什麼讖語……
他張嘴問道︰“舅公,您也別藏著掖著了,那個什麼讖語說出來听听吧。看看我們能不能出個主意?”
在場的幾個人的四雙眼楮都瞪大了看向這個小孩子,一瞬間,幾個人反應各不相同。老國公鎮定些兒,但是面上依然劃過了一絲驚訝和尷尬;六太爺更是直接了些,徑直就蹦了起來,直指著寒櫟“你……你……你怎麼會知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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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張仰則是更是驚訝,問寒櫟︰“什麼讖語?”
而海磐,則是一絲驚訝過後,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自從見到孫家一家後,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從沾衣身上轉移到了寒櫟頭上。他隱隱約約地發現,孫家人行事之前大多都要看一看寒櫟的眼色,而且這些動作大都是無意識的,顯見得平素孫家就是寒櫟拿主意的。海磐對這個小男孩的興味更濃,到最後,倒是將多半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更因為他小時候就有“神童”之稱,所以對寒櫟的“妖孽”倒並不出意外。
他對著寒櫟溫文一笑,也不去詢問寒櫟是如何得知有讖語一說。對老國公道︰“父親,既然沾衣終究是我海家唯一的女兒,這讖語就有必要告訴姐夫一家,至于以後,還是大家再商量行事為好。”
他委婉地跟自己老爹說︰你用的是人家女兒,就要跟人家說明情況。人家已經表現出強硬不合作的態度了,現在用強也不是辦法。還是大家坐下來,有商有量,談判解決的好。
老國公心領神會,捋了捋頜下的胡須,點點頭,對海磐道︰“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不可對人言了,你就說給你姐夫听听吧。”
海磐含笑道“是”,轉向孫氏父子︰“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
他並不避諱,將海家的發家史一一從頭說起。直到——
“直到本朝開國以後,我們海家先人從龍有功,被封為“肅國公”,掌管東南海軍,一時間聲威赫赫,榮耀容寵,一時無二。就在這時,家祖遇到了一個和尚,這個和尚名不見經傳,卻對家祖說了一段話︰月盈則虧,水盈則溢。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海磐看一眼似有所悟的寒櫟,繼續道︰“家祖不以為然,覺得不過是那和尚危言聳听之詞,並不放在意上。那和尚說這是一卦象,叫什麼乾上離火,卦曰︰赫赫湯湯,炎陽已極。陰陽轉化,方有生機。”
孫張仰喃喃道︰“陰陽轉化、陰陽轉化……”
寒櫟暗暗點頭︰盛極必衰,這就合了炎陽已極之說了。
說道這兒,海磐也不禁皺眉嘆了口氣,懊惱道︰“只是當時家祖並沒有將這番話听進耳朵里,自然更不可能入心。那和尚見家祖不信,也就不再多說,飄然而去。臨去時只斷言海家此後只有男丁問世,斷然生不出女兒來。”
“這事家祖轉眼也就忘了。這生兒生女之說更是無稽之談。這多生兒子乃是上至天家、下至百姓的盼望,有誰不願意多子多孫,反倒願意多生女兒的?再說了,我海家人口繁茂,想生些女兒也不會有多難。”
他搖搖頭︰“話說當時我海家那輩子兄弟有十個,女兒雖然少了些,也有三個。這說明海家還是有女兒的。但是從那以後,海家當真是再沒有一個女兒降生。不僅如此,嫁了人的那兩位姑太太的後人也都是兒子。姑太太都去世後,海家當真沒有女兒了,卻讓那和尚說著了。”
“如若只單單這一樣事,並不能讓家里深信那個讖語。”他深吸一口氣道︰“直到今上被封為太子之後,朝中才陸續聞听今上之所以得了先皇的歡心,實是身邊有一得力的軍師所致。這個軍師天文地理無所不曉,更兼精通陰陽術數,實乃有經天緯地之才。這……這名軍師,竟然是個和尚……”
寒櫟驚呼道︰“道衍!”
海磐深看了他一眼,點頭道︰“不錯,就是道衍。也就是當年給家祖起卦的那個和尚!”
海磐苦笑道︰“如此一來,家里人想起那個卦喻,無不冷汗津津,再沒有人敢忽略過去。當時時局朝中還有很多人奉前皇太孫為正統,時有非議先皇立今上乃是受人蠱惑、今上得位不正之說。我們海家當時雖然兩不偏頗,但因以前受過前皇太子的恩德,心里頭還是向著先皇太孫的多些。父親此時不敢大意,親帶著厚禮上門去求大師解惑。大師先前不見,後來被纏得實在無法,只點醒父親︰海家如今正應了炎陽已極之說,眼見得就要盛極而衰。不僅如此,只怕離滅門之禍也為期不遠。”
“什麼滅門之禍?若不是父親警醒,在靖難之戰中站到了今上那邊,可不就應了有滅門之禍?自此,海家對大師的話更是再無不信的。父親後來再去求大師,大師只搖頭,道是海家如能有一線陰脈傳世,便尚有一線生機。其余的,便再不肯多說了。”
“陰脈,自然是流有海家血脈的女兒了。自此海家為了這一線生機,無不使盡了所有的力氣來生女兒。結果依然如舊。”
“當年海家的三個女兒,大姐是海家的支系族伯所出,嫁了一個小官兒,隨到任上,沒過幾年就病逝了,連個子嗣都沒有;二姐是祖父的庶女,當年許給了德興夏原吉。那夏原吉倒是官運亨通了,現在已是戶部正堂。只是我那二姑姑卻因早年辛勞,早早地去世了。如今只遺一子在世上。”
他看著孫氏父子︰“這就是事情始末,如今得知三姑姑一脈相傳,還有女兒、外孫女在,我們全家如何不欣喜若狂?如今海家滿門,俱要指望著她能解此危局,叫我們如何能夠放手?”
孫張仰越听越是心涼。這海磐毫不避諱,居然將海家暗助前皇太孫的秘辛都拿出來說了。自己父子若不答應他們,這還能活著出去嗎?
只寒櫟卻是反問道︰“那卦象只說是陰陽互轉,道衍大師更是說有陰脈傳世便可有生機,可並沒有說非得要我姐姐入宮才行啊。”
海磐目中閃過一縷無奈,六太爺面現尷尬,掩袖干咳幾聲,把臉轉過去。老國公一揮袖子,道︰“既然說了,還留一半做什麼!”
海磐垂頭應是,點頭道︰“這還是因為家里都焦急著生女兒,奈何生下來都是臭小子。就有我那二哥,因我二嫂娘家兄長夫婦都去世了,遺下一個女孩,六哥夫婦一是憐憫孤兒,二是實在垂涎人家女兒。便將那個女孩兒抱了來家,當做親生一般撫養長大,並且取名為海宓,外人不知,多有當做是海家親生的。那海宓長大,倒也是千嬌百媚,美名遠近聞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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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頭︰“誰都知道海家對女兒的重視,海家的兒子上百,女兒可就只有這一個。何況又是如此出眾的一個美人。一時間,海家的門檻都要被求親的人給踏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猶豫半天方才開口︰“靖難之戰後,今上才得以入主金陵即位,然而在立太子之事上,卻又生了波瀾。先太祖皇帝在今上諸子中最為喜愛當時的世子高熾,曾屢有夸獎;而皇次子漢王高煦剛健勇武,為今上所鐘愛。況且在靖難之戰中曾力挽危瀾,為今上即位立下了汗馬功勞。今上數次猶豫,還是立了世子為太子,但實是卻更為偏愛漢王一些,這些年漢王能屢屢和太子相爭,無非是暗中有皇上包庇之故,這在朝中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這二人的兄弟之爭這些年從沒有停歇過。海家這次汲取了先朝的教訓,再不敢偏幫那一邊。只是你不就山,山卻來就你。海家在兩位皇子的眼中,就有如一塊肥肉,誰都想吃到自己嘴里。首先是太子使人來說,要立海宓為太子側妃;幾乎同時,漢王親自上門,也要求娶海宓做側妃。當時父親商量二哥,要立即給海宓找個一般人家嫁出去,方能解得此局。結果二哥尚在猶豫中,海宓自己卻拿了主意。太子雖然是太子,卻身軀肥重,又兼有腳疾,行走都需人攙扶。而漢王剛健勇武、儀表堂堂,海宓竟然對漢王一見傾心。得知父親有把她嫁予他人之念後,竟然私自聯絡漢王,偷偷從自家中跑到漢王府中去了。如此一來,這門親是結也得結,不結也得結。左右是得罪了太子,總不能再得罪了漢王。”
“都說太子仁慈柔弱、端莊沉靜,大有仁君之風。其實太子暗中最是好色陰狠不過,只不過現下有皇上在上,漢王、趙王又盯得緊,他不敢太過放縱而已。他見海家上了漢王的船,豈有不惱怒之理?明里暗里不知給海家下了多少絆子。眼前就有一件……”
見他沉吟,寒櫟抬頭道︰“是否九舅舅在為前皇太孫的下落憂心?”
屋子中的幾個人都是瞠目結舌。
一語既出,屋中的幾個人都是瞠目結舌。
繞是海磐最為鎮定,此時也忍不住“唰”地站了起來︰“你……你怎麼會知道?!”
寒櫟淡淡嘆口氣︰“現下能讓皇上寢食難安的也唯有這件事了吧。我和爹爹前兩年在各地走動的時候就模糊听到過一些傳聞,說是前太子孫並未死在那場大火中,而是借地道遁走了。自那以後不久,就听聞了八寶太監下西洋。八寶太監這麼如斯辛苦地萬里迢迢一趟又一趟地跑遍諸多地方,大概不僅僅是宣揚大明國威吧?咱們海家既然勢力都在海上,想必這趟差使少不了咱家的份兒。只是如今鴻飛渺渺,想來舅公是發愁沒法子向皇上交差吧?”
老國公長喘了兩口粗氣︰“孩子,你當真是自己想到這些的?”
寒櫟故作深沉,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皺眉問道︰“就為了這事兒,你們就要把我姐姐送給太子?”
六老太爺現在一點威風都不敢發了,吃吃道︰“不,不,不是給太子。等沾衣長大了,太子還要等多少年?是皇太孫,皇太孫現在正當翩翩少年,我們沾衣到可以爭取當個太子妃......”
老國公點頭︰“聖上不喜太子,卻十分鐘愛皇太孫。如今太子在南京監國,聖上倒是大半時間留在燕京,行動間都把皇太孫帶在身邊親身教導,屢屢贊皇太孫是“我家之千里駒”。我看啊,聖上待皇太孫之心要比太子和漢王要真切得多,太子之位也多賴皇太孫才得以保全。沾衣若是得了皇太孫的喜愛,太子決不會再為難咱家。”
寒櫟冷笑道︰“你們原來是見到皇太孫根基漸穩,又打起了兩面討好的念頭,這樣若是那一邊得勢都可以保全海家。可是你們憑什麼覺得我們家會讓沾衣去當這個炮灰?”
寒櫟嘴上強硬,心里卻實在是發愁。如今全家人都在人家的地盤上,若是不答應恐怕除了沾衣外誰都活不過去。可是沾衣那麼單純的性子,去了還不是白白送死。罷了罷了,如今也只有這樣了,先應付過去這一關再說。
他看著眉頭同樣緊皺的孫張仰,看著爹爹為難,寒櫟拍拍爹爹的手︰“不要緊,我有辦法解了這個燃眉之急。”
他抬頭望向老國公︰“舅公,您若是發愁難以交代前太子孫的下落,我倒是有個法子,可先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只是,你們再不可打我姐姐的主意。”
老國公目光閃爍,道︰“你先說來听听。”
寒櫟並不怕他言而無信,走到他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話。
老國公驚道︰“移禍江東?!這,這可是欺君之罪!”
寒櫟不耐煩︰“只是找個與那人相似的人在北面小露行跡罷了,自有急于建功的人往上報,卻不礙著咱家什麼事——您又沒說什麼,露面的那個人也沒說自己就是前太孫——掩飾還來不及呢。到時候上報他行跡的又不是咱家人,找著找不著都不關咱家的事兒,哪里來的欺君之罪?咱家的勢力都在海上,那人跑到了北邊,可就不挨咱家的事兒了吧,太子就是有心挑咱家的刺兒也沒處下手去。”
海磐已經听懂了,激動地一擊掌︰“妙!至于以後這個事兒再落到誰的頭上,可不是跟咱們家一點關系都沒有了!”
兩位老太爺和海磐互相交換了幾個眼色,眼中都有掩不住的興奮之色。其實寒櫟這個法子並不復雜,只是在這個都以皇命為天的時代,人的思維都成了定勢,大概沒有人敢這麼陽奉陰違、膽大包天地違抗聖意。這才讓寒櫟這個骨子里對皇帝沒有多少敬意的“後世人”想出了這麼個偷天換日的主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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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老公爺拈著胡須沉吟道︰“把人放到宣府邊上去。宣府都指揮使王庭最是好大喜功、草包無能。讓他略微聞到些味道,不愁他不上鉤!”
他舒心地哈哈大笑幾聲,更何況,王庭還是太子的人,坑了他也等于間接地坑了把太子,也算小小地出了口這些日子的窩囊氣。
想通了關節,老國公眉眼帶笑,拿起幾上的流光,塞到寒櫟手中笑道︰“好孩子!就是氣性大了些!難為你這麼小的年紀竟能這麼老到,這份機靈可是不多見!可惜了,若你是個女孩兒該多好!”
這時門外傳來輕叩聲,親自守在院門口的大管家來報,說是六太爺的一個僕從找六太爺有事稟報。六太爺出去後不多時急匆匆地推門進來,竟是滿面狂喜。他徑直走到孫張仰的跟前,狠狠地一掌拍在孫張仰的肩頭︰“好小子!你竟然還有個女兒!哈哈!竟然還瞞著我們!快快!快!大哥!快使人去接了來!你家嫌她有病不要了,正好給我們海家!”
幾個人都楞了,什麼還有個女兒?原來跟著六太爺去揚州的一個僕婦無意間听得孫府的下人說嘴,說是孫家還有一個自小多病的二小姐被送到了庵里養病,沒人管沒人問的,可憐了的。
那個僕婦就留了心,回來當做個大事稟報了上來。
等六太爺說清楚了,老國公和海磐看著孫氏父子的眼楮里都冒出了光。而孫氏父子卻是無奈苦笑了起來。
寒櫟知道隱藏不過,沒奈何站起身來沖海家三人團團一揖︰“舅爺爺不必費心去尋了。那個二小姐就是我,我就是那個被“送走”的二小姐。”
看著幾個人瞪大的雙眼,寒櫟略略說了改扮的前因後果。看到聞听過後欣喜欲狂的三人,寒櫟淡淡地開口道︰“舅爺爺莫要歡喜地太早,我雖是個女孩子,可是從小就沒打算這輩子當個女人來活,我從沒打算過嫁人,自然也不會進宮去做什麼妃嬪娘娘。我家里從來就沒把我當做個女孩兒來看,所以也不是存心要瞞著你們。”
海老公爺仰天長笑︰“天意!天意!原來天意是要落到你這里!磐兒,陰陽互轉啊陰陽互轉!原來是這個陰陽互換啊!哈哈!我海家有救了!”
海磐也歡喜地看著有些無可奈何的寒櫟,扭頭對老國公道︰“爹爹,寒櫟如此聰慧不凡,又應運而生,當真是上天賜給我海家的稀世之寶。兒子以為,從今往後,咱們海家一切當以寒櫟為主才是。”
孫張仰大驚失色︰“不可!他一個黃口小兒,如何能當得海家這麼看重!”
老國公心懷大暢︰“如何使不得?須知天命難違!氣數如此,卻是人力不可違的。好孩子,只要你安安心心地留在海家,海家這上千的兒郎、無數的財富就都是你的!”
寒櫟差點兒摔個跟頭︰上千的兒郎?我要他們干什麼?我就是想當女王,也要不了這麼多的後宮!
他扶著桌子站穩了,皺眉對老國公道︰“舅爺爺,我留下到可以,只是我要做什麼、以後我嫁不嫁人可都得我自己說了算。還有,我姐姐的婚事你們也不得再插手。我每年只能留在這里半年,其余的時間,我要回家陪爹娘。”
海老國公和六老太爺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在抖,齊聲道︰“你說了算!你說了算!咱們海家如今你最大!”
海老國公笑著對海磐道︰“磐兒,寒櫟就交給你了,你把咱們海家的寶貝可要伺候好了!寒櫟要是皺皺眉頭,我就敲斷你的腿!”
寒櫟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這樣也好,爹爹、娘親和姐姐都可以脫身了。再說,留在海家也不是一無是處的,起碼......那些海船她可早就是覬覦的了......
待到海老夫人調養了幾日,身子漸漸恢復了。就跟海老國公商量了,要去爹娘的墳前叩拜。老國公慢慢點點頭道︰“這自是應該的。只是你需答應我一件事︰祭拜便祭拜了,你卻不許太過悲傷了,你如今的身子可經不住大悲大慟。如你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情,那便等你身子大好了再去不遲。”
海老夫人滿口的答應。然而真的見到面前並列的兩座大墳,看到漢白玉的石碑上刻的“故顯考海公全忠大人之墓”、“故顯妣海門孟氏之墓”時,還是忍不住撲上去,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
海老國公和海六老爺左右苦勸不已,還是六老爺安慰道︰“妹妹,雖說你當年讓父母傷懷,但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若不是你出走,怎能給我們海家生出沾衣和寒櫟兩個好孩子?這都是天意,對咱們海家你可是大功臣。父母在天上必然會欣慰的。”
海老夫人才略略回轉些。一家人認真祭拜一番不提。
第二日,海老國公請孫家幾口人到書房,說是有事。
孫家幾人到後,見海老國公和六老太爺在座,海磐立在老國公身後相陪。寒櫟在心里吐槽︰呵呵,這就是肅國公府遇到重大事件的標配了。只是不知道,今日又是什麼事?
海老夫人首先給兩個哥哥見禮坐下,等孫家人見過禮後,老國公才點點頭,悵然地對海老婦人道︰“妹妹,今日請你過來,是要將你當年遺留在家里的東西交割給你。讓你六哥做個見證。”
海老婦人疑惑道︰“我留下的東西?”
老國公點點頭,並不多言,只是吩咐身後的海磐︰“去將甲字庫第三只箱子、丙字庫第一百九十至二百三十只箱子、卯字庫里的所有東西,都抬過來。”
海磐道聲:“是。”想了想,又回道︰“甲、丙兩庫的東西倒罷了,只是卯庫里的東西太多,一一抬過來太過費事,不如兒子先使人送了賬簿過來?這賬是听聞姑姑要回來我吩咐人才對過的。畢竟卯庫封了幾十年了,有些東西也都朽壞了,我讓人又照著原來的樣子能補的都補上了,不能補的也盡量找相似的替代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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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老國公想了想,點點頭︰“就這麼辦吧。”
不多時,一列下人魚貫抬著幾十只紅漆的樟木大箱子過來,按著編號整整齊齊地排在地上。
海老國公走到第一只上燙著“甲參”金字的箱子前,招手喚海氏︰“嬌兒,你來看。”
海老婦人恍惚明白了什麼,也不用人扶,自己顫顫巍巍地走到箱子前。海老國公慢慢掀開箱子。寒櫟伸長了了頭,只見偌大的箱子里,只空蕩蕩地放了幾件衣服,和一只小匣子。
卻見海老夫人一見到那幾件衣服,卻是不顧儀態,伸手將那些衣物抱在懷里痛哭起來。
六老太爺見妹妹傷心心下不忍,想過來勸慰,被老國公止住︰“讓她哭會吧,眼淚流出來心里就不憋悶了。”
待到海老夫人哭了好一會兒,他才拍拍老夫人的背哄道︰“好了,嬌兒,別再哭啦!再哭你的身子就受不住了,爹娘在地下看到我把你給惹哭了,又得找我的麻煩。”
這一箱,自是海氏前任海國公夫婦的遺物了。海老國公指著那箱東西對海老夫人道︰“這是爹娘的幾件常用的衣衫和器皿,還有娘的幾件首飾,除了給二老燒化的,我們留了幾件,咱們兄妹三人一人一份,權當留個念想吧。”
他又指著上有“丙”字的幾十只箱子︰“這些都是你走後,你房里的東西,娘後來都讓人給收拾起來。你看看,連你的一柄梳子都沒少。”
幾十只箱子一一打開,內容琳瑯滿目。有無數的各色衣裳,雖經幾十年的時光流逝,絲綢的光澤依然閃爍;有一箱中想是海老夫人從小到大戴過的寄名鎖,各種款式,從小到大,整整齊齊十六只;有一箱是各種珠寶、釵環首飾,箱子一打開依然是華光閃爍,耀眼奪目;還有各種閨閣女兒用的妝奩鏡匣、胭脂水粉、香油口脂,只不過都已經干涸枯裂了;還有書箋畫軸、筆墨紙硯,乃至香爐鐘鼎、杯盤碗盞、風箏紙鳶,竟是無所不包。
海老夫人一一從箱前走過,神色惆悵中含著懷念,終于嘆口氣,吩咐道︰“都合上吧。”合上了她年少遠去的時光。
待海老夫人重新坐下後,海磐從一旁伺候的管家手里拿起一本厚厚闊闊的簿本來,遞給海老夫人︰“姑姑,這是祖母當年給你準備的嫁妝,自你走後,已經封存了四十三年了。今日有幸能重見天日。”
海老夫人淚眼紛紛︰“哥哥們,父母的遺物我收了,我少時的玩物我也 顏收了︰留給沾衣和青黛做耍。只是這嫁妝,讓我如何能有臉收下?我沒有三媒六聘地嫁過人,還奢望什麼嫁妝!再說了,如今女兒女婿都是孝順的,又不曾短了我的吃喝,我有沒有嫁妝,他們都是一樣的待我——我還要嫁妝做什麼?”
海老國公的兩道濃眉豎起來︰“胡說!你如何拿不得這份嫁妝?!你是海家的嫡女!這嫁妝是從你出生,母親就為你備下的!你不在,任它放在庫中朽壞,也不會取作他用!這份嫁妝,是你作為海家嫡女的體面!你用不著,可以給外甥女兒、給沾衣和寒櫟,總是你作為長輩的心意。再說了,這畢竟是父親母親的一番殷殷心意,你如何能不要?母親要罵你不孝的!”
海六老爺也勸道︰“嬌兒,你就收下吧,這是你該得的,當年大姐姐和二妹妹的嫁妝遠不如你,如今還養活他們兩族人呢。咱海家怎麼能虧了自己的親骨肉?”
他想了想,拿起那本嫁妝簿子翻起來︰“我記得有一年,我看中了洞庭湖邊的景色,想將咱家在湖邊的那棟別院要過來好住幾天。卻被母親告訴我,那棟院子連同洞庭湖邊的千頃良田都預備給了你做嫁妝。如今可還在了?”
海磐含笑道︰“在的,那棟別院一直有人專管著,還有那一千頃地這些年的出息,”他翻到某一頁,指點到︰“都逐年累積著,不僅這一項,還有給姑母的二十六個鋪子的生息,每年累積到一定數額後,會劃轉到海匯錢莊里存著,再投到咱家的生意里逐年生息。這些年已經是這個數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有一個數字︰一百七十二萬五千兩百三十一兩。
孫張仰強忍住沒有出聲,黎海珠卻是驚叫了出來。海老夫人嘆了口氣︰“這些銀子,留一半給海家——畢竟是海家上上下下打點的。磐兒這些年費心了,其中五成給你留著娶媳婦吧。我知道海家的規矩,兒子娶親只給五萬兩銀子就分出去了,以後生老自安天命,要養媳婦孩子,還要創業,這五萬兩夠做什麼的!你是個好孩子,姑姑給你多留點兒。兩成給打點這些產業的管事、小子,算是我犒勞他們這些年的辛苦。其余的,給爹娘修墳祭祀用,我也不知道還能回來幾次,能再給爹娘上幾次墳......這點銀子,就算作我的一點孝心吧。”
海老國公嘆道︰“即是如此,就這樣辦吧。磐兒,還不來謝過你姑姑!”
海磐躬身給海老夫人深施一禮︰“孩兒謝過姑姑賞!也替下面的兒郎們謝姑姑賞賜!”
自始至終,無論是海氏兄妹,還是海磐,俱都輕描淡寫的,一點動容都沒有,仿佛說的,不是幾十萬兩上下的銀子,而只是幾十兩銀子的事似的。要知道,全國一年的稅賦收入一年才不過三百多萬兩!單單這些嫁妝的出息就有了全國歲入的三分之一!那洞庭湖邊的千頃良田是什麼概念?江南的土地肥沃,甦浙的良田通常的都要二十兩銀子一畝,洞庭湖邊地肥水美,田地價格絕不會低于甦浙的,這一千頃田地就值多少?
寒櫟這時才真真切切體會到了什麼是差距。震驚過後,他已經麻木了......反正他知道,他這只米蟲就是天天吃金子,都會撐死了......
海老夫人翻開簿子道︰“這棟別院還是留給六哥吧,你不是喜歡那兒的景色麼?六哥你也不要和我推辭——我這個身體恐怕也沒有機會再去這個別院住著啦。給了你,也算我做妹妹的給你的念想。”海六老爺才點頭含淚收了。海老夫人再看到中意的,就隨意指派︰“這張白熊皮拿給大哥,這是父親早年在紅毛子那邊的冰山上獵的,該留給大哥的。這張暖玉床回頭搬給海珠,海珠身子弱,睡這個床好;這個給沾衣,這個給寒櫟留著......”
寒櫟和沾衣這一會兒的功夫,都成了身家幾十萬兩的小富婆了。沾衣尚且懵懂,寒櫟卻是深知這筆錢的沉重。要知道現下有三五萬銀子已經算得上是富豪了,為了孫家的家產,林姑媽母女、王氏等人還千般算計,如果知道這座金山就在眼前,更不知道會如何眼紅。到時候自己和沾衣還不就如一塊大肥肉般讓人覬覦?這事兒得跟爹爹說說,不能將這個消息透露出去,自家悶聲大發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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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太陽都升得老高了,宣府鎮指揮使王庭還摟著最歡顏的頭牌小春紅蒙頭大睡,昨晚上兩人鬧騰得太晚,這會兒正睡得人事不知。
等在門外的王吏目都繞著院子磨了幾個圈了,他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想耐著性子等下去,又怕來不及誤了事,一時左右為難。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好容易听到了房里有了動靜,王吏目急忙上前吩咐守在門口的兩個守衛︰“快!快!稟告大人有急事!”
等到里頭傳來懶洋洋的一聲︰“進來。”
王吏目也顧不得避嫌了,一頭鑽進房里,對尚且露著白花花的胸膛的兩個人視而不見,反正那小春紅也不是沒看過,也不用講究那麼多了。
他徑直上前,在王庭的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王庭果然大感興趣︰“當真?人如今在哪兒?”
王吏目垂首︰“就在運來客棧。”
運來客棧是宣府最大最豪華的客棧,前樓酒樓後園住宿,走的是立體經營的模式,一直是車如流水馬如龍,生意興隆。
酒樓的生意一般都是到了正午或是晚上才客似雲來,今天才不過半晌午,酒樓里就擠滿了人。看人頭所向,就知道,吸引這麼多客人的原來是台上的一對姐妹花。
看樣子姐妹二人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一人拉弦,一人說唱,原來是來說書賣藝的。
先不說二人的才藝如何,只是這姐妹倆的長相,就出了十分的彩了。一模一樣的兩張亦喜亦顰的臉,一模一樣的兩雙翦水秋瞳,轉到誰身上誰就不由自主酥了半截身子;更何況那張嬌滴滴的櫻桃小口,抿嘴一笑就是兩只梨渦隱現。姐妹倆這一亮相,還沒開場呢,就落了一片的喝彩聲。
那拉弦的姐姐安然靜坐,由那說唱的妹妹滿臉甜笑站起來沖著台下團團一禮︰“我姐妹二人今日路過貴府,因盤費短缺,故此登台賣藝籌些銀錢。多謝各位爺的抬愛,若有學藝不精之處也請各位爺權且姑息,莫要與我們小女子一般計較。”
如此嬌滴滴的女孩兒柔聲細語地求告,哪個不解風情的會去當真和她們一板一眼地計較?台上又不是往日黃老瞎子那個老貨,一張嘴又陰又損不討人喜歡。只看著這兩張鮮花一般的面孔就讓人心里舒坦了。
姐妹倆抿嘴一笑,在眾人的喝彩聲中開了口。姐妹倆今日說的是一部新書,名曰《西游記》。
那妹妹一開口,登時贏得了滿堂的彩聲,這番的喝彩可和將才不同,將才那番彩聲多半是沖著姐妹倆的長相去的,不免有些調笑的味道。而這妹妹一開口,竟然聲音高亢處可以穿雲裂石,低回婉轉又有如黃鶯清鳴,實打實的一把好嗓子。
再听下去,那說的書竟然是沒人听過的,一個花果山水簾洞的地方,有一只天地孕育而成的石猴,修仙學道的故事。故事新穎,說書的人又漂亮,這酒樓的大堂里的人就漸漸多了起來,凡是來听了書的人竟然沒有舍得走的。一個個听得如痴如醉一般,都沒有發現,不知何時堂上的包間里竟然多了一隊官兵。
那被簇擁著的自然就是宣府最大的長官︰王庭大人了。
只見他的一雙眼忙個不了,看一眼妹妹,再瞄一眼姐姐,看著姐姐低頭淺笑心癢難搔,又看到妹妹抬首揚眉更不禁色授魂與。一時間兩目發直,口水都快要流了出來。
身邊的王吏目低聲道︰“大人,這二人如何?可能令那位中意?”
此言一出,登時將王庭的一腔春意如澆冰雪一般打發個干干淨淨。
只見他戀戀不舍地點頭︰“夠了夠了,這兩個小娘的姿色當真是少有。更難得還有這番說唱的本領,要是獻了上去,想必那位爺會是喜歡的。”
他一邊下死眼盯了那姐妹二人幾眼,心中遺憾︰這般姿色的小娘玩起來不知該有多爽,可惜......他可不敢讓那位爺吃他吃剩的。
唉!誰教他在這滿地沙子的地方已經趴了四年了呢,想著讓那位爺記得他能給他動個窩兒,還不得好好抱抱爺的大腿?那位背地里的嗜好他自然是知道的︰就是喜歡和雙生的姐妹花玩兒雙飛。可是姐妹花好找,絕色的姐妹花就可遇不可求了。更何況是在這都是沙土的地方,女人的臉都吹得跟砂紙似的,找一對能讓他自己滿意的姐妹花都是做夢,更別提讓那位滿意的了。
老天保佑,這想必是他夫人上個月去同福寺燒對了香了。天王菩薩听到了他的禱告,才給他送了這一對妙人兒來。回頭讓夫人再去好好給寺里添添香油錢!
想到妙處,王庭的嘴都咧到了耳朵根。
他等不及了,一揮手,就有一隊如狼似虎的士兵沖上台去,捉小雞似的拎起姐妹二人就走,姐妹倆尖聲驚叫。台下的觀眾們正听得如痴如醉,見此大嘩,就有膽大的攔住士兵問︰“為何要將她們帶走?!她們是犯了什麼律法?”
那王吏目也知道這般做是犯了眾怒,虧得他素有急智,當下喝道︰“這二人說唱反書,心存不軌!你們還想包庇反賊不成?”
這頂大帽子扣得,眾人都楞了,這《西游記》還只听了兩出,難道當真是部反書不成?有膽小怕事的,就急忙腳底抹油準備開溜了。
還有些膽大的又憐惜姐妹倆姿色的,還想跟王吏目說道說道。紛亂中,最角落里一人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恨聲道︰“哼!如此指鹿為馬!”
這個聲音並不高,還有些沙啞,偏偏樓上包間里的王庭听了就是一抖。他眨巴了下眼,還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就見那人同桌的另兩個人低聲說了句什麼,站起來,護著當先的那人往外走。那個人個子高高的,穿著一領斗篷,從頭捂到腳,一點長相都沒漏出來。偏偏王庭一見到那個背影,卻有種奇異的感覺,就是想不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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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兵士們將那哭哭啼啼的姐妹倆帶了過來,姐妹倆撲過來,一左一右地抱住王庭的大腿,哭得那個梨花帶雨︰“軍爺~,我們姐妹真的沒有說什麼反書啊,我們哪有天大的膽子,敢說反書......嗚嗚......我們都是良民百姓,可不敢干那造反的勾當啊,爺,您要明察啊!︰
什麼?造反?!王庭心頭 嚓一聲,仿佛被雷電當頭劈中了一般。瞬間他想起來那個聲音、那個背影、那個人!他激動得頓時渾身顫抖。他想一蹦而起,偏偏腿上還掛著兩個淚人兒,這也顧不得了,他左右各自一腳,將姐妹倆踢開,直著脖子吼出來︰“抓住那幾個人!”
可是樓下正紛亂如菜市場一般亂哄哄的,誰知道他說的是哪幾個人,等他說明白了,士兵們再去追,那幾人早已經蹤跡全無了。那姐妹倆見沒人顧得上她們,也連忙爬起來,彼此打個眼色抹了抹眼淚鑽進人群,瞬間不見了。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宣府鎮的四座城門就已經緩慢地關上了,緊接著的,是全城的大搜索。王庭坐鎮在指揮使司內,兀自喘著粗氣。我的奶奶!這要是捉住了那個人,該是多大的功勞!別說一品二品,皇上會不會賞我個超品的爵爺當當?這可真是咱老王家祖墳冒青煙啦!
王庭又懊惱,自己怎麼反應慢了那麼半拍呢?若是一眼就認出人來,還能讓人跑了?天靈靈地靈靈,玉皇大帝佛祖菩薩,滿天神佛各路神仙,求你們保佑保佑,讓我能捉住那個人,我一定遇寺燒香見廟磕頭,吃齋念佛改惡向善!
逐漸的,各路搜索的兵士們的回報讓王庭的希望逐一破碎。最終確定了,就在關城門的前一會兒,幾個疑似的人騎著快馬出了北門。等王庭帶著人追到了北邊的最後一個隘口清邊口,得知那幾個人果真已經通過了清邊口......進了草原了。
王庭怒得狠抽守關的小兵們,還是跟隨的王吏目仗著自己是心腹,上去勸解︰“大人,人既已出了關,此去漠漠草原,已是難尋蹤跡了。不如回城,看看可能找著其他線索不能?”他尚且不知道他家大人是怎麼發了瘋,好好的姐妹花拋開不要,來追幾個大男人。這會子可好,雞飛蛋打,一頭都沒落著。
還是在兵士將運來客棧的掌櫃的和伙計一索子牽了來,據幾個人所供,那幾個人是兩天頭里來投宿的,那個個子高高的似是主子,像是身子不好,時不時地咳嗽,從不開口說話,一進客棧就閉門不出,飯菜都是送進房的。只在今天听姐妹花說書精彩,方才出來略坐坐。
這幾個人大概是要進草原的,打听的都是采買駱駝的事。其余的......
“對了,還有!”其中一個伙計想起來︰“那個高個子的腰間掛著一塊玉佩,他行動時衣衫縫里露出過一塊玉佩,因那玉質特別,是塊墨綠色的龍,小人就記得了。”
“是這塊玉啊!這是先皇親賜的飛龍佩,其他的親王都是四爪螭龍佩,唯獨他的是五爪飛龍佩。飛龍在天,當即天子位啊。”
寶座上坐著的一個體型肥碩的男人看著手中的一塊玉佩的圖樣,對對面一個穿著五彩飛魚服的高大男子道。
那穿飛魚服的男子道︰“這塊玉佩那人從不離身,那日後隨他一同不見蹤影。這麼私密的東西那個客棧的伙計決然造假不出。還有那日他們被王庭逼竄逃逸,匆忙間留在客棧里的一些用具來不及帶走,呈上來驗看過了,都是內造的。想必這次定然是他真身無疑。只是可惜,我們一直都在海上搜尋,卻未想到他竟然神出鬼沒去了北邊!萬幸王庭是認得他的人,否則我們豈不是還在大海撈針。”
那個肥胖男子點頭道︰“紀綱,皇爺已經下密旨,著你去宣府徹查此事。一定要抓住他的尾巴,將他擒獲。嗯,生要見人死要見尸,死活不論。這次你要是將這事辦好了,皇爺心懷大慰,好處嘛,你自然知道。”
這竟然是外間傳聞不和的太子殿下和錦衣衛指揮使紀綱。
紀綱躬身領命︰“臣遵旨。請殿下放心,定不辱命!”
出了大同,往南去的官道上,有兩匹無精打采的老馬拉著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在慢悠悠地走著。車廂里,一個高高的年輕人的手里正把玩著一塊玉。對面的一個黑黑的孩童嘻嘻笑道︰“就是這塊玉?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那個高個子年輕人笑道︰“自然是假的。不過,這世上的除了那個人自己,其他人可都分辨不出它的真假來。”
這兩個人竟然是易了容的海磐和寒櫟。那日寒櫟出了那個“移禍江東”的主意之後,就纏著海磐要去看熱鬧。海磐也是玩心大起,兩個一肚子壞水的家伙一拍即合,你一言我一語將整個計劃定了下來。更是看戲不怕台高,親自來看現場版演出來了。
海磐解釋︰“這個整塊的墨玉本來就是我家獻上的,洪武爺吩咐內造監雕了十塊龍佩出來,唯獨太子的是塊五爪飛龍佩,其余的燕晉桂谷周等九位親王俱都是四爪螭龍佩。先太子薨後,這塊佩就傳給了先逆皇太孫。這些事兒,別人不知道,我們這些近臣之家都是清楚的。我們家當初還余了些邊角廢料,仿個塊把出來自是容易。玉佩倒是好仿,倒是找個能瞞得過人的人來,可費了大手腳。實在找不著太過相似的人,萬幸有一個聲音與那人十分相像,另一人的背影相似,讓他們二人坐在一處,人多嘈雜,想那王庭也分不出來不是一個人。”
寒櫟笑道︰“反正那人是要藏頭露尾的,有個相似的聲音,再背影形似,我們做了七分已經足夠了,其他的,任憑他們腦補去吧。”
海磐笑道︰“正是,這作假做到十分才是費力不討好的事,須知萬事太過完美才是最大的破綻,留點余地,真真假假,虛實相間反而更顯得真實。倒是這王庭人雖則草包,但是記心卻好,單憑聲音和背影就能認出人來了,到少了我後面的許多手腳。來,為王指揮使浮一大白。”
“哈哈,舅舅,我是小孩子,喝不得酒的,我陪你喝果汁好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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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正在竊喜,窗外一個黑黑瘦瘦的小廝敲了敲窗戶︰“爺,據線報,紀綱已經到了宣府。”
這把聲音又甜又脆,听過的都不會忘記,赫然便是那對姐妹花中的妹妹。
海磐坐直了身子︰“嗯,王庭是個草包好糊弄,這個紀綱卻是猴精猴精的,海霞海菲,你們姐妹倆分開迅速回南,近期內不要露面了。聯系那邊,把痕跡做到蒙古那邊去,有個差不多就散開回來,寧肯不再進行也不要被紀綱揪住了。明白嗎?”
次年三月,既永樂十二年(1414年)皇帝麾師50萬親征瓦刺。
三月,車駕由京師出發,並讓皇太孫從行。四月,師至興和(今河北張北),舉行大規模閱兵式。六月初,前鋒在三峽口,擊敗瓦剌部游兵。大軍乘勢向西北方向進攻。行至忽蘭忽失溫,遭瓦剌軍的依山阻抗。皇帝親率鐵騎沖入敵陣,殺敵無數。瓦剌軍遂大敗。大軍順勢追擊,並分兵三路夾擊瓦剌軍的反撲,瓦剌軍敗遁。瓦剌部受此重創,此後多年不敢犯邊。次年,瓦剌向朝廷貢馬謝罪。
距離血肉橫飛的戰場十萬八千里遠的南海一座溫暖小島的沙灘上,寒櫟渾身埋在潔白的沙子里,一邊張嘴吃著身邊侍女喂的甜美多汁的水果,一邊對躺在腳邊的曬著太陽的海磐道︰“舅舅,這次玩大了。”
海磐拿起冰桶里冰鎮著的葡萄美酒喝了一口,不在意地道︰“放寬心,皇上親征是早就有的打算了,自八年起,皇上親征韃靼後,將韃靼打得一蹶不振,其後瓦剌就逐漸冒出頭來,這幾年漸次不遜。就是沒有這個引子,皇上也不會容他放肆下去的。教訓他是勢在必行的,或許這件事只是將皇上的計劃提前一些,左右是要打的,早打晚打也沒甚差別。“
寒櫟側頭苦思︰她前世對明朝的歷史真的是記得很模糊,永樂大帝好像是將蒙古打得落花流水過。但是哪一年打的,過程如何,那是一概不知了。到底自己做沒做那只扇動歷史翅膀的蝴蝶,已經不再重要了。眼下,還是跟著帥哥混日子比較爽。
寒櫟一頭潛入清澈如水晶的海水中,如一條小人魚般歡快地向海底潛去。
良久,她“嘩啦”從水中冒出來,抹一把臉上的水大叫︰“舅舅舅舅!快來快來!看我摸到了一個大蚌!”
看到寒櫟已經是無數次地掏出那顆粉色的珍珠看過來看過去了,海磐不禁捂著眼嘆息道︰“寒櫟,那顆珠子都要被你看得人老珠黃了。”
寒櫟得意洋洋地仔細將珍珠裝入荷包︰“你真當我是小孩子好哄騙不成?沒听到珠子能被看黃的。我知道,你在嫉妒我嘛。不是?您別不好意思說嘛!除了我,誰能第一次摸個蚌就能摸出顆粉色的珍珠來?您嫉妒也是應當的,我不跟你一般見識。”她又端詳了半天︰“這顆珠子我要給沾衣留著當嫁妝!”
海磐失笑︰“給沾衣當嫁妝?怎麼不給你自己留著當嫁妝?”
寒櫟嘆氣,豎起左手的指頭,用右手一一扳著數一遍,數來數去還是沮喪︰“你為什麼是我舅舅呢?就是表舅還是不夠三代呀。我長大後不能嫁給你,其他的人我怎麼能看得上?”
海磐驚笑︰“打住,打住!就是我不是你舅舅我也不能娶你。你這個魔星我可降不住!——你舅舅我還想安生多活幾年呢。其余的,等你長大了你喜歡誰我都給你拉了來,要娶要嫁都隨你。”
寒櫟呲之以鼻︰“我稀罕!我喜歡誰就要嫁誰啊?我倒是喜歡和六舅公一起斗蛐蛐兒,我能嫁給他麼?!”
他坐在椅子上,兩手握在胸前,擺出一幅正兒八經的模樣。只是兩只小短腿兒在空中晃啊晃,露出幾分不懷好意來︰“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願意娶我,——你也不願意娶其他人。”
海磐揚眉︰“喔?你怎麼知道?”
寒櫟洋洋得意地道︰“我還知道你有個心上人。怪不得你從來只教我畫竹子,原來你這個心上人名字中就有個‘竹’字。舅舅,你好痴情的嘛!”
海磐惱羞成怒︰“小屁孩兒!你偷看我的信!”
寒櫟做出一幅嬌柔萬狀皺眉捧心狀︰“磐,我日日站在河道邊的婆那娑樹下等你,等到一片葉子長出來,再等到它從樹上落下來,還沒有你的消息......”
海磐扔掉手里的書就來捉寒櫟,精靈的寒櫟早在念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做好了逃跑的準備,此時早已經哈哈笑著逃出門外了。
海磐咬牙道︰“孫寒櫟!你今天的功課加倍!《六韜》你給我抄二十遍!”
夜色漸濃,幾顆閃亮的銀色星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爍,一輪圓月漸漸從海面上升起。海風習習,岸邊的椰樹下,並肩坐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寒櫟皺著小小的眉頭︰“舅舅,你為什麼不把那個女孩子娶回來呢?是因為她不美嗎?”他豪氣干雲地拍著胸膛︰“你放心,舅公那兒我去幫你說項!”
海磐失笑︰“不是她不美,”
他看著升起的明月,眼里一片深情,那個女子,讓月亮也會失色的女子,怎麼會不美呢?
大概這時的夜色太過迷人,也許這份孤獨的堅守太過折磨人,堅韌如海磐也忍不住會對人吐露出心聲。
他靜靜地道︰“那一年,我跟著八寶太監的海船到了佔城,鄭大監需要得在佔城停留許久,佔城那個小地方我呆了幾日就沒興趣了,一時興起,就帶著幾條船順風漂流到了真浦,又一路到了查南、佛村、渡淡洋,最後來到了真臘國的國都干傍取。那一日,船一靠岸,我們剛上了渡口,就看到了她。”
回想當日的情景,海磐的臉色柔和︰“她就站在岸邊的一棵樹下,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婆那娑樹。在她們真臘,男女之間定情常常就送對方婆那娑樹的果實,因那果實甘甜如蜜,寓意兩心相知,甜美如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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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從那一刻起,我們就知道,就是這個人,是自己的另一半。”
“她是真臘的王女,後來我給她取了個漢名叫真竹,因為她的宮室外,種著一叢竹子。”
“我們已經商量好了,等八寶太監到了真臘,就請他替我向她的父王提親,她願意跟我回大明。可是,還沒等八寶太監到真臘,她的父王就突發重病,國事頓時動蕩,她的嫡親弟弟本是太子,可是因為年幼,就有許多大臣轉向她的叔父效忠。她向我求助,我幫她穩住了朝政,讓她弟弟攝政。可是,她不能再跟我走了,她要留下來輔佐幼弟。”
海磐眼神黯淡了一瞬︰“我更不可能留在真臘。在大明,我還有老父,還有整個海家。”
他看了看寒櫟︰“原本大哥在的時候,父親是想讓我從科舉出身的,可是後來大哥病逝,父親就把海家這個擔子逐漸交給了我。我知道二哥一直心心念念想著世子這個位置。可是不是我不讓給他,大哥的死太過蹊蹺,後來我無意間發現,江湖上有一種毒,中了以後的癥狀和大哥那時的病情十分相似。可是大哥的遺體已經遵循海家的家訓海葬了,沒有辦法再查下去。如果我的猜測是真的,那麼大哥死後,最有可能接任世子的就是二哥了。——當時我才十歲,誰也料不到父親竟然不再立世子,而是寧肯再等我長大。這件事讓我對其他人有了戒心,我不能將海家交給一個狼子野心的人。既然其他人都有這個可能,那麼,只有將海家放在我手里我才放心。”
“我有我的家要照顧,她有她的國不能放棄,我們只能黯然相別。後來,我們約定,再等十年,等她的弟弟可以親政了,她就來找我。可是,現在有了你,”他長長地伸個懶腰笑得比蜜還甜︰“寒櫟,你要趕快長大啊,我趕快把海家交給你,興許我能早幾年去找她呢。”
寒櫟撅起嘴,恨恨地拍著身下的沙子︰“你要我替你頂缸,你好和她去卿卿我我!你這是奴役童工!你這是見色忘、忘我!”
他撲在海磐身上扭糖兒打滾︰“你不能不管我!我不要你喜歡別人!你要最喜歡我!”
海磐告饒︰“小姑奶奶!我最喜歡你!最最最喜歡你!我一定等你長大了嫁了人才走行不行?!您就饒了我這把老骨頭吧......”
這一日寒櫟正在海灘上拿著那把流光在掏螃蟹,隨身的丫頭老遠跑過來︰“少爺,九爺有急事請您過去。”
急事?寒櫟納悶,難道說北邊的事情發作了?寒櫟還是年齡小,容易做賊心虛不是。
當寒櫟來到海磐的書房時,立在闊大的烏檀木書案的海磐面沉似水,一封啟了封的信放在一邊,他的雙眉深深皺成個“川”字。一見到寒櫟進來就對他說︰“寒櫟,收拾東西,我即刻送你回廣州。”
寒櫟道︰“出了什麼事?我們不是要去澎湖的嗎?”
海磐肅容道︰“剛剛接到邸報,真臘遣使來貢,言故主真臘王參烈婆毗牙喪,求天朝封其嗣子參烈昭平牙為王。”
他眼閃寒芒︰“這參烈昭平牙是她叔父之子。據她上一封信已經近半年了,我沒有收到她的消息,我原想海路迢迢,又風高浪大,訊息不通也是正常。可是如今看來,卻定是真臘那里出事了。我放心不下,定要去看看,寒櫟,我將你送到廣州,你立即回揚州。我不在,你莫要去金陵,雖說你的事家里都是瞞著的,可是萬一被有心人嗅到了一絲味道,都能置你于死地。所以,你還是回揚州,等我回來。”
寒櫟伸手揪住他的衣袖︰“我不回揚州,我要跟你去真臘!”
海磐嘆氣道︰“小姑奶奶,你舅公早就警告過我了,我若是敢帶你出外海,就把我的皮剝下來楦燈草。帶你去澎湖已是我的極限了。更何況真臘此時局勢不明,我帶著你去讓你給我當累贅呢?”
寒櫟氣得跺腳︰“你怎知我就是累贅!我,我我能幫你……”
他沮喪地說不下去了,他現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又走不動,跑又跑不快,還真的是個累贅。
海磐見他難得的老實沮喪不由心中暗笑,摸著他的頭柔聲安慰︰“你在家里老老實實做我給你的功課,好生吃飯,盡快長大,就是幫了我的忙了。我這次去,最遲半年就會回來,到時候我親自去揚州接你,你可要乖乖地呆在家莫要亂跑。我給你帶一隊人回去,他們都是海家的家生子,忠心是絕沒問題的,護你安全自是無虞。只是你一路要安生些,莫要生事。遇事讓他們去出頭,你最好潛聲匿跡,莫要讓有心人鑽了空子。”
寒櫟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舅舅,你已經老了,你老得和我爹爹一般 鋁耍 br />
只是最後送寒櫟上船的時候海磐還是連嚇帶哄,說了幾籮筐的好話外帶許了無數的願,才把那只糊在他身上不放手的小磨人精給揭下來。揮手送走漸行漸遠的大船後,海磐再一次下定決心︰以後絕對不生女兒!
再說寒櫟從廣州城外碼頭下船後,怎肯老老實實鑽進馬車?自然是笑眯眯地騎在馬上要好好地游覽一下廣州的風光啦!
護衛中領頭的叫徐二,當下苦著臉勸阻︰“表少爺,九爺可是說了,讓您安生老實些的,您要是掉了一根汗毛,我們全家的命都沒了。您還是可憐可憐我們,請您還是坐車吧。”
寒櫟眉毛一挑︰“舅舅讓我老實些,我哪里不老實了?難道我騎馬就是不老實了?那你們不都是不老實了?舅舅說不許我騎馬了沒有?”
好吧,這里能辯過寒櫟的人還真沒有。大家無言以對,只好任寒櫟爬上一匹大馬上,笑眯眯地逛廣州城。
說實話,這時的廣州城雖沒有後世那般氣象萬千,但已是民眾稠聚、海舶鱗湊、富商異貨、咸萃于斯的一座異常繁華的城市了。特別是珠江岸邊,更是商鋪雲集,人頭攢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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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騎在高高的馬上,兩只眼楮四處亂轉,特別是見到什麼好東西,更是毫不猶豫大買特買。只苦了一干護衛們,在這人頭擁擠的地方,還要保護主子安全,還要留心別沖撞了行人,還要懷里抱著表少爺買的蟈蟈籠子、蛐蛐罐子、糖人泥像、風車燈籠。
這一時,寒櫟少爺的眼楮又釘在了一個賣糖山楂葫蘆的身上,徐二任命地去買了一串最大最紅的遞給寒櫟,寒櫟咧著嘴笑得比蜜還甜。正待一口咬下,一撇眼見到路邊一個老和尚牽著一個小和尚,那個小和尚不過四五歲,生的肥肥白白,兩只烏溜溜的大眼楮正眨也不眨地看著寒櫟手中的糖葫蘆,一條亮晶晶的口水已經控制不住地滴了下來。
寒櫟看著這個憨憨的小和尚有趣,便順手將串糖葫蘆遞給那個小和尚。
那個老和尚愛憐地撫了撫小和尚的光頭,打個揖手道︰“阿彌陀佛,多謝小施主了。”那個小和尚臉蛋嫣紅如只大隻果一般,圓頭圓腦地十分可愛,愈顯得那個老和尚面色萎黃,老邁不堪。
寒櫟笑了一笑,還了一禮,便與眾人走開了。卻不知那老和尚看著他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念了聲佛,然後牽起正在啃糖葫蘆的小和尚,悄然走開。
好容易等寒櫟少爺逛累了,徐二按寒櫟少爺的意思,選了一家最大的酒樓,上上下下吃得肚皮溜圓。等到了廣州城最大的客棧門外準備投宿的時候,卻發現下午遇到的那兩個一老一小的和尚竟然就站在客棧門外。
那老和尚見到寒櫟,行個禮道︰“小施主,貧僧師徒已經等待多時了。”
寒櫟指著自己的鼻子,疑惑道︰“等我?”
那老僧淡然點頭,若不是那一臉的病容,這幅模樣還挺像得道高僧的。
寒櫟問道︰“老和尚,你等我作甚?”
老僧安然答道︰“我要收你為徒。”
寒櫟一口口水嗆進喉嚨︰“我可不會當和尚!喂!老和尚,這個小和尚是不是你這樣騙來的?”
徐二喝到︰“哪里來的野和尚,見我家少爺仁善就敢來糊弄他!趕緊走!否則讓你有來無回!”他心道︰這老和尚真是老壽星吃砒霜——自尋死路。竟然糊弄到這小魔星頭上,不是我不提醒你,待會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老和尚眉頭都不動一下︰“自然不是。小施主,我是和你有師徒之緣,才來點化于你的。你稟香而生,生而為異。你命中含煞,如不化解,恐非天下人之福。”
寒櫟眯起眼︰稟香而生?生而為異?這老和尚是真的有些門道。
他沖徐二點點頭︰“這里說話不方便,請大師師徒進去說話。”
徐二皺眉道︰“少爺,這和尚來歷不明……”
寒櫟點點頭︰“我理會得,你且放心,能騙著我的人還沒生下來哩。”不想他一個小小的人兒拍著胸脯說出如此的大話來,讓周圍的人听了都發笑不已。心道這個小兒不知是誰家的,必是自己一個人偷跑出來的,人小又好蒙騙,不是上好的肥羊在這里!
一行人進了客棧,包了一棟獨門獨院的小院。
寒櫟帶著老和尚師徒徑直進了上房,進門也不多言,大喇喇在主位坐了,方才問道︰“老和尚,你且說來,我和你有什麼師徒緣分?”
老和尚並不說話,只伸手輕輕放在桌面上,紫檀木大理石的桌面登時悄無聲息地留下一個手掌印子。
寒櫟倒抽一口涼氣。老和尚道︰“我可做得你的師父了?”
寒櫟點頭若雞叨米,連忙站起身來,恭請老和尚上座,給老和尚斟茶倒水︰“師父,徒兒能學您這手功夫嗎?”
見他如此理所當然地前倨後恭,連淡泊如老和尚也不禁失笑︰“自是可以,只是,你需先拜師方可。”
寒櫟嬉皮笑臉地討價還價︰“先說好了,我拜你為師,可不隨你去當和尚。還有,”
他指了指那小和尚︰“我比他大,他要叫我師兄。”
老和尚笑道︰“出家人的弟子也不一定就要跟著出家了,也有俗家弟子的。就是他,”他指了指小和尚︰“他也沒有受戒,也還算是俗家弟子。只是他入門比你為先,怎能你是師兄?”
寒櫟皺皺鼻子,問︰“那您還有其他的徒弟嗎?”
老和尚搖搖頭︰“老衲一生未收弟子,只在晚年遇見你們兩個,也是有緣,才起了收徒之念。”
哪知寒櫟听了,立刻堅定搖頭道︰“若要拜你為師,我就一定要當大師兄!”
這年月,誰願意當二師兄啊!
寒櫟眼珠一轉,公然從懷里掏出方才在市上買的胡餅引誘小和尚︰“你叫我師兄,就給你吃餅子。嗯,還有雞腿、糖糕、點心,只要你叫我師兄,我都買給你吃!”
小和尚已經被寒櫟一連串的吃食說得口水都流下來了,連忙點頭︰“叫師兄叫師兄!師兄,我還要吃糖葫蘆!”
只是以後等到《西游記》風靡了大江南北,小和尚才知道自己為了一點吃食就整整背了一輩子的二師兄的名頭,而切齒痛恨寒櫟的奸猾不提。
老和尚見狀搖頭不已,也就隨他們去了。
好在這拜師禮十分簡單︰只要寒櫟趴地上老老實實磕上九個響頭即可。
寒櫟二話不說,跪在地上“當當當”地磕了九個響頭。站起來眉花眼笑地伸手沖著老和尚嘻笑︰“師父,給個見面禮吧!”
寒櫟看著手中這本風一吹就簌簌掉渣子的“古書”,哭喪著臉道︰“師父,這書還能看麼?您能給點兒別的麼?”
結果寒櫟不僅沒拿著其他的禮物,反而收了一個燙手的山芋︰寒櫟連師父的法號都沒問出來,那老和尚就病倒了。確切地說,是將那古書給了寒櫟後就倒下了。
寒櫟後來十分懷疑師父就是感覺到了自己實在撐不住了,順手逮著了路過的寒櫟,將小和尚托孤的。什麼有緣,都是扯淡!
老和尚一躺倒,寒櫟傻了眼了。這下好,想學的功夫連根毛都沒學到,還得伺候老和尚的病,還得管著小和尚的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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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了三天後,老和尚終于清醒了過來,見寒櫟和小和尚都在旁邊,深深嘆口氣,對寒櫟道︰“徒兒,我對不住你,你雖叫我一聲師父,我卻來不及教你半點東西。唯有那卷書你要好生收起來,待能看懂時方可練習。那是我四方寺歷代祖師手卷,我門中的所有功夫都在其上......咳咳......你以後和你師弟只能憑著這卷書摸索著練習了。”
他招手叫過小和尚過來,對寒櫟道︰“你這個師弟父姓鄭,他母親逃到我山門外將他生下後就不支而去了,臨死前讓他從母姓,姓杜。我與他取個名字叫留芳,其實他並沒有受戒,還算是俗世中人,以後還讓他還俗吧。他自小在山寺里長大,心性純淨,寒櫟你多照顧他一些,莫要欺負他。他已隨我練了幾年入門功夫,休看他年小,卻是練武的天才,你的入門功夫可以讓他教你。我這次病發已是大限已至,能將留芳托到你手里也算萬幸。寒櫟,你福慧無雙,是至尊至貴之命,只是煞氣過重,如不修心養性、行善施福,必會永為無常所苦,因果循環,永不休止。切記切記,生死仇怨不過小道,切勿為個人私怨而至萬民生死于不顧!”
老和尚強自支撐著交代完這番話,就涅了。留下寒櫟帶著小和尚為這個便宜師父辦喪事。好在出家人不講究入土為安,都是火葬。寒櫟將他的骨灰寄在白雲寺里,待小和尚以後有機會再送回那個不知在何處的四方寺。
那小和尚一直傷心啼哭不止,連點心糕餅都哄不回轉了,讓寒櫟十分煩惱。更可況他只要一想起小和尚的名字就十分可樂,杜留芳,我還楚留香呢,干脆叫你八戒吧,好听好記,還都是一樣的吃貨。
為了哄好八戒,他靈機一動,給小和尚講起了故事,果然,《西游記》一出,天下無敵,不僅小和尚听得兩眼溜圓,顧不得哭了,連徐二他們一干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因老和尚的後事,寒櫟一行人已經在廣州呆了半個月了,這日法事也做完了,寒櫟帶著小和尚來到寄塔處,叩別完老和尚,就上路了。
有了小和尚,寒櫟也算是有了玩伴,雖說多半是他以戲弄小和尚為樂,但是小和尚都是懵懂不知,往往都是瞪著一雙純真無暇的眼楮無辜地看著他,讓寒櫟空有百般智計沒處使,又大喊無聊。
一路行來,遇到風景名勝,寒櫟必然拉著小和尚好好游逛一番,用他的話說,出門在外,首要的就是要吃好睡好玩好。徐二他們已經徹底地讓他整治地沒有丁點兒脾氣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反正寒櫟少爺是一點虧都吃不了的。
一路走走停停,終于來到了粵贛兩省的交界處——韶關。丹霞美景在前,寒櫟自然是不會放過。吃完玩完把韶關走個爛熟寒櫟才點頭︰出關。算起來已經在韶關停留了十來天了,一行人磨磨蹭蹭地登上梅嶺古道。寒櫟尤還嘆息︰“要是能再等上兩個月便好,如今這里的梅花連花苞都沒打呢,可惜看不到這些梅花的風采。”
把徐二等人唬個不了,真怕這位小爺一時興致上來了,要在這里住上兩個月看梅花。連忙使個眼色,讓一個口舌伶俐的侍衛來給寒櫟講解這梅關古道的故事,好引著這個小爺往上走。只是寒櫟口里“嗯啊”地應付著,一雙眼楮卻在滴溜溜四處打量。
一行人攀爬至頂後,徐二好意請寒櫟和小和尚休息片刻。寒櫟卻一反常態抿嘴道︰“立即下山!”
話尤未落,就听到一只公鴨般的嗓子冷笑道︰“這麼著急下山干什麼?這嶺上的風光表弟還沒有好好領略領略呢。”
只見說話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那少年身後簇擁著十來個彪形大漢,一個個殺氣騰騰都瞪著寒櫟等人。那少年一手玩著一根瓖金嵌玉的馬鞭子,正面色不善地看著寒櫟。
寒櫟心說這就是明朝版本的慘綠少年啊!只見那少年一身櫻桃紅的銷金的箭袖胡服,繡滿了金色的牡丹;頭戴金冠,櫻桃般大小的一顆明珠在眉間的抹額上熠熠生輝。這少年面貌是生得不錯的,眉是眉眼是眼的,只是滿臉的青春痘猶如火山噴發一般茂盛,卻讓人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滿臉的痤瘡,實在是慘不忍睹。
只見徐二等人一見到那少年都是一愣,猶豫了一瞬後還是站在寒櫟身後沖那少年施了一禮︰“見過藥少爺,藥少爺莫非也來游覽梅嶺風光?”
寒櫟知道海家的女兒珍貴,上一輩的女兒的名字定的是“斜玉”旁,預示女兒是金玉之質,黎海珠的珠字就是從的斜玉旁;男的就是“石”字旁啦,不言自喻︰粗苯如石麼。到了這一輩,女孩兒的字定的是“寶蓋頭”,如珠似寶啊。海二老爺的那個義女就叫“海宓”。男孩子就更不能提了,——定的是“草字頭”,無非是說男孩子如草般不值錢。寒櫟真為海家的男孩子們鞠一把同情淚。托生在海家,真是命如草芥。
這一輩草字頭的表兄弟實在是太多了,叫排行實在是叫不上來,總不能大家一見面拱個手了,問個好了︰“二百五十一哥,您好啊,您去哪兒啊?”
那個回禮︰“三百二十七弟,我去吃碗刀削面才剛回來啊。”
煩不煩啊,所以,大家干脆都叫名字了。只是,這生早的還能搶著個好字,如菘啊、茂啊、榮啊之類的,生得晚了,只能攤上些菜啊、萎啊、苦啊之類的字了,再為他們鞠一把同情淚......
這個“活火山”看樣子也不是太走運,“藥少爺”,什麼藥?該用些治痤瘡的藥才是!
寒櫟實在覺得這張臉有些慘不忍睹,嘆息一聲問︰“難道是海家的表哥在這里?哎呀呀,真是好巧啊,竟然在這羊腸鳥道上都能遇到表哥!表哥你也在這里歇腳嗎?”
他故意裝傻充愣,將那個藥少爺開頭的話當做過山風,裝作沒听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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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寒櫟那一臉便秘的表情刺激到了藥少爺少年的玻璃心。藥少爺面沉似水,冷笑道︰“巧?巧個鳥毛!爺爺就是在這里專門等你的!我就是想看看被我那金尊玉貴的九叔叔捧在手心里的小子是什麼模樣的!”
寒櫟笑得甜蜜︰“哎呀,寒櫟真的不知道還有個表哥這麼多禮,這麼想見我,不好意思,寒櫟不知道表哥專門在這里等我,這一路上耽擱了不少時間,表哥您不要等急了才好。”心里頭暗罵︰這個小王八蛋還真有耐性,老子磨蹭了這麼久還是沒甩掉你,不過讓你多吃吃嶺上的風寒也是不錯的。
原來這梅嶺一邊通向韶關,一邊就是江西的大余了,江西可是海二老爺海礪的地盤了。若是海二老爺有心,這梅嶺自然是再好不過的甕中捉......寒櫟的好地方了。
寒櫟見躲不過,眼楮四處亂轉,只要徐二他們能擋得片刻,他和小和尚就能腳底抹油。
海藥被寒櫟的話激得冒火,抬手一鞭子抽向寒櫟腳邊,在青石板上濺出一溜火花︰“你奶奶的小王八蛋!讓老子在這里喝了十來天的風!今天老子不揭了你的皮難消我這口惡氣!”
徐二上前道︰“藥少爺,奴才不知您為何要與寒櫟少爺過不去,但九爺行前有交代︰任何人要動寒櫟少爺須得從小的們的尸體上踩過去。”
海藥冷笑道︰“徐二,你們是海家的奴才,還是他孫家的奴才?睜大你的狗眼看看!誰是海家的正經主子!你可小心著些,九叔能宰了你,我就宰不得你?!且滾一邊兒去,等我和小表弟親熱親熱再說。”
徐二還想上前,被海藥身後的幾個彪形大漢伸手攔住。海藥一揚眉︰“徐二,你還不服?這幾個可是我從我姐夫那里要來的軍中好手,就憑你,殺你和殺雞一般,我勸你還是安生些吧,雖然你的小命爺我不放在眼里,可是你畢竟是海家的人,我不想為了一個外人就舍了自己人的性命。再說,我只不過是想跟小表弟玩玩,我還能殺了他不成?大不了扒了他的褲子打頓屁股罷,誰叫他那麼得九叔喜歡呢?”
寒櫟知道今天必難善了,听說海藥要扒他的褲子,就知道這父子二人打得什麼主意了。這件事鬧開了大不過是海藥不服氣海磐偏痛寒櫟這個外三門的外甥兒,小孩子吃醋找茬兒罷了,能有多大的罪名?何況海藥用的還是漢王府的人,事後就是想責罰都難,莫非肅國公府還敢跟漢王府叫板兒不成?為了一個外三路子的小子?
想必還是有些風聲漏到了海礪那里,寒櫟的女兒身份海老國公幾個人是下了死命令瞞住的,但是海磐將寒櫟帶在身邊親自教導,本就說明他的不尋常,海礪父子起疑心是必定的。這褲子要是真的被海藥扒下來,寒櫟最好的結果就是嫁給海藥罷。
寒櫟冷笑,為海礪父子打得好算盤。
他淡淡冷笑︰“我不知道為何我與這位表哥從未謀面,為什麼表哥卻要教訓我?我雖年紀小,卻知道士可殺不可辱,表哥想打我的屁股,不如我送表哥一條命如何?”
他抽出袖里籠著的流光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如今不以命相迫,料想徐二他們是不會相幫的了。海磐舅舅漏算了一著,徐二等人是對海家忠心耿耿,可是人家效忠的海家的主子,可不是他這個外碼的主子。但盼得徐二能看在海磐舅舅當初的威脅上,能出手擋上一擋。
果然徐二大驚︰“寒櫟少爺,萬萬不可啊!藥少爺只不過是逗你玩呢,哪里就能要死要活的!寒櫟少爺,您快快放下匕首!您破了點皮我們的小命可就沒了!”
海藥冷笑道︰“呦呦!小脾氣還挺大!”他一揮手,漢王府的人將徐二等人攔住︰“我倒要看看這小子裝模作樣的,敢不敢真將自己給捅了?”
寒櫟听了徐二的話心中大怒,這一路來,自己對徐二等人當真不差,好吃好喝地待著,又不用他們干什麼,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會子倒好,人直接向著海藥那邊兒去了!
寒櫟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反正多活這幾年都是賺的了,大不了再死一次唄。他陰測測的看了徐二一眼︰“我先走一步,你們過些日子再下來伺候我也是一樣的。”
自己沒了命,海藥會如何不知道,反正徐二他們想好好的死估計都不容易。自己一條命換這麼多,反正不吃虧。
寒櫟眼一眯,手剛想用力,就見到一直縮在他身後的小和尚小小的身影沖了出來。一手拉住他道︰“師兄!快跑!”
沖過漢王府的人時,輕飄飄地一掌拍過去,兩個大漢便飛出去幾丈遠。小和尚拉住寒櫟頭也不回地飛快向嶺下沖去。
寒櫟被小和尚拉著只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焰火般迅速地沖下山去,自己幾乎是腳不沾地,這感覺就是憑虛御風了罷?
寒櫟沒想到關鍵時竟然是小和尚救了自己,這個便宜師弟認得太劃算啦!
寒櫟想到剛剛沖過去海藥那張臉上的神色,特別是那鼻尖上醒目地一點紅,寒櫟愜意地張嘴唱︰“末摘花啊末摘花......啊,咳咳......”
原來他一張嘴就被山風灌了一喉嚨。
小和尚畢竟年紀小,又拉著個寒櫟,不過跑了一刻多鐘就跑不動了,兩個人一屁股坐在大青石上,都是喘息得和風箱一樣。
不過就這一刻鐘,寒櫟估量著他們至少已經逃出了幾十里,都是山道,末摘花海藥他們又不能騎馬,切得他們好一氣子追呢。
寒櫟一邊喘氣兒,一邊轉著眼珠子想壞點子。只可恨他和小和尚都人小力弱,沒辦法坑他們把大的。
海藥等人追到一片山坡,見到兩雙孩童的足跡往深山里去了,一個漢王府的兵士道︰“海少爺,這往里都是原始森林了,兩個小孩子,進去了不用我們動手,只怕就先喂了虎狼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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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藥瞪了他一眼︰“小孩子,你見過能打得過兩個大漢的孩子嗎?這個小子,既然能得我九叔另眼相看,必然有他的過人之處,才不能小看了。”
他眯起眼看了看陰沉沉的森林,一揮手︰“追!”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循著時斷時續的足跡追下去,突然,一個人眼尖,看到一棵大樹下一角衣衫一閃,好像正是寒櫟穿的衣服。他大喜道︰“在這里了!”
幾個人都瞬時撲過去,抓住那角衣衫用力一扯——沒扯出來個孩子,倒是頭頂上合抱的大樹應聲轟然倒下。
眾人連忙閃避,可是那樹木枝葉繁茂,倒下時聲勢浩大,還是有在後面閃避不及的兩個人被壓在了樹下,躲開這棵樹的人還沒來得及慶幸,只見被這棵樹一牽連,周圍的幾棵樹接二連三地都倒向了中間!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些俱都是合抱的大樹一砸下來,力量何止千鈞!海藥等人登時被砸了個七七八八,只剩下兩個扭著腰的瘸了腿的護衛拼死護著了海藥沒折在這里。
原來這里的大樹都被人用利器從半根部砍開,只留了一點樹皮遮擋。還算計好的角度,只要開頭那棵樹倒下,帶動的都砸向中間。這自然是寒櫟算計好的還有那把流光的功勞。
寒櫟和小和尚遠遠地站在一棵大樹上,隱隱約約地還能听到海藥的大罵聲。寒櫟撇撇嘴︰“要不是老子顧忌著綠色環保,怕這森林著起火來會將這座山都燒禿了,老子自己也出不去,這會兒給你個小王八蛋放把火,讓你們一個也跑不出去,都成一堆烤乳豬!可惜!可惜!”
他拉著小和尚的手道︰“走!我們下山!”
寒櫟一邊和小和尚神清氣爽地哼著歌兒溜達下山,一邊壞心眼兒地想︰舅爺爺要是知道他送給我的這把流光未在別人身上立功,先在自己孫子身上建業了,會不會氣得肚皮疼?哈哈!
等到了山下,漸漸有了人跡,天色已是薄暮了,小和尚見到一處賣茶水的鋪子,走不動了︰“師兄,我餓了。”
寒櫟也餓了。畢竟這一天來都是在山里做重體力活動,逃跑、砍樹都是很費力氣的。這會兒一聞到飯食的味道,肚皮先做出了反應,咕嚕嚕地響了起來。
寒櫟的手伸向荷包里掏摸了半天,卻只掏出個破洞出來,在山里奔逃的時候,將衣衫和荷包都劃破了。他荷包里平素裝的幾個小金錁子這下子都沒了。
寒櫟迅速地摸遍全身,只摸出頸間帶的一塊金鎖片來。至于小和尚,那更是渾身半個大錢都沒有。
看著寒櫟手心里的金鎖片,小和尚弱弱地問︰“師兄,這能吃麼?”
“能吃,不過今天不能吃。”
小和尚急了︰“到底能不能吃嘛!”
寒櫟腦子轉得飛快︰自己和小和尚這下子是身無分文了,這塊金鎖片可就是他們回到揚州的全部盤纏了。只是這鎖片也不過半兩的樣子,式樣再精巧也賣不了多少錢。
該怎麼能弄到錢呢?我們的寒櫟少爺這一世第一次為錢發起愁來。
最後,當寒櫟和小和尚躡手躡腳地夾著一只大公雞趁著夜色跑到一條小溪旁的時候,才深深地嘆了口氣,他正色對小和尚說︰“八戒,你要記住剛才那家人家,等我們有錢了一定要把這只雞錢還給人家,吃雞不給錢是件很沒道德的事啊!”
寒櫟多麼慶幸自己知道《射雕》中黃蓉做叫花雞的橋段啊,要不是就是有小和尚身手伶俐,偷得了雞,也不能生啃不是?
生起堆篝火,寒櫟將雞殺好用泥巴裹上埋進火堆里,皺著眉頭想著明天該做的事。
兩人將一只大公雞啃得干干淨淨,也不管沒有油鹽,餓得恨不能連雞骨頭都嚼碎了吞下去。吃飽了就在篝火旁依偎著胡亂睡去了。只是寒櫟在夢里還為沒能把那朵末摘花烤熟了而恨恨不已。
第二日,二人在灰燼邊醒來,將昨日吃剩的雞骨胡亂埋埋,將兩人的痕跡清除了一番。寒櫟跳上一塊大石頭上,看向太陽升起的地方,氣勢恢宏地一揮手︰“八戒,咱們今天向那里走!”
他們現下處在江西的大余,是和廣東的韶關、湖南的郴州交界之處。江西如今對寒櫟來說不啻于虎狼窩一般,他哪里還會自投羅網。如今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向東轉向湖南,再直上湖北,取道安徽,再到江甦。如此一來,路程多饒了一半不止,然而卻是避開了江西,也是不得已的辦法。
兩個人一路鑽進深山,憑寒櫟前世的經驗,和小和尚的身手,居然也都有驚無險地穿過深山出來了,兩人靠摸只野雞、找些野果,居然也對付著沒有餓肚子。
出了山區,就不能靠打獵為生了,臨下山前,寒櫟和小和尚在山里多踅摸了一天,居然讓他們套中了三四只肥大的野兔,寒櫟和小和尚背到山下的小鎮上,憑著寒櫟的那張蜜嘴,居然賣了一百個錢來。
寒櫟珍惜地將那一百個錢揣進懷里,先不忙吃東西,拉著小和尚來到小鎮上唯一的一家當鋪。陰沉沉的店堂內光禿禿的,只除了一張結實的櫃台,這張櫃台實在是太高大了,寒櫟站在那兒拼命仰起頭都看不到里頭的人,只好使勁兒敲櫃台喊︰“喂!當東西啦!當東西啦!”
听到了人聲,櫃台上面伸出了一個腦袋來。寒櫟仰起頭來一看,頓時嘆口氣︰都說藝術起源于生活,這個“生活”也太形象了吧,活生生前世電影中尖嘴猴腮、尖酸刻薄的當鋪朝奉的形象啊。
那個尖嘴猴腮伸頭見是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子,頓時兩只老鼠眼瞪起來︰“小孩子搗什麼亂?!快滾快滾!別耽擱爺爺睡覺!”
寒櫟掏出鎖片︰“我是來當東西的!”
那尖嘴猴腮一撅下巴上的一縷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去去去!小叫飯花子能有什麼好東西......”一語未了,看見了寒櫟手里的金鎖片,登時睜大了眼楮︰“咳!好吧,先拿過來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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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枚金鎖片做成祥雲型,並不如普通的金鎖上鐫刻著什麼“長命百歲”、“吉祥如意”之類的吉祥話,而是正面是看似無數個,實則是整整一百個各種字體的“福”字,圍繞著一顆指甲蓋大的紅珊瑚珠子。那顆紅珊瑚珠子色如猩紅,而且質地細膩如玉,一見就非凡品。鎖背面卻是一副壽星捧桃圖,除了圖案人物栩栩如生外,倒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卻不知道,在壽星佬手里拄著的拐杖不起眼的地方,有個需得用西洋水晶放大鏡才能看到的一個細微的“海”字。
這個尖嘴猴腮將鎖片捧在手里細看,又拿起對著光線左照右照,看個不了。
寒櫟不耐煩,問道︰“掌櫃的,這金鎖能當多少銀子?”
那尖嘴猴腮從鼻孔里哼了一聲,翹起留著一寸長指甲的小拇指,愛惜地捻了捻他那不多幾根的山羊胡須,道︰“這枚破爛鎖片,成色不足,斤兩不夠,我看你可憐,當給你二兩銀子吧——須得是死當!”
寒櫟的鼻子都快氣歪了,不論其他,就是這枚金鎖的淨重也有半兩金子,按一兩金十兩銀兌,也不止二兩銀子了。更何況那枚珊瑚珠子可不止百兩銀子;單論這枚鎖片的做工,區區寸許的地方刻了整整一百個福字,沒一個字體相同的,這份功夫,就是宮里內用的也不多見。這個黑心的東西見他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就昧了良心欺負他!
寒櫟冷笑道︰“把鎖還給我,我不當了!”
那尖嘴猴腮惱羞成怒,將手一縮,攥住鎖片揣進懷里,嘴里呵斥道︰“哪里來的小叫花子,這東西不知道是你從何處偷來的!還不快滾!再 孿氯ё 揖鴕 倭耍」芙檀蚰愀齔羲潰 br />
扭頭縮回櫃台後招呼兩個彪形護院出來,一手一個,拎起寒櫟和小和尚就丟出門外。小和尚氣得臉通紅,握拳想要動手,被寒櫟使個眼色止住。兩個人被一滾子丟出門外,哼哼唧唧了半天方才爬起來,做出畏懼的樣子,哭哭啼啼地走了。
過了這條街,寒櫟登時抹了抹臉,拉起小和尚說︰“走,先吃飯去。”
他找了家賣包子的鋪子,數出四十文錢買了二十個包子。拳頭大的包子小和尚一氣吃了五個,寒櫟自己吃了三個。剩下的寒櫟使片樹葉子都包了起來,鼓鼓囊囊地都揣在懷里,拉著小和尚直奔街角一間破舊的小藥鋪。
小小的一包細辛、天仙子和七厘子,花光了寒櫟身上所有的錢。寒櫟也沒想到這一小包藥,竟然這麼貴。他想了想,拉著小和尚慢慢溜達,沒走多遠,就看到了一個他要找的人。
這是個貨真價實的小要飯花子,渾身的泥垢能有幾斤厚,臉上都看不出顏色,只有兩只眼珠子還是漆黑的。這會兒他正靠在街角的一處牆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寒櫟掏出一個肉包子遞給他,他也不過是懶洋洋地接了,也不忙著吃,而是揣進懷里,又伸手向寒櫟︰“還有麼?”
寒櫟奇道︰“我給了你一個包子,你為何不吃反而要放起來?你既然不吃,我為何還要給你第二個?”
那個小乞兒懶洋洋地道︰“你若給我第二個包子,這第一個我就留著當晚飯吃;你若不給我第二個包子,那我就吃這第一個。這麼簡單的事還要我說一遍,真是笨。”
說著,從懷里又掏出那個包子吃起來。
說得寒櫟笑起來︰“說我笨的,你倒是頭一個。不過,你幫我辦件事,我還有包子給你如何?”
當鋪後門的後巷中,一個胖廚娘正吃力地將一桶水從街口的水井中提出來,這時一個小乞兒迅速地沖過來,一頭將那廚娘撞了個跟頭。一桶水也潑了大半。那廚娘被撞得滑到在井欄邊的石板地上,唉喲唉喲半天也沒能爬起來。嘴里倒是將那小乞兒的祖宗八代都罵個上下通氣。這時一個小和尚路過,好心地將她扶起來,靦腆地道︰“大娘,我看你的腰好像是閃著了,我幫你把水提回去罷。”他好心地將廚娘送進門,在廚娘的千恩萬謝中施施然離去了。
好容易等到了夜色降臨,三個小小的黑影順著牆根兒溜到了那個廚娘家的後門口。其中一個高些的黑影帶著那倆矮些的順著後門摸到一個狗洞,當先的一個掏出幾個肉包子掰開,往里倒了幾滴藥水抖手扔進狗洞。就听得牆里傳來幾頭大狗“汪汪”的搶食聲。三個人默不作聲地靜靜等待,果然不出幾息的功夫,就听到“噗通、噗通”幾聲。想必是那幾頭惡狗都放倒了。
這三人自然是寒櫟、小和尚和小乞兒了。寒櫟一馬當先,當下熟門熟路地從狗洞里鑽進去。這鑽狗洞的勾當他從小就干過,當真是術業有專攻了。
小和尚緊緊跟上,他倒是遇到些麻煩,雖則他個頭小,但是他一身肉呼呼的,要不是小乞兒從後頭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腳,他還就卡在了這個狗洞里了。最後是小乞兒麻溜地鑽了進來。三人直起腰打量了一番路徑,徑直往最大的那座房子跑過去。到了近前,寒櫟麻利地爬上小和尚的肩膀,從窗戶縫里往里覷去,只听到屋里頭鼾聲震耳,主人都睡得人事不知了。
寒櫟笑眯眯的掏出流光,大模大樣地開始撬門栓,竟然沒有一個人听到動靜。寒櫟心道︰這老和尚到底干了一件靠譜的事。原來寒櫟被海藥脅迫的時候就恨自己現下的手無縛雞之力,見到小和尚的身手之後越發迫切地想練功夫了,最起碼,要能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吧?
在山里的這幾天,寒櫟就開始看老和尚給的那本書,驚奇的是,那本書的最後一篇,竟然是篇毒經,里頭無花八門,記載了許許多多的毒藥配方。這次用的蒙汗藥,只不過是其中最最簡單的一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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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小乞兒瞄好了那尖嘴猴腮的黑心朝奉,原來外號叫劉扒皮家的廚娘,趁胖廚娘出來打水的時候撞倒胖廚娘,再由小和尚假意好心,就將蒙汗藥倒進了水桶中了,這一家子人吃了這加了料的水煮出來的飯,這會子都睡得打雷都震不醒了。
寒櫟三人放心大膽地開始翻箱倒櫃。寒櫟首先在劉扒皮睡的黑螺鈿瓖花的大床暗格里,掏出了一匣子珠寶來,其中就有他的金鎖片。寒櫟順手將鎖片戴上脖頸,將珠寶匣子往懷里一揣,又掏出了一沓銀票,寒櫟也老實不客氣地系數笑納了。最後掏出匕首來想在劉扒皮臉上劃個烏龜,又怕劉扒皮醒了會想不開鬧出人命來,終于作罷。又想了想,又掏出一張銀票端端正正地放在劉扒皮的枕頭邊,這劉扒皮是可惡,但是他家人還是要吃飯的不是?只是那劉扒皮第三日方才醒了來,發現自己的家當都被洗劫一空只剩下那張銀票的時候,頓時就氣血攻心,一口氣當時就沒倒上來。倒是辜負了寒櫟的一番好意。
三個人順順當當地打開大門出去,一溜煙地跑到鎮外的一所破廟里,這里自然是小乞兒的地盤了。也是寒櫟今天煉藥的地方。
寒櫟掏出珠寶和銀票,三一三剩一,分作三份,將一份交給小乞兒道︰“你拿了錢就離了這里吧,那劉扒皮醒了來必會報官的,你須躲藏不過,還是及早跑路的好。”
誰知那小乞兒卻將珠寶和銀票都推了回來,道︰“我不要錢,我要跟著你們走。”
寒櫟道︰“為何?你有了這些錢,夠你買地娶媳婦的啦,非得要跟著我們干什麼?”
小乞兒道︰“你這小子這麼小就這麼壞,跟著你能掙著更多的銀子,還有,跟著你干壞事痛快!”
寒櫟笑起來︰“你這小子倒有些眼力,好吧,看你的手腳倒也靈便,腦子還好使,就收了你了。”
三人連夜逃離作案現場,等到了下一個鎮子,找了個農家,花幾個錢買了點兒吃食隨意墊墊,又買了幾件干淨些的衣服。在周圍找了個小溪洗洗換上了。看上去也儼然是幾個好人家的孩子了。
畢竟單單只三個孩子在路上走,還是會招人注意。但是有了錢什麼都好辦了,寒櫟花錢買了輛馬車,又花錢買了個老實的漢子,充做家長,如此一來,一路上都有個大人出面。寒櫟和小和尚和二黑子一起,天天躲在車廂里認真練功起來。
一路行來,雖然風餐露宿,辛苦自不消說,但萬幸平平安安地到了揚州。
孫府的門房里頭,兩個看門的家人大白天的,都是一臉的哭喪氣,彼此揣著手對坐在兩邊,一言不發。良久其中的一個才開口︰“唉!這都小半年了,二少爺還是沒有一點兒消息,看樣子是找不回來了......”
另一個煩躁地打斷他︰“別說這些喪氣話好不?二少爺那可不是一般的孩子,這天底下的孩子都能跑丟,他也丟不了!說不定哪天他就回來了......”
一語未了,他抬起頭,看見幾個人正站在門前,抬手要拍門。他眨了眨眼,又使勁兒揉了揉眼,確信沒有看錯,一個蹦高跳起來,大叫︰“二少爺回來了!二少爺回來啦!”
瞬間從內院里沖出來一大堆人,孫家一家人除外,竟然還有海六太爺帶著一堆人!
卻唯獨沒有海老夫人,原來此次寒櫟在江西失蹤後,自知闖了大禍的徐二等人跟在海藥後頭找了幾天沒找到人,讓人飛速傳書到了金陵。海老國公勃然大怒,令身邊得力的管家另派人手一路搜尋,大庾嶺一帶都快被踩平了,又從韶關到揚州一路細細找尋,來回已經跟耙地似的耙了四遍了,如今老國公在金陵日日暴跳如雷,海六太爺坐鎮揚州翹首仰望,半年沒有一點兒消息,讓全家人幾乎都快絕望了。海老夫人心急如焚之下病勢更是沉重了,床都不能下了,如今也就是拖日子而已。
寒櫟這一露面,老夫人的病登時好了幾分,全家也都露出了笑臉。沾衣抱著寒櫟又哭又笑,黎海珠忍了半年的眼淚終于可以肆意地流了滿臉。
等寒櫟將小和尚幾個人安排好,自己美美地洗了個熱水澡,換好衣裳吃飽飯再倒頭大睡了一天之後,終于神清氣爽地、開始算後賬啦。那個,要知道寒櫟少爺可從來就不是個大方的人啊,眥睚必報可是他天生的必備技能。
首先是這次的元凶——末摘花海藥。
那天其實海藥真沒有佔著一點兒便宜。帶去的人手差不多都折在了寒櫟布置的那個陷阱里,自己也被樹枝樹干刮了滿臉的花,你想想那滿臉的痤瘡再都開滿了青一道紫一道的花,還能有人模樣沒有。二老爺海礪見機得快,听說老爹大發雷霆,知道不好,連忙使人帶了厚禮去揚州賠禮道歉,卻被正在揚州的海六太爺親自動手將人打了出來。海礪知道事情鬧大了,保住兒子重要,索性將海藥送進了漢王府,在漢王手下做了一名小兵。海老國公雖然怒不可抑,卻也只有干瞪眼。只好拿徐二等人出氣,這幫人可就慘了,全家都被牽連,都被送進了鹽場煮鹽去了。
這一干人的下落都交代了,唯獨沒有海磐的消息。想到海磐臨走時交代的話,寒櫟也只好耐著性子等。
倒是第二天寒櫟和海六太爺趴在地上斗蛐蛐的時候,听海六太爺幸災樂禍地對他說︰“寒櫟,再告訴你個好消息︰你還不知道吧,黎璋那個老王八蛋終于死了!”
寒櫟瞪大了眼楮,看那黎璋老兒的身板兒和精神勁頭兒,再活個二三十年也不成問題啊!再說那老王......老東西又是那麼自私的人,凡事只顧著自己的,怎麼能突然死了呢?
原來黎璋自那日在大堂上被免了縣學的教諭,對于一生痴迷官道的黎璋真是致命的打擊。這一著不啻于打碎了他一生的精神寄托。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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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兒回到家就病倒了。更加干脆利落的是他的愛妾蕊娘,看看老頭兒身子不行了,怕將來輪到王氏管家,哪里能有她的好兒?便故技重施,將黎家的金銀細軟一包兒卷了,乘夜跑了。
黎璋在“官”字後頭,最重視的就是個“錢”字了,這下官既沒了,錢也沒了,當下氣急攻心,一下子中風了。這下真是看出這世上是真有現世報這一說的,當日他舍不得給老妻看病,這時候他病了,他的兒子媳婦也沒了錢給他看病。其實王氏手里是有兩個錢的,但是她怎舍得給老頭子花費了?恨他還來不及呢!
又想到孫家打秋風,不料孫家合家都已經去金陵了。沒了指望,她回到家不僅不給黎璋請醫吃藥,還終日罵罵咧咧摔盆打碗地撒氣。那黎璋也沒熬過多久,據說臨終的時候終于想起了老妻,喚著“阿嬌、阿嬌......”去了。當然這話可不能讓海老夫人知道了。
那黎家辦完了黎璋的喪事也算是油盡燈枯了,王氏連頭面都當了。一家人過得十分拮據。就打算賣了房子搬到鄉下去住。卻有一日有個人帶來封信,讓黎家人大喜若狂。
原來當日黎璋賣了的那個妾劉氏,就是黎儒傳的生母,輾轉了幾手之後,被賣到了一個太監手里。只因這劉氏娘家原是開跌打藥館的,這劉氏自小學得好一手捏黃板筋的功夫。投了這太監的好。竟然明媒正娶的娶了她做了夫人。也是十分恩愛。
這一日這太監想起自己無後心里不快,那劉氏終究記掛著兒子,兩人一拍即合,就有了劉氏寫信給黎儒傳之事。那黎儒傳此時也不迂腐了,歡歡喜喜地和王氏收拾收拾投奔親娘,給太監當孝子去了。
海六太爺對于黎璋的死法顯然是很滿意,他心懷大暢地喝了一杯西域來的葡萄美酒,一邊對寒櫟說︰“看他死得甚是難過,倒出了我的一口氣,否則哪里容得他這麼容易就死了?”
黎家人就這麼消失了,寒櫟也覺得甚是輕松,不管那黎璋老兒再無恥,畢竟他是黎海珠的親爹,他活著黎海珠迫于孝道就不得不管他的死活,這下子他死了孫家也終于干淨了。
寒櫟終于開始了他期待已久的米蟲生活。二黑子的心算速度超人,寒櫟就把他丟給了孫家的老賬房,早上習武上午習字下午算賬,二黑子從小過夠了朝不保夕的日子,這下能學習識字,還能學本事,當真是努力到了十分。
小和尚除了練武,其余的時間就貼上了福嬸,誰讓福嬸是整個孫府做飯最好吃的呢?不過一個月的功夫,小和尚本就肉呼呼的臉就又圓了一圈兒。
只是又等了一個多月,才從國公府傳來海磐的消息,只有模糊的兩句話,言道海磐現在佔城,短期內尚且回不來。
寒櫟又使人回去要來了海磐的親筆信,果真就是這兩句話,多半個字都沒的。寒櫟拿著那張顯見是匆匆寫就的信紙,不,應該是紙條才對,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起身來到海六太爺的屋里,對海六太爺道︰“六舅公,我要一份安南、佔城的輿圖,你可有法子弄來?”
這輿圖向來是國家機密,一般人是見不到也是不能見的。
海六太爺可沒當回事兒,這種犯禁的東西,他家可是不缺。
海家如今對寒櫟,可真是掏心窩子的好。海六太爺親自坐鎮揚州守著這個寶貝疙瘩不說,但凡是寒櫟要的,都是流水般地送過來。這次不僅送了輿圖,還連同輿圖送了個精通安南地理的師爺來。
輿圖攤在一張長幾上,寒櫟肅顏端坐,听那個蔣師爺將如今的安南局勢一一道來︰
“要說如今的佔城局勢,少不得要將佔城與安南的舊怨交代一番,佔城與安南、真臘交界,自古以來三國就經常你侵我奪,爭斗不休。最近的一次是洪武十二庚辰年(陳昌符四年),佔城國王制蓬峨引誘新平、順化的盜賊襲擊安南的V安和演州,佔城繼其後攻打清化等地。當時安南的中宣國上候胡季犛領軍出戰,擊敗了制蓬峨。之後兩軍多次交戰,互有勝負,直到洪武二十二年,制蓬峨戰死,佔城不戰自敗。被胡季犛率軍佔領了都城。
說到安南,就不得不說說胡季犛。這個胡季犛祖上本是浙江人,早在漢朝就來到了安南的演州,後來成為安南的貴族,胡季犛的兩個姑姑、妹妹和女兒都成了陳朝的皇後。當然,胡季犛權傾朝野靠的不僅僅只是家族中的女人,這個人十分有才干,能文能武,才華出眾,陳朝幾任皇帝都對他十分倚重,委以重任。以至于後來他的權勢失控,最終走上了篡位的道路。
他倒沒當多久的皇帝,就因為陳朝遺臣一致反對,不得已傳位給了他的兒子胡漢蒼,因為胡漢蒼是陳朝公主所生,有一半的陳朝皇室血統,朝臣們反對得不是太厲害。而自己當了太上皇,仍暗中控制朝政。永樂元年,胡漢蒼上表朝廷,以陳朝皇室滅絕,自己以陳朝外甥之故為朝臣所推即位,求我天朝皇帝冊封。又蒙蔽了來安南調查的大明使臣,故使臣回朝後,我皇帝即冊封胡漢蒼為安南王。詔書中並告誡胡漢蒼:"作善降祥,厥顯有道,事大恤下,往馨乃誠。"
胡氏父子熊心豹膽,竟敢欺瞞我天朝皇帝!此事終因一陳朝余臣名陳季平者不懼胡氏父子淫威,歷盡千辛萬苦,逃入我朝境內,向皇上揭露了胡氏父子的逆行。永樂四年,我朝皇帝命都督黃中護送陳季平返回安南繼任國王。行至支稜關時,胡漢蒼竟然率軍埋伏于此,襲擊了我軍,劫走了陳季平並將其凌遲。
我朝皇上大怒,當即命成國公朱能為征夷將軍,西平侯沐晟為左副將、新成侯張輔為右副將,豐城侯李彬為左參將、雲陽伯陳旭為右參將,領兵八十萬征討安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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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安南之陳氏遺族與安南百姓俱都對胡氏父子之逆行深懷不滿,我大軍一至,當即從者如潮,永樂五年,我軍滅胡氏偽逆,將胡氏父子押返金陵。因陳朝宗室為胡氏殺戮殆盡,無可繼位者,故收安南為我朝領土,設置交址都指揮使司、交址等處承宣布政使司及交址等處提刑按察使司等官署,將之直接管轄。
然我朝天威猶不能服安南久叛之心。永樂四年,我大軍剛剛班師回朝,就有簡定、鄧悉、阮帥等人再起兵叛亂。攻擊盤灘、咸子關,控扼三江府之交通,慈廉、威蠻、上洪、大堂、應平、石室等地安南民眾紛紛響應,我朝駐軍鎮壓不力,致使叛亂不斷蔓延。簡定起兵後,自稱日南王,後為招攬人心,又立所謂陳氏後人陳季擴為大越皇帝,改元重光。
此次我皇調發雲南、貴州、四川都指揮使司和成都三護衛軍共四萬人,由沐晟領征夷將軍印,再征安南,不料這次戰局卻非常不利。十二月,沐晟在生厥江與安南叛軍激戰,因輕敵遭到慘敗,參贊軍務的兵部尚書劉俊突圍不成,自經而死,交趾都司呂毅、參政劉顯等人皆戰死,安南形勢大亂。
永樂六年,我皇又招張輔再入安南平叛,張輔胸有成竹,對安南局勢洞如觀火,大軍一路勢如破竹,率大軍進至慈廉州,破喝門江,克廣威州孔目柵,在咸子關擊敗安南軍。安南亂軍聚集戰船六百余艘,退保江東南岸。張輔率領部將陳旭等以水師進攻,乘風縱火,大破其眾,擒其將帥二百余人。追至太平海口,安南將阮景異又以戰船三百艘迎戰,復為明軍所破。11月,張輔乘大勝余威,派指揮朱榮、蔡福等率步騎兵先進,自率舟師為後繼,自黃江至神投海,會師于清化,再分道入磊江,屢敗叛軍,在美良山中活捉元凶簡定,連同他的黨羽一起送往京師,次年1月,張輔又削平其它各處變亂,斬首數千人,並築成京觀以鎮服安南民眾。
然此時我軍在北征本失雅里時卻遇蒙古軍襲擊,淇國公丘福、武城侯王聰、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和安平侯李遠皆陣役。我皇大驚,見安南已平,遂召張輔回朝北征蒙古。
然張輔一班師,都督黃中為人驕橫,在安南橫征暴斂,激起民變,安南又反。今年春上,英國公張輔奉命第三次征討安南。”
寒櫟邊听蔣師爺解說佔城、安南局勢,邊對照著輿圖細細察看。一邊皺眉苦思。半晌才吩咐蔣師爺︰“謝謝蔣先生為我解惑,我對安南之戰有些想法,想去金陵與舅公商議,請先生安排。”
這蔣先生是老國公的心腹之一,自是知曉寒櫟的身份的,故此對寒櫟深為尊敬,此時彎腰拱手道︰“不敢當少爺謝,這本是蔣某份內之事。寒櫟少爺且稍待,某這就去令人傳信。”
寒櫟點頭道謝︰“好,我還需一些人,還有些物品,請先生盡量為我找來。”他給了蔣先生一份事先寫好的單子,蔣先生看了微微有些色變,但仍是恭敬應了︰“三日之內,人與物品必會送到。”
寒櫟滿意地點點頭,怪不得這蔣先生能當舅公的頭號心腹,這份城府就不是徐二能比的。
七日後,滿眼紅絲的寒櫟和海六太爺一道乘船進京。這一次,船頭掛出“國公府.肅”的大紅燈籠,一路無論是商船還是官船,見到無不紛紛讓道,故此船速極快,第二日下午,寒櫟再次登上了海家莊的碼頭。
寒櫟叩見過海老國公之後,屏退從人,第一句話就是︰“舅公,我要去佔城。”
海老國公似是對寒櫟的話一點兒也不意外,他嘆了口氣,對寒櫟道︰“我知道你是擔心你舅舅,但是你想一想,他既然還能傳出信來,安全當是無虞。如今安南佔城真臘一帶兵連禍結,你一個孩子去了能起多大作用?反倒讓家里擔心掛念。你若再出次意外,你外婆的身子還能熬得住不能?自你要安南的輿圖起,我就知道你是要去佔城。我只跟你說,你若是要偷著跑,以你的心眼兒,估量著你六舅爺是防不住你的,但是你要是走之前,要先想想你外婆、你母親能放得下心嗎?”
他見寒櫟低頭不語,再嘆息道︰“我如今的指望就只有你和你九舅舅了,他既然遇到危險,我是他親爹,我如何會不擔心?但是若是你再陷進去,你不是讓我更焦急?我知你素來鬼點子多,不如這樣,你將你的念頭說出來,果真可行,我派蔣先生帶人去佔城,他處事周全,也和英國公有些交情,對安南局勢也熟悉。有他去安南,你在家里出出主意,豈不是兩全其美,你看如何?”
寒櫟無奈,料想自己是走不了了,只得將帶著的輿圖掏出來,在老國公的書案上攤開,指向佔城的位置︰“我想舅舅既然現在佔城,想必是真竹公主在真臘存身不住,與舅舅在佔城存身。只是佔城如今也是不太平,如想舅舅在佔城立穩腳跟,必得解決安南對佔城的威脅。
如今英國公三征安南,正是解決佔城後顧之憂的好時候。如能有人打通安南與佔城的通道,舅舅與英國公兩面夾擊叛軍,想必英國公此役必會事半功倍。我想請舅公幫我送些東西送抵佔城給舅舅,”
他對海國公道︰“既然舅公要蔣先生去,那麼請他也過來,我給舅公看一些東西。”
半日後,海國公一行人騎馬來到遠離人煙的一處山坳里,令心腹之人遠遠守住了路口。寒櫟方才讓人小心從馬車上抬下了一只箱子。打開里頭是幾只陶瓷的圓球,和幾把形似火銃樣的東西。
那個圓球上面有截細繩,末端連著這小小的鐵環,現代的人看了自然是人人都知道,這就是簡易版的手雷啊。寒櫟不眠不休地和工匠們埋頭苦干了幾天,也不過試制成功了十幾枚而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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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先使人在腳下挖起了壕溝,半晌,壕溝挖好,他讓老國公等人在溝里蹲好,才從容示範給蔣先生和幾個心腹手下投擲的竅要。
等幾個人都看清了,他才示意眾人都捂好耳朵,方才使勁兒一揚手,他的胳膊短,勁兒小,故此扔得不遠,也就是七八丈遠,只听得一聲巨響,險些沒把溝里的幾個人都嚇得坐在地上。
等到爆炸平靜下來,寒櫟示意幾個人去看那爆炸的威力。老國公只見到寒櫟張嘴,卻只覺得耳朵里轟隆隆的,听不到寒櫟說什麼,好半晌才覺得慢慢恢復。好在他們都是放過火銃的,倒也有些經驗,不至于太過害怕。
只見那個圓球的落點處炸出了一個大坑,一棵合抱粗的大樹都從中炸斷了,露出白森森的木茬子,幾片樹葉還猶在殘存的樹枝上晃晃悠悠地,好不淒涼。
沒等他們驚訝,寒櫟又示意他們回到溝里站好,他自己隨手拿起一只拿把像是火銃又比火銃多了些東西的鐵棍道︰“這些火銃現做是來不及了,只好拿現成的將就將就了。”
蔣先生听得牙疼,這還叫將就,這個小爺從一千只嶄新的火銃里只挑出了一百來只,虧得海家財雄勢大,換到別家,就是皇上的神機營,這會兒調齊一千只火銃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寒櫟拿過火銃來仔細瞄準,然後裝填鉛彈點燃火捻,心中哀嘆,這時候的火器還處在最原始的地步,連火繩槍都沒有造出來,自己也只不過能拿現有的火銃刻些膛線,再加上火捻和簡易的準星而已。而且這火銃的鑄鐵質量實在是太差了,時不時就會炸膛,沒有高爐煉鋼,要想徹底改造火銃就是免談。
只听得又是一聲響,二十丈外樹干上寒櫟使人先綁好的一只草人的腦袋應聲被擊碎。又是一槍,草人的胸膛也被打了個大窟窿。
老國公幾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老國公第一個蹦了起來,如餓虎撲羊一般撲向寒櫟手中的火銃,一把奪過來,用比看初戀情人還溫柔的眼光一寸寸細細打量手中的火銃。
不怪他如此激動,要知道普通火銃的射程在二十丈外幾乎就沒什麼作用了,更不用提精度了,十丈以內,也得用大規模無差別攻擊,才能將敵人放倒。寒櫟這把火銃能在二十丈外指哪打哪,當然算得上奇跡了。
一行人回到國公府之後,老國公連水都顧不得喝,一迭聲讓人給寒櫟送茶送水、噓寒問暖,又奪過侍女手中的扇子親自給寒櫟扇著風,直把寒櫟當成了鳳凰蛋一般伺候。
寒櫟被他麻得不行,止住老國公的諂媚道︰“這些東西若能送到舅舅手里,他得了這些東西能幫真竹公主復國不能倒不敢說,自保卻是無虞了。但是這些東西送給必得經過英國公的手,若是想讓英國公出力幫助舅舅,必得有打動他的條件。在戰場上,想必只靠舅公您的人情面子是起不了大作用的,這些東西還得分給英國公一半兒才差不多。另外,”
他想了想,走到書案前,提起老國公的紫毫筆,飽沾了冰片冷香金箔墨,抽出一張玉版澄心堂紙來,在上面落筆寫下了一行大字︰“平安南策”。
紙墨俱是上好的,只是這行字寫的委實稱不上個好。寒櫟自己也看著自己的字有些臉紅。他摸了摸鼻子,將手中的筆遞給蔣師爺道︰“還是我說請先生代筆好了。”
老國公幾人俱都失笑︰畢竟還是個孩子,再能耐也還是有孩子氣的地方。
蔣先生一邊笑一邊接過筆听寒櫟的話,一邊筆走龍蛇錄寫下來。只是沒听得幾句,就收了嘴邊的笑容,全神貫注起來。漸漸屏息靜氣,唯恐听漏了一字。直到寒櫟最後一句說完,他接著寫完,站在他左右兩邊的老國公兄弟才跟著長松了一口屏住的氣。
蔣先生又從頭看了一遍,一邊看,一邊念︰“安南之亂之根源在于其雖屬漢唐舊地,然失教化已久,民心桀驁不羈。實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也。故此我朝雖屢屢征討,然後反幟依舊而。如僅靠大軍威壓,則不過一時之計,大軍過後,星火依舊燎原。而我朝則為此彈丸之地耗費糜大,時日即久,我朝負擔過重,實屬得不償失。而今認為,有一策可制︰曰,任其糜爛而。
我軍當從安南撤軍。其後必然烽煙再起,群雄爭亂。不妨任其爭斗,暗中亦可煽風點火可也,扶弱斗強可也,待其舉國兵無可戰之士,民無可釜之糧時,則我軍可從容收取山河。
其國壯丁既已無幾,為繁衍計,當使我軍士就地娶妻,以助其血脈綿延。生子自是我朝後人,通言語、通婚姻、使人必習天朝文字,有識之士亦可參加我朝科舉。至于免徭役、稅賦、寬養民力,如此民心歸附,三十年後,儼然我大明國土也。”
一個多月後,安南順義州征夷將軍行轅內,一名三十多歲、白面微須的男子正在看手里的一封信,他身著帥服,自然就是大名赫赫的英國公張輔了。見了他的人,任誰也想不到這個面目和善、臉團團似富家翁的微胖男子,就是在安南能止兒啼、曾經立下數千枚人頭京觀的悍將張輔。
只見他一貫不動聲色的臉上此時竟然眉頭在不住微微跳動,一臉壓抑不住的興奮之色。他從信上抬起頭來,細長的眼楮中眼光如電,才能看出一絲不凡來。他看向客座坐著的蔣先生︰“用節,你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蔣先生裝傻︰“什麼是誰?”
張輔晃晃手中的信紙︰“寫這封信的人是誰?”
蔣先生揚眉道︰“是我啊!”
張輔微笑︰“這字跡到是你的,可是這內容可不是你寫出來的。嗯,讓我想想——這也不是海騰蛟那老狐狸寫的,那老東西若是論老奸巨猾,當屬頭一份兒,可這份平安南策他是寫不出來的,他沒那個眼光;也不是他家海九寫的,雖說海九也算得驚才絕艷,也是個小狐狸,但他一貫溫良恭儉,這份策論的老辣狠毒無恥是他所不能的。你說,你們海家什麼時候又多了這麼個人才?”
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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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抹了抹頭上的汗,苦笑道︰“您能不能別當著我們下屬的面兒罵我們主子?實話對您說吧,這送您這個主意的人說了,我要是泄露了他的身份,回去就等著好吧。別人的話我敢不放在心上,這個主子的話我可不敢打一丁點兒折扣。”
張輔真的吃驚了︰“這麼說你們海家又出了個能當家做主的人了?”他看了看手中的信,有些黯然︰“你們海家人才輩出啊!”不像他們張家,後輩之中幾乎沒有能成材的。
蔣先生誠懇道︰“那人說了,請您保密,也是有代價的,”他轉頭沖外喊道︰“來人啊!搬進來!”
待到那幾箱東西搬進來,他先不忙打開,而是手按著箱蓋正色對張輔說︰“但是請您用了這東西後,必得保守秘密,不得尋根問底,更不能大肆流傳——您想流傳也不能,這些東西就這麼些,用完就沒了。——您若能保守秘密,還請您發個誓來。若是您自覺難以守密,那麼這些東西我還原樣帶回。”
張輔失笑,繼而見蔣先生神色鄭重,不像玩笑,也鄭重道︰“我信你,既然這些東西如此重要,我發誓便了。”
待到張輔鄭重發了誓,蔣先生照著寒櫟那日照葫蘆畫瓢,領張輔去實驗了一番。
等到回來後,蔣先生得意道︰“如何?這個條件可值得?”
但見張輔卻如困獸一般在帳中急促地來回走動,眼神賊亮逼人。他轉了無數個圈子後,走到老神在在坐著品茶的蔣先生跟前,咬牙切齒地道︰“用節,我一直認為你是個忠厚人,想不到你竟然會給我下套!你明知道這批火器對我朝的意義有多大!若是我朝都能裝備上這樣的火器,放眼天下,還有誰是我們的對手!我朝將士又能少傷亡多少!用節,那都是活生生的命啊!!都是你我的手足同袍!”
他越想越激動,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用節,為了天朝將士,我寧願違誓!哪怕我張輔就此斷子絕孫,這批火器我也要報奏聖上!請聖上下旨,組織能工巧匠照此改進火器。用節,我不知道你的主子為何不願將此公諸于世,但是請你見諒,這個秘密我保守不了。”
蔣先生長嘆一聲,心道︰又被他料中了。
他做出一幅無奈的樣子來︰“既然節帥已決意如此,我人微言輕,反對也是無用。但來時我那主子曾有一言,還請節帥答應。——我主子言說,節帥若是一意上奏,請務必隱瞞出處,但只說是您軍中研究出來的便是。若您同意,這里有這兩樣事物的圖紙奉上,若您不答應,圖紙就不給了。”
張輔深為不解︰“這麼大的功勞,你主子為何不願立?非得要推在別人身上?既然如此,那便這樣吧,我張輔領了他這個人情便是。以後你主子若有事要張某幫忙,除非謀逆之事,只須差人來說‘順義、火器’,張某必定萬死不辭。”
已經對寒櫟有所了解的蔣先生暗自幸災樂禍︰張輔啊張輔,那個主子爺若要是使喚到你,你覺得會是什麼比謀逆小的事嗎?嘴上卻笑道︰“節帥,這句話不知會不會再不作數?”
張輔老臉一紅︰“將才是張某一生中唯一一次食言,以後斷不會了。”
蔣先生笑道︰“那好,我與你擊掌為誓。”
永樂十四年冬,張輔與沐晟會師于順州,與安南軍在愛子江決戰。此役,安南兵仍然以象陣為前驅,明軍按照張輔的部署,一彈射落象奴,二彈洞穿象鼻,群象皆返奔,自蹂其眾。明軍裨將楊鴻、韓廣、薛聚等人乘勢繼進,火銃彈發如雨,安南兵大敗。明軍進至政平州,安南兵殘部屯暹蠻、昆蒲諸柵,懸崖側徑狹窄,騎兵不得前進,安南兵遂以為明軍必不敢輕進,而張輔卻與將校徒步行山箐中,夜四鼓掩至其巢,扔擲手雷炸開寨門,聲震寰宇,安南兵多以為天雷引天罰至,抱頭跪地求饒者眾。故大破安南軍,擒阮景異、鄧容等。陳季擴只身敗走老撾,張輔命指揮師佑率兵追擊,連破老撾三關,終于在蒙冊南磨將陳季擴活捉,與其妻子一起械送京師。至此,安南全部平定,張輔以叛軍所佔城地,設升、華、思、義四州,增置衛所,留軍鎮守而還。
而後,安南清化府俄樂縣土官巡儉黎利召集各部在蘭山會盟,果真又反,而我朝則按兵不動也。這是後話。
一年後,當寒櫟和小和尚、二黑等人正在練武場上練著功夫。小和尚如今時時刻刻都嘴里不停下來,他一直只肯穿僧袍,不肯換回俗家的衣物。寒櫟說他︰“你一個好好的俗人,又沒受戒,裝什麼十三啊。”他雖然不知道“裝十三”是什麼意思,但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但是小和尚人如彌勒佛一般福相,心胸也如彌勒佛一般闊達,只是呵呵一笑︰“僧袍的口袋大,能裝好多吃的。”奇葩的理由讓大家瞬間無語。
他一邊用一只手擋著寒櫟和二黑兩人的攻擊,另一只手還握著一只雞腿啃得滿嘴油光。二黑天天起早貪黑地練,卻仍是打不過小和尚的半只手,恨得趁小和尚不注意,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雞腿,這下可惹惱了小和尚,飛起一腳將他踹趴到了牆上。
看他們爭斗的寒櫟正樂不可抑,一個人從遠處翩翩而至,兩年不見,雖然面上多了幾分風霜,依然如玉樹芝蘭如故,正是寒櫟一直牽掛著的海九爺海磐。
寒櫟歡呼著沖過來,跳起來抱住海磐的脖子,就像猴兒掛在樹上一般︰“舅舅,你終于回來了!”他伸頭向海磐身後四處掃視︰“我那真竹舅媽呢?你怎不把她帶過來?”
海磐的臉上浮起一絲苦笑︰“我助她復了國,她受臣民擁戴,被立為女王了。”
寒櫟的眼楮瞪得老大,半晌才點頭嘆息道︰“我如今才算明白了,什麼才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嗯,舅舅,得發你一張好人卡。嘖嘖,您這好人當的,把自己老婆弄沒了,給人家一個女王。”
灰溜溜的海磐惱羞成怒,板起臉︰“孫寒櫟!我當初給你布置的功課呢?你拿給我看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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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幾株上百年的老樹枝葉重重疊疊,擋住了層層暑氣。廊下的兩只大琉璃缸里,數十尾五色的金魚正在荷葉下游動;時時有一兩聲的蟬鳴有氣無力地傳過來。
孫沾衣提起裙角輕輕地跨進母親的房門,沖守在門口的絳紗和橙絡擺了擺手,小聲道︰“娘親醒了嗎?”
橙絡和絳紗一邊打起簾子,一邊抿嘴笑道︰“大小姐,夫人已經起身了,您不必躡手躡腳的了。”
里間的湖色軟綢簾一掀,一個穿著淺緋色紗衫的丫頭端著銅盆出來笑︰“大小姐,夫人梳洗已畢,正在進燕窩粥呢。可要婢子給您也上一盞來?”
屋內黎海珠穿著件家常秋香色素雲紗褙子,系了條玉色暗花實地紗裙。因是剛剛午睡起來,只用根玉簪子松松挽了個墜雲髻。听到女兒來到,放下手中的掐絲銀碗,拿起絹子拭了拭嘴角,抬手召女兒過來︰“這日頭還毒著呢,現在跑過來做什麼?也不跟個丫頭,春縴、春遠那幾個丫頭呢?”又轉頭吩咐身邊的丫頭︰“紅綾,你去把上次寒櫟帶回來的金銀花露給沾衣點一碗來,給她清清暑氣。記得不要加冰,這孩子脾胃柔弱,受不得涼氣。”
紅綾笑著答應著去了。沾衣拉著母親的手撒嬌兒︰“娘,我讓春縴和春濃留在屋里給寒櫟裁衣服呢。她那屋里的大些的秋豐和秋徊這次帶出去了,剩下的秋宜和秋水還太小,看好屋子就不錯了,哪里還知道其他的事?寒櫟長得快,這一回來換季的內衣肯定又小了,我讓她們緊著些給趕出來。春靜跟著我出來的,走到曲橋那兒,我看到荷花打苞了,就讓她找撐船的趙嫂子去采了來給娘親插瓶。”
孫夫人歡喜地摟過沾衣,摩挲她的頭發︰“我的沾衣乖乖長大了,知道操心了。自給你定下顧家的親事,我就放下心來。你公公如今在仕途正順,咱們兩家又是通家之好。顧琮與你青梅竹馬,人品才學又如此出眾。以後中舉出仕也是必然的。對你我是放下心來,只是發愁你妹妹。現在六七歲了,你爹還縱著她,不讓給她纏足,天天跟在你表舅後頭山南海北地到處跑。針黹女紅一樣不學,還從哪里找了個老和尚學功夫。長大了怎麼給她找婆家?”
沾衣听得她娘說顧家的時候,羞的將臉埋在娘懷里,听得說寒櫟時又笑︰“娘您還說給她纏足呢,妹妹到兩歲多還不會說話,都說孫家的二小姐是個啞子。還不是看我纏足嚇到了,才開口說話?”
孫夫人嘆氣道︰“開始听到寒櫟開口說話,我都快歡喜死了,哪里還計較她要什麼!天上的星星也摘得下來!她要扮男孩子就扮吧,大戶人家的小姐做男孩子養也不是沒有。長大了再改回來也沒什麼。再說你妹妹自打開口說話,她的說話行事,哪里是個普通的孩子?連最老成的人精都比她不過!你爹爹喜得嘴都合不上,直說咱家出了個神童,孫家後繼有人。又使人對外說︰孫家二小姐病得不行,非得托佛祖庇佑,所以送到庵里才能平安養大。又說在外頭養了個兒子出來,現今抱回來養。”她低頭抿了口茶水,埋怨道︰“如今看來,他哪里是順著你妹妹的性子玩玩算了的。分明是當時就打定了注意,要一直這麼瞞天過海下去!不僅你爹爹,連你舅公、表舅,我看他們打得都是這個主意!一個個將寒櫟寵得霸王似的,天天撒了歡兒地到處跑,這麼野的脾氣以後哪家的公婆能容得了喔!又有哪家的兒郎能敢娶她!唉喲不行,只要一想到這事兒我這頭就痛得了不得......”
此時遠在山東青州的孫張仰父子可沒有這麼愜意。只因寒櫟一日想起,將世界地圖大概畫了出來,請海磐過來,將麥哲倫航線標注,又將美洲和澳洲現在還是兩處空白指給他看,海磐頓時明白了這其中的巨大利益,與寒櫟交換個心知肚明的眼色後,腦子飛快地轉著︰“這事必得我親自帶船去,——換別人我不放心。你放心,我的水手都是跟著八寶太監下過西洋的,是這世上最優秀的人才,若是我們都找不到那個......你說的新大陸,別人更不可能找到了。”
寒櫟非常想跟著去當這一世的麥哲倫,可海磐斬釘截鐵地不同意,他只好沮喪地留在家里,只能時不時地纏著孫張仰,跟著孫張仰出門逛逛散散心。
這一次他跟著孫張仰去關外,回途中繞路經過青州,為何要繞路呢,原來孫張仰要來看望沾衣的公公——顧廣益現今正在青州知府的任上。
只是過了濟南,孫氏父子的心情就開始沉重下來。今年濟南、青州一帶遇到了大蝗災,接著又是大旱,地里已經三四個月沒有落一滴水了。樹葉被蝗蟲吃完,樹皮又被饑民都剝完了,舉目所見,白茫茫黃乎乎的一片,一片綠影都瞧不見。能走動的饑民都四處逃荒去了,還有些老弱走不動,只能躺在地上等死。
寒櫟問道︰“爹爹,這時候朝廷不是應該派人賑濟嗎?為何還會有這麼多人餓死?”
孫張仰嘆息一聲,也深為不解,想著馬上進了青州府問問顧廣益到底為何。
孫家的車隊人員精壯,讓想上前攔截的一些災民都熄了打劫的心思。孫家人也不敢多做停留,一路疾馳往青州而去。
在經過一個叫棗樹林的地方後,已經是午後未時了,人馬也都倦了,孫張仰和管家招呼了一聲,一行人停下來,圍成一圈喝點水打打尖。
寒櫟手中剛拿著一張餅想往嘴里送,就听到路邊兩棵被剝光了樹皮只剩白花花樹干的後面,傳來“紜 紜幣簧 郝 檔納 簟K 悶嫻厴焱芬豢矗 患 桓鏨倌暾 詰厴希 冒殉 罰 糝偷匾懷 懷 嘏僮趴印W允視π 嫡 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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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樣子他也沒什麼力氣了,一鋤頭揮下去,只能刨起淺淺地一層土。但他還是面無表情地一鋤頭接一鋤頭地刨著。
寒櫟好奇問道︰“你干什麼呢?能挖出水來嗎?”
那少年頭都不回,指了指身旁的蘆席,依然不斷地刨著地。
寒櫟轉頭一看那蘆席,登時嘆了口氣,——那蘆席蓋著的,分明是兩具尸首。
寒櫟拉拉孫張仰的衣袖,孫張仰知道他的意思,看那少年也起了惻隱之心。揮揮手叫過幾個人,抽出鐵鍬來到坑邊,孫家這幾人身大力足,自然不是那餓的只剩下一口氣的少年能相比的。幾人下鍬飛快,不片刻就挖好了一個大坑。又幫那少年將他父母的尸首抬進坑里,還沒掩土,只見那個一直呆愣愣的少年跪下,沖孫張仰等人叩了三個頭,第一次開口說話︰“謝過恩人幫我掩埋父母,此生無以為報,來生比結草餃環報答恩人。還請恩人稍候。”
說完,他拖著虛弱的腿爬下墳坑,端端正正躺在了父母身邊,道︰“埋吧。”
眾人這才明白他剛才說的“請稍候”是什麼意思,原來他是自知生存無望,待他死後連埋他的人都沒有了,與其葬身無地,不如躺在父母身邊,請人稍候連他一起埋了。
眾人見此情形,無不動容。孫張仰走上前去一把將他從墳坑里拉出來,一邊讓人將墳填上,一邊讓人給他倒碗水、拿一張餅,塞在他手里道︰“你這個沒出息的!天無絕人之路,螻蟻尚且貪生,你為何就連求生的意志都沒了?你若是死了,你爹娘的香火有誰來承繼?”
那個少年接過水碗和餅,拿在手里卻並不吃。聞言兩行淚水流了下來,許是見到有了一線生機,少年死氣沉沉的面容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哽咽道︰“若不是實在沒有了活路,誰能夠甘心就死?自去年起,我們青州先是遭了蝗災,今年又接著大旱,地里已經五個多月沒見過一滴雨了。家里能吃的都吃光了,年前哥哥去府城打听朝廷賑濟的事,卻是一去就沒有回來。爹娘尋人打听不著,又憂心成病,饑病交加,把最後一口糧食省給了我,拖了幾日相繼都餓死了。”他掩面痛哭︰“這方圓幾里已經沒有人煙了,我想著不如省點力氣好挖個坑埋了爹娘,也讓他們入土為安。我已經沒有力氣走出去了,左右再過兩天還是個死,到時候可沒有今天這麼好的運氣,能遇到人來埋我。不如趁著恩人們在,將我一並埋了,我也好陪在父母身邊,一家人也好在一處。”
孫張仰听他談吐,卻是不像一般的莊戶子弟,示意他先吃東西,問他︰“听你說話,像是識過字的?你可曾進過學?”
那少年含淚道︰“我們兄弟自小跟著父親讀書,哥哥三年前就已經過了院試了。我去年方才考過了府試。”
孫張仰吃了一驚︰“你多大了,就已經考過了府試?”
那少年回答道︰“小子已經十二歲了。”
孫張仰起了愛才之心,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看樣子若不是今年因著旱災時節不好,你就該去考秀才了。”
那少年搖頭道︰“爹爹說了,讓我再多讀幾年書,和哥哥一樣,等到十五歲時再去考。”
孫張仰點頭道︰“知道不揠苗助長,你爹爹是個明白人。這樣吧,我家姓孫,是揚州人士,這次經商從這里路過,遇到你也算有緣,你既已無依靠,不如隨我走吧,我當子佷待你,你若願意讀書也可,跟我行商也行,也不枉了你的才學,如何?”
那少年吃驚道︰“我爹爹祖籍就是揚州孫氏,洪武二年因修築青州城牆被遷過來的,到我爹爹這里,因入贅了我家,所以我和哥哥才沒從了父姓。”
孫張仰又吃了一驚,忙問他父親姓名輩分,原來叫孫張儀,竟然是和孫張仰同族同輩的兄弟!
孫張仰嘆息道︰“這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必是你父親陰間有靈,才引著我到了這里。不消說了,你我既然血脈相同,更不能讓你流落在外了。來,認識一下,這是我家小兒,孫寒櫟,今年八歲了。”
寒櫟笑開了花︰“哎呀,我終于有個哥哥了!哥哥,剛剛還是我頭一個看見你的呢!伯父伯母已經入土為安,你也就別傷心啦,跟我來,我拿點心給你吃!”
青州府的巍峨城牆已經在望了,孫寒柏指著那城牆對寒櫟說︰“這就是青州府了。”
這孫寒柏就是那個少年,孫張仰做主,讓他認祖歸宗,從了“寒”字輩,起名寒柏。
寒櫟卻是第一次來到青州,對著青州高大的城牆嘖嘖稱奇。原來這青州在元朝名益都,乃是軍事重鎮,設重兵把守。洪武初,青州守將都指揮使葉大旺又征大批山西移民修築了青州城,才有了如今青州城的規模。
寒櫟听著寒柏說古間,孫家車隊已經進了城門,在管家的帶領下,熟門熟路地來到府衙後門處。
早有顧家的管家迎出來,見了孫張仰滿面含笑行禮道︰“我家老爺自接到信後就天天盼著,吩咐小人一定在這里等著孫爺,一步也不許離開了。孫爺一路辛苦了,您以往住的松院已經打掃好了,您先請去歇歇。我們老爺正在堂上辦公,待下了衙立即就趕過來。”
孫張仰笑著賞給他一錠銀子,道︰“我這次來,給你家老爺帶了些草原上的皮貨馬奶酒,你好生使人卸了,別灑了你家老爺又要心痛了。”
那管家一連聲地道謝不迭,又使人上去卸車。寒櫟才知道這幾大車的東西都是給顧家的。
正說著話間,只見院門處急步走進來兩個人,打頭的那個一身官服尚未換下,眉濃目黑,溫文蘊藉,見到孫張仰眼楮一亮,疾步走到孫張仰跟前,抬手狠拍了孫張仰肩膀一下,笑道︰“你還知道來看我?我當你這一年又到哪兒溜達去了呢!快快,給我看看,你又給我帶了什麼好東西?這一向嫂夫人可好?沾衣可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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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張仰笑著答應,一邊讓孫寒柏和孫寒櫟上前拜見世伯。顧廣益一手拉起一個,笑如春風拂面,極是沒有架子。對孫張仰道︰“這兩個都是好孩子。”讓管家備了兩份表禮來給寒柏、寒櫟。
卻原來他的夫人吳氏因著顧琮在金陵書院讀書,要留在金陵照料,故此帶著兩個孩子留在了金陵,並沒有跟到青州任上,所以青州府衙現在並沒有女主人。顧廣益待發妻十分深情,雖然吳氏是他在微賤之時娶的,在顧廣益剛剛中了進士的時候,也有許多高門大戶看中了他的翩翩風度以及出眾才華,想要招他為婿。都被他以家中已有妻室為由一一拒絕了。點了翰林之後又立即將妻子接到京城,這些年了兩人一直恩恩愛愛,家里連一個妾侍都沒有。京城人都贊顧郎有義,不忘糟糠之妻。太子就曾經贊過顧廣益︰“顧郎風姿,獨步京城也。”京城少女常以能得顧郎一顧為榮。只是顧廣益常常擲果盈車而目不他視,令京中少女們碎了滿地的琉璃心。
他和吳氏育有一子一女,兒子就是顧琮了,今年十二歲,與其父一般風姿俊秀,才華橫溢,才十二歲就考上了秀才,如今在金陵書院讀書,是新一輩的金陵才子之一。女兒今年比寒櫟小一歲,听說也是個有傾城之貌更兼詠絮之才的。
顧廣益和孫張仰落座後,笑著對寒柏和寒櫟道:“你們顧大哥別的不說,功課還是扎實的,若是你們日後也去金陵,當讓他指點指點你們的功課。”
寒柏寒櫟點頭稱是。孫張仰見寒柏目露焦急之色,知他想說什麼,對他微微點頭,示意他不必焦急。
當下對顧廣益道︰“我今次從濟南一路行來,卻見倒這一帶旱情頗重,不知你這里如何?”
顧廣益神色頓時沉重下來︰“大約潤其你也看到了,這次旱情何止是頗重!幾乎是到了赤地千里的地步了!你我是自己人,不瞞你說,我這青州轄下已經有了易子而食的慘況了!”他的眼框發紅︰“民不聊生如此,我這個父母官當的不稱職啊!我已上折子向聖上請罪,大約這幾日聖上的聖裁便要下來,若是免了我這頂烏沙,說不定我還要搭孫兄你家的車回鄉呢。”
孫張仰吃驚︰“何至于此?旱災嚴重,民不聊生,朝廷怎麼不派人賑濟?再說了,你們青州倉廣糧足,你為何不開倉放糧?”
顧廣益聞言憤慨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盞翻了,茶水流了一地,顧廣益見了,顧不得說話,連忙將茶盞扶起,抬手將茶盞內剩下的茶水喝了,苦笑道︰“如今得這盞水可不容易,城里能出水的井也已不多了。可不能浪費了。”
他繼而苦笑道︰“潤其可知這青州城里當家做主的是誰?我這個知府只不過是個給人當牛做馬的,天天受不完的齷齪腋下夾氣不說,不出事還好,出了事還要替人頂缸。我這個知府做得有什麼趣味?還不如回家去做個教書先生,領兩個蒙童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也好過干看著災民活活餓死卻什麼都干不了,受這種錐心之痛!”
寒櫟機靈,見下面的話分明不適合再讓小孩子知道了,便拉著孫寒柏起身告退。顧廣益點頭讓管家帶他們出去休息了。
待廳上只剩下孫顧兩人,孫張仰才皺眉道︰“你說的可是齊王?”
顧廣益點頭譏諷道︰“正是,這青州是他的封地,這青州的所有便是他的私有財產了。那倉里的所有糧食他都當作是他的禁臠一般,他怎生舍得放一粒出來!那不是要了他的命一般!”
孫張仰道︰“那青州的民眾便不是他的子民了麼?他怎舍得看著人都活活餓死?!”
顧廣益冷笑道︰“他怎會在乎普通百姓的性命!在他眼里,百姓不過就是螻蟻一般,連豬馬牛羊都不如!別說死了一半,就是全都死了,又有何干系!”
孫張仰搖頭道︰“這卻不太可能了吧,若是他封地的子民都死干淨了,哪還有人來給他種糧繳稅?”
顧廣益曬笑︰“哪有人?再從甦杭江西遷過來就是!再不過從湖南湖北遷不就是了。你道這青州現在的子民哪有一個是原生的?還不都是歷年來四處遷來的!這就如欄里的豬牛都殺吃了,或是遭瘟死光了,再四處抓過來一批,管你生死呢,反正這天下都是他們家的,豬羊遍地都是。這原是——”他壓低了聲音︰“皇家做慣的。”
孫張仰怒火上沖,憤怒道︰“太祖不是有令,藩王不許干政碼?他如今如此明目張膽橫征暴斂殘暴不仁,就沒有人能治得了他?!”
顧廣益冷笑︰“我如今反正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我就是上書辭官也要為青州子民把這個禍害給除了!實話不瞞你,我已讓人搜羅了他貪沒賑濟災糧的證據上書彈劾他了。算起來是非成敗也就在這幾天了。”
孫張仰皺眉道︰“你怎麼不早跟我說這事,我也好能請海府出面,幫你說些話。”
顧廣益搖頭道︰“要想扳倒個世襲罔替的王爺要冒多大的風險?我自己是實在走不脫了,才干這個風口浪尖的事,怎能再把你拉進來。再說了,我還想若是不成事了,還有你在,能幫我保住妻小,我也就放心了。”
孫張仰寬慰他︰“何至于就到此地步了,你放心,我這就去給國公府寫信,請國公他老人家相機幫你說說話。”
嘴上這麼說,心下卻實在是愁悶,畢竟對上的龍子鳳孫,孫張仰也沒有把握海國公能不能幫得上忙。兩人對坐無言,只是你一杯我一杯飲酒,酒入愁腸,不多時兩人就都喝得大醉。
寒櫟卻是第一次見到這個顧伯父,見他風姿出眾,想必那顧琮也差不到哪里去,心下為沾衣高興。見寒柏低頭含愁,就寬慰他道︰“你別發愁,顧伯父畢竟是這里的地頭蛇,想必查找你哥哥的線索還是能做到的。只是如今你看這青州府城尚且人煙稀少,想必災民都到其他地方去了,大哥哥說不定也跟著走了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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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卻為寒柏嘆息,看這青州的情形,能活下來的機會不大呢。
兩人等著孫張仰回來,卻等到一個酩酊大醉的醉鬼回來。到底打听沒打听到消息也不知道。兩人只好悶悶各自安歇了。
第二日等到孫張仰酒醒,已是日上三竿了,顧廣益早已經處理公事去了。孫張仰搖頭道︰“自小我就喝不過他,如今還是他比我酒量大。寒柏,你別發愁,我叫過他家的管家來,吩咐他去查也是一樣的。”
果然顧管家听得要他找人連忙滿臉堆笑應承下來,出去了半晌哭喪著臉回來稟告︰“孫爺,小的吩咐人查了年前出入城門的簿記,這姓楊的少年,體貌相合的確有一個,只是再沒他出城的記錄。再使人全城到處詢問,卻是沒人見過這人......”
孫張仰看他臉色似有難言之隱,道︰“還有什麼消息,你一並說了吧。”
那顧管家囁嚅道︰“怕就怕......那齊王是個好小倌的,若是那楊小哥人物清俊,落在了他眼里,怕是......”
孫寒柏如遭五雷轟頂。哭著扯孫張仰的袖子︰“叔父,求求您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
孫張仰忍住心內酸楚道︰“這事你顧伯父早有打算,只是咱們要等待幾天。”
這一日,孫張仰等得焦心,便帶著寒柏寒櫟出了府衙到外面散心。等走到青州以前最繁華的大街時,如今卻是一片寥落。街面上幾乎沒有幾個人,幾家開門的鋪面也都是半掩著門,里頭人可羅雀。孫張仰和寒柏寒櫟看到這一片蕭條景象也不禁感到無味,略逛了逛就打算回去了。正在這時,一個帶著丫頭的婦人和孫張仰走了個照面,一抬頭見到孫張仰,吃驚地叫了聲︰“姐夫!”
孫張仰凝目一看,卻原來是黎傳儒和離的前妻——郭秀兒。
這郭秀兒與黎傳儒和離後,在揚州名聲也敗壞了,在當地也找不到好人家。聞听得她後來又遠嫁到了外地,沒想到竟然是在這青州。
孫張仰也吃了一驚,看她身上穿了一身孝服,問她︰“你這是?”
郭秀兒抽出帕子拭淚︰“我家老爺年前從馬上跌下來摔到了頭,醫治無效,就此拋下我們母子去了......”
孫張仰也覺得她命苦,這麼如花弱質,竟然如此坎坷,不禁起了憐憫之心,溫言道︰“你可有要捎回家的信要帶,或是願意回娘家?我還有幾日要在青州盤桓,你如是需要,再尋我就是。”
郭秀兒含悲忍淚行禮謝過了,道︰“姐夫,我如今孀居在家,就不便請您上門做客了。我家就在前面,樊記米鋪就是。娘家我是不回去了,左右那死鬼給我們母子留下的有些家產,我守著我的孩兒成人便了。”
寒櫟一雙眼滴溜溜地繞著他這個前表舅母轉,見她一身孝服卻更顯標致,柳眉杏目口若丹朱,青絲如瀑,端地是個地道的美人兒。他在心里暗暗搖頭,這樣的樣貌,又無娘家照應,孤兒寡母的,若想好生生地守寡可是不大容易。
孫張仰留下地址與她,便作別離去了。
話說郭秀兒與孫張仰父子作別後,一掃面上的悲戚,焦急吩咐跟著的小丫頭︰“快點!去買些酒菜回來,記得多買些秋露白來,我在前面的胭脂鋪子里等你。”
郭秀兒千挑萬選地挑了兩盒胭脂,渾然沒在意自己身穿一身孝服卻滿面春風地挑選胭脂是多麼地違和,也沒看到胭脂鋪掌櫃的在她轉身後的鄙夷眼神。
主僕二人回到糧鋪,剛剛走進門,從里頭迎面走出來一個高個子的青年人,生的唇白齒紅,甚是俊秀,可惜一雙眼楮太過靈活,只見這雙眼楮在郭秀兒身上飛快地打個轉,含笑對郭秀兒道︰“大嫂回來了?”
郭秀兒眼波含水,沖他微微一笑︰“是呢,我讓花兒打了些秋露白來,你來拿些,晚上喝些去去寒氣。”
那青年乃是郭秀兒亡夫樊大郎的弟弟樊二郎,與郭秀兒互相傾慕已久,只因樊大郎去世後,他爹娘將郭秀兒看得緊,兩人在眼波里互相打了許多的機鋒,只是始終沒有得手的功夫。今日趁著樊家老夫婦去濟寧探看親戚的功夫,兩人都心照不宣,好趁空相會。
郭秀兒回房先好生洗干淨手臉,將剛剛買來的胭脂淡淡敷上,愈發顯得面如桃花,郭秀兒將胭脂點上口唇,手指按上嘴唇,想到待會兒二郎將會有的舉動,不由得情潮上涌面泛桃花,更增十分艷色。
她嫌棄地脫掉那一身孝服,順手扔到角落里,換上一身嶄新的桃粉色衣衫,對著妝台上的菱花鏡戴上一對水滴狀玫瑰石耳墜,將一頭青絲松松挽就,最後換上一雙猩猩紅縐紗的軟底繡鞋。打扮停當後,自己也覺得十分滿意,便哼著小曲兒來到外間,將花兒剛買來的酒菜一一安排在八仙桌上,擺上兩雙牙著和一對蕉葉凍酒盅,便焦急地等待心上人到來了。
卻是不知是否樊二郎為何事絆住了腳,直到遲遲近午,已等得心神難耐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亂轉的郭秀兒才听到屋門傳來兩聲輕叩,她瞬間撲過去一把拉開房門,眼波如水般橫過去,嗔道︰“怎麼才來!”
樊二郎閃身進屋,當下將屋門緊緊拴住,再顧不得其他,回身一把將郭秀兒抱在懷里,一雙手一張嘴忙個不了,嘴里含糊道︰“好嫂子,想死我了。”
郭秀兒早已經軟成一灘水,任由情人輕薄,半晌方才想起︰“還有酒菜沒用呢。”
樊二郎哪里還顧得,一把抱起郭秀兒就往里屋走,嘴里喃喃道︰“顧不得了,得趕快些。”
郭秀兒才真是什麼都顧不得了,摟著樊二郎的脖子再也舍不得松開。兩人如干柴遇烈火,瞬間都脫得赤條條的,郭秀兒早已情動,樊二郎再也忍耐不得,就要入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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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就听到院門“ 當”一聲,一群聲音亂糟糟地傳來,當頭的竟然是離家的樊家二老和樊二郎的妻子。只听到樊老太揚聲哭喊︰“造孽啊!娶了這麼個狐狸精在家,夫喪還等不得半年就開始勾搭小叔子!”
樊二郎的妻子更是尖聲謾罵,郭秀兒臉色慘白,忙推樊二郎起來,卻被樊二郎抓住手摁住,皺眉道︰“來得這等快!我還沒吃到嘴呢!”這想必是他媳婦的主意!怕他真個和郭秀兒歡好了。
郭秀兒看到樊二郎洋洋得意的臉,腦中電光火石間就想通了關節。情潮即退,這婦人的腦子頓時清明起來。上刻情郎卻是此時仇寇,愛有多深此刻恨就有多深,端的是看誰翻臉最快。只見她閃電般地伸手在樊二郎面上狠狠一撓,樊二郎面上頓時多了血淋淋的幾道傷痕。趁著樊二郎痛極捂臉,郭秀兒掙起身來,沖著花開富貴的紫檀木床頭猛地撞去,頓時也是鮮血淋灕。
樊二郎怒道︰“臭**,敢抓我!你現在就是想死也逃不脫了!還是乖乖地等著吧,放心,等我玩夠了你,再把你賣到萬花樓,讓你浪個夠!”
郭秀兒心下恨極,冷笑一聲,這蠢貨!還以為她害怕自盡呢。
她拉開嗓子大喊︰“救命啊!**啦!”
屋門踹開,被樊家二老拉來抓奸的街坊鄰居都愣了,這是什麼劇本?不是寡嫂不耐寂寞勾搭小叔子嗎?怎麼又唱出了**的戲碼來?這到底是誰是誰非?
孫張仰父子和孫寒柏溜逛了一圈後,街市蕭條,也沒什麼趣味,見時候不早了,就找了家酒樓隨意吃了些。剛剛會了鈔出來,就見到許多人蜂擁著都往一處擠去,還有人邊跑邊興奮地道︰“快去快去,看看現世報啊!樊記糧鋪的小寡婦偷漢子被抓住了!”
樊記糧鋪?小寡婦?那不是剛才的郭秀兒嗎,寒櫟拉住孫張仰道︰“爹爹,快去看看!”
這女孩子听到人家**還堂而皇之要去看熱鬧的,他家女兒也算頭一份了。孫張仰苦笑著有些後悔將女兒養成了這樣。但是郭秀兒畢竟算是故鄉人,怎麼也得去看看究竟。
三人跟著人流擠到了一處講究的鋪面跟前,只見鋪子前面擠滿了人,許多人交頭接耳,寒櫟伸長了脖子听人家竊竊私語︰
甲說︰“這人真是不能干虧心的事,你看這樊八兩一輩子買糧食都短斤少兩,克扣秤頭,這下子自己從馬上摔下來摔死沒半年,他家的小寡婦就守不住了,還偷上了自己的小叔子,嘖嘖!”
乙壓低聲音說︰“你知道什麼呀!那樊八兩干的虧心事哪只是短斤少兩這麼簡單。我听說朝廷的救災糧食他都敢盜賣!噓!”他左右看了看︰“別大聲!我一個佷子在官倉守糧庫的,見他成大車地往外拉糧食!誰知道他怎麼死的呢,說不定——”他朝脖子上比了個手勢︰“是滅口了也不定呢。”
甲倒抽口冷氣︰“乖乖呀!這種錢也敢撈!不怪他沒了命!老天報應他!不過他那小娘們倒是真是水靈,嘻嘻!”
寒櫟听到立時警醒,這樊家看樣子真的有貓膩呢。他沖著孫張仰使個眼色,仗著身小靈便,游魚般就穿過人縫,擠進後院了。
只見這時屋里屋外人已經擠得水泄不通,那郭秀兒被樊老娘和樊二郎的妻子赤條條地騎在身上打,她只是護住頭臉喊“救命啊!樊二郎要**寡嫂”。有老成些的街坊看不過去,將樊老娘和樊二嫂拉了開,隨便扯了件衣裳給她裹上。
寒櫟且不看他們亂,拿眼楮四處看了一番,先是見到了外屋桌上的酒菜杯盤,再見到屋中地上散落的郭秀兒的衣衫,心下已經明了,嘆息郭秀兒被情迷了眼,做出這等事來。但是顯見著這事有樊家算計郭秀兒的嫌疑,畢竟郭秀兒還算得上是他家親戚,此時卻不得不幫她一把。
他趁人不備,挨到桌前,悄沒聲將一副杯筷揣到袖中藏了;又擠到里屋,趁著眾人的眼光都落在郭秀兒露出的白花花的大腿上時,伸腳將眾人腳下郭秀兒四散的艷色衣裳都勾過來,不動聲色團起揣在懷里,眾人的注意力都在樊家一家子的撕逼打罵以及郭秀兒半掩半露的玉體上,寒櫟人又矮小,在人堆里擠進擠出竟然沒有人在意他。
此時孫張仰也擠了進來,見樊家眾人爭論不休,而郭秀兒一人難敵樊家幾人,寒櫟見了老爹,在他耳邊嘰咕了幾句,孫張仰便裝作看熱鬧的,喝道︰“爭什麼!報官便了!”
眾人也是看熱鬧的,巴不得將事鬧大了,當下好多人跟著起哄︰“報官!報官!讓官老爺斷斷,到底是小寡婦偷人還是小叔子欺辱嫂子!”
郭秀兒被人踉蹌著推出門,一抬頭見到孫張仰站在人群中,頓時感到羞窘難當。孫張仰只做不認識,待她走過身前時微不可聞地道︰“咬定**。”旁邊的寒櫟將手中團著的她的衣衫和一副杯筷亮給她看了一瞬,立時又塞回袖中了。
郭秀兒認得是自己之物,冷汗涔涔間,猛然明白了孫氏父子之意,她微微點頭,心中大定。
樊家幾人拉扯著郭秀兒一路謾罵不停,來到府衙擊鼓,那郭秀兒只是一路垂頭低泣,披散滿頭青絲,衣衫凌亂,頭上血跡斑斑,還有樊老太不停地打罵,不知不覺間,眾人的同情都轉到了郭秀兒身上。
顧廣益听到有人鳴冤,當即升堂,一見到郭秀兒,當即一愣。原來他在揚州的時候,在孫家也是見過郭秀兒的。此時不好論舊,只好咳嗽聲,問︰“堂下所跪何人?被告原告是誰?先將案情道來。”
那樊老兒急忙應聲而出,從袖中掏出一張寫就的訴狀遞上,稟道︰“啟稟大老爺,小人是原告,狀告兒媳不守婦道,夫喪未滿半年就勾引小叔,罔顧人倫,求大老爺明斷。”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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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廣益看著手中的訴狀,問︰“勾引小叔?爾等可有實據?”
那樊二郎的妻室忍不住尖聲叫道︰“這麼多人都看見他們兩個人光溜溜地滾在一起了,還要什麼證據!”
就听到郭秀兒痛哭道︰“求大人做主明察!小婦人冤枉啊!”
顧廣益一拍驚堂木︰“還沒問到你,不許多嘴!”
又轉頭問樊老兒︰“你們如何知道他二人勾搭在一起?”
那樊老兒道︰“這賤人對二郎眉來眼去已非一日,二郎原想著家丑不可外揚,對她也都忍了。不想她竟然得寸進尺,知我和老伴今日去濟寧探親,又對二郎廝纏。我和老伴走到半道兒感覺心中不安,于是就返回來,就遇到她在騷擾二郎。”
顧廣益問︰“堂下哪個是樊二郎?”
樊二郎捂著臉道︰“回大人話,小人就是。”
顧廣益道︰“你且將今日過程說來。”
樊二郎恨恨道︰“以前大哥在時,她就不時對我噓寒問暖的獻殷勤。我念著兄長面子,一直忍氣吞聲,不敢聲張。兄長去世後她更變本加厲了。今日她覷著我父母不在家,早早便買好了酒菜讓我去她房中拿酒,讓我喝了好暖暖。我沒料到她如此無恥,便去了。誰知道她見我進去便拴上了門,強行拉扯我讓我和她......”
顧廣益饒有興致地問道︰“如此說來,你竟是被她**的了?”
堂下看審的眾人哄然大笑。
那樊二郎扭捏道︰“那個......還沒有成事,便被撞散了......”
堂下又是一陣大笑。
顧廣益這才低頭問郭秀兒︰“樊郭氏,你公婆告你誘奸小叔,可有此事?”
郭秀兒听到樊二郎一番話,已經快將滿嘴牙都要咬碎了。听到顧廣益問話,當下舉手拭了拭淚,道︰“回大老爺,誰是誰非,待小婦人問他們幾句話,可否?”
顧廣益點頭道︰“若要你心服,自然要讓你說話,你問便了。”
郭秀兒抬頭問樊二郎︰“我且問你︰你說我對你噓寒問暖,那麼我為長嫂,長嫂如母,我疼愛你,為你打點衣食,是否是我份內之事?若是我對你好便成了心存**,那普天下的嫂子誰還敢對小叔子好?俗話說,心中有鬼,見誰都是鬼。你將這件事當作我勾引你的證據,只能說是你心存邪惡,想的都是齷齪事!”
她冷笑著繼續道︰“這第二問,我想問一問爹娘。爹,娘,你們是如何事先得知我要勾引二郎的?還特地偷偷從濟寧回來捉奸?”
樊老爹和樊老娘同時搖頭︰“你這賤人干的好事!我們如何會提前得知?還不是走到一半不放心你這個賤人!這才回返的。”
郭秀兒一下子冷笑出聲︰“你們既然不知我要勾引樊二郎,為何連告我誘奸的狀子都事先寫好了?!”
樊老爹登時目瞪口呆。
堂下的寒櫟暗暗點頭,這郭秀兒還真是個可造之才啊!
那郭秀兒扭頭再跪向顧廣益︰“回大人剛才的話︰小婦人今日是冤枉的!請大人听我從頭道來︰今日的事原是個圈套,我公婆和小叔串通好演這出戲,目的不過是想誣告我偷人,好判我坐監或是發賣了我,好侵佔大郎留給我母子的家產!”
堂下頓時傳來“喔!原來如此——我說樊家老父母怎的會這麼張揚家中的丑事,還特特帶人去捉自己兒媳的奸!”的聲音。
顧廣益奇道︰“你夫主去世,怎的遺留的家產不與你公婆一份?還需要謀奪你們母子的?”
郭秀兒冷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大郎乃是公公前妻所生的,公公後來續娶的這個婆婆疼愛自己親生的二郎,待我家大郎卻十分不堪——這些事老街坊們都是知道的。我家大郎自小被賣到糧鋪當學徒,三九天光著腳沒有棉衣,披只麻袋還要扛糧食,可憐他還沒有一袋糧食重!後來大郎苦苦拼命,連媳婦都到了三十多才娶。好容易攢了些錢,開了這家糧鋪。他有自己的親生兒子,如何會將家產分給二郎?我公婆自然是看得眼紅,想將鋪子奪給二郎,礙著我在這兒,不能明目張膽地行事,便想先除去了我,我兒子還小,知道些什麼?還不是隨他們擺弄?于是便有了今日之事。”
那樊二郎跳起來指著郭秀兒怒吼︰“你這賤人!竟然顛倒黑白!明明是你約我去你房里的!你對我百般獻媚,淫言**,此時都不認了!”
郭秀兒淚眼朦朧︰“請大人看,我頭上的傷是如何來的?他臉上的傷又是如何來的?”
樊二郎吼道︰“你頭上的傷是你見人來捉奸,羞愧下想自盡自己撞的!我臉上的傷是你抓的!”
郭秀兒冷笑道︰“如你所說,我既是和要你歡好,對你千般恩愛、噓寒問暖尚嫌不夠,為何會反而又要抓花你的臉呢?”
樊二郎瞪大了眼答不上來了。
郭秀兒斬釘截鐵地道︰“是你強抱住我要動強,我反抗才抓花了你的臉,你惱羞成怒將我摔在床頭,我當即被磕得昏了過去,你才脫去我的衣服,輕薄我的!”
堂下寒櫟不禁贊嘆,這婦人好快的心思!好當機立斷的反應!還有好一副利嘴鋼牙!這份心思,當真連積年的訟棍都辯她不過。這樊家的幾人要悲劇了。
樊二郎掙得滿臉通紅,拼了命想反駁郭秀兒。居然被他想起來了一條︰“你一早備好了酒菜約我去你房里的,若你是無心,為何會擺上酒菜?——請大人派人前去查看。”
此時堂下卻有一個人插言道︰“府台大人,這婦人可不是個好貨,她今日早上還喜滋滋地從我鋪子里挑選了兩匣胭脂哩!不是為了勾引人,她一個寡婦打扮那麼俏做什麼?”
正是在堂下看熱鬧的胭脂鋪掌櫃的。
一言提醒了樊二郎,他欣喜若狂,爬向顧廣益急道︰“正是正是!這賤人何止涂脂抹粉,她還穿了艷色的衣裳來勾引我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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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秀兒暗暗抹了把冷汗,心中感激孫張仰父子。此時卻是捂著臉抽泣起來︰“只因我昨晚夢到了我那死去的親夫,今日思念不已,故此遣丫頭買了酒菜想祭奠一番亡人。另外想著天氣寒冷,鋪子里的伙計們和小叔辛苦,讓花兒多買些酒給大伙兒驅驅寒氣。如何又成了我勾引他的證據?若是我想和他飲酒作樂,請大人派人明察︰看看桌上有幾副杯筷?我買胭脂,是因為先夫原先就愛小婦人的顏色,我原想打扮得如往常一般,再擺上先夫喜歡的酒菜,是否能引得他再來入夢?也好慰我相思之苦......”說著說著,她掩袖悲泣起來。
堂下看審的人群中原來許多對她不齒的女子這下都被她感動了,有的就紛紛拭起淚來。
顧廣益頓時就吩咐衙役去往樊家,查看是桌上有幾副杯筷。為求公正,連同街上里正還有幾名鄉老一起前往。
因樊家距離府衙不遠,故不多時,奉命查看的幾人就回轉復命了︰“稟告大老爺,樊郭氏房中桌上酒菜並未動用,小的幾人看得十分真切,桌上杯著確實只有一副。”
郭秀兒提起的心才一下放下,暗中長出了一口氣,只覺得後背的冷汗順著脊梁溝淌了下來。
樊二郎聞言蹦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叫:“不可能!不可能!她還讓我用酒菜的!”
顧廣益一拍驚堂木︰“大膽!竟敢咆哮公堂!事實俱在,你還怎麼自圓其說!樊二郎,你們父母子三人為了侵佔家財,竟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寡嫂還要污蔑是寡嫂勾引于你!你們真是罔顧人倫、卑鄙無恥之極!本官今日宣判︰樊二郎置人倫與不顧,**寡嫂,手段殘忍,按律當處惡逆!本官判你監斬候,秋後問斬!樊吉甲夫婦!你們身為長輩,如何能如此偏心?樊二郎是你們血脈,難道樊大郎之子就不是你們血脈了嗎?你們為了謀奪樊大郎家產,竟然不顧親情人倫,設計出如此荒唐的捉奸戲碼!險些將樊郭氏一條清白性命丟在你們手上!本官判你們流放六百里,念你們年老無靠,準納贖。願本治下百姓以樊家為戒,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堂下眾人都是一陣嘆息,嘆息這樊氏父子偷雞不著蝕把米,這下子不禁沒算計成小寡婦,反倒算丟了樊二郎的性命。那樊氏老父母雖說準了納贖,但是哪里有人會出錢贖他們?那小寡婦恨不得他們死哩!
不說拼命喊著冤枉,被衙役強行拖下去的樊家三人,以及含淚拜謝的郭秀兒。待人潮漸漸散去後,孫張仰走進後堂,對顧廣益低聲說了幾句話。
顧廣益滿臉驚疑,不自覺地攥緊了手,問寒櫟︰“你可听真了?”
寒櫟點點頭︰“那人確實是這麼說的。顧伯父,這麼說來那樊大郎的死因確實可疑。”
顧廣益點頭道︰“既是如此,還要麻煩潤其兄再將那樊郭氏喚了來。樊大郎既然將家業交給了她,不知可將盜賣官糧的證據交給她沒有。若是有,也是一個有力的證據。”
孫張仰立時便去了,不多時便趕上尚未到家的郭秀兒。
郭秀兒見到孫氏父子,連忙施禮道謝,含悲忍恥道︰“多虧姐夫搭救,否則秀兒如今只怕已經被沉塘了!”
孫張仰嘆息道︰“你尚且年少,貪圖男女歡愛也屬常事,只是你要遵循正路,待你孝期滿了,再正經改嫁也不遲。何必要行此險事,險些葬送了自己性命?”
郭秀兒慘笑︰“我如何不知他靠不住?沒奈何只因我喜歡他,便將所有一切都拋之腦後了,我喜歡他他不喜歡我不打緊,可我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是包藏了如此的狼子野心。多謝姐夫救了秀兒一條性命,秀兒必定結草餃環報答姐夫。”
孫張仰道︰“結草餃環倒不必了,如今正需詢問你一件事。府台大人囑咐我將你帶回去,他要問你些事,你好生回答便是。”
郭秀兒驚疑︰“府台大人有什麼需要問我的?”
孫張仰含混答曰︰“總之是與樊大郎死因有關的,你隨我來吧。”
郭秀兒垂頭道︰“不是剛才那事我便放心了。姐夫,你是如何認得府台大人的?”
寒櫟笑道︰“我姐姐與顧家哥哥定了親,我爹爹和顧伯父是親家啊!所以秀兒姑姑你莫怕,大家都是親戚呢。”
郭秀兒強笑道︰“這便是太好了。只是我記得沾衣那孩子可是柔弱的很呢,顧家......可是官宦門第,沾衣嫁過去可能壓得住?”
孫張仰笑道︰“這個倒不必發愁,顧兄夫婦都是極為疼愛沾衣的,沾衣在他家吃不了虧的。”
郭秀兒長出了一口氣,拍拍胸口道︰“我可是被顧大人的官威給嚇住了。居然替沾衣害怕起來,真是可笑不是。”
一行人來到府衙,郭秀兒被帶到後堂。郭秀兒見到顧廣益盈盈拜倒︰“謝大人保全小女子性命。”
顧廣益冷笑道︰“若不是那樊家父子確實有謀財害人之心,判了他也不算虧了他們,你的那番小伎倆又怎能奏效?本官看在大家都是故人才一力保全你,否則以你孝期通奸之罪也要了你的性命!”
唬得郭秀兒簌簌發抖,跪在地上以頭踫地哭道︰“請大人憐憫!小婦人不該錯了念頭,貪戀男歡女愛,以致犯下大錯。求大人看著小兒尚幼,不能離母的份上,饒過秀兒這一遭吧。秀兒願將家產獻上,只求能饒過秀兒一命。”
顧廣益冷笑道︰“我豈會貪你的那點家產?你若是想要饒命,便老實些,我今有件事要問你,你若是答得好,我自然放過你;若是你不說實話,你與樊二郎一起去地下做鴛鴦罷!”
郭秀兒戰戰兢兢地答︰“大人請問,秀兒不敢有一絲隱瞞。”
顧廣益兩眼逼視著她,道︰“樊大郎死前可交給你什麼東西?”見郭秀兒茫然,他又道︰“譬如賬簿、文書之類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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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秀兒聞言苦思,半晌才搖頭道︰“那死人是從來不與我說鋪子里的事的,他每日回家,只會纏著我,讓我為他生兒子,別的什麼都不理會。那日他早上出門不多時便被抬了回來,抬回來時已經沒氣了,連一句話都沒有交代。”
顧廣益拍桌子道︰“你撒謊!明明樊大郎將一本賬簿交給你收藏的!你竟敢欺瞞本官!你可知道,你若是老實交代尚有一線生機,若是你再隱瞞,待到事發你就是謀逆大罪!可以誅你九族!”
郭秀兒嚇得大哭起來,抖若篩糠︰“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女子實在是不知道啊!那死鬼從來都沒有給過我什麼賬簿!若是撒謊,便叫我萬箭穿心而死!”
顧廣益疑道︰“你當真不知?”
郭秀兒抽泣道︰“確實不知,那死鬼到底犯了什麼事,這麼拖累我們母子?”
顧廣益緊緊盯住她,見她嚇得面無人色,顯見不是裝的,漸漸放下心來,放緩了顏色道︰“你既不知道就罷了。那樊大郎既已身死,便身死罪消,不會連累到你頭上了。我看在鄉親一場的份上,替你兜攬了。你且回去吧,——若是你想起了什麼,你當知道該怎麼辦。”
郭秀兒如驚弓之鳥,千恩萬謝地答應著,出來見等在外堂的孫張仰父子,含淚道謝。
孫張仰問道︰“如今你無親無故,是否還要留在這里?你若是願意回揚州,我可派人先送你們母子回去。”
郭秀兒抽泣道︰“今日出了這麼大的丑,我如何還有臉面呆在這里?娘家也是回不得了,若是回去我爹說不得還要再將我嫁出去,還不如我自己當家自在。求姐夫借給我個能干的管家,我想將米糧鋪子出脫了,帶著兒子另尋個不認識我們母子的地方居住。”
孫張仰皺眉道︰“你不依附父母兄長,孤身一人帶著孩子,就是手里有些銀錢,卻是難防地痞無賴的諸般訛詐手段。”
寒櫟道︰“不若我給你找家我們家的鋪子給你,你先住下如何?”他卻是看中了郭秀兒的決斷和精明,他手下如今卻是缺這種人才,想拉拔她一把。
那郭秀兒卻是搖頭,堅決道︰“我自當深居簡出,守著兒子長大,最好就是找個誰也不認得的地方就行啦。”
孫氏父子見她堅決,只得罷了。
與此同時的北京行在剛剛建好的巍峨的太極殿中,皇帝朱棣正看著一本奏章,丹陛下的赤金雕九龍繞珠香博山爐內,緩緩飄出沁人心脾的沉水香。龍案旁立著一個著青色常服的青年,長身玉立,正緩緩挽袖沉腕,為皇帝磨著朱砂龍涎墨。見皇帝沉思,便問︰“皇爺爺,有何難事?”這青年人自然就是皇太孫朱瞻基了。
朱棣聞言抬起眼來,看到朱瞻基,笑出來︰“你來看看這本折子,可有什麼想法沒有?”
朱瞻基道聲“是。”上前去拿起那本折子看了起來,越看眉頭皺的越緊,半晌,放下折子道︰“想不到齊王如此暴虐,我青州百姓太苦了!”
朱棣目射寒光,一拍龍案︰“哼!這朱博竟然敢視子民如草芥,橫行無忌,如此放肆!真當這天下是他的不成了麼!”
他看了看朱瞻基道︰“你爹將這本奏章轉來,還奏請朕看在骨肉親情的份上,饒朱博不死!嘿嘿,他倒是博了個仁慈的美名,卻不知對不法的人仁慈了,卻置我水火中的百姓與何地?!他看重的是骨肉親情,朕看重的是天下的百姓!小子,你怎麼看?”
朱瞻基暗暗流冷汗︰“我爹也不過就是想讓您免了齊王一死罷了,也沒說不讓你懲處他呀。其實他也是白說了,咱天家骨肉怎麼也不會讓他死的,我看,現在借著這個機會,是該清查一下各個藩王在封地上橫行不法的事了。這些國中之國時日越久越尾大不掉,干脆從齊王開始......”
朱棣方慢慢緩了顏色,點頭︰“撤藩!”
朱瞻基點頭道︰“正是!”
朱棣含笑示意身邊的秉筆太監︰“去,將選秀名冊拿來。”
回頭對朱瞻基道︰“此次報上來的選秀名冊中,有山東濟寧胡氏,據聞十分奇特,生于洪武三十五年,據說生之前其父曾因細故被免,一夜夢到一元冠羽衣神,言之︰“爾不必郁郁,日後定當大顯。”次日後此女誕生,據說其自小不凡,言語貞順,舉止莊重。多有相者言其大貴。你生前日,我曾夢到太祖爺授我一大圭,可見,不凡之人出世必有預兆,這胡女想必是有段福分的。且前日司天監也曾上奏︰雲後星經魯,豈不正應著此事?黃琰恰在江南著手選秀一事,我已命其去濟寧查看是否屬實。你看如何?”
朱瞻基落落大方,沒有一絲談論自己終身大事的羞窘之態,神態自然地接過小內監奉上的茶水遞給朱棣,誠懇道︰“皇爺爺神目如電,看中的自然是最好的,孫兒信賴皇爺爺的眼光,皇爺爺說誰就是誰。”
朱棣見孫子毫不作偽的全然信賴,心中大悅,拍著孫子的肩膀笑道︰“你放心,朕也不是獨斷專行的人,到頭來還是要你拿主意,你看中了就是她,你看不中咱們再換!必得要你心滿意足了!”
司天監監正劉世榮的屋子里,一男一女顯然剛剛歡愛過,那男人喘息仍未平復,一雙手還在戀戀不舍地在女人光滑的身體上揉搓。那女子曼聲道︰“你那折子可遞上去了?”
那男人道︰“放心,你這事我哪能不上心?折子我七日前就遞上了,今日我听聞聖上已命司禮監的黃琰去濟寧了,這還不是事成了嗎?”
那女子咯咯笑出來,膩聲道︰“好人,我就知道你最牢靠不過,你放心,我寫信讓爹爹一定招呼好黃琰。此事若成,以後必有你的好處。”
那男人嘆息道︰“好處我倒不想,我只想你什麼時候能放出宮,我娶你如何?”
那女子冷笑道︰“娶我?你家的黃臉婆怎麼辦?你若是休了她娶我,還不怕御史彈劾你?若是你想我做你的妾,我好歹也是正五品尚宮,你娶得起嗎?”
那男人罷手道︰“好好好,你說不娶便不娶,一切依你便了。只要你不嫁人,便與我這般廝混,我便心滿意足了。你放心,你妹子的事我會多加留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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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十五年秋末,青州通往北邊的管道上馳來一對衣甲鮮明的禁軍,居中一名黃冠中監面色沉肅。青州知府顧廣益率一干青州府官員正侯在青州城外,遠遠見到了,都立即掀袍下跪,迎接天使。
永樂十五年十月初八,皇帝于北平行在下旨,斥齊王不法事,使中官寇允領禁衛軍拿齊王朱博進京。撤齊王藩。
又因漢王藩地遠在雲南,一旦就藩父子難以相見,故此將漢王建藩青州。青州知府顧廣益不畏權橫彈劾齊王有功,召其進京另有任用。
而此時的孫氏父子和孫寒柏一行正急匆匆趕往濟寧,要從大運河趕回揚州。如此匆忙的原因皆是因為一封信︰黎海珠讓人十萬火急送信過來。言說中官黃琰選秀來到揚州,不知如何,一來就命人將沾衣帶去看過,說是十分滿意,要將沾衣送入宮中,待選皇太孫妃。
孫氏父子大吃一驚,什麼都顧不得了,連夜收拾行李上路。待到剛剛抵達濟寧,黎海珠的第二封信又到了,這次的信卻是讓孫氏父子長松了一口氣。
若說起沾衣入選這件事的頭尾,真得要介紹介紹這位黃琰黃太監。說起來,這位還真算不上外人,大家都算是親戚罷。
原來這位黃太監就是黎傳儒親娘嫁的那個太監。這位太監毫不費力地一下子得了一子二孫,當真是欣喜若狂。給黎傳儒捐了個監,又活動個錦衣衛百戶的職位,家里的錢流水般拿給王氏一家子花用。那王氏自然是對這個干爹敬若神明,比親爹還親。听說親爹要去甦杭江南一帶選秀,趕快一把火般地幫著出主意。又說起美人,還不知道能有誰比得過沾衣去,與太孫年齡又相當。爹爹若是將沾衣選進宮,必能稱得了皇爺和太孫的心。這個功勞還不是穩穩的?
至于沾衣早已定親的事,那跟皇家富貴比起來還算得什麼事?她連提都沒提。
所以黃琰到了揚州後,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龔冽,將揚州商戶孫張仰的長女孫沾衣帶來閱看。黃琰一見沾衣即驚為天人,立刻決定要將沾衣帶回京。黎海珠猛地听道要沾衣去選秀,登時急的暈了過去,醒了來只顧得上給孫張仰寫信,想不出一點辦法來。還是二黑子機靈,提醒她給海府送信。畢竟海府離得近不是。
海六太爺接到信便趕了來,黃琰見是國公府的人,才不敢再端著天使的架子吆五喝六的。海六太爺一邊使人給黃琰送足了錢,一邊又拿出沾衣和顧琮的定親文書,黃琰才只好忍痛放棄。
恰在此時,黃琰接到旨意,要他火速趕到濟寧查訪錦衣衛百戶胡榮之女胡善祥一事。他才戀戀不舍地撂開手,帶著孫家孝敬的足足的銀子上船去了。
孫氏父子和孫寒柏接到信放下了心事,又因顧廣益升遷在即,心懷大暢,便動了游興,去到曲阜拜謁了一番聖人,給海磐和寒柏買了幾塊上好的魯硯,又給黎海珠和沾衣帶了許多上好的魯錦。又去微山湖弄了一番扁舟。因濟寧沒有遭災的緣故,市面較青州繁華得多,三人玩的十分盡興,連寒柏都放下了尋不到兄長的愁思,露出了笑顏來。原來那日齊王府被抄,寒櫟第一時間使知府衙門的人進去打探,可有寒柏哥哥的下落,卻是並沒有他的蹤跡。寒櫟便寬慰寒柏︰想必是大哥哥隨著饑民去了別處了。這有了一線希望,寒柏便有了盼頭,希望終有一日兄弟能夠聚首不提。
這一日,孫家三人游完了微山湖,吃了著名的四鼻孔鯉魚,寒櫟還用水桶裝上幾尾,好給沾衣帶回去玩兒。又買了許多微山湖的特產如五香麻鴨、微山湖咸鴨蛋等等。可惜濟寧著名的玉堂醬菜此時還沒問世呢,倒是吃不著了,寒櫟遺憾地嘆了口氣。
寒櫟想起前世濟寧有種有名的小吃叫糝湯,打听了下,現在居然還真有。據說最好喝的那家居然開在了千年古剎——寶相寺的隔壁,听說清晨起早去寶相寺上柱香,然後出來去寶香居喝碗糝湯已經在濟寧流行了很久了。寒櫟不明白,寶相寺的和尚們天天聞著撲鼻的糝湯香味心里癢不癢。他悄悄地問孫張仰這個問題,被孫張仰板著臉敲了一下頭︰“不許不敬佛祖!”
說起了寶相寺,寒櫟驀然想起一件事來︰他好像記得前世在寶相寺發掘出了佛骨舍利來著,喔!對了,說起佛骨舍利,還有誰比法門寺更著名?可現在這些寶貝都沒出土呢!寒櫟想到這里大為興奮,不懷好意地想︰以後沒事的話,咱可不可以去考考古什麼的?
既然來到了近前,怎能不去瞻仰一番佛祖法相?孫家一行人早早來到寶相寺,孫張仰和孫寒柏皆虔誠地上香、叩拜,捐了五百兩銀子的香火錢,引得寺里的知客僧滿臉堆笑地圍著孫家人轉。殷勤地介紹各處風光,又相看孫寒柏骨骼清奇,日後必定會蟾宮折桂。唯有寒櫟張著雙眼楮咕嚕嚕地四處打量,想著這佛骨舍利到底是埋在哪兒的呢?前世的新聞只掃了一眼,具體位置可一點兒不知道。莫非要將整個寶相寺都掘一遍?這可不太好辦吶!現在也沒個探測儀什麼的。
寒櫟正轉著挖人家寶貝的壞主意,只見一個小沙彌跑了進來,在知客僧耳邊說了句什麼,只見那知客僧的胖臉上頓時冒出了光來,也顧不得敷衍孫氏父子了,一溜煙地迎了出去,一面高聲吩咐小沙彌︰“快淨寺!快淨寺!將無關的人都請出去!胡三小姐要來敬香了!”
寒櫟心中惱怒,自家老爹掏了五百兩銀子,還沒逛完呢,就要被清出去?!這胡三小姐是個什麼來路,這麼大的面子?
寒櫟一把拉住要往外走的一個小沙彌,問道︰“小師傅,這胡三小姐是哪方的神仙?讓大師如此看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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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沙彌才收了人家的香火錢,就像是買了一塊火熱的餈粑,也得堵住了嘴不是?請孫家人出去的話也就說不出來了。他悄聲對孫氏父子道︰“這胡三小姐可不得了啦!听說她生時就有異兆,她爹是咱們濟寧的胡百戶,生她之前夢到了神仙指點,說她有大貴!後來她家找了許多相士來給她看相,都說她是極貴之像!連我們的方丈大師都斷言她——”他壓低了聲音︰“有母儀天下之像!”
“喔?”寒櫟驀然想起,揚州傳來的消息,不是說那黃琰來濟寧是來查探胡氏之女的嗎?莫不是,就是這一位?
這麼說,自家還得好生謝謝這位胡氏女呢,否則那黃琰也不會這麼快就放過沾衣。
寒櫟心念電轉,這胡氏女的異兆不管是真是假,都得讓她變的真真的,讓她進了宮才算解了沾衣之危啊。
這麼說,自己更不能出去了,他得好好地看看這位胡三小姐。
他在孫張仰耳邊說了幾句,說的孫張仰連連點頭。對那小沙彌道︰“我們父子來寺里隨喜,這還沒四處瞻仰一番呢,怎能空入寶山,就此折返?還請小師父通融,容我們躲去偏僻的地方,待胡小姐走後我們再出來就是。”一邊說,一邊塞給小沙彌一錠銀子。
那小沙彌捏著銀子笑得眼楮都眯成條縫,連連道︰“不妨事,不妨事。幾位施主虔誠,佛祖曰,眾生平等,胡小姐是施主,諸位也是施主,怎麼會讓諸位出寺的道理呢?各位請跟我來,我帶你們避一避就是了。”
小沙彌將孫家幾人帶到一處偏殿,打開門讓他們進去,又切切叮囑一番,讓他們切莫出來,孫張仰連忙答應了,小沙彌才放心地離去了。
寒櫟待小沙彌走後,便悄悄地從偏殿溜出來,躲在廊下的朱紅柱子後,屏息等著看胡小姐的風采。
不多時,便听到一陣腳步聲,只見知客僧一臉諂媚的笑,和幾個丫頭婆子奉著一位年輕女子婷婷走進來。寒櫟悄眼望去,只見這女子果真是眉目沉靜,相貌娟好。若說是絕色,倒也未必,只是比常人生得好些罷了,只是氣質沉靜,看上去果真有些高貴之像。寒櫟搖頭,如此容色,比起沾衣那是大大的不如,若是她不得選上,黃琰怕是還會打沾衣的主意。現在只能寄望胡小姐能再有什麼祥兆出來,好穩穩當當地入宮去,才是皆大歡喜。
不說寒櫟背後替胡小姐發愁,只見那胡小姐從身邊丫頭手里接過一卷經書恭敬遞給知客僧,輕聲細語︰“這是小女子用南疆的婆娜婆樹的貝葉抄寫的經文,還請大師供奉我佛跟前,領受我佛香煙,護佑我家國平安。”
又拿過一張銀票來︰“這一千兩銀子是明年的香油錢,大師請收下。”
那知客僧更是笑得跟朵花兒似的,連忙接過來,稱謝連連。
那胡善祥微微一笑︰“當不得大師謝,我等蟻民供奉佛祖俱都是應該的。”
寒櫟听到,心道這胡家好大的手筆,每年的香油錢就捐千兩銀子,這錦衣衛百戶當真這麼能掙錢?看這胡小姐身上穿用的件件不打眼,可仔細看來,可都是價值不菲的高檔貨,這胡家可不是普通的有錢。
胡小姐接過知客僧親自遞過的點燃的奇楠香,正待頂禮敬香時,只听到殿門處傳來一個聲音︰“善祥,我來陪你上香了。”
躲在殿外的寒櫟正好將這人看個滿眼。只見這個青年身軀魁偉,體健貌端,只是臉上的一道刀疤更添了渾身的桀驁之氣。
奇的是,那守在院中的小沙彌和丫頭僕婦見了那青年沒有一個敢攔的,反而都戰戰兢兢地沖他行禮︰“殿下好。”
那青年理也不理,只擺擺手令人起身,大步流星地直入殿中去了。
寒櫟吃了一驚,殿下?哪個殿下?莫不是皇太孫到了?若是皇太孫,那可就放心了。看這模樣,顯見兩人關系不一般,這胡善祥想必進宮是沒問題了。
可是,不對!皇太孫臉上怎麼會有這麼明顯的刀疤!這可從來沒有听說過。再說了,皇太孫怎麼會微服到這兒呢?
那這個人又是誰呢?寒櫟好奇心大起,只是從這個角度卻看不到大殿中的情形,他轉了轉眼珠,看了看周圍,心下有了主意。
只見他順著廊柱悄無聲息地爬到梁上,貓兒一般輕巧。這下下面的景色盡收眼底了。
只見胡善祥見了那青年臉色大變,眉間一皺︰“你怎麼來了!”繼而環視四周,對在場的丫頭們道︰“你們都下去吧。”
連知客僧都彎腰退下了,胡善祥方才冷臉道︰“殿下您為何還要來此?”
那青年急趨上前,就要握住胡善祥的手,被胡善祥狠狠推開,喝到︰“站好!不許過來!”
那青年顯見是愛慘了胡善祥,雖然一直被冷臉相對,仍是陪著笑臉對她,當下連連點頭︰“好,好,我不過去。善祥,咱們好好說說話,你別惱我行不行?”
胡善祥依然是退後兩步,方才站穩,抬頭直視那青年冷顏道︰“殿下乃天潢貴冑,貴比千金,何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之理?如此不是讓善祥難為?如今天使已至濟寧,您還這樣肆無忌憚,是想讓善祥一家死無葬身之地嗎?”
那青年不听天使還好,一听到天使之名,登時雙眉倒豎,渾身籠滿了乖戾之氣︰“天使?天使還不是我家的狗!他要將你選進宮去,還要看我答不答應!善祥,你放心,只要你我兩情相悅,我去找我父王去你家提親。我父王最疼愛我,一定會依允的。”
胡善祥大驚道︰“千萬別去!你可知道,如今黃琰是來奉皇上之命相看皇太孫妃。你這一來,豈不是讓皇上以為我是先和你有了私情?我豈不成了那般朝秦暮楚的輕薄之人?皇上若是有了這個印象,我以後還能怎麼嫁給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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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听到“嫁給你”幾個字,頓時心中甜如蜜灌,笑道︰“善祥,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我們幾年的情誼,你怎會拋下我去嫁給朱瞻基那小子?”
胡善祥皺眉道︰“如今天使在這里,你還是慎重一些的好,凡事謹言慎行一些,免得被他抓住馬腳,真要是到了皇上跟前,恐怕你是無恙的,我們家可經不起龍顏一怒。”
那青年笑道︰“我不說急了嗎?這麼久了,約你你也不出來,我還以為你真的要跟黃琰進京了,我怎麼能不著急?喔,對了,善祥,告訴你個好消息,我父王改藩青州了,你不是說不想離娘家太遠嗎?我就死活磨著父王改了青州。你放心,我大哥已經病的不中用了,這世子以後還不就是我的!這青州以後也就是我的了,等到那一天,咱們把你家人都接來,讓你天天能見到他們,好不好?”
胡善祥低眉一笑道︰“我當然高興,只是現在這段時間我們還是不要再聯系了,若有個風聲傳出來,我當真就嫁不成你了。等到天使回京,你再去找你父王遣人來提親,我光明正大地嫁給你,豈不是好?”
那青年明顯腦子不太好使,胡善祥這麼明顯的敷衍之意他都沒看出來,被胡善祥哄得喜上眉梢︰“好好,我這就回去請我父王提親!”
胡善祥急的一把拉住他道︰“別忙!等黃琰回京了再去!別讓黃琰听到了風聲!”
那青年連連點頭道︰“好,我知道了,等黃琰走後再去找父王提親。”他一听到胡善祥允了提親一事就歡喜得昏了頭了,卻不想想為何一定要等到黃琰回京才能去提親?
胡善祥暗暗出口氣,道︰“我出來久了,該回去了。你等我走後過些時間再出來。記住,一定要等到黃琰回京!”
那青年實在不舍︰“善祥,再等一會兒,咱們還沒好好說說話呢。我上次送你的那顆夜明珠你可喜歡?我讓人再去找顆相同的,好給你瓖付耳墜帶。”
胡善祥不耐煩道︰“以後想說多久的話說不得?非得要在這風口浪尖上說這些話!你讓人尋去吧,我先走了,記住!這陣子不許再來找我!等黃琰回京後再說!”
那青年痴痴地看著胡善祥苗條的背影出了殿門,前呼後擁地離去了。怔怔站了半晌,才無精打采地離去了。
等他走後一會兒,寒櫟才從梁上溜下來,急忙去尋孫張仰和寒柏了。
“面上有刀疤的王子?”孫張仰對朝中的皇子也不熟悉。“不過據你所言,說是他父王改藩青州,這必是漢王之子無疑了,只是不知是漢王諸子中的哪個。”
寒櫟想的卻是︰“一定要幫胡善祥順順利利地進了宮才好。這胡家人可所謀非小啊,先是勾上漢王之子,听那個刀疤王子言下之意,如是世子舊病,那他很可能繼任世子,若是漢王那個......這胡善祥也是少不了中宮之位。只是為何她又選了皇太孫呢?莫非是漢王沒有希望了?”
他想不通,便一擺手︰“管他呢,只要胡善祥安安穩穩地進了宮,誰登上那個位子與我們有什麼關系!爹爹,我明日想去胡府瞧瞧,能讓胡善祥順順利利進宮去才好。”
孫張仰道︰“你的功夫還只一般,不能讓你去冒險,你好生留在客棧,我多使幾人去胡府外面打听著就是了。”
寒櫟撇嘴道︰“我的功夫爬牆足夠了,人家胡家是這里的地頭蛇,你讓那麼多人去人家外面打听,真當胡家人都是蠢才不成?若是讓他們發現了,倒是不妙。我人小輕靈,趁著夜色去,也不比個貓兒動靜大,反倒便利。”
剛一入夜,濟寧南岸街上,行駛過一輛馬車,到了其中一戶人家附近,從馬車上掠下一個黑影下來。這黑影輕輕地一閃,就躲到了黑暗中,快得仿佛一道煙,若是有人看見了準保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這黑影自然是好不容易說服孫張仰的寒櫟了。他和小和尚練了兩年功夫,別的不說,這輕功可是最拿手的,因為逃命最重要啊。
這功夫用在翻牆越戶上,也很了不得。寒櫟翻的這戶人家,自然就是胡榮胡百戶的家了。窄窄小小的一扇門,在南岸街上非常不起眼,院牆也不是很高,起碼寒櫟翻得很輕松。
只是寒櫟翻牆進去後,就越走越詫異了。前幾進院子倒是都中規中矩的普通民居的樣子,只是寥寥幾個下人在內,寒櫟奇怪,這胡家的主人都到哪里去了?
當他順著牆根來到最後一進院子時,仔細轉悠了半天,才在一棵合抱粗的梧桐樹後面,發現了一道小門。這道門漆成了和圍牆一樣的灰色,不細細看絕對很難發現。
寒櫟發現了這個小門也不從門里走,依然是一縱身,爬上了牆頭,這次從牆頭躍下來,寒櫟就發現,這座宅子原來是別有洞天啊。
說是座宅子不確切,說是座園子才對。寒櫟目測大概有上百畝的地方,亭台樓閣、水榭池塘都一應俱全。
寒櫟站在一處池塘邊的青石砌邊,借著點點的星光和池塘邊每隔數十步就設的一處紫銅風燈的光芒,寒櫟發現這些石砌上都雕著精美的花紋。石面觸手溫潤,竟然有如玉質。
寒櫟嘖嘖稱奇,這胡家的做派可不是一個小小的百戶能支撐得起的啊!
他悄悄掠過一處處樓閣,終于來到一處最華美的小樓前,胡善祥既是“生來祥瑞”,豈有不是胡家的寶貝的道理。只找風水最好的地方,就一定是她住的。
果不其然,寒櫟壁虎般順著柱子爬上二樓,找到一扇亮著燈的窗戶,輕輕地舔破窗紙,往里頭張望。
只見這是一間女子的閨房。粉色的輕紗隨風輕揚,地上鋪著能沒腳面的肉粉色地毯,簾間垂落著一顆顆的明珠,發出淡淡柔和的光芒。房里的器具擺設就連見慣了珍奇的寒櫟都覺得太奢華了。這胡家真當胡善祥是皇後在養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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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外間的簾幕一掀,兩個人走了進來,當先的正是胡善祥。她應是剛剛沐浴出來,一頭青絲還濕漉漉的,身穿一襲肉粉色的衣裙,只是她臉上的神色卻帶著一絲怒意,和這些柔和的顏色不相稱。
只見她徑直走到半人高的銀鏡前坐下,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穿著褐色衣衫的老嬤嬤,她跟在胡善祥身後,拿起一塊新的棉布巾給胡善祥擦拭著頭發。
她一邊擦一邊說︰“您別怪老爺責怪您。這些時日正是最關鍵的時候,您怎可以貿貿然就出門?那小王爺正是著急的時候呢,您在一出門還不是給他見面的機會?這天使正在這兒盯著呢,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您怎麼交待?”
胡善祥“啪”地將手中的面脂摔在妝台上︰“夠了!早先讓我去勾引朱詹圻的是你們,如今讓我避他如蛇蠍的也是你們!你們真當我是青樓里無情無義的妓子嗎?!可以朝秦慕楚,轉臉無情?”
那個嬤嬤依然慢慢地給胡善祥梳著長可委地的青絲,一邊淡淡地說︰“這幾年了小王爺對您的好我們都看在眼里。若您是個普普通通的姑娘,嫁給他也不失是個好結局。可您是普通人嗎?您身上背負著多大的使命?從您出生起,從您叫這個名字起,您的命運就不是自己的了。若是小王爺能坐穩漢王世子的位置,那麼這事也不是不可為。只是如今漢王盛寵海側妃,听說他對海側妃生的小王子更是極為疼愛,這世子雖則一直病著,但是卻總是好好歹歹地拖了一年又一年。與其寄希望于當這個虛無縹緲的世子妃,還不如直接奔著皇太孫妃之位去呢。你姐姐自小進宮,如今苦苦熬到了尚宮的位置上,她為了你不惜拉攏司天監的人,為你造勢。要不皇上到哪里會知道你?她這些年的辛苦,還不是為了你?據她說,現在皇上越來越喜愛皇太孫,甚至有越過太子直接傳位于皇太孫的打算,這不是一步登天的捷徑嗎?”
胡善祥一把奪過頭發,回過身沖著那嬤嬤喊︰“可我是個人!我有我的感情!我又沒見過他,我怎知道那朱瞻基是圓是扁!什麼母儀天下、貴不可言,還不是你們吹出來的!我......”
一言未了,那個嬤嬤登時沉下臉來,怒喝著說了兩個字,發音十分奇怪,寒櫟前世對天朝各地的方言也都能听個七八分,但這句話卻一點都沒听懂。只見她手持一塊黑乎乎的木牌厲色對胡善祥道︰“請您記住您的身份!”
奇怪的是她這麼一發怒,胡善祥卻登時不敢再耍脾氣了。委委屈屈地對著那塊牌子跪下,垂下頭老老實實听那嬤嬤教訓。
那嬤嬤面色深沉地對胡善祥道︰“請您慎言!如果您只為了一點私欲就短視如此,我只能說,老爺的心血都白費了。您從小就在學控制自己的感情,為和今日卻如此暴躁?您要記住,以後在宮中要萬事不縈于心,守住自己的心,才能立于不敗之地。但是您對待皇太孫卻要恭敬,要事事以他為天,卻不要去爭寵。我是說明面上的爭寵。您要記得‘爭既不爭,不爭既爭’的道理。處處寬大為懷,切勿帶出一絲小家子氣來,才是您正宮的氣度。”
胡善祥低低應聲是了,那嬤嬤方才將她扶起來,重新為她梳頭,一邊梳一邊道︰“老爺明日使人請了黃琰來家,我們要在這時讓祥瑞在出現,他親眼所見必會相信。早點睡吧,明日還要應對黃琰,休息不好可不成。我為您點了爐安神香,您好好休息吧。”她將胡善祥的一頭青絲梳的順滑無比,方才服侍胡善祥上床睡了,拿出一只小小的白玉香爐,點上了安神香,才吹熄了燈拉好簾幕退出去了。
至此寒櫟才依舊悄悄地滑了下來,無聲無息地順著原路翻出胡府,在街角的一處黑影處找到自家的馬車,一躍而上。
等到馬車遠遠地馳離胡家,寒櫟方才將胡家一應奇怪之處一一向孫張仰道來。孫張仰也覺得十分詭異,只是想來想去也沒想明白。听那嬤嬤的言下之意,明日胡府還會出現祥瑞,適逢其會,寒櫟自然是要再來看看。
等到第二日,孫氏父子等在胡家街口不遠處的一處酒樓里,從二樓望下去,恰好可以看到胡家的大門。兩人喝了好幾壺茶,換了幾次點心了,才等到滿面春風的胡榮穿著一身簇新的飛魚服伴著一頂青氈大轎緩緩而來,孫氏父子互相打個眼色,更注意地盯著胡家了。
又過了好半晌,還是寒櫟眼尖,喚孫張仰︰“爹爹,你看那里!”
孫張仰凝目望去,只見一條光柱從胡家後院向天騰起,奇異地是,那條光柱竟然是紅白相間,十分明顯。
孫張仰縱是心中早有準備,還是吃了一驚。這胡家三小姐真的是有大福運的貴人啊!
倒是苦等了一上午的寒櫟失望地跳起來伸個懶腰︰“這有什麼稀奇的,爹爹你若願意,我天天讓你看這種‘祥瑞’!”
將強烈的燈光蒙上紅色的綢緞,多使幾面大些的凸透鏡反射幾次,要多粗的光柱沒有?這也就是聚焦成像的原理而已,只是現在的世人不懂罷了。不知胡家竟然也有高人,會利用這些來制造“祥瑞”。這麼看來,這胡善祥從出生起,胡家就開始制造各種傳言,這胡家真是所謀非小啊。寒櫟眯起眼想到,轉念又一想,管他呢,反正這胡家與自己無干,管他如何,只要能解了沾衣之圍便好。
只見注意到那道光柱的人越來越多,漸漸有人歡呼起來,還有些人竟然沖著那光柱磕起頭來,口中念誦著不知哪路神仙,求神保佑。
只說那剛剛踏足胡家後園的黃琰看到那座小樓上騰起的光柱,真是吃驚萬分,旋即又激動萬分,拉著胡榮的胳膊,指著那座小樓,激動得都結巴了︰“那那那是胡姑娘的住處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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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榮一臉欣喜地回答︰“正是小女的住所,想是天上神仙見到天使降臨,所以才顯露神跡了。”
黃琰興沖沖疾步走向小樓,想要近前去瞻仰神跡,只是隨著他的走進,那道光柱漸漸變淡,逐漸消失了。沒趕上的黃琰大為失落,轉念一想,自己能親眼目睹神跡的出現,已經是十分有幸了,這胡家小姐真的不是凡人啊,自己得趕快回京稟報給皇上,若是讓其他人搶先報了上去,自己這一趟不是白跑了嗎?
想到這兒,他也不上樓看個仔細了,急忙轉身吩咐從人備車架︰“趕快!趕快!回京!”
胡榮拉住他,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張紙,道︰“公公一路往返大為辛苦,這還沒來得及給公公接風呢,公公就要回京,胡某十分過意不去。想與公公親近親近,又恐耽誤了公公的大事,一點小意思,給公公路上買些茶水吃,以解途中焦渴。”
黃琰在手指縫里覷了眼,見竟是張一萬兩的銀票。當下喜得眉花眼笑,拍著胡榮的肩膀道︰“胡大人,您放心,我這一去,來日說不得還得再回來呢!那時候您胡大人可就是要飛黃騰達啦!”
孫氏父子雖然知道胡家使了這手段,大抵胡善祥的皇太子妃的位置就跑不了了。沾衣終于安全了,這胡家雖然手段多多,但與孫家終究無礙,這結果也算是皆大歡喜。于是孫家人帶著許多的濟寧特產,從運河一路直奔揚州。
一行人一路游逛,終于在臘月里進了揚州,在金陵的時候,就听到了從北京傳來的聖旨︰立山東錦衣衛百戶胡榮之三女為皇太孫妃。
寫了信正等著自己父王來向胡家提親的朱詹圻听到這個消息狂怒,拎起大刀就要殺上胡府,被下人死死抱住。他滿眼血紅揮刀狂砍,將一座書房劈得七零八落,沖著胡家悲痛大喊︰“胡善祥!你背信棄義!”
揚州孫府二門前,孫沾衣扶著黎海珠正翹首以盼︰十天前孫張仰就讓人傳信回來,說是這幾天就會到家了。從那天起,家里人就一直盼著,終于今天守在碼頭的家人飛奔回來報信,說是老爺少爺的船已經靠岸了。
孫張仰父子和孫寒柏進了大門,就看到黎海珠和沾衣這幅望眼欲穿的模樣。寒櫟大叫一聲︰“娘!姐姐!”飛跑過去一把抱住黎海珠膩起來,把黎海珠心疼地一把摟住,連聲道︰“瘦了、又黑了!”
孫張仰牽過寒柏的手走近來,對寒柏道︰“這是你伯母和你妹妹沾衣。”
寒柏恭敬應聲喊道︰“伯母好,妹妹好。”跪下正正經經給黎海珠叩了三個頭。
黎海珠已經接到孫張仰的信,說了孫寒柏的來歷。黎海珠看到孫寒柏要人活埋自己的時候,就已經心痛地哭了一場了,此時一見到這孩子,好個俊秀的模樣,想到他悲慘的身世,更是眼淚滾滾而下,連忙拉起他,拭淚道︰“好孩子,你既來了我們家,就當這里是你的家,當我們是你的親人一樣。可千萬別見外。”
沾衣上前,甜甜地叫了聲︰“大哥哥好。”
孫寒柏抬眼看過去,登時心跳如鼓,眼前白衫紅裙的女孩子已經有了少女的亭亭玉立,皮膚雪白,雙眸如煙如霧,淺淺一笑兩點梨渦。讓孫寒柏的少年心登時失陷。
寒柏的院子設在前院孫張仰的書房旁邊,一色柚木的家具,顯得基調十分明快。一溜明窗下,是一張千雲卷腳長幾,一只青瓷美人肩玉瓶里,插著一枝幽幽吐香的臘梅。外面書房里,已經磊了滿牆的書,寬大的書桌上已經鋪好了雪白的雪浪紙,就等著他這個主人落筆了。
孫寒柏坐在床上,柔軟溫暖的被褥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套青綢長衫和一套棉衣。孫寒柏的心里想著巧笑嫣然的沾衣的面容,心里踏實而又茫然。
這一晃,又是兩年過去。寒櫟忙得不亦樂乎,他帶著孫寒柏、小和尚和二黑子四處跑,天天尋摸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四處游歷的時候也經常遇見身世坎坷的孩子,往往就被他撿回來。如今孫家已經有了一二十個他撿回來的小乞兒了,都交給孫寒柏他們三個。孫寒柏管教文化,小和尚管教武功,二黑子則是他們的總教官。一群人天天跟在寒櫟的後面上山下海地胡鬧。寒櫟有一日心血來潮,想起了後世的摩斯密碼,就讓一群人都學了起來,作為他們的暗號。他們一個個玩的擠眉弄眼的興奮地要命,只是弄得一家子里到處是滴滴答答的敲擊聲,讓人听的心煩。
春去春來又是一年,春末的時候,海老夫人終于沒有熬過去,在親人的環伺下含笑而去。秋天的時候,一去兩年多的海磐終于帶著船回來了。而立之年的他面龐上已經有了些許風霜的痕跡,一見到寒櫟,他的雙眼晶亮,第一句話就是︰“我找到了!”
寒櫟大為興奮,拉著他關了門兩人細細說話。原來海磐按照寒櫟大致畫的航線和一些半吊子的洋流圖,居然驚險萬分地摸到了美洲大陸和澳洲大陸。那里如今還是一片無主之地,就是有幾個土人,哪里是海磐帶去裝備精良的海家軍的對手。海磐也不過帶了幾百人過去,那片大陸實在是太大了。他們發現了好幾處的金礦只是開采不出來。
“地方太大。人手太少。”海磐搖頭嘆息道。這看著寶山卻吞不到肚子里的滋味可真是難過。
寒櫟托著腮皺著眉想辦法。移民?大明朝的現在可不是人口泛濫到要實行計劃生育的後世,人力俯首皆是。現在的大明朝雖然經過開國以來幾十年的休養生息,可人口增長依然有限,江南人口還算稠密一些,可是山東、河南等地由于歷年兵禍連接,再加上天災人禍,人力十分短缺,說是十室九空都不為過。因此,朝廷對勞力看得十分重要。要想買幾十個人倒沒問題,想要偷渡幾百上千的人出去可就不容易了。可是那兩片大陸那麼大,成千的人撒過去又能听到什麼響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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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磐和寒櫟十分苦惱,卻也一時想不到什麼好辦法,只好商量好,一船一船地偷渡,慢慢地來吧。
時間短了沒人發現,待到過陣子,各地的官府都覺得這日子突然過得十分舒心。經常出現的流民、饑民,包括街面上的乞丐都不見了,治安大好,讓各地的官員們都多睡了好些舒心覺,考績都得了優等。
這些人自然是被海家偷偷運送到了新大陸了,只是那里實在是地廣人稀,要想形成寒櫟設想的一系列開發新大陸的設想,還且得等呢。
當然這件事只有海國公和海磐以及寒櫟三人掌握,屬于海家的核心機密。畢竟這發現新地盤兒而不上報朝廷,以及後續私自開發的行為,已經切切實實算得上謀反了,若是被發現了,海家只好舉家逃往新大陸當地主去了。
寒櫟想跟著去新大陸看看屬于自己的地盤,但是海老國公下了死令,不許他出海一步,讓寒櫟急的抓耳撓腮,可是不管他撒潑打滾也好,使性賭氣也罷,海老國公都是一概不理。最後他只得作罷,倒是孫寒柏帶著二黑他們結結實實地出去逛了一大圈兒,回來都興奮得兩眼發亮。一個個強忍著興奮還偏偏閉著嘴一字不說的做派更讓寒櫟看了生氣。
這一晃,就又是兩年過去了,寒柏終于下了場,考了個秀才回來,還是一等的。就等著來年的鄉試了。十五歲的少年身條已經接近成人,更兼眉目英挺,才華出眾,就有許多的人家上門來詢問他定親了沒有。孫府里天天都有各家的夫人上門,看孫寒柏的眼光都是一副丈母娘看女婿的欣喜,讓孫寒柏不堪其擾,簡直不敢在家多待。黎海珠這下可找著了事情做,鎮日里四處相看人家的小姑娘,已經提前進入了當婆婆的狀態。
最讓寒櫟不爽的還是黎傳儒一家子又回到了揚州。人家這次可是衣錦還鄉哪,一家子揚眉吐氣、趾高氣揚地回到揚州,黎傳儒這個錦衣衛百戶的氣派可比他的頂頭上司——千戶的架子還大,誰讓人家有個氣焰燻天的太監爹呢。這揚州地面上,有誰敢不把黃琰黃公公放在眼里的?
黎家人回來第一天,就上孫家來拜會姐姐姐夫了。黎傳儒還好,畢竟是他的親姐姐,他除了鼻子孔兒往上噴氣兒外,其余也就沒什麼了。那王氏的再次出場可與往日大不相同了。寒櫟暗中估量,王氏那滿頭的金頭面可得足足的幾斤重。正中的一朵碩大的金牡丹上還落了幾只扇著翅膀的金蝴蝶;耳朵上的金墜子得有半尺長,真讓人擔心王氏的耳朵會不會被扯下來。王氏等到轎子落穩,才慢慢從轎子里伸出她那只發了福的手來,粗的跟胡蘿卜似的五根手指頭上帶了六只光閃閃的金戒子,腕上一邊兒套了一串兒的金鐲子,動一動就叮當作響。寒櫟心想王氏如今的恨事一定是恨自己沒能多長幾只胳膊、多長幾只手指頭來,要是能長成千臂觀音,那可能戴多少首飾!
按理說王氏在京里也這些年了,可是這穿衣打扮的風格卻,嘖嘖嘖,還不如以前在揚州的時候呢。其實王氏現在不缺錢,但是要說在京里能接觸到什麼貴婦,那卻也難。誰家的公卿之家的女眷會跟一個太監家的女眷來往?所以王氏只能無知下去,從前沒錢的時候就覺得見金子最親,如今有錢了,還不拼命往自己身上劃拉?
這王氏除了打扮的傖俗了些、開言必道“我家爹爹說”外,也沒什麼不可忍受的,捏著鼻子忍忍也就過去了。可是叔可忍嬸不可忍的卻是黎寶兒。
這黎寶兒也已經長成一個......少年了。只是這少年和孫寒柏宛如青竹一般挺拔的少年截然不同。這黎寶兒兄弟倆的飯量,幼時就是十分出眾的。家里有了錢,不缺吃喝了,太監爺爺看待兩個孫子又如眼珠子一般,所有能夠得著的吃食都給孫子流水般送過來。就讓黎寶兒,不,如今是黃寶兒兄弟都長成了一副“魁偉”的身板。
又高又壯的黃寶兒第一眼見到沾衣,已經好久不流的哈喇子竟然又順著嘴角掛了下來。兩只眼直勾勾地,就不會動地方了。自此他就犯了相思病,回家磨著王氏就要娶沾衣。王氏自打前次黃琰來選秀的時候,就知道了孫家和肅國公府的關系,知道孫家並不只是一般的商戶,可以隨意揉搓的,再說了,沾衣的公公如今已是吏部侍郎,就連黃琰也不敢隨意得罪的人。這搶他的兒媳婦如何使得?
休說愚鈍之人沒有長處,那黃寶兒的倔筋上來,竟然是十分痴情,熬煎地半個月就掉了十幾斤肉來。見爹娘都不幫他,就自己天天往孫府跑,找各種理由賴在孫府不走,就為了看沾衣一眼。見了沾衣就是一副口角流涎的花痴模樣,讓孫家人恨不得能痛扁他一場。
這一日,黃寶兒又提著兩包點心,來給姑媽問安,黎海珠捂著額,擺擺手讓絳紗接了,又牙酸地吩咐給黃寶兒上茶。沒辦法,畢竟是自己的親佷子,其他人能躲她躲不過去。
就在這時,孫家下人來稟報︰“龔小姐來給夫人請安了。”
黎海珠的頭更疼了,若說有比見一個花痴更痛苦的事,就是見兩個花痴了。還是兩個哪個都得罪不起、得好吃好喝供著的花痴。
若說這個龔小姐,其實前文里已經出現過了,她就是現任揚州龔冽的獨生女兒龔金桃。
說起來,這個龔小姐當上小姐還真是沒有多長時候。龔冽當年高中了二榜進士,正值青年,又人物俊秀,就被吏部尚書尚平圻看中了,招了他做了女婿。至于龔冽娶沒取親,誰都沒問。龔冽見了如花妙齡的尚小姐,看著權高望重的尚尚書大人,識趣地沒提老家還在苦等他金榜題名的妻女。歡歡喜喜地娶了尚小姐,在老丈人的暗助下,仕途一帆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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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尚夫人也十分恩愛,可惜就是子嗣不旺。尚夫人嫁他第五年才千辛萬苦地生下一子,夫婦兩人愛若性命。可是這孩子生下就胎中帶弱,雖經尚夫人千般呵護,仍是沒活過三歲,一場風寒拖著沒好就去了。那尚夫人失了兒子,就如生摘了心肝肺一般,痛斷了肝腸,綿延了幾個月,也跟著兒子去了。
那尚書府遷怒龔冽,認為都是他照料不周才讓尚夫人娘倆去的。再說了,女兒都沒了,還要女婿做什麼?所以龔冽這幾年就一直在揚州府任上晃蕩著,老是不得升遷,十分苦悶。還好揚州還算是個富庶的地方,否則他可這真是要活不下去了。
這龔大人命中子星不旺,尚夫人在時,管他也管得頗緊,房里的幾個通房平日里也都是聾子的耳朵——擺設,為了顯示尚夫人的賢惠放在那里看的。所以這麼多年以來,兩口子膝下就只有一根獨苗兒,這下子不僅蛋沒了,連雞都沒了。龔冽傷痛之下,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鄉下還有個老婆和女兒呢。這下子尚夫人不在了,正好騰出空來,自己也好將苦守多年的原配接過來享享福。
這龔冽雖說在關鍵的時候果斷當了一回陳世美,但心里頭對原配也不是沒有愧疚的,這時隔多年再見面不禁將多年的虧欠都補給夫人和女兒。又因為如今只有這一個女兒了,更是對這顆滄海遺珠疼愛到了骨子里,要星星不給月亮,將尚夫人留下的體己一股腦兒都搬給了原配和女兒。
只可憐尚夫人多年來嚴防死守、苦苦積攢的家財,卻還是沒命享受,白白便宜了他人,也算是她奪人老公的一番報酬。真可謂命中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強行搶奪到手到頭來終須物歸原主。
只說這龔小姐,今年恰好一十五歲,在鄉下時哪里有好的人家能看上眼?現在到了揚州,成了知府大人的掌上明珠,這龔夫人第一件,就是給女兒相看人家。
那孫寒柏這麼出色的兒郎,龔夫人如何看不見?不禁龔夫人相中了,連龔大人和龔小姐也都相中了孫寒柏。
奈何,孫寒柏見了龔小姐就跑,讓龔小姐一腔愛意難得回應。這龔小姐自小在鄉間長大,大家閨秀的含蓄也沒學到多少。心上人不答應,那自古烈女怕纏郎,反過來也該差不多。于是龔小姐整日里也來孫府拜訪伯母,來了就四處打听孫寒柏的消息,孫寒柏在她就直接給孫寒柏送吃送喝送殷勤,孫寒柏不在她就成天地在孫府里坐等。唬地孫寒柏許久都不敢著家,四處在外頭浪蕩。而每日里要接待這兩個痴情的人,也讓黎海珠感到大為吃不消。
這一日恰恰是黎海珠的生日,寒櫟等人都早幾日回來了,在外滯留多日的孫寒柏總得回來給伯母拜壽,也回來了。
那龔金桃自然也備了厚厚的壽禮,一大早就來到孫府,給黎海珠拜壽了。
只見她站在孫府花廳的眾女眷中,十分顯眼。並不大的眼楮里,露了一半的眼珠子 轆轆亂轉;顴骨高高的,還打著兩塊紅紅的胭脂;腮上倒是沒有幾絲肉,最顯眼的卻是那一張嘴︰嘴唇本就生得不薄,門齒又翹得高高兒的,越發使得那抹得通紅的嘴唇撅得超過了並不顯眼的鼻子;鼻子倒是低眉順目地趴在那兒,奈何鼻孔卻是朝天的。梳得溜光水滑的頭發,頭上插戴了七八枝的嵌寶金簪,鬢邊還插了一枝鮮紅的夾竹桃。
見了人倒是扭扭捏捏地背過身去,單只論身材,除了單薄些,倒是十分勻稱,她想是也知道這一點,刻意要賣弄,將那身子如水蛇般扭個不住;嶄新的胭脂紅閃金衫子偏偏配了條品藍的緞子八幅裙,通身上下都繡了極精致的蝴蝶穿花折枝牡丹,熱鬧得讓人都喘不過氣來。時不時用翹得高高的蘭花指半掩著臉,從眼楮里飛出幾個嬌媚的眼風來;又忍不住兒高聲說話,瞟了一眼又一眼,看人可曾注意到她。
就這樣的人才,讓見慣了各色人等的寒櫟都覺得有些開眼。想那龔知府人物生的也很看的過去啊,否則尚尚書也不會瞧中了他當女婿。龔夫人寒櫟也隨著黎海珠去拜會過,再不濟也算得上清秀,真不知這個女兒是怎麼生出來的。再看看旁邊臉色黑如鍋底的孫寒柏,想想自家老娘天天要和這樣的人應酬,確實是難為了她。
寒櫟暗自嘆息,自己干脆就做個好事吧。他招手喚過二黑等幾個人,嘀嘀咕咕了一陣子,大家也都捏著鼻子忍了這許久了,再忍下去不止黎海珠,孫府的人都難以吃得下飯去了。
小和尚埋怨道︰“師兄你早干什麼去了,我這些時日每天都少吃幾碗飯,你看,我都瘦了好幾斤了。”
寒櫟一腳將他踹開︰“圓潤地滾吧!你再肥下去過年就不殺豬改殺你了!”
商議已定,幾個人都拍拍屁股若無其事地散開,該干什麼干什麼去了。
一時間孫府的壽宴開了席,男客開在外花廳,女客都在園內。雖說一內一外,其實隔得也不過是一堵花牆。這邊席上,黃寶兒對著滿桌的魚肚鮑翅,山珍海味,都是無精打采的提不起精神來。只顧得伸長了脖子,瞅那花牆的那一邊。還虧得他的脖子上的肥肉多能分擔些,否則這麼扭下來還真的撐不住。
他看了一會兒也看累了,想著今天是再不能見到沾衣的面了,十分沮喪。提起筷子,無情無緒的往嘴里填著吃食,方才吃了一塊冰糖肘子,又啃了一只麻油鴨子,手里正持著一只香草烤羊腿,剛剛送到嘴邊,就瞥見花牆那邊一抹粉色的身影一晃。黃寶兒登時丟了羊腿,一步躥向花牆的花窗邊,伸頭向那邊張望。只見那個身影裊裊婷婷地扶著個丫頭,正往後園的水榭走去。那身衣服正是今早沾衣給黎海珠拜壽時穿的櫻桃粉的衫子,他當時還贊嘆沾衣就像二月枝頭開的粉嫩嫩的櫻桃花一般呢。再說扶著沾衣的那個身穿淡綠色比甲的丫頭他也認得,就是沾衣的貼身小婢,叫春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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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寶兒見只有沾衣主僕二人,忍不住心頭大動。他匆忙擦了把手,告訴同席的弟弟黃貝兒,說是去茅廁,一會兒就回來。那黃貝兒可沒有這麼多心思,正在頭都不抬地跟一盆粉蒸肉較上了勁兒,那顧得上黃寶兒說什麼,滿嘴嚼著肉含糊著答應一聲,又繼續埋頭苦吃去了。
那黃寶兒順著小徑一路小跑,真難為他那一身的肥肉,還能跑得這麼快。好容易等他跑到水榭邊上,已經喘得舌頭都耷拉出來了。他扶著一棵樹彎下腰喘了一會氣,才將心跳安穩下來。又伸袖子抹了把頭上臉上的汗,正了正頭上的帽子,才躡手躡腳地將院門推開一條小縫,將一只眼楮貼上去往院里瞅。
只見一間房間的門外,正坐著拿著拂塵有一下無一下趕著飛蟲的春遠。顯見是沾衣在屋里休息。
只見那春遠也忍不住打了幾個呵欠,站起來伸個懶腰嘴里咕噥道︰“好困,我也去眯一會兒再回來。”說著轉過拐角去後面偷懶去了。
黃寶兒大喜過望,強按住急速跳動的心髒,等春遠的腳步聲听不見了,才迅速地一閃身進了門,直撲那間房間。
再說龔金桃這邊,她滿心都是將將見到的孫寒柏的身影,越想越是沉醉,怎奈旁邊坐著的揚州商會會長的女兒最是不識趣,老是一個勁兒地給她斟酒布菜,還一邊在她耳邊聒噪個不了。讓她的思路幾次都被打斷,讓她恨不得讓人將這個小賤人給拖下去喂狗,好讓她的耳根子清淨些。
正煩躁間,就听到那李小姐悄聲笑道︰“哎呀,姐姐快看,那不是孫家的大少爺麼?哎呀,他可長得真俊!”
孫家大少爺?那不是寒柏哥哥嗎?龔金桃一下子來了精神,瞬間雙目如電地抬頭看去。可惜只看到寒柏哥哥那挺拔的背影,正往後園走去。那個身影化成泥龔金桃都不會認錯!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寒柏哥哥。龔金桃恨不得立時便撲到心上人身邊,她都已經站起身了,還好還勉強記得自己閨閣女兒的身份,拋下一句:“我要去後面出恭。”旁邊的丫鬟伸手來扶她,被她一把推開︰“不用你!我自己去!”說完便三步並作兩步急匆匆追趕孫寒柏的身影去了。那李小姐鄙夷地撇撇嘴,連“更衣”都不會說,那麼直白地說“我要出恭”!真丟女孩兒的臉面!李小姐不屑地想。她優雅地抬手扶了扶鬢邊的玉鳳,文文雅雅地繼續低頭吃菜。
龔金桃疾步追趕前頭的背影,只是男人腳步大,她又是小腳,雖然趕得氣喘吁吁的,還是只能綴上個背影,遠遠地不至于跟丟了。
好容易看到孫寒柏的背影進了一進院子,她發狠一路小跑跟上,心道,可算是找著你了!想到寒柏哥哥溫柔的笑容,她不禁心跳加速熱血沸騰。
龔金桃按捺住撲騰撲騰的心跳,輕輕推開那扇小門,門後面是一條暗暗的走廊,靜悄悄的沒一個人。饒是龔金桃膽兒大臉皮厚,這會兒也有些忐忑。待要止步不前,想起心尖上的寒柏哥哥又徒生勇氣,一咬牙,便邁步順著走廊往里摸去。走廊里的窗戶關的嚴嚴的,一股暗暗的幽香從鼻孔里鑽進來,一直鑽進人的心里,撓得人心癢癢的。屋子里又暖,熱的人只想流汗。龔金桃只覺得頭暈暈的,走到走廊的盡頭,剛剛摸到一扇小門,輕輕一推就開了。
屋子里總算有了些朦朧的光線,不那麼黑了,龔金桃剛眯著眼想看看清楚,就冷不防被一個人猛地抱到了懷里。
龔金桃吃驚的尖叫還沒叫出口,嘴巴就被一個熱熱的東西堵住了。龔金桃只覺得那股男子的氣息是這麼的親切,想到這是心上人的懷抱,忍不住激動地發抖,一聲“寒柏哥哥”被堵在口里沒叫出來,卻被他揉搓地整個人軟作一團。兩人都急不可耐地滾上了旁邊的那張大床。
隨著門扇被 當一聲推開,伴隨著一聲尖叫,刺破了床上兩個人的美夢。
龔金桃從茫然中醒過來,臉上還帶著情欲過後的紅暈以及與心上人終成好事之後的甜蜜。此時被人打破心中很是不喜。
她懶洋洋推了推身邊的人︰“寒柏哥哥,你家的下人好無禮啊!”
身旁的人擋住射進來刺眼的光線︰“是誰?!還不出去!”
兩個都自以為得意的人心滿意足地笑臉在明亮的光線下互相一對上......
“啊!”的慘叫聲幾乎聲震九霄。
“你是誰?”男的顫抖著一身肥肉,顫巍巍地指著女的鼻子問。
“你又是誰?!你不是寒柏哥哥!”龔金桃滿腔歡喜一下子一絲都剩不下,她的眼珠子呆滯地轉了兩轉,終于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瞬間血往上沖,她尖叫一聲,不顧得自己赤身露體,撲到那個男子的身上拼命地抓撓起來︰“你冒充寒柏哥哥!你冒充寒柏哥哥騙我!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要讓我爹爹將你抓進大牢!”
那個男子自然就是黃寶兒了,他人肥一些,腦袋里的油也多一些,反應就慢了一絲,看到了眼前女人的臉,他眨巴了半天的眼楮,還沒有弄明白明明是沾衣的,怎麼一下子換做了這個女人?
這兩個人見到和自己歡愛纏綿的意中人突然變作了眼前這張丑臉,心里的那個滋味不啻于從九霄雲中突然墜落到了滿是污泥的豬圈之中一般。
兩人扭打之中當然顧不得遮擋身體,那白花花的肉露個滿眼。當先推門進來的李曼兒從驚嚇中反應過來,尖叫一聲遮住自己的眼楮,推開身後的人返身就跑。跟著她後面湊趣獻殷勤地來找知府小姐的好幾位揚州仕女們也都是羞憤交加,紛紛扭頭就跑,害得孫家的下人攔哪個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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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府管家實在沒辦法了,打發幾個力氣大的僕婦將還在床上廝打的兩人分開,給他二人好歹裹上衣衫。又連忙一面急速去報知孫張仰。
孫張仰一听就知道這事兒背後脫不了寒櫟的影子,無奈事情已經做下,只好硬著頭皮按照他的本子唱戲了。
事已至此,這件事是遮也遮不住了。孫張仰無奈將知府夫婦和黃儒傳夫婦緊急請到孫府,商量這事兒該怎麼辦。
其實還能怎麼辦?這兩人床都上了,若還不快快成親,萬一有了孩子該如何是好?
龔夫人听到了這句話氣急攻心往後一仰,暈了過去。廳上頓時亂作一團。龔冽一面扶著夫人,給她揉著心口,一面氣急罵黃儒傳︰“本官好歹還是此地知府!你們竟敢欺負到我的頭上來!你們如此辱我,我定然不能與你干休!我要上本彈劾!我倒要看看黃琰那老閹豎敢不敢與我上殿分辨!”
孫張仰連忙攔住︰“大人使不得!”他在龔冽耳邊悄聲道︰“為了女公子名節,大人千萬要忍耐啊!這出這口氣容易,將那黃寶兒千刀萬剮都不足以解恨,可是這事若是傳揚出去,您讓女公子怎麼辦?”
他回頭狠狠瞪了一眼听說要將黃寶兒千刀萬剮忍不住要開口說話的王氏,將她的話堵在了口里。
滿眼血紅的龔冽被他的話提醒了,一眼看見垂頭喪氣跪在旁邊的黃寶兒,登時就是沖上去一陣拳打腳踢。打得黃寶兒鬼哭狼嚎。
那王氏本來一見到黃寶兒滿臉撓得血道子跪在那里就已經心疼地要死了,只是自己兒子睡了人家閨女,還是知府大人家的閨女,畢竟是心虛,才好容易忍到現在。這會兒一見黃寶兒被打得鬼哭狼嚎,登時護犢心切什麼都顧不得了,撲上去抱住黃寶兒喊︰“憑什麼只打我兒一個!你閨女若是個好的,干嘛會跟我兒苟合!這件事本來就是男有情女有意,大不了讓我兒娶了你閨女就是,要是你把我兒子打死了,你閨女可要守寡一輩子!”這王氏真的在京城也沒白呆,這“苟合”兩個字都會說了。
龔冽一口氣憋得上上不去下下不來,這黃寶兒不打不解恨,打又不能打死,真個作難。
龔冽這會子真是有如吞了滿口的蒼蠅那般惡心。氣得渾身發軟,一口氣發作不出來,頹然坐到椅子上,指著孫張仰道︰“你好!你的好親戚!”
孫張仰也是滿口的黃連說不出,連連沖著龔冽作揖賠罪︰“是鄙人家中看管不嚴,才出了這事,一切都是鄙人的錯。寒家願意賠罪,大人,我願意給女公子添上些嫁妝,好彌補寒家人的愧疚之意如何?”說著,他從袖中掏出幾張銀票來,龔冽眼尖,一眼瞅見那幾張銀票都是繪銀邊描金的,這說明這幾張銀票至少都是萬兩起的,他恨恨地瞪了一眼孫張仰,奪過銀票揣進懷里,沖孫張仰擺擺手,讓他起來道︰“罷了,此事與你無干。”
孫張仰暗暗抹了一把頭上的汗,退下去,暗暗踢了一腳黃儒
傳。
這黃儒傳這些年更是沒白在京城混,更是明白了姐夫這一腳的意思,連忙痛心疾首地來到龔冽夫婦跟前跪下道︰“大人不必生氣,若是氣壞了身子卑職就更死無葬身之地了!這個孽子卑職回去一定好好教訓他,只是請大人看在他對小姐一片傾慕知心才犯得這個錯上,繞過他這一遭。卑職以為,如今他二人既已生米煮成熟飯,不如就一床錦被遮盡丑罷!卑職回去立即請媒人去貴府提親,風風光光地將小姐取回來,如何?”
他面上卑微,心中得意,這兒子下手還真是狠準穩,這下就把知府大人的女兒給搞到了手,若是平時,知府哪里會把他家放在眼里?現在倒好,知府大人若是不怕女兒大著肚子沒人要,盡管不答應。大舅哥還幫補了那龔小姐好幾萬兩銀子的嫁妝,等她嫁過來,還不都是自家的?黃儒傳越想越美,幾乎沒偷笑出聲來。
且不說黃儒傳背後打著小九九,這邊龔冽還未如何,听到爹爹要將那母夜叉給娶回來的黃寶兒被嚇了個心魂俱喪,張嘴就要反對,被站在後頭的孫府管家眼明手快,一把塞進他嘴里一塊破布,堵住了他的話。省的他再滿嘴混唚,再牽連出沾衣來。
事已至此,龔冽還能如何,他縱是千萬個不滿意這門親事,也不得不捏著鼻子答應下來。若是將黃寶兒滅了口,那黃琰可不是個吃素的,他背後抽冷子給自己上個眼藥自己就吃不了兜著走了。這孫家也是個動不得的,若是借這件事將孫家吃干抹盡倒是個好機會,可他家背後的海家可是更惹不得,沒奈何龔冽只好忍著滿肚子憋屈呵斥黃儒傳︰“速速去辦!若是有一絲怠慢我絕不輕饒你!”
匆忙梳妝了一番的龔金桃正站在屏風後面偷听,听說爹爹要將她嫁給那個肥豬,忍不住推開扶著她的丫頭,幾步沖出來撲倒龔冽身上大哭︰“爹爹!我不嫁給那個肥豬!我要嫁給寒柏哥哥!我喜歡的是寒柏哥哥,我是攆著寒柏哥哥去的,誰知道到最後變成了這頭肥豬,他佔了我的便宜,爹爹,你幫我殺了他!爹爹,你要幫我出氣啊!嗚嗚......”
一番話說出來,一屋子的人都石化了,龔冽這下子真心覺得自己又要被活生生氣死一回了,這次是被自己女兒氣的。
龔金桃被隨後進來的僕婦生拉活拽給強行“攙扶”進里面,龔冽也不氣勢凌人了,干咳了一聲道︰“咳!這事就這麼辦吧。”也不管只顧抽泣的夫人了,若不是她生了這麼個不知羞
恥的女兒,他怎麼能這麼丟人現眼!拂袖便匆匆離開了孫府。
事後,孫張仰將寒櫟喚進書房好一通教訓︰“越來越膽大包天了你!竟然設計這樣的圈套!你可知道,毀人名節有多嚴重?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今兒若是那龔小姐不堪羞辱出了人命,那龔知府豈能與你干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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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奇道︰“他為何會不與我干休?這事兒又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強逼著他二人做的。怎能怪到我的頭上?”
孫張仰氣得鼻子都快歪了,拿手點著寒櫟︰“你!你!你還不承認!我問你,若不是你做手腳,他二人怎會湊到了一起?”
寒櫟無辜道︰“剛剛舅舅不是說了嘛,寶兒表哥對龔小姐早存傾慕之心,兩人郎情妾意,湊到了一起,怎麼又是我的錯?”
孫張仰一揮手︰“給我說實話!不是你做的,那麼春遠怎麼會出現在那里?龔小姐看到寒柏才跟去的,寒柏呢?他知不知道?是不是你們合謀的?”
寒櫟無奈道︰“既然爹爹你都這麼清楚了,當知道他們二人都是為了誰去的。我今天如不是將他們湊做了一堆,誰知道來日他們會不會這麼對寒柏和沾衣?!爹爹,我這是將危險扼殺于萌芽之中。不管他是誰,只要他威脅到我的親人,我必然不讓他好過。名節?她龔金桃若是注重名節,就不會跟人隨意苟合了。”他轉了轉眼珠道︰“再說了,爹爹,您不覺得他們二人不論從外貌還是才干人品,真真算得上是天作之合嗎?除了我這個天才,誰能將他們二人湊到一處?嗯,我這叫做成人之美才是。”
孫張仰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頭痛地揮揮手攆他滾蛋了。
一個月後,揚州城里吹吹打打、熱熱鬧鬧地辦了一場喜事。寒櫟跟著孫張仰歡歡喜喜地去喝喜酒,他的嘴一直咧到了耳朵梢兒,看上去倒比哭喪著臉的新郎官還要喜慶些。
三日後,新郎新娘平平安安地回了門,倒沒听到有什麼撕扯,到讓一直懸著心的孫張仰稍稍放了些心在肚里。
回罷了門,就該帶著新婦四處拜會親戚了。這一天黃寶兒就帶著新媳婦兒來給姑姑姑父請安了。
黎海珠這些日子不見這兩個花痴在眼前晃蕩,真是吃飯也香了,睡覺也安穩了,心情好多了。她可沒有寒櫟那麼厚的臉皮,坑了人還覺得是做了好事的。這會兒見到這兩個人心里就有些慌,覺得有些對他們不住。忙陪著笑臉將一套實實在在的
瓖紅寶石足金首飾給了龔金桃,龔金桃眼楮一亮,滿臉的不情願也褪了三分,“姑媽”兩個字也叫得誠懇了些。今日的龔金桃一身紅艷艷的交衽衣裙,映襯得臉上的胭脂都不那麼顯眼了,居然有了幾分嬌美的感覺。這一聲含嬌帶怯的“姑媽”一叫,到讓黎海珠忍不住又寒顫了幾下。
接下來的認親,其實大家都熟,只是這過場還是要走的。
按排行首先是寒柏出場,不見他還好,一見到寒柏龔金桃頓時紅了眼眶,含著兩泡眼淚忍著心酸叫聲︰“表哥!”那淒切的眼神兒讓寒柏忍不住就想抱頭鼠竄,只得顫巍巍地接過了龔金桃情真意切地遞過來的一雙鞋襪,匆忙給了這個表弟妹一方表禮後匆匆退下了。卻讓龔金桃再也忍不住珠淚滾滾而下,抽泣著喚聲“寒柏哥哥!”跟著就要攆上去。
一旁的黃寶兒嫌棄地拽住龔金桃,開口罵道︰“少不要臉了!還寒柏哥哥呢,也不看看你的身份,還能這麼叫不能。你當著我的面還敢去勾引男人,真當我是死的不成?!”
龔金桃對著黃寶兒,卻登時變了一張臉,眼圈兒也不紅了,淚珠兒也干了,她叉著腰劈手將黃寶兒的手甩開,喝罵道︰“滾開!你這只肥豬!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憑哪一點能跟寒柏哥哥比!要不是爹爹逼著我,我會嫁給你?!你盡管做夢好了,明天我就跟你合離!我這輩子只喜歡寒柏哥哥一個!”
一屋子的人听得龔金桃這番氣勢軒昂的話沒有一個不牙疼的。誰家的媳婦能這麼剽悍,當著自己男人的面就公然宣稱喜歡別的男人?
寒櫟更是頭痛,這下好不容易將這兩個禍害湊一處去了,怎能再讓他們分開好來禍害自家人?
好容易眾人將這二人勸得都平靜下來了,認親繼續。到寒櫟這兒了一切都好,平平安安地過來了。只是等到沾衣見禮的時候,那黃寶兒的眼神兒登時就不當家了,只恨不得一雙眼楮能粘在沾衣臉上才好,口水都要滴落了。龔金桃看得火冒十丈,恨恨地一把揪住黃寶兒的耳朵︰“原來你這個王八蛋還有這份心思!我說怎麼對我這麼千萬般地瞧不上呢,原來還有個心上人在這里!我勸你們早死了這份心!給我帶綠帽子老娘斷然忍不得!”
這會兒輪到她吃醋了。原來這龔金桃倒也不是對黃寶兒全然無意的,其實,熄了燈兩人看不見彼此的臉,美丑還不都是一樣,故此兩人白日里互相各種瞧不上,到了夜里卻也是該干什麼干什麼,一點兒也沒落下。彼此倒覺得在這方面倒是十分適
宜,所以這會兒龔金桃吃醋也就理所當然了。
一番認親在新婚夫婦的吵鬧聲中自然是草草收場,孫張仰分別給黃儒傳和龔冽帶了封信,將這場鬧劇悉數告知。十日後,黃儒傳親自將這對小夫妻送上了往京城去的船。
原來黃儒傳給他的太監親爹寫了信,說給黃寶兒娶了揚州知府龔冽的女兒。黃琰得知大為興奮,若不是宮里的差事離不得,就要親自下揚州來主持孫子的婚禮了。人雖來不得,還是使人厚厚地送了幾大車的吃用之物,連親家公龔冽夫婦的禮品都準備好了,當真是十分當心。
原來這黃琰雖然在御前炙手可熱,但是一般的清流還是看不起他們這般的宦官的,也不過就是一些不入流的小官員諂媚他們。正經科舉出身的大人們哪個能正眼將他們放在眼里?這龔冽可是正經八百的二榜進士出身,岳父就是吏部尚書尚平圻,自身又是一方父母的正五品知府,這樣的親家到哪里去找?
黃琰對寶兒這個孫子真是滿意到了十分,這孫子,太爭氣了!黃琰歡喜之下,給黃寶兒在錦衣衛里謀了個小旗的職位,只等小夫妻上京,就可以上任啦。
將這兩個人送走,孫家人才終于算是松了口氣,雖然免不了又送了一筆厚厚的程儀,就算是破財消災罷。孫寒柏也敢回家了,自此在家安安穩穩地讀書備考。
海磐如今大多數時間都在大洋那邊忙著開墾新地盤,小和尚和二黑子他們也被寒櫟打發去跟著海磐賣苦力去了,如今那邊兒正是擴充地盤的時候,沒有自己得力的心腹看著,寒櫟怎麼放心?故此能用的人都被他打發去了,寒柏又忙著讀書,百無聊賴的寒櫟怎麼是個能閑得下來的主兒?自然最好的法子就是跟著孫家的商隊滿世界溜達。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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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的沙漠一直鋪陳到天邊,除了無處不在的沙,還有同樣無處不在的燦爛陽光。
用“燦爛”來形容沙漠的陽光顯然是很不貼切的,寒櫟懶洋洋地拉了拉帽檐擋住炎熱的光線,撇了撇嘴角想。
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太陽,有氣無力地哼︰“你的熱情,好像一把火,燃燒了整個沙漠……”
後面一個穿青布衣地小廝催著駱駝趕上來,仰著曬得通紅的小臉笑問︰“二少爺,我听您唱什麼呢?這曲子好生奇怪。您可喝口水不喝?”
寒櫟笑罵︰“不用你來獻勤兒,我不喝水。你只去問問來貴叔,還有多遠能到宿頭?”頓了頓,又笑道:“秋豐,叫你帶頂帽子你偏不干,看看你曬得合猴子屁股似的,變不回來了看以後有誰會要你。”
秋豐大羞,催駱駝跑向隊首,一邊跑一邊嚷︰“二少爺,瞧瞧你,哪有大家的…少爺像您這般說話的!猴子那,那啥的,您也能說出來!像您這樣,以後誰還敢要您才是!”整個駝隊的人都叫他惹得哄笑。
太陽落山後,孫家駝隊又趁著涼爽趕了四十余里路,直到明亮的大星都掛上天穹才揀個背風的沙嶺攏隊休息。一群漢子分頭行事,將貨坨從駱駝上卸下來堆放一處,又使駱駝首尾相接圍成個大圈,中間篝火已熊熊燃了起來,火上架了口大鍋,兌滿水,放進肉干、香料,不消一會,濃香就四散開來。眾人圍坐在火邊,秋豐拿了柄大勺在鍋邊,先舀了一碗肉奉與寒櫟,又盛一碗與來貴,依次給大家盛好,最後方盛了一碗蹲在寒櫟旁邊。各人都從袋中掏出 來,揉碎拌著熱湯吃起來。
一名漢子叫道︰“二少爺,您老今天給我們說個什麼故事?還講個合聶小倩般的女鬼罷。”
其他漢子就有大笑的︰“黑狗子,狗日的你還想著女鬼呢,不怕夜里真有女鬼把你摸了去!”
黑狗子笑罵道︰“你奶奶的,你個花狗日的!鬼半夜里才去摸你呢。要是真有恁美的女鬼,老子就叫她摸!”眾人笑得手里的碗都捧不住。
正喧鬧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直奔而來,眾人都是老手,早听見不過是兩騎,俱都不放在意上,依舊邊吃邊鬧。只有來貴皺了皺眉,暗道︰“好快的馬!”剛听到蹄聲時尚距離有二三里,幾句話的功夫就到了跟前。眾人也都反應過來,有幾個人已將手摸上了腰間。寒櫟沖他們微微搖了搖頭,打量從沙坡上奔下來的兩騎。
只見那兩人走到近前勒住馬,翻身下馬,兩人俱都是塵沙滿面,後面一人身材魁梧,肩上卻是帶了傷;為首的那人青綢箭衣,身形碩長,看不清面貌,只一雙眼深不可測。
來貴迎上前去,作了個揖︰“二位從何而來?”
青衣人抱拳還禮︰“小可是京都人氏,本是到張掖探望親戚,不料在青石硤遇到劫匪,家人俱都失散。只我二人依仗馬快才逃到此處,卻在沙漠里迷了路。請老丈行個方便,容我二人打個尖,並給我們指個路。”
寒櫟在他說話的時候卻是圍著青衣人的那匹馬繞了幾圈。青衣人和那壯漢的馬俱都十分神俊,那壯漢的棗紅馬還罷了,青衣人所騎的那匹馬渾身烏黑,只在頭頂和脊梁上各有一團白花,身高腿長,胸闊腰細,頭小頸長,眼楮大而明亮。寒櫟贊道︰“好馬!”用手撫了撫馬頸。不料那馬性子甚烈,擺首長嘶一聲,將寒櫟的手甩開。
青衣人將馬牽住道:“小兄弟對不住,我這匹烏雲蓋雪最是性烈,除了我,是誰都不讓踫的。”
寒櫟對著馬兒呲之以鼻︰“什麼烏雲蓋雪,就是一大花卷兒。神氣什麼!”
那馬極有靈性,听不得寒櫟刺兒它,仰首對著寒櫟的臉打個響亮的響鼻,將口水大大地噴了寒櫟滿臉。
寒櫟忙不迭擦去滿臉口水,瞪著馬兒︰“臭花卷!”烏雲蓋雪得意地側著頭斜睨他,卻也口下留情,沒有再噴他一臉口水。
青衣人看著這一人一馬拼命互瞪,兩雙都是烏溜溜的眼珠子都快貼到一處了。十分可笑。縱是心中有事,也忍不住微笑。看寒櫟只有十一、二歲的樣子,衣著卻不是僕役打扮,雖則形容尚小,卻是肌膚細膩,眉目俊秀不凡。抬手作揖︰“對不住了,小兄弟,我這馬兒太過頑劣,待我回頭好好教訓它。”
來貴忙道︰“不妨事,不妨事,這是我家二少爺頑皮了。來者是客,請到這邊坐。”
早有人遞上水囊,那壯漢先接過誰囊喝過一口才奉與青衣人,執禮甚恭。寒櫟冷眼打量︰這二人可不是一般人做派。秋豐給二人遞上手巾,又有人給壯漢包扎上藥。待到青衣人擦去面上灰塵,眾人都是一愣,不由在心中贊一聲︰“好俊!”
只見那青衣人不過二十出頭,烏黑的雙眉斜飛入鬢,顧盼神飛,鼻梁挺直。更有一股清貴之氣逼人,迥異常人。來貴暗道︰“人都說我家大少爺與顧家姑爺並稱雙璧,只論相貌,恐怕都還比不過此人。”著人送上吃食,問道︰“還未請教公子貴姓?”
青衣人答到︰“小可姓詹,名繼祖,這是我家僕詹大。敢問府上貴姓?”
寒櫟趕在來貴張嘴之前應道︰“我家乃是山西大同人氏,小弟姓黎,單名一個寒字。”下頭就有人暗笑的︰“我家本姓孫,二爺從母姓,改姓黎還罷了;我們本是江甦揚州人,這一下跑到山西大同去,差得可太遠了,足足有上千里呢。”但是眾人都知道寒櫟行事老辣,必是發現有何不對。大家默契已久,俱都不動聲色,當下就有幾個會山西話的操著地道的山西口音說說笑笑。其余的人雖說各地口音夾雜,但是商隊里頭山南海北的人都有,也不是什麼希罕事。詹氏主僕自是起不了一絲疑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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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家主僕二人想是餓得很了,詹大就著一大盆肉連湯風卷殘雲般吃下一摞 ,食量讓孫家一群漢子都嘆為觀止。詹繼祖吃飯卻是穩重自持,雖然速度不慢,卻是儀態大方,顯見不是小門小戶出身。
詹大正吃著,突然神色一變,伏到沙上听了半餉後躍起︰“不好,他們追來了!爺,咱們快走!”詹繼祖沉吟了下,搖搖頭︰“不行,來不及了。我們人困馬乏,走不了多遠。況且我們一走,他們,”他看看孫家眾人︰“必無幸理。”
寒櫟側頭凝神靜听一會,嘴里數著︰“四十,四十八,五十,嗯,是五十六騎。還有五十多里。”
他揚揚眉看著詹繼祖,一字一頓︰“詹公子,若是劫匪,劫了你也罷了,會從青石硤幾百里一路追來?他們劫的是什麼?是你這個人罷?”
他盯著望著他目瞪口呆的詹繼祖︰“詹公子,你大約也不是姓詹罷?你的那匹花卷兒後腿上烙的是‘北隸’,那是北戍衛親軍的馬罷?”他指指追兵的方向︰“那批人,敢在涼州衛的轄區搶劫、追殺上千里,也不是普通人罷?”他又听了听後道︰“蹄聲整齊劃一,雖數十人如一人,隊伍中無任何嘈雜喧嘩,只怕普通的府軍都無此嚴整。”
他肅容對詹繼祖︰“權且還稱呼你詹公子,本來你是何人與我們無干,官家之事我們小民也不去摻和。不過現在唇亡齒寒,他們既然冒充劫匪,顯然是此事見不得光。他們殺了你也必會將我們滅口。逃是逃不了了,現今只有一計,”
他看向詹繼祖︰“你可信我?”
詹繼祖已由最初的驚嘆中回過神來,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小兄弟貴庚?”
寒櫟白了他一眼︰“十二。”
詹繼祖哈哈大笑︰“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孫兄弟年紀小小,卻如此驚才絕艷!實不相瞞,我實是北直隸督統府的指揮僉事。此次因暗訪涼州衛指揮洪國鋒貪污瀆職一事,並拿得確實罪證。只是最後被洪賊警覺,是以派人追殺于我。不想竟然遇到了孫兄弟,卻是緣分了。兄弟既如此說,想來必是胸有成竹,哥哥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只要擺脫這起追兵,趕到西寧衛的轄所,我們就安全了。以後必當重謝!”
寒櫟又白了他一眼︰“誰是你兄弟,我可當不起!”
心下實是發愁︰“什麼狗屁的‘猿糞’!平白無故招下這個災星來!事情未必如此人說得如此簡單。只是現在不下辣手卻恐怕是無法平安脫身,罷了!且如此罷!”
轉臉吩咐︰“再架一口鍋,都煮上肉,快!”他從腰中掏出一個細瓷小瓶,將里頭淡黃色的粉末倒入兩口肉鍋中並十來袋烈酒中,又另取個小烏木瓶,將里頭的粉末倒進一袋水中晃勻了,遞給眾人︰“每人喝一口。”
眾人知道是那加料的肉的解藥,都接過笑嘻嘻地喝了。只詹大悚然︰“這是什麼?”寒櫟看他一眼︰“你倒是不必喝了。”詹大大松一口氣。誰知寒櫟接道︰“你喝卻是浪費了。”詹大還待瞪眼,寒櫟已吩咐︰“來人,把他們倆綁了起來!”
詹大猛然躍起,“唰”地抽出腰間寶刀,厲顏擋在詹繼祖前面︰“賊子敢而!”詹繼祖按住他︰“沒關系,這是黎兄弟的欲取先予之計。”雙手負後道︰“綁吧。”寒櫟贊許地點點頭︰“不錯,還有些聰明。”
看看綁好的詹氏主僕,寒櫟皺了皺眉,想了一下,抓了一把沙子揚在詹繼祖臉上。詹大怒吼方出,寒櫟已照樣抹了他一臉沙子。詹大被塞了滿嘴的沙子,怒罵尚未出口,詹繼祖嗆咳著吐出嘴里的沙子︰“兄弟好細的心思!”一邊說,一邊又將頭臉在沙地上蹭了幾回,頓時又是一副蓬頭垢面的模樣。詹大也恍然明白,連忙也照樣學習。
寒櫟看著詹繼祖暗暗點頭︰“此人不僅城府深沉;而且聰明過人、舉一反三;偏又能如此忍得。卻是個人物。看他對我已起招攬之意,若想安然脫身,說不得只有舍了這些累贅貨物方可。”心下計較已定,不由微微而笑。
卻不知詹繼祖心下更是駭然︰“這黎寒小小年紀,卻怎生如此厲害!眼厲手毒,做事滴水不漏,長大後不知能怎樣翻雲覆雨!必得想法子將他招攬到手下,如若不能為我所用,卻必得想個法子除去才好。”
兩人心下都風車般轉著念頭,面上卻都是相對粲然而笑。
肉鍋里的湯剛剛冒泡,一聲呼嘯,沙梁上已是冒出了幾十騎人馬來,清一色黑衣黑布包頭,為首的二人一個虯髯怒目,另一人面色陰沉。
來貴站起來問道︰“各位怎地深夜還在趕路?夜里寒氣甚重,下來烤烤火罷。”
寒櫟作畏懼狀叫道︰“來貴叔你好不曉事!你怎知他們不是強盜!就叫他們來烤火!”
那個面色陰沉的漢子看到孫家確是個普通的商隊,寒櫟又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孩,略去了幾分戒心。縱馬來到跟前到︰“諸位休怕,我等是甘涼道都戶府的差役,奉命追捕兩名人犯。不知各位可曾見到可疑之人經過?”
寒櫟見他眼神飄忽不定,手卻緊緊地握在刀把上,知道他所言必非實話,又見他戒心甚重,就丟了個眼風給來貴。
來貴一拍大腿︰“好不巧也!傍晚我們在此宿營,卻見有兩人倒在地上,我家少爺見他們帶著兵器,身上又有傷,恐怕是歹人,教小的們綁了,待到衛所好交給軍爺。”
兩個黑衣人大喜︰“人在哪里?快帶來我看!”
黑狗子等人忙把捆在陰影里的詹氏主僕提了來,黑衣人將二人提到火旁細看,心花怒放,哈哈大笑︰“哈哈!不想被我等立下這個天大的功勞!”他看看寒櫟︰“多虧這個看誰都是歹人的愣頭青小崽子,誤打誤撞擒得此人,卻送了我一場大富貴。看在這份上,等下讓你們死得痛快些就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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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下痛快,沖那個虯髯漢子使了個眼色,回頭吆喝︰“大伙兒都下馬罷!人犯已擒得,咱們歇息歇息再走!”
一群黑衣人圍坐過來,孫家眾人捧過烈酒殷勤相讓。和黑衣人吆五喝六地吃喝起來。那虯髯漢子早端起酒碗大灌一氣,又抓起一大塊肉狼吞虎咽起來,陰沉漢子冷眼看到孫家眾人一樣大吃大喝,也放下心來,端起碗吃起來,只待吃飽喝足後便將孫家眾人全數殺了,做成盜匪劫財害命的假象來好泯滅痕跡。
寒櫟心下冷笑,“就只怕你一上來就殺人滅口,只要你一坐下,就入了我的套中了。只要你吃得一口東西,管教你是駱駝也放倒了。嘿嘿!馬上可就輪到我來滅口了!”
首先是最先喝酒的數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不好!有毒!”
其余的人聞聲跳起,急忙抽刀在手,只有的刀還只抽出一半便撲通倒地。虯髯漢子狂吼一聲,抽刀便往寒櫟砍去。寒櫟也不躲閃,
只看著他奸奸地一笑。刀還未到頭上,那漢子已撲然倒地。那陰沉臉的漢子目眥欲裂︰“小畜生!我和你拼了!”一語未完,只覺得胸口一涼,低頭一看,一截明晃晃的劍尖從胸口冒了出來。
背後下黑手的正是笑嘻嘻的秋豐。陰沉臉漢子口中流出黑血,指著秋豐︰“好狠的小賊!想不到某縱橫一生,卻死在你這個小賊手里!”秋豐撇了撇嘴︰“死就死了吧!還說那麼多干什麼!”順手又是一抹,那漢子的頭骨碌碌地滾在了沙地上。正落在詹繼祖主僕跟前。
只見寒櫟比了個手勢,孫家眾人俱是明白,那是教“不留活口”,當下手起刀落,一刀一個,片刻間盡數殺了。眾人手勢純熟,面不改色,顯見得是做慣的這種勾當。
寒櫟讓人將詹氏主僕松開,詹繼祖長吐一口氣︰“兄弟好手段!愚兄真是五體投地……”看著依然笑嘻嘻的秋豐︰“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小兄弟,你也是好手段啊!”秋豐嘻嘻一笑︰“少爺說,對待敵人要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嚴酷無情。你當我叫‘秋豐’是白叫的不成?!”
寒櫟揮手喚人︰“動作快些!將累贅的貨物和葡萄酒都搬下來,用酒澆上都燒了。把這些馬都殺了,挖坑和這些尸體一起埋了。咱們連夜趕路!”
眾人不由心痛︰“二少爺,這可是好幾萬兩銀子啊!都燒了咱們今年可都白干了呀。”
寒櫟厲聲道︰“銀子重要還是命重要?!帶著這些累贅的東西能跑得了嗎?咱們這次殺的可是衛軍,夠誅九族的!誰不怕死就守著貨慢慢走罷!”
眾人被罵得屁都不敢放一個,個個拉張比死了親娘還難過的臉收拾。一邊燒東西一邊心痛地直罵詹繼祖︰“NN的,都是這王八蛋小子惹來的禍事!”
詹繼祖十分過意不去︰“對不住了,兄弟!救命之恩詹某必當相報!各位的損失包在我身上,各位且放心,今日損失我必十倍彌補!”說著從衣袋中摸出一塊玉並一顆大珠來︰“我從家中出來的匆忙,身上沒帶銀票,這顆珠子好歹值幾個錢,請兄弟收下,權且彌補一二;這塊玉兄弟拿著,日後去京城中市積慶坊相輝樓,但有所請,無不遵從。”詹大吸一口氣,張嘴待要說話,見詹繼祖盯他一眼,忙將嘴閉上了。
眾人看清那顆珠子,都吸一口長氣。只見那珠子比雀卵還要大上一分,最奇的是,珠子竟是淡藍色。放在手中瑩然生輝,光澤柔和,猶如晴空淡淡生煙。
諸人都是走遍山南海北,見多識廣的人物,珠子也不知見過多少,諸如東珠、南珠、合浦珠、南洋珠。也有有顏色的,但多半是粉色。黑色和黃色就少見了。更是從未見過有藍色的珍珠,何止是未見過,連听亦未听過。
只老來貴捻須沉吟了半晌︰“小老兒年輕的時候倒是听過一位長輩說起過一種珠子︰色或藍或綠,日下生暈,月下生煙。喚作‘鮫淚’,據說可以聚日月靈氣,是滋陰養顏的聖物,不知是與不是。”
詹繼祖笑道︰“老人家好眼力,這珠子確名‘鮫淚’,乃是我二十歲生辰時長輩所賜。只圖它十分特別,到不知是否有何靈氣。”
孫家眾人都暗暗咂舌,單單這一顆珠子,十萬兩銀子也打不住,足抵得過燒掉的貨物兩倍有余。況且那塊玉佩玉質晶瑩,也不能便宜了。俱都轉嗔為喜,興高采烈地收拾東西趕路去了。
寒櫟也不客套,伸手接過了放在懷里。拱手道︰“如此多謝仁兄惠賜,小弟就卻之不恭了。”
心中卻暗暗生疑︰“他好大的手筆!只隨隨便便就拿出這顆珠子來。這樣的東西分明是內用之物。只這珠子也罷了,看這塊玉佩卻更不簡單︰上面分明雕的是尾團龍!豈是他一個正三品的指揮僉事能用得的?”
不禁暗暗叫苦︰“可恨我如果早知道要穿越,去學什麼計算機!滿肚皮的計算機語言在這兒能說給鳥听!當年在**上清穿文倒是看了不少,清朝的歷史那是滾瓜爛熟,穿在清朝卻也能及早投資,作個能指點江山的大仙、抱個未來皇帝的粗腿什麼的。可恨卻穿在了這大明的永樂年間,明朝那些事兒卻知道得不多。朱元璋、馬皇後倒是知道的;永樂大典、鄭和下西洋也是知道的;土木堡之變、于謙的“要留清白在人間”、戚繼光抗倭也是知道的,其余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武宗淫暴、世宗好道、崇禎皇帝吊死在煤山上;永樂皇帝之後是哪位皇帝繼位卻是全然不知。只恨不得能有台電腦拿過來百度一下才好。”
寒櫟仰首望天,長嘆一聲,看了看詹繼祖,心道︰既然這段歷史不清楚,且歇了投機取巧的心,萬不能卷入了皇家內斗,一不小心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可就不妙了。還是老老實實地掙些安穩銀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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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繼祖在旁見到寒櫟一時愁眉苦臉,一時又咬牙切齒,嘴里咕咕碌碌,不知在嘟囔些什麼。又見他仰首望天,嫣然一笑,晶瑩的眼眸熠熠生輝,滿天的星光都似落入了他的眼中。詹繼祖只覺得心口“撲通”猛地跳了一下,身子一晃,險些從馬上栽下來。
詹大急忙扶住他︰“爺!您怎麼啦?”
詹繼祖定了定神︰“不妨,我只是有些頭暈,還能撐住。”
寒櫟道︰“這里離聖容寺不遠,咱們先去打個尖。明天大伙兒辛苦一些,到了昌寧•••”她看了一眼詹繼祖,沉吟了一下︰“昌寧仍是涼州衛的地盤,怕是不安全。咱們干脆繞過昌寧,從水源走,明天傍晚就可到水源,就算是出了沙漠了。後天到了武威就到了西寧衛的地頭。咱們送佛送到西,把你們送到武威再分手好了。”
眾人悶頭趕了大半夜的路,俱都累得很了,胡亂塞了口干糧,都裹著皮衣睡下了。獨寒櫟坐在火堆旁出神,不時往火堆里添塊柴火。
詹繼祖走過來道︰“黎兄弟,你去睡吧,我來守著。”
寒櫟回頭一笑︰“不是我不睡,只是這幫王八蛋們扯鼾扯得太響,我睡不著罷了,索性就是我守夜了。反正白天趕路的時候我在馬上也可以睡的。”他從衣囊里抓了一把杏干,扔了一顆在嘴里,又遞給詹繼祖一半,看了一眼詹繼祖︰“怎麼,詹兄也睡不著?”
詹繼祖笑著接過杏干,在寒櫟身邊坐下,夜風很涼了,但是地上的沙還留著些白日的溫度,暖暖的,坐上去十分舒服。
詹繼祖微笑道︰“本來是很累的,不知為何,看著這滿天繁星,倒是忽然不困了。”
寒櫟抬頭望著天空,深藍色的穹廬上,無數繁星似晶光璀璨的鑽石,閃爍著光芒。寒櫟不由得看呆了,想起前世媽媽臨終的話,一股心酸和孤寂又涌上心頭︰“爸爸媽媽,你們在那里?我來到另一個世界,依然找不著你們。我有好多話,可是和誰也不能說。爸爸媽媽,在這個世界上我好孤獨,我好想你們••••••”
詹繼祖听不到寒櫟說話,側頭一看,只見寒櫟滿面哀傷,一行淚水從他睜得大大的眼楮里涌出來,順著臉龐滑落。
詹繼祖歉然道︰“孫兄弟,是為兄不對,惹著你傷心了。“
寒櫟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轉過臉來卻是一笑︰“不干詹兄的事,是我想起一些事,忍不住心里難過。”他頓了頓,抱著膝蓋,幽幽地道︰“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傳說︰如果去世的人太過牽掛世上的親人,是不願投生轉世的,他們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夜夜陪伴著地上的親人。”
詹繼祖嘆息道︰“你可是想起了去世的親人?”
只見寒櫟的眼圈紅了紅,點了點頭。詹繼祖嘆息了一聲,也如寒櫟一般抱著雙膝,看著天空︰“不知道我娘是不是也變成了星星,是不是也在天上看著我?”
寒櫟看著他︰“你娘也不在了?”
詹繼祖點點頭︰“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我一出生,她就去世了。”
寒櫟嘆了口氣,半晌輕聲唱起一首歌︰“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姆媽,天上的眼楮眨呀眨,姆媽的心肝在天涯••••我知道,半夜的星星會唱歌,想家的夜晚,它就這樣和我一唱一和,我知道午後的清風會唱歌,童年的蟬聲它總是跟風一唱一和……”
詹繼祖的心里酸酸的,看著寒櫟,心里生出了一絲憐惜︰看他年紀小小卻帶著商隊在這荒涼之地跋涉,餐風露宿不說,若不心狠手辣一些,只怕性命都保不住。他的心計過人,也未必不是被生計磨練出來的。只嘆他小小年紀,不知吃了多少苦才養成了這般狠辣的脾性。
又想起自己從小在陰謀詭計中,吃得多少虧,有多少次險些送命,
不由得長嘆一口氣,心中柔軟︰“小兄弟,仕、農、工、商,商處最末。你既有如此才華,何不從仕途上走?待以後博個封妻蔭子,也算此生無憾。待到武威後你跟我走吧,哥哥以後照顧你。”
寒櫟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是淒然一笑︰“我從父命,今生不得入仕,況且母病姊弱,我若不奔波,家中如何糊口?大哥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知道大哥必不是平常人物,待我有難事的時候,一定去求助于大哥。”
詹繼祖點點頭︰“你既然有難處,我就不強迫于你,只是你要記住,以後一定要到京中尋我。”
寒櫟忙不迭點頭應下,兩人又天南海北聊了起來,只因都有些同病相憐,就覺得說話投機起來。
夜色濃重,寒意浸人。寒櫟打了個寒噤,詹繼祖將自己的大氅脫下給寒櫟披上。寒櫟嘻嘻一笑,從懷里摸出個扁平的銀酒壺來,喝了一口遞給詹繼祖︰“這可是好東西,平素我都藏著的。要不被那幫王八蛋們覷見,早晚得給偷了去。”
詹繼祖接過喝了一口,原來是一壺黃酒,只不過入口酒體豐滿,綿甜醇厚,又有股松花的清香在口中縈繞不去,上透入腦,下滌髒腑。
幾乎有翩然如仙的感覺。天下美酒詹繼祖自詡少有不知,這酒卻是從未嘗過的。不禁贊嘆叫絕︰“樂天居士曾寫過‘腹空先進松花酒,樂天知命了無憂。’寫的就是此酒吧。以前以為這松花酒早已失傳,遺憾不曾品味過,不想今天在這大漠中居然得以遇見,真是有幸!”
寒櫟得意地笑︰“這酒是大明寺住持薄塵翻遍古方所釀---需選上好的松花粉、糯米、枸杞、桑葚等十幾味材料,經過幾十道功夫才釀成,釀熟後需埋入古松下,借古松精氣沉其燥氣,養其清氣,不沉二十年以上是沒有這番醇厚的味道的。這是我和薄塵論禪贏的一壇。”
她頑皮地眨了眨眼,做了個鬼臉︰“後來我嘗著好,又去討,只那老禿卻太過小氣,死活不給我。我一怒之下就趁天黑把大明寺所有的古松樹下掘了個遍,將他的十八壇老酒全都連根刨了。再想喝這麼好的松花酒可得再等個十幾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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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繼祖不禁失笑。
他自打出生就被抱養在嫡母身邊,算是嫡子嫡孫。背負了多少人的期待。從小父親仁厚懦弱,旁邊又有強悍的叔父虎視眈眈。若不是他沉穩持重,少年老成,素為祖父所喜愛,只怕早就沒有了他父子的地位了。從小到大,一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別說從沒有這般頑皮恣意,飛揚放縱的時候,就是連放聲大笑也從未有過。心里竟有些羨慕寒櫟的自由自在。
兩人談談說說,不覺月沉星希。寒櫟畢竟年紀小,到最後實在撐不住,歪倒在詹繼祖肩上睡了過去。詹繼祖將他移到懷里,用大氅將他裹好,鼻端卻嗅到寒櫟身上傳來一陣清幽的玫瑰香,寵溺地搖搖頭︰這小子,怎麼還跟丫頭似的,身上還帶著香。看著他柔和的小臉,只覺得心里一片安寧。不覺也靠在烏雲蓋雪身上,沉沉睡了過去。
整個營地都沉寂下來,只兩個人再睡不著。
一個是來貴,他見詹繼祖人物俊逸,為人溫和又出手大方,早就心生好感,待見他和寒櫟言談親密,更是心花怒放。
來貴是寒櫟的奶公,寒櫟出外都是他跟著照看,是看著寒櫟長大的。只是眼看寒櫟年年長大,卻依舊男兒打扮,終日山南海北到處奔走,為孫家不知掙了多少銀子。唯獨在男女之事上卻不開竅。這一幫老僕就不禁心里著急。在孫家下人眼里,這個二小姐為人行事當是天人一般也不為過。能找個人品、家世都配得過,又能和寒櫟脾性相投的人,委實太難。如今天上掉下個詹繼祖來,怎能不讓來貴激動。待他偷瞄到詹繼祖抱著寒櫟睡得一派自然。更是險些將嘴巴都咧開了花。
另一個醒著人是的詹大。他的心情和來貴可就不一樣了。他一邊暗暗警惕周遭的動靜,一邊偷偷瞄著詹繼祖懷里的寒櫟。暗暗咋舌︰“爺自打遇見這個小子,行事可就與以往大不相同了。這個小子除了行事狠辣、精靈古怪外,也看不出有什麼過人之處啊。怎當得爺這般另眼相看。不說將太子妃娘娘賜的“鮫淚”給他,那可是太子妃娘娘說要給兒媳婦的。還有那塊代表爺的身份的青螭佩,那可是老皇爺在爺出生的時候賜的。爺居然都給了那小子。那小子再機靈,不過是一介商賈,怎能當得起?爺居然還抱著他睡覺,跟了爺也有小二十年了,倒是從來沒發現爺有斷袖之癖啊。”
地平線剛剛開始出現一絲灰白的顏色,來貴就起來挨個兒將黎家眾人踢了起來。寒櫟揉了揉眼楮,赫然發現自己竟然睡在詹繼祖懷里。
連忙一骨碌爬起來,左右張望了一下,看到眾人還沒有注意到這邊,松了一口氣,抬手輕輕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自己一貫自豪的警惕性跑哪里去了?怎麼就這麼對人不設防起來。
詹繼祖可能是乏很了,還沒醒。寒櫟推了推他︰“詹大哥,詹大哥。醒醒了,咱們要趕路了。”
眾人一路猛趕,終于在傍晚趕到了水源。說是水源,也不過是因為有兩眼細細的泉水,才衍生出的一片小小的綠洲。但在沙漠里跋涉了好幾天的人來說,看到那一點點的綠色後都激動地歡呼起來。
寒櫟一聲呼哨,騰起一個高高的跟頭從馬背上翻下來,下來後又大叫著翻了一連串的跟頭。接著伸個長長的懶腰,一邊扭扭脖子伸伸腿,一邊唱︰“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咱們來做運動。••••••”黎家眾人中,除了來貴和幾個老成些的不動外,其余的也都大呼小叫地跟在寒櫟身後,一邊跟著鬼哭狼嚎地唱,一邊跟著伸胳膊扭腿。
詹繼祖主僕看到這簡直是群魔亂舞的一幕,先是下巴險些掉下來,越看越是忍不住,笑得身子亂抖。不知不覺,疲憊已不翼而飛。
眾人正在喧鬧,寒櫟忽然神色一變。只見東邊的沙梁上,影影綽綽的有許多影子在晃動。詹繼祖主僕卻是神色驚喜,詹大將手指塞在嘴里,打了個呼哨,那沙梁上頓時沖下來一彪人馬,黑壓壓的不下二三百人。人馬都披帶重甲,馬上騎士都是刀出鞘、箭上弦,嚴陣以待,殺意騰騰。
寒櫟冷眼止住躁動的眾人,看那領頭的一騎滾鞍下馬,小跑到詹繼祖面前單膝下跪剛要張口,見詹繼祖打了個眼色給他。就含糊了一下︰“•••爺,末將因幾日都聯系不上爺的行蹤,心下著急。就違令往西迎候。請爺責罰。這幾天可把末將的脖子都盼長了,今天要是再等不到爺,澄海就要帶人殺到張掖去了。”
詹繼祖溫言道︰“你做得很好,若不是我們被這位黎兄弟相救,只怕就要全部埋骨在這巴丹吉林沙漠里了。”
寒櫟心里倒吸一口涼氣,只怕這次可是招惹到馬蜂窩了。只盼著能早些腳底抹油,離這漩渦越遠越好。虧得這次手腳做得干淨,沒有留下什麼破綻。唯一在雅各布鹽場換鹽的鹽引,卻是前些日子在草原上遇見一幫馬匪,黑吃黑得來的。鹽引上寫的是山西的一家商隊,不用說是遭了那幫馬匪的毒手,那家倒霉的商隊自是無法再開口說話了。寒櫟仔細思量了一番,確信沒有留下蛛絲馬跡,方上前對詹繼祖道︰“詹大哥,既然你的人都到了,你的安全無慮。我們就此分手吧。”
詹繼祖不想寒櫟這麼快就要走,待要挽留,自己又確實急著趕回京城處理此事的後手。看得寒櫟的態度堅決,也就不再作挽留。
他回頭吩咐了徐澄海幾句,徐澄海答應著下去,不多時送來一疊東西。
詹繼祖接過遞給寒櫟︰“兄弟,前天毀了你的貨物,實是讓哥哥心里過意不去。只是我的手下也都是出門在外,身上沒帶太多的銀錢。本想你能跟我去武威,到了衛所讓他們補銀子給你。你既然這就要走,我就讓大家湊了湊,大概不到兩萬兩。兄弟你先收下,余下的等你到京城再補給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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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看那一疊有整有零的銀票,不禁有些感動,正色道︰“既然大哥叫我一聲兄弟,還和我撕扯這麼清楚做什麼?別說是幾萬兩銀子的貨物,就是幾十萬、上百萬兩銀子,又怎及得與大哥相識一場?何況大哥不是已經賠給我“蛟淚”了嗎?我怎能再貪得無厭,還收大哥的銀子?再說了,我若是讓大哥的手下都剝得干干淨淨的,把銀票搜給我,大伙兒這一路連喝個花酒什麼的都沒了錢,還不是會埋怨大哥不是?”她調皮地一笑,將銀票又塞回詹繼祖手中
詹繼祖無奈︰“那蛟淚是哥哥我謝兄弟的救命之恩的,並不是賠償所失。”他沉吟了一下,將烏雲蓋雪牽了過來︰“兄弟,這匹馬兒腳力還算強健,就送給兄弟吧。”
寒櫟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心說︰我隱形匿跡還來不及,這匹“花卷兒”就是個活招牌,有它在,走到哪兒還不是會被你逮得死死的。
推脫半天,見詹繼祖實是要給,當下笑著答應︰“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她笑眯眯地接過烏雲蓋雪的韁繩,對著馬兒道︰“大花卷兒,這下你可落到我手里啦!從今往後,你就改名叫“花卷兒”!”
烏雲蓋雪氣不過,揚首又打了個響鼻,想故技重施,噴寒櫟一臉吐沫。誰知寒櫟上了一次當,早有防備,一伸手揪過詹繼祖擋在面前。
烏雲蓋雪的吐沫一滴都沒浪費,全噴在了詹繼祖的臉上。
徐澄海大喝一聲︰“大膽!”
詹繼祖揮揮手止住他,無可奈何地伸袖子抹去口水,將在他身後揪住他衣衫笑得打跌的寒櫟拽出來,抬手給她個蹦豆兒︰“頑皮!”
寒櫟對烏雲蓋雪做了個大大的鬼臉,又笑著對詹繼祖說︰“大哥,這馬可是我的了,怎麼處置是不是就由我做主了?”
詹繼祖笑道︰“那是當然。”
“既然大哥這麼說,我就決定了,兄弟這匹馬可是千里良駒,哥哥送我蛟淚,兄弟我無以回報,就把這匹馬送給哥哥吧。”她把韁繩又塞給詹繼祖︰“只不過呢,這匹馬從今就叫‘花卷兒’了。哥哥需得每天叫它三遍才好。”
清脆的笑聲中她跳上駱駝,沖詹繼祖揮手︰“大哥保重!兄弟告辭了!”帶著孫家眾人揚長而去。
詹繼祖目送著一行人漸漸遠去,只听得打頭的黎寒在駱駝上遠遠的在唱歌︰“打起手鼓唱起歌,我騎著馬兒翻山坡••••••”
歌聲漸漸遠去,一行人影也漸漸消失在地平線。詹大看到詹繼祖依然不動,心知是牽掛寒櫟。勸道︰“殿下,您可是不放心那位小爺?”
瞄一眼詹繼祖並沒生氣的意思,方忍笑道︰“依小的看來,那小爺可是個混世的魔王,鬧事的祖宗。看來倒是他欺負別人的時候多,是吃不了虧的。殿下您就放心吧。”
詹繼祖不禁失笑︰“你這句評語確實是不錯,倒是我關心則亂了。”他嘆了口氣︰“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他,有他在身邊這兩天,我倒是從來沒這麼樂過。”
詹大猶豫道︰“既然是殿下舍不得他,就把他留下便是。”
詹繼祖搖搖頭︰“不必了,你吩咐個人,以後照看著他些。”
詹大答應下來,牽過烏雲蓋雪,道︰“殿下,請上馬吧。”
詹繼祖看到烏雲蓋雪又笑︰“花卷兒?”他拍拍馬頸︰“好吧,你以後就叫花卷兒啦!”翻身上馬,揮揮手︰“回京!”
這詹繼祖是誰?答案自然是呼之欲出了。這幾年來,哈密衛的忠順王脫脫久有暴虐不法之事風傳,然朝廷數次遣使來查都沒查出什麼來。這次朱瞻基微服親自前來,自然是行蹤隱秘至極,但是居然被人泄漏了形跡,並且遭到了哈密衛和涼州衛一明一暗的兩路追殺,若不是遇到了寒櫟,只怕皇太孫的千金之軀就要葬送到了這茫茫沙漠之中了,歷史便又要改寫了。不過身在其中的寒櫟雖不明白所有的來龍去脈,但是警覺的他卻本能地選擇了抹去一切痕跡遠遠遁去。
等到數月後,隨著哈密上報忠順王暴斃,皇上下旨賜脫脫叔父之子兔力帖木兒為忠義王。這王朝最西部的邊境算是又安穩了下來。刀光劍影、你死我活完全隱沒在了歷史的沙塵中。至于涼州衛的人,在聖旨上根本就沒提,在億萬人之上的聖上眼里,這些區區螻蟻一般的人根本就不會讓他費一點心,就湮滅在茫茫沙漠里了。
朱瞻基忙完手中的事,終于可以松了口氣。見到手中的簡報,不由得想起拿些日子中的刀光劍影,突然想起一事,吩咐人傳他的侍衛隊長孫大衍來。不一會兒,孫大衍求見,原來這人就是那日的詹大。孫大衍給朱瞻基行了禮後,朱瞻基示意他不用多禮,問他道︰“我讓你留意的事,可有消息了?”
孫大衍聞言頓時苦了臉︰“自打您吩咐後,奴才就讓人去找了,只是那黎家的商隊就仿佛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般,露了個面兒又鑽回地底下去了。竟然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奴才覺得奇怪,讓徐澄海親自又跑了一趟沙漠,”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破爛不堪的紙片來︰“他順著那日我們的來路追查過去,終于在雅各布問到了符合黎家商隊的痕跡。他們在雅各布鹽場曾經換了兩引鹽。”
說著他將那張鹽引呈上朱瞻基手里,朱瞻基低頭仔細看那張鹽引,只見上面左上角用筆寫著“發與山西大同祥發商行”。
祥發商行?那日黎涵就是說他們來自山西的,這不是就對上號了。他皺眉看向孫大衍,問︰“為何不繼續查下去?出了什麼事?”
孫大衍囁嚅了一下,有些不忍心說出來︰“徐澄海去大同了,也找到了這家祥發商行。只是——只是,”他閉了閉眼,狠狠心說了出來︰“祥發商行的那只商隊在沙漠里遭遇了劫匪,已經.....全都死在沙漠里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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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開口,從他支支吾吾的神色里朱瞻基就覺著不好,然而听到這句話,他一直挺立如松的身形還是晃動了一下。
他拿著那張鹽引,半晌都沒有說一句話。孫大衍低頭侍立在一邊,心中將徐澄海罵個半死︰這個混蛋查來查去竟然查出這個結果來,讓主子心中難過。
朱瞻基沉默了好長時間,才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揮揮手,讓孫大衍下去了。只是不兩日徐澄海就奉命剿匪,剿得卻是遠在千萬里的巴丹吉林沙漠里的沙匪。臨行前,皇太孫輕飄飄的一句話︰“所有的沙匪,有一人還活著,你就不用回來了。”讓徐澄海登時雙淚長流。這是後話。
不說寒櫟這邊想法子隱匿形跡回家,只說在揚州的孫府這日來了一撥客人。
孫張仰正在書房里對著案上的一株榭荷素細細畫著一幅蘭花圖。這時管家匆匆進來,遞上一張拜貼,稟道︰“老爺,京城淇國公府來人,請見夫人和大小姐。”
“淇國公?”孫張仰奇怪的道︰“我們家和淇國公府一向並沒有往來,如何會有拜會內眷之說?”
雖說疑惑,但是人來了,總不能不見不是?且來的的女客,孫張仰不好出面,只好讓黎海珠帶著沾衣出來見客。
淇國公府來的並不是府中的女眷,而是幾個老嬤嬤和幾個僕婦,雖是下人,卻俱都是滿身珠翠,遍體綾羅,一個個兩眼向上、面帶傲慢之色。因黎海珠和沾衣見慣了肅國公府的派頭,所以听到同是國公府的下人來,也都沒放多少心在上面,母女只是平常裝扮了出來見客。受寒櫟的影響,母女倆也不喜歡市面上一貫流行的大紅大 的顏色和王氏婆媳那般的濃妝,黎海珠只是身淡淡的玫瑰灰的半舊褙子,穿一條丁香色湘裙,發間用了一根金簪挽發,通身也就只簪頭上的一顆指頭肚大的明珠值錢些。
沾衣更是簡單些,身穿一襲白底紅花的西洋棉布的褙子,一條白色的挑線裙,極簡單的裝束,穿在沾衣身上卻愈發地顯出少女的柔美靚麗來。
那幾個嬤嬤見到了黎海珠母女都猛地驚艷了一下,待打量了母女倆的穿著後又不為人知地悄悄撇了撇嘴,神態也逾加地瞧不起了。
幾個嬤嬤勉強略彎彎身子給黎海珠母女福了福,就算是行過禮了。當先的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嬤嬤面相凌厲,渾身金光閃閃,打扮得和王氏有得一拼,此刻論了主客,斜坐在客位,先不忙開口,接過孫家丫頭上的香茶抿了一口,想在心里先鄙夷一番這鄉下地方能有什麼好茶的,一口嘗下卻發現是今年上好的碧螺春,噎了一下,沒有可吐槽的地方,也只好悻悻放下茶盞,抽出袖中的織金帕子沾了沾嘴角,方才開金口,道︰“老奴是淇國公府嫡小姐的奶媽媽,夫人喚我劉家的就可。我們小姐閨名明珠,乃是我們國公唯一的掌上明珠。說起來我們小姐,在京城中可是大大的有名呢,人稱四大才女之一,”說道這兒,她傲慢地掃了一眼沾衣,心道︰若不是小姐有所求,你這鄉下丫頭怎配知道我們小姐的名號。
她的不屑幾乎都明晃晃地寫在臉上了,連純良如沾衣,都覺察到了她的敵意。黎海珠淡淡皺眉,忍耐道︰“公府小姐自是尊貴,不知邱小姐讓劉嬤嬤不遠千里來揚州所為何事?”
黎海珠的意思是︰你既然不遠千里來揚州,自然是有事。我家和你們國公府又沒有交情,你就別磨嘰了,早些說完了早些走人省事。別說寒櫟這些年的潛移默化還是有些作用的,連黎海珠這麼溫柔的人遇見可惡的人都會開門見山了。
那劉嬤嬤皮笑肉不笑地笑道︰“我們小姐在京城久聞沾衣小姐的大名,心中傾慕已久,我們小姐自小沒有姐妹,听說沾衣小姐溫柔敦厚,心心念念便是能和小姐做對姐妹才好。”她用帕子點了點嘴角,掩下了嘴角那抹不明的笑意,繼續道︰“我們小姐讓老奴給沾衣小姐帶了些禮物。”
她輕輕擊掌,後面跟著的邱府家人抬上來一只描金箱子,打開看時,俱都是五光十色的綾羅綢緞、時新精巧的宮花釵鈿之類。
劉嬤嬤得意地道︰“沾衣小姐,您請看,這些都是今年京城中最最流行的花色圖案呢!這些東西在如今京城的世家小姐們中間可是搶手的很呢。你看,這匹霞光映彩是從西域那邊供上來的,尋常人家見都沒見過的。這匹......這匹......”
沾衣有些無奈,這些衣料她多得一輩子都穿不完,不說海家季季使人送來給她做衣裳的,就是寒櫟這個姐控每到一處第一件事就是給她買衣料特產,她什麼好東西沒有?會被這幾匹衣料晃花了眼?
沾衣好脾氣地笑著,對依然喋喋不休的劉嬤嬤道︰“多謝你家小姐的美意了,只是我跟你家小姐素不相識,委實不敢收這麼厚重的禮物。”
那劉嬤嬤熱情介紹了半天,卻見這鄉下丫頭一點兒也不識貨的樣子,心中就來氣。賭氣合上箱子,從懷里掏出封信來,遞給沾衣︰“我們小姐讓我給沾衣小姐送封信,吩咐老奴要立等小姐的回音。還請小姐先看信再說吧。”
黎海珠好笑,這原來是小女兒之間的交往。倒鬧得興師動眾的,不過女兒總歸是要嫁往京城的,在京城里有幾個手帕交當然是個好事。只是這邱明珠不知是怎麼得知沾衣的,想必是海家的女眷的親戚?
不說黎海珠歡喜著打點給邱明珠的回禮,讓人將今年收的最新款的綢緞揀最上好的拿來,還有打發這幾個來人的荷包尺頭;只說沾衣疑惑著打開邱明珠的信,慢慢看下去,漸漸就變了臉色。當她顫抖著手再打開信封中又套著的一張松綠色雲香箋後,看後手抖的幾乎拿不住信箋,嘴唇都沒了血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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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嬤嬤笑著上前將沾衣攙扶著坐下,順手取走了她手中的信箋。笑道︰“沾衣小姐見諒,這是顧公子給我們小姐的信,可是我們小姐的至寶。我們小姐為了取信與你,才讓老奴帶來的,卻是不便留給你了。”
她說完起身,帶著邱府下人沖著黎海珠母女復又行了禮告退道︰“小姐的信已經帶到,沾衣小姐自然會知道該如何做才好,老奴就不多言了,這就告退了。小姐還在京城等著回音呢。沾衣小姐有了決斷使人送個口信給我們小姐即可,免得我們小姐懸望。”
黎海珠此時方才發現沾衣的異樣,忙攬過沾衣急道︰“沾衣,你這是怎麼了?”
那劉嬤嬤一行人乘機揚長而去了。
見劉嬤嬤等人走的不見背影了,沾衣苦忍的淚水這才潺潺而下,她一把抱住母親,哭得氣短聲噎。
沾衣雖然柔順,但自小听話,除了裹腳和林如玉那次吃了些苦外,還算得上是平平順順地長這麼大。若說寒櫟是家中的霸王,人人都要听他的,沾衣就是家里人都捧在手心里的寶貝,沒有人舍得讓她吃一點苦。可從來沒見過沾衣哭成這樣。
黎海珠心痛得眼楮都紅了,急的不住地問︰“我兒快別哭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出來,自有爹娘為你做主。寶貝快別哭了,你哭得娘這心都快要碎了。”
早有機靈的就飛快地去報給孫張仰知道了,最後連在讀書的孫寒柏都知道了,兩人連忙來到內宅待客的花廳,進門就見到沾衣抱著黎海珠哭得心碎腸斷。
不說孫張仰如何,只是孫寒柏見到沾衣如此痛哭,只覺得自己的心痛得如同刀割一般,他緊緊握住拳頭,才控制住自己不上前去將沾衣擁在懷里。將將衣
孫張仰措手不及,被沾衣哭得心痛不已,連忙問道︰“沾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別哭了,跟爹爹說,爹爹給你做主。”
沾衣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抽噎著道︰“爹爹,娘,是顧,顧大哥要娶她當平妻......”
原來邱珍珠的那封信寫的是︰“沾衣妹妹芳閣台鑒︰久聞顧郎盛贊妹妹鐘靈毓秀、娉婷秀雅,有姑射仙人之姿。姊心懷欽慕,長自懷想,料妹妹應是我見猶憐矣。姊不才,雖有京城才女之名,無非無知者謬贊也,雖得顧郎注目,亦無法與妹妹仙姿相較。姊雖稍長二三歲,亦不敢與妹示尊,依顧郎意,你我姊妹相稱,無分大小,共伺顧郎,效法娥皇女英,即全夫妻之義,又添姊妹之情,豈不美哉。今日特遣座下老奴,送上薄禮區區,以表姊之情誼。為表姊非空說自話,特附顧郎手書一封,請妹閱後遣還。不勝感激,涕與零表。姊珍珠手字。”
至于顧琮寫于邱珍珠的那封信,真真是讓沾衣無法直視了,滿紙對邱珍珠的情深似海,恩愛纏綿。滿紙的熾熱濃情刺得人眼都疼。何曾提到過孫沾衣一個字?邱珍珠把這封信給沾衣看,無非是示威而已。言下之意就是,你這個鄉下丫頭,顧郎已經不要你了,我看你可憐,讓顧郎娶了你,你也別想著當正妻了,咱們兩頭大,我年齡大些,家世顯赫、才名在外,你就別跟我比了,就以我為尊了。今天讓人去告訴你一聲,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孫家人一听緣由,都差點氣炸了肺。其實若按一般人所想,吏部侍郎的兒子娶一個商人的女兒,真不是門當戶對。更何況顧琮玉貌佚姿、風流倜儻,京城中多少少女都傾心于他,沾衣這個在京城人眼中的鄉下丫頭竟然走了狗屎運能配給顧琮,真的是讓人不忿哪!
其實這淇國公府如今也大不如前了,當年邱珍珠的爺爺——首任淇國公邱福,原是燕王府出身,最是當今聖上的心腹,悍勇無匹,在靖難之役里立下了赫赫首功,聖上即位後,大封功臣,邱福為其中之首。授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封淇國公,祿二千五百石,並賜予他世券。命議諸功臣封賞,每奉命議政,邱福都是第一個。那些年里,淇國公可謂是赫赫揚揚,聲勢燻灼,隱然位列諸國公之首。可惜在永樂六年征本失雅里之戰中,邱福輕信冒進,致使入敵重圍,一軍皆沒。邱福與諸將皆戰死。
當時皇上十分惱怒,但是邱福已經戰死,且念在多年的情分上,皇上並沒有難為他的後人家眷,仍舊讓他的長子襲了爵位,但是至此聲威顯赫的淇國公府就大不如前了。
孫張仰這下才真的幾乎氣個倒仰,顧琮這個兔崽子,還沒在哪兒呢,就開始沾花惹草了!這麼就把沾衣拋在了腦後,以後等他出了仕做了官,還能把沾衣放在眼里嗎?
孫張仰氣得摔了幾案上的茶杯︰“備車!我要去京城!我要找顧廣益問問,他家若是想背信棄義,我們就退婚!”
沾衣擦去淚水,罕見地堅定起來︰“爹爹,我要跟你一起去京城,我要親口問問顧大哥,他若是不要我了,我絕不礙他和邱小姐的好事!”
一旁听了半天沒有開口的孫寒柏此時道︰“伯父,我們此時上京質問顧伯父卻是少了一樣東西做證據。”
孫張仰皺眉道︰“什麼東西?他顧琮做出此事,還要什麼證據?”
孫寒柏嘆口氣︰“自古來,拿賊拿贓,捉奸還要捉雙呢,將才那邱府的奴才好生狡猾,將顧公子的書信又拿回去了,不然這豈不是絕好的證據?”
他嘴角一抿道︰“伯父,趁著邱家的人還沒走遠,待我去將那封信給偷了回來,咱們就不愁顧家抵賴了。”
孫張仰點點頭︰“我倒讓這個兔崽子氣糊涂了,這個法子倒是好,可是你能拿的到手不能?”
孫寒柏微笑︰“佷兒這些年也不是只讀書了,也跟著寒櫟練了些拳腳,又不是跟人明刀明槍地打斗,出其不意做個梁上君子想必還是能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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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柏說干便干,回房去換了身深色的布衣,帶了些寒櫟自制的工具,悄悄騎了匹馬,綴了邱家人去了。
邱家人可並沒有料到孫家還會有什麼舉動,在他們看來,小姐這麼給孫沾衣送禮都是多余的,直接讓顧家退了親豈不是好,只是小姐非得顧忌到顧公子的名聲,才委屈求全和這個鄉下丫頭做姐妹,真是憋屈死了。這孫沾衣真是好福氣,遇到了小姐這麼善心的人,若是其他不講理的大家子,直接先把她一碗藥藥死了都可能。
一行人大模大樣地從孫家出來,自討完成了小姐交代的任務,心下都是洋洋得意。听說這揚州也有些名勝,好容易千里迢迢地來了,一路辛苦,自然該好好松快松快才是。
一行人乘車來到揚州最豪華的客棧要了幾間上房住下,商量著今兒先歇一歇,等明天好去游一游瘦西湖,嘗一嘗揚州的細點名菜。
寒柏不費吹灰之力就跟上了他們,見他們轉進了這家客棧的門,不禁笑了。原來這家客棧正是孫家的產業。這事兒若是還辦不成等寒櫟回來了莫不要嘲笑死自己。
寒柏在賬房里喝著掌櫃的孝敬的好茶,吩咐幾個小二輪流地看好了邱家的人,也不等入夜了,仗著是自家的地盤,肆意行事。在邱家人的飯菜里加了些材料,不出片刻,邱家人一個個睡得如死豬一般。孫寒柏堂而皇之地推開劉嬤嬤的房門,輕而易舉地在她懷里摸出了那兩封信。想了想,孫寒柏招手喚過在門口把風的掌櫃,交代了一番,掌櫃的點點頭跑下去,不出片刻捧上來筆墨紙硯。孫寒柏就坐在桌前撿了相似的雲香箋臨摹了起來。臨摹完後,將摹本吹干,照原樣折好再塞回劉嬤嬤懷里。原件自然是笑納了。
孫寒柏施施然離去,劉嬤嬤眾人醒來也不過是覺得自己一路勞累了,吃飽犯困睡了一會罷了,一丁點兒都沒覺得異樣。
孫寒柏一路走回去,卻是在想,若是寒櫟此時遇見這事,會是如何去做?他不在家,自己若是辦事不合了他意,等他回來可是要挨他的數落的。
想了想,孫寒柏笑了,這件事唯有這樣辦才好。
這一日,金陵府尹高成杰下了衙,正在書房偷空兒抿兩口小酒,沒辦法,夫人看的緊,他只能趁夫人回娘家的時候才能偷偷喝上兩口。正在得趣的時候,卻見一個衙役匆匆來報,說是有幾個人拿著北京淇國公府的帖子來報案,說是在金陵的地面上遭了盜賊。
高成杰不在意地揮揮手︰“讓師爺去問問,淇國公府如今也算不得什麼了,丟了些微東西罷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那衙役去了,半晌又跑回來,說是那淇國公府的下人非得要面見老爺,說是丟了重要的東西,請老爺務必親自督辦。
高成杰的樂趣一再被打亂,心里很不高興,放下翹起的二郎腿,冷哼道︰“著本官親自督辦?他淇國公府好大的口氣,小小一個下人竟敢指示起本官來了!我倒要看看,他們丟了什麼天才地寶!”
待到衙役帶上了那幾個淇國公府的下人,那劉嬤嬤本就沒什麼見識,平日里在國公府里橫慣了,只當天下他們公府最大,俗話說宰相家的門子還七品官呢,他們國公府是超品,可比宰相家官還要大呢,那她這個國公府里一等的嬤嬤,怎麼著也該跟眼前這個府尹平起平坐了罷。
高成杰一見這個眼皮子向上、滿臉傲嬌的老嬤嬤,頓時看出她是個糊涂人,倒也不跟她生氣了。直接問道︰“你們丟了什麼東西?什麼時間、地點丟的?快快道來。”
那劉嬤嬤唧唧歪歪了半天,高成杰才听清楚,原來這幾人來到了金陵,想順便逛逛夫子廟的,用劉嬤嬤的話說,是給小姐買些金陵有名的牡丹坊的脂粉回去。北京行在的東西還是粗陋些,比不得南京這里的精致。小姐用慣了金陵的脂粉,所以他們順便就為小姐買些帶回去。不想就在夫子廟遇到了小偷,丟了銀錢不打緊,關鍵是......
“是什麼?”高成杰不耐煩地問。
誰知那劉嬤嬤卻又開始支吾了起來。半天說不出來到底是丟了什麼東西。
高成杰豈有時間在這里听個老婆子磨蹭,一拍桌子喝到︰“到底是什麼!快些道來!本官哪里有時間听你支吾!再不好好說來,定要打你的板子!”
劉嬤嬤吃他一嚇,才萬般不甘願地說出來︰“是我們小姐的一封信。不想被那偷兒偷了,那萬惡的偷兒居然還反過頭了要挾我們,要我們出一千兩黃金!才肯把那封書信還給我們......”
高成杰來了興趣︰“喔?居然還有後情?那偷兒是怎麼要挾你們的?你們小姐寫的是什麼書信,居然要值一千兩黃金?”
原來劉嬤嬤幾人溜逛了半天,誰也沒有發現丟了書信,等到中午吃飯打尖的時候,才有一個小乞兒送給他們一封信,揚言不給一千兩黃金,就把邱小姐的信給公開了。
“午時交錢,過時不候。不得報官,責任自負。”高成杰拿過那封信看了看,又抬頭看看台上的沙漏︰“你們不必著急了,此時想必你家小姐的信已經公開了,來人吶,注意各處,若是有人貼出書信一類的東西,即可捉住回報。”衙役答應著去了。
不過片時,那個衙役便面色古怪地回來了,將手里拿著的幾張紙遞給高成杰︰“老爺,我們去的時候已經貼出來啦,還不止一處,城隍廟、國子監、六部衙門......好多處呢,听說宮里太子殿下都看到了。這是咱們衙門口的那一份,您瞧瞧。”
高成杰將失魂落魄的邱家人打發走道︰“你們且回去罷,這事已經出了,你們還是回去等你們主人處置的好,不要亂走了。”
那劉嬤嬤幾個人情知此次回去也是個死,有心要逃,只不過一家子都在府里,自己一個人逃了,丈夫兒女怎麼辦?沒奈何只得灰溜溜地回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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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永樂十九年歲末,就伴隨著一場最大範圍的桃色新聞結束了。本來這男女私情看開了也不過是人之常情,只是這男女都是素有才名的才子佳人,倒也是天生一對,但是沒有媒妁之言,兩人便卿卿我我,私定終身,私下里沒有實據也不過就是些風流勾當;然而攤開在了明面上便是不容于世。更何況這顧公子還有定了親的未婚妻,還在外面與其他女人勾勾搭搭,更惹人唾棄了。那邱小姐也不是什麼好貨,仗著自己家世就明目張膽地搶人未婚夫,還腦殘地寫信來示威,這下子可好,自己的名聲一下子臭大街了不是?
本來這件事不過是樁風流罪過,大不了邱珍珠帶累的淇國公府名聲臭一些,經過這事過了明路,顧侍郎家也不得不捏著鼻子娶她邱珍珠回家。但是肅國公府是干什麼吃的啊,沾衣可是海家的寶貝,哪里能讓她邱珍珠這麼欺負?
于是在肅國公出其不意地遞上一本折子,彈劾淇國公府諸多不法事,更有跟風的,竟然出首當年淇國公邱福私自鑄造錢幣、兵械,聖上大怒,下旨令紀綱速查。
金陵的太極殿里,皇太子笑得別提多舒心了,與身旁站著的太子妃道︰“沒想到小小的一封書信,竟然牽出了這條大魚來。這邱福雖死,父皇卻一直顧念著與他微時的情誼,對邱家一直另眼相看。他們這些年一直抱著老二的大腿,還寄望著再來一次靖難之變呢。我幾次想滅了他,卻顧忌著父皇不敢動手。這下好了,父皇自己要他家死,事後須做不到我頭上來。”他回過頭吩咐身後的心腹內監︰“送信給紀綱,著他順水推舟,能牽連上老二最好,不過不必勉強了,別招得父皇疑心。”
不過旬日的功夫,紀綱的證據就擺到了皇帝的案頭,這次何止是邱家一家,包括廣西總兵肖振禮、中軍左都督薛明等牽連十數人的謀逆大案浮出水面。據說後頭影影綽綽的還有更大的魚,卻是紀綱吞吞吐吐就是不敢吐實。
皇上大怒,逼視紀綱道︰“莫非你也投靠了他?這就開始欺瞞朕了?”
紀綱大駭,連忙跪下叩首,踫地有聲︰“聖上!奴才不敢!只是奴才確實沒有實據能證明那人參與了這起謀逆。如若奴才胡說,豈不是任性污蔑皇子?請聖上聖裁。”
皇帝大怒,一腳將紀綱踢個跟頭︰“沒有實據?這麼說來那逆子確實參與了!你素來與他交好,這朕是知道的,所以你才這般千方百計地幫他遮掩!罷了,既然你說沒有實據,那麼這次就不提他了,單只這些,”他在紀綱送上的名單上提筆勾了一下︰“著刑部辦理,御史台督辦。”
第二日傳出諭旨,淇國公邱拓、廣西總兵肖振禮、中軍左都督薛明等謀逆,斬。著金明衛抄家、族滅。
然後沒過多久,就以皇子朱高煦既已封藩,不宜再在京城長居,著即刻遷往封地。听說漢王大怒,在御書房內與皇帝大吵,問道︰“兒臣無罪!何以見遣?”又抱著皇上的大腿痛哭,說自己上被冤枉的,最後哭泣道︰“父皇知道兒臣的脾氣,最是直爽不過,若是讓兒圈在那個小城里,兒臣怕是要憋屈死了,若真是要讓兒臣走,兒臣甘願去北邊口戍邊好了,閑時殺上幾個蒙古人也好解解悶氣。”
恨得皇上一腳將他踢開,當時就下旨︰著令漢王代天子巡狩北邊,不建功,不得回。把他踢到了宣府,讓他好好解悶去了。
消息傳到南京,皇太子的心頭大暢。自己常年被父皇打發在南京鎮守,說得好听是監國,其實還不是等于變相的流放。唯獨老二仗著父皇寵愛,這麼多年來借口封地遠在雲南而不去就藩,父皇也任由他撒賴留在京城。他天天在父皇跟前,時不時就給自己上上眼藥,鬧得父皇越來越疏遠自己。這下好了,他也被攆滾蛋了,看他還如何再進讒言!這一晚皇太子殿下破例地連幸了兩位嬪妃。
不出一月,刑部的結論就已經下來了,證實邱、肖、薛等人確實是有謀逆之舉,于是上命論斬。
那是好一場紛紛揚揚的人頭落地啊,十幾家數千口人都一起被砍了頭,刑部的幾十名儈子手揮刀揮得膀子都殘廢了,听說那鬼頭大刀都換了無數茬兒,一只只都是卷刃的。還有那菜市口的土挖了三四尺還是紅色的。那個牽起這場謀逆線頭的邱珍珠也被一同問斬了,不過听說她死的時候,她的顧郎一次也沒有去看過她。倒是京城中許多慕名來的人特意來看看她最後的風采,將菜市口擠了個水泄不通。
與此同時,顧廣益夫婦正陪坐在孫張仰的邊上。孫張仰身後,是眉間帶有三分輕愁的孫沾衣。
顧廣益誠懇地對孫張仰道︰“潤其,你休要著惱。這件事是那孽子不對,我在青州日久,也疏于對他的管教。我原想著他在京城國子監有名師益友,能進益大些,所以就沒有將他帶在身邊教導。不想這個孽子,學問沒有長進多少,到學會了這些風流手段!”
他恨恨地沖著夫人史氏道︰“都是你縱的他!慈母多敗兒!”那史氏自嫁給顧廣益來都從未吃過他這麼重的呵斥,登時委屈地眼圈兒都紅了。
又轉頭對孫張仰道︰“潤其,這退親的話你休要再提。我是決計不會同意的。沾衣這麼好的孩子,那小兔崽子這輩子就是打著燈籠也決計找不到第二個啦!我若是同意了退親豈不是壞了腦子?你放心,我已經狠狠地教訓了那兔崽子,他如今也後悔了,正要待歲考結束後就親自下揚州給你負荊請罪去呢。”轉頭板臉吩咐管家︰“還不趕快叫那個孽子回來!給他岳父和沾衣請罪!”
見孫張仰推辭,他連忙攔阻︰“這是他應當的,潤其,你就饒了他這一遭。看在孩子還小不懂事,年少風流誰沒有過呢?他也是被邱家那丫頭給鬼迷了心竅,如今醒悟過來,你總要給他個改過的機會不是?潤其,看在你我多年相交的份上,再給他一次機會如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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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張仰听到顧廣益連這話都說了出來,終不好再一點兒面子都不給。他回頭看看沾衣,意在問詢沾衣的意思,沾衣緩緩點頭。孫張仰長嘆一聲,也終于微微點了點頭。
顧廣益見了孫張仰神色松動,不禁大喜,連忙令人喚顧琮進來叩頭。
不過片刻,就從門外走進來一個翩翩的兒郎︰只見他身穿一身青色衣衫,腰間系著一根玉色絲絛,垂著一枚羊脂玉環;烏黑的頭發用一只玉簪挽在頭頂。眉濃如墨,眼角含情,見他走進,就好像帶這廳里進來了一縷陽光。好一個翩翩的少年郎,竟比寒柏還要多了幾分舉止風流。
他走進來,徑直來到孫張仰面前,撩起袍子跪下深深叩首,口中道“請罪”。孫張仰見了也不禁嘆息,罷了,這樣俊俏的兒郎走到哪里不會招惹浮花浪蝶?給沾衣找個這樣的夫婿,到底是對也不對?
眼下只好伸手將他扶起,口中道︰“不必行此大禮。”
那顧琮從容立起,復又與父母見過禮。顧廣益喝道︰“還不見過你沾衣妹妹!”
那顧琮嘴角含笑,淡淡看向孫張仰身後。他一進來眼角就掃見了孫張仰身後的這個少女。想必就是他的未婚妻了。他心中不無譏諷地想,由此及彼,又不由想到被斬首的邱珍珠,心中不由一痛。對眼前這個少女也就沒有了什麼好臉色。
但是當他看清了眼前人的容色,頓時覺得自己的心中“轟”地熱了起來。那一貫從容的神色也登時變得目瞪口呆。這一切只因眼前這個少女太美了。什麼芙蓉如面柳如眉、什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這麼俗氣的詞語用在她身上簡直都是對她的褻瀆。跟她相比,京城四大美女算得上什麼!邱珍珠又算得上什麼!連她的腳後跟都比不得!
顧廣益夫婦和孫張仰好看著顧琮的一張如玉的臉龐變得赤紅。都對他的呆頭鵝的模樣感到好笑。
顧廣益笑道︰“孫兄,這下你放心了吧。”
一語將顧琮從夢中驚醒。他羞愧之極,又沖孫張仰恭敬施了一禮,只不過這次真心實意多了︰“岳父大人,請恕小子年少無知,短少見識,才將嫫母當做西施。卻將珍珠看做砂石。岳父大人,小子現已知錯了,請您饒恕小子這一遭,從今往後,顧琮願效父母、岳父岳母故事,今生絕不二色!”
孫張仰大喜,道︰“你這話可當真?!”
顧琮斬釘截鐵道︰“顧琮對天發誓,今生若得沾衣妹妹為妻,定然眼中所視、心中所想,唯她一人爾!若有違誓,不得好死!”
沾衣心花怒放,展顏一笑,登時美如蓮花綻放,顧琮與她兩兩相視,兩人眼波纏綿情意無限。孫張仰搖首道︰“罷罷!既然他二人你情我願,我還有什麼話說?”
顧廣益也心中大快,連聲道︰“上酒來!上酒來!我與孫兄今日要痛飲一番!”
待到寒櫟接到寒柏的消息急匆匆趕回揚州,恰巧孫張仰使人來接黎海珠進京的船已經走了三天了。留寒柏在家等候寒櫟回來一起上京。原來孫張仰經邱珍珠一事,深感自己的商人身份給沾衣帶來的屈辱。苦思之下,覺得沾衣若是遠嫁京城,顧廣益如今已是吏部侍郎,下一步很可能就要入閣了,自己區區一個商人,除了銀錢上,其他的已經給她撐不起腰了。按照顧琮的品貌,日後還不知會有多少名門閨秀要與沾衣爭相公哩!于是他狠了狠心,托了肅國公府的人情,又使了銀子,到吏部補了個缺。又請托了戶部尚書夏原吉,算起來大家都是親戚,孫張仰又是當了多年商人,財稅上頭是精熟的,就破格授了他一個戶部雲南的清史司主事。上來就是六品官,不知羨煞了多少人,也虧得他精通一應錢糧賬務,上手倒是不難,才堵住了悠悠眾口。眾人哪一個不是人精子?見孫張仰賬務精熟,上頭又明顯有尚書護持著,又兼孫張仰出手大方,待人熱忱,同事們也就歇了難為他的心思,與他交好起來。
孫張仰在京中立住了腳,就連忙使人買了處宅子,好將夫人接了來。好在他孫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匆忙之間,花了三萬兩倒也尋著了一處五進的大宅。這個價錢在揚州能買三處這麼大的宅院了,在京里這個價錢若不是夏原吉幫忙還買不到呢。戶部的同事們都來給他暖宅,看到這麼一處豪宅都羨慕不已。
寧夏司的辛主簿與孫張仰一樣是舉人補缺的,大家出身一樣自然親切些,平日里來往最是熟絡。今日早早過來幫忙,見狀笑道︰“不怪他們羨慕,如今的閣老楊廷和還住著一處三進的小宅呢,誰有孫主事這麼豪富,在京里能一出手就買一處五進大宅?”
孫張仰苦笑道︰“辛兄淨拿我開玩笑,我何德何能能與楊閣老相比?他那宅子是聖上御賜的,那是何等的榮耀?其是區區銅臭就能買來的?況且他那宅子雖小了些,可是就在六部衙門根上,走兩步路就能進衙門辦公了,連轎子都不用坐,咱們可沒那福氣。”
大家都笑到︰“我們到時候想要好好沾沾你這銅臭,想來就是楊閣老,若是有銅臭也不會住那小宅子的。”
孫張仰買了宅子,又掛念起沾衣的嫁妝,原先給沾衣置辦的土地田畝和鋪面多在揚州附近,想著好打理。如今自家合家都進了京,南邊的資產管理起來就不方便了。于是他又使人在京城多購產業,一口氣買了十三間鋪子,又嫌這處宅院太小,唯恐黎海珠住著覺得憋屈。在京郊附近買了兩頃地,想蓋一處園子來。
待到寒櫟與寒柏匆匆進京,大事都已經定了。寒櫟仔細問了一應經過,面沉似水。他讓人請出沾衣,鄭重問她︰“姐姐,你是否確定要嫁那顧琮?”
沾衣一提起顧琮,登時臉若春花,低頭含羞道︰”父母媒妁之言,我自然是要嫁他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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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一見她那眼角眉梢都是春風的模樣,心中就是一涼,他再切切問道︰“他與那邱珍珠的事,你當真不介意?若是以後他再出些花花腸子,你可經受得住?”
沾衣急道︰“那邱珍珠已經問斬了啊,顧郎他,他已經知悔了。他答應我,要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再不他顧的。寒櫟,你放心,他發了誓的。”
寒櫟頹然閉了閉眼,沾衣啊沾衣,你怎知男人的誓言比起水里的月亮還不可信呢,天上的月亮尚且是一天變一次,水里的月亮一片雲彩一遮,可就沒啦!
他抬頭直視孫張仰︰“爹爹,沾衣被顧琮迷了眼,您怎麼也沒看出來,這顧琮不是良人嫁不得?您不趁這個機會給沾衣退了親,還連自己都沉進了官場。咱們一家在揚州有錢有閑日子多舒服?您非得涉足官場,當這個區區芝麻小官,受這名韁利鎖的束縛?您不是最不耐煩這些俗務的嗎?為何您不等等我回來,就匆忙下這個決定?”
孫張仰愣了,他遲疑道︰“難道爹爹做錯了?可是寒櫟,你看這滿京城的人家,誰不說顧琮是個搶手的香餑餑?不知道有多少人家都想把他搶回去當女婿呢!幸虧你顧伯父念舊情,才輪得到沾衣,否則,就是顧家的門第,咱家現在也攀不上啊。所以我想,我也得努力上進些,起碼有個官家的身份,才能不給沾衣抹黑啊。”
寒櫟氣得頭發都倒豎了︰“人家說好就是好了嗎?你們怎麼不用腦子想想,他顧琮跟邱珍珠卿卿我我的時候,什麼時候把你孫沾衣放在心上?你是他自幼定親的未婚妻!他可曾為你著想過一絲半點?還以為娶你做平妻就是對你的恩惠交代了?!啊呸!他做夢!要不是寒柏掀了這個臭鍋蓋,我定要先剝了他的皮!”
見沾衣嚇得戰戰兢兢的又想替顧琮辯解,他冷笑道︰“你覺得他是一時鬼迷心竅,如今浪子回頭是吧?哼!你只想想邱珍珠砍頭的時候他去了沒有?一個與他山盟海誓、情定一生的女子,臨死他居然都不去看一眼,他天性有多涼薄你看不出來?還是你相信他不會如此對你?姐姐,我只希望你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語所迷,好好想一想。”
孫張仰的臉色垮了下來,見父親想要變卦,沾衣大急,含淚拉住寒櫟的手泣道︰“我只知道現在他愛的是我,我愛的也是他,以後的事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現在若是讓我離了他,我就活不了了......寒櫟,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求求你,給他個機會,成全我們好不好?”
寒櫟頹然坐下,半晌才冷著臉吩咐伺候在書房的管家︰“將大小姐的嫁妝減半!除了京中如今過了人眼的幾家鋪面其余全部折現!銀兩計入海匯,月月生息記賬,但凡有大小姐需要報給我方可提現!其余人不得插手!”
他又瞪向孫張仰︰“您既然做了官了,有朝廷發的俸祿即可,家里的帳您就別管了。您說您一個六品的小官兒,在這京中連個小爬蟲都不如,您既然入了官場,就要講官場的規矩,您去看看,別的六品京官吃的是什麼?用的是什麼?住的是什麼?!獨你家有錢?人家是有錢也不能露白!你買大宅子還不夠!還要起園子!你當京城是咱們揚州鄉下吶?由著你有錢就是老大?你惹得了人注意,想霸佔你家財太容易不過!找個由頭就可以陷你入險地,將你抄家滅族!從今以後你且老老實實做你的官吧,家里的生意你莫要管了,每月給你二十兩銀子的零用,夠你打點你那幫同事了。還有,您每月給顧家劃的銀子我就做主停了。當初您是和顧伯父約好,一在朝堂一在揚州,互為臂膀,您給他提供銀兩供他打點官場,他給咱家經商提供庇護。如今他已升至侍郎,區區銀兩對他的仕途已經不起作用了;您該用這些銀子給自己打點打點了。還有顧家,如今既然沾衣要嫁入他家,他家再使咱家的銀子不讓人嘲笑他們顧家父子吃軟飯嗎?沾衣的嫁妝不許超過五萬兩,這五萬兩足夠沾衣一生吃用了,我不能讓顧琮再使著我家的銀子去給別的女人買金銀珠寶、去酒家妓院!“
他看著手中的帳薄,怒火沖冠︰”顧伯父歷年來從我家提了十三萬八千兩銀子,他顧琮倒好,這三年中竟然就去我家銀號里提了七萬三千八百兩銀子!好一個揮金如土的公子哥兒!他的銀子花在哪兒了?是給紅姐兒贖身、為博才女一笑,他能包下一整船的白茶花送給邱珍珠!真當我孫家是他的提款機了!我家的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我們家人風里來雨里去,走南闖北吃過多少風霜才掙來這份家業!卻由得他來揮霍!來福!記住!這七萬三千八百兩銀子從沾衣的嫁妝里給我扣去了!且以後不許給顧家人一分銀子!沾衣剩下的嫁妝我也效法舅公給她封存起來,給沾衣的後人。他顧琮待我姐姐好便罷,如若有一絲不對路,我讓他生不如死!”
孫張仰和沾衣都被訓得半點不敢多言,沾衣向父親投去求救的目光,孫張仰卻是眼中含淚,愛莫能助。他此時悲傷無比︰別人家是兒子听老子的,獨他家得老子听兒子的。這下可好,惹著了兒子發火,自己以後只能靠那點俸祿過日子了,天啊,那幾貫錢連他喝一頓酒都不夠!看樣子得去求求夫人了,借些夫人的私房錢來花花。
寒櫟看著沾衣一幅潸然欲淚楚楚可憐的模樣,又是氣惱她不爭氣,竟然被顧琮這個小白臉草包迷住,又是心疼她日後會吃虧。長嘆一聲,終是舍不得讓她難過,從袖中摸出詹繼祖給的那顆蛟淚來哄她︰“好了,別生氣了,左右給你的嫁妝足夠你用的,我難道還真能看著你過不好?且看幾年,若是那顧琮真個改過自新了,我就是把整個孫家都給你也是甘願的。嗯,好吧,就是他狗改不了吃屎,我也保證把他調教成一個二十四孝的好......相公給你。你看,這是我這次得來的珠子,說是佩戴久了能滋陰養顏的,給了你好不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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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衣接過珠子破顏一笑︰“嫁妝多少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別不讓我嫁給他......”她見寒櫟又板起臉,連忙改口︰“好了,我們不提他了好不好?我給你做了幾套衣服,你去試試合不合身?”
沾衣心中卻在為顧琮擔心,不知道他大手大腳花慣了錢,突然被寒櫟給斷了財路,會不會日子不好過?想到顧琮苦惱的模樣,沾衣不由得心痛起來。嗯,趕明兒等寒櫟不在家的時候,將自己的私房錢拿些給他先用著就是,這下顧大哥一定會覺得我很賢惠吧?沾衣甜蜜地想。
據《盂蘭盆經》載︰目連以天眼通見其母生餓鬼道,受苦而不得救拔,因馳而白佛。佛為說救濟之法,就是于七月十五日眾僧自恣時,為七世父母及現在父母在厄難中者,集百味飯食安盂蘭盆中,供養十方自恣僧。七世父母得離餓鬼之苦。生人無中享受福樂。這就是盂蘭盆會的緣起。
自梁武帝蕭衍起,于七月十五日設盂蘭盆齋。自此以後,成為風俗,歷代帝王以及民眾無不風行,以報祖德。
今年的北京,雖然依然冠以“行在”的名義,但是雄偉的紫禁城已經建成,皇上長久居于其中,六部諸司各衙門也都正式運行,帝國的心髒已經正式搬遷到了這座城市。反倒是南京的六部等留守官員幾乎成了虛設。
這幾年,皇帝數次下詔,從甦杭等地富戶中陸續遷數千戶來充實北京。陸續進入的富人讓北京的地價節節升高,市面上也越來越繁華,粗粗一看,已然不比六朝古都的金陵差多少了。
如今的京城一片歌舞升平。今年七月十五在京郊碧雲寺舉行的盂蘭盆會更是聲勢浩大,你看那花蠟、花餅等供果滿殿堆至殿頂,香煙繚繞經幡獵獵,人流如熾。雖然是奧熱的七月,但平日里難得有出門的機會,京師各戶人家的女眷誰不想趁此機會出門看個新鮮,來到清涼的佛寺透透氣消消暑。坐落于聚寶山東麓的碧雲寺,依山而建,建于元至順年間,該寺周圍山清水秀、林深樹茂,空氣清新景色迷人。
只是一向寂靜的碧雲寺此時竟然一改平日的清靜景象,車馬喧囂,人流如熾。這不,連一向低調守寡的永平公主的車駕都前呼後擁地上山了。這位公主十分命苦,嫁了富陽候李讓。不想李讓年紀輕輕就去世了,拋下了公主活活守寡。這永平公主和她的姐姐永安公主不同,雖說都是徐皇後所生,但是永平公主一向為人隱忍低調,自駙馬去世後就更是深居簡出,今日她也來湊這個熱鬧真是讓人都想不到。
許多人避讓在路邊,都伸長了脖子往公主的鳳輦中瞅去,只見輕紗漂浮間,一個女子斂容端坐,面容卻是看不清楚。還待細看時,早有公主府的健僕們手持皮鞭惡狠狠地抽了過來,喝道︰“貴人豈容窺視!無關人等速速走避!”
護衛在公主轎前的兩名俊秀公子,一著白衫,一著青衣,都是二十上下年紀,儀表出眾,有人認出那名著白衫、十六七歲公子的就是公主和駙馬的兒子,如今嗣了富陽候的李茂芳;那名青衣的公子卻是不認識,觀其身姿英挺,面容俊秀,什麼時候京中又多了這名翩翩佳公子?只是不知是誰家的兒郎?
這富陽候年方十六,就已經嗣了侯爵,就憑他外公是皇帝,以後的前程還能差到哪去?更何況永平公主出了名的不管事。最關鍵的是這富陽候守了三年父喪,還沒定親哪!所以這次公主一反常態地來碧雲寺,祭奠先皇後和去世的丈夫是其一,其二也少不了要給兒子相看媳婦吧。
這富陽候可是京中炙手可熱的金龜婿人選啊,所以風聞公主和富陽候來了的消息後,就見著許多夫人拖著自家的女兒都往這兒趕,有的連儀態都顧不上了,提著裙子一路小跑,跑得香汗淋灕、氣喘吁吁的也不在少數。更有心急的干脆拉著自己的女兒硬擠到公主的車駕前撲通拜倒,揚聲高叫道︰“殿下,太僕寺寺丞楊吉妻女給公主請安了!”
公主沒奈何命人停下車輦,溫聲道︰“請楊夫人起來吧。”左右忍著笑將那對母女扶起來,那女兒面貌只能勉強算得上個清秀,倒是十分靦腆,只敢偷偷地瞟幾眼帥哥,只不過明顯地她的心思卻不在李茂芳身上,她含情脈脈的偷瞄的卻是那個青衫的公子!一時間,見了楊夫人母女做派的其他夫人小姐們也紛紛效法,一個個都擠上來給公主請安。公主實在不堪其擾,一名公主府的丫頭含笑出來道︰“烈日之下恐灼傷眾位千金嬌容,此刻還請各位夫人小姐權且散去,待公主殿下祭祀完畢再請各位夫人小姐喝茶。”
被一群老老少少的女人看猴戲一般圍觀了半天的李茂芳臉都綠了。那個青衫的青年大概是年歲大些,臉皮也厚些,對沖他拋來的秋波一概不做理會,只是笑眯眯地看著李茂芳被看得面紅耳赤。
李茂芳咬牙切齒地沖他道︰“表哥,您別看笑話兒了成不?!這里熱死了,你跟母親說一聲,咱們去後山打山雞去好不好?”
那青年好整以暇地搖搖頭︰“不好,還沒祭奠祖母呢,怎好這就溜走?再說了,你以為躲到後山她們就找不著你?反正怎麼都得讓人看,還不如大大方方任人看個夠。你也別閑著呀,那麼多姑娘,你也好好看看,有看中的咱們好趕緊去提親啊。”
李茂芳氣得一摔鞭子︰“我才十六歲!我才不要那麼早成親!你不是還拖到了二十才成親嗎?你看你成了親多了多少事,連射箭打獵都沒時間去了!成天就是陪你這些女人轉!嘖!真煩!”
那青年哭笑不得︰“合著我成了親不陪我的王妃,得天天陪你才正常?!你小心這話要是讓皇爺爺听到了非得打你的板子不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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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名青衣青年就是皇太孫,他和李茂芳自幼一處長大,情誼深厚。李茂芳深知今日的局面必然會很難過,就死活硬拉了朱瞻基來當擋箭牌的。
兩人下了馬,將韁繩甩給僕役,然後上前去將車輦中的永平公主攙扶出來。
朱瞻基一手扶住永平公主的手,躬身笑道︰“姑母可還覺得熱?等一會兒到了......”一語未了,無意間一抬頭,對面山門的金剛神像邊一個人正正撞入了他的視線。
這是一個姑娘,一個身穿淺粉色紗衫的姑娘。大約是與家人走散了,此時正眼含淚光、滿臉驚惶地扶著金剛像微微發抖。正是那雙微微含淚的眼楮,一下子就抓住了朱瞻基的心。他只覺得自己的心猛然緊縮了一下,眼中只剩下了那個姑娘。
見朱瞻基說著說著話突然就愣住了,永平公主奇怪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好美的女孩兒!這個女孩子美得清新脫俗,連一貫見慣美人的公主也承認,這個女孩子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兒。
莫怪連平時冷靜老成的皇太孫都能看直了眼。永平公主不禁微笑,到底還是年輕人啊,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看來自己的這個佷兒也不例外。
永平公主含著笑咳嗽了一聲,不動聲色地提醒了朱瞻基,他猛地回過了神,訕訕笑了一下,忙扶公主下車,然後吩咐身後的人︰”去,問問她,是怎麼回事?“
那名僕役自然是十分靈活的,主子之間的眉眼官司豈能瞞得過他?自然對主子的意思心領神會,躬身應是去了。
等到碧雲寺的方丈將公主一行接引到方丈室內安坐後,檐高屋廣的方丈室內清涼無塵,檀香細細,從烈日下過來的眾人都覺得十分舒適。李茂芳更是愜意地長嘆了口氣,將小沙彌進上的香茶一口飲盡,才抹了頭上的汗對方丈大師道︰”老和尚,難得你這里不用冰就能如此涼快。小爺我一路走來快被熱死了!“
方丈淡淡微笑道︰”心靜自然涼,侯爺的心靜下來,自然就不覺得熱了。“
心靜自然涼?朱瞻基此時卻覺得自己涼不下來,他難得地有些坐立不安,小安子去了這麼久,怎麼還沒回來?
永平公主將朱瞻基微微的煩躁看在眼里,沖身邊的管家唯一示意,管家會意,躬身退出了。一會兒就回來稟報︰”主子,小安子已經回來了。“
回來了?朱瞻基連忙傳他進來。小安子口齒伶俐地跪稟道︰”那姑娘是戶部主事孫張仰之女,隨其母來寺中祭奠先人。因剛才人流擁擠,將她和家人沖散。奴才已經讓人找到了她的家人,送她過去了。“
戶部主事?朱瞻基皺了皺眉,沒印象。她多大了?定親了沒有?這個該死的奴才!該問的一樣也沒問出來!他卻不好多說什麼,瞪了小安子一眼,擺擺手打發他出去了。
李茂芳這才反應過來︰”哪個姑娘?我怎麼沒看見?!“
听李茂芳問,朱瞻基難得地扭捏了一下︰”嗯,沒什麼。我只不過是看她可憐......”
李茂芳只不過是年少了些,也不是傻子,相反,他該聰明的時候比誰都聰明。這時發現朱瞻基的不對,恍然大悟地一拍腿︰“我就說呢,表哥你今天怎麼會想起來來碧雲寺,原來是瞧美人的。只是您看歸看,別打著我的幌子啊!害得我擔驚受怕地一整天!”
永平公主好笑又好氣地開口訓斥道︰“不許胡說八道!殿下怎麼會是這種人!那姑娘確實長得可人疼,不怪你表哥看上了。”
朱瞻基倒也並不否認︰“只是看她覺得面熟罷了,只是以前肯定沒有見過,卻是奇怪了。”
李茂芳擠眉弄眼做個怪象︰“那有什麼奇怪的,夢里見過唄!”
恰巧在這時,公主府的管家進來回稟道︰“戶部主事孫張仰家眷來拜謝公主。”
公主皺了皺眉,這孫張仰的夫人莫不是和那些趨炎附勢的狂蜂浪蝶一般想借此攀上公主府?那可就煞風景了。嗯,若是個見富貴就迷了眼的,大不了正好給殿下收個侍妾罷!卻是省了事了。
思慮既定,公主遂淡淡吩咐道︰“既然是來道謝,就請進來罷。”
原來黎海珠母女初來京師,許多京師的景致都沒有游覽過,听說七月十五碧雲寺的盂蘭盆會十分熱鬧,就想來游玩一番。孫張仰自是對妻女的要求無所不應,只是他如今事務繁忙,不該休沐,卻是沒時間陪母女出門。黎海珠卻是怕耽擱了孫寒柏的苦讀,壓根兒沒告訴他,寒櫟卻是知道這京師臥虎藏龍,能不在這兒露面就盡量不露面兒。所以黎海珠便道︰“我們多帶些家人護衛便是,難道京中的小戶人家、沒有人陪著的,就出不了門不成?”
寒櫟沒奈何,也舍不得讓母親和姐姐成日里圈在家里這片方寸之地,她們想多逛逛就隨她們去了。
沒想到黎海珠和沾衣一下轎就遇到了那波涌向公主車輦的狂潮,登時將黎海珠母女沖散了,沾衣柔弱,被人群裹蹲乓宦煩宓繳矯磐猓 諾盟 萌菀妝[:趴詰納襝竦耐炔胖棺。 皇喬昂蠖際僑耍 詞敲灰桓鋈鮮兜模 奔鋇盟 劾嵬敉羧從植桓銥蕹隼礎 br />
直到一個人道是公主府的下人,來問她出了什麼事,她才惶然說是跟家人走散了。那人又問清她家是哪里的、家人什麼模樣後吩咐人去找。這才母女團聚了。
若說換個心眼兒多的孩子,和家人走散了,有個陌生人來問姓名什麼的,多半就不會說。可是沾衣一輩子長這麼大,都是父母家人保護得好好的,她怎麼能想到其他地方去呢,好在是朱瞻基先看到了她,否則憑她的容色,被藏在人群中的拐子無賴瞅上,只怕這會兒就被拐走了。
黎海珠找不到女兒,已經急得快暈過去了,好在身邊跟著的範嬤嬤,急忙打發人去找,正鬧得手忙腳亂的時候,一個公主府的下人打听了來,問道︰“可有戶部孫大人的家眷?”這才找著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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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兩人見面不免抱頭痛哭一場,還是範嬤嬤提示︰“夫人,公主府那里該去謝一聲兒的。”黎海珠才想起來應該去拜謝公主的。
母女倆連忙借了寺里一間禪房,讓人伺候著洗了臉更了衣,梳妝整齊後,才來到方丈室外,投上拜貼。
一會兒室內有宮女出來道︰“哪位是孫夫人和小姐?公主請見。”
黎海珠和孫沾衣恭敬應了,隨那宮女進到屋內。
只見室內上座上坐著一位婦人,面貌倒也平常,雖是一身素服,卻是氣度威嚴,令人不敢仰視。兩邊各打橫坐著一位青年,一名老僧在下首相陪,想必就是碧雲寺的方丈了。
黎海珠母女不敢細看,恭敬跪下,給公主請安。
公主抬手道︰“免禮。”令人將黎海珠母女扶起,安了座位。
黎海珠不免感激地再次向公主行禮,謝過她幫自己找到了女兒。
公主卻笑著瞟了一眼旁邊的那個青年,道︰“夫人卻不該謝我,要謝該謝他才是。這位是皇太孫殿下,剛剛就是他看到了小姐才施以援手的。”
啊,是皇太孫?黎海珠母女更暈了,怎麼又冒出個皇太孫?黎海珠大著膽子瞄了一眼上座的那個青年,也不禁在心里贊了一聲︰好人物!
朱瞻基仔細打量下面的這對母女,難怪有這麼美麗的女兒,這個孫夫人的美貌也不差啊,難怪有揚州第一美女之稱。原來這一會兒,小安子已經將孫張仰的履歷等資料都報了上來。
黎海珠母女連忙站起來,再次向朱瞻基行禮叩謝,朱瞻基連忙止住了,溫聲問黎海珠︰“孫夫人初來京師,想是對各處都不熟悉,以後多出來走走就好。”
公主吩咐黎海珠母女坐下,細細詢問,諸如揚州風物啊,來京師多久了,可曾習慣不曾,後又問及沾衣年庚幾何,可曾定親了不曾?
黎海珠雖說不聰明,但作為一個母親,對兒女的親事自然是極為敏感的,此時已隱然知道了公主的意思,但是她只能嘆息一聲無緣了。她含笑低頭回道︰“啟稟殿下,小女早在幼時就已經定親了。”
別人尚可,唯李茂芳城府不深,“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忿然道︰“你怎麼能定了親?!這叫我......”一語未了,吃朱瞻基一眼瞪來,才止住了。
公主皺眉微微嘆息一聲,這卻是有些為難,想繼續開口,朱瞻基卻微微搖頭,只得罷了,再淡淡問了其他幾件事,就端起茶盞來,黎海珠母女一見知道是送客了,站起來告辭。自有公主府的下人來引路出去了。
待她們母女走出去了,方丈微笑著看向朱瞻基,笑道︰“殿下的心動了?只是殿下不知是心動,還是風動、抑或是幡動?”
朱瞻基反問道︰“敢問大師,何謂心動?何謂風動?又何謂幡動?”
方丈哈哈一笑,道︰“殿下穎悟,不需老衲多言。”
永平公主只是含笑不言。唯有李茂芳听朱瞻基和方丈打機鋒,別的沒有明白,只听明白了他的太孫哥哥心動了這是一定的。
公主與方丈定了祭祀的事,方丈也退出去了,公主才對朱瞻基道︰“何不再問問?女孩兒要是有意,退親也可以的。”
朱瞻基苦笑道︰“還是算了,何苦去奪人所愛?不過是一個女子,我豈是那等昏庸之人,為了美人能不顧一切的?”
公主一笑,也就放下了,唯有李茂芳深知他的這個太孫表哥的,他在女色上頭是真的不用心的,不僅太孫妃,連大婚後幾個妾侍,也是幾宮娘娘賞的,雖然不乏絕色,也不見他多上心。倒是今天表哥對那孫小姐明顯地不一樣,那溫柔都可以化成水了。
不行,表哥這麼艱難,難得有一樣喜歡的東西,哦!不對,是人,難得喜歡一個人,怎麼樣也得讓他如願了才好。
不說李茂芳背地里轉著主意,只說黎海珠母女出來,也沒了游覽的興致,黎海珠更是掛心著公主的那番話,故此母女倆急匆匆回了家。
被家人著急找回家的孫張仰一進門就見到寒櫟寒柏和黎海珠母女個個都皺著臉坐在那里。
孫張仰忙問︰“出了什麼事?”
等黎海珠將今天的經過再說了一遍後,孫張仰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你說這皇太孫和沾衣怎麼就這麼有緣呢?上次在揚州沾衣好容易躲了過去他的魔爪,怎麼這次偏巧又被他看在了眼里。
黎海珠嘆息了一聲小聲道︰“其實我看皇太孫生得也不比顧琮差,又喜歡沾衣,不如......”
沾衣大驚,忙抓住母親的袖子,哀求道︰“娘!我和顧大哥早就訂了親,怎能因富貴就反悔!那我成了什麼人了!”
孫張仰也反對︰“那宮里可是好地方?沾衣若是進去了能過得幾天?”
寒櫟卻是想著另外的一件事︰“那太孫妃我可是見過的,就憑姐姐,可還不夠她塞牙縫的呢,且死了這條心吧。左右太孫也沒明示,咱們大可不必自尋煩惱,他還能強迫咱們退親不成?”
他嘴上說得輕松,心里卻是煩惱,這居上位者若是想找茬尋些事兒,可是太方便不過的。如今沾衣已經落到他眼里,只怕他明著來不成,背後下黑手可就難防備了。
然而這話要是說出來,只會讓一家人戰戰兢兢的,日子就沒發過了。干脆且讓一艘船過來,等候在塘沽口,一有不對就舉家遷往新大陸罷,也不能讓沾衣落到太孫的手里。
寒櫟心中計較已定,也就不發愁了,只跟父親商量︰”公主既然救了沾衣,爹爹您自然該去公主府道聲謝的。雖說公主將這事推到了太孫殿下頭上,但是殿下深居宮中,咱們想謝也謝不著不是?還是將這份人情記到公主府好了。“
商議已定,第二日就由孫張仰去公主府致謝,黎海珠母女都松了口氣,在她們看來,凡事有寒櫟在,就沒有辦不成的,他既然說是無事,那就一定是無事了。兩人都轉憂為喜地回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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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孫張仰先使人去戶部告了假,正收拾禮物準備去公主府時,就听到門外鑼鼓嗩吶響成一片,正奇怪間,就見到二門外來福跑得跟兔子似的,一溜煙跑進來,喘著氣指著門外道︰”提親......提親的......”
孫張仰問道︰“提親?給誰提親的?”
來福一口氣喘勻溜了,話才說出來︰“是富陽侯,來給大小姐提親來了!”
孫張仰手中的茶盞應聲而落,這昨天不說是太孫看上了沾衣嗎?怎麼又冒出個富陽侯來?
他定了定神,讓來福把地上收拾了,吩咐道︰“開門,迎客。”
再怎麼著,自己的女兒已經訂了親,天子腳下,他富陽侯還能強搶民女,不,自己大小也算上是個官兒了,他富陽侯還能強搶官女不成?唉!這話怎麼覺得這麼別扭?不管它了,先讓富陽侯將鼓樂停了再說。
孫張仰急匆匆來到大門外,一看排場,差點兒沒暈過去,只見年少英俊的富陽侯高踞一匹駿馬之上,一身紅衣似火,正得意洋洋地沖著跟過來看熱鬧的人們咧著嘴笑呢。他身後跟著一隊鼓樂,正賣力地吹打著,這會兒的動靜只怕半個北京城都驚動了。孫家的大門口一溜兒擺著二十四抬披紅掛綠的彩禮,這架勢,哪里是來提親的,分明是來搶親的還差不多。偏偏有許多小侯爺的粉絲們,听說小侯爺求親了,都趕忙趕了來,要看看能讓小侯爺心儀的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所以,這會兒的孫府門前,幾乎擠了個水泄不通。
孫張仰恨得非常想將這個扇著翅膀打鳴兒的公雞一般的小侯爺給一腳踹飛到長城那邊兒去,無奈何人家是侯爺,比他的品級高太多了。他只好憋屈著沖李茂芳施禮,李茂芳倒是沒有托大,一見孫張仰,連忙從馬上下來,扶起彎腰行禮的孫張仰,滿面春風地道︰“不敢,不敢,孫大人不用多禮。”
孫張仰滿肚子的氣吐不出來,還得好言好語將富陽侯請進門去。
好容易客套了一番,分賓主坐下了,李茂芳端著孫家的茶細細地品了一番,才從容開口道︰“孫大人,自昨日在碧雲寺見到令嬡後,小侯心中傾慕不已,今日特來求親,望孫大人能允準。”
孫張仰裝作驚奇的樣子︰“莫非昨日賤內不曾稟告公主殿下,小女是訂過親的?”
他做出一幅為難的樣子,道︰“小女自幼便和吏部侍郎顧廣益之子顧琮訂了親,有婚書在此,請小侯爺過目。”
李茂芳卻是將臉拉了下來︰“孫大人,我知道你女兒訂過了親,可那又怎樣?我看我如今在這里,他顧家可敢娶你的女兒?”
孫張仰大怒,起身逐客道︰“侯爺真是要罔顧禮法,強搶民女了?!莫非您不怕御史的折子?”
李茂芳老神在在地笑︰“我怕什麼?御史的折子要遞給誰?還不是給我外公看?孫大人,你莫激動,其實我並不是給我自己求娶令嬡的,而是為一個人來提親的,想必昨日尊夫人回來也曾跟您說過,這個人是誰,您心中也有數。孫大人,您想一想,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好姻緣哪!不是我夸口,這普天下還有誰能比得上我哥哥的?令嬡若是嫁給了他,雖然不是正妃,我保證,能給她爭個側妃的位份。等以後您也能當個國丈啦!”他拍著孫張仰的肩哈哈大笑︰“我若是你,現在留去顧家把親事給退了,你說你也真是不靠譜,給閨女定這麼早的親做什麼?現在可多費了多少事不是!”
孫張仰的肺幾乎都沒有氣炸,他如今倒慶幸︰昨晚寒櫟拉著寒柏說是有急事連夜去了塘沽,否則今天若是他在,這富陽候能不能活著出去可真不敢說。孫張仰拂袖道︰“小女蒲柳之姿,卻是配不上貴人千金之軀。想當日黃琰在揚州選太孫妃時,我家就已經稟報過了小女定親一事,當日我家都沒有退親,如今還會為了一個側妃就退親不成?侯爺莫要費心了,小女說過,一女難許二夫。還望侯爺成全。”
李茂芳大怒,翻臉道︰“原來你們早就看不上我哥哥了,孫大人,你很好,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這就去顧家,我倒要看看顧琮那個軟蛋,敢和我們爭不曾?!”
他冷哼一聲,帶著人和彩禮恨恨地走了,讓圍在孫府門外看熱鬧的人都吃驚地下巴落了滿地。這是談崩了?這孫家也太牛了吧?連富陽侯這樣的金龜婿都看不上眼?
自有知道的,將顧琮和邱珍珠都扒了出來,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邱珍珠寫的那封信,就是寫給這個孫家大小姐的啊。只是不知道這孫家大小姐是個怎樣的絕色佳人,能令富陽侯都傾心不已?
孫沾衣這個名字,幾乎在半日內就傳遍了九城。
李茂芳帶著人悻悻地離開孫家,出了街口,看著那披紅掛綠的彩禮更是火大,揮起鞭子將那些紅綠繡球抽的七零八落,喝道︰“都給我扔了!”
空著手的一行人和偃旗息鼓的鼓樂手走在路上,怎麼看怎麼有些垂頭喪氣的味道。李茂芳越走越不忿,憑什麼他顧琮能和太孫哥哥爭!
他撥轉馬頭,吆喝道︰“去國子監!”
他非得去找顧琮不可,孫家不退親,顧家也能這麼難說話不成?小爺可要看看顧琮那個繡花枕頭能抗住小爺的鞭子不成!
李茂芳又來了精神,帶著一行人,打馬往國子監馳去。
國子監里的顧琮正在和一群師兄弟在論詩,听到富陽候請他出去,吃了一驚。原來雖說這顧琮在京里也算上是個名公子了,但是于富陽候這樣的皇親國戚、勛貴子弟還是有一定的差距的,平時兩人混的就不是一個圈子,沒有來往,也根本沒有交集。這富陽候平白無故地來找他做什麼?
顧琮一臉問號地出了國子監,一出門,就被守在門外的兩個人一把揪住,推搡著往前走。顧琮大驚,喝道︰“你們干什麼?!光天化日你們難道要打劫不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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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倆人並沒有其他粗魯的舉動,只是強制將顧琮帶到附近一處酒樓的包廂中。包廂中,一個紅衣似火、頭戴金冠的少年正端坐桌前,悠哉悠哉地品著茶。
雖說兩人沒有來往,但還是認得的,顧琮一見到李茂芳,氣不打一處來︰“富陽候,你干嘛將我擄到這里來?我告訴你,你不給我個說法,我上御史台告你!”
李茂芳懶洋洋地擺擺手,佯裝呵斥那兩個家丁︰“蠢才!我讓你們請顧公子過來,你們怎麼能這麼粗魯?!還不給顧公子賠禮道歉!”
顧琮整理身上被扯亂的衣衫,冷笑道︰“請我?有這麼請人的麼?不知侯爺請小生到這里有何貴干?“
李茂芳哈哈一笑,道︰”不急不急,本候久慕顧公子風采,早想與顧兄親近,只是沒有機會。今日得了一壺好酒,故特意將顧兄請來,咱們好好親近親近。”
顧琮似信似疑,雖說不相信李茂芳的鬼話,也不好太過跌了他的面子。只好忍著一肚子的疑惑坐下來,與李茂芳對飲了起來。
這李茂芳雖說年紀不大,風月場中卻是常客。與顧琮談論起來,哪家的姑娘溫柔嫵媚、誰家的酒菜滋味鮮美,那也是頭頭是道。
顧琮開始時還心存幾分防備,漸漸說得投機起來,不禁逸興豪飛,嫌小杯喝酒不爽快,干脆叫換大杯來。惹得李茂芳豎起大拇指贊嘆道︰“小弟以往覺得顧兄是個文人,想來和小弟這等武夫說不來,如今才知道往日都錯了!唯有顧兄這等文武雙全、才華出眾的豪爽男兒才配得上和我交往!”
一席話說得顧琮心中火熱,推杯換盞之下與李茂芳說得越來越投機。兩人恨不得立刻結為異性兄弟才好。
漸漸李茂芳說起前日公主要給他說親一事,煩躁地道︰“這自由自在的日子怎麼就這麼短?真要是娶了親哪里還能這麼隨意出來玩?我母親偏偏急著讓我延宗接代,唉!我的好日子就快到頭嘍!”
顧琮晃晃頭,口齒都有些不清楚了,不在意地道︰“你娶了妻子,她難道還能管的住你在外的事不成?家里是家里的,外面的事哪能讓女人當家?怕什麼,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說得李茂芳眉開眼笑,連連給顧琮倒酒道︰“還是顧兄經驗豐富,小弟就沒有想到這一層。”
他似隨意問起︰“顧兄可曾定親了?”
顧琮打了個酒嗝,不經意地道︰“定了,就是如今戶部主事孫張仰的長女。”
李茂芳奇道︰“戶部主事?這官職也太低了吧!怎麼能配得上顧兄你家的門楣?”
顧琮嘆息道︰“這門親事是我父親當初在揚州時就定下的,那時候他家還是個商戶呢。”
李茂芳道︰“那嫂子你可見過?人品如何?”
說起沾衣,顧琮倒是從心底泛上來笑︰“我那未過門的媳婦麼,說起來不是我吹牛,這滿京城里的女子,都沒有她漂亮。就沖這個,其他的就不說啦。”
李茂芳搖頭道︰“顧兄,不是我說你,小弟覺得啊,你這門親事結的可是不大妥當。”
顧琮奇道︰“不妥當,怎生不妥當?”
李茂芳做推心置腹狀,低頭湊到顧琮耳邊道︰“論理,我是不該說這個的,這壞人姻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可是我與顧兄如此投契,若是明知有不妥,卻不與顧兄說,豈不是害了顧兄?”
他又猶豫了一番,才低聲道︰“這娶妻麼,還是要娶德。相貌什麼的,那是娶妾要考慮的事。顧兄不知道吧,如今太子的嘉興郡主和慶都郡主都到了選儀賓的年紀,如今宮里正著手打算挑選呢。不是我吹噓,憑顧兄的才貌,你要是沒有定親,哪里還有其他人的事兒?”
顧琮定了定神,問道︰“當真有此事?”
李茂芳笑道︰“小弟再大的膽子,也不敢拿皇家的事兒開玩笑。”
顧琮想起沾衣微笑的模樣,硬起心腸道︰“可惜我已經定了親啦,這好事就不想啦。”
李茂芳急到︰“顧兄你傻啊,這一步登天的機會放過了多可惜!你看看我,要不是我爹當初尚了我娘,我哪里有這個侯爺當?你即使再才華出眾,能考個狀元回來,做到尚書閣老,頂了天還不是個二品?見了我這個侯爺還是得問安行禮不是?”
顧琮猶豫道︰"可是我已經定了親了呀,何況,何況沾衣還那麼美......”
李茂芳恨鐵不成鋼地點醒他︰“哎呀我的哥哥!你怎麼這麼想不開呢!定了親可以退嘛!趁現在這風聲還沒有傳出來,你退了親還不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那孫家的小姐你果真是放不下,等你娶了郡主後,再收她做妾不就行了嗎?反正她家那門第,給她個良妾也不算委屈了她了。”
他看顧琮有些意動,更添一把火道︰“這慶都郡主還好,那嘉興郡主可是太子妃生的,與皇太孫可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等......以後,那可是嫡公主!這個機會錯過了你可真沒地方找去!"
顧琮猶豫道︰“可是,可是孫家、沾衣又沒有什麼錯,這平白無故地退親我該怎麼說才好?”
李茂芳心中暗喜,面上故作不在意的樣子︰"這有什麼難的,你若是為難,只管寫一張退親書來,我給你出面退了這門親去。管教你安安穩穩地等著適主吧。"
"這,這可合適?"顧琮猶猶豫豫,李茂芳不耐煩道︰"有什麼不合適!這婚事是結個你情我願,你若是不願意了,誰還能強逼著你不成?俗話說牛不喝水強按頭,不情願結了親也是個冤家。這道理孫家難道不懂?放心吧,交給我辦,錯不了!來人吶,拿筆墨上來!"
顧琮提著筆還是猶豫︰"這事我還是回家去與我父親商議一下吧......”
李茂芳恨不得拿著他的手寫下退親書來,不耐煩地道︰“顧兄,你莫不是還沒斷奶?還要事事都問過你爹不成?你放心,這麼好的事兒,顧侍郎是定會同意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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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就听得門外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道︰“我同意什麼?”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一個人負手站在門外,正是顧廣益。
顧廣益看到顧琮喝得面紅耳赤的樣子,眉毛不為人知地微微抖動了兩下,淡淡吩咐隨從︰“扶少爺回府。”
又沖李茂芳拱了拱手道︰“多謝侯爺相請小犬,這份情誼,等小犬清醒了再圖後報吧。告辭了。”
李茂芳見是顧廣益親至,知道此事是不成了,也懶得再掩飾。冷冷道︰“顧侍郎莫要多心,本侯只是傾慕顧公子的才華,才請他來喝酒聊天的,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呢,要知道齊大非偶,以後顧公子可要好好保重才好。”
顧廣益眼中閃過一絲殺氣,對李茂芳道︰“侯爺做事可要思慮清楚了才好,我顧廣益雖非朝中肱骨之臣,卻也不是能被嚇死的。”說完拂袖而去。
李茂芳冷笑一聲,他才不急,有顧琮這個傻蛋在,終究會被他尋到空子。
卻說顧琮迷迷糊糊地被帶回了家,進了書房,顧廣益吩咐伺候的下人︰“打條涼手巾來,給他醒醒酒。”
看著兀自迷糊的兒子,顧廣益更是暗恨自己早幾年放任他在京城,沒能好好教導,結果養出了這樣一個繡花枕頭來。
顧琮被一條冰涼的手巾劈面蒙在臉上,猛一激靈,清醒了不少,接著又被灌了一碗醒酒湯,算是徹底醒了酒。
顧廣益看他清醒了,揮手令下人都出去,對兒子說︰“虧得你岳父通知我,讓我小心富陽侯要去找你的岔子,我急忙到了國子監,你就已經被他帶走了。你說你怎麼就會這麼輕信人呢?素未蒙面,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顧琮想到李茂芳說的事,急道︰“爹爹,他是為了我好,你可知道,嘉興郡主和慶都郡主都要選儀賓了!他是想讓我能選上儀賓!”
顧廣益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他是用這個理由來誘惑你退親的?”
他閉了閉眼,實在不忍心看兒子蠢成這樣。
忍了忍,他才耐著性子給兒子解釋︰“你可知道那富陽侯找你之前去干了什麼事?”
顧琮茫然搖了搖頭。
顧廣益告訴他︰“他帶著彩禮去你岳父府上,給皇太孫求親去了。”
顧琮還沒反應過來︰“給皇太孫求親?去我岳父府上?”
他覺摸出不對味兒來︰“他去我岳父府上求親?求的是誰?!”
顧廣益呲笑︰“你岳父有幾個女兒?他求的自然是沾衣。听說昨日在碧雲寺,皇太孫看到了沾衣,今日富陽侯就去求親了。”
顧琮臉憋得通紅,一種被帶了綠帽子的感覺讓他跳起來就要去找李茂芳拼命。顧廣益一把攔住了他︰“你去干什麼?他光明正大去求親,一家有女百家求,你須怪他不著。只可恨他逼你岳父退親不成又來打你的主意,你竟然被他的花言巧語所騙,不是我恰巧趕到,你的退親文書就已經寫過了!”
“可是,可是只有退了親才能適主......”顧琮期期艾艾地說。
顧廣益幾乎想一巴掌抽向這個蠢材︰”適主?!即使這事兒是真的,你也不能去!不僅不能去,有腦子的躲都躲不及!眼前別看太子佔了上風,將漢王驅離了京城,可是長眼楮的都能看出來,皇上最疼愛的還是漢王!這以後誰成誰敗有誰能猜出來?你看看朝中的那些老狐狸哪個不是四六不靠地騎牆?有誰不開眼地現在就去抱大腿?你倒好,上趕著去當太子的女婿!萬一太子事敗,你想全家都陪著你砍頭嗎?“
他冷笑了一聲道︰”再說了,你知不知道做了儀賓以後就等于是皇家圈了個金籠子給你,駙馬、儀賓都不得參政!你這一輩子就等于廢了!你看看李茂芳,他如今除了個爵位,還有什麼出息?!你真不知道,一個閣老和一個沒落的侯爵,哪個值錢?我就你這一個兒子,我可不能看著我的子孫以後逐漸沒落!顧琮,須知讀書才是世代傳家的至寶!你安心給我考試,我在十年內若是能入了閣,咱家還稀罕那個儀賓不成?“
”哼!別說是個郡主,便是個公主,你道她能給你什麼好處?你可知道一個郡主的嫁妝折銀是多少?三萬兩!就是一個公主,按例才五萬兩!你可知道孫家給沾衣備了多少的嫁妝?你可知道沾衣的外婆從肅國公府拿了多少嫁妝出來?我告訴你,不下這個數!“他伸出一只手比了比。
”即便是他們姐弟兩人平分,你說有多少?你可知道你孫伯父在京里買了多少鋪面?僅我知道的,就有十三間!他說過這些都是給沾衣當嫁妝的!你這個媳婦可比一個公主還值錢多了!你這樣的媳婦不要,去當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儀賓?你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顧琮被他這番劈頭蓋臉的訓斥給噴得暈頭轉向,半晌才回過神來︰”可是,公主府那邊......咱們若是得罪了,以後會不會給您下絆子?“
顧廣益沉吟了一會兒︰”可慮的倒不是公主府那邊,一個守寡的公主罷了,能起什麼風浪!倒是太孫那邊不好辦,他要是真對沾衣起了意,只怕倒是個麻煩。唉!這紅顏禍水真是不假!這事兒先放在這兒吧,凡事先推肅國公府出頭,有他家在前面擋著,當波及不到咱家來。”
不說顧家父子打得好算盤,卻道孫家這邊當天寒櫟和寒柏在塘沽安排好了人手與船只,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回京城,趕到京城時已是宵禁了,兩人只好在城外暫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進了城回到家,剛一進門,就被守在門口的來福給請到了孫張仰的書房。孫張仰今日難得地又告了假,不是被李茂芳氣出了好歹,而是擔心他若是不在,李茂芳再來騷擾家里沒人能應付。這會兒听說寒櫟寒柏回來才在心里松了口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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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寒柏听說昨日的經過,幾乎沒氣炸了肺。寒柏將袖子一卷就要沖出去找李茂芳算賬。寒櫟急忙拉住他,道︰“你要如何?”
寒柏道︰“我去揍他一頓!”
寒櫟氣樂了︰“你揍了他你又如何?他是超品的侯爺,你呢,只是個秀才,別說你能不能打得過他,就是你揍了他一頓,一個以下犯上的罪名你可是跑不了啦!到時候我還得去給你送牢飯。”
寒柏道︰“我難道還會明擺著說我是誰不成?我不會背後下黑手麼?”
寒櫟樂了︰“背後下黑手?背後下黑手打了他他都不知道是為什麼挨了打,多冤哪!咱們總得讓小侯爺知道他栽在哪兒啊!”
孫張仰緊張道︰“寒櫟,他可是公主之子,咱們怎麼能明著跟他斗?”
寒櫟冷笑道︰“這次我偏要明明白白地給他個教訓!”
當天晚上,一乘不起眼的小轎趁著暮色停在了都御史劉觀的家門外。劉觀聞報,急匆匆迎了出來,見那人頭戴兜帽身穿披風,捂得嚴嚴實實的,他小聲道︰“什麼事,遞個信就行了,為何要親自過來?”
那頭戴兜帽的人“噓”了一聲,拉著他往書房走,一路熟門熟路的,想是來過多次了。
進了書房,那人依舊不脫披風和兜帽,只是湊近劉觀,小聲道︰“我也是剛剛得到消息,來不及再報給主上,只有來找你拿主意了。”
劉觀道︰“什麼事?這麼嚴重?”
那人道︰“不知你听說了沒有,昨日富陽候提親一事?”
劉觀道︰“這個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只是難道有何不妥不成?”
那人嘆道︰“自然是不妥。你的消息還不靈通,不知那富陽候去孫家提親,是給誰提的親?”
劉觀奇道︰“自然是給他自己,听說是他看中了孫家大小姐的美貌,貿貿然上門去提親,卻不知孫家小姐早已經定了親了,才灰溜溜地離開的。”
那人道︰“錯了!錯了!那富陽候可不是為了他自己去提親的。看中孫大小姐的也不是他,是皇太孫!他是為了皇太孫才去提親的,而且他早知孫小姐已經定了親,還威脅孫主事若不退親答應將女兒送到太孫府,就會如何如何!被孫大人嚴詞拒絕後不死心又去國子監,威脅孫小姐的未婚夫,就是吏部左侍郎顧廣益之子顧琮的,讓他去孫家退親,被顧大人攔阻了,才沒能得逞。”
劉觀吸了一口氣︰“這事竟然牽扯到了皇太孫身上?只是不知這消息可可靠?”
那人道︰“放心,我已經找了孫家的下人、顧公子國子監的同學以及其他的證人詢問過,這事錯不了!”
那劉觀激動得立刻就鋪開紙開始動筆︰“我要立刻寫奏章彈劾富陽候、不是皇太孫指示富陽候謀奪人妻。要是這次能將皇太孫扳下去,那太子還有何懼之有?那主子起碼能再回京城了!“
第二日,都御史劉觀上書彈劾富陽侯受皇太孫指使,威逼已定親之女退親,以達霸佔之目的。
此本一出,滿朝嘩然。只因皇太孫平時允文允武、即英明果決,又仁儒風雅。這樣的一個人,好像是跟霸佔民女這樣的事是聯系不上的。皇上看了劉觀的奏章勃然大怒,直接將奏章摔到劉觀的頭上︰“劉觀,你可知御史職責為何?!”
劉觀從容道︰“太祖諭曰:朝廷設風憲,所以重耳目之寄,嚴紀綱之任。凡政事得失,軍民休戚,皆所當言。糾舉邪逆,伸理冤抑,皆所當務。此即御史之職也。”
皇上喝道︰“御史之職在于糾察百官,朕可沒要你顛倒黑白攀誣皇室!”
劉觀將頭頂的紗帽摘下置于身旁,慷慨激昂道︰“臣身為憲臣,當竭誠盡力、恪恭夙夜毋憚辛勞,彈劾愆謬。如避權貴、枉良善、縱奸宄,當置皇命于何地?!當置陛下于何地?!”
一席話說得皇帝啞口無言,半晌才問道︰“即為風憲,亦不可風聞奏事,此事待後查實。”
又對劉觀道︰“好了,收拾好你的烏紗帽,休要委屈了。起來吧。”
劉觀卻是依然跪得直挺挺的,倔強道︰“臣並非風聞奏事。臣有證人,據臣所問,幾人所言屬實,還請聖上詳查。”
一旁的皇太孫朱瞻基自從听到劉觀開始彈劾他的時候,就在瞬間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心中暗暗惱怒李茂芳的胡作非為,讓人抓住了辮子,此時卻是棘手。
他即不能自辯,唯有沉默以對。
倒是李茂芳早就急了,這時忍不住出列指著劉觀大罵︰“你這個奸賊!干嘛胡說八道!這件事是我做的,干嘛攀誣到太孫殿下頭上!昨日去孫家提親的是我,我怎知他已經訂了親?看上了他家女兒去提親又有何不對!就有你們這幫奸賊,朋比為奸,蒙蔽視听!”
劉觀冷笑一聲,對李茂芳駁道︰“富陽侯,您說為臣朋比為奸、蒙蔽視听,有何證據?如果沒有證據的話,臣還要再參你一條血口噴人、攻訐大臣之罪!您舉不出證據,臣可是有證據!事涉儲君,當由陛下親審,才能真相大白于天下。否則只怕臣出了此殿,即難活命了。”
朱瞻基氣得幾乎吐血,這話是明明白白說他要殺人滅口了。如今他既然敢帶證人前來,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將自己牽連進去。卻是不能任由他舉證了。
他微微向後使個眼色,一個人心領神會,出列朗聲道︰“臣有本奏︰臣奏左都御史劉觀橫行不法、擅做威福。”
劉觀回頭一看,登時大怒︰“顧佐!你血口噴人!”
剛才出來的那個人相貌清奇雋朗,面白微須,乃是右都御使顧佐。
他不理劉觀的呵斥,只管跪奏道︰“臣奏劉觀險惡似忠、奸佞似直,持功估寵、內懷反側。祈帝明察。”
劉觀怒道︰“顧佐,你休要混淆視听。你若要彈劾我,自應拿了證據去監察院告我,與今日我彈劾富陽侯不法並不相干,你休想行圍魏救趙之計好渾水摸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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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佐冷笑,這劉觀還真機靈,自己這釜底抽薪之計被他識破了,接下來就是渾水摸魚罷。
自有站在劉觀那一路的大臣幫著劉觀,要顧佐拿出證據來。
顧佐朗聲道︰“劉憲台此言差矣!古人雲︰己不正,何以正人?劉憲台你自身不正,還如何糾偏?”
劉觀怒道︰“你口口聲聲說我不法,你有何證據?!”
顧佐冷笑道︰“乙亥年八月十九,你次子劉健壽在寧壽毆人致死,按律當死。是你示意屬官左右判案,竟以酒醉過失之由,僅徙一千里。不過兩月,你就令人將其暗中接回老家。劉觀,我所言可屬實?”
劉觀沉默半晌,慘然道︰“確有此事。舔犢之情,人人皆有,為了留犬子一條性命,我確實有枉法之處。我認罪。可是今日我彈劾之事卻與此案無關,各不相涉。涉事相關證人就在外相候,求聖上親審。”
顧佐沒想到劉觀這個老東西竟然這麼強硬,擺明了一副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下馬的架勢,死磕起來了。
他話題一轉,向皇帝奏道︰“聖上,臣還要參戶部主事孫張仰家教不嚴,其女既然已經定親,就該在家攻女紅、習針黹、躬親慕上、持家理事才是正理。卻為何拋頭露面、以色魅人?祈聖上降喻,免除各地以禮佛之名,行窺男探女之實,壞我之民風、敗天朝之法紀。”
他這番胡亂咬人,原是想把髒水潑到沾衣身上,既然你已經訂了親了,那麼盂蘭盆會那種約定俗成的男女相親的地方你還去什麼?讓人誤會了也是應該。
他這般給皇太孫找台階,卻是正和了皇帝的心思,正如劉觀所說,誰沒有舔犢之心?更可況皇太孫可是皇上親自帶大的,皇帝看得他眼珠子一般,劉觀冒死彈劾他攔不住,正想著該怎麼給孫子開脫呢,此時一听顧佐這番話,登時找到了梯子,就便下來︰“顧卿所言甚是,想必也是孫氏女初來京師,不知規矩,太孫既不知孫氏女已經定親,心起愛慕也屬常情。此事就此作罷,都不須追究了。”
皇上金口玉言,吐出的就是真理。他這麼明顯地偏幫太孫,誰還不識趣地硬要逆著皇上的心意嗎?這不,劉觀這現成的例子在這兒放著呢,想放倒的人沒放倒,自己倒被放倒了。
只是顧佐那番形容沾衣的話卻是傳的飛快,大人們還沒下朝,城中關于沾衣狐媚惑人的流言,哦,不算是流言了,幾乎是官方版本了,就在滿城傳開了。這下孫沾衣的名聲更大了,原本就嫉妒她美貌的女人們這下可有了可以鄙視她的理由了,提起孫家大小姐個個都是一副看不起的表情。
寒櫟這次原本就沒想著能扳倒皇太孫的,只不過是將這事兒揭開掀到明面兒上來,皇太孫以後要再對付孫家可就要落人口實了不是。
只是他沒有想到顧佐為了洗白皇太孫,竟然將無辜的沾衣給噴成一個狐媚惑人的女子。他倒是一時痛快了,卻不想一個清白女子最重要的名聲卻被他給敗壞了。
還有李茂芳,皇太孫沒事,他也跟著一樣沒事。寒櫟換了一身布衣從後牆翻牆出去了一會兒。
第二日就傳出了富陽侯得了一種怪病的消息。說是富陽侯渾身瘙癢,每天只能泡在水中才能止癢,四肢皮膚一露出水面,馬上就奇癢無比,非得十指齊上,直到撓出血才罷。太醫輪番來扶脈,都說脈象平和,無有大病,無非都開了些清火敗毒的藥來,只是李茂芳喝了一個月的藥都不中用,非得泡在水里不可,直把滿身的屁都袍皺了,過了一個月才好。這邊怪病才好,就被氣惱他惹禍的皇太孫給打發到了中都去了,美其名曰是祭掃先陵,李茂芳也只好垂頭喪氣地去陪死人作伴了。倒讓想輪番炮制他的寒櫟剩下的花樣都沒來得及使。
修理完了李茂芳,下一個就該是顧佐了,寒櫟怎肯放過他。正好此次該二黑輪休,從那鳥不生蛋的新大陸回來休休假,被寒櫟又抓了官差。寒櫟讓他去打听顧佐回來,卻是找不到可以下手的機會。這顧佐為官清廉耿介,在京師僅有一處小院,只有一名老僕任灑掃庖廚之職,每餐不過一飯一蔬,不飲酒、不貪色,婢妾全無,更不涉足風月場所。不收分文進門,在內廷辦公時,不是議政長獨居內室,不與群臣相交。
這樣的一個人,不貪財、不好色、不飲酒、不結黨,幾乎就是完人哪!想要找著他弱點卻是有如老鼠拉龜佣├袷職 ︰ 迕伎醋攀種泄俗艫淖柿希 負躋﹦ 擄蛻系鈉キ鏡粢徊閬呂礎 br />
二黑揪著頭發愁道︰“這顧佐操履清白、性情嚴毅,委實無處下手。要不,咱們直接使人做掉他得了?”
寒櫟冷笑道︰“這世上沒有完人,此人如此做作,如非聖賢,定是大奸若善。嗯,這顧佐的家眷在哪里?他獨居京師,總不能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吧?他如沒有父母妻兒,赤條條獨身一人,我就真佩服他了。”
二**︰“這倒不會,這顧佐的妻兒都在家鄉未到京師來。其他的,卻是未探听明白。”
寒櫟道︰“去,仔細查明他的親眷,我要詳細的資料,每個人的愛好、長短。他顧佐是只琉璃公雞鐵鳳凰,沒處下嘴去,總不成他的家人都能長成這幅模樣!”
二黑恍然大悟道︰“您這是想照方抓藥,他顧佐這樣對付劉觀的,你也這麼對付他?”
寒櫟笑道︰“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去仔細打听了來,再作計較。”
二黑稱諾去了。
沾衣平白落了顧佐這樣一個“拋頭露面、以色魅人”的考語,直哭得幾天吃不下去飯,黎海珠也陪著淌眼抹淚的,覺得天都要塌了一般。孫張仰去找顧廣益商量,能不能盡快將顧琮和沾衣的婚事辦了,也好安一安沾衣的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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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顧廣益是多麼狡猾的人,怎肯在這時候就將沾衣娶進門?如今沾衣被皇太孫看在眼里,他家若是大模大樣地娶了沾衣,要是皇太孫上位了,那顧琮還不成了太孫的眼中釘?
顧廣益當然不會這麼對孫張仰說,只是說如今顧琮正在備考,不好讓他分了心。不如等他金榜題名了,再去迎娶沾衣,也能更榮耀些不是?
孫張仰無話可說,只得就這樣了。回家後心中的氣窩著難過,索性將前些日子放下的園子重新招人大興土木蓋起來,務求不惜工本,但求天下無雙。還放出風去,說這就是給沾衣的嫁妝。寒櫟被老爹這幅拿銀子砸人的做派給雷的不輕,但是如今孫家被人瞧不起,爹娘這樣能出口氣也就罷了。蓋個園子不過一二十萬兩銀子罷了,能買個開心什麼都值。
沒過幾天,孫家在濟南的大掌櫃急匆匆送了封信來,說是有一個婦人來求救,說是孫家的故人,叫郭秀兒的。因得罪了當地的一個豪紳,兒子被抓走了,那婦人走投無路,才來求助到孫家的商行里。
寒櫟一見就知道了大概是怎麼回事了,想必當初老爹勸說郭秀兒的話成了真。這郭秀兒這麼水靈的小寡婦背後沒有人護著,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那才真見鬼了。寒櫟想了想,讓來福帶著人去一趟濟南,將郭秀兒母子帶回來。
來福去了不數日,就將這事兒辦好了,將那個想霸佔郭秀兒的豪紳給廢了,將郭秀兒的兒子救了出來,直接將母子二人帶回了京城。
寒櫟並沒有讓孫張仰夫婦知道這事兒,只是將郭秀兒母子安置在一處背靜的小院中,讓他們安心過日子。並給郭秀兒的兒子送進一處有名的學堂讀書,至于郭秀兒,他打算先看看,等她踏實下來,再給她找些事兒做。
還沒等他安排好,去太康打探顧佐家事的二黑就回來了,他一溜煙地鑽進寒櫟的書房,眉眼間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少爺,這一趟太康可真沒白去!”
寒櫟笑道︰“看樣子你是有所發現了?怎麼樣,顧家可有魚肉鄉里的事兒?”
二黑搖頭道︰“這倒沒有,說起來,這顧家也是太康的大族,太康的田地,十成中倒有三成是顧家的。怪不得顧佐清廉,他不拿一分銀子他家的錢就夠他吃一輩子了,更何況他還吃那麼簡單......喔,這顧佐的夫人和兒子在老家倒真是老老實實的,夫人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就看著他兒子讀書,听說那顧公子讀書也很行的,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跟他老子一般又考上了進士了呢!”
他看寒櫟瞪他,連忙說出重點︰“這顧佐的夫人和兒子都沒有什麼,可是他還有個老子啊!這顧老爺子其他的倒沒什麼,就是有一個嗜好,——喜歡玩女人,還只喜歡玩良家女子,這太康地面上凡是齊整些的女子沒落到他手里的可不多。只是一則他出手大方,舍得花錢給那些女子家里,二則那些女子都怕事情敗壞了損了名聲,所以都啞忍了。你說他都這把年紀了,還這麼神勇,嘖嘖,真不簡單。”
寒櫟一腳踹過去︰“你還羨慕了是吧?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去歇著吧,過兩天還是要你再去一次太康,你先休息休息。”
二黑滿臉的興奮︰“少爺您是不是已經想出了什麼損人的主意?該怎麼辦?”
寒櫟笑道︰“什麼叫損人的主意?!我這是為民除害好不好?滾吧,你先去卿紅閣去神勇神勇吧,我知道你們拼了命地想往回跑都是為什麼,只是小心些,留幾分力氣,過兩天還有差事給你。”
待二黑走後,寒櫟眼珠子轉了轉,這倒是個天賜的人物。起身吩咐人套了車,悄悄來到了郭秀兒的小院。
郭秀兒滿懷感激地接了寒櫟進去,正想開口,被寒櫟止住了滿口感恩的話。寒櫟先打量了一番小院的布置,見都還算齊整,滿意地點點頭,對郭秀兒道︰“郭嬸嬸,今日我來,是想問問你,以後有何打算?”
郭秀兒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才吶吶開口道︰“少爺,我在這京城里人生地不熟的,我想......我想,帶著孩子回揚州去,也好有個著落......”
寒櫟冷眼看著她,玩味道︰“郭嬸嬸如今不怕你爹娘再將你嫁人了?”
郭秀兒苦笑道︰“先前你父子勸我,說我孤身一人帶著孩子只怕會遭人覬覦。我偏自信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誰能強迫得我去。這番卻是打了嘴了,那人為了迫我,強擄了我的孩兒去,我沒辦法,才想起了去求孫掌櫃的......如今我想明白了,大約只有家里還能庇佑我了,所以我想求少爺您,將我們母子送回揚州吧。”
寒櫟笑道︰’嬸嬸太客套了,大家算起來還是一家人,互相幫個忙算得什麼!你不是顧慮回揚州會被家里逼著嫁人嗎?不如就留在京城好了,依嬸嬸才干,我給你在我家的鋪子里找個事做,你看哥兒在這里讀書也好,豈不是比在揚州方便?”
郭秀兒急的變了臉色︰”不,不,我們母子怎好再麻煩你們了,我們還是回揚州的好......”
寒櫟抬眼看了她一會兒,見她不安地將兩手扭做一團。才淡淡問道︰“我孫家自問沒有什麼對不起嬸嬸的地方,可是嬸嬸為何對我孫家避如蛇蠍?當日在青州就是如此,今日還是如此,莫非嬸嬸覺得我孫家會覬覦你那點家產不成?”
郭秀兒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擺手道︰“不是!不是!我若是存了那樣的心,讓我遭天打五雷轟!你們父子數次救我們母子性命,我感恩戴德還不夠,怎能會防備你們!”
“那你防備的是誰呢?”寒櫟沉思︰“與你、與我家都有關系的,第一應該就是我舅舅了。雖然你們合離了,各自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莫非你還怕他再糾纏與你?不對啊,他如今就在揚州任百戶,你若是避著他,怎麼也不會要回揚州的。那麼,還有誰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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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看著郭秀兒的眼楮︰“在青州你要避著他,在京城你依然要避著他,是誰即在青州如今又在京城的,又和我家、和你都認得的?這不是呼之欲出了麼?嬸嬸?你為何要避著顧伯父?”
郭秀兒抖得和篩糠一樣,忍不住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寒櫟腳下︰“寒櫟少爺,我就知道你非常人,只怕瞞人可以,瞞你不住。我不是有心要瞞你,只是我當家的死前曾經交代過我︰其一不要想給他報仇,其二就是離顧知府遠遠的,不要讓他注意到我們母子。當初我要不是戀著樊二郎,早該離開青州的,也不會出了後來這些事。”
寒櫟皺眉道︰“你可是知道什麼事情?”
郭秀兒咬牙道︰“寒櫟少爺,此事和你無關,只怕你知道了倒有遭人滅口之危。這件事還是爛在我心里吧,以後我若是出了什麼事只求你能保住我兒子。”
寒櫟不在意地道︰“這世上能滅的了我的口的人只怕還沒生出來。我問你,你家樊大郎盜賣官倉糧食,和他合伙的就是顧廣益吧?”
郭秀兒的牙齒磕擊有聲︰“你,你怎麼知道?”
寒櫟道︰“所以你知道我家和顧家結了親事,就害怕顧廣益會通過我家找到你滅口,才處處避著我們的吧?”
郭秀兒道︰“我也是不得已,你不知道,那顧廣益背後有多心狠手毒,他那份翩翩風度都是裝出來的!寒櫟,你听我說,沾衣這門親事真的不妥當!”
寒櫟這下真的皺眉了︰“我早知不妥當,可是我爹娘覺得顧家好,沾衣也對顧琮那個王八蛋一往情深,這門親事卻是不太好拆散。”
他想了想,道︰“先說眼前這件事吧,沾衣的親事還早,且容我慢慢來。郭嬸嬸,顧廣益的事你且將心放在肚子里,我絕不會將你交給他的。只是眼下我有一件事想要求你幫個忙,你若是願意,事成之後這天下你要去哪里我都為你安排好,後半生你不需再費心;你若不願意也由得你,看在故人的份上我也一樣給你安排好。”
郭秀兒聞言道︰“我郭秀兒雖說是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女人家,卻也知道知恩圖報。你莫說要我幫忙,就是要了我的這條命去,我也絕無二話。”
寒櫟點頭道︰“好!我知道郭嬸嬸是個精明干脆的人,這件事才能交給你,這件事是這般這般,你現下要如此......”
寒櫟低聲交代了一番後道︰“事成之後你去這個地方,找送你去的人,你有什麼要求只管跟他說,事後你們母子願去哪里都可以。”
讓二黑送走郭秀兒後,寒櫟才算松了口氣,開始想起那個始作俑者的皇太孫,想起來他的太孫妃胡善祥來。
寒櫟眯起眼,想著若是太孫妃在婚前的緋聞傳出來,太孫頭上的帽子綠油油的,該是多麼好看?
寒櫟想道美處,不禁笑出聲來。朱瞻基,小爺先讓你嘗嘗滋味吧。
正想著,海磐的一封信讓寒櫟立刻放下了京城的事。
寒櫟在書房中跟寒柏相對發愁。本來兩人計劃的好好的,等過幾年新大陸那邊建的差不多,就將全家都搬過去,那才叫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再不用整日里提心吊膽,生怕得罪了什麼權貴被人踩死。哪里知道孫張仰這將全家都搬到京城的一招讓孫家再也行動不得。在這遍地錦衣衛探子的京城,恐怕誰放了個屁第二天都有人知道。再想順溜地全家都溜走可就要費大手腳了。
說起新大陸,寒櫟終于放下一點心來,這幾年海家陸陸續續都從國內,又從南洋等地遷了幾萬人過去,都采用了寒櫟提供的軍事化管理。如今開墾的土地產出的糧食已經吃用不完了,又陸續地開墾出幾座金銀礦,自給自足已經完全沒有問題,只是還沒開采出鐵礦,如今的鐵器十分缺乏。海磐如今已經完全將重心都放在了新大陸那邊,數年難得回來一趟,這邊的事物也大多交給了寒櫟,寒櫟如今要忙著自家的事不說,還要扛起海家的那一攤子,整日里忙得幾乎連睡覺的空都沒有。盡管這樣,寒櫟還是抽空將後世簡易的槍炮圖紙畫出來,交給二黑,讓他帶著人研制,務必要能自保才好。等到了他們可以自行制造武器的那一天,寒櫟拍著寒柏的肩膀,豪氣干雲︰“那就是我們的天下!”寒柏的眼楮也晶晶閃亮。
兩人商議已定,京城這邊由寒柏坐鎮,因寒櫟要干的事太多,且多是難以拿到明面上的,這京城還是盡量少來,對外只說是四處游歷罷。所以沒過幾天,寒櫟就以南邊有事為借口又悄悄地離開了京城。
寒櫟此次當真是有著很重要的事要辦,他帶著新大陸那邊開出來的金砂,要遠去紅毛子那邊換人家的鐵器。在這大明朝鹽鐵可是禁物,多打把菜刀都要向官府報備的,海家再有本事,也插手不到鐵礦的開采上去,何況新大陸那邊的鐵器需用量可是個大數目,想在這里買到新大陸需用的鐵器那可是天方夜譚。
長途跋涉之苦且不去說他了,寒櫟這些年練武也有所成,只是覺得疲累些,休息休息便好。只是俄羅斯這邊是真冷啊,寒櫟裹著幾層皮襖還是覺得快要被凍僵了。馬車里的炭盆那點溫度幾乎都感覺不到,寒櫟這會兒開始深情地想念前世的暖氣起來。
他帶著蔣千里一幫人,循著肅國公府的路子,聯系上了俄羅斯的大貴族,用從國內帶來的精美瓷器、絲綢和茶葉,換得了大批的鐵器和紅毛子的鳥銃。寒櫟命秋豐護著蔣先生押運貨物從俄羅斯的港口直接出海,送去新大陸給海磐。自己裝模作樣地帶了些皮貨繞草原回國。
只是夜路走多了終于遇到鬼。孫家的商隊在草原上遇到了劫匪紅胡子。說起來紅胡子和寒櫟也算上是老冤家了,前年寒櫟就和他遭遇過一回,只是那一次孫家人多勢眾,強力打手小和尚也還在。紅胡子的人被殺的七零八落,連紅胡子自己都險乎被一刀砍死。草原最大的一只劫匪就此灰飛煙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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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寒櫟大意,認為草原來去多少次,成氣候的盜匪都被打殘了,竟當草原如自家後院一般放心。只帶了幾個人就敢來去自如了。
誰知這紅胡子死灰復燃,這兩年又漸漸緩過氣來。這一日在路上恰好遇到,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前年的仇如何能不報?寒櫟見勢不妙,立即吩咐都拿出火槍突圍。幾人一陣亂射,倒也成功射到了一片劫匪,成功逃了出來。至于那些貨物,本不是在意的,丟也就丟了。
然而還沒等幾人喘口氣,紅胡子的陰魂不散,竟然一路追了上來,大有不死不休之意。寒櫟幾人沒奈何,只得繼續逃命。就這樣追追逃逃,紅胡子那邊雖然被撂倒了不少人,寒櫟幾人也都失散了,更可恨的是,寒櫟發現自己的槍彈已經用完了。
畢竟是在紅胡子的地頭上,他們又熟悉地形,幾日奔逃下來,寒櫟已經疲憊不堪,眼見著胯下的馬兒也已經不支了,寒櫟這會兒開始後悔為什麼沒有要那匹花卷兒了,否則這會兒憑馬速也能拋下這幫子跟屁蟲。
那幫子跟屁蟲為首的正是紅胡子,這紅胡子也是塊狠角色,無論寒櫟出多少陰謀詭計、狡詐多變,他總是死死地咬住寒櫟。這會兒他的人被寒櫟一路上或伏殺或設陷阱,殺的就剩下三人了。但是他們也看出寒櫟也已經是強弓之末了,幾人心意相通,加緊抽了胯下的馬匹,要沖上前去,將這個陰毒的小子給穿心扒皮,好給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朱高煦今日帶著人出了關口,想四處轉悠一下,解一解心中的煩悶。這次他一個不察,吃了老大好一個悶虧,被父皇打發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來,說得好听是代天巡狩,狩什麼啊,蒙古人都被父皇打得精乖了,金頂大帳三天兩頭地換地方,找著他們的蹤跡都很難,這幾日更是連小股的游匪都不見了,在這里只能獵些野雞野兔子解悶。
今天他帶著一衛人剛剛出來,就見到遠遠的三騎人在追前面的一個人。那個前面的人突然馬失前蹄從馬上摔了下來,只見那個人倒是身手麻利,從馬上摔下只不過在地上翻滾了一個跟頭就躍起來,這功夫那後面的追兵就已經到了,那三個人見前面那個人從馬上摔下來,都縱聲長笑,催馬揮刀向那個人砍去。
跟著朱高煦身邊的副將湊到他身邊小聲道︰“那幾個追的人是草原上的強盜,為首的那個好像就是紅胡子。”身邊的衛士一听是強盜,頓時都舉起了手里的弓弩,就要射擊。
朱高煦抬手止住︰“不忙,先看看再說。”
就這片刻的功夫,那個落馬的人仗著身形靈活,在三匹馬腿中翻滾穿梭,手中的一柄匕首寒光閃爍,手起刀落之間竟然將三匹馬的馬蹄子都削落了下來。那三個人在馬匹的悲鳴聲中都跌落了下來。先前那個人好不利索,趁三人跌落的功夫揉身撲上,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入一人的後背,又了賬了一個。這人自然就是寒櫟了,此刻他拼了命又刺死了一人,只是自己的體力也到了將近崩潰的邊緣,剩下的哪兩個可不太好對付。
那紅胡子和剩余的一人都大聲咒罵,紅了眼撲過來,紅胡子見寒櫟不住地喘息,腳步踉蹌,握著匕首的手都忍不住在顫抖,喝罵道︰“小王八蛋,我看你還能跑到哪里去!爺爺這就送你歸西!”
兩人握刀向寒櫟劈去,這兩人刀重力沉,寒櫟不敢用匕首接擋,只能游走閃避,只是雙腿無力,腳步浮虛,一個踉蹌下,就被其中一個人一刀劈在後背上,登時倒地不起。
紅胡子大喜,一步躍進跟前,扳起寒櫟的肩,想查看他的死活,卻不料此時已經奄奄一息的寒櫟居然一躍而起,藏在身下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入了紅胡子的心窩。然而此時他再無余力躲過剩下那人砍過來的刀鋒了,面對劈過來的長刀,他苦笑了一下,這次又要死了嗎?
然而好像老天爺又給了他一次機會,那把刀還沒落下,一只黑色的羽箭就從遠處飛來,將那人一箭洞穿,釘在了地上。
寒櫟顧不得再看是誰救了他,眼前一黑,就此暈了過去。
朱高煦放下手中的長弓,沖寒櫟那邊歪歪嘴︰“去,把那小子給我帶回來。”
這小子可夠狠的,拼命也要跟敵人同歸于盡,很對他的胃口。要是能救活,收在身邊當個護衛倒不錯。
朱高煦今天雖說沒獵得什麼大的野物,倒撿了個人回來,也不算空手了,心情還不錯,哼著歌回到營地,把寒櫟扔給御醫治傷,就回去梳洗了。
他剛剛洗了把臉,就見那個白胡子的老御醫急匆匆地跑過來,朱高煦皺眉道︰“怎麼了?死了嗎?”
要是死了可是有些可惜,那小子身手可不差。
“不是,不是。”老御醫連連擺手︰“沒死,不過那不是個小子,是個姑娘!”
“啊?”朱高煦大吃一驚,怎麼會是個女的?
”不會吧?是不是你看錯了?女的哪能有這麼凶?!“朱高煦不相信,在他的印象中,宮中的嬪妃宮女、自己的妃妾侍女,哪一個不是櫻唇含笑、舉止溫柔?就是蒙古那邊的娘們,听說潑辣些,然而他也不是沒見過,最多不過能騎馬打獵而已,可這會伸手殺人不眨眼的,這麼潑悍的女人他還真沒見過。
老御醫擺手道︰”哪兒能呢?老夫行了一輩子醫,總還不至于連男女都分不出來。“
朱高煦興致大起,臉也不洗了,手巾往臉盆里一扔道︰”走,看看去!”
朱高煦帶了兩個侍女去,幫著老御醫給寒櫟上好藥裹好傷,又幫她換了衣裳,跟在朱高煦身旁的是他的謀士嚴先生。他仔細看了看寒櫟的臉,對朱高煦道︰“主上,這丫頭的臉是易過容的,只是這種易容藥配制不易,江湖中少有人知,這種易容藥涂上後不怕水,尋常的洗浴是去不掉的。還有她的那把匕首,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好像就是名劍譜上吳王所鑄的那把《流光》!主上,恐怕這丫頭來歷不凡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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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對寶劍的興趣明顯不如對美人大,問道︰“既然你認得,那你可能將這易容藥物給洗去了?我也好看看她的真面目。”
那嚴先生笑道︰“小可恰好是知道這種藥物的人,自然能為主上解惑。”他吩咐身邊的下人去藥房里取了幾種藥物,煎了湯送過來。然後讓侍女用干淨的手巾浸了藥液敷在寒櫟面上,一刻鐘後再打清水來,給寒櫟又洗了回臉。
這下子手巾一拿開,那個侍女一低頭,首先就忍不住驚叫了一聲。幾個人的目光落到寒櫟的臉上,都吃了一驚。原先黑黑瘦瘦的小子,這下變成了一個粉嫩嫩的小姑娘。即使她是閉著眼安靜地睡著,可是任誰也能看出來,這是個美人中的美人。
嚴先生首先回過神來,見身邊的朱高煦滿臉的迷醉之色,心中好笑,推了推他道︰“主上?主上!”
朱高煦才回過神來,“呃,什麼事?”
嚴先生笑道︰“恭喜主上又獲佳人了。”
朱高煦居然老臉一紅,扭捏了一下︰“她會不會太小了?看樣子,她大概也就十二三歲吧......”
嚴先生縱聲大笑︰”主上,您是天之子,這天下未嫁的女子都該是您的。何況您如今正當盛年,美人配英雄,不是恰到好處嗎?哈哈!“
朱高煦連忙止住他︰”噓!小聲些,別吵醒了她。“
嚴先生不由得搖頭,這還在哪兒啊,就心疼上了。他回首看了看靜靜側臥在那里的寒櫟,眉頭一皺,想起一事來︰”主上,听說這小姑娘年紀雖小,可是手段卻很辣啊,是否是這樣?“
朱高煦興高采烈地跟嚴先生講述剛剛發現寒櫟的經過︰”你不知道!她那時候有多厲害!三個大男人都攔她不住,讓她拼死了兩個!若不是她就在這兒,我真的不敢相信她竟然是個女孩子!“
那嚴先生卻是越听眉頭皺的越緊,朱高煦緊張了︰“老嚴,可是有什麼不妥?”
嚴先生拈須緩緩道︰”這女子如此刁悍,只怕不是個能輕易馴服的......她的身手又如此高明,萬一她傷勢好了,您可制不住她......”
朱高煦瞪眼急了︰“那怎麼行!一定得把她給我留下了!”
嚴先生眨眨眼,小聲對朱高煦道︰“小人倒有個法子,只不過不太光彩......”他從懷里掏出個小包對朱高煦道︰”小人這里有付藥,趁她沒醒的時候給她吃了,這付藥叫軟筋散,管叫她的功夫再高也使不出來。“
朱高煦擔心道︰”對人的身子可有害?“
嚴先生搖頭道︰”無礙!只是渾身無力些,如常人一般行動是無妨的,只是不能運功。她吃了這付藥就如同野貓變成了家貓,想潑都潑不起來啦!主上就不必擔心她能傷到你了。而且這藥如果不吃我的獨門解藥,任他是誰都解不開。主上就不必擔心了。“
朱高煦大喜,想立刻答應給她吃了,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虛。他對自己這種心情感到十分可笑,定了定神,對嚴先生點點頭,同意的話卻是沒說。
寒櫟就在不知覺中被喂下了這種藥。不過這兩日里,她被喂的藥可多了去了,即使她清醒著,也未必能防得過來。
朱高煦為了治好她,當真可算是不計工本,什麼高麗貢的老參、遼東獻的千年冰蟾制的生肌膏、金絲血燕的燕窩每日里十二個時辰熬下來,都熬成了膠凍,侍女才用小銀勺一點點順著嘴角給灌下去。就這樣,朱高煦還不放心,每日里得空就要來看一看,唯恐下人照顧得不周到。
好在老御醫拍著胸脯保證過了,寒櫟只是力盡虛脫,除了後背的那道刀傷致命外,其他的都是些小傷口,沒什麼大礙,如今睡了三天三夜大概也該夠了,不定一會兒就該醒了呢。
朱高煦一听,當即哪兒也不去了,就在寒櫟床邊守著,一定要小美人兒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他不可。
老御醫的話當真靈驗,果真沒過兩個時辰,只見寒櫟寒鴉一般的羽睫微微的扇動了兩下,那雙緊閉了幾日的眼楮緩緩轉動了幾圈,終于慢慢睜開了。
那是雙什麼樣的眼楮啊!初初睜開的時候還有些迷鰨 孟袂宄旱暮 狹 腫乓徊忝暈恚 布涿暈砭鴕丫 おュ 患 布淝逍壓 矗 朧薔醪斕攪俗約旱牟歡裕 胝踉 鵠矗 辭6 成系納絲冢 滯僑壞瓜隆 br />
寒櫟眼光回轉之際,已看見床前的人,她目露寒光,問道︰“這是在哪兒?你是誰?!”
朱高煦在寒櫟張開眼楮的那一瞬,就覺得自己的那顆飽經考驗的老心不爭氣地蹦了一下。這是雙怎樣的眼楮啊,沒有它,這幾日的睡美人不過就是美人而已,宮里宮外的美女多了去了,讓他覺得有趣的不過就是這個小丫頭的悍勇狡詐而已,他上在戰場上拼殺過來的人,最欣賞的就是不怕死的勇士,這個小丫頭拼死斗劫匪的表現很合他的胃口,所以他很好奇這個小丫頭醒了來是什麼模樣。
當寒櫟利劍一般的目光掃到他的臉上的時候,他只覺得臉上冷颼颼的,忍不住縮了下脖子。就好像他幼時頑皮淘氣,被母後那冷冷的一眼掃過來的感覺一樣。
朱高煦沒有開口,一邊的侍女連忙呵斥道︰“大膽!不得無禮!這里是漢王殿下!你是被殿下救回來的!”
朱高煦連忙止住侍女的話︰“行了行了!該干嘛干嘛去!沒見到姑娘醒了嗎?還不給她張羅點兒吃的去!”
寒櫟倒抽一口冷氣,眼前這個滿臉絡腮胡子的毛猴子、黑鐵塔一般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漢王?印象中的王爺不都應該走文質彬彬、細皮嫩肉的高冷傲嬌範兒嗎?怎麼這個漢王竟然一幅糾糾的武夫模樣?好在這漢王大概是在燕京呆久了,說話竟然是原汁原味的北京味兒,好親切啊!只是自己躲了他這麼多年,怎麼還撞到了他手里?!想撞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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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這麼說她的偽裝也被拆穿了?她瞄一瞄自己的手背,白白嫩嫩的,好嘛!漢王手底下有高人吶!她飛快地轉著心思,想著該怎麼應付這個漢王。臉上卻是綻出笑來,對朱高煦道︰“多謝王爺的救命之恩。只是民女身無長物,只能等傷好之後再另行拜謝了。”
朱高煦不在意地擺手︰“不用謝,你好好休養便是,一切等你傷好後再說。”
朱高煦問道︰“你是哪里人士?為何會被紅胡子所追殺?可需要聯絡你的家人?”
寒櫟聞言眨眨眼楮,一行淚水毫不費力地便流了下來︰“小女子本是山西人士,跟隨家人去東北投親的,不想遇到了這股匪人,將小女的家人都殺死了,萬幸小女子自幼學了些功夫,方能逃到了這兒......”
寒櫟自然又是更名“黎涵”了,她可不能泄漏了身世,眼前的漢王要是知道她和海家的關系,她可不就等于送羊入虎口了麼!可是她不知道,即便是漢王不知道她是誰,就已經不打算放過她了......
接下來的幾日,寒櫟,不,黎涵恢復得很快,一要歸功于老御醫的醫術好,二是漢王帳里的好東西太多了,多少珍奇藥物都緊著給她用,寒櫟的身體底子又好,恢復的不快都對不起那些奇珍異寶了。
這幾日寒櫟的傷口的疤痕都快要脫落了,她暗地里開始想腳底抹油了,這一日她開口向朱高煦討她的流光︰“王爺,小女的那柄匕首不知王爺給小女帶回來了不曾?那是小女長輩所賜,若是遺失了,我......”
看她珠淚欲滴,漢王急忙安慰她︰“沒丟沒丟,好好地給你放著呢,我這就讓人給你拿去。你喜歡刀劍?我那里還有好些名劍,等你好了隨你去揀。“
寒櫟含笑道”不敢“。心中警鈴大作,這漢王天天往她這里送各種藥物倒沒什麼,可是還各種花樣地送吃食、衣料、首飾,什麼東西,只要她多瞥了一眼,他就能立馬給她送一屋子來,這也熱心太過了吧?不行,得早些走。寒櫟下定決心。
可是還沒等到寒櫟開溜,這一日漢王的頭號謀士嚴先生就搖著羽扇,風度翩翩地來到寒櫟房里,進門就滿面喜氣的沖著寒櫟道︰”恭喜,恭喜,黎姑娘,大喜啊!“
寒櫟不動聲色︰”何喜之有?“
”這個......”正常些的姑娘,听到人對她說恭喜,不是應該滿面含羞的嗎?怎麼這個姑娘連臉皮紅都不紅一下?
也是,這是個正常的姑娘家嗎?一般的姑娘家拿繡花針繡花都沒她拿匕首殺人熟練。
嚴先生滿滿的安慰她不要害羞的話登時都憋在了口里。連忙清了幾下嗓子,轉換了一番說辭︰“黎姑娘,古人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姑娘大喜,我來給姑娘提親了。”
寒櫟淡淡看他一眼,問道︰“給我提親?男方是誰啊?”
嚴先生苦笑,這姑娘還真大方,一點兒都不害臊。
“自然是我們王爺了,自從王爺那日在草原是目睹姑娘的風采(殺人的風采?這漢王有病吧?),就對姑娘一見傾心。願與姑娘成就姻緣。黎姑娘你看,你被追殺怎麼就這麼巧被我家王爺看見,還被王爺所救,這不是天定的姻緣是什麼?你看王爺救治你有多盡心盡力,你可不能辜負了王爺的一片心吶!”
寒櫟冷笑一聲,嚴先生這是拿救命之恩來說事兒了?看樣子,自己想順順利利地脫身可不容易啊。
寒櫟轉身走到八仙椅前端正坐好,對嚴先生道︰“欲通兩姓之好,自然該問一問你家王爺的貴庚。你家王爺今年年庚幾何?家中可有妻妾?”
嚴先生面對著正顏端坐的寒櫟,竟然覺得有股沉重的壓力,居然仿佛比對著王爺更甚。他給自己打了打氣,不就是個小毛丫頭嘛!有什麼可緊張的!
說是這樣說,可他還是感覺到自己腦門上出汗了。他抬手試了試汗,不知不覺用上了敬稱︰“回姑娘話,我家王爺乃是洪武十七年,今年正好三十四歲。黎姑娘,這可是正當盛年哪!比您是大了那麼點兒......”
他見寒櫟挑起了眉毛,嘿嘿笑道︰“是大多了點兒。不過大點兒的男人知道疼人啊!你看王爺有多喜歡你,這,這,這,“他隨意指了屋中幾樣東西︰”都是買也買不來的好東西啊,王爺眼都不眨地給了你。要是你嫁了王爺,可以不客氣地說,這天下哪里您都可以橫著走啦!“
寒櫟冷哼一聲︰橫著走?小爺想橫著走還不容易?在新大陸上我橫著走能走一年都遇不到一個人!
她對嚴先生的鼓吹一點兒都沒听,只淡淡追問︰“你家王爺既然都這麼大年紀了,想來也不會沒娶王妃,內宅想來也頗多內寵吧?打算怎麼娶我啊?”內寵?我那海家表姐不就是他的寵妃嗎?說起來,大家還是親戚呢!
嚴先生被她那一句“你們王爺也這麼大年紀了”給噎了一下,再听她問到了點子上,苦笑了一聲,欺負她年紀小想忽悠她的願望破滅了。嚴先生此時又為難又慶幸。為難的是這姑娘雖然小小年紀卻看來頗難對付,自己這個說客可能不好完成王爺交個的任務;慶幸的是虧得自己有遠見,給她吃了散功的藥,否則話說掰了她抬腿就走豈不更是棘手?
嚴先生只好笑道︰“王爺自然是有王妃的,只是王妃如今年紀大了,已經不問府中的事,只是吃齋念佛,你卻不必擔心她不容你。只要王爺寵愛你,這王府里還不是你說了算?日後若是能生個小王子,您的富貴在後頭呢!”
寒櫟毫不為所動,冷笑道︰“先生這是欺負我年紀小,見識少呢!任你說得天花亂墜,還不是要我去做妾?!只是請您答復您家主子,說我年少頑劣,經不得拘束,這為人做妾可做不來。您家王爺要娶我,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轎娶我為正妃,其他的,休要再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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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先生為難︰“王妃雖然不得王爺喜愛,但是是先皇後在時為王爺聘娶的結發之妻,是輕易休棄不得的;這正妃之位,是不能的了;只是你如是願意,王爺許你一個側妃之位倒是可能的。”
寒櫟傲然道︰“側妃?側妃一樣是妾,我不稀罕。您請回吧,跟你家王爺說,他的救命之恩我另有所報,這親事,就不要提了。”
嚴先生苦笑道︰“黎姑娘,還請您再好好考慮一下,王爺對您的喜愛真是真心的,俗話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真要是說僵了,您可得不了好啊!”
寒櫟冷笑道︰“我就這孤身一人,你們能拿什麼來威脅我?左右我就這一條命罷,既然活不得,死我還不會麼?!你告訴你主子罷,我不願意!”
她見嚴先生沒話說,心道如今在人屋檐下,也不能弄得太難看,又緩顏開口道︰“雖然我不願意嫁給他,但是他的救命之恩卻不能不報,你將你家主子請來,我有要情相告,算是報了他的救命之恩罷。”
朱高煦見嚴先生走進來,期待地問︰“她怎麼說?”不可否認的是︰他對她的答案竟然覺得有些緊張......
嚴先生苦笑道︰“她不樂意。”
朱高煦愣了愣,有些失落︰“嗯,我是太老了些,她不樂意也是自然的。”
嚴先生道︰“她不屑為妾,我都許了她側妃之位了,她還是不屑一顧。不過,她請王爺過去一趟。”
朱高煦眼神一亮︰“哦?她要見我?”
嚴先生無情地刺破他的幻想︰“黎姑娘說,要報答您的救命之恩。有要情相告。”
朱高煦泄了氣︰“誰要她報恩來著?嗯,那我還是過去一趟吧。”
嚴先生看著耷拉著頭出去的朱高煦,皺起了眉頭。或許,這樁婚事不成,倒真的不是壞事。她對主子的影響太大了,如今主子都可以因她一言喜、一語愁,真要是娶了她,可想而知,那主子還不被她捏在手心里?
想到寒櫟端坐冷冷看著他的模樣,他不禁打個寒顫。他想起來了,寒櫟那時的氣度,那幅仿佛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神情,他只在一個女人身上見過。那就是主子的母親,已經去世的徐皇後。他多年前曾有一次覲見過徐後,她就是這樣的神情,遠遠地一眼撇過來,就能讓人從心里顫抖。
可那是一國之母啊,有那樣的氣度威嚴是應該的,這個小丫頭憑什麼能讓人感覺到是人都該拜服在她的腳下?!
嚴先生很窩火,對自己對著寒櫟時的不爭氣感到很窩火。他轉了幾圈兒,覺得有些不服氣,又想知道寒櫟會怎麼報答王爺,于是連忙趕出去,追著漢王去听壁腳了。
寒櫟收拾好自己隨身的幾件東西,就等著漢王過來,跟他說了那件事後,就抬腿走人了。管他同不同意,小爺我要走,誰能攔得住?她的傷好的七七八八了,但是她一直沒有運功,所以還沒發現自己的內力使不出來。嚴先生的藥高明就在于只要不用內力,其余的舉動不影響,和常人無異。
說著,守在門口的侍女一屈膝行禮︰“給王爺請安。”
漢王微一頷首,走了進來。
寒櫟立起,行的卻是男兒的抱拳禮︰“給王爺請安。”
朱高煦見她卻是換回了男裝,短衣箭袖,精神煥發,有股說不出的精靈可愛。
朱高煦只覺得自己一見到她就沒了脾氣,他苦惱地撓撓頭,難道宮里的嬤嬤們說的是真的,這世上每個人都有一個克星在等著他?
寒櫟歪頭看著呆愣在那兒的漢王,這漢王怎麼好像有些傻呢?就這智商,還能和太子斗個如火如荼,寒櫟真心替未來的大明朝發愁。
“王爺,王爺?”寒櫟道︰“小女有件事要稟報王爺。”
朱高煦醒過神來︰“呃,有事?什麼事?你且說來,我听著呢。”
寒櫟暗暗撇撇嘴︰就您那神情,不知道跑神都跑到哪里去了,還听著呢。
不過迷糊點兒好,好忽悠。
寒櫟點頭道︰“王爺,您的救命之恩小女無以為報,想著能幫上王爺一個忙,也算是報了王爺的救命之恩。至于嚴先生將才所提之事,小女在江湖上自在游蕩慣了,受不得王府深宅大院、規矩森嚴。肯請王爺放小女一條生路。”
朱高煦避而不答,問︰“你能幫我什麼忙?”
寒櫟傲然道︰“阿魯台金頂大帳的位置。王爺,這可抵得了我這條命?”
“當真?!”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隨後跟來的嚴先生一把推開還在猶豫的漢王,激動得眼珠子發亮︰“抵得了!抵得了!你快說,那阿魯台在何處?!”
這可是阿魯台啊,這個狡猾的韃靼人,多次縱軍騷擾我朝邊境,等到惹惱了皇上,皇上發動五十萬大軍親征,他又跑得無影無蹤。皇上親征兩次,可兩次都沒摸著他的影子,在草原上空自對著空氣耀武揚威一番只好班師了。這阿魯台深諳“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道理,等天朝一退兵,他又出來了。鬧得邊將們都深感頭痛。這要是能摸著阿魯台的確切下落,王爺一窩蜂去端了他的老窩,那該是多大的功勞?說不定,皇上一高興,又讓王爺回京了呢。
寒櫟看了他一眼,回頭繼續問漢王︰“王爺,我告知您阿魯台的下落,您就放我走,如何?”
漢王沉吟了一會,終于下定決心︰“好,我答應。”
寒櫟揚眉道︰“王爺說話要咬個牙印兒才好,嚴先生為證,您可要說話算話。”
朱高煦哈哈一笑︰“我若是說話不算話,你就把我這胡子都揪下來!這阿魯台大帳據此有幾日路程?”
寒櫟哼道︰“我可不稀罕您的胡子,您還是說話算話的好。”他看著嚴先生急匆匆抱來的地圖,皺眉道︰“我一路逃來,因要躲避追兵,又要設伏,就多拐了幾道彎兒,走了有十幾天。若是一路直奔而去,大概快馬四五天就到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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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先生不放心,問道︰“黎姑娘,你怎知那就是阿魯台的大帳?”
寒櫟撇撇嘴道︰“我因躲避紅胡子的人,潛形匿跡,一日在草原深處發現有韃靼人的幾路哨兵,巡邏十分嚴密。我好奇心起,就摸了過去,發現一片蒙古包綿延有方圓幾里,最中心的一個金頂鴉翅,除了阿魯台的王帳,還能是誰的?”
嚴先生望天而拜︰“老天!您保佑此次王爺能順利擒獲阿魯台!”
寒櫟在地圖上標注好阿魯台的位置後,抬起身目視漢王︰“王爺,您該踐諾,放我走了。”
朱高煦瞟一眼嚴先生,嚴先生會意,含笑道︰“黎姑娘,您太心急了,您這說一聲兒,我們怎知道是真是假?怎麼著您也得等著我們班師回來吧?”
寒櫟冷笑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好,你們就去吧,只是若是這幾日阿魯台的大帳搬遷了,可不關我的事。我就在這兒恭候佳音。”
朱高煦怎生放心她自己留在城內?她要是想趁著大軍不在的時候溜走,恐怕沒人能看得住她。他又示意了嚴先生一下。嚴先生苦笑著對寒櫟道︰“黎姑娘,您看,這草原上一片空曠,原是最容易迷路的地方,某還想請姑娘不辭辛苦,幫我們帶個隊。”
寒櫟心知是他們不放心自己,卻是不願意跟著他們走。他們大軍開拔了,自己想找空子溜走豈不方便?當下皺眉道︰“找個熟悉的向導想必不難吧?兵貴行速,你們這次去更該是疾如星火。怎奈我傷勢未愈,這種急行軍卻是吃不消,我死活無所謂,但是萬一耽擱了王爺的大事可就萬死莫辭了。”
朱高煦和嚴先生也犯了躊躇,兩人都有些心虛,這時又不能說︰是我們給你下了藥,吃了解藥你就活蹦亂跳啦。但是放任她留下卻更是一萬個不放心。
朱高煦想了想,吩咐嚴先生︰“去準備一輛大車,多備些馬,一路換馬不換車,讓黎姑娘在車上歇息。”
寒櫟氣得心中冒火,臉上還得掛著笑︰“謝過王爺體恤。”
朱高煦一擺手︰“就這樣,你準備準備,一刻鐘以後就出發!”
又對伺候寒櫟的侍女道︰“多給姑娘帶些方便些的吃食和茶水,這一路上恐怕沒空打尖休息,把車里布置得舒適些,讓姑娘路上能好好休息。“
寒櫟來到大明朝這些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時代最精銳的軍隊。只听一陣急促的號角聲後,不過數十息,就見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帶起處處煙塵,一隊隊人馬操弓持戈,奔馳至校場整齊列隊,一隊隊人馬匯入後靜無聲息,等到全部集合完畢,也不過半刻鐘,至始至終,人不言馬不嘶,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靜靜等候。
一身戎裝的朱高煦登台,掃視了一遍台下靜靜等候的兵馬,見各列人馬齊備、刀甲鮮明,滿意地微微頜首,也不多話,只一揮長刀,喝道︰“列隊!出擊!”
寒櫟也默然登上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朱高煦跨馬跟在車旁,彎腰從車窗對寒櫟道︰“行軍途中要是有什麼要求,你就叫我,我就在你車旁,不會走遠。”
寒櫟點點頭,心中對漢王的看法又有了些改觀,能有這只一望便知的鐵血軍隊,便知能讓這樣的隊伍臣服的絕對不會是個草包人物。
五萬大軍就這樣靜悄悄地出發了。征西前將軍鄭亨親率三千前鋒,朱高煦和寒櫟居于中軍,一路馬不停蹄,換馬不換人,軍士只在早晚各下馬休息半個時辰,解決一下便溺問題,連吃干糧都是在馬上解決的。寒櫟初時還擔心漢王會上車來騷擾她,但是幾日來朱高煦一直與普通軍士一樣吃睡在馬上,並沒有覺得這樣的急行軍是多麼苦累的事情,顯見對這樣的生活已經習慣了。他以一個皇子親王之尊,竟能吃下這番苦,也足以讓人欽佩了。
這番人餃枚馬裹蹄地急行軍了三日中午,就有前鋒先哨傳來消息︰前方已經見到了散落的韃靼人的帳篷。
朱高煦見太陽還高高地掛在天上,便下令︰“繼續打探,這個韃靼人的營區有多大範圍,軍力布置如何,阿魯台的王帳是否在其中?”
隨後朱高煦下令︰“就地隱蔽!等候命令!”
不過半個時辰,鄭亨就親自來報︰“王爺,此處營區方圓綿延有數里。最中央的大帳上確有金頂,據估量兵甲應在五萬到八萬之間,如果我們出其不意,應該是能打他個措手不及的。”
朱高煦點頭道︰“好,傳令下去,全軍休息,到今夜寅時出擊!鄭亨,你帶著前鋒營持火器突進,王潛、李玉龍,你們各帶五千人左右包抄,帶足火油,一路燒過去,堵住阿魯台的退路!其余的兄弟們,跟著我殺向阿魯台的老窩!”
眾將領了軍令都各自去了,朱高煦也翻身下馬,來到寒櫟的車前,也不敲門,直接推開門邁步上車,端起桌上寒櫟的茶也不問冷熱,直接灌進去,然後抹一抹胡子往榻上一倒,對寒櫟說聲︰“到子時叫我。”說完人就鼾聲大起,已經睡得熟了。
寒櫟瞪著這個抱著她的枕頭,裹著她的羽毛被子,睡得人事不知的人,咬著牙想,趁這會兒抹了他的脖子他大概都不知道。只是殺了他自己該怎麼從這大軍之中逃脫很是個問題。寒櫟想了半天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裹了裹身上的皮裘縮在離漢王遠遠的角落里,嫌棄地踢開漢王那幾日連鞋都沒脫過臭氣燻人的腳丫子,捏著鼻子老實地等著午夜的到來。
丑時三刻,夜色深沉如最最沉重的墨色,老天今天都站在大明這一邊,連一絲星光都沒有漏下。真是適合偷襲的好時光,寒櫟靜靜坐在馬車邊上,看著車旁的漢王騎在高高的馬上,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看到模糊的剪影和輕輕的喘息。所有的人都一動不動等候著那一刻,終于一朵焰火“嗖”地飛上天,在高高的天空上炸裂開來,開出一朵猩紅色的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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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一聲號令,明軍一躍而起,如同入山的餓虎一般撲向韃靼人的營帳。
前鋒、左右三路人馬迅疾如風,不過片刻功夫就點燃了百十座韃靼人的營帳,睡夢中正睡得香甜的韃靼人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只來得及握把不離身的弓就跑了出來,等待他們的卻是明軍靜悄悄守候的刀鋒。
一時間整個營地人喊馬嘶,在熊熊燃燒的營帳下,整個營地亮如白晝,正方便了明軍的行動。朱高煦帶著大軍直撲韃靼人的金頂大帳。這時候韃靼人巡邏的一隊沒卸武裝的人馬拼死沖過來攔阻,卻被鄭亨的火器營一陣亂槍轟個七零八落。朱高煦不給阿魯台武裝起來的時間,帶領前路的陌刀手一路瘋狂劈殺,黑色的鐵甲如同沉默的魔鬼一般收割著手無寸鐵的韃靼人的性命。
阿魯台從夢中驚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隨從從床上架起,扶上馬背,數百名勉強拿起弓箭的武士拼死抵抗著明軍。幾名護衛見整個營地都陷入了漫天的火焰之中,到處都是明軍屠殺韃靼人的場面,心知此次難以幸免了。對阿魯台道︰“大汗,您快逃吧,我們給您再擋一擋。”
阿魯台來不及多說什麼,撥轉馬頭向著黑暗的地方跑去。
寒櫟站在馬車車轅上,看著遠方那火光連天處的屠殺慘劇。見到不禁是韃靼人的武士,還有孩童、婦孺,都倒在了明軍的刀下。
她默默放下手中的千里鏡,這一切都源于她的一句話。她從來不是個仁慈的人,這一世以來,她的手上也沾染了不少人命。但那都是些該殺的劫匪、強盜。似這般屠殺婦孺兒童她卻是第一次見到。
奉命保護她的嚴先生見她神色不忍,回頭對她道︰“黎姑娘想必是第一次上戰場吧,你若是見得多了,就不會心中難過了。戰場就是拼命的地方,在這個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容忍不下任何的憐憫和心軟。你看那些韃靼人死的無辜,可是你想過沒有,他們搶掠我們土地的時候,是如何對待我們民眾的?我們生就就是敵人,不論性別,不論老少,只要是大漢人和蒙古人,生來就是敵人,沒有任何可以選擇的地方。而對于敵人,就只有殺戮,沒有仁慈。”
寒櫟默然,即使在前世,她也算不上是個軟白甜的妹子,自父母被害死之後她的心腸就變得很硬了。她對待罪犯也是毫不手軟。但是這些哭號在烈火、刀箭之中的很多都是手無寸鐵的無辜老人、婦孺,她知道他們是無辜的,但是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去。她第一次親身感覺到了戰爭的殘酷。
然而還沒等寒櫟再繼續拷問自己的良知,就感覺到身後的地平線傳來隱隱才顫動。不僅是她發現了,嚴先生和漢王留下保護她的兩千兵士也都發現了不對。這種地表都顫動的情景只能是一隊大軍的接近!
嚴先生瞬間變色,這附近可沒有第二支大明的軍隊!
他躍上寒櫟的車頂運足目力往後面看去,在遠處火光的映襯下,草原的盡頭出現了一片影影綽綽的騎兵!
嚴先生來不及說話,嘬唇發出一聲 哨,那留下的兩千士兵登時圍成一圈,將寒櫟護在中間,槍上膛弓上弦嚴陣以待。
那片人馬越奔越近,嚴先生和寒櫟拿著千里鏡已經看得清楚,最後的希望破滅了,是蒙古人。
嚴先生苦笑道︰“想不到韃靼人還留了一手啊,如今王爺那邊雖然借偷襲的功夫佔了些上風,但是看樣子想一時半會兒拿下來卻也不能夠。這撥兒韃靼人少說也有兩萬人,若是放他們過去夾擊王爺,只怕王爺腹背受敵,這仗是誰贏誰輸就不知道啦。”
他看向寒櫟︰“我們這些人拼了命也要拖住他們,給王爺爭取時間。黎姑娘,給你匹馬,你自己走吧。對不住了,給你下的藥這次嚴某若是有命回去再給你解吧。”
寒櫟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老是覺得自己有些氣短神虛,提不起勁兒來,原來是這個東西給自己下了藥!
她冷笑一聲,跑?她的傷還未愈,又被下了藥,雖然還不知道這藥是干什麼的,但是用腳丫子想也能知道,不會是什麼神仙大補丸!
她這個情況,可以說是手無縛雞之力,跑能跑到哪兒去?韃靼人隨手一箭就能送她回老家了!
還不如光棍點兒,就在這里罷,死也不會是她第一個死,等到最後自己給自己一刀總能做到吧?總比死在韃靼人手里要好得多。
寒櫟伸手道︰“給我一把火槍,我的準頭只怕比你要好些。老嚴,吩咐所有人下馬,準備伏擊。火槍手分三列,第一列擊發後後撤裝彈,第二列掩上擊發,第三列準備,如此可循環不斷。其余人埋伏在兩側,待火槍手擊發後,趁黑搶上,專斫馬腿。四人為一隊,兩人合握陌刀專砍馬腿,兩人負責補刀。如此趁亂可多殺些人,殺死一個夠本,殺死兩個賺一個罷!”
嚴先生听了連連點頭,忙命諸人四散埋伏了。只待來敵進入火槍射程便開火。
韃靼人的軍隊像是來支援阿魯台的,見到阿魯台的營地火光沖天,不禁加急馳來,不想還沒走到地方,就听到一陣槍聲,前頭的騎士紛紛落馬。出于慣性,發力奔馳的馬兒根本停不下來,像是迎著火槍去當靶子似的前赴後繼而去。
寒櫟這邊留下的火槍手本就不多,大概也就只百十人,這下輪番不停發射,一時間竟也將韃靼人阻攔在了射程之間。剩下的明軍趁亂掩至韃靼人的兩側,兩人合握住陌刀的刀柄,專門迎向韃靼人的馬蹄,馬蹄被砍,馬兒都悲鳴著倒下,這時身後的兩個明軍上前左右各當當兩刀,敵軍登時了賬。幾人配合默契,殺敵殺得越來越順手,一時乘亂間成片的敵軍倒了下來,明軍一時間佔了上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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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畢竟人數懸殊,只數個回合之間,韃靼人就反應了過來,兩萬人損失不過千余人。剩余的自然是殺向埋伏的明軍。
這些明軍得了寒櫟的交代,待韃靼人返身殺過來的時候登時發一聲喊,聚集在一起,十十成排,推動陌刀,組成陌刀大陣,竟然將韃靼人的萬余人攔住不得寸進。
寒櫟這邊甫一交手,火槍聲起,阿魯台大營正在拼殺的朱高煦立即听見槍聲。這肯定是嚴先生那邊遇敵了!
朱高煦這邊的戰況雖然順利,開頭王潛、李玉龍的萬人專司放火,許多韃靼人還在睡夢中就被活活嗆死了,阿魯台的五萬大軍,只怕有一半是折在了這場大火里。剩下的來不及拿武器的又被明軍單方面屠殺了大約有一萬多人,只有憑著先前族人被殺的時間組織起了武裝幸運的萬余人又被朱高煦帶著人馬沖殺個七零八落。
只是畢竟是五萬軍隊啊,還有幾萬韃靼的平民,就是站著不動的木頭樁子砍下來也得不少時間不是。此時漢王發現嚴先生那邊遇襲,心中著急,忙命鄭亨帶領兩萬人留下繼續追擊阿魯台的殘部,自己帶著其余的人迅速回擊另一撥敵人。
寒櫟這邊已經陷入了苦戰,兩千人對兩萬人,任她再智計百出,在力量懸殊的對比下,也沒了奈何。這兩千人縮成一個圓球互相支援,迎接來自四面八方的韃靼人的攻擊。雖然苦苦支撐,但是倒下的人越來越多,人球越來越小,最後就剩下了百十人了,還在拼死迎戰著韃靼人。
寒櫟握緊了手中的匕首,只待人球陣破了,便立即往自己心窩里一扎。護在她周圍的兵一個個拼至精疲力盡,被韃靼人殺了,離她最近的一個小個子兵迎面挺胸替她擋過一刀,被劈成了兩半,兀自不倒,依舊直挺挺地立在寒櫟前面。寒櫟抹了抹臉上濺上的血和流滿的淚,摸著身上唯一剩下的武器,那把從不離身的流光,對身邊的嚴先生道︰“老嚴,咱們也算是一起殺過敵的戰友了,若是還有機會活下去的話,你可得一定給我解藥。”
嚴先生苦笑道︰“我可是後悔死了給你下藥了,否則以你的身手咱們起碼還可以多挺一會兒不是?”
大概那韃靼人也急于去大營支援,見這些明軍已不成氣候,便留下了一千人收拾殘局,大隊人馬奔赴大營去了。寒櫟這邊的壓力雖然小了,但是對付百十人,千人也足夠了。朱高煦在路上就遇到了那撥韃靼人,朱高煦心中一沉,敵人既然過來了,只怕嚴先生和寒櫟多不能幸免了。他心急如焚,心中無數次地臭罵出了餿主意的嚴先生,為什麼要想帶黎涵過來,這不是害了她嗎?
朱高煦無心戀戰,分了一萬人迎戰來敵,自己帶著其余的人急如星火地往寒櫟那邊趕去,恰巧在寒櫟那些人將將拼盡的時候趕到,又救了寒櫟一命。他趕到的時候,正看到寒櫟用手中火藥已經射完的鳥銃當鐵錘砸向周圍的韃靼人,鳥銃的槍管都已經砸彎,不知道該砸過多少人了。只見寒櫟的臉上身上滿是血污,污得只剩下一雙眼楮還能看見眼白兒,一手持匕首,一手輪鳥銃,大開大闔,殺得悍勇無匹。
殺完那些韃靼人,朱高煦來不及多說什麼,一把將寒櫟撈到自己的馬上,這次他可再不放心將她留下了,還是帶在自己身邊放心些。他一回身又帶人殺將回去,這時鄭亨那邊也已結束了戰斗,揮軍來支援,三路夾擊之下,後來那撥韃靼人的下場和先前大營里的族人一樣,都伏尸在了莽莽草原上了。
朱高煦這一仗,足足殺了十余萬韃靼人,其中青壯的韃靼士兵就有八萬,雖說依然被首領阿魯台跑了,但是韃靼人的有生力量幾乎被殺個一干二淨,草原最強的一支蒙古人從此退出了歷史舞台,消除了皇帝的心腹大患。
朱高煦志得意滿地高踞馬上,看著兵士收拾打掃戰場,此次他以五萬人殺盡阿魯台的八萬大軍,繳獲阿魯台歷年積攢的金銀珠寶、良馬糧草無數,他還想乘勝追擊逃跑的阿魯台,卻被嚴先生一個眼色止住。嚴先生小聲對他道︰“王爺須知鳥盡弓藏之事。若是蒙古人都被誅殺殆盡了,王爺您也該回雲南安享余生去了。”
寒櫟在朱高煦馬前坐著,听嚴先生這句話,暗暗點頭,這又是一個明白人啊。怪不得朱高煦這憨貨竟然能和太子斗這麼多年。
朱高煦悚然一驚,已是明白了嚴先生的意思,當下揮手道︰“收兵!”
大軍來時輕裝簡從,回去時卻滿載而歸,一車車的戰利品匯成了長龍,大軍為了押運這些東西,行進得就慢了。習慣了塵土血漬滿身的朱高煦等人都不覺得什麼,可是寒櫟畢竟是過了這些年養尊處優的日子,就覺得渾身的血與汗結成了嘎巴,實在是渾身難受。
她來時乘的車也在戰斗中被砍了個稀巴爛,這時從韃靼人那里搶的車都被裝戰利品了,她只好屈尊跟朱高煦共騎一馬,朱高煦身上的味兒更大,見她捏著鼻子一幅嫌棄的模樣,朱高煦討好地道︰“等找個有河的地方宿營,我好好洗一洗......等回去了,從阿魯台那里得來的有些好東西,你喜歡什麼盡管揀。”
寒櫟呲之以鼻道︰“我可不稀罕蠻子的東西,只求您能踐諾,放我走就成啦!”
朱高煦哈哈一笑,卻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提讓她離開的話。
嚴先生見狀將臉偏到一邊,佯裝沒看見他的主子表現出的一幅哈巴的模樣,免得替他丟人。
好容易熬到晚上,大軍在一條河邊扎了營,這條河是瀚難河的一條支流,好在是夏季,水量還算充沛,見到了水,士兵都是開心地歡呼了起來,然而依然都嚴守軍紀,該扎營的扎營,該布哨的布哨,該生火做飯的生火做飯,一切井井有條,待到吃完飯後才輪班跳入河中痛痛快快地洗了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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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悄悄帶著寒櫟,來到上游一處僻靜的地方,對寒櫟道︰“我給你望著,你先洗。”
寒櫟見這周圍連處可遮擋的石頭都沒有,想了想,終是抵不過清清河水的誘惑,一咬牙,和衣跳了下去,連頭帶臉帶衣服一起洗了,還省事了呢。
洗完她水淋淋地縱上岸,一擺頭,對朱高煦道︰“你去洗干淨點兒!渾身臭死了!”
朱高煦一邊解身上的金絲甲,一邊道︰“這算什麼臭啊!那年在白河溝為救父皇,我苦戰數日,不知殺死了多少人,身上的人血一層又一層都成了一層一寸厚的漆了!後來是我的馬夫用刷馬的刷子給我刷的澡!一池子的水都成了黑紅黑紅的了!”
寒櫟坐在河邊,一邊听朱高煦白乎,一邊看朱高煦脫衣服。
朱高煦脫了一半褲子突然覺得不對,猛地提起褲子回頭對寒櫟道︰“你,你怎麼不轉過去?!”
寒櫟撇撇嘴︰“小爺都不拍長針眼,你一個大老爺們怕什麼!不看就不看,好了,我這就轉過去!”
朱高煦提著褲子,還是愣了半天,這,這到底該是誰非禮誰的?嗯,還是先洗干淨再說。
朱高煦抹了把臉上的水,從水里站起來往岸上走。
月光下,他身上的水珠閃閃發光,順著成熟男人的胸膛往下滑,寒櫟的目光也跟著一路往下瞄。朱高煦的身材真不是蓋的,肩寬腿長腰窄,常年戰場廝殺練就了一身健美的肌肉,小麥色的光滑肌膚,結實緊繃,一點贅肉都沒有。寒櫟不禁在心里暗暗吹了聲口哨,好一副裸男出浴圖啊。
朱高煦一抬頭,正對上寒櫟笑眯眯打量他的眼光,被人發現了,也依舊大模大樣,沒有一絲絲收斂的意思。
朱高煦火往上冒,這那里是個女孩子該有的模樣!他將手中的手巾往水里一摔,咬牙喝道︰“黎涵!“
寒櫟聞聲才瞥了撇嘴,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將手中的衣裳往他手中一塞,嘟囔一句︰“小氣啥啊,看看又不會少了一塊肉,哼!”
朱高煦氣了個倒仰,這還是個女孩子嗎?他怎麼覺得這就是個色狼呢?再看月光下寒櫟那張吹彈即破的臉,尊貴的漢王爺罕見地想流淚了。這個絕色的美人怎麼不能像正常點兒的美女那樣含羞帶怯的溫柔一回呢?
大軍終于在第五日上,押著滿載的戰利品進了城,雖然沒能逮著阿魯台,也沒能搜著蒙古人的傳國玉璽,但畢竟是將騷擾了大明十數年的阿魯台給打殘了不是,最起碼邊境該平和一段時期了吧。邊城的民眾都呼兒喚女、提水攜漿地歡呼著來迎接獲勝將士的歸來。
寒櫟卻是沒能分享這份榮耀,她傷勢本就未愈,在戰場上那場拼殺又近力竭,雖然靠一股精神勁兒提著沒垮下來,又洗了場冷水澡,當夜里就發起高熱來。還好朱高煦睡得晚,發現了她的不對;也虧得嚴先生還是個二半吊子的大夫,懂得些急救退熱的方子;還虧得繳獲的戰利品中有一部分草藥,才將寒櫟的小命險而又險地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寒櫟發現,她在這間房間里最常見的事就是喝藥,上次喝了許多天,這次又繼續喝。她問那個白胡子的老御醫︰“老白,你這藥怎麼這麼苦呢?能不能給我放點兒糖?”
那老御醫第一百次糾正︰“我姓柏,不姓白!還有,俗話說‘良藥苦口’,可見只要是好藥必定是要苦的。那糖水好喝,能治病嗎?小姑娘,你殺人也利索得很吶,還怕這點兒苦?”
寒櫟對老頭兒的調侃渾不在意︰“小爺我殺人你見著了?那你怎麼知道我殺人利索?這殺人和喝藥有什麼關系?莫不是殺人殺多了就傻了,連酸甜苦辣都分辨不出了不成?”
兩個人一替一句地斗嘴,好消磨這時光。沒辦法,朱高煦和嚴先生這幾日都忙得團團轉,要撫恤陣亡、安置傷殘的將士;要清點戰利品、要統計功勛好奏報朝廷......
忙得顧不得寒櫟這個閑人了,只是漢王將許多搜刮來的奇珍異寶都送到寒櫟的院子里,珠光寶氣地擺了一屋子。
寒櫟厭煩地讓侍女都收起來,這些東西吃又不能吃、為防犯禁用又不能用,逃跑的時候還是累贅,要它們做什麼?
又過了幾日,寒櫟愈來愈不耐煩,自打他與孫家眾人分開,也有兩個月未與家中聯系了,只怕家中要著急了。得想個辦法盡快溜走才好。
想到溜走,寒櫟冷笑,吩咐侍女︰“給我請嚴先生過來!我找他有事。”
侍女去了半日,才灰溜溜地回來,囁嚅道︰“先生,先生道他正在忙,請姑娘先好好養病,等他忙完就來看姑娘。”
寒櫟眯起眼︰這就躲著她了?敢情當初在草原上說過的話都是放屁不成?
她冷笑道︰”既然嚴先生在忙,那我要見你們王爺!去找他過來!“
她心
中火起,說話便不客氣了。那幾個侍女何曾見過有人敢將他們王爺給呼來喝去的?都勸寒櫟︰”姑娘,您別鬧了,等王爺閑暇了自然回來看你的,你越是鬧騰,只怕王爺越是厭煩,您要想得到王爺的寵愛還是要溫和些的好......”
寒櫟快被氣懵了,她們還以為她是邀寵呢,也難怪,她的表現實在是和一個怨婦差不多了。
好容易寒櫟又等了好幾天,才見到朱高煦帶著嚴先生踏足寒櫟的小院。
寒櫟一抬頭,見到身穿親王常服的朱高煦,一下子愣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看清楚今天的漢王有些不同。喔!這貨剃胡子了!還別說,這刮光了胡子的漢王比那個大猩猩版的漢王一下子年輕了十來歲。一張臉就那麼大的地方,有那麼一叢亂草般的胡子在,誰還能看見他的眉眼長得什麼樣兒啊!這下子宛如草叢中的珍珠露了出來,原來漢王生得還挺俊的嘛,濃眉大眼,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的,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啊,真不知道他干嘛要用胡子給遮住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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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正在背後吐槽,就沒看見漢王給嚴先生擠眉弄眼地做眼色,也沒看見嚴先生為難地直搓手。
寒櫟也不客套了,直接開門見山︰“難得二位今日閑暇,請神不如撞神,今天就請二位兌現諾言吧。”
朱高煦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討好地笑︰“我這不已經踐諾了嗎?來人啊,拿過來!”
身後跟著的小內官忍著一臉的笑捧上來一個金盤,一方潔白的錦緞上面整整齊齊擺放著一部絡腮胡子!
朱高煦不好意思地笑︰“我小心地剃的,保證沒少一根,都在這兒了。”
寒櫟想起他當日發過的誓︰我要是說話不算話,你就把我這把胡子都揪下來!
這麼說,這個東西壓根兒就想賴賬!寒櫟的眉毛登時就立了起來︰“這麼說,王爺是打定主意要食言了?”她轉頭看向嚴先生︰“老嚴,你說的話也不算數了罷?”
嚴先生本來就在舌尖上的話在寒櫟利劍一般的目光逼視下,只在嘴里吶吶打著轉卻怎麼也吐不出口。
寒櫟飛起一腳,將那只金盤踢飛到了窗戶上,朱高煦的那部寶貝胡須飛揚得漫天都是,金盤撞到窗格上,發出“ 啷啷”老響的一聲才摔倒地上,讓屋里屋外的人都嚇了一跳。
寒櫟抬腳跳上了桌子,居高臨下指著朱高煦的鼻子道︰“朱高煦!你好歹還是個皇子龍孫!你的誠信連一個小女子都不如!我為報你的救命之恩不惜以身犯險,帶著你去找阿魯台的下落,你倒好,打了勝仗立了大功,就翻臉不認了!吃水還不忘挖井人呢,你的水喝下去就變成尿了!你配得上你身上流著的皇家的血嗎!說出來的話不算數,吐出來的吐沫你還能再舔進去、拉出來的東西你還能再吃下去?!我真是開了眼了!堂堂皇子親王竟然是這麼一個無賴!朱高煦!你丟不丟你爹的人!”
這一番臭罵讓屋里外的人人人失色,她這是罵誰啊?這是普天下除了皇上......好吧,再算上太子,就數他最大的漢王啊!只怕他從生下來還沒挨過這樣的臭罵吧。這姑娘真是不想要命了嗎!
就有那個小宦官大著膽子上前去喝止寒櫟︰“住口!你是要坐反嗎?!敢......敢......敢這麼說王爺!”
朱高煦和嚴先生倒是有些心理準備的,他們畢竟理虧,也知道賴了賬寒櫟不會輕易放過。但是卻沒有想到這姑娘這麼潑,竟然敢指著漢王的鼻子罵!嚴先生見勢不妙,急忙在後頭沖下人們使眼色,將屋里伺候的人都趕走,這丫頭再蹦出什麼大不敬的話來可不能讓人听見了。
那幾個侍女如蒙大赦地趕忙拉著那個小宦官出去了,再听下去,王爺舍不得殺黎姑娘,還舍不得殺他們不成?!趕快出去,離得遠遠地,什麼都不知道最安全!
即使是朱高煦的臉皮再黑,這會兒也不由得冒出一層紅色出來,這輩子他何曾被人這麼痛罵過!就是他的舅舅魏國公徐輝祖在他小時候調皮搗蛋教訓他的時候也只是動手抽他,沒這麼罵過他啊。漢王殿下還是有自尊心的,被寒櫟罵的有些惱羞成怒,他板起臉對寒櫟道︰”夠了啊!本王如何是不守諾言了?本王已經將愛須賠償給你了,還不算是踐諾了麼?念在你年紀小本王就不治你的不敬之罪了。你好好養病,需要什麼讓人來找我。“
嚴先生深深低頭忍笑,王爺啊,您這是在教訓黎姑娘還是在關心黎姑娘?這口氣怎麼這麼軟呢?黎姑娘,您別再鬧了,你看王爺對誰有這麼遷就過!您再鬧真的很傷王爺的心知道不!
可是他們都小估了寒櫟發起火來的威力。
寒櫟冷笑道對朱高煦道︰“放屁!朱高煦!你以為你的那把狗毛就能換我的自由嗎?!你說了放我走卻又變卦!你但凡是個男人就該知道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你說話不算話算是什麼男人!你連個太監都不如!”
嚴先生看見漢王的臉已經開始氣得冒煙了,這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兒呢,王爺再寵愛你,只怕過了分還是會治你的罪的。看在並肩作戰過的份兒上,怕漢王惱怒之下將寒櫟給拖出去宰了,連忙上前去打圓場。
他攔在漢王前面,對寒櫟使眼色︰“黎姑娘,您別生氣了,你看你這麼罵王爺,王爺都沒跟你生氣,這普天之下,有誰能得王爺這份相待!你再想想,王爺為了救你,費了多少心血!你......”
他不說話還好,寒櫟還注意不到他,他這一說話,寒櫟回過頭瞪著他︰”還有一個哪!一丘之貉!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背地里給一個小女子下藥!你也干得出來!咱們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吧?人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連死到臨頭時候說過的話都不算數!嚴振普!你守的‘信’呢?!仁義禮智信,你沒了信,仁義禮智你也都不顧了吧!無仁無義無禮無信,你還是個人不!你還配站在這里昂昂然當個人說人話!你們倆的臉皮厚的連紅毛子的火炮都打不穿!我要是你們主僕倆,我從今都要把臉夾褲襠里走路了!嚴振普!你把我的解藥給我!”
若說漢王沒有人這麼罵過他,這嚴先生在漢王府里得漢王視若心腹,養尊處優這些年,哪里有人敢這麼罵過他?這下子只被寒櫟罵得狗血噴頭、暈頭轉向,還偏偏就是不敢跟寒櫟生氣。這不,見他一樣被寒櫟臭罵,他那主子好像還在幸災樂禍呢。
他敢將解藥給她麼!手無縛雞之力都敢跟人拼命了,要是她有功夫在身,嚴先生毫不懷疑她敢將王爺跟他一起給活剝了。
想到這兒他打了個冷顫,連忙將漢王往屋外推︰“王爺,黎姑娘正在氣頭上,咱們還是先走吧,等黎姑娘消消氣再過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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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王早想腳底抹油了,沒辦法,這姑娘氣場太足,他對著她老覺得有些心虛氣短。殺是不能殺的,放也舍不得放,听她罵別人倒是挺開心的,可這會兒挨罵的是他自己啊,嗯,還是躲著點兒吧。
他撩著袍子疾步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道︰”你還的是上次我救你的恩,這次本王在草原上可又救你一次呢。你不感激本王就罷了,還這麼顛倒黑白,到底誰是誰非?!嗯,本王今天還有事要處理,那個......你好好想想......”
寒櫟氣得火冒三丈,心中大恨,跳下桌子,雙手抓起起案邊的一只一人高的磁窯綠釉刻花梅瓶向朱高煦摔過去。氣得大罵︰“朱高煦!你這個不要臉的無賴!你別走!你這個縮頭烏龜!小爺我要好好教一教你做人的道理!”
那張梅瓶虧得是寒櫟手上沒力氣,沒有正正摔在漢王的頭上,只擦著他的袍子邊兒落到了地上,“嘩啦”一陣脆響摔個粉碎。嚴先生拉著漢王︰“快走!快走!動起手來了!”一句話還沒說完,一只銅香爐“嗖”地擦著他的耳朵邊兒飛了過去。
漢王和嚴先生連頭也不敢回,連蹦帶跳三兩步躥出門去,疾步出了小院,對守在門外的眾人道︰“等姑娘砸累了再進去收拾。缺什麼去庫房領。看著點兒姑娘,別讓她傷了自己。她若是出了什麼事本王可饒不了你們!”
雖然隔了一個院子兩道門,可是屋里的動靜外面還是听得挺清楚的,那姑娘發飆罵人的話眾人都恨不得能從自己的耳朵里給清出去,好裝作不知道。正一個個裝鵪鶉的時候,就見漢王和嚴先生狼狽不堪地被砸了出來,屋里“稀里嘩啦”、“ 里啪啦”砸得人心都直跳。要知道,黎姑娘這個小院里的擺設,可都是王爺私庫里的好東西啊,有多少稀世的孤品!估計這會兒該什麼都摔成渣了......院里伺候的幾個人心都碎了一地......
屋里頭寒櫟 里啪啦狠摔了一氣,終究她病後氣弱,才砸了一刻來鐘就累得汗水淋淋。她累得一屁股坐在唯一一張完整的楠木椅子中,眯起眼想著輒兒。
想到家里不知道她的下落,必定會心急如焚。新大陸那邊她倒是不愁,有海磐在呢。可是海磐一定得守在那邊,這邊兒的事兒誰能做主?地下的武器實驗室只能她來做主;金礦的交易除了她沒人知道底細......家里爹爹只能當個中規中矩的老好人,沒有她守著,不知道會不會被人給陰了;娘和沾衣就是兩只純潔的羔羊,被保護得太好,隨便人有個壞心眼兒就能將她們給騙了......
還有那顧琮!她還沒來得及調理他呢,沾衣要是就這麼著嫁過去了,真真叫送羊入虎口了!
寒櫟這才是心急如焚,如困獸一般地在屋中轉著圈兒。想了半天,她心一橫,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首先一定要將嚴先生那個王八蛋下的藥搞清楚!指望著他能給解藥是不可能了,還是自力更生,看看老和尚的毒經里有沒有什麼解毒的方子能用得上的。大不了一個一個試試唄!拼一拼她的人品!她就不信,她的師父就這麼不庇佑他的大徒弟!
這邊寒櫟在想著解藥的事兒,那邊漢王和嚴先生兩人也在討論寒櫟的解藥問題。
剛才的刺激太大了,兩人都有些沒緩過來,漢王心有余悸地道︰“振普,我被人罵了?這個世上,還有敢罵我的人!”
嚴先生翻了翻白眼︰“被人罵了?還差點被人打了呢!王爺,你說這個丫頭的膽子是什麼做的?大的都沒邊兒了,虧得沒給她解藥,要不......”他激靈一下︰“要是她好好的,咱倆今天能囫圇著出來不?”
漢王爺點點頭︰“虧得沒給她解藥!振普,給她下藥真是你干過最靠譜的事!”
嚴先生苦笑︰“還靠譜呢,我連‘仁義禮智信’都沒了,還靠譜呢!“
漢王哈哈大笑︰“這丫頭的嘴真毒,我看,她要是去當御史才好呢!那幫子道貌岸然、沽名釣譽的官兒可有得挨罵了!”
嚴先生暗暗撇撇嘴,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王爺您挨罵的那會兒是什麼心情?
不過說起來,嚴先生想起來︰“王爺,我總覺得黎姑娘可不簡單啊!那天她玩火銃的準頭可比我強多了,您想一想,一般的人,有多少能摸著過火銃的?更可況是那麼精準地放槍?就憑她那準頭,沒有個幾年朝夕的苦練,是達不到那麼得心應手的地步的。再說了,她當初指揮著我使四人的陌刀陣砍蒙古人的馬腿的主意,令火槍手輪番擊發的主意,哪里是普通人能想出來的?這些本事,就是軍中的將領,只怕也沒幾個能有這份機變的。平時我留心了看她的習慣,她的穿著吃用並不講究,但是送進去給她挑選的,她無意間挑的,不一定是最貴的,但必定都是最上乘又最舒適的!這些細節最能看出一個人的出身,王爺,這姑娘只怕出身並不簡單啊!”
漢王爺苦惱︰“可是為什麼她就是不說實話呢?要是她家當真是世家大族,莫非我就配不上她了不成?我爹還是皇帝呢!哼!丟我爹的人?我比我爹俊多了!”
這是他又想起寒櫟罵他的話不忿了。
嚴先生道︰“王爺,我倒是很好奇,是誰家能養出這樣的孩子來。想來,誰家有這樣的後人都是好事,但這個孩子是個女兒只怕就該發愁了。”
漢王點頭心有戚戚然道︰“就是!這麼潑辣的女孩子,除了本王誰還敢娶!一言不合,她不把人給砍成兩截!”
嚴先生點點頭附和,剛剛他們就差點被劈了,再說,她砍人也不是沒看見過,手勢熟得很吶,不比屠夫殺豬差。
朱高煦卻苦惱地說︰“可是老嚴,你不知道那天我瞧見她一張小臉兒上都是血赤麻胡還凶得跟什麼似的狠砸蒙古人,見了我卻仰臉兒沖我一笑,我,我只覺得我的心當時就不會跳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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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先生︰“......”王爺,您能不能再出息點兒?
嚴先生道︰”咱們先扣著她,別露出風聲去,誰家丟了人不得找啊?咱們留心一些,還能摸不出她的蛛絲馬跡來?“
漢王一拍大腿︰”老嚴!還是你聰明!你趕快去打發人多打听打听,看看有誰家在尋人沒有?“
嚴先生笑道︰”就是,等我們順藤摸瓜找著的她家人,王爺去提親還能有人敢不答應不成?有了家長做主,黎姑娘再潑,也得乖乖地嫁人。“
漢王連連點頭︰”就是就是!你抓緊時間去打听!務必要摸著她的老底!“
這個女子,他是要定了!她是那麼的鮮活動人,就連她豎著眼楮罵人的時候都是那麼生機勃勃的,漢王決定,她喜歡罵人就緊她罵,反正挨兩句罵又掉不了肉!她罵累了不就不罵了嘛!俗話說,烈女怕纏郎,只要自己多順著她些,時日久了她總能看到自己的真心。到時候還怕她飛了不成?想到她毫不避諱地敢叫著他的名字罵他,他就覺得十分新奇,他真的是第一次听見有人敢叫他的名字的。這個世上有資格叫他名字的長輩除了父皇其余的都死了,父皇和太子都是叫他”老二“,其他的人不管心里怎麼想,也都得尊稱他一聲”王爺“、”殿下“,誰敢不要命了,跟寒櫟那般鮮活熱辣地叫他”朱高煦“!
跟叫路邊的一條狗似的。可是他怎麼就覺得這麼新鮮呢?她一點兒都不怕他,從沒覺得他的親王身份有什麼了不得,她叫他的大名兒,張嘴就罵,抬手就砸,仿佛他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人,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第一次覺得從高高在上的王位上走下來,做個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的普通人原來也是很有趣的事。
只能說是漢王爺的犯賤模式已經被打開了......
寒櫟一開始只被圈在那個小院中,行走坐臥都有人看著,別說逃跑,就是多走了兩步就有人來勸她”保重玉體“,被她揪著了朱高煦臭罵一頓後,才隨她在行轅內走動。只是任憑她怎麼鬧,朱高煦就是一副打罵隨意,反正他的臉皮厚,怎麼罵都無所謂,寒櫟也還有分寸,沒敢罵他的長輩,就隨她罵去唄;打嘛,就憑寒櫟現在的力氣,他挨兩下也覺不著痛癢,權當寒櫟給他捶背了,反正漢王同學就一個原則︰堅決不放人。
寒櫟鬧得煩了,也安靜了下來,沒事兒四處走走,最喜歡的是去老御醫的地方,她跟老御醫倒是說的上話,兩人天南海北地扯,倒是解了些寂寞。
漢王見她不鬧了,也是松了口氣,也就隨她去了。
寒櫟在老御醫那兒泡了幾天,卻是大失所望,老御醫那里的藥多是些止血生肌的金瘡藥居多,當然了,前線將士一般用得上的都是治外傷的。還有些也不過是治些傷風感冒的,寒櫟要的藥卻是沒有幾味。
時日越久,寒櫟越是煩躁,想到家中該不知如何人仰馬翻地找她,她就恨不得將漢王和嚴先生這兩個狗東西給活埋了。見了漢王也越發沒好氣給他。
這日距離那次勝仗已經半個月了,漢王的報捷奏章也已經上報朝廷有十來天了,這日一大早,寒櫟就被一陣喧囂的鑼鼓給驚醒了。一問,原來是皇上派人來撫恤傷亡、犒賞有功將士。寒櫟知道反正不會跟自己相關,也不關心前面的喧鬧,只是凝神靜坐,細細體會自己經脈中的堵塞之處,百般實驗,看看能不能將那封錮之處弄松動些。她想起老和尚的書中有一門功夫,叫《柔勁》,據說練成之後,能以柔化剛,能化萬物。她恨恨地想,如今看來,解藥是難以到手了,實在沒奈何,大不了從頭練這門柔勁好了,看看能不能花去這經脈中的堵塞。
說干就干,寒櫟將伺候的人都打發出去,就靜靜打坐,試著開始練習柔勁的入門功夫。
由于經脈與丹田相連處被堵得嚴嚴實實的,寒櫟在丹田生出的勁力卻是傳不到經脈中,只能在丹田中打著轉兒。這股柔勁一生成,寒櫟就覺得它果然不同,這股真力軟綿綿、懶洋洋的,卻是能附在那處堵塞的地方黏著,漸漸好像有一絲要軟化的跡象。
寒櫟大喜,更加用功催動丹田真力轉化成柔勁,好繼續去攻堅。
不知不覺間,一天已經過去,寒櫟從打坐中醒過來,一睜開眼,天色已經黑沉似墨了。一天沒顧得上吃飯,這會兒肚子已經覺得咕嚕嚕直叫了,寒櫟正想讓人送飯進來,就听到遠處傳來一陣簫聲。這簫聲卻與平常的簫聲有些不同,聲音更為低沉恢弘,一曲《破陣子》吹出來,氣勢雄渾、悲壯激昂,大有千軍萬馬、俾睨天下之意。只是樂聲一轉,其中卻帶有幾分憤慨不平、悲怒傷懷之意。
寒櫟不由得听住了,這是誰,敢在皇上犒賞三軍的好日子里吹這種悲憤不平的曲子?寒櫟很好奇,當下飯也不吃了,順著簫聲尋了過去。
一路靜悄悄的,按理說今天皇上聖旨頒下,升官的升官,受賞的受賞,營中怎麼也該慶祝熱鬧一番才對啊,怎麼會這麼冷清清的,沒有一點兒喜氣?
寒櫟順著簫聲一路來到整個行轅最後的角樓下,仰頭看去,只見高高的角樓的脊獸屋檐上,一個人正高踞在上頭吹得忘我。朦朧的月光下,寒櫟看得清楚,不正是朱高煦嗎!
寒櫟大奇,這漢王爺今兒玩的是什麼風?做什麼擺出這麼一幅沉郁的模樣?寒櫟想了想,也不做聲,順著屋檐爬上去,坐在朱高煦邊上,靜靜听他吹簫。離得近了才發現,朱高煦手中的蕭竟然不是普通的竹蕭、玉簫,而是一管鐵蕭,怪不得這簫聲如此雄渾高亢,一般的竹蕭這般吹只怕早就炸裂了。
看不出來,只是赳赳武夫的漢王竟然還吹得這麼好的簫。寒櫟一手支著頭,歪著臉打量著漢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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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一曲吹罷,長吁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天邊的月亮,淡淡地道︰“今日父皇敕封有功將士,征西前將軍勇破敵寇,殺敵過萬,勇冠三軍,得封武安侯。其余將士俱個有賞。唯獨我,他連一個字都沒提!我沒上陣殺敵嗎?!我沒拼死搏殺嗎?!我不是貪圖他獎賞我什麼,可他為什麼連提都不提我一個字!當初若不是我在白河溝將他拼死力敵瞿能父子,將他們父子倆都斬于馬下,將他救出來,哪里會有他今天的皇位?!那日後他答應我,待得了天下之後,就會立我為太子。還有那次他在東昌兵敗,張玉都戰死了,只剩下他一人縱馬逃跑。如不是我領番騎趕到,只怕他還是得死上一回。他曾經許多次都跟我說︰你大哥懦弱肥胖,不是能當皇帝的材料。只有我英勇過人最是肖似他年輕時的模樣,所以會立我為太子。誰知道他做了皇帝以後就變了!他听解縉那東西的話,立長不立幼,立了大哥為太子。既然說到做不到,他還騙我做什麼!”
寒櫟翻了翻白眼,這貨還真心實︰”誰說過說過的話就一定要兌現?您不也是有說話不作數的時候麼?再說了,你爹也不是尋常的爹,他還是這天下的皇上呢,他說什麼話、做什麼事哪能由得自己做主?俗話說,天家無父子,你還拿他當個普通的父親來要求,當然會傷心。“
朱高煦聞言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小時候,他經常把我抱在馬上,帶著我,親手教我騎射,他怎麼就不是個普通的爹?“
不過他想了想,終于惻然承認︰”你說的對,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
他沉默了一會兒,想起今天的事,又氣得連連喘氣︰“如今就因為老大那條狗說‘漢王位已至尊,賞無可賞。況且殺敵衛國,原屬皇子分內事,不應再過褒獎。’我操他的奶奶!這個狗日的顧佐!什麼是至尊?我上頭還有太子和皇帝呢!怎麼就是至尊了?他娘的,本王拼死的功勞,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給我抹煞了!偏偏父皇還就是信他的狗屁!他已經不在把我當他的兒子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我只是他的一個臣子!一個連家里的狗都可以隨意欺負的臣子!”
“顧佐?”寒櫟揚了揚眉,又是顧佐啊。
她在心里算了算時間,大概也就快了吧,只是她如今困在這里,若是再遞不出消息,只怕這步棋就走不了了,怪可惜的,唉,說不得要送個人情給漢王了。
她側著頭看著朱高煦,伸手拿過他放在膝上的那只鐵簫,打量一番,好奇地問道︰“你為什麼要用只鐵簫?”
朱高煦悶悶道︰“小時候皇子皇孫們都要習音律,我的琴彈得師傅恨不得要殺了我,男人嗎,又不能跟娘們兒似的,去學琵琶什麼的,我就選了這個家伙,它倒是對了我的胃口。從此,我就走哪兒都帶著它,久而久之,也就吹出個調調來了。”
寒櫟發笑,她想象著朱高煦滿臉凶惡地彈琴的畫面就覺得十分可笑。他這樣性格的人,能彈出高山流水的琴聲才叫有鬼。
她側過頭對朱高煦道︰“你想不想把顧佐扳倒?”
朱高煦悶悶地道︰“如何不想,他已經壞了我幾次事兒了,上次居然將劉觀都給除了!可是他官聲太好,父皇信任他比我這個兒子都甚,我想找他的茬子都沒處下手,真是恨人!”
寒櫟道︰“我若是有法子將他整下去,你可放我走?”
朱高煦撓了撓下巴,道︰“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寧可讓顧佐活蹦亂跳地禍害我,也不會放走你的。黎涵,你說說我有什麼不好?我有權有勢,你跟了我我保證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他有些扭捏地道︰“嗯,年齡上我是比你大了些,可是我不比那些青瓜蛋子對你好嗎?黎涵,你別走了,留在我身邊,等我以後拿了這江山,我一定讓你成為這世間最尊貴的女人!”
寒櫟嗤笑︰“漢王爺,您如今還只是被貶到這兒守國門來的,距離您的夢想還太遠,至于地位,我真的不稀罕,我只想當個自由自在的人,可以將滿天下的美景都走遍。這世上那麼多奇妙的風景都沒有看過,怎麼算是來這個世上一遭?我可不想將余生都困在那高高的宮牆中,與你的嬪妃妻妾勾心斗角,”
她嘆了口氣對朱高煦道︰“這樣吧,咱們打個商量,我幫你把顧佐給整倒,你既不放我走,那我就在你身邊待三年吧。這三年我不做你的女人,我給你當謀士,你我賓主相交,不涉私情,如何?”
朱高煦思索了半天,終于松了口︰“好吧,你說這樣就是這樣吧。”
寒櫟瞥一眼他道︰“王爺,您不會再想剃一次胡子充數吧?”
朱高煦老臉一紅,道︰“你放心,這次絕對不會食言,否則我......”
寒櫟伸手止住他繼續發誓︰“得,您甭再發誓了,您的信用在我這兒已經破產了,我信不過您。咱們還是白紙黑字寫清楚,省得日後您再賴賬。”
朱高煦雖然不知道什麼是“破產”,但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好話,但他對寒櫟的話還偏偏反駁不了,想了想好歹還有三年的時間不是?這三年自己死纏爛打還不能拿下她一個小女子不成?漢王爺對自己的魅力還是很有信心的。
北京城,大時雍坊的一條小胡同里,就是左都御史顧佐的家。一座三間正房兩間倒座的貓屁股大小的小院里,就住著顧佐和老僕兩人,非但不覺得擁擠,還讓人覺得很寬敞。無他,東西太少了而已。顧佐的房里,也只是一張床榻,上鋪著薄薄的一床青布被褥,隔壁的房間被顧佐當做了書房,也不過就是幾函書,一張八仙桌充當書桌而已,壁間倒是掛了一張琴,滿室雪洞一般干淨,連一張字畫都沒有。也不知道顧佐是不擅長這些還是壓根兒就不喜歡這些俗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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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僕住了一間倒座,另一間做了廚房,主僕倆日常也不過就是一飯一蔬,一間廚房一眼爐灶倒是足夠了。
今日顧佐卻是有些失態,他竟然踏足到了這煙燻火燎的廚房之中!只見他眉間緊鎖,將手中的書信交給正在爐灶下面燒火的老僕︰”財叔,你看這該怎麼辦?“
那老僕也並不奇怪,接過信就著爐邊的火光看了起來。信很短,不過寥寥數行,那老僕看過後卻也是眉頭深皺,一邊將鍋中的面盛出一碗來遞給顧佐,自己又另盛了一碗卻是不吃,將碗放在鍋台上道︰”若是老太爺正常去世的話,你自然應是報丁憂的,只是......”他看了一眼那封信,嘆了口氣︰“老太爺這種死法,卻是怎生說得出去?若是被劉觀的黨羽知曉了,只怕老爺你的名聲就要被牽連了。如今這消息尚未傳出,不如我們寫信囑咐夫人暗自發喪,對外只說老太爺出門游歷去了,待到局勢穩了再給老太爺辦喪事就是。”
顧佐失神道︰“如果我如今報了丁憂,子不言父過,我爹的死因即便讓人知道也須不能說是我的過錯,只是讓我丟臉些罷了,丁憂滿後自然會有起復;但是我如果將父喪的消息隱匿不報的話,若果被有心人知道了參我一本,那就是欺君與大不孝,只怕以後更沒有翻身的機會。”
第二日,顧佐就報了丁憂,言說老父去世,要回鄉去辦喪事。開始皇上是要奪情的,不準顧佐丁憂,只肯給他十日假,讓他回鄉去辦完喪事即刻返朝。一個御史跪下奏曰︰“臣以為,顧佐丁憂乃是情非得已,他今日若不是已經丁憂了。只怕明日他就沒臉站在這大殿里了。”
滿大殿的文武百官都奇怪了,為何顧都御史會沒臉站在這兒?莫非這里頭有什麼玄機不成?
顧佐卻是臉色蒼白,知道肯定是事情泄露了,只在心中暗自慶幸,虧得自己沒有隱藏父喪的消息,否則此時只怕更難事了了。
那御史見顧佐不語,更是鄙夷道︰“顧都御史只言父喪,為何不跟大家說說,令尊是如何去世的?都御史大人您不是曾說過‘已不正何以正人’嗎?不知道可有‘父不正子何以正’這句話?“
顧佐一系的官員雖不知顧佐家中出了何事,但卻是要上場幫忙的,此時急忙解圍道︰”人人皆有父母,顧都御史適逢親殤已是大不幸,秦御史為何還要在此咄咄逼人,何況人死為空,無論為何人既已去世了,就該讓死者入土為安。何必在此糾結生前瑣事?”
那秦御史冷笑道︰"生前瑣事?米大人,你可知顧老太爺是如何去世的麼?他是得了馬上風!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的!而且這個女人還是個寡婦,是被他強佔了去的!"
他冷笑著對面無人色的顧佐道︰"顧大人?你不是說‘縱親之惡,猶如自身行惡’嗎?您前些日子參劉觀的話可言猶在耳吶!您明知令尊作惡,卻一再為之相隱,卻是為何?"
顧佐如何不知自己是被漢王一系狠狠地給報復了,只是這件事真真切切沒有一個字可以反駁。
滿堂文武大嘩,這件事雖說是跟顧佐沒關系,可是他親爹做出這等沒臉面的事,還被人給揭了出來,他作為兒子的哪能不面目無光?甚至可以猜度︰老子是這般的人品,一脈相傳,兒子是不是也......?
皇帝眉頭也皺了起來,這事連帶的他這個九五至尊都被連累得沒有面子,故此他將顧佐報請丁憂的折子往案上一摔,道︰“準奏!”拂袖走了,顧佐深深低頭跪在地上,心里是深深的苦澀與絕望,他這是明顯失去聖意了,三年以後想再起復?只怕是難了。
消息傳到邊城,朱高煦樂得哈哈大笑,大出了一口惡氣。他圍著寒櫟轉圈兒︰“黎涵,你怎知那顧老頭兒會那麼個死法?你又怎知他會什麼時候死?”
寒櫟正躺在院中的美人榻上曬著太陽,秋天的邊城,樹葉已經開始發黃,被風吹的嘩嘩地響。寒櫟在海棠樹下擺了張老藤編的西洋貴妃椅,懶洋洋地躺在上面曬太陽。她一手擋著眼楮,一手抬了抬,示意朱高煦遞過來旁邊花梨小海棠幾上的茶水,懶洋洋地敷衍朱高煦︰“我猜的。”
朱高煦即使再沒心眼兒也不會相信︰“你跟我說實話。”
寒櫟抬起頭來,嚴肅地對朱高煦道︰“你不相信?也難怪你不相信,你們凡夫俗子又怎知我仙家手段?實話告訴你罷,我乃天上菩提祖師座下的仙童,下凡來應劫的,這種小事,我掐指一算,便知根底。只不過我這菩提靈卦因被人下了藥堵住了經脈難以施展,只能勉強偶爾一算而已。”
朱高煦瞪大了眼楮,狐疑道︰"真的假的?你真是會算嗎?"他可不敢承認寒櫟是天上的仙童,那他給仙童下藥,還不得受天譴?
寒櫟傲嬌地斜睨他一眼︰"哼!我若是不通卜算,如何會得知顧佐的老父會如何去死?我又不認得他,更不認得他爹。"
朱高煦心里有些打鼓,這丫頭是有些神道,莫非她真的不是凡人?也對,凡人女子哪有她生得這般氣度?
寒櫟眯縫著眼看朱高煦在心里打小九九,心里樂開了花︰"真是頭豬!就這都能被騙住,就這智商,還想要當皇帝?不被我賣了還幫我數錢就好了!"
她眼珠子轉了轉,對朱高煦道︰"你既不信,不如我耍個小法術給你看如何?只是我如今經脈不通,大些的法術是用不了啦!"
朱高煦愈發的心虛,吶吶道︰"你且給我看看。"
寒櫟扭頭吩咐侍女道︰"你去拿兩只空茶碗來給我。”
侍女急忙去屋內拿了兩只汝窯的天青色蟹爪紋茶碗來,寒櫟接過來將碗前後翻轉對漢王示意︰“看清楚了啊,有東西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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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搖搖頭︰“沒有,空的。”
寒櫟將碗口向下扣在一起,然後翻轉搖晃一番,口中念念有詞,須臾,雙手各持一碗分開,下面的碗里,赫然出現了一枚制錢。
其實這是寒櫟後世在學校里學到的一個小魔術,那枚制錢是寒櫟早在侍女去拿碗時就藏在了手心里的,接碗的時候就藏在了碗底了。
可是朱高煦哪見過呢,這時他的眼楮瞪得幾乎要掉出來,他稀奇地挨個兒拿起那兩只茶碗仔細查看,又拿起那枚制錢來對著陽光照來照去,自然是看不出一絲端倪。
寒櫟站起來伸個懶腰問朱高煦道︰“王爺,你可信了?告訴你,我何止有呼風喚雨之能,只是你用藥壓制住了我的修行,我也只能做個凡夫俗子了。”
她這是明擺著騙死人不賠命,哄騙著漢王將解藥給她呢。
只是漢王雖然心眼兒直一些,卻也不傻,他還是覺得寒櫟的話虛虛實實有些不太可信。
他猶豫了半天,才想起來︰“嗯,我問問嚴先生去,他見多識廣,說不得能分辨出來。”他實在有些忌憚寒櫟的“仙童”身份,當下茶也不喝了,急匆匆去找嚴先生商量去了。
寒櫟見漢王去找嚴先生了,心里恨得牙癢癢的,漢王好哄,這嚴先生可是個人精,只怕是哄他不住的,寒櫟將書往榻上一拋,仰天躺下,反正他們信與不信也就這樣了,大不了就在這兒待三年唄。反正自己的柔勁已經證明可以化去那藥性,只是不知道化解完要等到什麼時候。
果真這嚴先生是見多識廣的,他听得漢王急切地跟他轉述寒櫟的話與寒櫟使的“法術”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我的王爺,您又上那小丫頭的當了!雖然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會得知顧佐父親去世的情形的,但是她那個“法術”我卻是見過的。那是江湖上耍“念秧”的江湖騙子專門用來哄騙人的手法,我以前年輕時曾有幸見識過一次,卻不是什麼“仙術”。這小丫頭神道倒是有的,但是我敢肯定,她絕對是有血有肉的凡人一個,絕對不是什麼仙童下凡。王爺,您盡管放心吧!”
朱高煦長出了一口氣,切齒道︰“這個小騙子!虧得我還那麼相信她!她竟然這麼耍我!真真是嚇了我一跳,你說,她的心眼兒怎麼就這麼多呢?”
嚴先生道︰“她千般心計只不過都是要哄王爺您給她解藥而已。您想一想,如她真的是天上的仙童,這凡間的散功藥如何能對她起作用?只要您切記住一條︰就是不論她想什麼招數,一提到解藥的事兒王爺您就別說話了,只看她鬧罷了,左右她沒有解藥是離不了這座行轅的。”
果然漢王依計,但凡寒櫟提到解藥的苗頭,他就顧左右而言他,再不接腔的,把寒櫟恨得牙癢癢的,索性完全不提這茬事了,只專心練自己的功。任憑漢王千般獻媚,百種承歡,她只淡淡的,閑來沒事兒除了吃睡就是暗自練習柔勁一分一分化解經脈中的堵塞。
寒櫟數月沒有消息,可是讓孫家和海家眾人急的要命了。先是先前和寒櫟逃散的幾人由于紅胡子的注意力都被寒櫟引去了,他們幾個倒都是順利脫了險。等他們回到家才發現,寒櫟竟然沒有回來!一听到寒櫟遇險,首先在家的寒柏和二黑兩人就立即帶人出發,風塵僕僕地趕到寒櫟出事的草原上搜尋。只是時日已久,寒櫟逃亡的路線又長且隱蔽,他們竟然沒有搜尋到什麼有用的線索。正焦急間,海家的暗衛也已到了,兩路人匯于一處,在草原上細細搜索,然而茫茫千里,他們找了個把月仍是一無所獲。兩個月後,海磐得到了消息,終于坐不住了,難得地放下新大陸的事物,趕回來主持找尋寒櫟的工作。
這一來一去間,又是小半年過去了,寒櫟依然毫無消息,黎海珠和沾衣母女日日以淚洗面,天天就是盼著寒櫟還能和那一次從廣東回來那般,突然地出現在家門口。
然而日復一日,眾人都感到絕望了。連老奸巨猾的老國公都坐不住了,他尋思了良久,也是病急亂投醫了,當下帶著海磐,備好了十二尊情態各異的金羅漢,登車來到南京鎮守太監府。
這位鎮守太監是誰,能得海老國公登門求見?
說起來,他還真是大名赫赫,起碼,在後世的歷史書中,後人對他可比對當時的皇帝了解得多了。
這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八寶太監︰鄭和。
海老國公的名帖一遞進去,立刻有人飛速進內稟報。不多時,就見一個身軀雄偉、面貌沉毅的中年人快步而出,迎向老國公︰“公爺大駕光臨,鄭某真是蓬蓽生輝!快請進,快請進!”
待到海磐扶著老國公進了客廳,與鄭和分賓主坐下後,老國公先使人抬上了那十二尊金羅漢像。
這十二尊金羅漢像每尊都有二尺余高,難得的是尊尊形貌姿態不同,表情生動,縴毫畢現。望上去惟妙惟肖,宛如真人就在眼前一般。
鄭和見海氏父子送此大禮,不覺皺眉道︰“老公爺,您這是?”
海老國公嘆了口氣道︰“大監,這話說起來就長了,這幾尊羅漢還是當年我答應令師的,準備鑄好後就舍于慶壽寺供奉的。只是鑄了前幾尊後,那老匠人就去世了,一直沒有尋到能有手藝和他相較的工匠來,直到去年才又找到一個藝人,技藝不遜于他。這才又鑄出了這後幾尊來。可惜啊,可惜大師早已仙逝,卻是與這幾尊菩薩無緣了。”
說起師父,鄭和也是十分唏噓,對老國公道︰“師父仙去時,我卻在海上飄蕩,竟然沒能得送師父西去,此事誠然一大憾事而!只是師父一生坦蕩,不計名利,當不在意此等小事。老公爺一諾一生,終其數十年也要完諾,卻是令鄭某敬佩。某在此替先師謝過老公爺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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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鄭和立起身來,沖著老國公一揖到地,老國公急忙去扶起鄭和,連道“不敢”。
兩人謙遜後又俱落座,鄭和含笑看向海磐道︰“小家伙,倒是有幾年沒有見到你了,听說你這幾年都在南洋,怎麼想起來回來了?”
想當初海磐初次出海就是跟著鄭和的大船去的,兩人的關系如父如子,這麼多年不見,如何不感到親切?
海磐苦笑,對鄭和道︰“大監不知,我父子來拜訪大監這第二件事卻正是我為何要回來的原因。”
老國公開口道︰“不知大監可記得,當年我曾拜訪道衍大師,大師曾為我卜過一卦,當時大監也曾隨侍在旁,不知大監可還記得?”
鄭和聞听,抬頭沉思了一番,點頭道︰“我記得,是有此事。”
老國公道︰“當時大師卜的卦語,大監還記得嗎?”
鄭和微笑頷首道︰“記得,怎麼,老公爺,您海家找著這線陰脈了?恭喜恭喜!”
老國公苦笑道︰“實不瞞大監說,找是找著了,可是,這孩子卻在半年前走失了!這不,我們家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所以特地求上大監這里,求大監能指點一下迷津。”
原來這鄭和就是道衍的弟子,曾得道衍悉心傳授,所以海氏父子才病急亂投醫,想求鄭和再給寒櫟卜上一卦。
鄭和卻是苦笑道︰“這個卻是要老公爺失望了,先師收我為徒,卻是不曾傳授我周易八卦之學,先師輔佐聖上雖以謀略成,但後曾言︰成事不拘小節,然治國不可仍用小道。是以福吉祥侍師十年,師從不授謀略卜算之道,唯傳史書五經爾。”
海老國公听鄭和將“福吉祥”這個法名都說出來了,知道他所言不假,這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當下就皺眉長嘆︰“罷了,罷了,生死有命,只怕我海家終是難逃這一劫罷!”
鄭和見海氏父子沮喪,卻是微笑道︰“老公爺莫要著急,我話尚未說完,我不會卜算倒不假,只是師父當年等您走後卻是又接連卜了兩卦......”
他見海氏父子都立時打起精神豎起了耳朵,才笑道︰”記得當年老公爺您走後,師父卻是坐立難安。要知道到師父這個修為,早已經踏出三界九行外了,我多年來極少見過師父如此焦躁過了,故此記憶十分深刻。“
他抬首向天,目視遠方,回想當年恩師情形︰”師父躊躇良久,才不顧一事不卜二卦的規矩,讓我拿出龜甲,焚香淨手後又卜了一卦,但是他看了卦象後竟然更是愁眉深鎖了,不顧天譴,竟又卜了一卦!之後他對著卦象沉思良久,才終于拂亂了龜板,長嘆了一聲︰“天意!天意!”
當時我十分好奇,曾大著膽子問了一聲師父︰“師父為何如此憂心?”
只因師父一向不喜徒弟們在旁呱噪,所以我們平素多是不敢多嘴的,大概那日師父有些心神微亂罷,竟然開口回答了我︰“我心神不寧是看出了海家這個女孩兒的來歷十分稀奇,她竟然不似這世間之人!我居然算不出她的來歷來。而且她來之後竟然帶動了天道,將這清楚明白的天道帶動得混沌不清起來!這其後的幾十年都因為她而混沌不清了!她就是其中的變數!奇怪啊奇怪!”
鄭和對海氏父子道︰“你們想想,若是這孩子這會兒就沒了,如何能攪動這天象幾十年?再說了,這種天定之人豈是如此就能簡簡單單就沒了的?所以說,你們父子還是放寬心等待吧,到時候她自會出現的。”
鄭和說完又對海氏父子道︰“更神奇的還在後頭,師父那日枯坐半日,卻是吩咐了我一件事︰他將一只匣子交給了我,道明若是海家有人來見我,只管將這只匣子交給她,並道︰這個女孩兒的行事乖戾,又喜歡眥睚必報,很有他老人家的風格,他十分喜歡,只是天命他們兩人是不得見的,所以師父將他的一些手書送給那小姑娘,就當是結個緣罷!”
說著,他從身後拿出一只深棕色的匣子:”這都過去二十年啦!我都快忘記這事了。倒是今天我一听到您二位來,登時就想起了這件事,果然是這樣。我也算是為師父了了一樁心願了。“
海磐上前去接過那只木匣,深深鞠躬行禮,對逝去的道衍大師感激莫名︰”大師之于我家之深恩,我海家頓首難報。唯有日日香花供果奉于大師塔前,以表敬意。“
老國公也深深謝過鄭和︰”大監一席話,令我父子心寬,大師所言定當不錯,既如此,我們就不發愁了,且安安生生等著這小丫頭回來罷!唉!這個小磨人精!生生將我這滿頭的頭發都急白完了!“
自此以後,海磐下令,讓海孫兩家都停止找尋,各安其位。知道了寒櫟必是無恙的消息,孫家的人也都微微放下了些心,自此都是伸長了脖子等著寒櫟回來就是。卻是讓打著好主意的漢王手下的人沒有摸著痕跡,真真是歪打錯著了。
且說寒櫟在邊城鎮日里悶在行轅中,真是快被圈得快長出蘑菇來了。眼見著秋霜已起,塞上的秋草已經漸漸發黃,大雁也一群群朝南飛去,寒櫟想著家中的那一攤子,郁悶地天天沖著朱高煦發火兒。
朱高煦眼見著寒櫟天天跟籠中的困獸一般日漸焦躁,天天對他都沒有好氣,也被影響地心情不好。這一日,他突然興起,沖到寒櫟的小院中,對寒櫟道︰“走!爺帶你出城打獵去!”
寒櫟正是靜極思動的時候,聞言不禁喜笑顏開。兩個人換好騎裝,帶上護衛,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奔向草原。
還是老規矩,寒櫟坐在漢王的馬前,她一會兒指著一只草叢中的野兔拍著漢王讓他快點兒攆,一會兒又看見一只野鹿大喊大叫,真真可憐見的,整個就是一個被放出來放風的犯人一般。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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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當寒櫟吃著現烤的鹿肉,滿足地喝了兩大碗野雞炖草菌鮮美湯,也難得地對朱高煦有了笑臉,讓漢王覺得這個做法真是太正確不過了,正琢磨著以後是不是要經常帶這小丫頭出門兒逛逛,畢竟她還是年紀小,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老是這麼圈著她,難怪她不樂意。
正在想得美的時候,就听得從城門角樓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他從椅子里一躍而起︰“不好!敵襲!”他飛快地自案上抓起佩刀,跨大步沖出屋去,喝道︰“安平!怎麼回事!”
安平是他的侍衛首領,急忙從屋頂上躍下,稟道︰“爺,好像是城門處傳來警訊......”
正說著,只听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遠遠傳來,伴隨著馬蹄聲的還有一個聲嘶力竭的人在吆喝︰“速速集結!蒙古人攻城了!蒙古人攻城了!”
寒櫟一把掀起門簾,來到院中,踮起腳尖往北邊眺望,這阿魯台部已被打得四分五裂,草原上哪里還有能成氣候的力量?這陣子明軍幾乎都已經將草原當成了自家的後院一般看待了,怎麼會又出來一只能攻打城池的蒙古軍隊?看這樣子,只怕規模還不小。
明軍這陣子卻是有些大意了,正因為阿魯台不成了氣候,所以原先駐扎的三萬軍隊又被抽調去了大同一萬,這里只有朱高煦的一萬衛隊和一萬駐軍,若是蒙古人大舉來犯,可是麻煩了。
這會兒的功夫,從城牆處已經傳來震耳的喊殺聲了,伴隨著人喊馬嘶的,還有隆隆的炮聲!
寒櫟側耳靜听,這絕不是大明的火炮!她的心沉了下來,蒙古人從哪兒弄來的大炮?
她想了想,返身回屋換了身勁裝,將流光揣好,招呼小院門口的護衛︰“走,帶我去城牆上看看。”
那侍衛為難地道︰“姑娘,那里蒙古人正攻城呢,太危險了,您還是好好待在這里......”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寒櫟一腳踹個跟頭︰”少廢話!快點!“
那侍衛滾了個跟頭爬起來,顧不得拍身上的灰塵,不敢違抗,這可是連王爺都敢動手的角色,他可得罪不起。只好老老實實帶著寒櫟往北城走。
一路憑著漢王侍衛的腰牌,寒櫟兩人暢通無阻地登上了城牆。寒櫟扒著牆垛伸頭往下一看,登時倒吸了口涼氣。這到底是有多少人那!密密麻麻的黑壓壓的都是人頭,正一路路螞蟻般地扛著登雲梯往城牆上攀。
通明的燈火中,寒櫟瞅見了面沉似水的漢王和站在他身邊,同樣面沉似水的嚴先生。恰在這時,漢王他們也發現了出現在城頭的寒櫟。
朱高煦的黑臉更黑了,他瞪眼喝道︰”你上來干什麼?!快回去!“
寒櫟同樣登起眼楮喝道︰”我干什麼?別忘了,我是你的謀士!“她一指嚴先生︰”我跟他干得是一樣的活兒!怎麼就不能上來?!“
嚴先生連忙止住這掐架的兩人︰”好了好了,這會兒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王爺,黎姑娘足智多謀,有她在這兒出出主意也好,也好。“
他心里頭卻是在罵︰跟我干一樣的活兒?狗屁吧!你干得什麼活?讓王爺給你端茶倒水!你吃的什麼用的什麼?我跟你能一樣嗎?
不過話說回來,這會兒真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嚴先生定定神,又對漢王道︰“王爺,我看著這城下的軍隊像是極西的葉爾羌人,想不到,阿魯台竟然又從葉爾羌人那里借了兵來。看這規模,只怕葉爾羌人竟是舉巢出動了。”
寒櫟用手搭著涼棚,極目望去,因是夜色已降,陰影處黑沉沉地看不清楚。她一抬手,從漢王脖子上摘下千里鏡來,仔細望去。
果然不出所料,黑壓壓的步兵後頭,赫然有幾尊黑沉沉的鐵家伙!
那是火炮!
雖然是最原始的火炮,可是畢竟是火炮啊!就憑這邊城黃土夯成的城牆,怎能經受住火炮的洗禮?
她咬著嘴唇,飛快地在心中盤算著主意。看著蒙古人似乎並不打算一開始就用火炮開轟,那就說明這些火炮蒙古人也並不是太熟悉,或是說,這些火炮的穩定性並不強?寒櫟知道,最初的火炮由于鑄造炮膛的鐵水含有太多雜質,是非常容易炸膛的。常常有炮彈發射不出去倒將自家人炸死不少的事例發生。
這大概就是蒙古人並不想立即使用這些鐵疙瘩的緣故吧。
不過即便如此,這些鐵家伙也是最大的威脅,必須將它們給毀了。
寒櫟將千里鏡遞給漢王,示意他看那些隱藏在暗影處的火炮,對他說:“那些火炮必須得想法子給毀了,否則有一發炮彈落上來,這城就要破了。”
朱高煦悚然一驚,急忙將千里鏡對準寒櫟所指的方向,細細掃視。好半晌才皺眉放下千里鏡,道︰“可是如今敵眾我寡,我軍守城已是費力,如何能有余力去毀掉那些火炮?
寒櫟見最早將雲梯搭上城牆的敵軍已經一連串地爬了上來,守城的明軍偏偏沉得住氣,只縮在城垛後頭,待敵軍爬得足夠高,方才發一聲喊,左右兩隊人各伸出一根鐵耙,推注雲梯使勁往外一推,就將那雲梯帶著上頭的的人都推倒了。那爬得最高的敵軍從幾丈高的梯子上摔落,顯見是不活了。但是明軍推倒了一架又一架雲梯,耐不住敵軍人多,還是有更多的雲梯搭上城牆,一串又一串的敵軍拼命地往上爬。
後來明軍干脆不推了,推倒了敵軍還會爬起來扶正梯子繼續爬。明軍等到敵軍快要爬到城牆上的時候將滿鍋的熱油澆下去,一燙一串兒,燙的敵軍鬼哭狼嚎。
寒櫟看了卻皺眉,這般一鍋鍋的熱油澆下去得有多浪費?只怕城中很快就要沒油了!
她一把拉住嚴先生︰“多準備些火把!澆了油就點了火把扔下去!”
嚴先生一拍額頭︰“我怎麼沒想到!快快!點火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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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單是熱油淋倒好辦,敵軍披著厚牛皮倒也勉強可以抵擋,可是寒櫟這陰毒的法子一出,淋了熱油的敵軍都被燒成了肉葫蘆了,而且著火的敵軍落到了自己的隊伍里,順便引著了自己的弟兄,登時將敵軍的攻勢打亂做一團,城下頓時彌漫起一股油炸脂肪熱騰騰的異香。
敵軍忙著滅火,攻城便暫作歇止,城上的明軍也都暫時松了口氣,忙著補充熱油,熱油不夠了就燒熱水,就等著敵人再來再給他們洗個熱水澡。
寒櫟見城牆上守勢井井有條,她也插不上手去,也不做聲自己帶著那名護衛下了城樓。那名跟在她身後的護衛見識到了剛才她對付蒙古人的手段,更是對她噤若寒蟬,低著頭跟著她,連聲大氣兒都不敢出了。
寒櫟一路上皺眉苦思,想著該如何能毀去那些大炮,卻一直沒有什麼好辦法。她長嘆一口氣,但願駐守大同的鄭亨能盡快馳援,只是今夜里朱高煦想必要有一場硬仗要打了,能不能堅持到鄭亨到來可是難說啦。
不行,寒櫟想了想,自己還是早作準備為好,指望鄭亨那幾萬人來,還說不定能拼得過蒙古人不能呢。
她猛然一回身,一指那名護衛︰“你去給我找些東西來,另找個空曠的屋子,我要給蒙古人做點兒禮物!”
給蒙古人做禮物?那名侍衛有些迷糊,但是看到寒櫟冷冷的眼楮,頓時打了個寒戰,好不猶豫地去尋軍需官了。
寒櫟要的是什麼東西?她要的是豬油、鹽、硝等東西。軍需官雖然奇怪,但是他曾奉命,對這位黎姑娘的要求必須得無條件滿足,所以他根本也就不問了,直接吩咐人將寒櫟索要的東西按她的要求送過去了。
等到滿眼紅絲的寒櫟從那間屋子中出來後,她看了看被戰火染紅的天色,竟然天邊已微微發白,城外的喊殺聲依舊震耳欲聾。看來這一夜的戰況很激烈啊。
寒櫟招招手,喚過在外圍值守的護衛問道︰“情況如何了?”
那名護衛搖搖頭道︰“廝殺得很激烈,蒙古人不要命般地往上撲,咱們的傷亡很大,這會兒城中的青壯都上去了,不知還能抵抗到幾時。”
寒櫟道︰“牽匹馬來,立刻帶我去見王爺。”
等到寒櫟費力地爬上城牆,因為城牆上下都躺滿了死傷的士兵,已經沒有多余的人力可以將他們搬運開了。所有能動的人都拿起武器在跟蒙古人拼命搏殺。
寒櫟費力地從人堆里找著了尚算完整的漢王和嚴先生。他們周圍還有一隊成建制的侍衛,大家互相支援,相對城牆上其余的士兵來說要輕松些。
這時身軀高大的漢王就要顯現出優勢來了,寒櫟看到他的時候,就見他正一刀將眼前的一個蒙古人削去了半只腦袋,再抬起長腿,一腳將那個蒙古兵給踹下城牆。
寒櫟一貓腰,躲過了一支從城下飛過來的流箭,沖著漢王喊︰“王爺!王爺!”
朱高煦听到有人叫他,一回首,見是寒櫟,怒目喝道︰“你上來干什麼?!趕快給我滾下去!安平呢!安平!快帶她下去!”
寒櫟叫到︰“我有辦法驅敵!朱高煦,你听我說!”
嚴先生連忙拉住漢王︰“快,听听黎姑娘有什麼辦法!”
朱高煦先是一個大步跨過來,揪住寒櫟護在懷里,躲避著城樓上亂飛的箭矢,帶著她躲到一處城垛後頭,問她︰“你有什麼辦法退敵?”
寒櫟看著他道︰“王爺,我叫你把這座城交給我,你可信我?”
朱高煦毫不猶豫地點頭︰“信!我信你!”
听到他這句話,寒櫟冰封多年的心瞬間跳了一下,她止住從心里泛上來的微笑,正顏看向漢王那張滿是血污的臉︰“王爺,我要您下令,將城中所有的人都撤到南城一線,將整個城都放棄,您可同意?”
旁邊滾過來的嚴先生皺眉道︰“要棄城?若是等蒙古人進了城,我們不是都成了刀上魚肉?”
寒櫟低聲在他們倆耳邊說了幾句話,朱高煦激動道︰“真的?真有這麼厲害?“
他一拍大腿︰“好!你帶著安平帶人速去布置!我們再堅持半個時辰就撤!”
寒櫟答應一聲,剛要走,突然想起來,一把揪住嚴先生︰“快把我的解藥給我!你要是被蒙古人殺了我找誰要解藥去?!”
嚴先生苦笑道︰“小姑奶奶!這解藥是要現配的!我現在到哪兒給您弄現成的去?再說了,我實話跟您說,這解藥里的主藥是要用大量的三七煮水浸泡,這會兒這麼多傷員,三七可是救命的!別說我現在沒有那麼多的三七,就是有,我還得留給傷員呢。姑奶奶,先對不住您了!要是我能活著下來,一定第一件事就給你配解藥!要是我戰死了,我也先把藥方寫下了再死行不行?”
寒櫟點了點他,警告道︰“你最好說話算話!”扭頭下去了。
朱高煦急道︰“你真要給她解藥?”
嚴先生道︰“王爺!現在咱們滿城人的命都在她手里呢!我是不答應給她解藥,她袖手不管了,王爺,您說咱們還能堅持多大會兒?”
安平手持漢王令牌,著人迅速將躲在家中的城中居民迅速集結到了南城最偏遠的一處空曠處,又著人開挖壕溝,設立拒馬。他本人則帶著一小隊人跟著寒櫟在空曠出的城中其余處四處挖坑埋些東西,十幾人動作迅速,不過一刻余鐘,都將寒櫟制作了半夜的十余只炸藥包埋好了,寒櫟又吩咐軍需官將城中所余的**都埋在這十余只新款的炸藥包旁邊,再在旁邊放上些火油等易燃的東西,一切就緒了,寒櫟滿意地拍拍手,對安平道︰“發訊號!”
安平點燃一支煙火,飛上空中炸裂,寒櫟道︰“我自回南城,你帶人去接應王爺。”
焰火放後,城頭的廝殺聲就漸漸小了,隨著漢王等人的逐漸撤回,就听到城門處一陣巨大的歡呼,城門被蒙古人打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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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王等人躲入拒馬後面,眼前的壕溝里澆滿了火油,在與蒙古人之間隔起了一道火牆。
蒙古人的前鋒已經縱馬進了城,因城中居民撤走倉促,多有財物來不及收拾的,蒙古人見了無不瘋搶起來。一時也顧不得再繼續追剿躲入南城的漢王等人了。
寒櫟等人在壕溝後耐心等待,漸漸听得城中喧嘩聲越來越大,還有不時傳來來不及躲入南城的民眾被蒙古人搜獲時發出的慘叫聲。听到那些慘叫,寒櫟緊緊咬住嘴唇,淚花在眼中打轉。這時一只手輕輕撫上她的嘴唇,將她咬破嘴唇流下的血跡給擦去,漢王輕聲道︰“不怪你,要怪該怪蒙古人。我們將他們殺光就算給他們報仇了。”
這時安平從外縱進來道︰“爺,蒙古人的大部都已經進城了,可以開始了。”
寒櫟重重地點了點頭,道︰“我來點火!”
漢王寵溺地道︰“好!你來!”
寒櫟接過一只火把,對安平道︰“跟大家說,記得都趴在地上,捂好耳朵!”
安平點頭稱是,寒櫟望一眼那城中蒙古人影影綽綽的身影,一咬牙,將火把湊上了引線。
那是永樂二十一年間最大的一顆煙花,巨大的蘑菇雲連遠在宣府和大同的人都看見了。凡是那天沒有听寒櫟的吩咐嚴嚴實實掩住耳朵的人,都永遠听不到聲音了。
寒櫟用了一座城的代價,坑殺了蒙古人的二十萬大軍。那天在城中縱情搶掠的蒙古人,不是立時被兩波炸藥給炸死,就是被其後燃起的大火給活活燒死在城中,以至于後來整座城,其實城也沒有了,只是一片燒焦的廢墟而已。這里彌漫的焦臭味數月不散,漢王不得已,只得奏請皇上,在三十里外另行築了座新城。
只是這一次皇帝的犒賞下來,漢王又一次郁悶了,這次皇帝倒沒當他是小透明,只是坑了蒙古人的二十萬大軍,他一點兒好處沒撈到不說,反倒被御史參了個“民脂民膏,盡付彌天大火,有干天和,傾一城而建一己之功。”所以皇帝這次不僅沒有表揚一下拼死殺敵的漢王童鞋,還下旨將他痛斥了一頓,因為整個邊城需要重建吧,流離失所的百姓需要安置吧,這些都是要錢的呀,你朱高煦一把火放得倒是痛快,可皇帝老子要在後頭給你擦多少屁股啊。還想要獎賞?皇帝下旨給夏原吉撥銀子的時候心痛的恨不得將這個兒子給揪過來抽一頓。
同樣郁悶的還有始作俑者的寒櫟童鞋,她倒不是與漢王感同身受,只是她在事後找全須全尾、完完整整活下來的嚴先生要解藥的時候,嚴先生很無辜地眨著眼,告訴她,要解了他的軟筋散的藥性,必得用三七等數十味藥材煮水浸泡,一天泡上兩個時辰,須得連泡三個月,才能徹底去除身體里的藥性。
三個月?寒櫟瞪著這個無恥的人,要不是漢王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她的拳頭早掄上了嚴先生的鼻子了。
漢王拉著氣得火冒三丈的寒櫟道︰“好了別生氣了,老嚴這個軟筋散也是在你身上用這頭一回,解藥他更是沒見過,你得等他在其他人身上試驗好了在用,否則萬一再出了什麼岔子可怎麼好?”
寒櫟甩開他的手,怒道︰“在其他人身上再試驗?那我還不得等到猴年馬月去?我就知道!你們兩個就是一丘之貉!就是不想給我解藥!哼!你們等著,我還就真不稀罕了!”
漢王見她急眼,急忙打圓場道︰“我帶你去看新城建得怎樣了如何?你去看看,那城中按你說的挖了下水道,你去看看可有謬誤不曾?”急忙將寒櫟一陣風帶離了。
寒櫟跟著漢王來到工地上,見到到處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場面,老城的居民都自發地過來建城,沒辦法,這可是快到冬天了,不趕在初雪前將房子建好,冬天可是能凍死人的!
見到漢王和寒櫟到來,百姓都忙圍過來請安問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寒櫟覺得很是有些愧疚,畢竟是她出的炸城的主意,才讓這麼多人都失去了家。
她愧疚地對一個白胡子的老爺子道︰“老爺子,您就歇歇吧,您的家王爺會安排人給您建好的,您就別累著啦。實在是對不住,是我們沒用,沒能保住大伙兒的家園..”
那些人听了都急忙擺手,還是那個老爺子開口道︰”黎姑娘,您可千萬別這麼說!那一日誰不知道,城外的蒙古人有二十萬哪!咱們的兵是一個拼十個!虧得是漢王爺悍勇,兵丁們哪個不是拼死殺敵的?這一役,咱們折損了多少好兒郎,大家誰不清楚?他們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我們老百姓不受蒙古人的屠殺?那一天若是黎姑娘您沒出那個主意,只怕我們這些人的命都是蒙古人的刀下鬼了!命都沒了,還有什麼的家!如今我們都活得好好的,王爺有奏請聖上給大伙兒建新城,讓我們有了新家,我們若是還在心里頭抱怨,那還是人不是!大伙兒,你們說是不是?!“
眾人都拍著胸脯道︰”黎姑娘,漢王和您對大家的救命之恩,大家這一輩子都報答不了,只有給您二位立了長生牌位,好求菩薩保佑您二位長生不老!“
寒櫟大為感動,笑道︰”多謝大伙兒的心意!王爺和我心領了,只是牌位就不用立了。為了表示我的謝意,我和王爺打算一人捐出兩萬兩銀子,給大家的新家添些磚瓦!“
漢王好笑地將她拉走,問她︰”你哪來的銀子捐?“
寒櫟理直氣壯地道︰”我沒有,你還沒有麼?朱高煦,你不會那麼小氣吧?連這幾萬兩銀子都放在眼里?喂,若是你真拿不出來,我房中那些東西當個幾萬兩倒不成問題的,干脆我連你的那兩萬兩都給付了?“
漢王讓她給擠兌的不行︰”得得,您還是省省吧,你房中的東西當了,不是還得我再補給你?幾萬兩銀子不算什麼,只求姑娘您少發幾回脾氣少砸幾回東西就夠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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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道︰“哼!只要你嫁給我,我管你幾輩子的吃喝!不光管你的吃喝,你要什麼,只要這天下有的,我都給你弄了來!”
寒櫟道︰“那好,第一我就要你永不拘束我,我樂意如何便如何;第二我不入你的王府,你在邊城的時候我陪著你,你回王府和你的妻妾團聚也由得你,我是不去的;第三,你若要娶我須得等我及笄,你可等得?”
漢王大喜道︰“真的?你真的願意嫁給我?!”
寒櫟道︰“你可同意我的條件?”
漢王大笑道︰“同意!同意!只要你願意,你說什麼我都同意!”
他料想不到寒櫟突然會同意嫁給他,只覺得心中的喜悅滿的快要溢出來。他望天長笑,興奮起來,打一個呼哨在草地上翻起筋斗來。
漢王這一串筋斗翻得是干淨利索,他翻完跟頭一躍而起,再次湊到寒櫟跟前不放心地問︰“你真的答應嫁給我?”
寒櫟好笑地看著堂堂的漢王笑得跟個孩子似地,心中那堅硬的一塊也軟了,是誰能將一座城,連同一城中所有的性命都毫不猶豫地交給她?他做到了,在他毫不猶豫地說出“我信你”三個字的時候,她就知道,她被這個男人感動了。
寒櫟點點頭,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答應了,答應嫁給你。”
朱高煦的笑先從眼楮開始,漸漸嘴角上揚,露出一嘴白牙,哈哈大笑大喊道︰”她要嫁給我嘍!她真的要嫁給我啦!“
寒櫟含笑看著癲狂得亂蹦亂跳的這個男人,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下是一望無際金黃色的秋草,一直綿延到天際。而明亮的陽光和清新的風、漿洗干淨的衣袍上淡淡的皂角香氣,以及這個男人滿臉的笑容,成了寒櫟此生最美好的記憶之一。寒櫟嘆了口氣,就這樣吧,起碼這個男人對自己有顆真心不是嗎?
寒櫟看著大喊大叫的漢王,他的喊聲不僅驚動了草叢中的一只野雞,撲啦啦扇著翅膀飛到了遠處,還將正在低頭吃草的馬兒給嚇了一跳,往後一跳間後蹄不慎踩入一只野兔的洞窟,險些摔倒。
寒櫟見狀心中不由一動,連忙叫住朱高煦︰”朱高煦!別傻樂了!你過來我有話要問你。“
漢王忙跑過來,問︰”什麼事?“
寒櫟道︰”我問你,那日在城中搜索,可找到阿魯台的尸體了?“
漢王搖搖頭道︰”不曾,後來抓了幾名活口,拷問下才知道這只老兔子竟然狡猾到十分,那****竟然沒有入城!想是後來看出不對掉頭逃跑了。“
寒櫟皺眉道︰”這卻是個禍害!他能從葉爾羌人那里借得兵,保不齊還能從蒙兀兒、哈薩克、賈拉爾等處借得兵來!畢竟他們都是成吉思汗的後裔,咱們可不得不防。“
漢王悚然而驚︰”那該如何是好?“
寒櫟瞟了他一眼不答,側頭沉思︰這片大陸上北有俄羅斯、西伯利亞、克里米亞、哈薩克等強國,西北是蒙古人的金帳、白帳、帖木兒、阿斯特拉罕、喀山等,那一只軍隊南下都不是明朝能應付得了的。
更可況眼下這只的爹還不太待見他,若是他的大哥上了位,他更沒什麼好兒啦。
寒櫟長嘆一口氣,覺得自己真是命苦,答應了他,不是更抓只包袱背身上麼?
唉!罷了,大不了等以後將他打包給捎到新大陸去,也省得他們家再骨肉相殘。嗯,還別說,這只二貨倒是一個很好的打手材料,還有那只老狐狸的嚴先生,想必也能用得上。
漢王殿下死也想不到,竟然有人敢膽大包天,將主意打到了他的頭上,想將他販賣到新大陸當苦力去。他還兀自傻呆呆看著寒櫟,等著寒櫟給他出主意呢。
寒櫟抬頭看他,問道︰“你道如何我們屢次將蒙古人打敗,他們還能再次卷土重來?”
漢王道︰“那是因為他們的馬快!他們一擊不中立即便掉頭逃跑!跑得比兔子還快!我們的馬不如他們,攆不上。”
寒櫟折了根草豎在他的眼前,輕輕將草從中一折︰“我們的馬不快,跑不過他們,就讓他們的馬跑不快不就得了?”
朱高煦奇道︰“可是怎麼能讓他們的馬跑不快呢?”
寒櫟笑道︰“這可是件大事,一朝一夕是不成的,你只要按照我說的去做,三五年後,我包管讓蒙古人的馬在草原跑不起來!”
寒櫟回去後,就吩咐人將她房中的細軟當了幾件,當得一萬兩銀子,這一萬兩銀子卻並不是給朱高煦建新城的。當銀子拿回來後,她就吩咐人用這筆銀子悄悄地收購一批上好的狼皮。對,是狼皮,不是貂皮也不是狐皮,就是狼皮,要上好的狼皮!
寒櫟揮揮手,打發走了那個滿臉疑惑的漢王府管事,這人怎麼這麼笨呢?一件事要交代得巨細靡遺才能領會,簡單一件事,讓她說得口干舌燥的。
也難怪他疑惑,這些大毛皮子,自是以紫貂、銀狐為上,次一等的,也該穿些海龍、銀鼠、猞猁什麼的,這狼皮毛硬皮粗,剝來當褥子還好,可是要那麼多的褥子做什麼?
而听說了這件事的嚴先生眼珠轉了轉,吩咐道︰“黎姑娘要做什麼你們盡管听從就是了,這件事趕快去辦。”
完了他晃晃悠悠地來找寒櫟︰“姑娘,听說您要買狼皮?”
寒櫟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眯起眼道︰“是啊,怎麼,恰巧嚴先生手中有存貨?”
可惜嚴先生不是那種很了解寒櫟的人,如果是海磐、二黑等人,他們見了寒櫟這個表情就會有多遠跑多遠,因為用二黑總結的話說就是︰寒櫟在算計人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出現這個表情。
而嚴先生還在心中暗自竊喜︰“這倒是巧了,我家中內弟上個月去進了一批皮貨,恰巧就有一批上好的狼皮,原是要預備著供給各王府的。听說姑娘要用,這不就趕緊先緊著姑娘先用,您要多少?我讓他趕緊先給姑娘送進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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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心中暗罵,這個老狐狸,還各王府呢,扯不完的犢子!王府里要狼皮做什麼?他們不是上好的紫貂銀狐都不收的好不好!這必是這老東西听說她要買狼皮了,聞著了腥味兒來想從她這兒賺一把的。
當下悠然道︰“不急,你要是有其他用,大可不必理會我,我再使人再去采買便了,不能耽擱了你的事。”
嚴先生的手中恰好是有些狼皮,只不過都是買那些上等的皮貨時做的搭頭,如今狼皮的銷路不廣,卻是積壓在手中脫手不得。這皮貨可不比其他的貨物禁放,受了些潮生了些蟲蛀,都是要賠本的,不如趕緊著賣給這個姑奶奶,也好賺一點銀子花花。
寒櫟仔細看過貨後,又與嚴先生好一番壓價抬價,兩個人勾心斗角,最後以這批皮子三千兩銀子的價錢成交。
嚴先生笑得很開心,一批無用的搭頭賣了三千兩,這回回去可能在老婆面前說嘴了。
寒櫟也笑得很開心,原本預計要花五千兩左右才能拿下的貨,這下才用了三千兩,她當然開心。
寒櫟收了嚴先生這一批狼皮之後,仍然讓人去接著收,直到快將市面上上好的狼皮都收個干淨才罷手。所有人都不明白黎姑娘這是發了什麼瘋,她要這麼多狼皮褥子做什麼?
時光冉冉,很快就是一年的正旦了,此次漢王孝敬他親愛的父皇大人的是一件火紅色的狼皮大氅。並說這狼皮可護心養腎,強精健體。這話官面上是這麼說的,其實听說漢王還說狼性主殺戮,所以長用狼皮做的衣物,還可以金槍不倒呢!
听說狼皮還有這等功效,朝中的許多大人們都迫不及待地趕忙令裁縫用狼皮給縫衣裳,你不見皇上現在鎮日里那件狼皮大氅都整日穿著嗎?要是沒有作用,皇上能會這麼喜愛?
他們當然想不到,這是漢王與皇帝串通好做的一場戲。目的就是推銷寒櫟那批狼皮。
一時間,舉國上下狼皮為貴,以至于一皮難求。寒櫟冷眼看著狼皮的價格從爛大街一路瘋漲到了一張稍好的皮子都要百十兩銀子的地步了,才不緊不慢地慢慢往外出手。
這時候最心痛的是誰啊?當然是嚴先生啦。他見著一天一個價兒往上翻跟頭的狼皮價格,真真是吃不香睡不著,懊悔地都要吐血了。這些本來都是該他賺的錢哪!
他如同困獸般在家里轉了好幾天,熬得滿眼紅絲,終于顧不得羞恥,去找寒櫟了。
寒櫟好整以暇地翻著手中的書頁,淡淡問道︰“嚴先生您有事嗎?”
在嚴先生聲淚俱下地哭訴了他因賤價賣了狼皮而被夫人罰跪了兩天之後,寒櫟嘆了口氣,道︰“那你現在要如何呢?”
嚴先生腆著臉道︰“好姑娘,求求您再賣些皮子給我吧,要不我都要被我家那頭母老虎給打死了。”
寒櫟揚揚眉︰“再賣回給你?老嚴,你知道現在狼皮的市價嗎?我可不能按原價賣給你啦!”
嚴先生急忙點頭︰“那是自然!只求姑娘看在咱們一起殺敵的情分上,能分給我一些貨,老嚴就感激不盡了。”
寒櫟懶洋洋地將書拋在桌案上道︰“其實你來的也正好,我正不耐煩一點點地零敲碎打地出貨,正想找個人一把都估清了倒也利索。既然你來了,那就談談價錢吧。”
嚴先生的心“咕咚”地一跳,賠笑道︰“姑娘您開個價吧!”
寒櫟笑著瞥了他一眼︰“既然你都說了,咱們是一起並肩殺過敵的交情,那你就給這個數吧。”她伸出一只手來翻了兩番。
“什麼?二十萬?!”嚴先生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寒櫟淡淡地道︰“現在一張皮子就要百兩銀子,我那批貨共有四千余張,這陣子零碎出了有八九百張,如今剩下還有三千多張呢,我只收你二十萬兩,你還不知足?”
她見嚴先生肉痛,又道︰“你若是嫌太多我再找其他人也是一樣的,不過我跟其他人可就沒這份交情啦,沒有二十五萬兩,是不要想這批貨的了。”
嚴先生听得著急,連忙應道︰“別!別呀!這批貨我要了!您稍等,我這就給您拿錢去!”說完生怕寒櫟反悔,一溜煙地跑了。
他跑得快,當然沒看見寒櫟看著他背影的那個笑容。
從寒櫟手里拿回了這批皮子,嚴先生更加狠命地加價了,竟然將狼皮炒到了二百兩一張的天價!
可是他捧著白花花的銀子沒樂幾天,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在國內狼皮被寒櫟壟斷了不錯,可是國外那還有狼啊,草原上的狼可是成群的!
听說大明朝如今掀起了穿狼皮的風潮,一張狼皮都賣到了天價,草原上的人都嗅出了銀子誘人的味道,一個個成群結隊地去捕狼了。隨之,一張張鮮活熱辣的狼皮就源源不斷地流入了大明。
既然穿狼皮襖可以補腎壯陽,那麼當然狼皮是越新鮮約好了,而且這些狼皮不僅新鮮而且還便宜,七八十兩銀子就能買到!可比嚴先生賣得便宜多了,相比之下,還有誰願意買嚴先生手里的狼皮?可憐嚴先生抱著滿懷的狼皮又痛哭了一場,沒奈何,還是垂頭喪氣地來找寒櫟。
寒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給小爺下藥啊!你給朱高煦出餿主意啊!小爺讓你花錢買個乖!
她笑眯眯地圍著嚴先生踱了個圈兒︰“怎麼著?嚴先生莫非是想讓我再把你手里的狼皮買回來不成?”
嚴先生簡直是聲淚俱下了,恨不得給寒櫟跪下︰“姑娘!求求您了!這可是我老嚴一輩子的積蓄了啊!我還指望著拿這些錢帶著老妻養老呢!我哪還有臉求您買回去,只求您發發慈悲,給我老嚴出個主意吧!”
寒櫟坐下來,一手支著頰,歪著頭看著他︰“我的主意?老嚴,你也混江湖許多年了,該知道道上的規矩啊,我這個主意要用什麼來換,你還不明白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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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先生頓時苦了臉︰“好姑娘,我知道你就是為了解藥來的。可是我實在是沒辦法啊,我師父交給我的時候就只傳了我藥,沒傳我解藥的。那解藥方子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可真沒在人身上試驗過。王爺嚴令不許給你用,就是怕萬一哪味藥出了岔子,對您的身子有影響啊。姑娘,我可是句句實言,若有一句假話叫我天打雷劈!”
寒櫟終于徹底死了心,她恨恨的對嚴先生道︰“即拿不出解藥,你還來找我做什麼?你既听你家王爺的話,就找他討主意罷!”
她發火歸發火,終抵不住嚴先生的死纏爛打,苦苦哀求,頭痛道︰“罷!罷!罷!我告訴你,你這批皮子若是肯降價,還能賣出些兒,想回本兒,可就難了。不過呢,我倒是可以跟你說另外一個賺錢的法子。”
嚴先生喜出望外,連聲道︰“謝謝姑娘!謝謝姑娘!請姑娘明示,還有什麼能賺錢的法子?”
寒櫟這回倒沒賣關子道︰“你想想啊,這穿狼皮都有這麼大的功效了,若是直接吃狼肉、喝狼血呢?”
嚴先生恍然大悟︰“啊呀!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這個呢?”一句話都顧不得說,火燒著了屁股般地急匆匆跑了。
後來嚴先生果然效法寒櫟,先使人囤積了大批的狼肉狼血,再放出風去,果真狼肉狼血比狼皮還要火爆,那狼皮穿在身上一時功效倒還不顯,這狼肉狼血可是吃下去立刻就見功效的!一時間京城狼貴,一肉難求,而草原上的狼可倒了血霉了,到處是獵殺狼群的獵人,嚴先生低價從蒙古人手里收狼貨,再轉手倒賣,倒是讓嚴先生終于扳回了本錢。
他這次倒也機靈,知道**************,給寒櫟買了好些珍奇的玩意兒送去,好謝過寒櫟的指點。
他心中嘀咕,問寒櫟︰“姑娘,您是不是跟狼有仇啊?干嘛出這個讓狼都斷子絕孫的主意?”
寒櫟笑著瞟了眼他,還成,這個人還不算笨,看出了她的本意。
她笑著指點他︰“我倒是跟狼沒愁,可是一樣東西它跟狼有仇啊。”
嚴先生好奇道︰“什麼東西?”
“兔子啊!”
“兔子?莫不是你是。。”嚴先生硬生生將後半句“兔子精變的?”給吞進肚子里。
寒櫟警告地瞪他一眼︰“我跟兔子也沒關系!是你家王爺跟兔子有關系!”
嚴先生的表情更加奇特了︰“我家王爺?”他跟兔子?天啦嚕,王爺他不是兔兒爺啊!
寒櫟一眼看出他那猥瑣的想法︰“收收你那表情!別讓你家王爺看見了!他要是知道你在背後誹謗他是兔兒爺你就舒服了!”
嚴先生驚跳起來︰“我可沒說王爺是兔兒爺!姑娘!這都是你引著我說的!”
寒櫟擺擺手讓他坐下好好說話︰“好了,別鬧了,你家王爺是不是兔兒爺你還不清楚!我說的這兔子可不是兔兒爺,是活生生的兔子!野生的!在草原上打洞的兔子!”
嚴先生還是沒想明白︰“可是兔子和狼又有什麼關系?”
寒櫟嘆道︰“真是榆木腦袋!我都說這麼明白了,你還是不明白!好吧,我問你︰兔子的天敵是誰?”
嚴先生恍然大悟︰“這個我知道!是老鷹!”
把寒櫟氣得差點兒一腳將他踢出去︰“是狼!草原上的兔子的天敵是狼!”
“啊?是狼?那好吧,那兔子被狼吃,還是被老鷹吃,不都是一樣嗎?你干嘛要辛辛苦苦地將狼給殺絕種了?”
寒櫟點點頭︰“你終于問到點子上了!我問你,兔子若是沒有了天敵會怎樣?”
嚴先生眨眨眼︰“活得很滋潤唄!吃了睡睡了吃,等著老死?要是再沒有老鷹的話。”
寒櫟翻個白眼︰“兔子最喜歡干什麼?”
嚴先生想都不想,張嘴就來︰“吃窩邊草!”
寒櫟幾乎想將這個潛藏版的二貨給一巴掌扇過來︰“兔子不吃窩邊草!它最喜歡打洞!知道不?!”
她也不再諄諄教誨嚴先生了,直截了當地說︰“兔子繁殖能力驚人,一年能生七八窩至少的,一窩能生四五六七只小兔子不等。你算算,如果沒有天敵在制約著它們繁殖,草原上一年會多出多少只兔子?又會多出多少個洞來?等到草原上到處都是這些隱藏的洞穴的時候,蒙古人的馬蹄還能如擂鼓一般敲響大地嗎?而蒙古人沒有了馬,對我們來說,是何等的意義?”
“就像是黃花閨女脫光了對著一個大漢。。”嚴先生迷醉地喃喃道。
他瞬間明白過來,他站起來,肅顏整整衣袍,端端正正對著寒櫟一拜︰“嚴某替我飽受邊患之苦的百姓謝過姑娘!姑娘這一計,看似春風化雨,內藏雷霆風霜,不費一兵一卒,就瓦解了蒙古人最大的戰力!姑娘,我去跟王爺說,應該給您請功!”
“請功?”寒櫟神秘地一笑︰“不必了,只是這事情萬萬泄漏不得,失了密可就完不成了。”
嚴先生正色道︰“這是自然,黎姑娘,這計劃目前有多少人知道?”
寒櫟道︰“我一個,你家王爺一個,你家王爺他爹一個,現在還有一個你也知道了。目前就這四個人知道。”
嚴先生松了口氣︰“這就好,這就好,我這就去再去抬高價錢收狼肉去!”
只是過了沒幾天,皇上欽賜了一道聖旨給嚴先生,賜了他一個世襲一等萊陽郡伯的爵位,以獎勵他“殫誠畢慮、竭忠盡智,為國獻策,不拘小節。”
捧著詔書,嚴先生懵了,他轉頭看著在一旁的漢王,漢王好心地指點他︰“看什麼?高興昏了不成?趕緊謝恩哪!”
嚴先生迷迷糊糊地三跪九叩謝了恩,還是不明白這天上掉的爵位是怎麼來的。
等到打發走了來傳旨的天使,嚴先生才敢問漢王︰“王爺,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平白無故地給了我一個爵位,還是世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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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听說你最近做生意賠了筆銀子?爺是心疼你,給你求個爵位補償補償你。”
嚴先生眼珠一轉,恍然大悟道︰“看來我要謝的人還是黎姑娘哪!”
漢王贊道︰“算你上道!知道該謝的是誰。實話對你說吧,當日她跟我說起這個計劃,因要與父皇通氣,她卻不願意出頭露面,這主意父皇也不會相信會是我出的,所以還有誰能比你出面應了這事兒最妥當?好好當你的伯爺吧,記得去謝謝正主兒。”
嚴先生大為慚愧:“黎姑娘如此高風亮節,不求名利,真讓我深為愧疚。可恨我還想著賺她的銀子..”
他這才明白他說要給寒櫟請功時她奇特的表情了,原來她早就將功勞白送給了他!
晚上,在嚴先生的書房里,被嚴先生形容為“母老虎”的嚴夫人卻眉目溫婉,一身家常裝束,並沒有如嚴先生所說的那麼凶神惡煞。嚴夫人一手挽袖,一手持墨,緩緩地磨出一池濃墨。她憂心地看著坐在太師椅上仰頭發呆的嚴先生︰“振普,你真的要解甲歸田?如今皇上才賜了你的爵位,你就罷手不干,你讓王爺怎麼想?”
嚴先生苦笑道︰“你以為我想走嗎?不說你與王妃是親戚,我為了王妃和世子也應在王爺身邊好好效力。只是,你不明白,如今我才發覺,我如今不走,以後可就脫身不得啦。”
嚴夫人不解道︰“此話怎講?正如你所說,王妃如今被海妃逼到了佛堂里,世子的病亦不知還能拖多久。如果我們再撒手走了,那王妃以後還能靠誰?不說王妃世子對你我的恩德,就是王爺,這些年也視你為心腹,對你言听計從。如今又給你請封了爵位,這可是世襲的爵位!這麼大的恩典,你不思報答,反而要辭官歸鄉,我是真的想不通。”
嚴先生煩躁的站起身來,在地上緩緩踱步,一邊踱步一邊說︰“我之所以起了退隱之心恰恰就是因為這個爵位。你可知道,這個爵位是怎麼來的?”
嚴夫人不解道︰“不是王爺向皇上給你請封的嗎?”
嚴先生長嘆了一口氣︰“聖祖爺當初定《大明律》時就曾嚴令過︰無軍功者不得封爵。你道這個爵位如此不值錢,王爺隨便向皇上撒個嬌,皇上便像給塊肉般地就隨便給了?更何況這個爵位還是世襲的!一個世襲的伯爵,得多大的軍功才能掙來?我是為大明朝開疆了,還是裂土了?皇上能賜我這個爵位?”
嚴夫人更是滿頭霧水︰“那是為何?皇上為何會無緣無故賜你這天大的功勞?”
嚴先生嘆息道︰“這事原屬絕密,需告你不得。只是可以跟你說的是︰是黎姑娘連番立了幾個大功勞,但是她卻不願為人所知,所以俱推到了我的身上。王爺奏報上去,這賞賜就這樣落到了我的頭上。”
嚴夫人恍然︰“原來如此,可是既然你承了黎姑娘如此的恩德,不是更該好生報答嗎?為何還要走?”
嚴先生恨鐵不成鋼地道︰“報答?你說我該報答誰?是王爺?還是黎姑娘?”
嚴夫人道︰“可是王爺和黎姑娘又有什麼分別?看這個模樣,黎姑娘以後嫁給王爺還不是必然的嗎?”
嚴先生道︰“你不想一想,如今王爺對黎姑娘什麼樣?以後等黎姑娘嫁給了王爺,這王府里她還不一手遮天了去?”
嚴夫人擊掌道︰“這不正好麼!黎姑娘得了勢,自然就沒了海妃那個賤人的好處了!你與黎姑娘處好關系,以後不是正能幫著王妃出出氣嗎?”
嚴先生恨道︰“要不是說女人頭發長見識短!在你眼里,就只是後宅那點子小事!你可知道這黎姑娘莫看她年紀小,可是那頭腦手段,真真是窮我之力也想不出來!以她之能,她若是想,王爺必定被她操之于手上!若是她心胸寬大些,想必不會難為一個失勢的王妃,世子已病入膏肓,也阻不住她的路了,所以我現在就走,並不為王妃世子擔心。而且你且等著看,海妃必定會死在她手里!我如今就走,為的不是別的,就是畏懼她的手段。你不知道啊,她先坑了我二十萬兩銀子,又補償給我一個爵位,當真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是要馴服得我老老實實地給她賣命哪!”
他嘆息道︰“可是我現在是該向她投誠不投?我是該忠于王爺,還是該忠于黎姑娘?”
嚴夫人不太明白︰“他們不是一條心的嗎?”
嚴先生搖頭道︰“如今看來是,其實卻不是!黎姑娘這個人,絕不是甘于人下之人!王爺如今對她千依百順,尚且不能讓她徹底臣服,他日若是王爺與她起了沖突,你說我該向著哪一邊?向著黎姑娘對付王爺,我不忍心;向著王爺對付黎姑娘?我還想活著呢!老實說,我不敢。我如今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當初不該為討好王爺不知死活地給黎姑娘下了軟筋散!這件事就是黎姑娘心里的一根刺兒,只怕她想起來就會折騰折騰我。你道她坑我那二十萬兩銀子是為何?還不就是出口氣!雖然她又幫我賺回來了,我可不相信我次次都有那麼好的運氣啦。黎姑娘的手段太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了。她挖坑我就只有跳的份兒。我老胳膊老腿的了,可禁不住她這麼玩了,老子不玩了,夫人,咱們趁著手里還有兩個錢,干脆回鄉下去得了,我陪著你種種菜養養花。不跟他們勾心斗角了,好不好?”
嚴夫人看著嚴先生斑白的兩鬢,心疼地拭去眼角的淚水,應聲道︰“好!咱什麼都不要了!咱們回鄉下去!”
嚴先生欣慰地道︰“我早就想趁著能動的時候,游遍這大好河山,夫人,你說咱們在五湖釣魚,在三山望月,該是何等神仙般的日子!就讓他們繼續你爭我奪去吧。況且王爺身邊有了黎姑娘,我也就沒甚大用了,我走得也安心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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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奇怪地看向漢王︰“你說嚴振普請辭了?”
漢王苦惱地說︰“是啊,老嚴說他早想辭歸故里了,只是一直掛念著我身邊沒人輔佐,才一直拖到如今。但是如今有了你,他終于可以放心地走了。老嚴為了我賣了半輩子的命了,他要走我如何能忍心不答應?”
寒櫟卻在心里大叫可惜,老嚴雖然猥瑣了些,卻是一個難得的明白人,卻是個可用的人才。如此輕輕放走了他確實太過可惜。只是漢王已經答應了他,卻也不好再阻攔了。她一手支著下巴,一邊轉著眼珠子︰該不該找人綴著嚴先生,好伺機打暈了給打包到新大陸去?一轉念才想起自己如今還在人家的地盤上,手底下可沒有能用的人,求賢若渴的寒櫟才悻悻作罷。
而在此時,青州城中,漢王府里最豪華精致的牡丹苑內,一位滿頭珠翠、身穿刻絲紫貂皮襖、下著家常雲錦棉裙的二十許麗人正斜靠在貴妃榻上,縴細的玉手把玩著一只晶瑩剔透的水晶如意。這時,一位猿臂蜂腰的青年身著軟甲,腰佩寶刀,急匆匆從外而來。他止住立在門口伺候的丫鬟請安,自己伸手掀開貂鼠門簾走了進去。
厚厚的門簾一掀開,登時是一股馥郁的甜香撲面而來,這正是此間主人最為喜愛的龍樓香,為內府所制,一丸價比等金。但看此間主人隨隨便便用于日常,可見也並不何等珍惜。
那青年二十上下,生的眉目如畫,只是面龐上,留有些許痘痕,略微損了些風儀,顯得他有些陰郁。
只見他快步經過明間的正堂,直接掀開東里間的水晶簾,顯見是來得熟絡的。
那榻上的麗人听到聲響,抬眼一看,面上露出微笑︰“弟弟,你怎麼這時來了?這會兒外間該起風了吧?快來人,給舅爺上碗雞皮酸筍湯驅驅寒氣。”
原來這麗人就是海家二老爺海礪的義女海宓,當初私奔嫁給漢王為側妃的那位。這位青年不用說就是那位“末摘花”——海藥了。
眼前這位海側妃望上去不過二十出頭,保養得極好。一雙水淋淋丹鳳眼,眼角幾乎入鬢,看什麼都似含著一股情意在里頭。鼻如懸膽,口若楓紅,更兼身段修長玲瓏,真真是一個不多見的美人兒。
而海藥海大少,幾年過去已經從一個變聲期的公鴨嗓少年長成了一個玉樹臨風的青年人了,他秉承了海家人一貫的好容貌,臉上的些許疤痕倒也不是影響什麼。
他見海妃問他,連忙道︰“不必了,我這會兒也不餓,姐姐,我有事跟你說,”
他看一眼房內的丫頭僕婦︰“你麼都下去吧,在外面伺候著。”
眾人答應了,魚貫出去了。
海妃見海藥面色陰沉,不覺坐起身來︰“出了什麼事?你這般著急?”
海藥道︰“姐姐,你可知道王爺身邊的嚴振普已經辭官歸鄉了?”
海宓聞言微笑︰“當然知道。嚴振普這個王八蛋!這麼多年若不是他一直把持著王爺的決斷,我早就讓王爺把韋氏給廢了!哪能由著她苟延殘喘!”
她又道︰“前些日子王爺不是召徐師爺去接替嚴振普的事務嗎?這下可算是讓我們可以好好地謀劃一番了,徐師爺自然是向著我們的,咱們該好好地利用這個機會才是。”
海藥皺眉道︰“姐姐你且慢著些歡喜。正是徐師爺去了後才發現一件事情,急忙快馬報給了我。姐姐你看,”他從懷里掏出一封書信來︰“這是徐師爺的急信。”
海宓皺眉道︰“臭男人寫的信,我不耐煩看。你念給我听好了。”
海藥無奈,依舊將信折好放入懷中,道︰“他信中寫道,姐夫身邊現在有了一個女人!據說是姓黎,听說年方十三四歲的年紀,卻是生得如天仙般的絕色。姐夫如今對她言听計從千依百順..”
一言未了,就听得“嘩啦“一聲脆響,卻是海宓將手中的水晶如意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海宓咬牙恨道︰“我道是如何!怎麼他半年來也不回來,原來不出月把就要寫信來問候一聲兒子的,如今也許久不見書信了!我還道是他軍務繁忙,怕他勞累,還鎮日里替他揪著心..”一語未了,眼中淚已如斷線的珠子一般落了下來。
海藥隨手抽了塊帕子遞給她,安慰道︰“姐姐你倒不必為此傷心。須知男人哪個不是愛新鮮的貓兒?到了嘴邊的腥能不舔上兩口?只要 狡槳舶駁某ィ螅 推疚頤羌業牧α浚 懷畈話顏飧鍪雷擁奈恢媚鋇絞幀! br />
海宓仍是心中大亂,恨得絞著手中的帕子道︰“那個姓黎的小賤人是哪里來的?她是怎麼到了你姐夫的身邊?弟弟,你趕快去將她的底細給我查了來!我要將她抽筋扒皮!哼!敢搶我的人,我要讓她一家子都死個干淨!”
海藥卻是皺緊了眉頭︰“據徐師爺暗中訪查,這女子卻是去年在草原上被姐夫救起的,據听說她十分潑悍,經常喊著王爺的名諱隨意指派王爺,而王爺竟然還甘之如飴!而且她說是個孤兒,並沒有家人的。”
海宓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了︰“什麼?!她,她她竟然直喚王爺的名諱?!”她氣得坐倒在榻上,心碎了一地︰“而王爺,竟然還甘之如飴..”她淒楚的抬起頭,一貫精神奕奕的眼楮已經失去了神采︰“王爺竟然會如此待一個女人,他,他他從來沒有這麼寵愛過我..”
海藥不耐煩地扶起她,這女人家就是只知道糾結這些情情愛愛的小事!永遠抓不住重點!
海藥對海宓說︰“姐姐,你听我說,先不要計較這些小事,我不是說了嗎,只要你有 綞 謔鄭 饌醺 鎪 哺遣還 閎ュ︿侵 佰幟芑畹較衷冢 瘓褪怯醒險衿趙冢 勖遣緩孟率置矗∪緗窨蠢床蝗綈舶簿簿駁人 約核懶說暮茫 〉惱戳嗽勖塹氖幀K 籃螅 聳縴淙揮 閫 遣噱 傷 F枰丫茫 侵 佰哂質歉鋈斃難鄱 模 蛔鬮 恰V灰 勖 綞 艿昧慫喙 鬧F鄭 古掄飧鍪雷又 徊壞絞鄭俊弊允視π 嫡 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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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宓垂淚道︰“只是祖父他老人家這麼多年來何曾有一句問過 綞 課抑 牢業蹦曄俏Х慫 先思業囊庠福 墑悄訓牢也皇俏 四莧眉依鎩お玫 偕弦徊忝矗吭偎盜耍 沂欽嫘那隳酵躋 先思胰羰欽嫘奈 撕蟊埠茫 訓闌共幌M 頤怯冑納先酥粘刪焓袈穡課 畏塹靡 摯 頤牽俊 br />
海藥咬牙道︰“那老家伙的心里只有他的寶貝九兒!他何曾將爹爹當過他的親兒子!自從我們這些庶出的成年拿了五萬兩銀子後,就當是棵地丁草一般,隨風自生自滅罷了!哼哼!五萬兩銀子!好大的手筆啊!不說別的,就是陽和堂的廊柱子,刮下來的金子就不止五萬兩!他真的打發要飯花子呢!憑什麼?!獨他海磐是海家的血脈,我們這些都是雜種不成?!海家的船隊出海一趟的淨利就有幾十萬兩,這麼多年海家的銀子就是填到海里,都可以堆出座島出來了罷!這麼多的銀子在他們的眼里只怕就如砂礫一般,可是他們竟然就打發我們一人五萬兩銀子!這海般的財富憑什麼就只有海磐一人獨享?!”
他恨恨道︰“還有海家的那只船隊!那哪里是“船”啊,那分明是“艦”!他們瞞得過別人,須瞞不過我爹!那只船隊的裝備比起八寶太監下西洋的艦隊都不差什麼!這樣的一只力量,若是在我們的手里,休說這漢王府,就是大江大洋,還不是由我們縱橫天下?!”
他激動地喘了口氣︰“姐姐,你說爹爹這個江西都指揮使這麼多年了都沒有寸進,沒有人在後頭壓制怎麼可能?!我初開始還以為是九叔不敢讓爹爹坐大,才從背後壓制著他的升遷。可是這些年他分明是在南洋,極少回來!我和爹爹商量來去,也不知道現下家里的事務,都是誰在打理?祖父?祖父的年事已高,早已不問庶務;其他的幾位叔父都各有各的事,也並不是他們。祖父身邊的蔣先生也一直跟在九叔的身邊,這里當家做主的也不會是他。到底是誰呢?是誰在暗中操控著海家這上上下下數千口的生死?”
他冷笑了一聲繼續道︰“我在暗中一直留意著,直到去年,才偶然地從蔣崧的書童嘴里,打听到了一個秘密︰姐姐,你道現在的海家,是在誰的手里?”
他的雙拳緊握,青筋畢露:“姐姐,你可還記得,我是如何來到這漢王府的?不錯,就是那個孫家的小雜種!姐姐!那個小雜種不僅將我驅離了家族,還仗著有海磐撐腰,公然插手海家的家務!更一步步將整個海家都收到手中!姐姐,這真的是個人才啊!海家有他在,哪里能有咱們的份兒呢?”
海宓震驚道︰“怎麼可能?!祖父怎麼會允許一個外人來掌控咱們海家的家業?你的消息準不準確?弟弟,你說這個孫家的小子會不會是九叔的私生子?”
海藥點頭沉吟道︰“這倒真有可能。不過,這小雜種掌控海家的產業確實是真的,這些年雖然我不在族中,卻也沒閑著。借助漢王府的力量,我一直留心著那邊的事。直到去年我為蔣崧的書童解決了一件大事,他才將許多內幕告訴了我。我這才確定,這小雜種就是這些年海家的幕後大主管!”
海宓驚訝道︰“那小子今年才多大?他能把得住海家這所有的產業?海家的那些管事們哪個不是眼高于頂的?除了老爺子和九叔,他們服過哪個?就是爹爹他們也不買賬的,他們會服從一個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還是一個跟海家一點兒血緣關系都沒有的異姓小子?”
海藥陰沉了臉︰“姐姐你莫小看了那小子,當年若不是我輕視了他,也不會吃了他那麼大的虧。姐姐,你不知道,我事後想起來,真的不敢相信,他那麼小的一個孩子竟然能布出那麼毒辣的一個圈套來!這份手段,哪里是一個孩子應有的?難怪九叔這麼看重他,想來他必有非同常人之處。如此想來,他能收服家里的那些管事們也就不足為奇了。”
海宓皺眉道︰“這小子即如此精明,我們該如何是好?”
海藥搖頭道︰“我今天想說的不是我們該如何對付他的事,也不是如何對付那個黎姑娘的事,而是我覺著,這兩個人很可能就是同一人!”
海宓吃驚地張大了嘴︰“這怎麼可能?!他們之間能有什麼關系?一男一女,除了年齡差不多,其他的哪里有相似之處?”
海藥道︰“姐姐,你且听我說。本來我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想到這上面去的。只是我听蔣崧的童兒說了一件事︰你可知道咱們近年來都一心在南洋打拼的九叔去年從南洋急匆匆回來了?出了什麼事能讓他這麼慌了手腳?原來是那個孫家的表少爺不見了!他居然失蹤了!听說家里秘密地找了很久都沒有蹤跡,後來又不知為何又將這事壓了下去。所以外面統不知道。現在家中又是九叔在主事,那個小子原先也是一直隱身在暗處,如今不見了外面也不知道,竟是如同春至雪消一般無聲無息。而據徐師爺傳來的消息道,姐夫身邊的那個黎姑娘出現的時間竟然和那個孫家小子失蹤的時間是吻合的!只憑這一點我當然是不會想到一起去的,只是你知道姐夫這次一把大火燒了蒙古人的二十萬大軍,是怎麼放的火?據說是嚴振普獻上的計策,用火藥炸的城!但是一般的火藥哪有這麼大的威力?這火藥又是從哪兒來的?另外嚴振普的本事咱們還不知道?他若是有這本事你我在漢王府也掀不起這麼大的波浪了!從這我想起了當年的一件事,據說九叔曾經在真臘待過一段時間,就曾經使過一種威力奇大的火藥!據說,那孫家的小子是擅長火器的,這般說來,就有一些連上線了罷?”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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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緩緩在屋里踱步,細細思量著道︰“可是這一男一女,如何對的上呢?但是若是那孫家的小子原先就是個女的呢?這不就豁然開朗了嗎?姐姐,我們原先就奇怪,為何祖父和九叔會如此寶貝一個什麼關系都沒有的外姓小子,可是若是他是個女的,若是姑婆的外孫女兒呢?咱們都以為孫家的那個孫沾衣是應了家里讖語的人,可是你看家中對她的態度,寵愛是寵愛了,卻並不看重!這樣一來,誰才是讖語中的那個人,能讓祖父寧肯要將我重重責打也要討好的人是誰?九叔貼身帶在身邊仔細調教、保護的人是誰?海家已經交到了誰的手上?這個人是誰,不是讖語中的那個人,怎麼可能?”
他重重嘆了口氣︰“現在看來,那孫家的小子才是那個真真正正流著海家陰脈的女兒!你可記得她的母親姓什麼嗎?她叫黎海珠啊!她姓黎!這個黎姑娘叫什麼?黎涵!黎涵黎涵,反過來不就是寒櫟嗎!他們若不是同一個人哪里還有這麼巧的事?!”
海宓咬牙道︰“這個賤人!這倒是巧了,既然是冤家對頭,不論他是男是女,也不管他為何要來到這里,我們正好趁著他如今孤立無援的時候將他除去,不是了了心腹大患?”
海藥搖頭道︰“姐姐,哪能那麼輕巧地除去了她?不說她如今並不在這府里,而是在姐夫身邊,有幾萬大軍保護著!我們的手還伸不了那麼長!且如果等她要來這府里了,姐姐你以為憑她的手段,這王府里還能有你的存身之處不成?只怕連王妃都要給她讓位了!如今看來,不知為何,她並沒有將她的真實身份告知王爺,這就是給了我們一線生機了!姐姐,如今咱們須得如此如此......”
他低聲在海宓耳邊說了一番話,听得海宓驚叫起來︰“這怎麼行!那這整個海家......”話說了一半,卻是讓人捂住了嘴。
海宓房中的後窗下,一個細巧的身影一直伏在窗下的暗影中,仔細听著兩人的對話,這時因海藥的聲音壓低了,再也听不清楚,才悄無聲息的雙膝這地,慢慢爬走,待到離房間遠了,才站起來,整整衣裙,左右打量了一番,見無人看見,方一溜煙走了。
這天正是臘月初十,一隊大車緩緩馳進新建邊城那嶄新的城門。海藥抬頭打量著這高達三丈的城門,心里想著的卻是剛才他特意去繞了一圈兒的老城遺址。他當時曾在老城那幾處明顯是爆炸的中心佇立了良久,才又快馬追上的車隊。那幾處的大坑,真大啊!
海藥押著車隊進了城,卻听到接到消息拍馬來迎的徐師爺道,王爺和黎姑娘一道,卻城外獵 子去了。
海藥一听,正中下懷,來的早不如來得巧。他正愁該怎樣能見著這位神秘的黎姑娘的真面目呢。
他立馬一撥馬頭︰“我去迎迎姐夫去好了,徐師爺你好生看著奴才們卸車,這都是王爺素日里愛吃的東西,我姐姐得知王爺今年不回去過年了,特意趕著讓我送過來的,這里又冷又荒涼,要什麼沒什麼,別委屈了王爺。”
徐師爺點頭笑道︰“那是,那是!海妃娘娘對王爺,那是貼心貼肺地好啊!這賢良淑德,誰也沒法跟她比!”還想再繼續大拍馬屁下去,卻被身邊的小廝咳嗽一聲,打個眼色,他登時醒過神來,渾身一顫,止住了口。
他哈哈著送走了海藥出城,心中暗自懊悔自己平日里奉承海家姐弟幾成本能了,全然忘記了如今在這里卻是另一人的天下了,若是被她听到了自己這番奉承海妃的話,恐怕不會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海藥在士卒的帶領下,一路向草原馳去,他倒要好好看看,這個黎涵到底是什麼模樣!
沒過多久,士卒凝神靜听了一會,笑得︰“海將軍,王爺他們就在前面了!”
果然,再走了不到里許,就看到一隊人馬簇擁著兩騎往回走。遠遠的都听到漢王豪爽的大笑聲,顯見得他是極快活的。
海藥咬了咬牙,面上換了副歡喜的神色,迎了上去。
遠遠的,士卒便揚聲報名︰“報!海藥海將軍求見!”
朱高煦听見了,道︰“是海藥來了?快傳他過來!”
寒櫟也听見了,當下心里樂開了花,這叫什麼?天堂有路偏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還是叫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不管怎麼說,寒櫟可還記得,當年她逃命時的狼狽呢。這個仇,她可還沒跟這個末摘花算過呢!
寒櫟帶著笑看著那遠遠飛奔過來的一騎,待到馳進眼前,馬上的人滾鞍下馬,沖漢王施禮︰“姐夫!姐姐打發我過來給您請安了!”
漢王見了海藥十分欣喜︰“免禮免禮!小海啊,怎麼你親自來了?你姐姐好麼? 購寐穡俊 br />
海藥聞言笑開了顏︰“承王爺掛念!姐姐很好, 埠芎茫 褪竅 鍆躋 慕簟L 低躋 衲瓴換厝З 炅耍 巒躋 謖飫 雜蒙鮮芰宋 圓糯蚍ぐ腋 躋 托┐ 骼礎S薪憬闈資腫齙某允常 褂 躋 男牛 莢誄瞪希 然岫 儀鬃哉腋 躋 ! br />
寒櫟不發一言,笑眯眯地冷眼看人家親戚敘寒溫。好一副兩地相思、妻賢子孝的表現啊,她眯著眼掃過毫無所知的朱高煦,再一次堅定了要把他打包擄到新大陸的決心。
寒櫟定下心意,便不再惱怒了,轉過臉細細打量分別數年的海藥少爺。
唔,這末摘花滿臉的痤瘡都不見了,白淨了許多,倒是個翩翩好兒郎的模樣了,這才不丟海家人的臉嘛!
海藥其實第一眼已經看到了跟漢王並排行走馬上的這個人。只一眼,他便心中大震,眼前的人仍是一副男兒裝扮,鬢似刀裁眉如墨畫,面似冠玉眼如流星。望上去竟然雌雄莫辨。
眼下此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雖然數年過去,眼前人的面容也有變化,可那雙眼楮!那雙滴溜溜烏黑的眼楮不知多少次出現在海藥的夢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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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眼楮每次都出現在他的噩夢中。每次他都遠遠地看著被鋪天蓋地的巨樹砸中的海藥冷笑。人會長大,這雙妖孽般的眼楮卻依然不變!這就是他!確定了心中的懷疑,海藥卻心中一慌,猛然意識到自己的魯莽!他急著想確定她的身份,可是卻忘了他和“她”可是有仇的!自己這送上門來的仇人,她豈有放過之理?
寒櫟淡淡提醒漢王︰“王爺還是回去再敘舊吧,天色已經不早了。這位是?”
漢王驀然想起還有寒櫟在身邊,有些尷尬,不由搓著手訕笑道︰“這是我那側妃海氏的兄弟......來送......”
一語未完,被寒櫟涼涼地打斷︰“我听見了,來給你送梯己的,既然你這麼思念家人,不如回去過年豈不是好?何苦這麼千里迢迢地辛苦來去?”
朱高煦終于听出寒櫟話中的酸意,連忙道︰“不回不回!這里建城的事千頭萬緒,我哪里還有時間回去?”
寒櫟不理他,回頭對海藥笑道︰“這位將軍年少有為,為何我卻未在軍中見過?將軍隸屬哪一營治下?”
海藥心中警訊大起,打起精神滴水不漏地回答︰“我乃王府衛隊侍衛長,王爺行前,吩咐我照管王府,保衛好王妃與諸位世子、郡王爺的安全。”
寒櫟笑對漢王道︰“王爺您真是太屈才了!這麼一位年少高才的青年才俊,竟然不讓人上陣殺敵衛國建功,而是窩在王府里頭給您巡邏守門,這不是耽擱了人家的青雲之路嘛!”
海藥心中大恨,上陣殺敵衛國建功?她是想讓他上前線送死呢!他看漢王明顯有些意動,急忙道︰“都是一樣為王爺出力,談何委屈?況且 綞 豢桃怖氬壞夢遙 獯我 皇撬凳搶錘 畎 母竿跛投 鰨 共換岱盼易唚亍A儺謝狗願牢乙歡ㄒ 顯諛昵盎厝Щ闥 叛袒 亍! br />
朱高煦想起最愛的ど兒,不由得笑起來︰“這小子,還會寫信了?他可又長高了?學了什麼書?”
海藥連忙一一作答,兩人對答中漸漸將寒櫟落在了身後。
海藥回到城中,將東西一一分派了,將海宓等人的書信也一一交代給朱高煦後,連夜都不過,說是怕海妃和小郡王掛念,連夜返回了。
寒櫟心中暗道可惜,算這小子乖覺,又躲過了一次。她卻不知自己的身份已經被人發現了。
轉瞬間新年就已經過去了,接著正月也已經過去。漠上春遲,待到青草都已經返青,已是四月中了。這時節,在江南,早該是桃李花謝,二十四番花信都過了的,而在這北疆草原,才不過是春草冒尖,初露春意。
寒櫟驀然發覺,距自己在守城之戰已經過了半年多了,海磐舅舅不管如何也該得到了消息,這種炸藥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必然會推算出她的下落,家里人該會循跡找來才是,可是為何這麼遲遲不見動靜?
寒櫟心中疑惑,卻不得不按捺住心中的不安,一則因為朱高煦對她實在很好,日日將她帶在身邊,使得她有心想傳出消息都找不著機會。二則她即對朱高煦動了心,想逃走的心就漸漸淡了,與朱高煦日日相伴縱馬草原,兩情相悅甜在心頭,如何還會想到分離之事?
轉眼間已是七月,這一日天色昏暗,黑雲壓城,眼見得就要有一場暴雨落下。果然剛過午後,一聲霹靂電閃雷鳴,大雨如注從天而落。便在這時,只听得一騎馬蹄促響,一人一馬冒雨飛奔而來,喊道︰“速報王爺!宮中急報!”
寒櫟目送著瓢潑大雨中而去的朱高煦一行人的身影漸漸淹沒在茫茫如線的雨幕中,不知為何,心中卻有些慌亂。似乎從此就有些什麼不同了。她定一定神,暗中嘲笑自己這麼多年沒談過戀愛,這一旦愛了就如此心神不寧了。真是沒有出息。她模糊記得,好像永樂大帝是在一次北征的途中去世的,這一世她與朱高煦將蒙古人給提前打殘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北征這回事兒。這次宮中來信說是皇帝病重,宣漢王回京,是皇帝要死了嗎?寒櫟無比懊悔自己當初為什麼不去多看些歷史書呢?這會兒也不會為朱高煦提心吊膽了。
朱高煦走後的第十天,寒櫟受到了他的一封來信,說是皇帝不過是感染了一場風寒,引發了心疾。經過太醫治療,現已無大礙了。但是他還是不放心,仍是日夕在跟前伺疾,一時半會兒還回來不了,讓寒櫟耐心等待,待皇帝痊愈心情好的時候,他就給寒櫟討個封誥回來。
但是自從這封信後,就再無消息了,不僅如此,連平素里日日送來的朝廷的邸報都斷了。寒櫟去問人,卻被回答說是邸報是報給王爺的,自然是送到京中了。寒櫟听了,淡淡地掃了一眼說話的那個人,這朱高煦才剛走,就開始對付她了嗎?
她無名無分的,將她與朱高煦隔開,自然就好下手對付她了。寒櫟不說話回身回去,暗自警覺。好在她的柔勁已經小成,被阻塞的經脈已經通了十之七八,再努力些時間,功夫就該能恢復了,到時候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小爺還怕哪個不成?!
自此寒櫟並不多言多行,每日里只在自己的院中打坐練功,爭取早日打通經脈,好有自保之力。
只不過虎無傷人意,人有害虎心。這日寒櫟運功正在緊要關頭,就听到小院的院門“噗通”被人大力踹開,然後是侍衛上前阻擋被呵斥的聲音︰“奉上命!捉拿海氏謀逆主犯!有誰敢阻攔?!”
寒櫟的心頭大跳了一下︰海氏謀逆?!
她默然靜靜收了功,端坐等候來人。
屋門一如既往地被“砰”地踹開,連帶著上前攔阻不住反被一起踹進來的寒櫟的護衛,就是從那個守城之夜就一直跟在寒櫟身邊的寒武,他此時從地上爬起來依然擋在寒櫟身前,對來人道︰“海將軍,王爺交代,命小的護衛好黎姑娘的安全,你要帶走黎姑娘,須得有王爺的手令。否則你就是從我身上踏過去,也休想動黎姑娘一根毫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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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正是海藥,只見他冷笑道︰“王爺的手令?好,讓你看看這是什麼?!”
他掏出一封信來,往寒武眼前一甩,信確實是朱高煦的親筆,信上寫明,授權海藥處置一切與肅國公海氏一族謀逆之事。漢王所屬,俱各听令,不得有違。
這時,又從外面踱進來一個人,羽扇綸巾,溫文爾雅,不是徐師爺是誰?寒武見了徐師爺,急忙上前道︰“徐先生,海將軍要捉拿黎姑娘!你快去調人過來保護黎姑娘!”
徐師爺冷笑道︰“糊涂!她是欽犯!怎能還去保護她?你要違抗王爺的命令不成?”
寒武愣了︰“可,可王爺並沒說要你抓黎姑娘啊!”
寒櫟見了徐師爺進來,便知今日難以脫身了,原來這姓徐的早已和海家姐弟穿了同一條褲子了!
她正思量間,海藥冷笑著,繞著她轉了兩圈,咄咄逼人道︰“黎姑娘?該叫你孫姑娘才對吧?你說,你認不認得海磐?認不認得海東升?”
寒櫟的心往下沉,這世上之事,往往外來的敵人並不可怕,怕的卻是自家反水的內鬼!如今不知的是,這海藥父子將海家賣到了什麼地步!
她冷冷對著海藥道︰“海將軍?你問我認不認得這兩人,我且問問你認不認得海東升?認不認得海磐?他們是你什麼人?你反倒來問我?”
海藥笑道︰“這對大逆的父子已經對謀逆的大罪供認不諱了。如今俱已伏誅。我父子倆已在皇上和王爺面前,與那罪臣父子劃清界限,皇上如今已將海家交由我爹爹掌管。你就休想再將我們與那罪臣聯系在一起了。倒是你,該想想如何脫罪吧。”
寒櫟眼前一花,她緊咬一下嘴唇,接著那痛感才清醒過來︰“你說海國公父子如何了?”
海藥大笑道︰“那老東西將所有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百般為海磐開脫,卻敵不過他那個能上百孝譜的好兒子,甘願陪死。如今已經沒有肅國公這一說啦。海家麼,上上下下能逮住的,都與前日在菜市口一刀升天啦!哈!哈!哈哈哈!”
寒櫟聞言如萬刃穿心,一口血忍不住直噴了出來,她強忍著想伸手摸出流光好將眼前這個禽獸不如的畜生給扎個對穿,卻控制不住心如刀絞直直摔到在地。
海藥心懷大暢,上前去踢了一腳寒櫟,洋洋得意道︰“你不是有通天徹地之能嗎?不過是接著我海家的勢力作威作福!我將你賴以依靠的大樹都給砍了,我看你還能依靠誰?來人啊!將她給我帶回去!小爺我要好好審問!”
寒櫟醒過來的時候,只感覺自己身處一處顛簸不已的車廂中,這車可不是她平日所乘的車了,身下沒有鋪墊任何柔軟的東西,只是光禿禿的一層木板,車壁還有幾道縫隙,夜晚的寒風透過縫隙吹進來,讓衣衫單薄的寒櫟打了個寒噤。
寒櫟迅速地坐了起來,湊到縫隙中往外看,卻見天色一片漆黑,,只有天上微弱的幾顆星子閃著微光,寒櫟再一張望,只見馬車的周圍團團圍著十數騎士卒,俱都是身穿鐵甲,手持火銃。這分明是將她當做了重犯看管了。
寒櫟冷笑一聲,海藥你如此大費周折真是大可不必,如今形勢不明,你讓小爺走,小爺還不走呢,她倒要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朱高煦到底參與沒參與其中?他是什麼態度?是他授意將她抓捕的嗎?她的心亂成一團,是他嗎?海家的事跟他有沒有關系?若是與他有關,她該怎麼辦?想著想著,她的心縮成了一團。還有,海家既已倒了,那她孫家呢?會不會受到牽連?爹爹娘親和沾衣,他們都怎樣了?她的心如油煎,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愈是這樣不明情況,愈是要沉住氣,冷靜,冷靜!她橫下一條心,無論如何,拼了這條命也要將海藥他們給殺個干干淨淨。
寒櫟靠著車壁沉沉思考著。她回手摸摸懷里,還好,想必海藥沒有想到,她還有一把從不離身的匕首在身上。大概他以為她柔弱無力,也就沒費心將她綁起來,倒是給了她不少方便。想了想,她將流光綁在了大腿上,放下了裙子,深吸一口氣,準備闖一闖這個龍潭虎穴。
馬車就這般一直前行了三天,只在打尖的時候,有人從窗中扔進個干硬的雜面饅頭來,連水也不給,看樣子要打定主意好好折辱她了。
寒櫟也不求不鬧,只抓緊一切時間疏通經脈,終于在第三天的晚上,徹底將堵塞了兩年的經脈徹底疏通。當她感覺到久違的內力在體內奔涌的時候,堅忍如她,也忍不住想要流淚了。她深吸一口氣,從今以後,她再是不手無縛雞之力了,她要好好準備準備,殺他個血雨腥風,好給舅公他們報仇。她不敢想海磐,在沒有得到確切的消息之前,她拒絕相信她的海磐舅舅的死訊。
終于在第四日傍晚,車隊馳入了青州城那高大的城牆。寒櫟听著車子行進在城門道那石板路上“碌碌”的聲音,想起了那年和爹爹、寒柏進城時的情形。世事轉換,自己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又來到了這青州城。唔,這里還有一個熟人呢,寒櫟想到那個疤臉的朱瞻圻,不由得嘆了口氣。
車子剛一進王府大門,海藥就吩咐:“將那犯人給我提出來!”
寒櫟雖然餓的眼發花,渴的嘴角干裂,仍然端端正正,推開車門道︰“不敢有勞,我自己下來!”
她剛剛下車,就見從二門處,一群侍衛抬著一張擔架,擔架?不錯,就是一張擔架,飛快地來到跟前。
擔架上卻是躺著一個人,一個病骨支離,臉上青黃的青年。連三歲的孩童都能看出來,這個人是病入膏肓了。但是這個似是命不久矣的人卻連海藥見了,也不得不滿臉不情願地彎腰請安︰“給世子爺請安。世子爺不住房中好好休養,出來受了風寒該如何是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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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就是朱高煦的長子︰世子朱瞻壑。
朱瞻壑說話分明很吃力了,卻聲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很清晰︰“听說你將父王的愛妾給抓了回來?”
海藥連忙辯白︰“並不是海藥無故將人帶回,實是這孫寒櫟深涉海氏謀逆之案,海藥奉王爺令,才將她帶回審問的。”
朱瞻壑低聲道︰“按律,出嫁女不與本家同罪。這孫家與海家的親戚也很遠了,皇上都沒有定孫家的罪,你為何要羅織罪名,將她抓來?既然你說她與海氏案有關,她是父王的人,待等到父王回來親自審訊吧。來人吶,將孫氏帶走,本世子要親自關押。莫要讓人鑽了空子,趁父王不在謀害了她。”
寒櫟這時听到了朱瞻壑說︰“皇上都沒有定孫家的罪。”一句話,心中定了一半。眼見著海藥氣得滿臉通紅,卻是明顯對這病弱無比的世子十分畏懼。
他自是不甘將寒櫟交出去,咬牙上前阻攔︰“世子爺,您好生休養便了,這事涉謀逆大事,王爺交代下來吩咐小可來辦,怎好勞動世子爺病體?若是世子爺勞累著了,王爺知道豈不是小可之罪?”
朱瞻壑喘氣道:“正是因為事涉謀逆大事,這人才不能交給你。須知那海東升畢竟是你的祖父,海將軍,我恰要提醒你,在此事上你還是避嫌為好。”
海藥大怒︰“世子爺莫非要說我與謀逆有關?!哼!皇上都親口嘉獎我父子大義滅親了,不知世子有何證據,居然反駁皇上的決議?!”
朱瞻壑淡淡道︰“本世子何曾說過你父子謀逆之話了?我只是說你畢竟是姓海,既然這是事實,海家之事你就最好不要過問了。來人啊,將人給我關進地牢。看嚴實了,莫要出了漏子,一切等父王回來之後再做定奪!”
海藥大急,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多年不問府中之事,平日里如同死人一樣的世子爺會橫空出世,生生將這個關鍵的人給帶走!這許多關鍵還要從她的口中問出來,好容易他們姐弟布了這個局,等王爺離開才找借口將她捉住,若是等王爺回來,他們若是拿不出確切的證據證明她也參與謀反,等著他們的只怕會是王爺的雷霆大怒。
想到這里,海藥心一橫,不管如何,一定要將人搶過來!他目露凶光,“唰”地抽出腰刀,喝道︰“世子!您不要欺人太甚!王爺交代給我的差事,不敢勞動世子大駕!來人吶,給我把人帶過來!”
“豎子敢而!”朱瞻壑身邊的一名侍衛大喝道︰“海藥!你敢在世子面前拔刀!你真的是要謀反麼?!”朱瞻壑身後的侍衛如狼似虎地涌上來,瞬間就制服了海藥等人。
寒櫟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袖著手,看著這兩幫人相爭。仿佛他們爭斗得與她毫無相干一般。雖然她不知道這個深居簡出只比死人多口氣的世子爺為什麼會來將她帶走,總之要能讓海藥吃癟就好。
不管海藥被拖下去時滿臉凶狠的神色,寒櫟端正地沖著朱瞻壑施了個禮:“多謝世子爺仗義直言,孫寒櫟感激不盡。”朱瞻壑冷哼一聲道︰“你要謝就謝嚴振普吧。”
那侍衛也滿臉嫌惡地看向她︰“若不是嚴先生離去前百般拜托世子爺照顧你,世子爺怎會不顧病體,掙扎著來救你?”
寒櫟悵然,想不到竟是嚴先生在關鍵時候救了她。而將她置于如此險地的,竟然是朱高煦。她一時之間心中百味雜陳。
後頭那侍衛見她呆愣,喝道︰“還不快走?!趕快去地牢!你莫不是還要等著住銀安殿不成?!”
朱瞻壑止住那侍衛的無禮︰“好了,黎姑娘你先去地牢委屈幾日吧,是非曲直待父王回府後自有定奪。我只能做到此步,其余的再也不能了,只盼你見諒。”
寒櫟深吸一口氣,再次道謝︰“多謝世子爺搭救,使寒櫟免受小人之辱。世子爺援手之情,寒櫟他日必有後報。”
朱瞻壑聞言悵然︰“我若是好好的,也不需你的報答。如若是他日我不在了,你但凡能記得今日之言,請看顧些我母親就是了。不必多言了,你且去吧,我保你這幾日的平安還是可以的。”
寒櫟不再多言,深施一禮,轉過頭跟著人去了。
說是地牢,果真是建在地下。一路幽深潮濕,俱是大青石砌成。就是想越獄也是不太可能呢。寒櫟卻毫不擔心,坦然跟著一路優哉游哉就如同來游玩的一般。
她的氣度倒是讓領路的牢頭高看了一眼,牢頭打開了一間牢房的鎖頭,打開門道︰“進去吧。世子爺有吩咐,你需要什麼盡管喚人。”
寒櫟進去一看,還真是比一般的牢房干淨多了,只是再干淨的牢房也還是牢房,只不過地上鋪的稻草是新換的罷了。一只粗陶碗擺在地上,還好,腳邊的一只馬桶倒是新的。寒櫟瞄了眼牢房的的門板,估量著擋不住流光,便不在意,安然坐下,仔細思量起來。
一會兒牢頭端來了一碗上覆著青菜豆腐的白米飯和一罐清水來。這讓幾日未曾進食水的寒櫟大為感激,連忙接過來大口吃喝了起來。吃飽喝足,她將碗筷收在一邊,繼續打坐鞏固已經疏通的經脈。打算入了夜便摸出去打探一番消息。這還能有什麼地方比王府的消息更加確切呢?更可況還有海藥和海妃那一對賤人在吶,不弄清楚原委,不報了仇,你讓寒櫟走她也不會走的啊!
寒櫟盤膝靜坐,算著時間大概將要到子夜了,剛剛站起身,就听到門外的過道里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正是毫不猶豫地往她這間牢房來的!
寒櫟冷笑一聲,輕輕扣住流光,她倒想看看,今夜是誰先來祭一祭她的寶貝。
腳步聲輕輕停在她的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開鎖的聲音,“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嬌小的身影迅速閃了進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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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轉身,看見在微弱油燈黯淡的光線下,正靜靜看著她的寒櫟,不由得驚嚇得叫了一聲,聲音剛甫一出口,她便醒覺,急忙伸手掩住口。這時能看出來,這就是那日偷听海藥和海宓談話的那個婢女。
她見寒櫟冷冷看著她,她急忙擺手自己表明身份道︰“黎姑娘不要害怕,奴婢來並無惡意。奴婢是海側妃房中的三等丫頭珊瑚,卻是因為奴婢的母親受過鄧側妃的大恩,故此一直是鄧側妃安排在海妃身邊的,為鄧側妃打探消息。”
她說起鄧側妃,不由得哽咽起來︰“只因年前我听到了海舅爺與海妃娘娘的密談,後來告知了鄧側妃,鄧側妃知道了海家姐弟要謀害王妃和世子爺,就想去告密,誰知走漏了風聲,被海妃姐弟先下手給謀害了。”
她想是對鄧妃的感情十分深厚,眼淚嘩嘩流個不停︰“臨去世前,奴婢冒死去鄧妃娘娘那里,鄧妃娘娘交代奴婢要是有機會見到您,一定要將海家姐弟的陰謀告訴您,並求您能將她的死因告訴王爺和圻少爺,給她報仇。”
寒櫟奇道︰“你為何要告訴我?我如今自身難保,談何為她報仇?”
那珊瑚堅定道︰“鄧妃娘娘說了,你是有大本事的人,王爺又最寵愛您,這都是海妃及不上的。而海妃要這麼對付您,您必定是要和她勢不兩立的。所以她幫了您,也就是幫了自己。您扳倒了海妃,就是為她報了仇啦。”
這就是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了嗎?寒櫟無奈地道︰“海妃和我自然是勢不兩立的,只是我卻不能保證一定就能扳倒了她,你可還願意幫我?”
珊瑚道︰“我自然是要幫您!只有您出去了,才能跟海妃斗!”
寒櫟道︰“你是來放我出去的?”
珊瑚道︰“是啊,我兄弟就是看守這牢房的,您快跟我走吧,一會兒天亮了就出不去了!”
寒櫟道︰“不急,你先跟我說你听到了海家姐弟要怎麼對付我?”
珊瑚就將那天她听到的都跟寒櫟說了,最後道︰“海舅爺最後的聲音太小,我怎麼也听不清楚,就知道這些了。”
她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這是鄧妃娘娘托您轉交給圻少爺的,您出去了,請您交給他。”
寒櫟點點頭接了過來,揣進懷里。沉吟了一下,問她︰“你在府中,可听說了海家謀逆之事?”
珊瑚點點頭道︰“就是上個月,當時都知道了。海家上上下下殺了有上千口呢,听所血把地上的土都染紅了半尺厚!那海家的爺們兒都帥的了不得的!都這麼死了,真是可惜了。”
寒櫟咬著牙,將涌到喉間的一口血硬生生咽下去,艱難地問道︰“那老國公、還有海家的九爺......”
珊瑚點頭道︰“听說海家的九爺最後大聲道︰‘是海家的爺們,就別慫了!老子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不欠一分良心債!不要怨,後來自有人來報仇!’就這麼一起去了......”
寒櫟的心痛得快要裂了,她的海磐舅舅,那個英俊的恍若太陽一般的男子,那個會任她爬在他的肩膀上、騎在他的脖子上撒野的海磐舅舅,那個悉心教授她各種功課的海磐舅舅,那個任由她予取予求的海磐舅舅......那個若不是他早有了心上人,她一定要嫁給他的海磐舅舅......
還有一直寵著她的老國公、會陪著她一起斗蛐蛐兒、玩鳥弄鷹的六舅公......都這麼走了?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這麼都離開了她?
寒櫟感覺到自己的心痛得都要裂了。這種失去親人的痛苦,還要經受多少次?她把奔涌而出的淚水強忍回去,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珊瑚道︰“走吧,我們出去。”
已經知道始末,這里沒有再逗留的必要了。
寒櫟跟著珊瑚的後面往外走,在經過一間牢房的時候,珊瑚猶豫了一下,跟寒櫟說︰“這里還有一名海家的人的,听說也是海舅爺抓回來的,一直在拷打他,說是要他交代什麼下落......”
寒櫟立刻站住,問珊瑚︰“你有這間的鑰匙嗎?”
珊瑚搖頭道︰“我只要了您那間的鑰匙......”
寒櫟深吸一口氣,摸出流光來,那兒臂粗的鐵鏈遇上流光竟如同豆腐做的一般。
寒櫟一把拉開門,往內一看,凌亂的稻草上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寒櫟輕輕撥開他臉上的亂發,眼淚忍不住滴下來。她回頭對珊瑚道︰“勞駕你去取碗水來。”珊瑚點頭去了。
寒櫟輕聲喚道︰“蔣先生,蔣先生!你醒醒。”
蔣崧慢慢地睜開了眼楮,他慢慢地看清了眼前的寒櫟,吃驚地道︰“寒櫟少爺!你怎麼也被抓進來了?!這兩年你到哪里去了?”
寒櫟見他神智還算清醒,心中放下些心來︰“我是來救你的。”這時珊瑚端來了一碗水,寒櫟輕輕喂蔣崧喝了些。蔣崧緩過來些氣,對寒櫟道︰“寒櫟少爺,你知道了家里出事了?”
寒櫟忍著淚點點頭︰“知道了,但具體為何卻不清楚。這些話不急著說,咱們出去再說。”
蔣先生搖搖頭道︰“我的身子已經不行了,海藥那畜生苦苦折磨我,為的就是要知道咱家的秘密,”他看了眼珊瑚,珊瑚會意,自覺地退了出去。
蔣先生喘口氣,低聲對寒櫟說︰“寒櫟少爺,那邊......”他是指新大陸︰“我們至死都沒說。咱家這些年也將大部分家產和一部分族人都轉移走了,他們抄家的時候並沒有抄出多少東西來。所以他們起了疑心,他們只知道九爺這些年一直在南洋,以為咱家的秘密都在南洋。這些天他們就在逼問我南洋的具體位置。”
寒櫟點頭道︰“我知道了,我跟舅舅以前就商量好的,南洋那邊會布置一個假的基地,我以後會引他們去那里的,到時候我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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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先生大松了一口氣道︰“好!就是這對狼心狗肺的父子!海藥當初給九爺送信,附上了一張你的畫像,說是你落在了他的手里,讓九爺來換。九爺見是你真實的容貌,只道他說的必是實話,又因他畢竟是自家人,哪能想到他狼心狗肺,竟然......九爺來要人,就落到了他的手里。他原來找著了海霞海菲姐妹倆,海礪那個王八蛋,在紀綱那里見過海霞海菲的畫像,這麼多年紀綱一直在尋那個人,海礪就嗅出了味道,將海霞海菲拷打後知道那人的下落必是跟九爺有關的,就密告給了紀綱!紀綱那個東西,沒有的他都能給你牽連上,何況那確確實實是九爺布的局!最後海礪父子要‘大義滅親’!首告肅國公海東升、海磐父子勾結謀逆,伺機造反!海宓又鼓動漢王具保,這才有咱海家紛紛揚揚一千余顆人頭落地哪!事後,紀綱破了多年懸案,得了皇上親封的太子太保餃,漢王和海礪聯手瓜分了咱家的艦船,朝廷得了海家積攢多年的金銀珠寶......都是從海家的尸山血海里得了實惠啊!”
寒櫟的臉色雪白,卻仍是冷冷淡淡地︰“蔣先生,我去給你找些藥來,你先吃了,我帶你出去。你要好好調養,養好了身子,等著看他們的好下場!”
寒櫟將蔣先生背在身後,讓珊瑚帶路,一路順順利利出了地牢,又順著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摸到了後門處,後門有珊瑚早已準備好的一輛馬車,珊瑚對寒櫟道:“黎姑娘,您趕緊去京里找王爺吧,王爺一定會向著您的!”
寒櫟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隨身唯一帶著的一只荷包,里頭有她一直留著跑路準備的銀票和些碎銀錁子,倒虧得海藥托大了,沒搜她的身,這只荷包還好好地存在。她抽出幾張大額的票子遞給珊瑚道︰“你拿著這些,帶著你的兄弟趕快跑,跑得越遠越好,等明日他們發現人不見了,必會搜查的,你和你兄弟只怕逃不過,現在走還來得及。你放心,我一定會給鄧妃報仇的。”
也會給那些人報仇。朱高煦,雖然你不知情,但是海家謀逆的名頭,也有你出的一份力。對不起了,寒櫟在心里冷冷對漢王告了別。
寒櫟將蔣先生放進了馬車,揚鞭沖城門而去。城門的守門听到靜夜里傳來馬車的聲音,急忙伸頭出來喝道:“何人大膽!不知道有宵禁嗎?!”
寒櫟壓低聲音喝道︰“大膽!我乃漢王府人!有漢王手令在此!速速開門!我有急報要報送!”
手令自然是假的,是剛剛寒櫟才模仿漢王的字跡寫的,但是手令上的印確實是真的,那是漢王走時留給寒櫟的他慣用的私信。原是怕他走後寒櫟節制不住軍中有些桀驁的將領,留給寒櫟防身的,想不到卻用在了這上頭。
門衛不疑有他,自然乖乖地開了門。寒櫟打馬出了門。
一路疾馳,待到天色微明,寒櫟已經趕到了一處小鎮上,先將蔣先生從車里背出來,左右看了看,抬腿朝一處店鋪走去,微明的晨光下,那處店鋪的招牌上,寫著《美州綢緞》。
寒櫟輕聲敲門,噠嘀嘀、噠噠噠、噠嘀嘀。再敲一遍︰噠嘀嘀、噠噠噠、噠嘀嘀。等了片刻,門被人急促地從里頭拉開了,一見寒櫟那伙計即問︰“是誰?”
寒櫟答道︰“天王蓋地虎!”
那伙計急忙回到︰“寶塔鎮河妖!快進來!”
寒櫟閃身進了去。回身將蔣先生放下道︰“你們掌櫃的呢?速速叫了來!另外給我拿傷藥來!”
那伙計應聲去了。
原來此處是寒櫟四處布下的點之一,她借孫家商鋪之便,在各處大都設立了以“美州”為名的各處商鋪,又立了聯絡暗語,原是少年好玩,想不到真的派上了用場。
掌櫃的急急趕來,見了寒櫟吃了一驚︰“寒櫟少爺!您終于回來了!”
寒櫟不及跟他敘離情,將蔣先生交給他道︰“蔣先生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將他給藏好、治好!漢王府的追兵只怕馬上就到,我要將追兵引開,你們小心將痕跡都抹去了,別讓人發現了蔣先生的痕跡。”
交代完後,她急急問道︰“老爺夫人可好?大小姐可好?寒柏少爺如今在何處?”
那掌櫃的回答道︰“家中一切都好,只是自您失蹤後夫人就一直生病。寒柏少爺明為四處游歷,實則一直在找您。現下的蹤跡卻不清楚,您要和他聯系嗎?”
寒櫟沉吟道︰“如今漢王府的人追不著我的話,一定會去家中等著我的,我卻不能自投羅網了。你私下里給老爺夫人傳個信,說我無事,讓他們放心,待我此間事了再回去。讓他們也不必跟我聯系,如有需要我自會給他們傳信。”
說完,寒櫟匆匆出來,趕上馬車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而去。她只待將漢王府的追兵引開後便再繞路回來。
珊瑚準備的駕車的馬自然不會是什麼良馬,奔馳了許久就顯出疲態了。寒櫟沒法,只好緩下車速,任由它啃食路邊的青草,緩緩力氣。她抬頭看看天色,太陽已經生得老高了,只怕漢王府的追兵要轉瞬即至。
果然不出所料,寒櫟的一塊干糧還沒啃完,就听到身後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嗯,一色的軍中良馬啊!還不止百十騎呢,海藥好大的氣派啊!
寒櫟揮刀將馬兒身上的車索給砍斷,將馬車棄之不用,單單騎上馬,往前奔去。
只是寒櫟尚未逃出三四里路,便听到身後的馬蹄聲漸漸接近,寒櫟若要再逃,往前一看,竟是一處斷崖!她逃上了一條絕路!
寒櫟苦笑一聲,索性撥轉馬頭,對著來路,靜靜等候。
不過片時,就見一騎身穿褐色大氅的人率領一只馬隊追了上來。
果然不出所料,竟然是朱高煦本人親自追上來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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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靜靜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她按下心中思緒,見這一面也好,正好了斷了這段緣分。
朱高煦遠遠看見靜靜坐在馬上的寒櫟,十分驚喜,急忙拍馬上前,卻被身後的海藥一把拉住馬韁︰“王爺,她可是海家的人!您貿然上前,小心她對您不利!”
朱高煦掙開他的手道︰“黎涵怎會對我不利?你忒多心了!”
他縱馬來到寒櫟身前,急切道︰“黎涵,我听說你被海藥帶回府,就急忙從京中一路趕了回來,到家恰巧听說你逃走了。黎涵,這其中定是有什麼誤會,你跟我回去,我保證不讓你再受委屈。”
寒櫟深深地看著他的臉,看著他臉上的疼寵和急切。她不否認,這個男人是真的愛她的,她也敢肯定,就是她真的謀反,只怕他也會給她擔下來,說不定他還會跟著她一路呢。
只是任憑他對她有千般好,這輩子他們也沒辦法在一起了。他的手上染了海家的血,她怎肯跟殺了海磐舅舅的人在一起你儂我儂?
朱高煦切切地看著寒櫟,等她笑著跳上他的馬,跟著他回去;或是上前去抽他一馬鞭,罵他為什麼讓她受委屈了。
然而眼前的她只是毫無表情地看著他,眼楮里再沒有一絲的情意。看著他比看著路邊的一條狗還要冷漠。
朱高煦漸漸笑不出來了,他看著寒櫟道︰“難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你真是海家的人?”
寒櫟譏諷地道︰“相信了?你的小舅子說的是真的。朱高煦,你殺了我的海磐舅舅,還有我舅公,還能指望我跟你回去?”
朱高煦吶吶道︰“我不知道你們的關系!黎涵,我真的不知道你會是海家的人!”
寒櫟悵然道︰“你知不知道已經沒有關系了。事情已經做了,人也都死啦,你知不知道還能有什麼用?朱高煦,你若是想讓我高興點兒,那麼就先給我殺了這個畜生吧,”
她指了指朱高煦身後的海藥︰“還有你的愛妾,還有海礪。朱高煦,你若是殺了這三個人,我就不恨你了。”
朱高煦瞪大了眼楮︰“黎涵,你不過是和海家有些親戚,他們又不是你的至親!他們謀逆,自是該死。海藥父子不為親者隱匿大惡,正是深明大義的舉動,我如何能殺他們?!黎涵,你跟我回去,我向皇上給你求情,海家的事跟你無關,咱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寒櫟大笑︰“哈哈!朱高煦,你真天真哪!我還能跟你在一起?跟你,還有你的海妃娘娘一起過日子?朱高煦,你的心真被豬油蒙了竅了,還是腦子被門夾過了?!朱高煦,你跟你的功臣們好好過日子吧,小爺我就不奉陪了!只是你們要小心啊,當心夜里會有人來勾你們的魂的!”
朱高煦急道︰“黎涵!你怎能跟謀逆之人一條路走到黑?!海家父子如今掌管著東南的水軍,正是我的臂膀,海宓畢竟是我孩兒的生母,我怎麼殺了他們?黎涵,你不要鬧了,跟我回去,咱們還和以前一樣不好麼?”
寒櫟真正地死了心︰“朱高煦,原來我在你心中,還是不敵你孩兒的生母,不敵一支東南的水軍。哈哈哈,朱高煦,我真高興,我終于看清了你。”
她仰天大笑,眼淚卻不由得滾滾而下。
她撥轉馬頭而去,朱高煦被她罵得有些悵然,海藥倒是急忙吼道︰“不能被她走了!放箭!放箭!”
朱高煦大驚,急忙攔住道︰“不許放!”
海藥急道︰“王爺!此女非同一般,讓她走了可就後患無窮了啊!您殺了她視同親父的海磐,只怕她已恨您入骨,在留她在身邊不就是將性命送到她手里了嗎?”
朱高煦看著寒櫟的背影,心中悲痛,她為了一個沒有什麼關系的海磐,就將他恨之入骨!在她心里,他到底算什麼?!
他又想起當日嚴先生走之前與他的一番密談,嚴先生曾說過︰“王爺,有黎姑娘在您身邊,對您成就大事大有幫助,我觀黎姑娘此人可謂胸羅萬象,竟像無所不能。您以懷柔之心對她,定能將她收服。只是女子都心懷嫉妒,若是她吃起醋來,只怕您不好對付。更有甚者,她若是有了二心,只怕您制服不住她。若真有那一日,王爺,我奉勸您一句,有大能者,為善者巨,為惡者更甚!若有那一日,您一定要狠下心腸,不能用之,便殺之!”
可讓嚴先生料著了,這才幾日呢?朱高煦凝視著寒櫟的背影,那麼深那麼深地看著她的背影,卻終于是垂下了手臂。
海藥大喜。急忙道︰“放箭!”
寒櫟聞言回頭對朱高煦一笑,她的前面就是懸崖,後面的箭雨呼嘯而來,她深深地凝視著朱高煦的眼楮,燦然一笑,後背上被一只箭射中,白色的箭羽下綻出了一朵血紅的花。寒櫟燦然一笑,縱身一躍,跌下了百丈深崖。你救了我的性命如今我再還給你,從此你我再不相欠。
那一眼、那一笑,讓朱高煦痛入心脾,見寒櫟跌入懸崖,朱高煦痛呼一聲︰“黎涵!”向前狂奔而去,就要躍下懸崖去救寒櫟,被海藥等人死死抱住,勸道︰“王爺!您醒醒!您不能去!”
朱高煦狂呼道︰“快下去!去找她!把她救回來!她不能死!快去!她要是死了,我砍了你們的腦袋!”
正鬧的人仰馬翻的時候,遠遠一騎漢王府的人循跡找來報道︰“王爺!請速速回京!皇上駕崩了!”
“什麼?!”急痛攻心的朱高煦剛剛經受了愛人離去的打擊,又接到父皇去世的噩耗,幾乎要挺不住了,他的身軀失魂落魄地在馬上晃蕩了幾下,幾乎要摔落馬下。
海藥提醒他︰“王爺!快回京啊!”
朱高煦調轉馬頭就往來路飛奔,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對跟在身後的安平道:“你帶幾個人留下來,一定要找到她,生要見人、死要見尸!”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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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喪間的京城,一切都是白花花靜悄悄的,以往喧鬧的市井來往行人如今都個個低垂著頭匆匆來去。
如今距先帝去世已經一個月了,太子已在群臣的擁護下在太和殿登基,定年號為洪熙,尊先皇為體天弘道高明廣運聖武神功純仁至孝文皇帝,廟號太宗。盡管在服喪的些日子里,漢王朱高煦和趙王朱高燧一起在先帝靈前撒潑打滾地鬧過,但是都被群臣給聯手壓服住了。他二人見太子勢成,料得沒辦法翻盤了,也便在先帝下葬後俱各悻悻地各回封地去了。太子,不,如今的皇帝見兩尊瘟神平平安安地被打發走了,也是大松一口氣。開始享受起唯我獨尊飄飄欲仙的感覺來了。
忙亂了這麼多天,終于算是天下底定、玉宇澄朗了,這天剛剛下朝,皇帝想起數日未見的愛妃郭氏與幾個幼子,不由十分想念,于是吩咐內侍︰“去承乾宮。”
內侍機靈地應道︰“郭娘娘已經等聖上等得望眼欲穿了,幾個小皇子也想您了。”
皇帝嘆了口氣︰“他們從南邊兒過來,還習慣這氣候嗎?可有什麼需要的,不必稟報了,徑直去內庫領便了。”
那個內侍低聲應了,猶豫了一下,還想再說什麼,被旁邊的一個身穿補服的首領太監狠狠地瞪了一眼,嚇得將口中的話吞回了肚子里不敢說了。
車架停于承乾宮的門口,這承乾宮剛剛建成沒多久,還沒有過主人,本是先帝為最為寵愛的高麗賢妃權氏所建,只是權氏來到北京沒多久就薨逝了,這承乾宮還沒來得及住上。
這承乾宮建得金碧輝煌,美輪美奐,誠屬東六宮中最為華美精致的第一宮。皇帝安排郭氏住在這兒自是體現了郭氏母子在皇帝心上的分量。
郭氏早得了消息,此時早早地攜了幼子朱瞻埏迎在宮門口。皇帝見了急忙下輦,張臂攬住沖他撲過來的朱瞻埏,抱起愛子沖郭妃嗔怪地道︰“埏兒還小,外面又冷,你讓他出來做什麼?沒得凍著了他。”
這郭氏不過二十多歲年紀,生得眉若拂柳口若流朱,一舉一動皆是風流無限。乃是開國武定侯郭英的孫女,自嫁給還是太子被封為承徽後,就寵冠太子府。皇帝如今有十子,單看八子朱瞻塏、九子朱瞻、十子朱瞻埏俱是郭妃所出,就能看出皇帝這些年的寵愛都在何處了。
此時郭妃一听皇帝的責備,卻登時眼圈兒紅了,眼波盈盈中,珠淚將滴未滴︰“臣妾不敢違制。埏兒身為皇子,焉有為懼怕寒冷而不迎候父皇的道理?若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了,只怕又要被責備了。”
說著,眼淚已經滴了下來。
皇帝扶起她,往宮里走,皺眉道︰“听你言中之意,是瞻基說了什麼了?”
這時他懷中的朱瞻埏摟住他的脖子軟軟地道︰“父皇,父皇,我不要在這里,我要回南京!這里太冷了,太子哥哥還不讓我穿貂裘,父皇,我好冷,嗚嗚......”說著就哭了起來。
郭妃不等朱瞻埏說完,嚇得花容失色,急忙將朱瞻埏一把拽過來,不許他再說話,一邊急忙跪下對皇帝請罪道︰“皇上!您別怪罪埏兒,是我看心疼他年小懼寒,才給他穿了貂裘。太子已經斥責過他了,我也已經將貂裘給他換下了,請您不要再責備他了吧。您要怪就怪臣妾好了。”
皇帝一邊將愛妃愛子扶起,一邊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還沒明白是何事,怎麼會責備你們?”
郭妃方才低低說出緣由,原來這皇帝即位前都一直在南京監國,說的好听是監國,其實就是被先皇發配到南京而已。所以他的妃嬪子女除了皇太孫朱瞻基一直在北京跟隨先皇身邊外,其余的子女都在南京長大,此時太子即位,妃嬪皇子女們自然是要跟來北京的。只是北京的冬天可比南京冷多了,習慣了南京氣候的皇子女們自然是要吃不消了。郭妃愛惜兒子,自然要將最好的貂裘都給兒子們穿上。
她一時糊涂,卻忘了此時卻在先帝孝中,按律皇子們要守齊衰一年,雖然可以日代月,也要服喪三月。此時尚未一月,皇子就公然穿上了貂裘,其他人尚可,卻落在了與先帝感情深厚的朱瞻基眼里,自是被數落了一頓。郭妃無法,只得忍恥命人給皇子換下了,卻是依仗寵愛,要給皇太孫上上眼藥了。
皇帝見郭妃珠淚盈盈,心中大為心痛。伸手將她扶起道︰“不過是小孩子穿錯了衣服,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們不必害怕,瞻基也是為你們好才指出的,若是落在了御史的眼里,只怕就沒這麼簡單了,你不知道規矩,難道這宮里的奴才也不知道規矩嗎?來人,將這里的首領太監給撤換了。這點子小事都辦不好,還要你何用?”
郭妃見皇帝不僅沒說太子的不是,反而將自己的心腹折進去了,不禁心中暗恨,面上卻做歡容道︰“皇上、太子殿下不怪罪就好了,臣妾也就放心了。”
皇上听了心中卻是一動︰眼見愛妃愛子現在都如此畏懼太子,若是等我百年之後,太子又會如何對待他的兄弟們?
當下皇帝曬然道︰“還沒有冊封,他此時還不算是太子,休要渾叫了。好了,埏兒過來,跟父皇說說,你今天又學了什麼字?”
不說聞言暗自心花怒放的郭妃,只說坤寧宮張皇後處,她凝神听了一個小內侍低聲將方才皇帝和郭妃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學了一遍後,“嗯”了一聲,揮手令那小內侍去了。才目視承乾宮的方向,半晌方垂下眼楮靜靜抬起手中的茶碗,飲了一口茶吩咐道︰“去將太孫、不,太子請來。我倒要看看,他不是太子還能有誰是太子?”
待到朝中一切事情都定了後,就有英國公張輔為首朝臣們,奏請皇帝早立太子,並分封後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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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下朝後,來到坤寧宮,與張後商量︰“後宮品級便由你看著定吧。你看郭氏可當得起貴妃之位?”
張後推辭道︰“臣妾如今還只是太子妃哪,這皇後都未冊封,哪里由得我先越俎代庖安排後宮之位?”
皇帝道︰“這皇後冊封已與禮部商定了,由司天監擇吉定于正月十六,故此要你定下六宮妃位,也好一並乘著吉日分封了。”
張後皺眉道︰“那太子什麼時候冊封?也趕在那一天麼?會不會太過倉促了?”
皇帝猶豫了一下道︰“冊封太子乃是朝廷大事,自是不可如此輕而易舉,仍交由司天監仔細卜算好日子才行。”
張後見皇帝沒說不立朱瞻基為太子,但是也未說不立他為太子。心中暗暗計較面上卻是不露分毫,對皇帝道︰“聖上欲立郭氏為貴妃卻恐有人不服。若論資歷,李氏、黃氏、張氏,入宮都比郭氏早;若論開枝散葉對皇室有功,李氏同樣育有三子;如論母家出身,張氏乃英國公張輔之妹,出身尊貴尚在郭氏之上。若是將郭氏立為貴妃,後來者居上,恐怕六宮不服啊。”
皇室怫然不悅道︰“難道朕就沒有喜好了嗎?朕喜愛之人賜她尊位,我看有誰敢說不服?!”
張後暗嘆一聲,只好低頭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下都是您的,何況一個區區的貴妃位置?自然是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皇帝見張後話中暗含骨頭,心中不悅,冷然道︰“既是如此,便這樣辦吧。其余人的封號,由你自定便了。”
皇後道︰“那立太子一事,要不要交由群臣再議?”
皇帝怫然不悅道︰“朕春秋正盛,為何要這麼急著立太子?莫非皇後覺得朕活不長了麼?”
皇後怎能料到皇帝竟然想到這兒,急忙跪地道︰“臣妾何敢如此大逆不道!只是想到皇兒的皇太孫是先帝所立,如今皇上即位,太孫改稱太子也是名正言順。故此多言了幾句,怎敢會詛咒皇上?”
“先帝所立?嘿嘿!先帝之命,朕自是不敢違抗的。”皇帝冷笑一聲,說完拂袖去了。
張後看著皇帝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由皇帝的最後一句話推測出一個可能,頓時渾身冷汗,心中騰起了驚濤駭浪。
正月月十六,冊張氏為中宮皇後,居坤寧宮,加封後父張麒為惠安伯;同時冊承乾宮郭氏為貴妃,父郭銘為武定侯;同時冊李氏為賢妃、張氏為順妃、趙氏為惠妃、大王氏為淑妃、小王氏為昭容。六宮同慶。
冊後繁瑣的慶典過去後,張皇後由宮人服侍著,卸去沉重的九 四鳳冠,九重翟衣,換上家常的大袖衫,皇後看著鏡中人微微汗濕的鬢角,真的有些恍惚。這盼了幾乎是一輩子的時刻啊,真的到來時,竟然除了累感覺不到一絲的欣悅與滿足。這是為什麼呢?張皇後凝視著鏡中人的雙眼,不再年輕的容顏,眼角的皺紋在多年殫精竭慮的思慮中已經變得那麼深。與郭氏那年輕水嫩如少女的臉真是不能比啊。鏡中的雙眼里都是深深的憤怒與憂慮。憤怒的是皇帝今天竟然在冊後大典上公然加封郭氏的父親為武定侯,雖然也封了皇後的父親為惠安伯,伯要比侯高一級。但是區區一個貴妃,她憑什麼能和皇後比?!皇帝這一手,不是明明白白地把貴妃的地位抬高,超出眾妃,隱隱然與她皇後相比肩了嗎?
多年憂患,剛剛熬出來,這就要開始新的一輪斗爭了嗎?
皇後抬手將鏡台倒扣在案上,發出沉重的一聲響。令她身後的一名宦官一驚。皇後吩咐道︰“去司天監問一下,冊太子的吉時卜算好了沒有!”
次日,朝堂之上,司天監劉正榮奏上︰二月初十乃上好吉日,宜行冊吉大事。
英國公張輔、內閣首輔、兵部尚書楊士奇即奏曰︰既然吉日已定,請早定太子名份,宜國宜民。
群臣附和者眾。
皇帝卻面色陰沉,環視地上跪的黑壓壓的眾臣,不由得想起郭貴妃戰戰兢兢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太子勢重,臣妾母子不敢違抗......況且眾臣多有傳言,言說......言說皇上太子之位,多賴先皇寵信皇太孫才得保全......”
太子勢重?竟然勢重到了如此地步了麼?看著地上跪著為太子請願的文武大臣,若是他再不同意立太子,這幫人會不會廢了他,直接請太子上位?
皇帝想直接讓他們滾出去,但是他真的不敢想,萬一這麼做了,會有什麼後果,不同意立太子,理由是什麼?沒法說出口。可是就此同意立了太子,他又真的不甘心。這時候,他竟然想起了當年他父皇被群臣所逼立他為太子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麼不甘心?
想到了父皇,他的眼前一亮,對啊,父皇怎麼對他這個太子的,他也可以這麼對朱瞻基嘛!當上了太子可不就等于萬事大吉了,皇帝折騰太子,老子折騰兒子,那是天經地義!
皇帝終于想通了,他再看了看一眼腳下的群臣,開口道︰“準奏!”
二月初十壬子日,立皇太孫朱瞻基為太子,封子瞻 M 敗 酵 襄王,瞻站M Й賜 佰鈹 梁王,瞻埏衛王。同時冊封皇長女為嘉興公主,皇次女為慶都公主,皇三女為清河公主,皇四女早殤不論,皇五、六、七女各封為延平公主、德慶公主和真定公主。
其後,皇帝又下詔,停鄭和寶船下西洋。並詔禮部曰︰“建文諸臣家屬在教坊司、錦衣衛、浣衣局及習匠、功臣家為奴者,悉宥為民,還其田土。言事謫戍者亦如之。”
坤寧宮中,太子給皇後請過安後,皇後揮揮手,令服侍的宮人、太監都退出去,太子皺眉對皇後道︰“母後,皇祖父這還尸骨未寒呢,他這就開始將祖父的令旨推翻,難道不怕天下人說他不孝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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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嘆息道︰“不孝?!你且等著看吧,這才應是剛剛開始呢。你皇祖父當年壓制得他太狠,甚至至死都沒有放棄過改立你二叔的想法。若不是你深得你祖父的喜愛,我又苦苦在宮中維持,他早不知道被廢了多少回了!如今他實是恨你皇祖父入骨,才有一朝大權在握,便迫不及待將你皇祖父的政令都推翻的舉動。只要他不暴虐殘殺,其余都無不可,唯有一件,我卻是深為擔憂。——便是你自小生長在你皇祖父的身邊,受你皇祖父的親自教導,與你皇祖父的親近遠過與他。我發現他對你皇祖父的恨已經有些遷怒到你身上了,又加上郭妃不安分,處處挑撥你們的父子關系。從此次立太子之事上便可看出,他實是不想立你的,只是後來一是迫于群臣壓力,再者不知他又有何計較,才同意立你。我所懼者,便是以後他會處處難為你。我兒,你既坐上了太子這個座位,當知道這世上最難的行當,便是當太子!休說這個位子距離至高無上的那個寶座只有一步之遙,但是就這一步,當真是咫尺天涯。你看史書所載,有多少太子被廢、被鴆、被殺!你是他的繼位者,卻也是他最有力的競爭者!若是他已命不久矣,當然會將天下順利交給你手里,但是他如今卻是正當盛年!你如今虎視眈眈地等著接收他的天下,你讓他如何不對你厭惡、防備?!皇兒啊,你要按住性子,學習他當年的做法︰忍!只要你能忍,忍到他......那一天,才算你功德圓滿!”
太子深深沉思,半晌才開口道︰“母後,我一直長在皇祖父的身邊,祖父對我淳淳教誨,慈愛有加,我一直以為祖父對他不喜是出于偏心,如今看來卻原來知子莫如父,祖父早就看出了他的偽裝!母後,你莫憂慮過甚,我可不是當年的他,只能裝鵪鶉、扮仁慈!皇祖父交給他的是玉璽,交給我的卻是治國的才能、和臣民的忠誠!你以為他能動得了我麼?放心吧,母後,咱們且看看,如果他真的是起了另外的想法,那......哼!”
張後疲憊地閉上了眼楮︰“唉!他自以為自己忍耐了多年,此番一旦執掌天下,正該揚眉吐氣的時候,豈容你在旁掣肘?只是他卻不想想自己的身子,他一貫好女色,原先有你祖父在上,你叔父在一旁虎視眈眈,他自然不敢放縱,如今再無壓制,竟然公然放縱起來!那郭氏投其所好,听說竟然在建州偷偷選秀!前日里還送了一對姐妹花進來!你看看這幾****晚晚與那對姐妹花縱情聲色,白日里還要處理軍國大事,他哪里來的精神?還不是靠著璇璣子的丹藥撐著!只是這般的虎狼之藥用多了,憑他那身子骨,能透支多久?皇兒,所以說你不必跟他公然頂撞,只需潛心忍耐冷眼旁觀,不需多久,自然有咱們雲開見日的那一天。”
承乾宮里,貴妃正摟著燒的昏迷不醒的紀王哭得梨花帶雨一般,皇帝被她哭得心煩意亂,又實在心疼幼子,難得地沖著御醫發了火︰“一群蠢才!區區一個發熱都治不了,還要你們何用!還不快些去斟酌著開方子!要是紀王有什麼好歹你們也不用活了,去給他殉葬罷!”
太醫院院判潘時素並不驚慌,上前去躬身道︰“陛下,紀王之癥不過是偶感風寒,其實吃些小兒金丹便可痊愈的,只是娘娘心疼王爺,又私自給王爺喂服了千年的參湯,小兒體弱,如何禁得起這般進補?冷熱夾擊,便是引發了高熱驚厥了。如今曹御醫精擅小兒科,可令他先給紀王施針,再按方吃兩副藥,便可無恙了。”
皇帝一听,原來卻是貴妃好心辦了壞事,卻是舍不得責備她,只好瞪眼道︰“還愣著干什麼?還不快去施針!”
郭貴妃又心疼又羞愧,扯著皇帝的袖子哭泣道︰“皇兒若不是那日換下了大毛的衣裳,怎能凍的得了風寒?可憐他自小就沒受過這等樣的罪。這北京風寒入骨,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嗚嗚,我們要回南京去,再呆在這里,不凍死也要被人整治死了。”
皇帝被她哭得頭都大了,眼見著愛妃愛子一個哭一個昏迷,只心疼的心如刀攪一般,連忙扶起貴妃給她拭淚,哄道︰“好了,休要傷心了。這冬天很快就要過去了,如今我在這里,你們怎麼能回南京去?莫不是你要拋下我自己走了麼?”
郭貴妃就勢偎在皇帝的懷里,摟著他的脖子一邊委屈地抹著眼淚,一邊撒著嬌︰“萬歲~,臣妾哪里舍得離開你?難道咱們不能一起回南京去嗎?埏兒他們兄弟幾個都是生在南邊,自小適應了南邊的氣候,如今驟然來到北方,飲食氣候都難以適應,又......吃了驚嚇,這才生病的。臣妾想回南邊,並不是一時之言,實是害怕......害怕今後再有這樣的事,皇兒還小......”
她的眼圈兒又是一紅︰“只怕經受不住。皇上,咱們一起回南邊去好不好?還和以前一樣,咱們一起去棲霞山上看楓葉,去燕子磯上看夕照......皇上,臣妾......”
一語未了,床榻上的紀王突然驚叫一聲,哭喊道︰“太子哥哥,別打我!別打我!”
郭貴妃急忙放開皇帝,跑過去一把抱住孩子,撕心裂肺地哭起來︰“我的兒啊!你哪里受過這樣的苦啊!我們母子這般被人欺壓,陛下,你既然听見了,我也就不瞞你了,這些日子埏兒夢中時時都是這樣驚醒,哭求著太子不要打他。陛下,再這般下去,埏兒只怕就活不了啦!求求您,咱們回南京去吧,只要不跟太子在一起,您就是讓我們母子去天邊,只要能保住埏兒的命,我都是甘願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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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大驚,這才知道,愛妃愛子竟然畏懼太子到如此地步!他大為心疼,將郭妃扶起,攬入懷中,撫摸著她的秀發,嘆息道︰“愛妃休要畏懼太子,有我在此,他不敢對你們如何。你放心好了,你們母子又沒有錯,為何要把你們貶黜出京?我明日就召楊廷和商議遷回南京。”
郭貴妃大喜,遷都這麼大的事,皇帝竟然因為她們母子而動搖了!這就說明她們母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有多重!如此下去,以後自己多多在皇帝耳邊吹吹風,何愁太子的地位不動搖?待那時候,她可要好好回報回報太子的教訓!
當晚,皇帝連新來的姐妹花美人那里都不去了,摟著郭貴妃說了一晚的情話,哄得貴妃破涕為笑才罷。
第二日清晨早朝,皇帝便開口道︰“朕自即位以來,常覺北京氣候寒冷,不宜人居,各位愛卿卯時起床早朝想必更是辛苦。常此下去,恐各位愛卿身體吃不消。況且南北供億之勞,軍民俱困,四方仰咸南京,斯也吾之素心。故此常思回南,不知各位愛卿有何意見?”
首輔楊廷和是眾臣之首,各位大臣常看他的眼色行事的。此時他的眉頭深鎖,思索了一下才上前回話︰“國都之地,乃一國之本,遷都非同兒戲,怎能朝令夕改?”
張輔也上前道︰“先帝遷都,曾言︰欲以天子守國門,故此不畏北京氣候凜冽,乃大義無畏之舉。亦因南京繁華奢靡,多靡靡之音,定都南京,恐後世積金銷骨。為聲色犬馬所迷也。而北京,則屬燕趙之地,多悲歌慷慨之士,有金石之風,寄望後世君臣,多血性男兒,慷慨從容之士。而非只為圖享樂安逸也。“
夏原吉也奏稟道︰“先帝建北京,先後計二十年,遷萬戶、通運河、建紫禁城,耗民夫百萬、白銀一千七百余萬兩。而今如再遷回南京,前者盡廢矣!而南京宮城多已下沉、損毀,若是重建,只怕又需銀數百萬......而今國庫之銀備辦了先帝的喪事、陛下您的登基大典、冊皇後、冊太子,已經只剩余不足百萬兩了,尚且要營造您的山陵......不可再有大的開銷了。”
他的意思說︰已經花了那麼多錢,就別N瑟了,再重新遷一回都,只怕銀子上首先就不能支撐了。
三位重臣都表示反對,皇帝十分郁悶了。這代表他的想法不太可能能得到臣子的支持了。
皇帝皺起了眉頭,深為不悅,想了想,又退而求其次︰“朕即登基,不得不稟告先祖,特令太子代朕赴鳳陽、南京,祭奠先祖陵寢,以為鄭重。”
言畢,也不等太子領命,大袖一揮道︰“既然無甚事,便退朝吧。”一轉頭間,見到了一個人,不禁大喜,又道︰“李時勉,你隨朕來。朕有話要問你。”
這李時勉是翰林侍讀,你道為何皇帝見了他大喜?原來在先帝欲要遷都的時候,這個李時勉曾經激烈地反對過,故此皇帝此時見了他,想起了他當時既然反對遷都北京,此時不正是會同意遷回南京麼?這不正是個極好的代言人嗎?
皇帝帶著李時勉回到御書房,給李時勉賜了座,便問︰“朕記得,當日先帝遷都時,卿曾竭力反對過,為何今日朕欲遷回南京,卿卻不發一言?”
李時勉垂手稟告道︰“臣當日反對遷都,乃因為遷都耗費民力財力,乃勞民傷財之舉。對定都南京抑或北京並無差別好惡。今日皇上欲再遷回南京,豈不又是一番忙亂?遷回南京,南京宮室需再重建,北京這些泱泱宮殿又做何用?豈不是全都浪費了?臣以為,一動不如一靜,既已遷過來,且塵埃已落定,便無需再重新攪動塵埃了。故此臣附議首輔之議。”
皇帝當即便沉下了臉,太失望了!這個不識趣的東西!
皇帝掛下臉子悻悻道︰“北京冬寒入骨,風沙襲人,朕頗為不慣,久居于此,恐于身體不利。”
皇帝的意思是,這天下,有什麼能比朕的御體更為重要的?要是朕在這里得了風寒什麼的,你們不同意遷都,能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怎奈這李時勉卻是個滿身骨頭逆著長的,當初先帝何等強勢,這李時勉不是該如何反駁便如何反駁?此時他也一樣不給皇帝留面子,他順溜地一掀官袍,就勢跪在地上,先擺出一副死柬的架勢來,再接著,當真說出一番大逆不道的話出來︰“臣未聞陛下龍體有恙,卻听聞皇上臨幸妃嬪夕不間隔,且常常一夕幸數女。如此身強體健,何懼區區風沙也?況現今先帝尸骨未寒,陛下便選秀女,縱聲色,孝道何存?既然陛下言龍體不御,又為何遣太子離京?時勉叩請皇上居喪守孝間遠妃嬪、太子不宜離左右。”
皇帝听到前幾句話就已經氣得滿面血紅了,好容易喘過氣來,李時勉的話已經說完了,皇帝顫抖著手一把抓起案上鎮紙的條石便兜頭朝李時勉砸去,狂怒喝道︰“李時勉辱我!來人!給我拉出去!用金瓜擊死!”
次日,受了刺激的皇帝強硬下旨,先是斥責了先時出言反對遷都回南的幾位大臣︰”......天子守國門?還要爾等臣子何用?!不思報效朝廷,反將守土之責推諉君上!庫銀不足?先帝時寶船數下西洋,糜費巨大,怎不見說庫銀不足!朕之山陵何至于著急興建,莫不以為朕年之不久?!朕今日月方長,山陵一事可緩,省銀出來先辦遷都之事!著太子祭陵之後,監守南京宮室修造,完畢後再行返回!”
把張輔何夏原吉罵個狗血噴頭,更干脆的是,讓朱瞻基打發到南京修建宮室去了。想當年,他爹把他扔在南京,好歹還給了個“監國”的名義,他倒好,干脆赤裸裸撕下臉來,直接讓太子去修宮殿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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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眾臣私底下切切私議,只說張後見了聖旨,直氣得氣血翻涌,她也來不及更換衣服,直接穿了一身常服便帶人來到皇帝的乾清宮。
見了皇帝行過禮後,張後揮袖令從人都下去,才對皇帝說︰“陛下,太子何過,被貶至南京修造宮殿?”
皇帝不耐煩地道︰“朕何曾說過太子有過?只是宮室修造乃重中之重,不交給他,交給那個更放心?怎談得上是貶?”
張後見皇帝還在狡辯,怒上心頭︰“修造宮室有何重要之處?莫不是歷朝歷代的宮室都是太子去修建的?既是您當年,先帝也未把你當作將造監的人用!皇上!您當年嘗夠了當太子的憋屈,卻為何還要如此難為皇兒?”
皇帝勃然大怒道︰“我難為他?我為何要難為他?!他為父分憂當為常理!莫不是他不願意離這寶座太遠不成?好隨時等著接替朕坐上去?!你也知道當太子憋屈?那麼我問你,我憋屈了多少年?他憑什麼就不能憋屈憋屈了?你道太子都是好當的不成?!”
話已赤裸裸說到這份兒上,張後亦無語,不發一言轉身離開了。
次日,太子即赴鳳陽、南京。
青州城漢王府,朱高煦看著手中的信報,與徐師爺道︰“這老大莫不是瘋了不成?!父皇費盡心血建好的北京城,他竟要再遷回南京!他這是想讓父皇的心血付之東流啊!”
徐師爺趁機蠱惑道︰“他愈是如此倒行逆施,王爺您他日才好撥亂反正啊!”
海藥如今領了漢王的天策衛統領一職,已成了朱高煦的心腹了。他見朱高煦猶豫,說得愈發露骨︰“王爺,皇上即位不過數月,便一改先皇風氣,且孝期宣淫,公然作樂,乃是對先皇的大不孝。咱們正好可以以此討伐昏君,效法先帝,再來一次‘靖難之役’!”
朱高煦搖頭道︰“此時我哪能跟當年先帝舉事時相比?當年先皇位居燕王,手下有二十萬悍卒,如今我手里連天策衛不過區區兩萬人,這點兒人馬能干什麼?只怕連著青州城都守不住。”
說到守城,他不禁出了神,黎涵若是還在該多好,她往往能變不能為可能,若是她在,只怕奪取這天下還真不是幻想。
他還在想著寒櫟的時候,海藥繼續道︰“王爺不必憂心兵馬。大同總兵乃是鄭亨鄭侯爺,鄭侯爺與您是一同浴血殺敵的同袍,感情深厚,您若是游說他,他必然能倒向王爺這邊。還有家父手中的艦隊,王爺,咱們水陸具備,兵力並不少啊!更何況如今皇帝竟然昏庸到將太子驅離京城,這正是咱們下手的好時機啊,太子那人精明果毅,若是他在京中要想動手可不容易成功,如今趁他不在,讓海家姐妹抓緊時間給皇上下了藥,到時候群龍無首,咱們再攔著太子,讓他回不了京城更好,如此您不是名正言順地回京去主持大局嗎?到那時候......”
幾人計謀已定,便各自散去,各尋各人的手下布置去了。
等他們都出了門,朱高煦問︰“安平,有她的消息了嗎?”
這時不知是藏在哪里的安平冒了出來︰“爺,那****帶著人好容易槌落崖下,卻只看見樹枝上掛落些黎姑娘身上衣物的布條,地上的草葉上有些血跡,卻並沒有見到黎姑娘的尸身。後來我們循著血跡斷斷續續地追出了有三四里路,就在一處小溪邊失去了她的蹤跡。可以肯定的是黎姑娘只是受了傷卻沒有死。這幾個月我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有幾次都發現了她的蹤跡,卻總是被她發現,及時地逃走了。只是我還發現,不僅僅只有我們一路人馬在找尋她,我竟然發現暗中海藥還在一直找她......”
安平沒有說出口的是,他不禁幾次發現了寒櫟的蹤跡,還是他故意放水,縱著寒櫟逃走,還故意阻攔海藥的人。他看不慣寒櫟被海家姐弟算計,他們一起在戰場上拼殺過來的,卻被那個連戰場都不敢上的小子侮辱算計,所以他十分看不上海藥,這時也不忘在漢王面前給他上上眼藥。
果然朱高煦十分生氣,道︰“你去吩咐海藥,讓他不可再插手你追蹤黎涵的事了,讓他辦好自己份內事就可以了!”
安平暗中搖頭︰那海藥豈是就憑你這句話就能放棄的?那小子的野心大著呢,可惜嚴先生也不在了,如今爺的身邊都是海家姐弟的人,可憐的爺被他們蒙蔽得什麼都不知道。
不說漢王諸人密謀,只說這一日滁州城的一家客棧門口走進了一個清瘦的少年,掌櫃的上來招呼,他只是懨懨地比劃了一下,意思是開一間上房。接過來掌櫃的遞過來的房牌就往樓上走,卻在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猛然止住腳步,身子一縮,藏在了廊柱的後面。
原來這正是一路逃亡的寒櫟,她從崖上跌落下來,因後背舊傷又被箭射中,傷勢影響了她的身手,從懸崖上跌落時又不免震傷了內髒。雖然沒有丟了命,卻也是幾乎就剩了一口氣。這些日子還要應付漢王府的追捕,雖然安平放了她幾次,卻也一直沒有機會安安靜靜地找個地方養傷。如此傷勢綿延,愈加難以康復。這一****來到滁州。只因她知道如今北京的家何揚州老家必定被漢王府的人給監視了,回去不啻于自投羅網,如今海家的形勢也摸不清楚,她一路往南,只想著去廣州,找到與二黑他們的聯絡點,好清楚目前的形勢,卻可恨身後一直跟著海藥的人,難以擺脫。這一次她在潁州府好容易擺脫了追兵,想著能休息幾日了,卻不想在這家客棧里,竟然看到了漢王身邊的徐師爺!
寒櫟躲在柱子後頭,仗著自己這次易容的面貌漢王府諸人不認得,便低著頭從徐師爺剛才出來的那間房走過,心中暗暗記住。返身下來找掌櫃的,說是自己那間房不朝陽,住著不舒服,磨著掌櫃的給換了一間,就是徐師爺樓上的那一間,才從從容容地進了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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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一進房,立刻拴上房門,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只茶杯,伏在地上,將茶杯倒扣在地板上,貼上耳朵,聚精會神地听了起來。
真得謝謝這年代的建築構造,都是木頭造的樓房,樓上樓下只隔了一層樓板,彼此說話大聲些都能听的到,寒櫟又加了一只放音器,這下可听得真真的了。
就听到一個人說︰“先生,已經看到了,那人就投在這家店里......”寒櫟一驚,他們怎麼會分辨出來她的偽裝?
再听下去,那人接著道︰“小人已經在馬廄里看見了他的那匹烏雲蓋雪。”
就听徐師爺的聲音說︰“這匹馬即在,那人肯定就在這里。咱們準備好,馬上就去清流關埋伏好,等他過來就把他......”
那個開頭說話的人又不解說︰“既然發現了他的蹤跡,何不再這里就結果了他?還要去荒郊野外地守候著?要是他不從那走呢?”
徐師爺不耐煩地道︰“你腦子是什麼做的?在這里動手?驚動了官府怎麼辦?你想死我還不想死呢!正如你說,清流關是荒郊野外,殺個人可沒人能看得見!那人即急忙回京,這清流關可是他必經之地!快著點!帶人去埋伏好!休得讓他趕在了前頭!”
寒櫟才松了一口氣,原來白緊張了半天,這幫人不是來抓她的。
她松了口氣,翻身躺在了地板上,轉著腦子想能驚動徐師爺的,是何方人物?等等,烏雲蓋雪?她一下子坐了起來,烏雲蓋雪!大花卷兒!
寒櫟一下子想起來,難道會是那個詹繼祖?
她想了想,仗著徐師爺他們根本不知道她的蹤跡,大模大樣地下了樓,來到客棧後頭的馬廄里,裝作找自己的馬,掃眼望去。
果然,寒櫟見到那匹憨貨正一邊兒悠然自得地吃著槽里的精料,一邊不耐煩地甩著長長的馬尾。
寒櫟確定了是它以後,又回到前堂,對掌櫃的說︰“掌櫃的,我跟我大哥約好的,在這里會面。待他來了,你幫我通傳一聲。”
掌櫃的連忙應是道︰“好好好,只是不知小爺的大哥是什麼樣的人?”
寒櫟道︰“他最好認不過,你只看一個高高的人,騎一匹渾身烏黑,只四蹄是白色的駿馬的便是。”
那掌櫃的恍然大悟道︰“哎呀!小爺您說的這人已經到了啊,他是中午到的,一身的風塵,想必是趕得急了,倒趕到了您頭里了。他就住在天字乙號房。小的這就帶您過去?”
寒櫟笑道︰“原來他到趕到我前面了,怪不得我沒等到他。謝謝掌櫃的了,我自己去找他,就不勞煩您了。”說著,寒櫟塞給掌櫃的一小錠銀子,轉身往天字房走去。
來到天字乙號房,寒櫟抬手敲門,就听到里面傳來一個正宗的京片子,不對,這時候還沒有京片子這一說哪。一個清朗的北方口音問道︰“誰?!”
寒櫟笑了,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吶。
她好整以暇地道︰“詹兄,小弟黎寒特來拜訪。”
門被嘩啦一聲拉開了,出現在門里的,可不正是詹繼祖的那張俊臉?只是這張臉上如今滿身憔悴,顯然有些時候沒有休息好了。
他驚訝道︰“黎賢弟,真的是你?你沒死?”他一把拉住寒櫟仔細打量︰“太好了!你還活著。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見了詹繼祖好不做作發自內心的喜悅,寒櫟心中感到一股溫暖,但此時卻不是敘舊的時候。她連忙閃身進房,將房門關上,對詹繼祖道︰“大哥,現下不是說話的時候。我適才無意間听到一伙人要對你不利,他們已經在清流關埋伏了人馬,要將你刺殺于此處。
她將方才听到的話一一重復了一遍給詹繼祖听。詹繼祖一听之下冷哼一聲,道︰“原來是他們!一群亂臣賊子!只是目前我卻沒有時間繞道了,京中有急事,我必須得日夜兼程趕回去才可。賢弟,謝謝你來報信,你先走吧,就是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一闖。”
寒櫟搖頭道︰“雙拳難敵四手,更可況他們早有準備,只怕你一近前,亂箭齊發你便抵擋不了了。大哥,你莫急,你跟我來,這清流關我卻是知道有一條小道可以繞過去的。我們家的商隊從關口經過時,常常受守關的官兵敲詐,後來找在這山間采藥的人打听到了一條密道,可以從距離關口里許的山崖間穿插過去,我帶你過去,應該就能避過那些埋伏的人啦。”
詹繼祖大喜,急忙收拾了一下,悄悄牽出烏雲蓋雪,二人一馬,趁著城門未落,趕出城去。
寒櫟帶的這條小路的確隱蔽,卻也十分崎嶇難行。有許多地方都是斷斷續續的羊腸小道,有的地方烏雲蓋雪根本爬不上去,還靠著詹繼祖和寒櫟兩人合力才將它扛過去。
二人一馬跌跌撞撞地抹黑爬了半夜,才終于算是從清流關的另一頭饒了出來,還未等二人出口氣,就見夜色里遠遠追來一隊點著火把的追兵。想是暗中監視詹繼祖的人發現了人不見了,漢王府的人急忙追上來了。
詹繼祖急忙拉寒櫟上馬︰“賢弟,快走!咱們的馬快,能甩掉他們!”
寒櫟搖搖頭道︰“不行,花卷兒已經疲憊不堪了,怎禁得住咱二人?大哥,你的事情不能耽擱,你騎著花卷兒快跑,我閑著沒事,正好給他們挖挖坑逗逗他們玩兒。”
詹繼祖急道︰“不行!這太危險!黎賢弟,你跟我走!”
寒櫟卻不容他分說,抬腿一腳踹在花卷兒的屁股上,花卷兒揚嘶一聲,撒腿向前跑去。
遠遠傳來詹繼祖的聲音︰“黎賢弟!你快逃!去京城找我!......”他的聲音漸漸被風吹散,听不到了。寒櫟踮腳看了看山下那隊漸漸接近的火把,估算了一下距離,眼珠子轉了轉,開始行動起來。
暗夜里行動本來就不方便,更可況還是一條陌生的路。徐師爺帶著人一路罵罵咧咧地往前追,一面罵詹繼祖的狡猾,這麼偏僻的小道他居然都能找得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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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線只能照到馬前不到三尺的地方,這一路山陡坡險,好幾次馬蹄打滑都險些連人帶馬跌落山崖。好在來的都是軍中的好手,騎術高明,才險而又險地追了上來。
好在就這一條山路,不懼那人能插翅飛了出去,徐師爺憋著一口氣,這會兒看你還能往哪兒跑!這一路這個狡猾的小子幾次故布疑陣,讓他的隨從大張旗鼓地走水路、自己卻單人獨馬日夜兼程地往京城趕!還虧得他聰明,曉得就盯住那人的那匹馬,這不唯獨就是他追上了不是?讓海藥那些人在運河上撲空去吧!哈哈,這個大功勞馬上就是自己的了!徐師爺美滋滋地帶著人往前追,突然馬蹄一滑,似是踩到了石頭上,趔趄了一下,險些將徐師爺給拋下馬去。徐師爺忙勒住馬,定楮往地上看去,一看不要緊,幾乎要氣得昏過去。只見那條不過一人寬的小路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撒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眼見著滿地的或尖銳或滑溜的石塊,徐師爺不禁大罵︰“這個狡猾的東西!竟然這麼坑人!”他還以為是詹繼祖阻攔追兵干的呢。
不得已,眾人只好下馬,前面幾人負責清道,將石頭都掃到一邊去,好容馬兒們奔跑。只是這樣畢竟速度要慢下來了,依烏雲蓋雪的腳程,只怕他們就是一路追到京師,也追不上那人了!
徐師爺滿心焦躁,不住地催人快著些,一邊牽著馬慢慢往前走。正在這時,只听到一陣風聲,就見到路兩旁的大樹呼嘯著倒了下來,嚇得徐師爺等人心膽俱裂,一個個抱頭鼠竄。
這自然是寒櫟的杰作,她不過是故技重施罷了,只不過這一次她可沒那麼仁慈了。就見樹木紛紛倒落的時間,路邊一叢干草燃起了一線火星,隨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蔓延開來。
寒櫟不顧傷勢拼了命地施展出輕功逃出火區,待奔到山腳下,已是精疲力盡。她背靠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地喘著氣,只覺得傷勢又重了幾分。但是看著半山腰那熊熊的大火,真心覺得暢快。這次滅不了海藥本人,先殺他一條狗也不錯。
洪熙元年五月,庚辰,上不豫,遣中官馳驛召皇太子。
辛巳,大漸。遺詔傳位于皇太子。是日,帝崩于欽安殿。
漢王府內,朱高煦暴跳如雷,指著跟隨徐師爺此次僥幸逃出火場的一名隨從大罵道:“你們這幫蠢材!就這麼一條路還被人給跑了!他一個人竟然能把你們都烤成了灰!爺的大事都被你們給耽誤了!”
他氣得一腳將那個渾身燒的黑炭般的隨從踢翻在地,讓人將他拖出去了。回身對海藥道︰“這如何是好?咱們辛辛苦苦地布局,到讓朱瞻基那小子撿了個便宜!如今他已經回了京,即位也是順理成章了,咱們該怎麼辦?”
海牙咬牙道︰“只怪那人運氣太好!如今咱們只有趁他立足未穩的時候造反!理由都是現成的,只說是朱瞻基弒父!反正他們父子不和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說是朱瞻基弒父絕對有人相信!咱們打著為大行皇帝報仇的旗號造反!”
朱高煦點頭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你們速速去聯絡,盡快布置!爭取早日動手!好打他個措手不及!”
六月,辛丑,皇太子自南京奔喪至良鄉,受遺詔。入宮,始發喪。
庚戌,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以明年為宣德元年。
七月,己巳,上大行皇帝尊謚號曰昭皇帝,廟號仁宗。
乙亥,尊皇後曰皇太後,立妃胡氏為皇後。
九月,葬章皇帝于獻陵。以貴妃郭氏、順妃譚氏、淑妃王氏、麗妃王氏、充妃黃氏殉。謚號恭肅貴妃、恭僖順妃、貞惠淑妃、惠安麗妃、恭敬充妃。附葬獻陵。
禮部曾奏曰︰郭貴妃有子,照例不當殉。奏章批還曰︰貴妃餃上恩,自裁以從天上耶!群臣始無聲。
以章皇帝即位時短,未及營造山陵,故發民夫三十萬,倉促營造,尊章皇帝遺詔︰“朕既臨御日淺,恩澤未浹于民,不忍重勞,山陵制度務從儉約。”于是,上親定陵園規制,從儉建陵,三月即成。
至于京城遷回南京之事,自然是擱淺了,今皇不再提起,自然再沒哪個不開眼的再不識趣提起這回事兒,滿朝君臣就如同完全忘記了章皇帝這短短幾個月里的事,俱都默契地回到永樂皇帝的老規矩上來。
短短的一年之內,經歷了兩場國喪,讓普天下的臣民們都覺得十分疲憊並有些人心惶惶。
對這種驚惶不安體現最深的,自然是身處全國政治中心的北京人了。雖然都已經除了喪,但是在街上行走的人卻依然都是步履匆匆,一幅謹小慎微的模樣。
但是九月底的一道恩詔,一下子激活了死氣沉沉的氣氛。本來仁宗即位後,即打算加開恩科,可惜還沒等到著手這件事,便驟然去世了。于是今上即位後,一為安撫人心,二是完成先皇遺願,特下旨于明年即宣德元年二月加開恩科。
恩詔一出,舉國士子皆歡欣鼓舞,偏遠之地的便即刻準備動身赴考了。
京中孫府,孫張仰下了朝即急匆匆趕回家,連忙召來來旺︰“你速去給大少爺傳信,令他即刻趕回來備考。這個機會可不能再錯過了。”
前年因寒櫟失蹤,寒柏一直在四處奔波,到處尋找寒櫟的消息,已至于連會試都沒有參加,年前雖然受到了一次寒櫟的傳訊,證明她還活著,但據說她卻是在被人追殺,讓孫家人的心依然是高高懸起。況且這又過去年把了,寒櫟的消息又有如石沉大海一般,讓孫張仰和黎海珠的頭發都白了一半。孫寒柏也是又重新踏上尋找的路途,大有找不著寒櫟誓不回家之勢。
黎海珠听到了加開恩科的消息,也為寒柏歡喜,趕著讓絳紗她們給寒柏裁衣裳,好等寒柏回來穿。又想起一事,對孫張仰道︰“去年因是國喪,顧家說不好提娶親的事。如今都除了服了,你去問問顧家,早些把親事辦了吧。這再拖下去,沾衣都快二十了,都成老姑娘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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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張仰捻著胡須道︰“夫人說得是,唉!前兩年因著寒櫟的事,家里心神不安的,卻把沾衣的親事給耽擱了,如今終于沒事了,我這就去顧家,早些商定個日子,把兩個孩子的親事辦了。”
孫張仰說去便去,車也不乘,直接騎馬便來到顧府,顧廣益急忙出來迎進去道︰“大哥怎生顧得上過來?如今戶部不是正在忙麼?”
孫張仰嘆氣道︰“差事總歸是忙不完的,一樁接著一件,若是想忙,總沒個閑時候。倒是家中幾件事要操心,索性今日就早些回來了。”
顧廣益道︰“大哥可是接到了加開恩科的消息?我這里也剛剛給顧琮送了信,讓他好生備考。”
孫張仰道︰“我來也是為了此事,去年因為國喪,咱們不便談論兒女的婚事,如今他們倆一年大似一年,該早些把他們的婚事給辦了吧。”
顧廣益卻皺起了眉頭道︰“我也想盡快給他們完婚,你道我不急著抱孫子不成?只是馬上就要會試,顧琮哪里來的精力再成親?再說了,他目前正該集中精力讀書,萬一成了親分了神,那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麼?還是等他考完,萬一中個進士再成親,沾衣臉上也有光啊!”
顧廣益的話在情在理,孫張仰也無話可說。
顧廣益見孫張仰同意了,倒是靦顏開口道︰“大哥,小弟這里還有個不情之請,請大哥幫忙。”
孫張仰忙到︰“咱們兄弟,還有什麼幫忙不幫忙的,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且說來。”
顧廣益開口道︰“大哥不知,近日賤內一直抱恙,鎮日里請醫吃藥忙個不了。你也知道,我部務繁忙,家中又沒有能幫手的姬妾,一切家務都是她在打理。顧琮要考試,本就缺人照料,女兒卻是年紀小,不通庶務。這幾日真是把我急的焦頭爛額。我想著,既然顧琮和沾衣名分已定,咱們就別顧俗禮了,一切從權,請沾衣辛苦一下,過來幫著管幾日家如何?”
孫張仰听說了,心中計較︰這是女兒日後的婆婆生病,讓女兒來伺疾卻也是應該的。再說了,女兒早些管家,便能早些抓住顧家的權力。這正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啊。只是辛苦些,卻也顧不得了,再說了,嫁為人婦哪能不辛苦呢?
思量了片刻,孫張仰即刻答應道︰“家姑有疾,沾衣自然該來伺疾的,談何辛苦二字?你放心,我讓她明日一早便來。沾衣雖然柔弱,但一貫在我家管家慣了的,你盡管將家務放心地交給她便是。”
回去後,孫張仰與黎海珠與沾衣一說,黎海珠听說顧廣益如此看重沾衣,也是十分歡喜,對沾衣又切切叮嚀了一番,無非是不要畏懼辛勞,要伺候好未來的婆婆,照料好顧琮的衣食,莫要耽擱了他備考的大事、要與小姑處好關系,待她要同自己親妹子一樣關切等等。
沾衣只听說顧琮此時沒人照料衣食,早已經心急如焚了,恨不得今晚便沖過去給心上人準備夜宵,也不知道他缺衣少食的,餓瘦了沒有。倒懸了一夜的心,天色微明,便急急起來,仔細梳洗了,打點好給顧家各人的東西,早飯也顧不上吃兩口,便帶著春淺和谷雨兩個小丫頭登車往顧家而去。
到了顧府,顧廣益已經上朝去了,早有得了吩咐的顧家管家娘子出來接著沾衣,知道如今這位大少爺未過門的夫人是來幫著夫人管家的,便一掃以前輕視的態度,變得殷勤起來。
沾衣進了門,先輕聲對那個管家娘子道︰“武嫂子,麻煩你讓人將我帶來的東西給卸下了。”
那武嫂子不迭聲地答應著,一盆火般地捧著沾衣往顧夫人的房中而去。
沾衣親自捧了一只錦盒,里頭是一只成了形的老參,後頭的春淺和谷雨各捧了一只錦盒,裝的卻是給顧寶嬰的精品衣料和首飾。
還剛走進顧夫人院中的抄手游廊下,便听到房里傳來一聲似是茶盞落地的碎裂聲音,接著是顧夫人焦急的聲音︰“我兒,快讓我瞧瞧,可燙著了手沒有?!”
又接著罵下人︰“一個個都是死眼子的!這麼燙的藥盞,就捧給小姐?你們真當我不行了,要起心謀害我們娘兒們麼?!來人吶,都給我拉住去賣了!”
谷雨調皮,沖著春淺吐了吐舌頭,悄聲道︰“這顧夫人好大的火氣!”
沾衣警告地瞪了她一眼,讓她不許胡說。低眉垂首,整理衣裙,請人給通報。
片刻,幾個僕婦滿臉淚痕地被帶出來,武嫂子似是一無所見般只對沾衣滿面含笑地道︰“孫姑娘,我家夫人有請您進去。”
沾衣目不斜視地款款進了門,微微一抬眼,便看見史氏半掙著抬起身來,面色焦黃,果然是病得不輕的模樣。床邊坐著一個姑娘,穿著粉色的繡櫻花上儒,系著齊胸六破裙,微微含淚,眼睫如絲,如著露春花一般,說不出的楚楚可憐。正是顧家的掌上明珠——顧琮的妹子,顧寶嬰。
沾衣先對史氏行了禮,又和站起來的顧寶嬰互相行了平禮。才上前去扶住史氏道︰“伯母快些躺下,別再受了風。妹妹這是怎麼了?誰給你受了委屈?”將手中的錦盒打開遞給史氏看了說︰“伯母想是平日里操勞太過了,體質虛弱,這是家母特意交代我給伯母帶來的老參,給伯母進補一下。”
史氏就著沾衣的手看一眼那盒內的老參,只見那只參須眉具備,四肢俱全,最為珍稀的是皮膚都帶有一絲淡淡的粉紅,望上去真的有如一個人一般。
史氏如今養尊處優多年,眼界早已不比當年,一眼看去就知道這只參必在千年以上。真是有錢也難以買到的好東西。心中微微高興了一些,對沾衣也就不若往日那般淡淡不睬的態度,臉上多了絲笑容道︰“難為你母親有心了,我這個病啊,還真的是累出來的。你不知道啊,你顧伯父自從當上了侍郎之後,這家里的里里外外、交際往來就都要我操心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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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嘆了口氣道︰“這滿京城里有頭有臉的人物的家里的人,哪一個都得記得住,生日、壽辰、紅白喜事,事事不能落下。顧琮有是個只專心讀書的,你妹妹又小,還不是我一個人苦苦支撐?這一年里兩場國喪,我作為命婦,還得跟著去哭靈、隨祭,一來一回足足鬧了有兩個月,吃吃不好,睡睡不成,可不就熬得坐下了病不是?你伯父昨日跟我說,讓你來幫著管幾日的家務,我心里直嗔著他不通情理,這哪有未過門的兒媳婦到婆家管事的?讓人听了還不笑掉大牙麼?還是你妹妹出了個主意,不說你來管家,只說你來服侍我的病,如此一來,說出去了,知道的人還說你賢惠、孝順,還好听,你看這樣可好?”
沾衣含羞笑道︰“伯母思慮自是周全的,沾衣本來就是來伺疾的,這本是我的本分。”
史氏見她答應了,心中才放下心來,欣慰地拍拍沾衣的手道︰“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不是那般調三窩四的攪家精。就這樣吧,武嫂子,你去安排一下,讓沾衣就住在我的東跨院,左右你伯父都是在外書房歇的,這內院里就咱們娘兒們幾個,你住我旁邊,照料起來也方便些。”
沾衣自是不無不應,低頭應是了。心中還為史氏難得的對她和顏悅色而感到高興。不無雀躍地打起精神想好好表現一番,好博了未來婆婆的歡心。
她見顧寶嬰一直不言語,便從春淺手中接過一只匣子,遞給顧寶嬰道︰“幾月不見,妹妹出落得越發出眾了,我這里有一段衣料,乃是江南謝神針親手所繡的,大概裁成了衣服除了妹妹是誰也不配上穿的,妹妹看看可還喜歡?”
听得謝神針的名聲,那顧寶嬰一貫清冷的面容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好奇來,卻是不自己接過來,揮揮手令身後的小丫頭接過錦匣打開,取出一方衣料來。
這方衣料甫一打開,立時便如一片燦燦的彩霞落入屋中,光華爍燦,不可方物。除了孫家主僕三人外,房中的眾人都不禁贊嘆出聲。仔細看來,那方錦緞乃是淡金色,卻用五彩絲線繡了幅百花爭榮圖,果然不愧神針之名,配色清雅,針法細膩,栩栩如生。
即便矜持如顧寶嬰,見了這段衣料也不禁笑開了顏,拿過來不住地在身上比量,思量著該裁什麼衣裳的好。
史氏這才真的笑開了心,對沾衣道︰“我兒,難得你有心,你做嫂子的,能這麼疼愛小姑才是正理。”
沾衣得了史氏的夸獎,只有些受寵若驚,又拿過谷雨手中的一只小些的紫檀匣子遞給顧寶嬰道︰“這是年前我母親令人給我穿的一套頭面,我看著別致了些,就給妹妹留著了,今日正好一起給妹妹送了來。”
顧寶嬰听見了,放下手中的衣料,從匣子中拿起看時,原來是一套珍珠頭面,難得的是一色粉紅的珠子,雖不甚大,但是粉色的珠子本就少見,能湊得齊這套頭面卻就十分不容易了。這套頭面穿成了六朵蓮花、一支大鳳、兩支小鳳,俱都十分精致,雖在明亮的光線下,仍舊發出淡淡的珠光來,顯見珠子的成色是十分好的。
顧寶嬰拈起一支珠鳳來,對著陽光仔細打量了一番,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來,顯見的是十分滿意。她將珠鳳放回盒子內,眼光無意間掃過一直捧著匣子的沾衣的胸前,“咦”的一聲,被沾衣胸前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她將匣子交由丫頭,指著沾衣的胸前道︰“嫂嫂,你這帶的是什麼?能給我看看麼?”
沾衣一低頭,原來是寒櫟那年走之前送她的那顆“蛟淚”,一是睹物思人,二是因寒櫟說過,這顆珠子可以養人的,她便天天帶著了,久而久之,便習慣了,出門前也沒有特意想起來。
此刻見顧寶嬰好奇,她連忙摘下來遞給顧寶嬰,道︰“這是我弟弟送我的,名叫“蛟淚”,據說是海中鮫人淚珠所化,有藍綠二色,能日照生煙,佩戴久了,還可駐顏美容。”
顧寶嬰愛不釋手地把玩著蛟淚,听說還能駐顏美容,更是心中大動,一邊不舍地將蛟淚還給沾衣,一邊撇嘴道︰“可惜我沒有這麼好的哥哥弟弟,能給我找著這麼好的東西來。”
她意興闌珊地看著那套粉珠的首飾,不見蛟淚還可,見過了蛟淚,便對比得這珠子如同糞土一般。她酸溜溜地道︰“有了蛟淚,難怪得嫂嫂看不上這套首飾了,才送給我。葉兒,你們幾個將這幾枚珠花拿去分了吧,我難不成還要帶人家挑剩的東西不成?”
沾衣听了,委屈得眼淚幾乎要瞬間流出來,史氏見了女兒不高興,又偏偏不能看沾衣那幅含淚不語的狐媚子模樣,忍耐不住便發作道︰“人家做兄嫂的,那個不是對小姑千憐百寵的?偏偏你就能做得出來,拿一副不要的首飾來搪塞你妹妹,你若是沒有誠心,干脆什麼也不給便了,何必拿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來侮辱人!難道我顧家的女兒要用你不要的東西不成?!”
沾衣幾乎被史氏這番疾言厲色的訓斥給發作得傻了,在她活過的這十幾年中,怎會有人這般訓斥她?所有的人無不將她當做手心里的珍寶,仔細呵護,生怕風大了一絲都要吹壞了她。怎會有人這般不留一絲情面地訓斥?
沾衣站在那里,屈辱地幾乎想能讓面前的地面裂個大洞出來,將自己埋進去才好。一時間只會流淚,搖著頭吶吶道︰“不是的,不是我不要的......”
春淺看不得顧家母女欺負自家小姐,上前去扶住沾衣,給她拿帕子擦淚,轉身對史氏道︰“這是我家夫人專門使人收了好幾年才湊齊的顏色相近的珠子穿的,小姐統共就這一套,自己舍不得帶,專門挑出來給顧小姐的,怎麼是不要的?我們家這樣的首飾可沒有第二套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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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氏大怒道︰“好沒家教的東西!主子之間說話,哪有你這個下賤的奴婢多嘴的道理?!孫沾衣,這就是你們家的家風嗎?難怪一幅小家子氣!一點規矩都沒有!你這樣嫁了進來,豈不是要帶壞我顧家的門風?既是這樣,你在我家我就說不得要辛苦些,好好教教你了,省得以後丟了琮兒的臉。”
沾衣急忙拉住不服的春淺,谷雨機靈,早已低下頭,嘴唇都快咬破,卻不肯在這時強出頭,好讓史氏更有理由發作自家小姐。
好在史氏一早上已經發了兩次脾氣了,身子也確實感到疲累了。揮揮手令人都退下,卻唯獨留下沾衣道︰“既然是來伺疾的,便要有個伺疾的樣子。沾衣留下來罷,待我休息一下起來再吩咐你做事,你且在這兒候著。”她既不說讓沾衣坐下來,沾衣便得站著等著,這便是婆婆給媳婦“立規矩”,只是如史氏這般,連臉面都不顧了,給未過門的兒媳婦立規矩,可想而知是有多厭惡沾衣。
春淺和谷雨怎能放得下心來?但是沾衣卻不住地給她們使眼色,讓她們退下,兩人才不甘地退了出去。
出了門,兩人卻不敢走遠,只在廊下候著,顧家的丫頭僕婦見沾衣都落不著好,她的下人就更沒有人理睬了,由得她們兩人立在廊下,便自顧自忙去了。
春淺看谷雨一眼,以口型問︰“怎麼辦?”
谷雨搖搖頭,說︰“不知道。”
也是啊,她們為奴婢的,能怎麼辦?還不是主子到哪兒就跟到哪兒,哪里有她們發表意見的份兒?
谷雨在心里卻在想,那日寒櫟少爺說要將顧家親事給退了的事。她就知道,寒櫟少爺看出來不對的事,必定是有道理的,這不,這就看出來了吧?原來這顧家真是面甜心苦的人家啊,小姐若真的嫁進來,還不知道要受多少搓磨呢。可是有誰能跟夫人那般好福氣,能找著沒有翁姑在上的家呢?這婆婆管教媳婦可是天經地義的,雖說這顧夫人太不要臉了些,小姐還沒過門就忍不住磋磨人了,可是既有這樣的婆婆在,小姐早晚還不是要落到她手里?要是寒櫟少爺在,大概還會給小姐退親,可是小姐那樣喜歡顧公子,要退親她會同意嗎?
唉!谷雨煩躁地嘆了口氣,該不該講小姐在顧家受的委屈告訴老爺和夫人?老爺知道了也只會找顧大人,顧大人若是顧著情面,說說顧夫人,也不過是一會兒的功夫,畢竟在內院與小姐朝夕相對的,是顧夫人母女,再說了,顧大人還能真的為了兒媳婦去責難自己的老婆和女兒不成?告訴夫人吧,除了讓她擔心,再加重病情,什麼辦法都不會有。谷雨的心里難過極了,若是寒櫟少爺還在......若是寒櫟少爺還在,他怎會讓小姐受一丁點兒委屈!
史氏這一覺一直“眯”到了正晌午,大概是覺得肚子餓了,才醒了過來。
她在床上一翻動,沾衣急忙挪動早已麻木的雙腿趨前去輕聲問︰“伯母醒了嗎?”
其實沾衣站了一上午,腿早已經麻了,怕驚醒了史氏,又不敢大動,早已經累得眼冒金花,全靠著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掐才保持著清醒。
這會兒見史氏醒了,終于可以動一動了,她心里松了口氣。
史氏翻過身來,先上下掃視了一番沾衣的儀容,見並沒有松懈之態,才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皺眉道︰“見我醒了,不知道送盞茶我喝嗎?你學過怎麼伺候人嗎?”
沾衣低眉順目道︰“請伯母指教。我這就喚人進來,給伯母倒茶。”
史氏豎眉喝道︰“讓人給我倒茶?!你沒有手腳嗎?是不會倒茶還是我不配喝你倒的茶?!”
沾衣慌亂道︰“我不知道伯母的習慣,我,我這就去倒......”
在外伺候的下人听到房中有動靜,都進來了伺候,春淺和谷雨見史氏又找小姐的麻煩,也不好再給小姐說話,只背地里倒好了茶交給沾衣端過去,史氏只喝了一口便吐了出來,將茶盅往沾衣身上一摔罵道︰“好個狠心奸毒的賤人!我好心想教你規矩,你倒好,還想報復我來了!這茶這麼燙,你是想謀害我不成?!”
沾衣淚如雨下,哭泣著跪下道︰“伯母請息怒!是沾衣沒有掌握好水溫,沾衣怎敢有謀害伯母之心?”
史氏指著她的鼻子大罵道︰“不想謀害我,你倒那麼燙的水給誰喝?我還沒說你兩句,你哭得這般梨花帶雨的給誰看?把你這副慣會勾引爺們的作態給我收起來!我們家可是堂堂的官宦人家,容不得媳婦一副堂子里伺候人的模樣!把你那眼淚擦一擦,少對著我嚎喪,哭得這麼傷心,是真咒著我死呢?!”
可憐沾衣連哭都不能了,只能拼了命地忍住抽噎,還要再去給史氏端茶倒水,直到換了三遍茶,史氏不知是折騰累了,還是罵人罵渴了,才臭著臉接過來一口口喝了。
還沒等沾衣松口氣,她又使喚著沾衣伺候她穿衣、梳頭、捧巾遞水梳洗,稍不如意一點,便又是一頓批頭蓋臉地辱罵。
直到她自己實在是折騰餓了,才略略放過沾衣,吩咐擺午膳。
因她在病中,這頓午膳廚房便準備得清淡了些,是一條清蒸的鱖魚,炖了一只沙參乳鴿,清炒了個竹蓀蝦仁,還有一盅燜海參。這些都是史氏平日里愛吃的,武嫂子上前獻媚道︰“小姐知道您胃口不好,特意交代廚房給你做的這些,夫人您多少能多吃幾口,也是看在小姐的一番孝心上了。”
史氏听說是顧寶嬰交代的,心里心疼女兒不過,轉眼就開口罵沾衣︰“你妹妹這麼小就要操心我吃不吃得下飯,你這個當嫂子的干什麼去了?還要事事都要她操心?怪不得人家說媳婦和女兒不一樣!今日我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只有女兒才是貼心地想著你!媳婦只會惹人生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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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得沾衣狗血噴頭,連忙戰戰兢兢接過武嫂子手里的牙著,給史氏布菜盛湯、挑蝦線、剔魚刺,好容易支應了一頓飯下來,直累得手都是抖的。她將手藏在袖子中,不敢讓史氏瞅見,要不必然又是一頓臭罵。
史氏吃飽喝足後,並不讓沾衣去吃飯,而是揮揮手讓人將飯菜撤下去,讓她房中的丫頭們分了,才對沾衣道︰“去,給我熬藥去。”
想了想不放心,又喚她房中的大丫頭︰“紅藥,帶她去拿藥,你看著些,可別燙著了寶貝的孫大小姐。”
那紅藥卻是個機靈的,連聲答應了,拉著沾衣連忙退了出去。
到了估量這史氏听不見的地方,才伸手從袖中掏出一只包子來,遞給沾衣道︰“少夫人,您可別嫌棄,我去給您拿杯水,您先湊合著墊一墊。”
沾衣這是第一次在顧家感覺到的一絲善意,不由得哽噎起來。紅藥拍著她的肩膀哄著她道︰“少夫人,您可知道夫人這般待你是為了什麼嗎?”
沾衣茫然搖了搖頭。
紅藥嘆了口氣道︰“還不是為了您身上這顆珠子。今天早上小姐明顯是喜歡上了這顆珠子,您當時若是給了她便萬事大吉了,可您沒如了她的願,夫人自然心里不痛快,她不痛快吃苦的還不是您?照您這身子,再這麼過幾天......”
沾衣恍然大悟,低頭看那蛟淚,卻大為不舍,含淚道︰“你不知道,這顆珠子是我家弟弟失蹤前最後送我的禮物,我一看到它,便想起他來......若是其他的,便是我的性命,妹妹看上了我都能送給她,可是這顆珠子,我,我實在是舍不得......”
紅藥恨鐵不成鋼地道︰“少夫人!您真是不開竅!您想想,如今你在人家的屋檐下,人家讓你生便生,讓你死也不費事!更可況你以後嫁了進來,在這家里呆的時候長著呢,真要是夫人天天這麼對你,你能過多久?到底是這顆珠子值錢,還是你的命更值錢?你拿這顆珠子換得了小姐高興,夫人就高興了!你在這個家才能如魚得水!”
沾衣握住蛟淚,猶豫再三,才細聲道︰“既然這樣,我就送給顧妹妹好了。”
紅藥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夸獎她道︰“少夫人這就對了,這滿府的人誰不知道老爺、夫人和少爺的心尖子就是咱們小姐?你討好了她,有她在夫人面前給你說好話,你的日子就好過啦!”
等到史氏午睡醒來,紅藥先將熬好的藥遞給沾衣,示意她給史氏端上去。一邊笑著對史氏說︰“少夫人可是盡心盡力地給您熬了一中午呢,這不剛剛才從火上端下來。少夫人還說了,她十分疼愛咱們小姐,要把那顆蛟淚送給小姐呢?”
一直掛著張臉的史氏听到了後一句話,“哦”了一聲,斜眼看向沾衣,皮笑肉不笑︰“你舍得?”
沾衣強笑道︰“送給妹妹有什麼舍不得的?妹妹天人樣的人物,才配得上這顆珠子呢。”
史氏冰山一般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對紅藥道︰“去請你小姐過來,讓她高興高興。”
紅藥笑道︰“是。”轉身去請顧寶嬰去了。
顧寶嬰正在窗下托著腮看著天上的雲彩發呆,見紅藥進來了,懶洋洋地問︰“你不在母親跟前伺候,這會子到我這里來做什麼?”
紅藥笑了︰“夫人跟前這會子用不上我呢,自有她貼心的兒媳婦服侍,我還不偷空偷個閑?”
顧寶嬰撇嘴道︰“就你會玩把戲!怎麼樣,我娘調教人調教得可還過癮?”
紅藥捂嘴道︰“小姐您是沒看到,那孫沾衣今兒讓夫人給折......給調教得......恐怕她自打生下來就沒挨過這麼多的罵!嘖嘖嘖,哭得一幅好可憐的模樣兒!我看了都心疼呢!”
顧寶嬰“噗嗤”一笑,拿手指頭點了點紅藥的額頭︰“就你是個鬼精的!這里頭恐怕你沒少在里頭拱火吧?還來扮好人?不過呢,這孫家不就是個土財主嗎?憑著有兩個錢就想將閨女賴給哥哥,你看他們哪里配!原來還有個肅國公府給他們撐腰,如今,”
她調皮地攤攤手︰“肅國公府的人都死光啦!他們還不主動提出退親,還想著好事呢,你說我娘怎麼能看她順眼?”
那紅藥遺憾地嘆了口氣道︰“小姐您說當初肅國公府出事的時候怎麼沒牽連到孫家呢?要是連孫家的人都一起......”她比了個砍頭的動作︰“那不就省事了嗎?”
顧寶嬰神色陰沉了一下︰“听說是當時的皇太孫,現在的皇上給孫家說了話,哼!還不是被這個狐媚子給迷上了!你說這樣的賤人哥哥能娶嗎?要是娶了以後保不準什麼時候頭頂上的帽子就變綠了!”
紅藥撇嘴道︰“咱們都知道這個道理,可架不住少爺喜歡呀!人家只要不說話,就那麼含情脈脈地一瞟,爺們就迷死了!”
顧寶嬰打趣道︰“哎呦呦!我怎麼聞著這麼酸呢?好大的醋味兒啊!”
紅藥不依道︰“小姐人家辛辛苦苦地為你謀算,你還來打趣人家!”
顧寶嬰道︰“你為我謀算什麼?”
紅藥抿嘴一笑,附在顧寶嬰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顧寶嬰揚眉道︰“真的?她真的吐口了要送給我?”
紅藥點頭道︰“這不夫人正打發我來請您過去呢,您放心,她要是敢反悔,夫人能讓她脫了層皮去!”
顧寶嬰瞪著她道︰“小壞蹄子!你不早說!跟我在這兒扯些有的沒的!還不快些走!娘還等著呢!”
紅藥卻不動彈,低頭扭著身子道︰“小姐,奴婢可是為您著想了,那......”
顧寶嬰恍然大悟道︰“你放心!你的心事我知道,我必會成全了你的。好了,這下可以走了嗎?”
顧寶嬰心滿意足地把玩著胸前掛著的“蛟淚”,笑靨如花,對沾衣道︰“多謝嫂嫂厚愛,將這麼珍貴的心愛之物送給了我,你真是天底下都難找的好嫂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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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衣勉強笑了笑道︰“只要妹妹喜歡就好,我的東西就是妹妹的東西,妹妹喜歡什麼只管跟我說。”
顧寶嬰笑容如春花般燦爛︰“這可是嫂嫂您說的,以後您可不要舍不得喲!”
史氏也滿意地對沾衣道︰“你這才有幾分長嫂的氣度!既然你妹妹喜歡,你就陪著你妹妹去園子里玩會吧,可要看著她莫要跌撞了!”她打了個哈欠,揮揮手道︰“吃了藥我要存一存藥性,你們去吧,晚膳的時候再進來伺候。”
出了史氏的房門,顧寶嬰便道︰“大太陽底下的誰去園子里,我要回房去看書了,嫂嫂你也自便吧。”說完自顧自帶著丫頭走了。
紅藥善解人意地將沾衣待到給她歇息的東院,對她道︰“我去給您將您的丫頭給叫來,您先休息一會吧。”
沒過多久,就听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門被推開,春淺和谷雨一陣風般地進來,見到她們的小姐頭發也是亂的,臉上是一道道的煤黑,眼楮也是腫的,身上早上剛上身的一身杏子紅杭綾褙子上染上了一大片污漬,整個人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春淺和谷雨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沾衣見到春淺和谷雨,仿佛見到了親人,一下子抱住春淺,痛哭了起來,只是還是顧慮著怕被人听見,不敢放聲,強忍著一聲聲嗚咽,卻更是讓人听了心酸。
春淺摟著自家小姐,心痛得淚如雨下,她們的大小姐啊,在家里比金玉還珍貴的人啊,在這里這麼被人欺負!
谷雨早已經氣得橫眉瞪眼了,她挽起袖子就要抄家伙︰“你們哭有什麼用!這個老虔婆!這麼作踐人!小姐,咱們走!不在他們家呆了!”
沾衣清醒過來,一把拉住她道︰“走了又怎麼辦?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也不哭了,自己伸袖子擦了擦眼淚,抽泣道︰“你們快幫我打些水來,我梳洗一下,這幅模樣晚上顧琮哥哥來了我怎生見他?我知道你們為我打抱不平,可是哪個媳婦不是這般被婆婆調理過的?今兒就是我開始沒有如了她的意,她才故意苛責我的。如今我將蛟淚送給了寶嬰妹妹,顧伯母她,她高興多了,這不,就讓我來休息了,可見以後只要不逆忤她,她就不會給我苦頭吃了。”
春淺和谷雨這才發現沾衣胸前的蛟淚不見了,春淺心疼得要命︰“這兩個不要臉的黑心下賤的強盜!什麼好東西入了她們的眼都留不住!我的小姐啊,以後這樣,你的東西還有什麼能留得住啊!”
沾衣卻不在意︰“好了,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咱們家什麼好東西沒有,也不缺這顆珠子。這顆蛟淚我只不過是看在是寒櫟送給我的,我才珍惜些,舍不得送給她,若是寒櫟知道了,用它能換我們的平安,想必也一定不會在意的。”
谷雨冷哼道︰“若是寒櫟少爺知道了,才不會就這麼送了人,他只會將那娘兒倆的臉皮給撕下來!”
沾衣道︰“好了,小聲些,別讓人听見了!今天的事兒你們回家去可不能跟父親母親說起,記住了?咱們快些收拾收拾吧,對了,你們吃飯了嗎?”
晚膳,沾衣重新淨了面,略用了些脂粉,蓋了過去哭得有些微腫的眼楮,換了一身粉色繡玉蘭花的通肩窄袖褙子,配了一條玉色抽紗裙,越發顯得面似凝脂、眼如流星。
見女兒得償所願,史氏的心情終于放了晴,對沾衣的伺候也不那麼挑鼻子挑眼的了。這會兒沾衣正給史氏盛了一碗菌菇炖烏雞湯,小心地吹著涼。就听到屋外的丫頭欣喜地道︰“公子,您來啦!”
沾衣的手一顫,險些將手里的碗翻在史氏頭上。嚇得她急忙穩住,但是眼楮卻不由自主地盯著門口。
只見門口的門簾一掀,一個玉樹臨風的俏郎君走了進來,不是顧琮是誰?
他一進門,便一眼看見了立在史氏身後的沾衣,兩人的眼光一迎上,便再也拆解不開。沾衣不由自主地展顏一笑,便如一朵牡丹冉冉開放。顧琮不由得看得呆住了。
他兩人在這里眉來眼去,可是酸倒了一屋子的人。首先便是史氏深為不悅,其實說起來,這天底下沒有哪個婆婆看到自己辛苦養大的兒子被別的女人迷住而不吃醋的。史氏更是看不得兒子被孫沾衣這個狐媚子給迷得顧不得她這個娘了。當下將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哼!見不得男人怎的?!這會子便勾上魂了?還顧不顧這滿屋子的人?!真是不要臉!”說得沾衣的臉色瞬間由通紅變得煞白,只恨不得沒托生在這世上。
顧琮今日听說沾衣要來管家,心里真是饑渴難耐了,這個美人兒空想了幾年了,還是沒想到手,這下子就在身邊了,怎麼也要親近親近了。所以今晚便拋開書本,急匆匆趕進內院來。
這會兒見沾衣挨罵,心中不忍,卻是不願頂撞母親,他微微一笑,走進母親身邊,拉起史氏的手作模作樣地把了一會脈,一本正經地道︰“母親今日的肝火有些旺,紅藥,你記得明日請王太醫來,給母親的藥里加一味柴胡。”
史氏被兒子唬得一愣一愣的︰“當真?你什麼時候學會扶脈開方子了?”
顧琮笑道︰“自來醫儒相通,我在讀書的閑暇,就看了幾本醫書打發時間,多了不行,一些頭痛傷風的小病倒還難不倒我。”
史氏嗔道︰“才看了幾本醫書就拿我練起手來,這藥是能亂開的?吃死了你老娘我看你該怎麼辦!”
顧琮還沒說話,顧寶嬰笑道︰“母親您盡管放心,哥哥精明著呢,這給您開的柴胡啊,可是無毒的,您就是吃上個二三斤都沒事的。”
史氏嗔道︰“你當你老娘是頭牛麼?一次能吃二三斤?”
母子三人言笑晏晏,互相打趣,好一副其樂融融的母慈子孝的景象。只有沾衣干干站在那里,沒有一個人理會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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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氏被兒女給逗得笑了一場,覺得心情爽利了許多,看著兒子的面上,便對沾衣客氣了幾分。對沾衣道︰“你今日光顧著伺候我這個病老婆子了,讓你來的初衷卻沒顧得。這樣吧,以後你每日早上來我房里伺候著,到了下午便理一理家事罷。紅藥,你過來,”她喚來紅藥,對沾衣道︰“你初來乍到,對家里的情況也不了解,恐怕你一時也理不出個頭緒來。我將我身邊的紅藥給了你,你有何不懂的,盡管問她,凡事讓她給你拿個主意。若再有拿不定主意的,再來問我。”
沾衣見是紅藥,大為高興,急忙上前謝過了,拉著紅藥的手道︰“以後就要辛苦姐姐了,沾衣愚笨,請姐姐多提點提點我。”
紅藥急忙謙遜道︰“不敢,為少奶奶分憂是紅藥府分內事,怎敢當辛苦二字?”
等到史氏用完膳後,顧琮又坐了一會兒,因要顧著讀書,便匆匆走了,話也沒顧得上跟沾衣說上一句。史氏看在眼里,卻是大為受用,也不想看沾衣那張嬌媚的臉堵心,便揮揮手令她回自己房里去了。
沾衣帶著紅藥回到東院,便讓春淺拿出一個荷包來,里頭是準備好的二兩一個的銀錁子,又順手從自己手腕上摘下一只金鐲子,一起塞到紅藥手里,感激地道︰“姐姐,今天我被夫人責罵的時候,只有你幫我說話,我實是非常感激。沒想到夫人居然將姐姐你給了我,這真是天作的緣分了。姐姐,你放心,你在我這里,我不會讓你吃一點苦。春淺,谷雨,你們以後要多敬重紅藥姐姐,凡事多問著她一些。”
紅藥暗暗掂一掂手里的金鐲子,雖然不重,卻是做工精巧,也值不少銀子。紅藥面上含著笑跟春淺和谷雨寒暄,心里卻在風車般算計個不休。這也就是沾衣不識人心險惡,以為幫了她一次就是好人了,恨不得將心都掏出去給她。
第二天早晨還不過剛到卯時,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沾衣就被紅藥給喚醒了,沾衣勉強看了眼天色,見還是黑壓壓的,便喃喃道︰“還沒亮呢,紅藥你起這麼早做什麼?還不再睡一會兒去。”
紅藥搖頭道︰“等天亮?我的小姐,你們家可以睡到天亮,到這里夫人起得早,卯時半便要起身了,您還不起來,等著夫人起來伺候您麼?”
沾衣一听到“夫人”二字,嚇得一撥楞從床上坐起來,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踢著鞋下床,道︰“好姐姐,你昨晚上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好早些起來,快些子,春淺谷雨,快洗服伺我梳洗,快快!”
紅藥苦笑道︰“我怎麼知道您在家是要睡到天亮的?我是看到快到時辰了您還不起來,才來叫您的。我的好小姐,快著些吧,若是遲了只怕夫人又要罵。”
好在沾衣急忙梳洗了一番,穿戴好急匆匆趕到史氏院中,史氏院中剛剛亮了燈,沾衣急忙接過僕婦手中的巾盆捧進去,正趕上史氏在穿衣裳,見沾衣到得正好,史氏只在鼻子里哼了一聲,卻也沒有再挑刺,就著沾衣的手洗了臉。沾衣轉身放下臉盆,才算長吐了一口氣。
沾衣伺候著史氏梳洗完,又帶著丫頭們擺飯,給史氏盛粥夾菜,自己卻一直餓著肚子。等到伺候史氏吃完藥漱完口,方想下去墊一墊肚子的時候,史氏半靠在貴妃榻上,對沾衣道︰“我昨晚一宿沒睡安穩,翻來覆去的,這會子身上酸的不得了,你給我捏一捏。”
沾衣只得上前,給史氏從肩到頸,渾身揉捏了一遍。只是她何時做過這樣的活,累出了一身的汗,還讓史氏挑剔個不休︰“你是沒吃飯怎的?一點勁都不舍得使?你是給我松筋骨呢還是給我撓癢癢呢?!”
沾衣聞言暗自苦笑,自己可不就是沒吃早飯麼。可是她怎敢吭聲?讓史氏知道了,只怕又要罵她貪睡起得晚了。
這會兒的紅藥正在顧寶嬰房里,與顧寶嬰一起說起沾衣的狼狽,兩人一起笑個不了。
顧寶嬰笑道︰“就你這個小蹄子使壞,明明可以提醒她的,偏偏看著她著慌。你可小心,若是她餓的暈了,我哥哥可要找你算賬的。”
紅藥冷哼道︰“誰家的兒媳婦能扯著被子睡到大天亮?這規矩還能讓人教啊?她自己不知道?我巴不得她能餓暈呢,讓少爺看看他的心上人能懶成什麼樣兒!”
說著想起來,掏出昨晚沾衣給她金鐲遞給顧寶嬰道︰“我還沒謝過小姐幫我呢,我除了對小姐的忠心外也沒什麼東西好謝小姐的,這是她昨晚給我的,小姐您瞧瞧,若是您喜歡就給你玩吧。”
顧寶嬰接過來仔細把玩了一番又還給紅藥道︰“我怎能要你的東西?不過你這個新主子倒是大方的很吶,你不知道,這只鐲子可不簡單,這是用抽絲的手藝將金子抽成比頭發還細的金絲絞成的,單這份手藝就比這金子值錢了。這只鐲子百十兩可未必能拿下來呢。她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給了你,我這個嫂子家里果真是豪富啊,你跟了她以後可不愁沒飯吃了。”
紅藥吃驚地拿起鐲子仔細打量,贊嘆道︰“小姐就是小姐,我真沒看出這只鐲子有什麼出奇的地方,要不是小姐提醒,當不住我就隨手給放哪兒了。”
顧寶嬰沉吟了一下,道︰“紅藥,我讓你去做一件事,你肯不肯?”
紅藥急忙拍著胸脯道︰“小姐您這話說的!您盡管吩咐,紅藥保證給您辦得好好的!”
顧寶嬰低聲道︰“你不是有個哥哥嗎?這樣,這樣......”
最後,她冷冷對紅藥道︰“這事兒你若是辦得好,我一定讓你當上我哥的姨娘,若是......哼哼!你就不必想啦。”
紅藥出了一身冷汗,她是深知自家小姐的手段的,連忙低頭道︰“紅藥一定不負小姐囑托,一定給小姐辦好這件事!”
顧寶嬰滿意地笑了,揮手令紅藥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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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紅藥回去之後伺候沾衣愈加用心,而且在她的幫助下,顧家幾個不听話的下人都不敢頂撞沾衣了,她又偷偷告訴了沾衣許多史氏和顧寶嬰的喜好,沾衣照方抓藥,將史氏和顧寶嬰照顧得周周到到的,幾日下來,史氏的臉色也好看了許多,沾衣也愈加感激紅藥,待她愈加親密,連春淺和谷雨都靠了後。
這一天沾衣伺候玩史氏晚飯後,渾身疲憊地回到東院,就見到紅藥焦急地過來稟告道︰“小姐,剛才前面的小廝過來說,少爺昨晚上可能是看書晚了,受了涼,今天一天都沒吃什麼東西了!”
沾衣一听就急了,急忙問︰“可請大夫了?”
紅藥道︰“少爺說是沒甚大礙,不讓驚動您,怕您揪心,說是緩兩天就好了。”
沾衣跺腳道︰“他怎能這麼不當心!這可如何是好?這會子都快宵禁了,就是請大夫也來不及了呀!哎呀,都怪我,我這幾天怎麼就沒把他的事放在心上呢?他這要是生起病來耽誤了考試該如何是好?”
紅藥勸道︰“小姐您別著急,少爺只不過是感了些小風寒,我想著只要發發汗想必就沒大礙了。小姐我看不如這樣,趁現在廚房還沒熄火,您去給少爺做碗酸筍湯送過去,讓少爺熱熱地喝上一碗發發汗,不就好了嗎?”
沾衣高興地抱著紅藥道︰“我的好姐姐!還是你的主意多!快,快幫我換身衣裳!我要去廚房!”
書房里,顧琮斜倚在太師椅上,手中把玩這一只白玉美人的鎮紙,面上不顯,實則焦急不已。紅藥這個小蹄子,讓她將人誘來,怎的費了這許多功夫!
好容易听到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顧琮急忙一躍而起,等不及門外的人敲門,就一把拉開門,將一手拎著食盒,一手抬手欲敲門的沾衣給下了一跳。
沾衣見是顧琮,兩人的兩雙眼楮早已磁石般吸在一起,互相凝視著彼此,難以分開。沾衣艱難地想起過來的目的,喃喃開口道︰“你的病怎樣了?我給你做了碗湯,你......”
顧琮一把將她拉進門里,將食盒扔在桌上,抱起沾衣道︰“什麼病,我見了你就都好了。沾衣,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沾衣伏在心上人的懷里,只覺得就像是漂浮在雲端里一樣,听到這句話,心中甜得就像是喝了蜜,不,比喝蜜還要甜得多。
她忍不住環抱這顧琮的腰,將頭貼在他的胸膛上,听他擂鼓一樣的心跳。這心跳是為了她才這麼激烈。她輕聲道︰“顧大哥,我好歡喜......”
顧琮一低頭,貪婪地吻上了那張肖想了千萬遍的櫻唇,將沾衣的話一起吞了下去。
良久,兩人方才分開,沾衣的眼波欲醉,滿面紅暈,看上去更是美得驚人。她止住顧琮又要吻上來的嘴,低聲道︰“不行,咱們還麼成親呢。”
顧琮美人在懷,還是想了那麼久的美人,哪里還能忍得住。不住地央求道︰“好妹妹,你成全哥哥這次吧。你不知道我想你都快想死了,來,好乖乖,讓哥哥好好疼你,反正咱們就要成親了,早些晚些有什麼關系,好乖乖,你權當是救哥哥一命......”
他喘息道︰“不信你摸摸,我......”
他抓住沾衣的手按上去,當真是觸手火燙,沾衣一驚之下,還沒有說出話來,就被顧琮一把抱起來,扔到了床榻上。
沾衣欲要掙扎,又顧慮這顧琮的病,怕他傷著,猶豫之間,就被顧琮三兩下脫光了衣裳。沾衣也已經意亂情迷,心中覺得自己和顧琮名分已定,如此也不為越禮,也就隨他去了。
良久良久,心滿意足的顧琮溫柔地將披散在他胸膛上的沾衣的滿頭青絲給慢慢挽起。露出沾衣那沾滿淚水的小小臉龐。他愛憐地在上輕輕一吻,道︰“好乖乖,你放心,下次就不會這般痛了。寶貝,你可知道,今晚是我此生最愜意的一天。”
沾衣輕輕顰眉道︰“顧郎,我怕......這樣會不會有孩子?”
顧琮頓了一下,想了想才道︰“不妨事,我明日讓人抓付藥來,你按時服用就不會了。”
他見夜色已深,好生地扶起沾衣道︰“夜已深了,你卻不好在這里過夜的,讓紅藥扶著你回去罷,寶貝,我明日再找你。”
紅藥忍著滿肚皮的酸意將沾衣扶回去,心內罵個不住,又不能露出到面上來,實實在在是最為難過的那一個了。只不過顧琮警告過她,若是她泄露了蛛絲馬跡被人發現,壞了他的好事,自然要她好看,所以她只能忍耐著等著有出氣的那一天。
一晃,沾衣在顧府已經呆了近一月了,白日里要伺候史氏、打理家事,晚上還要隔三差五地應對顧琮的求歡,不過十幾日,人已經瘦了一圈兒,看上去更楚楚可憐了。
這幾日來,史氏著意調養,病情也漸漸好轉了。這一日,門房來報,說是******來探病了,史氏心情好,就吩咐請進來在內院見了。
原來這******是誰?竟是前文中的龔金桃。這龔金桃自隨黃寶兒進京之後,因他家的門楣,京官的家眷多不與他家來往。龔金桃百無聊賴,竟厚著面皮,以外孫女的身份去給尚尚書夫人請安去了。那尚夫人見是女婿的原配生的女兒,怎能有好臉給她,但是如今女兒已經去世,這個女婿畢竟是個四品知府,以後還大有前途的,也不願得罪了,所以這個便宜的外孫女兒也就只好捏著鼻子認了下來。
自此,龔金桃打著尚書府千金的名頭在京里開始招搖。她有幾個錢,又舍得花,一時間倒也讓她得了不少的好人緣。
因孫家與顧家的關系,她也厚著面皮登了顧府的門,也算個拐彎子的親戚吧。她的嘴巧,又會奉承,下足力氣地拍史氏的馬屁,竟然深得史氏的歡心,她就坡下驢,順桿子往上爬,就勢認了史氏當干娘,殷勤地不得了,倒將孫家這正經的親戚給拋到腦後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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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過是她那好色的天性犯了而已,她自打見過豐神如玉的顧琮之後,就將一直心心念念的寒柏哥哥給拋在了腦後,一心掛念上了這個干哥哥了起來。只不過顧琮雖然風流卻也看不上她這般的,是以她還是一腔單相思而已。
這天她听說沾衣竟然在顧家主持家務,不禁打翻了滿腔的醋瓶子,想到以前孫寒柏對沾衣的回護、黃寶兒對她的痴戀,如今她竟然又和心愛的顧琮哥哥雙雙對對日夕相處!想到這兒,龔金桃的心里簡直有如油煎一般,將沾衣直恨到了骨子里。
她急忙忙坐上小轎,帶上些補品,借口探望干娘的病,實則是來防備著沾衣,防備著她別勾走她的顧琮哥哥。卻不想人家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怎樣都是應當的,怎麼輪得到她來防備?
龔金桃來到顧府,直接奔到正房,一頭扎到史氏的懷里,心痛地雙淚直流︰“干娘啊,我不過是幾日沒來,您怎麼就病成這樣了?真真讓女兒心疼死了。這些日子我家那婆婆也病了,我是早晚伺候,脫不開身,才疏忽了問候干娘,哪里知道您也生病了呢?”又急忙挽了袖子,一盆火般接過沾衣手里的藥碗,仔細服侍著史氏吃藥、漱口,貼心貼意的話兒不要錢地都流出來。
史氏听著這暖人心的話兒,心里熨帖,對坐在塌邊的顧寶嬰道︰“你看你姐姐的嘴多巧,你可得跟她好好學學。”
顧寶嬰看一眼虛捏著拳頭正殷勤給史氏敲著腿的龔金桃,低頭喝了一口參湯道︰“龔姐姐這般的舌頭和手段我可是學不來的,母親您有一個這樣孝順的女兒就足夠使了,有龔姐姐在,我和沾衣姐姐也可以偷偷懶了。”
听到沾衣,史氏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臉子立時耷拉下來,冷哼道︰“偷懶?偷懶怎做得人家的媳婦?沾衣,你看你金桃姐姐,人家在家是如何做媳婦的?她服侍得我這般熨帖,還不是在家服侍婆婆練出的功夫?你看看你,可能比得上她半分?唉!這人啊,空長了一張好臉有什麼用!嘴又笨、手又懶,好吃懶做!有你這樣的媳婦進門,我早晚要被氣死!”罵著沾衣,卻是在心中嘆息,怎麼早些不知道龔冽還有這樣一個伶俐的姑娘呢?要是給琮兒定了她該多好,又伶俐又貼心,雖說龔冽還只是四品,但是也說不準哪天就上來了,這家世、為人、又會討人歡喜,除了顏色不及孫沾衣外,其余哪里都比那只木頭強上百倍!而這個顏色又偏偏最是肇禍的!如今那個人登了基,他若是還惦記著這狐媚子,以後哪里能有顧琮的好!想到這兒,她更是恨不得能從眼里飛出刀子來,將這個狐媚子能立時穿死了干淨!
沾衣低著頭,任她謾罵,心里只想著顧琮的溫柔,告訴自己一定要忍下去,為了跟顧琮哥哥在一起,就要忍、要忍......
龔金桃見自己還沒有挑撥,沾衣就這麼不得史氏的待見,早已經心花怒放了。
見史氏發火,她還嫌火不旺,繼續扇風︰“干娘,您這一病,想必今年沒有出去賞秋了吧?”
史氏嘆氣道︰“我病的七死八活的,連這間屋子都出不了,還賞秋呢,哪里有那個力氣?”
龔金桃笑道︰“我倒想到了一個好去處。沾衣妹妹,听說你家的星園美輪美奐,我們卻都沒有福氣去開開眼界呢,更听說那園子里有溫泉?干娘要是能泡一泡,可是對身體大有裨益的。”
史氏聞言更是火上澆油︰“她們家的園子,可是花了幾十萬兩銀子建得,我們哪里有福氣去?建個園子還藏藏掖掖的,不就是有幾個錢嗎?值當這麼顯擺嗎?”
沾衣實在忍不住,開口道︰“伯母,不是星園不讓您去,實是自園子建時,正巧逢著我弟弟出事,我爹娘怎有心情再去逛園子?所以就將它忘到腦後了,建成後也沒當回事,自然想不起邀請親朋好友去游覽了。伯母若是想去,我讓春淺回去吩咐一聲,咱們找個好天氣,去園子里住上一陣子便是。”
史氏撇嘴道︰“不情不願的,哪個想去討人家的嫌?”
嘴上這麼說,卻是和女兒、干女兒討論起哪天天氣好,要帶多少人去了。
顧寶嬰本來早就對孫家的星園好奇不已了,早听說孫家為了建這座園子耗費了多少銀兩不說,那園子里的景致都是園林大師玉真子一木一磚親自看著打造的,就是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都是有來歷的。
而自從孫家開始建園子開始,就放出風來,說是給孫沾衣的嫁妝,顧寶嬰呲笑著想︰這般蠢笨的人,若不是有這麼豐厚的嫁妝,娶進來真的是賠本的買賣!
孫家這個園子建好已經有年把的時間了,但是一是因為兩次國喪,二是因為孫家自己的事,所以大家都沒情沒緒的,到現在還沒有人想起它來。這時听說親家要來逛園子,黎海珠連忙打發人將園子好好地整理了一番,讓管家來旺兩口子好好伺候顧夫人母女,自己卻是因為身子一直多病,入了秋就染了風寒一直沒好,就不陪著親家游玩了。
原本史氏母女也沒打算跟黎海珠來往,知道黎海珠不去就更感到自在,因這日黃家家中有事,龔金桃臨時來不了了,所以只有顧家母女帶著丫頭僕婦來了。一行人在沾衣的帶領下進了園子,進了大門不多遠,便是一處高樓,建得雕梁畫棟,氣勢堂皇。來旺媳婦領著眾人的轎子抬到了門口,請各人下轎。卻帶了人直從樓下的穿堂而出,並不上樓觀賞。
見眾人不解,她方笑道︰“這本是進園子換轎子休憩的地方,夫人若是不累,咱們就換了小轎進園子去罷,這整個園子佔地一百多畝,就是坐著轎子游下來一天可也不夠呢。”
史氏方知為何還要乘小轎,原想到不過是幾處景致罷了,這時才知道整個星園的佔地之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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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換了小轎,來旺媳婦和丫頭們都是隨轎跟著,來旺媳婦一路講解,只見處處都是匠心獨運,奇花異草叢出不窮,來旺媳婦見顧寶嬰十分喜愛路邊的一行槭樹,葉子紅得好像鮮血染紅似的。她連忙道︰“小姐若是喜歡花木,園子里還單減了兩處溫室,一處在汲芳閣,專管種的都是南洋運來的花木果樹,現在里頭有幾種果子都結了,有種菠蘿蜜果正該采摘,咱們馬上可以去瞧瞧;還有一處名“山間”,里頭養的都是蘭花,我們少爺歷年來搜羅的名種可不少,您真的該去看看呢。”
她這句話一出,谷雨和春淺便知要壞事,谷雨連忙在背後給她使眼色,來旺媳婦卻不知為何。谷雨暗暗跺腳,這史氏母女如此貪婪,見了什麼不想據為己有!可是偏偏這些蘭花是寒櫟少爺的心頭寶。從揚州一路千辛萬苦帶到這里的。一直由專人精心看管,那一本蘭花出去都是無價之寶。真要是被顧寶嬰看中了,到底是給不給她?
來旺媳婦哪里知道史氏母女的真面目?還道是自家大小姐的婆婆和小姑,自當盡力招待,唯恐招待不周給大小姐丟了臉面。一路行來,真是層巒疊嶂、曲徑通幽,更奇妙的是林間時不時繞著一道溪水,她們還看到一頭梅花鹿在溪邊悠閑地喝水。那小鹿听到顧家丫頭們發出的驚訝聲,受了驚,縱身躍過溪水,蹦跳著消失在林間深處了。
來旺媳婦笑道︰“園子建時,我們少爺說是不需太過刻意,自然些方好。玉真子大師便吩咐了人放了些小動物在園子里,等會兒說不定還能看到松鼠啊、仙鶴什麼的呢。”
顧寶嬰暗暗攥緊了手里的帕子,暗自憤慨命運的不公︰這孫家不過是有幾個臭錢,就這麼張揚,孫沾衣不過是個六品小官的女兒,就能擁有這座不輸皇家園林的園子,她憑什麼!
走了一個時辰,還沒有游完幾處景點,來旺媳婦見太陽已快到正頭頂了,便道︰“想來夫人小姐也該累了,咱們去前頭的杏花村去休息休息可好?”
史氏多日未曾動彈了,這會兒雖然一直坐著轎子,但是也是累了,聞言點頭應允。
又走了片刻,只見一處竹籬里有幾間修潔的草房,院內種著遍地黃花,真是一派田園景致。
顧寶嬰皺眉道︰“這卻是不通了,明明此處都是菊花,為何要叫“杏花村”?”
來旺媳婦笑道︰“小姐,咱們來得不是時候,您看這院外種的數百棵都是杏樹,春天來的時候,那杏花開的!漫天都是紅雲呢!可好看了。”
顧寶嬰撇嘴道︰“生搬硬造,這里哪是鄉村了?不上不下地建了這幾件草屋出來,真是不倫不類!”
來旺媳婦不敢反駁,只好低頭應是,心里卻對大小姐這個貌似清麗無塵的小姑子多了幾分戒心。
史氏拍拍顧寶嬰的手道︰“人家的園子,要你多什麼嘴?咱們來看看就好,又不是要常住,喜歡了多看看,不喜歡等會兒咱們就走。”沾衣在旁一聲不敢吭。
來旺媳婦冷汗直冒,連聲道︰“夫人多慮了,這景致都是爺兒們定的,原是想不到這麼細,顧小姐蘭心蕙質,一眼就看出這處穿鑿的痕跡來,我明兒就稟報老爺,將這處院子給去了。”
顧寶嬰心里才舒服了,笑道︰“那可不必,哪里能為了我一句戲言,便將建好的景致給去了呢?那不是浪費了不成?我想著這里只是一處草堂可不就是突兀了些,若是加上一眼石井 轆。屋後能有一處石磨,那才應了景呢!”
來旺媳婦一拍手道︰“哎呀!還是小姐聰明!我每每走到此處都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可卻偏偏說不出來!小姐這一語中的,立時就將這院子的毛病給指了出來!哎呀,這小姐的心肝真是水晶琉璃做的,怎麼這麼冰雪聰明呢!原來听人說顧家小姐您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我還覺不出什麼,今天我才心服口服啦!”這一頓馬屁好生拍得顧寶嬰舒服,連史氏也是笑逐顏開。
來旺媳婦面上笑著,心里卻在暗中嘆氣。這半天來,自家大小姐一直戰戰兢兢地,半句話不敢多說,半步路不敢多邁,這還是在自家的地盤上呢。可見在顧家沒討著什麼好去。再仔細留心顧家母女的行事言語,她越發替自家小姐擔心,有這麼傲氣凌人的婆婆和小姑,大小姐的日子怎能過得舒服?她哪里知道沾衣在顧家過得是什麼日子呢?
來旺媳婦請示史氏道︰“今日恰好沒有風,日頭又好,不如把午飯擺在那邊的亭子里如何?正好可以一邊吃飯一邊賞菊花。”
史氏滿意道︰“如此甚好,便是這樣辦吧。”
沾衣又親自服侍著史氏進房中更了衣,捧水淨了手。又奉上盅參茶來,待史氏休憩了一會兒緩過來些方才吩咐擺飯。
飯食自然是窮孫家之所有地招待,別的不說,單只一道名叫“佛跳牆”的菜品,便是匯集了十數味經過若干道工序制成的鮑肚魚翅以及火腿等等,裝在一只黃酒壇中炖了好幾個時辰才得的,來旺媳婦將壇子接過來,小心地揭去壇口封著的綿紙,登時一股濃香撲鼻而出。來旺媳婦見一直胃口不佳的史氏都被吸引了,才逐一為史氏和顧寶嬰、沾衣分盛到小碗中,一邊介紹道︰“這道菜名喚‘佛跳牆’,是我家二少爺吩咐人做出來的,難為他怎麼想得出來!單單這些材料就折騰死人!這里頭啊,要用上好的鮑魚、魚翅、刺參、魚肚,還要一只整雞、一只整鴨、羊肘,豬蹄尖兒,鴨胗,鴿蛋,冬筍,火腿,蹄筋兒,花臉菇,豬肚,干貝,骨頭湯等,外加蔥,姜,陳皮,桂皮,冰糖等敷料,及老酒壇子一只,再經過許多道工序,才炖出這道菜來,最是滋補不過。這是听說親家夫人和小姐要來,我們夫人一早吩咐就給做上的,否則想現吃可來不及。您嘗嘗,味道可還合口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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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氏和顧寶嬰盡管矜持,可是還是被手中這碗濃稠的湯汁給吸引住了,一時只顧慢慢品嘗,哪里顧得上開口說話?
良久,顧寶嬰才如有所思地道︰“娘,既然這道菜最是滋補不過,怎不見孫姐姐給哥哥炖來嘗嘗?畢竟如今最需要滋補的便是哥哥了。”
史氏立馬變了臉色,眉頭一挑道︰“這可是人家的鎮宅之寶呢,怎能誰都隨意學了去?再說了,她說會吃我相信,說會做我可不相信。”
來旺媳婦還是第一次听到史氏這麼不留情面地說沾衣。這在人家自己的地盤上都可以這麼放肆,可見在顧家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呢。來旺媳婦眼見著沾衣宓昧扯紀 熗耍 床桓頁鱍苑床狄瘓洹0底蘊鞠 獯笮】愕男宰誘媸翹 戳恕K擋壞茫 隼創蛟渤。骸骯誦】悴灰 偶保 靡 氤哉獾啦艘院笥械氖腔 帷N頤羌乙丫 急噶艘環薟似贅 】愕迸慵蘗耍 獾啦司馱諂渲小T偎盜耍 奐遺闥圖父齔 故親齙玫降模 院蠊朔蛉撕托】閬氤粵耍 嬉夥願浪 親霰閌恰! br />
她這番話說得有軟有硬,我們小姐還沒嫁過去呢,這陪嫁你們就先不要覬覦了。我們小姐自小嬌養著長大的,怎麼到了你顧家還要當廚娘,你們顧家若是請不起廚娘,我們給陪嫁幾個便是。
顧寶嬰本來就是想要這道菜的方子,這時听說孫家會陪嫁過去,眼珠子一轉,便不言聲了,以後自然會到手,何必這時再張口求人?
吃完了飯,來旺媳婦帶著小丫頭們伺候著漱了口淨了手,又捧上了今年新的松蘿茶來,在一旁小意問道︰“逛了一上午,顧夫人和小姐也該倦了,反正今日一天也逛不完整個園子,不如越性在這里住幾天,慢慢賞玩。也省得累著了。”
史氏搖頭道︰“家里還有老爺的內務要照管,還要操心琮兒讀書,哪能少得了人照料?今天出來玩一天已是多的,哪能呆上幾天呢!”
顧寶嬰好容易出來一次,卻是不想這麼早回去,聞言撒嬌道︰“娘,咱們好容易出來玩一天,哪里就能耽誤了哥哥讀書了?你如果不放心,讓孫姐姐回去照料哥哥不就行了。”
史氏喝道︰“那怎麼可以!孤男寡女的,沒得壞了名節!不行,今天下午再玩一會兒就回去,反正這園子就在這兒,又跑不了。你什麼時候想來玩了跟你孫伯母說一聲不就來了?”
顧寶嬰只得悻悻罷了。轉臉她又問孫沾衣︰“孫姐姐,我們在哪處休息?你在園子里住在哪兒?我們不去其他的地方打攪了,只在你的住處休息休息便可。”
沾衣自是無有不可,親自帶著顧家母女往她住的海棠軒去了。跟在後頭的谷雨先長長出了一口氣,與春淺互相使了個眼色,道一聲︰好險!
原來谷雨機靈,一到園子里就吩咐個小丫頭告訴來旺媳婦,將沾衣住處陳設的所有值錢的稀罕東西一概趕緊收拾了起來,就是怕顧家母女見了眼熱,給搜刮走了。
史氏和顧寶嬰坐轎來到海棠軒,只見是一帶絳紅色的玲瓏江南院落,坐落在一道清溪之上,即喚“海棠軒”,自是離不了海棠的,院中一株西府海棠已有百十年的樹齡了,枝干虯曲,根爪畢現。一樹殷紅的花朵,遠遠望去如同紅雲一般。香氣宛若實質,人在其中只覺衣衫盡染。
海棠都在春天開花,這株海棠竟然在深秋還能綻放滿樹繁花,真是異數,顧家母女不住嘖嘖稱奇。來旺媳婦笑道︰“這也沒什麼稀奇的,夫人您看,這樹下繞著的是道溫泉,這樹得了溫泉的滋養,不畏季節變幻,所以才能四季開花。”
谷雨低下頭心中暗自得意︰這株樹任你如何喜歡,難道還能搬得走不成?就是搬得走樹,還能把溫泉也挖走不成?看你還眼熱!
待到顧家母女進到房內,舉目一看,登時拉下了臉,之間房內一應陳設俱無,滿室雪洞一般干淨。史氏沉下了臉,不悅道︰“你們家就住這種房子麼?還是覺得我們不配住你們家的好房子?”
來旺媳婦急忙賠罪道︰“顧夫人您錯怪小姐了,這間園子從建好以來,我們家的主子們都沒有來過一次,故此陳設都沒有擺上,今日不知您與小姐要在這兒休息,是以沒有提前擺設,只來得及鋪了床榻。左右您二位只是暫時休息,只好委屈您二位了。”
史氏和顧寶嬰大失所望,原想著听說孫家豪富,孫沾衣的嫁妝中奇珍異寶更是數不勝數,這次來怎麼也要好好翻揀翻揀,誰知人家根本就沒再這兒住過,哪里還有什麼寶貝放在這里?
兩人只好悻悻換了衣裳,去淨房里引來的溫泉水泡了一會兒,才小睡了片刻。到了未時一刻,沾衣親自叫醒史氏,伺候了盥洗,一行人又復上轎,繼續往園子各處而去。
這會兒的顧府顧琮的書房,報病並未跟著去星園的紅藥這會兒哪有一點兒的病容?她打扮得嬌艷欲滴,穿著一身海棠紅透肉的絲衫,露著半截雪P般的胸口,偷著將沾衣名貴的西洋香水灑上,一路招蜂引蝶地哼著小調兒提著一只食盒,滿面春風地給她的大少爺送吃食呢!
顧琮見是紅藥,放下了筆,一把將她拉到自己懷里,毫不客氣地揉搓著她道︰“小蹄子,你怎麼沒去孫家?”
紅藥嚶嚀一聲,伸手摟住了顧琮的脖子喘息道︰“人家還不是掛念著你?都去了,誰照管你的飯食?”
顧琮低頭吻上去,咕噥道︰“寶貝還是你心疼我......”兩人迫不及待地滾在了一起,看樣子熟門熟路的,早不是第一次了。好半晌,兩人雨散雲收,顧琮依然意猶未盡地摟著紅藥,不住地在她光滑的身子上摩挲。紅藥嬌嗔道︰“看你餓的這樣兒!難道你每天在她身上沒盡興?”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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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琮低頭吻了她嫣紅的面頰一下笑道︰“她一向規矩慣了,可沒你這麼會浪......”
紅藥不依,伸手掐了他一下道︰“我浪還不是你教的!這會兒又嫌我不規矩了?那好,以後我也規規矩矩的,對你非禮莫言、非禮莫行!”
顧琮哈哈笑道︰“小浪肉兒!跟了沾衣幾天,倒長了些文采了!不過你可千萬別學規矩了!我就喜歡你會浪!沾衣是當家主母,自然是要講規矩的,你呢,要學的就是讓爺開心......比如這樣......唔......對,小浪肉兒,你做的真好......”
許久,兩人才又分開。紅藥見天色不早,方戀戀不舍地起身穿衣。顧琮用胳膊半支著腦袋,欣賞著她穿衣的媚態,吩咐她道︰“我明日將你哥哥的賣身契也給沾衣,讓她安排他去她的嫁妝鋪子里干活,你告訴他要處處留心,取得孫家人的信任,能將那些鋪子握在手里最好,再不濟也要打听清楚底細。你們兄妹干得好,等你跟著沾衣一起嫁過來,我就抬你做姨娘。”
紅藥驚喜道︰“真的?”
顧琮笑道︰“自然是真的。我跟你一起長大,又收了你,自然要為你以後打算,你放心好了。”
紅藥的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她笑著擦去淚水道:“有你這句話,我就知足啦!你也放心,那孫家就是刀山火海,我和哥哥也會把事辦好的。”
星園里。史氏等乘著小轎,不多時,來到了一處明晃晃的房子前,顧寶嬰見這房子建的十分奇怪,用木框一格一格框著的,中間好像竟然都是琉璃?!要知道,現在雖然從西洋那邊過來的琉璃多了,可是這麼大片的琉璃窗戶還是十分昂貴的,孫家竟然用琉璃建了處房子?!這得要多少銀子啊!
來旺媳婦躬身請史氏和顧寶嬰進去道︰“這是我們少爺從南洋運來的玻璃,價格比西洋琉璃要便宜許多,主要是因為他說南洋那邊的水果最是豐碩甘美,咱們這里卻是難以見到的。運了來多半要腐爛了,老爺夫人嘗不到可惜了,故此建了這座玻璃暖房,專養南洋的熱帶水果和花卉,也讓老爺和夫人嘗嘗異國風味。顧夫人顧小姐您二位快請這邊來,您看這棵樹上結的便是波羅蜜果。正巧這只已經成熟了,夫人小姐快到那邊坐下,待小人將果子開了來給您二位嘗嘗。”
史氏和顧寶嬰見那樹高大挺拔,樹干枝椏處長著幾只大冬瓜一般的果子,其中的一只已經變成了黃色,想必就是來旺媳婦說的成熟的那只。只是這果子如此龐大,不怕有幾十斤重?可要怎麼吃得下?
在這座名為“溫室”的房子外面不覺得,進來後眾人便覺得十分奧熱。來旺媳婦一邊把顧家母女讓到一處窗戶口邊陳設的座椅上坐下,打開窗戶通了風,眾人才覺得涼快些。來旺媳婦笑道︰“這里的果樹、花木都是在南方長大的,听說南洋那邊的氣候一年四季都是這麼熱,這些東西習慣了那邊的地氣,在這里冷一點兒都受不得。所以這地下都是挖了火道的,一年四季得燒著碳。要不這些果樹可就活不了了。”
史氏和顧寶嬰見這座溫室怕不有一兩畝的大小,這整座房子最高處有數丈高,要用多少玻璃本就是個天文數字了,這里頭的花果樹木哪一棵都是外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只怕哪家有一棵出去都該當成鎮宅之寶了,這座溫室里幾乎就是一座小型森林。而維持這座溫室的花費更令顧寶嬰咋舌,這麼大的地方,要不停地燒著碳維持著這麼高的溫度,那燒的就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顧寶嬰一直鄙夷孫家的土豪,覺得一家商戶能有什麼了不起,不過就是會花銀子些罷了。這會兒見了星園中的排場,不禁漸漸收起了輕視之心。越發對這星園垂涎欲滴了。
來旺媳婦讓兩個力氣大的媳婦子爬上樹,摘下那只菠蘿蜜果,用刀剖開,頓時一股甜香涌了出來。來旺媳婦親手給史氏和顧寶嬰剝了幾只黃色的小口袋一樣的果肉,示範了怎樣吃後,令人將那一半的巨大果子封起來給老爺和夫人送回去嘗嘗新。余下的打包起來給史氏和顧寶嬰帶回顧府。顧寶嬰輕輕用手絹托著那果子細細品嘗,果真是其甜若蜜,她不禁對那萬里之遙的南洋起了一絲的好奇。
吃完菠蘿蜜後,顧家母女又在溫室里匆匆逛了一圈,見識到了許多的奇珍異樹。終因耐不住里面的奧熱便草草出來了。
史氏見天色不早了,便道︰“今天看了這麼多的奇異景色,當真是不輸此行。寶嬰,咱們該回去了。”
顧寶嬰雖然戀戀不舍,也只得跟著上轎打算回家了。
走著走著,顧寶嬰遠遠看見有一處茂密的竹林,卻是沒有去過的,忙對史氏道︰“母親,我還想去那里瞧瞧,左右就在眼前,耽誤不了多少功夫的。”
谷雨和春淺卻是急得變了顏色。來旺媳婦眉頭一皺,佯裝為難道︰“小姐不知,那里是我們二少爺的住處......”
史氏听見了,便喝住顧寶嬰道︰“既是少爺們的住處,便不看了,咱們回去吧。”
顧寶嬰卻越發好奇,這孫家人對這二少爺一個個仿佛都敬若神明一般,個個“二少爺”長、“二少爺”短的,卻不知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她好言央求道︰“母親,你知道我是最喜竹子的,再說听說你們二少爺不是一直都沒有回家嗎?他這會兒自然不會在的,母親你陪著我們,去看看也沒有什麼的。”
史氏最是寵愛這個女兒不過,但凡女兒有所要求,那是割肉挖股也要滿足的。此時見女兒說得在理,當下便允了,令來旺媳婦帶路,直奔寒櫟的“瀟湘館”。
來旺媳婦媳婦出了一身冷汗,連忙使眼色給身邊的小丫頭,那小丫頭趁人不備,一溜煙地抄近道往瀟湘館狂奔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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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麼去了?自然是通知瀟湘館的秋豐她們,將好東西趕緊收起來呀!母蝗蟲來了呀!
來旺媳婦不慌不忙道帶著人繞了兩圈兒的路才慢悠悠地來到瀟湘館近前。
顧寶嬰早已經下了轎子,剛剛遠眺這片竹林,只覺得寒煙蒼翠,清寒入骨。這番近處更覺得幽靜照人。顧寶嬰嘆道︰“如此明月之下,在此讀書才不辜負了......”
她沒說出口的是︰“才不辜負了我滿腹的才情。”
瀟湘館里的秋豐秋遠此時俱都垂手迎在門口,秋豐常年練武,耳朵最尖,早听到了顧寶嬰這句喃喃自語。心中不禁對這個長的還不差的女子生出了一股厭惡來。這要是少爺在,哪里能令這樣的人來家里耀武揚威?還讓收拾了東西去,這麼多的東西跟搶命似的又能收拾起來多少?她還就不信了,自家不給,她顧家還能明搶不成?!要是讓少爺知道了,戾氣一上來,大小姐嫁不嫁得成顧家還是兩說呢!這麼費心巴力的巴結她們做什麼?!
史氏和顧寶嬰自然不會將這兩個小小的丫頭放在眼里,對秋豐等人的請安視若未見般長驅直入。沾衣對秋豐歉意地笑了笑,卻是不敢說話,緊跟著過去了。秋豐眯了眯眼楮,決定要等寒櫟回來,好好地上一上顧家的眼藥。
瀟湘館雖建在竹林中,卻不是竹子建成的。而是一處二層的軒敞樓房。顧寶嬰也顧不得男女大防了,反正這孫家二少爺活不活著還難說呢。一推開門扇,便見正堂中空落落的,別說字畫擺設,便連桌椅茶幾都沒有,等著看孫二少爺的寶貝的顧寶嬰愣了,秋豐見狀,舉袖試了試根本不存在的淚水,悲痛道︰“我們少爺走失了兩年多了,這里他自然是沒有住過的,不知他的喜好,故此也就沒有鋪陳......”
顧寶嬰悻悻轉身,一抬頭,忽然看見左側的穿堂陳設了一座巨大的屏風,將正堂明暗分開。那座屏風紫檀底座,白綾為底,並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屏風上的圖案。
那是一個真人般大小的一個女子的背影。是的,這面屏風的圖案,只是一名女子的背影。整面屏風只在右邊三分之一處繡了一名女子的背影。
那名女子正手持一柄團扇倚在欄桿上,意甚閑暇地舉頭望月。修這面屏風的繡娘想必繡工已是出神入化。雖則是一個背影,但是肩若削成腰若束素,寥寥幾道線條就將那女子的婀娜修長體現得淋灕盡致,雖然看不出面貌,但是那股別樣的風流竟然似能透屏而出一樣。
那屏風似乎有種魔力,讓人看了第一眼,心神便不覺被吸引過去,只覺得那女子似乎一個呼吸間便會含笑轉身從屏風中走下來一般。
顧寶嬰越看越覺得心中有說不出的不舒服。她平日自詡容貌氣質無人能及,一貫藐視他人。便是孫沾衣的絕世姿容,她也覺得只不過是個空心美人,徒有其表而已,若論氣質,也是及她不上的。
但是此時這個屏風上的人,僅僅是道背影,便讓她有自慚形穢之感,那種風姿是她這個青澀的女孩子萬萬比不上的。
顧寶嬰強忍住滿心的妒忌,回首問道︰“這屏風上繡的是誰?莫不是你們少爺的心上人?”
史氏也看到了這扇屏風,與女兒的暗中相較不同,她只覺得那女子裊娜得刺目,正是她這種人到中年的當家夫人最不能看的青春美貌。
听到女兒的問話,她冷哼一聲道︰“看樣子便不是什麼好人家的女孩子,你問這個做什麼!好了,既然看到了,就趕快走吧,空蕩蕩的也沒什麼好看的。”
秋豐听到史氏說“不是什麼好人家的女孩子”時氣得眼都紅了,上前一步便要反駁,被秋遠一把拉住,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莽撞。對史氏這種人,明面上招惹是最笨的做法,等少爺回來,自然會有她的好看。
秋豐對著顧家母女的背影翻了個白眼,真是井底之蛙!見過什麼世面!竟然說真臘的真竹公主不是什麼好人家的女兒!真是瞎了眼!
原來這扇屏風正是海磐所繪的他的心上人真竹公主。被寒櫟偷偷請人繡成了屏風,打算在海磐生日的時候送給他做賀禮的,實則是笑話他只能日日對影相思的意思。屏風還沒繡好寒櫟就失蹤了,如今海九爺也成了一縷陰魂了,唉!秋豐對著屏風黯然嘆息,不知少爺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他不在,整個孫家都好像沒有了主心骨一般。
顧寶嬰走出了門,依然有些心神不寧,似乎這座院子中,有著些什麼神秘的力量一般。一腳跨出了門檻,她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這座小樓,一掃眼間,她看到了竹林的一角露出了一間跟剛剛那間溫室一樣的建築的一角!
她驀然想起來旺媳婦說的,這星園中還有一座溫室單種孫家二少爺從各地搜羅來的蘭花的!她轉身就往那里走去。
史氏奇道︰“寶嬰,你去干什麼?”
顧寶嬰笑道︰“母親,咱們還有蘭花沒看呢!你看,那不是溫室不是?咱們就去看看吧,反正也要不了多少時候。”
史氏只好跟著過去,連聲道︰“寶嬰,你慢著些,那些花兒又不會跑,你莫走那麼快,仔細著跌撞了!”
來旺媳婦一時間傻了眼,本來她以為大小姐的婆婆和小姑來了,不知道該怎麼奉承好,恨不得將家里的好東西都捧出來好討好大小姐。誰知道這對母女是這樣的風範,對自家大小姐又這麼苛刻,來旺媳婦一時間後悔得恨不得能將自己的舌頭給吞下去,如果能將說出去的話收回來的話。
秋豐和秋遠也傻了眼,那小丫頭來通知的時候,兩人帶著瀟湘館的人龍卷風般將瀟湘館的東西能藏個干淨就已經累個半死了。哪里還想起來“山間”那些蘭花?
秋豐虎起臉,一把拉住愣了的秋遠急匆匆往山間走去,反正她橫下了一條心,少爺的東西,誰也踫不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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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旺媳婦親自打開山間的玻璃門,頓時一股馥郁的香幽幽而來。顧寶嬰驚訝地“啊”地一聲,這麼多的蘭花啊!粗略看去,竟然不下一兩百盆!這些蘭花想必是料養得極好,在這深秋,依然又不少仍在綻放嬌顏,吐露芬芳。
顧寶嬰一一仔細看去,但見這間溫室內的蘭花竟包攬了蘭花蕙蘭、建蘭、寒蘭、春蘭、墨蘭以及蓮瓣蘭各個品種。各種花型琳瑯滿目,許多顧寶嬰根本就沒有見過,她見每個花盆上都有著小小的標簽,寫著每株蘭的名字。顧寶嬰每看一個,就贊嘆一聲。一株翠綠的瓣形蘭花名“謝荷素”、一株鵝黃色的素心荷瓣名喚“天逸荷”、一株葉片較其他蘭花葉片要厚得多的冰清素雅的雪白梅形荷瓣素心蘭,名喚“永懷素”......還有蘭譜上有的綠雲”、“翠蓋”、“綠英”、“紫綬金章”、“翠一品”、“赤蜂巧”、“仙綠”、“大綠荷”、“綠魁”、“翠蟾”、“紫寒蘭”、“白報歲”等等。只看得顧寶嬰目眩神迷,舍不得挪動腳步。
奇特的還有數株葉片肥大的熱帶蘭花,花色多彩艷麗,整個花冠大過碗口,有紅黃粉白桃各色,絢麗奪目,風姿綽約,芳香噴發。讓顧寶嬰嘖嘖稱奇。
眼見著顧寶嬰已經快要走到盡頭了,秋遠急了,急忙給秋豐使眼色,自己上前隨手捧了一盆綠色的熱帶蘭花給顧寶嬰道︰“顧小姐這麼喜愛蘭花,真是這些花的知音呢。俗話說,寶劍贈英雄,這蘭花也得送給知己。這盆蘭花是我家少爺從南洋帶回來的,萬里迢迢一路辛苦照料,也只活了這幾本。今天就送給顧小姐一株,望小姐能好好照料。”
顧寶嬰微笑不語,仔細打量手中的這盆蘭花,只覺得鮮艷妍麗,高雅華貴,自然是極好的。但是她並不收下,而是伸手指了指溫室盡頭的一支單獨的花架上的一株蘭花道︰“我最喜歡這一盆,就要它了。”
秋風秋遠和來旺媳婦一起變了臉色。只見顧寶嬰的縴縴玉指所指向的,是一盆用羊脂白玉雕琢的花盆,里頭一株蘭花正在微微搖曳。葉面青翠油糯,經脈清晰,葉姿婆娑,芽尖嬌嫩碧潔,煞是惹人憐愛。然而最美的卻是那幾朵靜靜開放的花。白色的花朵形態渾圓飽滿,如一朵美玉天成的荷花,玲瓏剔透,那亭亭玉立之風姿,真讓所見者均感嘆世間有如此靈物乃大幸也。
不得不說顧寶嬰的眼力確實算得上是高明。這株“素冠荷鼎”的確是這座蘭房里最為珍稀的一本。但是最為特殊的卻不是它的價值,而是它是海磐千辛萬苦地淘了來送給寒櫟十歲生日的禮物。孫家的人都知道海磐在寒櫟心中的地位,若是海磐還在又是一說,但是這既是海磐的遺物,它在寒櫟的心中會有多重,這幾個人都是深為了解寒櫟的人,自然都知道。
秋遠毫不猶豫地送出那盆熱帶蘭,便是想轉移顧寶嬰的注意,打發她算了。萬萬沒想到顧寶嬰這麼敢張口,直接就點名要這株素冠荷鼎!
秋豐眼一急,便要上前。還沒等她動作,便見一直沉默至今的沾衣淡淡開口道:“妹妹不可。這株素冠荷鼎是我弟弟的至愛,等閑他在家的時候,都不給人看一眼的。今天我們也是托了顧伯母和妹妹的福氣才得以這麼近的欣賞一下。這座蘭房里的蘭花,除了這株外,我都可以做主送給妹妹,妹妹喜歡什麼再挑兩盆吧。”
顧寶嬰愣了,她想不到這軟糯得跟個包子似的孫沾衣竟然敢反駁她。她還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不成!顧寶嬰冷笑道︰“嫂嫂好大的口氣啊,讓我再挑兩盆?可是我偏偏就喜歡這一盆呢?這可怎麼辦呢?”
秋豐再也忍不住,昂然道︰“她自然做不了主!在這瀟湘館里,別說是大小姐,便是老爺夫人來了,也做不得主!我們的主子只有寒櫟少爺一個人,不經過他的許可,這瀟湘館的大門不對任何人開放。今天是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請您進來。但是要說是拿走這里的東西,她還真做不了主。”
史氏和顧寶嬰大怒,史氏回頭沖沾衣發作道︰“這就是你們家的家教?!一個奴才敢這麼對主子說話!還不趕快拉去打死了!”
秋遠道︰“顧夫人您多慮了,我們家的家教用不到您操心。倒是您在別人家里這麼耀武揚威的,卻不知道是什麼家教。打死我們?您可沒這個權限呢,我們的賣身契少爺已經還給我們姐妹了,我們倒也算不得孫家的奴才了,更不是你顧家的奴才。對不起,這座星園是少爺出錢建的,是少爺的私產,我們少爺交給我們姐妹打理,如今我們想讓誰進便讓誰進,我們不想讓您進,便請您二位出去吧。來人吶!送客!”
說完,她指著來旺媳婦道︰“混不長眼楮!盡帶些這般人來胡鬧!這里可是什麼人都來得的?!你們是看少爺不在了便想另攀高枝怎麼著?我看待少爺回來了,你想怎麼交差!還不快去提幾桶水來,讓人拿布過來擦地!”
一番話說得顧氏母女無地自容,史氏怒火沖冠間,抬手就想朝沾衣臉上揮去。只听“啪”地一聲清脆的耳光響起,沾衣的淚水忍不住地流下來。
秋豐秋遠和來旺媳婦都傻了,她們怎麼也想不到史氏只不過是個未過門的婆婆,便敢這麼對待沾衣!
顧寶嬰見孫家下人一個個看著她們母女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心里有些發 ,她暗暗埋怨母親太過暴躁,想整治孫沾衣回去怎麼整治不成?想她死也不過一會的功夫,可那就太便宜她了呢。更何況她的嫁妝還沒到手呢。如今這個耳光一打,只怕孫家再沒用也要反悔了,這可還沒成親呢,他家若是反悔了這些嫁妝還到哪里去要?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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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忙拉過沾衣,輕撫她的臉蛋,一邊佯裝埋怨史氏︰“哎呀,母親,您眼花了不成,怎麼把嫂嫂看成了奴才了?這個耳光打得讓我心疼死了!嫂嫂您別生氣了,母親只不過是被你家的奴才給氣糊涂了,她怎麼會去打你?便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她也會像疼我一樣的疼愛你的。嫂嫂快別生氣了,我也不敢要你家的花啦,咱們趕快回去吧,哥哥恐怕已經等得著急了。
她一番話里處處不離開“哥哥”二字,自是提醒沾衣,顧琮的存在。果真沾衣原本的憤怒在听到顧琮後終于漸漸的消散了,想到顧琮,她苦澀的心中又浮現出一絲甜蜜來,她終是舍不得這絲甜蜜,任由顧寶嬰拉著默默的轉身走了。
史氏打完沾衣耳光後也覺得有些後怕,這畢竟是在孫家,不是在顧家,若是孫家的人作起反來,還真是麻煩。待看到孫沾衣被女兒三言兩語哄住了,便又趾高氣揚起來︰“你們這起子奴才等著!我還不信了,你們老爺夫人能容得下你們這樣子大逆不道的奴才!”說完氣哼哼地走了。
如此不歡而散。
孫府里,孫張仰和黎海珠听著來旺媳婦和秋豐秋遠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匯報。孫張仰面沉如水,而黎海珠卻是氣得淚水漣漣︰“我可憐的沾衣啊,竟然攤上這麼狠毒的婆婆,給我套車!我要去顧家把沾衣帶回來!我可憐的女兒啊,還沒嫁過去呢,就被她打!這要是嫁過去還能活嗎?”
孫張仰也怒不可抑︰“好啊,折磨媳婦竟然折磨到我女兒頭上了!還是寒櫟看得準啊,這顧家真不是什麼好人家!夫人,走!咱們去將女兒帶回來!不嫁了!”
听到孫張仰要將女兒帶回來,兩家的親事作廢,黎海珠又躊躇了︰“可是女兒都這麼大了,等那顧琮等了這些年,若是不嫁他,哪里還能找到比他更好的兒郎?”
孫張仰也是一時氣話,這時恨得一跺腳道︰“那你說又能如何?心疼女兒的是你,這會兒又猶豫不決,你說該如何是好?”
黎海珠哭道︰“我怎知能如何是好?我只知道沾衣是深戀著顧琮的,只怕顧家便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嫁進去的!你要是將她帶回來,她以後郁郁寡歡又該如何?”
孫張仰仰天長嘆道︰“冤孽!冤孽!”
兩口子一籌莫展,若是賭一時之氣,將沾衣帶回來,親事作廢,自然是出氣了。可是沾衣會同意嗎?再說,以後沾衣的親事該怎麼辦?不要忘了,當年的太子孫如今已經成了皇帝了!他若是還惦記著沾衣便又是一重大麻煩!難道給沾衣退了親還能立即隨便抓個人將沾衣嫁出去不成?那不是毀了沾衣的一輩子嗎?
可是那史氏如此虐待沾衣卻也是孫家不能容忍的。兩口子商量了半天,還是由孫張仰出面去找顧廣益,讓他警告史氏著些,讓她對沾衣好一點。再由黎海珠出面,捏著鼻子給史氏陪好話,那顧寶嬰不是要那本素冠荷鼎嗎?不過是一盆蘭花,寒櫟為了他姐姐,素來舍得,別說是一盆蘭花,只怕是一室蘭花他都不會心疼的。那就將那盆蘭花給送過去,再添上幾盆,哄著讓史氏和顧寶嬰高興了,不就行了?
秋豐听說要將那盆素冠荷鼎給送出去,登時著了急道︰“老爺夫人!您不知道二少爺對那本素冠荷鼎的感情,那不是一盆普通的花啊,那是海九爺留給二少爺的念想!若是海九爺還在,這盆花沒就沒了,二少爺不會說什麼,但是如今......這盆花便不僅僅是一盆花的事了!若是二少爺回來問起,該怎麼向他交代?您只知道怕大小姐受氣,便不會想著二少爺會不會傷心麼?”
秋遠急忙拉過秋豐道︰“老爺夫人您莫听這蹄子的話!她是一心八道地為著二少爺著想的,我倒有個主意︰那顧小姐不是非這盆素冠荷鼎不要嗎?她只怕也是因為這花是二少爺的心頭好才非得要的,若是不給她,只怕她更不知要生出多少事來。但是若是就這麼給了她,只怕那顧家食髓知味,更加得寸進尺要我們孫家更多的東西,那該又如何?”
黎海珠“嗨”了一聲道︰“只要她對我女兒好,不過是些東西而已,她要便給她,能值幾個錢?咱們家還缺這點子銀子嗎?”
秋遠嘆氣道︰“這開頭不過是些小東西,若是她胃口大了,要我們家的家產呢?老爺夫人您可要心里頭有個數才好。至于這盆素冠荷鼎,這些年來,管花房的劉媽媽已經分了幾株苗,如今成活的還有兩株,我們且不說是分株的,只說只此一株,送給顧小姐,了了她的心願不就成了?原本我偷偷帶回老家留起來,等二少爺回來了也好說話。”
孫張仰點頭道︰“這樣最好,”指著來旺媳婦道︰“你將那盆花送去顧府,好生陪幾句好話,我去找他家老爺,這便動身罷。”
顧家後園,顧寶嬰看著來旺媳婦手捧著的那盆素冠荷鼎,卻並不去接,而是緩緩轉動著手里的扇子,問來旺媳婦︰“花送來了,不知孫伯母是如何處置那兩名冒犯我母親的賤婢的呢?”
來旺媳婦心中暗恨,面上卻不敢露出來,恭敬回到︰“老爺夫人已經嚴斥她二人了,但是她二人既已脫了籍,便不屬我孫家下人了。故此老爺也只能將她二人驅逐出孫家而已。”
顧寶嬰冷笑道︰“好一個高高抬起輕輕放下!她們這麼下賤的奴婢竟然敢冒犯三品的誥命!孫伯父還不該將她們送交官府治罪麼?!如今將她們放走,到底是驅逐她們還是保護她們哪?”
她緩緩走到來旺媳婦身邊,抬起手接過那盆素冠荷鼎,冷笑一聲道︰“你們二少爺的心愛之物?好稀罕麼?不過就是一盆草而已!這不也給我送來了嗎?只是我如今心情不好,不喜歡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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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舉起來花盆,使勁一摜!“嘩啦啦”,白玉的花盆碎裂一地,她尤不解恨,踏上一腳,將那嬌嫩的花苗踩得稀爛才冷哼一聲轉身離去了。
站在史氏身邊的沾衣掩住了嘴,淚水止不住流了下來,為了她,讓家里人都跟著受委屈,若是寒櫟回來,不見了這盆花,她怎麼有臉跟他解釋!
史氏擺弄著黎海珠專門送給她的許多衣料首飾,正心滿意足。故此只是揮手令人將地上的殘花收拾了,對深深低著頭的來旺媳婦道︰“小孩子氣性大,你莫跟她一般見識。好了,你回去跟親家說,只說我知道了她的好意,那兩個奴才,走了便走了吧,也不必當真再去捉了。”
誰料晚上晚膳的時候,很少進內院的顧廣益竟然負著手進了來。史氏滿臉喜悅地趕忙站起身來迎接。
顧廣益沉著臉,走到上位上坐下,接過沾衣遞過的新茶,看了沾衣一眼,緩了緩面色,微微點了點頭。轉臉看見史氏,面上閃過一絲一瞬即逝的厭惡。
他看了看屋里的人,揮揮手道︰“都下去吧。”
眾人知道他必是有話與史氏說,自沾衣起,都行禮退下了。
顧廣益見人都退下去了,才將手中的茶盞放到了茶幾上,對史氏冷哼道︰“我倒不知道,你近來漲了好大的威風!”
史氏愣道︰“老爺這話是何意?”
顧廣益“啪”地一拍桌案︰“何意?!你還問我何意?!你把威風都耍到人家家里去了!你在家中如何我不管,你打這個打那個都隨你的性子,可是你竟然蠢到去別人家里耍威風!竟然對未過門的兒媳婦動手!你還問我為什麼?你有個誥命夫人的體統沒有?!你還嫌丟臉丟得不夠?今天潤其來要帶回女兒我才知道你竟然猖狂到了如此地步!”
史氏被他罵得滿臉通紅,勃然大怒道︰“我還道你來做什麼呢!原來是給你心愛的兒媳婦出氣來了!我怎麼耍威風了?她即使是現在沒過門,總是我的兒媳婦吧,她好吃懶做不通情理,我教導她有何不對?!你為琮兒定了個這樣的花狐狸,除了一張惹禍的臉再沒能一樣能拿出手的!我都捏著鼻子認了,她什麼都不會,我總得教她吧,要不進了門這家里還不得讓她給敗光了!她不僅不服管還跟我頂撞,這是什麼規矩?總歸是你們父子寵著她,她才有這個膽子不把我放在眼里!哎呀!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男人男人一年到頭見不到人,生了病別說噓寒問暖了,連問都不問一聲!好容易進了來卻是來興師問罪的!我這一輩子辛辛苦苦是為了誰啊,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
史氏不依不饒地扯著顧廣益又哭又鬧,顧廣益被她顛倒黑白的說辭攪得頭昏目眩,氣得滿眼發花,甩開她聲色俱厲地道︰“你休得滿口胡沁!你只記得,一定要好好對待沾衣!要是因為你虐待她,毀了這樁親事,壞了我的大事,我饒不了你!”說完,拂袖而去。留下史氏在房中又摔又摜,鬧了一場,終是不敢違拗顧廣益,只得咬著牙安靜下來。只是氣得頭痛,更不能看見沾衣那張臉了,只好裝病不見人,好眼不見為淨。
第二天早上顧寶嬰借故將紅藥喚去,問她︰“听說爹爹昨天沖著母親發火了?”
紅藥搖頭道︰“我們只是模糊听到夫人和老爺起了爭執,可不敢听他們說了什麼。”
顧寶嬰冷笑道︰“還不是昨天孫家那個賤人的靠山告狀來了!我爹便來給她出氣了。哼!也不知道誰才是他親生的!這麼向著那個狐媚子,還為了她向我娘發火!真是豈有此理!”
紅藥也奇怪道︰“就是,老爺怎麼就這麼向著她呢?京中這麼多名門閨秀,他偏偏給少爺定了這個芝麻小官的女兒,除了一張臉她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也難怪夫人看不上她。”
顧寶嬰淡淡道︰“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卻也未必。這次你是沒去星園,沒見到那里的情景。這還只是一座別院而已,就這麼豪奢糜費,不知道她們家里又是什麼景象了。我以前知道她家有錢,可是從沒想到竟然有錢到如此地步。想來皇宮內院也不過就是如此了。人都說淮揚的鹽商富比王侯,昨天我才真正見識到了。爹爹看上了她家什麼?想來就是因為這個了。我娘如此迫不及待地搓磨孫沾衣,若是真的讓這樁親事吹了,鬧得爹爹雞飛蛋打,估計爹爹一定不肯甘休的。”
紅藥呲之以鼻道:“親事吹了?您放心,我敢保證,這樁親事牢崩著呢!”她低下頭在顧寶嬰的耳邊嘀咕了幾句。顧寶嬰吃了一驚,她畢竟是個黃花女兒,臉已經紅得要滴下血來︰“你說的可是真的?這賤人這麼不要臉!她,她她竟然不顧貞潔......”
紅藥撇嘴道︰“還是夫人看得準!早看出她就是個狐狸精!這般的大家子小姐,哪有沒嫁人就往男人床上爬的?哼!若不是怕打老鼠忌著玉瓶兒,怕壞了少爺的名聲,我會忍著她!”
顧寶嬰卻是眼珠微轉,動起了腦筋。
她低聲問紅藥道︰“你說哥哥交給你的藥......”
紅藥點頭道︰“我每天都要給她煎,要不這還沒成親呢,弄出私孩子來,該多丟人哪!”
顧寶嬰笑道︰“我跟你說,從明兒起,你......”
見紅藥吃驚,她笑道︰“就是要弄出私孩子來呢,我倒要看看,她有了孩子還能拿喬不能?到時候我家不娶她她可怎麼好呢?你說到時候是不是該咱家拿拿喬了?”她拍拍紅藥的手道︰“到時候我讓你看場真正的好戲!”
轉眼便又是一個月了,進了臘月。沾衣知道自己斷沒有在顧家過年的道理,抓緊時間打理好顧家一應過年的節禮、祭祀、采買,好容易才將諸事都料理明白了,這天晚上顧琮不舍地摟著她道︰“你這一回去咱們又有幾個月見不著了。”
沾衣將頭伏在他的肩膀上,不舍地摟著他的腰︰“等你考上了,就立即來娶我,不許多拖一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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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琮將沾衣緊緊抱住道︰“謹遵夫人之命!你放心,我絕不會拖延一天。我只怕我晚幾天再見到你,我都要想死你了。”
兩人不禁抱在一起糾纏了良久才分開。
顧琮又想起一事,對沾衣道︰“喔,對了,還有一事,你知道青松是我以前的書童,他和紅藥是兄妹,兩人自幼父母雙亡,相依為命。他見妹妹給了你,便來求我,想跟著妹妹一起到你家去。我看他兄妹情深便答應了。左右他識字還會算術,現在在我家的鋪子里也當了幾年的掌櫃了,到你家也能用得上。你將他們兄妹用好了,以後嫁進來也是個幫手。你看如何?”
沾衣甜蜜地笑了︰“你為我打算得這麼好,我好高興。你放心,我一定將他安排好的,我會將他兄妹當成自己的心腹。”
顧琮滿意地笑了。
臘月十六這天,孫家使人來接沾衣,沾衣終于戀戀不舍地登車而去。
回到孫家,黎海珠早已經等得望眼欲穿,見了沾衣下了車,忙一把摟住哭了起來︰“我的兒啊,你可受苦了!快讓娘看看,可瘦了沒有?”
沾衣忙道︰“娘,您放心吧,自從爹爹找過顧伯父之後,伯母已經收斂多了,她雖然還有些不待見我,但是最多是不理我,倒不會再難為我了。以後我的日子不會難過的,娘,你們放心吧。”
黎海珠見她神采奕奕的,的確不像是受氣的小媳婦模樣,松了一口氣道︰“只要她還听你顧伯父的話便好,以後若是她再難為你,你可不要忍氣吞聲,只管打發人來告訴我和你爹,自有我們給你出氣!”
一家人團聚過節,卻始終等不來寒櫟和寒柏。寒櫟還好說,畢竟是幾年都沒見了,也習慣了。只是寒柏卻是聯系不上,也不知道他一路走到了哪里。孫張仰著急的是他能不能趕回來參加考試,若是誤了一科可是可惜。
還沒過年,舉國的舉子們便紛紛趕到了京師,好不誤二月的會試。一時間京城人滿為患。但是任憑孫家的人等得望眼欲穿,依然沒有等到孫寒柏回來。孫家人個個急得心急火燎的,獨沾衣更有一番心驚肉跳。自她回到孫家之後,這兩個月竟然一直沒有來月事!頭一個月她只顧著打理家事、思念顧琮了,竟然根本忘了這茬事兒,等到兩個月後有一天她聞到魚羹的味道忍不住一陣惡心。才猛然想起,一時間急出了一身的冷汗來。
背著人她喚過紅藥,問︰“你給我煎的藥會不會出了問題?”
紅藥裝傻︰“都是少爺身邊的洗墨交給我的,我按劑量一劑劑煎的,並沒有疏漏啊。”
沾衣急道︰“可我已經兩個月沒來月事了,你說會不會是......”
紅藥驚嚇道︰“我的小姐!這話可千萬別說出來!小心被人听見!這藥保不齊也有失效的......小姐,事到如今咱們只有等了,好在少爺馬上就要考試了,等他考完試我就去告訴他,讓他火速來娶親。若是真的......咱們瞞得緊些,到時候便說是早產便是。”
沾衣撫著小腹心亂如麻︰“也只得這樣了,只是紅藥這些日子要麻煩你了,幫我多遮掩些。”
好容易在沾衣的日夜懸望下,三場的會試終于考完了。這一天,沾衣坐立不安,一連打發出去了幾撥人去看榜。孫張仰和黎海珠也一早便坐在堂中等待。好容易等到日頭都升的老高了,才听見來旺扯著嗓子從前院一直邊跑邊喊道︰“姑爺中啦!姑爺考中啦!”
沾衣急得跺腳道︰“到底考了多少名?”
要知道,考第一名也是考中,考第三百名也是考中。這里頭的差別可太大了。這一甲二甲三甲三個等級之待遇差別簡直是判若雲泥。故此若是考中了二百至三百名,得了個“同進士”的餃,可是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好在來旺喘過一口氣來,繼續道︰“恭喜老爺夫人!恭喜大小姐,姑爺高中了!中了第十名!”
沾衣嘆了口氣,顧郎該不高興了,他原本是奔著第一名去的,卻只考中了第十名,豈有不失望之理?
孫張仰笑道︰“已經很好了,第十名!況且皇上也是年輕人,自是喜歡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等到殿試的時候保不齊顧琮的名次還會升呢。”
果真被孫張仰說中了,朱瞻基在看殿試的策論時,見顧琮年輕出眾,儀表風流,笑道︰“如此人才才堪配得上探花之名!”于是提筆將顧琮點了一甲第三名︰探花。
皇帝金殿傳臚唱名後,立即便有金榜貼出午門。隨即狀元帶領諸進士拜謝皇恩。隨即,便是滿京師民眾都盼望的一場盛事了︰狀元夸官游街。狀元游街,是指皇帝在金鑾殿傳臚唱名,欽點狀元、榜眼、探花和進士後,狀元領諸進士拜謝皇恩後,到長安左門外觀看張貼金榜及回家的過程。從金鑾殿到長安左門,要經過太和門、午門、端門、承天門(即現天安門)到大明門。
讀書人一旦金榜題名,便如“鯉魚跳龍”,成為天下皆知的新權貴。因此,長安左門被稱作“龍門”。午門兩側掖門,平時不開,只有在大朝的日子才開。文官走東掖門、武官走西掖門。當中的正門,只有皇帝才能出入。皇後在大婚入宮時可以走一次。殿試考中鼎甲的狀元、榜眼、探花三人,出來時也可以走一次。其他人等,一律只能走掖門。可見三甲的榮耀。
往往在狀元游街這一天,京師都是萬人空巷,擁擠在長安街兩旁,為的就是能一睹狀元的風采。如若是個年少的狀元,那更是能引起無數少女的轟動。
今天的狀元于成林卻是個三十余歲的白面書生,雖則生得不錯,卻是年齡偏大了些,榜眼李進是個黑黑瘦瘦的廣東人,賣相也不佳。所以這次的狀元游街,所有的風頭幾乎都落到了顧琮身上。他穿著嶄新的官服騎在白色的駿馬上,翩翩風采讓路邊少女的尖叫響了一路。更別提被擲了多少鮮花、彩綢、手絹兒了,弄得他一路手忙腳亂,身上也披滿了彩綢,懷里抱滿了荷包。可謂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朝看盡長安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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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三人漸漸遠去,靠街一座酒樓的雅間的一扇窗戶也關上了,一位紅衣少女斬釘截鐵地道︰“去告訴父親,我要嫁就嫁顧琮!”
沾衣得知了顧琮高中探花的消息自是喜不自禁。連忙讓紅藥去給他傳信,讓他盡快來娶親。她的肚子已經三個月,冬日里穿得臃腫些,她的腰身本就縴細,還能掩蓋一些。但是春天天氣轉暖,過了三個月胎兒又是長的最快的時候,再不成親只怕就快遮不住了。
顧琮接到消息也是吃了一驚。他倒是想立即辦親事來的,只是御馬游街後還要參加瓊林宴、謁孔廟拜謝孔聖神位、謝恩師、大司成,還有各種宴會,鎮日里忙個不了。要想清靜下來,少說也得半個月。沾衣只得按捺住焦躁的心,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地放大嫁衣的腰身。
這天顧琮跟隨狀元、榜眼以及二甲的頭名傳臚丁簡赴皇後父親承恩侯胡榮家的宴會。這百官大多都會設宴為這幾名新晉的後備權貴祝賀,只是請帖太多了,他們也不能一一都去了。只好挑揀著拜會數家而已。謝了房師、幾位內閣學士、各部尚書、幾家國公、下來便是這位承恩侯了。這可是本朝最炙手可熱的權貴了,畢竟人家的女兒可是本朝國母,正位中宮的皇後娘娘!
這位承恩侯名叫胡榮,本是一位小小的錦衣衛千戶,奈何人家會生啊,生出了一位身懷異兆的天命之女來,而且名聲傳揚到了永樂皇帝耳邊,這不就被選作了皇太孫妃。隨著皇太孫升為皇太子、皇帝,太孫妃也一路順順當當地晉為太子妃、皇後。胡榮也由一位錦衣衛千戶一路順順利利地升為光祿卿、驃騎將軍,中軍都督府僉事、承恩侯。
胡府果真不愧是皇親國戚之家,想必皇後沒少貼補娘家,胡家的宴會雖不及瓊林宴的規格高,可是席中宴設芙蓉、屏開錦繡,那一番花團錦繡富貴逼人,卻是幾位內閣輔臣家中都沒有的。
胡榮和兩個兒子胡安、胡 不住地勸酒,顧琮心中掛念著沾衣,心中有事,不知不覺便喝得多了。有些玉山傾頹之態。胡安和胡 見了,互相使個眼色,笑著吩咐侍女︰“探花的酒重了,快些好生服侍著去後堂醒醒酒。”
顧琮掙扎著要告辭,胡榮臉一沉嗔道︰“不論你我一殿為臣,便是我與你父親顧侍郎,也是相交默契的,喚你一聲顧賢佷也是應該的。顧賢佷,你在我這里喝多了,我若這樣放你回府,路上出了什麼事我該怎樣跟你父親交代?你且去後面躺會兒,醒醒酒,清醒了再家去,也省的你父親見了責怪。”
顧琮只得依了。他被兩個侍女扶著,送到一處小樓中,只覺得處處香軟,陳設精致華美,宛若天宮一般。
顧琮被路上的涼風一吹,頓時覺得酒意上涌,心中焦渴,禁不住將官袍的衣領松開了些。正在這時,一只玉手伸過來,替他除去烏沙帽,寬去官服,脫去皂靴。又捧來一盞蜜汁,顧琮正在口渴,就著她的手一飲而盡,覺得不啻于瓊漿玉液一般。
他滿足地長嘆了口氣,才看清眼前的女子,一身紅衣如雲似霧,肌膚瑩潔,眉似墨畫眼如流星,紅唇如醉縴手似玉,竟然是一位容貌絕世的美女!
顧琮不禁眨了眨眼楮,好色的天性不禁流露,調笑道︰“我是到了天上不成,要不怎麼會有飛瓊在側呢?”
傳說中許飛瓊是西王母的侍女,愛穿紅色蛟綃,艷色無雙。那女子听顧琮把她比作許飛瓊,不禁嫣然一笑,齒如編貝,兩只梨渦更增嫵媚。顧琮看她雙目轉動間靈動慧黠,睫毛如同一雙烏黑的扇子似的,扇得他的心直癢癢。竟是一個美貌不輸沾衣的頂尖美人,清麗裊娜或不及沾衣,艷麗嫵媚竟有過之。
那美人沖他嫣然一笑,俏皮道︰“我是天上的仙子,你這凡人怎麼到了這里了?”
顧琮借著酒勁兒放膽輕薄,一把抓住了紅衣女子的手道︰“我乃天宮探花使,自是來探桃花源處的。”
那女子被他輕薄地羞紅了玉頰,嗔道︰“好一個輕薄的探花郎,你知道我是誰?便敢輕薄與我?”
顧琮醉醺醺地道︰“美人不要害羞,你既來伺候我,我等下跟你家老爺說,討了你去,從此後與你朝夕不分離,如何?”
那女子聞言欣喜,更是笑得比花還要嬌艷︰“顧郎,你當真要娶我?”
顧琮模糊道︰“這個自然。”
那女子在他懷中撒嬌道︰“那你給我個憑據來。”
顧琮此時早已被勾得欲火中燒,當下隨手扯下腰絆的一方羊脂玉佩來,塞到那女子手里道︰“這個便是憑據。”
那女子展顏一笑,雙臂勾住他的脖子,兩人干柴烈火不免做了些勾當。
顧琮一覺醒來,雙眼睜開,便見自己躺在一張雕梁繡柱的金絲楠木大床上,房中金碧輝煌、錯金縷彩,竟有些刺得人眼花繚亂。顧琮一轉動間,覺得頭有些痛,他扶額呻吟了一下,想起剛才的荒唐,在別人家睡了人家的姬妾,玩得有些過了。
這時一雙玉手輕輕撫上了他的太陽穴,輕輕為他按摩起來,顧琮舒服地閉上了眼,伸手握住她的手道︰“好乖乖,你叫什麼名字?我好跟你家主人討了你去。”
那女子笑得如狐狸般狡黠︰“奴家姓胡,名喚胡善徽。”
“善徽?哪個徽字?什麼?!你說你叫什麼?!”
顧琮驚出了一身冷汗!胡善徽!皇後娘娘的閨名叫什麼?胡善祥!
他驚得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你叫什麼?!你是誰?!”
那女子嬌媚地撅起嘴︰“人家說了我叫胡善徽了!你還問我是誰,我就是這家的主人啊!你放心,顧郎,我爹一定會同意將我嫁給你的。”
顧琮的冷汗潸潸而下,跺腳道︰“你怎麼不早說!”
“早說什麼?顧郎,你一見我便要娶我,難道不是因為喜歡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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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琮急道︰“我怎知你是胡家的小姐!我,我還以為......唉!反正是不成!我已經訂過親了!”
那胡善徽眉毛一豎道︰“什麼?!不成?你說不成?!你睡了我又說不成?!”
顧琮道︰“姑奶奶,我已經定了親了啊!馬上就要成親了!我怎麼再娶你?”
胡善徽道︰“那我不管!既然如此,你早干什麼去了?我的身子已經給了你,你敢不娶我?!你給我的信物還在這里呢,顧琮,你若是要變卦,我便去皇上那里告你借酒闖入我房中奸污我!我看你這個探花還要不要!”
顧琮跌坐在床上,雙手捂著頭痛苦地道︰“一切都怪我酒後失德,我實是只以為你是胡家的姬妾,一時糊涂才......我已有未婚妻子,馬上便要成親了,更何況她已經有了身孕......我,我怎麼再辜負她?”
胡善徽聞言大怒,面上卻做出悲淒的模樣︰“你不能辜負她,便能辜負我?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兒,被你糟蹋了,你要我怎麼辦?顧琮,我跟你說,你要是說話不算話,我失了貞潔,也活不下去啦。你走吧,你走了我便一繩子吊死在這兒,大家就都干淨了!”
顧琮心亂如麻,走又走不得,坐又坐不下,左右為難,見胡善徽伏案哭得可憐,也覺得心軟,忍不住將她扶起給她拭淚道︰“我又怎生不憐惜你?只是這有先來後到,我與沾衣自幼定親,她又懷了我的孩兒,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辜負她。”
胡善徽恨得暗中咬牙,面上卻楚楚可憐道︰“顧郎,我怎會讓你辜負了她?我若知道你有了未婚妻也不會與你這樣了,既是陰差陽錯我也與你成了姻緣,這便是天定的緣分。顧郎,你看我這里有個兩全的法子可好?”
顧琮道︰“喔?什麼兩全的法子,你快快說來!”
胡善徽道︰“我去請皇後娘娘給你我賜婚,一並也將那沾衣姐姐賜婚給你,如此你左右兩全,沾衣姐姐也不會怪你忘恩負義,如何?”
顧琮疑道︰“你願意和沾衣效法娥皇女英,一起嫁給我?”
胡善徽毫不猶豫點頭道︰“我願意!”
顧琮長長出了一口氣,感動地將胡善徽攬進懷里道︰“難得你好不妒忌,有你這樣賢惠的女子嫁給我,我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坤寧宮里,胡氏姐妹正屏退了隨伺的宮女、丫頭,只留了一個胡善祥的心腹嬤嬤在左右,正說著私房話兒。
胡善祥奇怪地打量著妹子︰“我就道你這丫頭鎮日里東挑西揀的,左說一個不成右說一個不可心,這滿朝文武大臣家的公子都讓你挑遍了,也沒見你喜歡上哪一個。听說前日爹爹給你提的張輔的三公子你都看不上,可讓爹爹的頭發都給急白了多少根!就為你這個不省心的!昨天你打發人遞牌子要見我,說是要我給你賜婚,可把我給嚇著了!快說說,咱們的八小姐看上的是哪位龍翰鳳雛?”
胡善徽在姐姐面前,一點兒也不扭捏,毫不客氣地張嘴道︰“便是今科的探花,顧琮。”
胡善祥笑道︰“我家小八果然好眼光,那顧探花果然是風姿出眾,頗有當年顧侍郎玉郎之風。前幾日皇上還說要將長公主許給他呢。即是咱們小八先看上了,自然是咱們要先下手為強。我這就給你下旨,他顧探花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胡善徽不依道︰“什麼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我可不要強嫁給他,這是他給我的,喏,他可是同意了的。”胡善徽將顧琮的那塊玉佩交個胡後。
胡善祥接過來一看,笑不可抑︰“我說小八怎麼這麼有底氣來要我賜婚,原來先下手為強的是你啊!你們兩人既已私定了終身,去跟爹爹說,讓他家來提親便是,還要我賜婚做什麼?”
胡善徽撅起嘴道︰“姐姐,你不知道,顧琮他是已經訂過親的!”
胡後詫異道︰“什麼?他已經定過了親事?他既然已經定了親,還來招惹你做什麼?!小八,這小子若是喜新厭舊也好,還是中了探花便想攀龍附貴也好,這人品都不怎麼地!這樣的人不能要!”
胡善徽急到︰“姐姐!不是的!不怨他忘恩負義!是我先看上了他,讓爹爹和大哥將他灌醉,那個......以後才逼著他同意娶我的!”
胡後被氣樂了︰“敢情堂堂大明國丈和國舅爺竟然在家里設美人局?真長進哪!”
她恨鐵不成鋼地拿手指頭點著胡善徽的額頭道︰“都是你這個不爭氣的!非得看上一個訂過親的!那好吧,既然你看上了,讓他回去退親便是,還急巴巴來求我賜婚做什麼?莫非他不想娶你?”
胡善徽急道︰“他不願意娶我給我玉佩做什麼?只是他說他的未婚妻已經懷了他的孩兒,就等著他考完便完婚了,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負了她的。所以,所以......”
“什麼?!”胡後大怒︰“他不肯負了她,便要我的妹妹給他做小不成?!好大的狗膽!”
胡善徽拉著胡後的袖子求道︰“不是的姐姐!不是做小,是平妻!他說了,要娶我當平妻。又怕他那未婚妻不答應,所以來求姐姐給我們賜婚的。”
胡後被氣得發暈,抬手往幼妹的肩背上拍了幾巴掌︰“我打你個不爭氣的東西!什麼平妻!還不就是做小!我問你,你們一起進了門,她先生下兒子,便是嫡長子!你以後的孩兒往哪兒站?!還怕她不答應!那是哪一家的女兒?這麼了得,還敢跟我妹妹搶男人?!”
胡善徽小聲道︰“是戶部的一個小官兒女兒,叫孫沾衣的......”
胡後皺眉道︰“孫沾衣?這名字怎麼這麼熟?”
一直站在她背後的那個嬤嬤上前輕聲提醒道︰“娘娘,您不記得了,前些年李茂芳奉令去提親的,不就是這個孫沾衣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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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後慢慢回想︰“李茂芳?顧佐?聖上當年被彈劾!對了!就是因為這個孫沾衣!”
她的面容扭曲成一團︰“哼!就是這個狐媚子!當年在碧雲寺里勾搭得太孫魂不守舍!那個善拍馬屁的長公主母子還千方百計地去給他提親!好一對臭不要臉的娘兒倆!虧得被人彈劾攔了下來,這要是那狐媚子進了宮,如今在這里坐著的,可就不知道是誰啦!”
胡善徽那時候還小,自是不清楚當年的事,听得瞪大了眼楮︰“這麼說那孫沾衣很美了?姐姐,她比我還美麼?怪不得顧郎放不下她。姐姐,我該怎麼辦?”
胡後皺眉想了想,冷哼一聲道︰“我原道她早該嫁了人呢,到是因為後來的事多沒有想起她來。這下既是她自己送上門來,可怪不得我了。好了,你放心地回去吧,姐姐自然會將事情給你辦得齊齊整整的,你只需放寬心好好當你的新娘子便成了。”
沾衣早上給黎海珠請過安便指個借口急匆匆出來,只因怕被黎海珠看出她身形的變化。這些日子來,她急得是吃吃不下、睡睡不穩,整個人急速地憔悴下來,只有腰身卻在一日日增大,她用綢帶一圈圈緊緊地纏住也止不住它的增長,只好將做好的嫁衣腰身放了一次又一次。
她游魂一般地出了黎海珠的正房,來到後園一處牡丹叢前站定,焦慮地問跟在身後的紅藥︰“紅藥,你說顧郎今天會不會來提親?”
紅藥寬慰她道︰“小姐別著急,少爺只要一有時間,必然會第一件事便來提親的!你放心好了!”
沾衣焦慮地扯著牡丹的葉子,將一株枝繁葉茂的牡丹扯得七零八落卻渾然不覺得︰“他怎麼還不來呢?紅藥,你快讓你哥哥再去催催他......”
正說著,只听得前院好像有一陣喧嘩,沾衣激動地抓住紅藥的手︰“紅藥,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他來提親了?”
這日上午,孫張仰正在部里辦公,忽然見來旺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一把扯住孫張仰便往外走︰“快著些老爺!皇後娘娘下旨給大小姐和姑爺賜婚了!家里排好了香案,就等著你回去接旨了!”
孫張仰糊涂了︰“皇後娘娘怎會給他們賜婚?這是怎麼回事兒?”
來旺急道︰“誰也不知道!您還是趕快回去接旨吧,听說顧侍郎也被找回家接旨去了!”
孫張仰一路快馬沖進府里,只見黎海珠已經正裝陪坐在一個中官旁邊,殷勤相待。
那中官見孫張仰氣喘吁吁地趕進來,便滿臉傲慢地站起來道︰“既然孫大人到了,咱家便宣旨了,戶部主事孫張仰听旨——”
孫張仰夫婦急忙跪下三跪九叩,口稱“領旨”。
那中官慢條斯理地打開懿旨,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跪在地上的孫張仰越听越不對,這滿紙都是說的顧琮和承恩侯家的女兒如何如何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話,這到底是給誰賜婚?
只听那中官最後讀到︰“孫家有女,不守婦道,難持貞潔,未嫁而孕,不配為良人之婦。顧探花念及彼腹中骨肉,不忍相棄,故特賜顧琮為妾,即日納入。以星園陪嫁。不得有違。”
孫張仰渾身發抖,上下牙齒抖得磕磕作響,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已經說不出一句話來,而黎海珠早已經昏倒在地。
那中官見孫氏夫婦如此,不耐煩地喝道︰“孫大人還不快接旨,莫非是要抗旨不成麼?!咱家還要回宮復命呢,可等不得你了。”說著將手中的懿旨塞到孫張仰手中,揚長而去。
孫張仰跌坐在地上,茫然四顧,良久才呆滯地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顧廣益在家接過了賜婚的旨意便知道要糟,也來不及跟顧琮說話,直接趕到孫家,卻是正巧看到這一幕。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只听到後院傳來一陣嚎哭的聲音︰“快來人哪!大小姐自盡啦!”
這一句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將孫張仰從地上劈了起來,他也顧不得還癱倒在地上的黎海珠,飛奔著跑向沾衣的住處。顧廣益跺了跺腳,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他實在沒有料想到一向懦弱的沾衣竟然這麼烈性,竟然二話不說便自盡了!這可壞了他的大事!事到如今他也顧不得名分不便了,跟著孫張仰趕到後院而去。
推開半敞的屋門,只見身穿家常衣服的沾衣仰面躺在地上,胸口一灘血漬,胸口還插著一只只露著頭的金簪!想必她就是用這只金簪自戕的了。
紅藥站在牆角瑟瑟發抖,春淺和谷雨一邊一個跪在沾衣的兩邊正在痛哭。
孫張仰跌跌撞撞搶到沾衣身邊,顫抖著手伸到沾衣的鼻孔處,那只金簪直插到心髒,已經沒救了。
孫張仰將女兒抱在懷里,老淚長流,他的女兒啊,從小乖巧懂事的女兒,就這麼走了,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
孫張仰撫摸著女兒還尤有余溫的面頰,他的寶貝女兒啊,從小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女兒,在顧家時,經受了怎樣的屈辱?未婚先孕?顧琮那個畜生對她做了什麼?!
他抬起頭,瞪視著顧廣益,滿眼血紅︰“你說!那個小畜生對她做了什麼?!
顧廣益嘆氣道︰“他們兩情相悅,一時情難自禁也是有的......”
孫張仰不等他說完,已經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過去直直朝著他的臉揮出了一拳!
顧廣益被這一拳打得倒在地上,他一邊招架孫張仰繼續而來的拳頭,一邊辯解道︰“潤其你住手!你听我說!喂喂!你再不住手我可要還手了!”
回應他的是孫張仰一拳接一拳的痛毆,終于顧廣益開始奮起還擊,兩個人翻翻滾滾在地上滾作一團。
當孫府的下人們在來旺的帶領下將兩人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是氣喘吁吁滿臉青腫了。
兩個人都惡狠狠地瞪著對方,恨不能將彼此的肉撕下來一塊才解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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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張仰看著顧廣益,心灰意冷︰“我與你自小一處長大,你家境不好,我將你視為我的親兄弟,處處為你打算,你考中了進士外放,為了你不為錢財貪墨仕途順利,我這麼多年貼補了你多少銀子?你為顧琮求親,我二話不說便答應了,只因我以為,沾衣到了你家不會受委屈。可是呢?你家里是如何待她的?當年顧琮為了邱珍珠無視沾衣,我要退親的時候,是他親口發誓決不二色的!可是現在又是怎麼回事!哈哈!好一個郎才女貌啊!只是你們喜結良緣便罷了,他對沾衣始亂終棄,還讓沾衣不守婦道的名聲寫在賜婚的旨意中!賜她做妾?!你們好狠的心哪!若說是嫌她礙了顧琮攀龍富貴的路,你直接跟我說,我們家退親便是!起碼能留我女兒一條命啊!你們還嫌不夠嗎?還要生生地逼死她!”
顧廣益吼道︰“我今天接旨前,跟你一樣也是什麼都不知道!那胡家的女兒看上了顧琮,逼著顧琮娶她,顧琮說是沾衣已經懷了他的骨肉,絕不能負了沾衣。誰知那胡家女兒這麼狠毒,徑直去求了皇後,硬生生下了賜婚的旨意!我怎會委屈沾衣?若是我知道了這事,是絕不會同意的!更何況沾衣還懷了我家的骨肉,那也是我的孫兒啊!我接了旨便緊趕慢趕跑了來,誰知還是晚了一步!”
孫張仰頹然道︰“不管如何,人都已經沒了。你走吧,你我的情分也到此為止了。顧侍郎,你們一家好自為之。”
顧廣益見狀,知道再也說不通了,只好翻臉,將手一揮,令跟來的顧家家丁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多留了,告辭!你們還愣著干什麼,還不將少奶奶的尸身抬回家!”
孫張仰聞言瞪大了眼︰“什麼?!顧廣益!你要干什麼!”
顧廣益負手冷笑道︰“潤其,你剛剛接的旨,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懿旨上說明將沾衣賜給顧琮為妾!即日納入!自這道懿旨一下,憑你願不願意,人是死是活,她都是我顧家的人了!你敢抗旨,我可不敢!我自然要將她帶回去,還要給她辦喪事呢!來人哪!快著些!抬走!”
孫張仰氣得雙手亂顫︰“顧廣益!你喪心病狂!沾衣都已經死了,你還不放過她!”
顧廣益冷笑道:“潤其,看這多年的情分上,我最後一次再提醒你一回︰你想想皇後為何會這般不給沾衣留活路?你忘了當年那位喜歡過沾衣?潤其,你怨我、怨顧琮有何用?要真正置沾衣于死地的是誰?你若是還要觸怒她,當心全家都保不住!潤其,你還是放手吧,將沾衣交給我,我自會好好安葬她的,不看她,也看在她腹中我顧家的孫子面上,我會將她葬入顧家祖墳,你就放心吧。”
孫張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好後悔啊,我後悔為什麼當年不听寒櫟的話......”
他後悔當年若是直接給沾衣退了親,而不是強要留著京城,怎麼會遇到那人?怎麼會有後來這麼多的災難!
顧廣益見說動了孫張仰,微微一笑,使了個眼色,攔住抓住沾衣不松手的春淺和谷雨,讓人連忙將沾衣的尸身抬走了。
待到他看到沾衣的尸身已經走出了大門,才回身對孫張仰笑道︰“潤其你且節哀吧,好好勸勸嫂夫人,我明日再遣人來抬沾衣的嫁妝。”
孫張仰愣了︰“嫁妝?什麼嫁妝?”
顧廣益奇道︰“懿旨上都說了,讓你家以星園陪嫁啊,還有你家歷年來給沾衣攢的陪嫁啊,你總不能讓她只身去我顧家吧?”
孫張仰氣個半死︰“人都死了,還有什麼的陪嫁?沒有!”
顧廣益搖頭道︰“潤其,你休要再賭氣了,你不想想,沾衣到了我家,就這麼孤零零葬入祖墳,有我在,有顧琮在,還有人顧著她的香煙供奉,若是我們都死了呢?還有誰會記得她?你總要給她身後百年想想吧?我打算在顧琮的兒子中以後選一個聰明伶俐的過繼到沾衣的名下,以後也好接續她的香火。你說這過繼總不能就這麼白白的過繼吧?一點好處都沒有誰願意過繼給她啊?再說了,人都沒了,你留著她的陪嫁豈不是看了更增傷心?還不如讓我抬走了兩全齊便。”
孫張仰氣哼哼地道︰“如此便拿兩萬兩銀子便了,你愛要不要。”
顧廣益冷笑道︰“兩萬兩銀子?兩萬兩銀子可夠你女兒的棺材呢!你蒙誰呢?誰不知道你在京里就置辦了十三家鋪面,都是給沾衣的陪嫁?還有沾衣的東西,你不給她陪葬,留著看著堵心麼?”
孫張仰真的被氣了個倒仰︰“好啊,顧廣益!我說你為何一定要沾衣嫁過去,原來看上的是她的嫁妝啊!沒有!沾衣就這些嫁妝!”
就在這時,只听到一個怯怯的女聲道︰“老爺,我將小姐的嫁妝簿子拿來了......”
只見紅藥從房里走出,雙手吃力地提著一只大盒子,來到顧廣益跟前,將盒子打開,是兩摞尺許厚的粉色暗花綾裝訂成的簿本。封面上都繡著大朵的合歡花與“衣”、“飾”、“擺件”、“家具”、“古董”、“字畫”等等的字樣,角落里繡著小小的“衣”字,代表是沾衣的嫁妝。顧廣益不拿那幾本最厚的衣料和首飾的,只揀最薄的那本“田土鋪面”的來看,只見每一頁上都清清楚楚地繡著陪嫁田畝和鋪面的地址、數量,下面整整齊齊地夾著分別的地契、房契。其中第一張便寫著︰京郊,星園一座。
顧廣益心懷大暢,將這本簿子卷起揣進自己懷里,對紅藥笑著道︰“好孩子,你可立了大功了,你跟著我回去吧,我讓夫人好好獎賞你。”
紅藥歡歡喜喜地叩了個頭,起來站在顧廣益身後,準備跟他回去了。
這時門外又走進一個人來,卻是紅藥的兄長青松,只見他青衣小帽,眉目俊朗,手中卻捧著一摞賬簿,見了顧廣益行禮道︰“老爺,這是少夫人陪嫁的十三家鋪面的賬簿,小人已經整理出來了,請老爺過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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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張仰氣急攻心反而放聲大笑︰“好啊!原來你們父子早有打算!看來沾衣就是平平安安嫁到你家中,只怕也是會算計得活不長的!好!好!好!我總算看清了你們真面目!好罷,你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可以走了吧。”
這時一直跪在地上的谷雨站了起來,對孫張仰叩了個頭道︰“老爺,小姐的陪嫁怎麼能沒有貼身丫頭呢?我願跟了小姐去,服侍她入了土,還要給她打掃靈堂、供奉香燭。老爺,您讓我跟了去吧。”
孫張仰老淚縱橫︰“好,好孩子,你去吧,以後若是有什麼需要,盡管回來找我。你,你去好好伺候你家小姐.....”
得了一直心心念念的孫家幾乎一半的家產的顧廣益心滿意足,也不在乎再多一個吃閑飯的小丫頭了,她既然願意給死人燒香便讓她去好了。
顧家後堂,顧家一家人談笑風生,只是顧琮心中有些難過,想到沾衣就這麼突然地去了,他的心里有些難以接受,因此一直默默地有些失落。史氏見了,恨鐵不成鋼地對他道︰“你莫非還想著那個狐媚子不成?你這可看出來了,那也是個心硬手狠的貨!听說你要娶別人了,就立刻可以抹了脖子,這是要挾你呢!讓你大喜的事也不得安生!給咱家添晦氣!你若是真的心里難受,豈不正好是如了她的意了!快別傷心了,听說那胡家的姑娘生的天香國色的,可比那死鬼高貴一百倍!你還不打點打點心情,趕快備辦備辦聘禮,莫讓人家不高興了!”
顧寶嬰也對顧琮道︰“哥哥,娘說的不錯,憑那孫家的門第,嫁給你這個探花郎就是做妾都是高攀了呢,她還不知足,這樣的女人,就是好好地嫁了進來,也是惹事生氣的根本。還不如就這樣死了干淨,也省得新嫂嫂嫁了進來和你生氣。”
顧琮原本就是個耳朵根軟的,听母親和妹子都這樣說,心里也有些埋怨沾衣起來,你說愛我怎麼不為我想想,胡善徽那麼高貴的人都願意兩女共侍一夫了,怎麼你倒不願意?這麼說還是愛我愛的不如善徽多。心思轉動間,對沾衣的悲傷便淡了許多,反而生出幾分埋怨來。
倒是顧廣益擺擺手道︰“好了,左右人已經死了,便不要再提她了。夫人,看在她肚子里咱們的孫兒份上,給她好好裝裹了,置一付好些的板子,先送到城外寺里厝了,待日後有時間再讓琮兒送入祖墳便可。”
史氏不情不願地道︰“知道了,便宜這狐媚子了,死了還不安生,還得 氯耍 br />
她見顧寶嬰逐一翻看沾衣的那些嫁妝冊子,不由得心生憐愛,對顧廣益道︰“女兒這麼大了,也該給她準備些嫁妝了。可是說起來也心酸,咱家的女兒,竟然及不上一個商戶的女兒嫁妝多!左右那些東西如今算是我們家的了,我想著,拿出些來給胡家做聘禮,人家公侯門第的,禮太薄了可要讓人瞧不起。其余的,便任憑女兒喜歡挑揀罷!咱家的女兒也是金尊玉貴的,可不能委屈了她!”
顧廣益點點頭,左右沾衣的嫁妝田畝商鋪都在他這里了,女孩兒家的小東西就由著女兒挑揀吧,只要她高興便好。
顧寶嬰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偎依在母親懷里撒嬌︰“娘,我要去星園住個夠!我還要在星園里辦賞花宴,讓京里的人都看看如今咱家的園子!”
史氏點頭笑道︰“都依你!都依你!只要你高興,你一年三百六十天都住在那里都行!”
顧寶嬰歡呼一聲,連聲地喊人進來,叫立刻便去收拾園子,她要在里面大擺宴席。
只是半日後,去了星園的家人回來,吶吶道:“小姐,只怕宴會暫時辦不得了......”
顧寶嬰正在寫帖子,聞言皺眉道︰“怎麼辦不得了?”
顧寶嬰帶著人,一陣旋風般地趕到星園,一路走來,直氣得眼冒金星,只見星園依舊,只是里頭的家當都搬了個空,連門窗都卸了個干淨,能挖走的花木都挖走了,挖不走的都砍得亂七八糟,倒伏在地上,一片狼藉。那些在林間穿梭的小動物們也不見了,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好容易掃出一條路來,趕到溫室,顧寶嬰更是氣得要吐血︰那些玻璃孫家人根本就不拆了,統統砸了個干淨。沒有了溫室的護持,再加上不燒煤了,氣溫不夠,那些金貴的熱帶花木都枝萎葉蔫,眼見得不活了。
這還開什麼宴會!單單將這座園子整理出來,便不知要花多少銀子!顧寶嬰氣得幾乎要哭出來,這孫家實在是欺人太甚!
第二天顧家下人傾巢出動,到孫家將沾衣的嫁妝按冊子一件不少地拉了來,整整堆滿了顧家整個後院。
顧寶嬰穿梭在一只只碩大的樟木箱前,不住地翻看著滿箱的珠寶、衣飾,一疊聲地吩咐人︰“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這個!那個!前面那幾只!都給我抬回去!”
顧家的管家有些猶豫︰這十幾只箱子中裝的可是這批嫁妝中最值錢的,不說多,二十來萬兩銀子可是打不住的,要是都讓小姐給抬走了,那少爺可能同意?但看到顧寶嬰冷冷的一撇,管家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不說顧家人仰馬翻地收拾沾衣的嫁妝,只說龔金桃和黃寶兒夫婦听說了,大為扼腕痛惜,可是痛惜的卻不是表妹沾衣的性命,而是沾衣的那些嫁妝!
龔金桃嘖嘖有聲地吸著嘴道︰“听說只那些兩尺多高的大箱就足足抬了一百余只!堆滿了整個顧家!還有光京城就十三家鋪面了!我的娘唉!這次顧家可是吃飽了!你說你這個不爭氣的!當初怎麼不把孫沾衣弄到手里當妾?!要不這些不就是咱家的了?”
黃寶兒也在可惜,只不過他可惜的不是沾衣的嫁妝,而是沾衣這個美人兒他是再也垂涎不得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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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金桃眼珠子亂轉,推了推黃寶兒道︰“咱們快著些換身素服,去孫家好好安慰安慰姑媽姑父去。”
黃寶兒愣道︰“這會兒你不是該去給干媽道喜嗎?怎麼反倒要去孫府?”
龔金桃氣道︰“你這個不長心眼子的!現在去顧家有什麼用?她們還能分點子嫁妝給我不成?!你听我說,如今孫家的孩子死的死,丟的丟,你姑父姑媽以後還能指著誰養老送終哪?這還不就是顯著你了嗎?只要咱們多去走動走動,將你姑父姑媽的心給哄過來,讓他們過繼了你去,那孫家剩下的家產還不就是你的?”
黃寶兒道︰“孫家都被顧家給搬空了,還能剩下什麼家產?咱們忙活來去,還能落到什麼?”
龔金桃氣得狠狠地戳著他的腦袋︰“你家會將全部家產都陪送給女兒啊?你莫忘了,孫沾衣這些嫁妝可是從前定的!那時候孫寒櫟還在哪!只怕給孫沾衣的嫁妝只不過是孫家家產的一個零頭!真正的家產可都要給兒子留著呢!”
黃寶兒倒吸一口氣︰“零頭?你說顧家落的只不過是個零頭?那孫家該有多少錢?我的媽啊!快點走!老婆!咱們快著些,別讓人搶先了!”
乾清宮里,皇帝的貼身大太監劉安科湊在朱瞻基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朱瞻基皺眉道︰“孫沾衣?孫沾衣是誰?她怎麼死的?”
劉安科見皇上根本不記得這個人了,心里後悔得要命,自己原想給皇帝提個醒的,才冒著告皇後黑狀的危險告訴皇帝消息,誰知道皇帝竟然完全不記得孫沾衣這個人了!真是拍馬屁拍了一場空。
他只好硬著頭皮小心提醒皇帝︰“爺您不記得了,那年富陽候去提親的、碧雲寺......”
他一說,朱瞻基才想起來︰“是那個姑娘啊!我都忘了。她死了?如何死的?”
劉安科又將皇後賜婚的事說了一遍。
朱瞻基听了皺眉道︰“是了,好像當初跟她定親的是顧侍郎家。原來就是顧探花啊!原來顧佐真沒說錯,這女子真的是不守婦道。哪有女孩兒家便跟人有了身孕的?即使是未婚夫妻兩情相悅也太過水性了一些。皇後說得沒錯,這樣的女子持身不定怎配為大婦?死了便死了罷,以後不用再提了。”
南海的一座小島上,海風吹拂,椰清沙白,海邊的礁石上坐著一個人望著遠方出神,面對遼闊的大海依然神色郁郁,不正是寒櫟是誰?
這時,一個高挑的男子健步走了過來,遠遠看到寒櫟的身影松了口氣,快步走了過來,也縱身躍上礁石,和寒櫟並排坐下,卻正是出來尋找寒櫟的寒柏。
原來寒櫟那日在清流關助詹繼祖攔截漢王府的追兵動了內力,傷勢越發加重,逃出火海後幾乎行動無力。強撐著支持到一處農家,借宿了下來,請人延醫取藥,好生休養了個把月才算養好傷。一路南下,暗暗聯系部署,海家的暗部這年余來幾乎都成了一團散沙,死的死散的散,寒櫟取出海家的信物,將他們再度整合在手里。
有了人,便好辦多了,寒櫟重新與新大陸那邊聯系上,好在那邊海磐走後將事物都交給了二黑和小和尚,如今那邊倒是保存完好,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只是小和尚听說寒櫟出事後便不管不顧地要回來,將所有的事都丟給了二黑,自己帶著人回來了,恰好找著了孫寒柏,兩人結伴四處尋找寒櫟的蹤跡。在山東找著了養傷的蔣師爺,知道了寒櫟的大概動向,兩人大喜。將蔣師爺打包送上了去新大陸的船,想必有了蔣師爺的幫助,天天跳腳的二黑應該會輕松許多了。
二人一路跟著寒櫟的蹤跡南下,也大概知道了寒櫟想必是要去廣州聯絡點的,于是便急著趕往廣州,誰知道寒櫟竟然在清流關又耽擱住了,倒讓兩人趕在了前頭。直到寒櫟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廣州時,兩個人已經急得四處亂轉,正四處派人打探消息呢。
幾個人相見,自然是一番唏噓。幾年不見,三個人都長大了,各有各的經歷,說起海家的後事,寒柏道︰“我冒充海家的下人,帶了人將海家老少爺們的尸身都收殮在一處,因著不敢明地里太招搖了,所以只好委屈爺們都用的是白茬的棺材,在懷柔買了一處背靜的村子,雖然背靜,倒也有山有水,風景很好,將他們先都葬在那里了。我知道你以後會去的,且等著咱們給他們報了仇,再給他們風光大葬罷!”
寒櫟點點頭,拍拍寒柏的臂膀︰“你做的很好,舅舅他們想必也在等呢,我要用海礪海藥父子的血抹紅他們的棺材!”
得知寒櫟這幾年的經歷,寒柏和小和尚都恨不能將漢王給生吃了,小和尚立刻便要走,被寒櫟拉著道︰“你去哪里?”
小和尚甕聲道︰“我去將那朱高煦的人頭提了來給你!還有那海家幾個畜生的!”
寒櫟拉著他冷笑道︰“要他們死還不容易?可是我怎肯這麼容易就讓他們死了?你說在這個世上,是兩眼一閉什麼都不知道了舒服,還是活著看自己渴望了一輩子的東西失去了難過?”
小和尚道︰“這麼說你是有法子了?那你說怎麼辦?”
寒櫟道︰“這個倒真要用得到你了,你且好生吃睡,養得白白胖胖的,我自有用處。”
寒櫟帶著兩人來到南洋的一處島上,看到島上的建築,都是海磐一手安排的,寒櫟不禁睹物思人,黯然神傷起來。
寒柏知道她心中難過,勸道︰“九爺早早安排了這處地方,想是心中有了預兆,這一切都是天命,你也莫要太過悲傷了,等一切都安排好,咱們也算給他們報了仇了。”
寒櫟嘆了口氣道︰“等報了仇,咱們就將爹娘接到新大陸去,故土雖好,怎奈生死由人的滋味太不好過。咱們還是天高皇帝遠,去過咱們舒心的日子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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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話,卻見遠處的海面上,沖著小島直直馳過來一艘船,寒柏跳起來,手搭著涼棚眺望了一會道︰“是咱們的船!只是還不到送給養的時間啊,怎麼會這時候來了?小心為妙,我去叫人準備著!”
說著跳下礁石,飛跑著去讓人抄家伙預備著了。
直到那艘船靠了岸,從船上順著纜繩迫不及待地滑下來一個人,沖著這邊大喊︰“少爺!少爺!家里出事了!”
原來是寒柏的書童瓜片。
寒柏寒櫟急忙出來,那瓜片見到寒櫟也在,頓時痛哭出聲,一把抱住寒櫟的腿哭道︰“二少爺啊!你可活著回來了!你不在,咱家被人欺負慘了啊!”
寒柏一把將他揪起來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快說!別光顧著哭!”
瓜片抽抽搭搭從懷里掏出一封信來,交個寒柏道︰“老爺還不知道你和二少爺在一起,只讓人四處找你,讓你回家。大小姐、大小姐她......”
寒柏和寒櫟都覺得心中一沉,齊聲喝道︰“大小姐怎麼了?!”
等到瓜片將事情的經過一一說清楚,才發現寒櫟還好,還能支撐,倒是寒柏,兩只眼楮竟然已經冒出了兩行血淚!
寒櫟緩緩將緊攥的手松開,手心已經被指甲刺得鮮血淋灕。她拍拍寒柏的後背,默運內力過去,助寒柏劃開胸中逆血。對他道︰“怪我,早知道那顧琮不是個好東西,卻一直放任沾衣對他鐘情,原想著只要她開心,我總能將那小子調教得對她俯首帖耳,卻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連我自己都有失手的時候,還怎麼能充當大尾巴驢,管好別人的一生一世?”
寒柏淚水潺潺而下,懊悔道︰“該怪的人是我,我不該放著他們老的老、弱的弱留在京里,才給了那幫子賤人可乘之機!”
寒櫟冷笑道︰“你留在京里又能有什麼辦法?你一沒權二沒勢,拿什麼跟他們斗?想不到啊想不到,這邊的大仇人還沒扳倒呢,又添了個更大的老虎。寒柏哥哥,咱們報仇的事兒可任重道遠呢,走吧,咱們先去好好商量商量,該怎麼辦。”
寒櫟和寒柏還有小和尚道︰“本想著還有時間慢慢籌劃,可是如今我只擔心爹娘在家等不得了,這里現在由寒柏看著,將余下的事情干完後立刻趕回京里,好生復習功課,我要你明年的會試起碼考中二甲。以後的事等我安排。明日我和小和尚立即北上,我要去見一個人。”
京城的下馬胡同,住的都是達官貴人,其中佔地最為廣闊的就是新陽王朱詹圻的王府了。這一日傍晚,天色都已經微微變暗了,王府的角門處來了兩個穿著打扮都很普通的人敲門。
朱詹圻接過管家遞過來的一根銀釵,登時面色改變,急忙讓管家帶那兩人進來。
待那兩人進來磕頭請安後,朱詹圻也不叫起,攥著那銀釵喝道︰“你們是何人?為何要見我?”
那兩人中個子矮小的那個人低頭答道︰“小人是鄧側妃娘娘跟前的珊瑚的親戚。因有一日珊瑚急匆匆回家,交給小人一封信,讓小人有時間務必交給郡王爺,從此珊瑚便不見了蹤影,只是漢王府四處搜尋她,小人不敢動身來找王爺。小人覺得這封信肯定非同小可,于是借著出門做買賣的時間,來到了京城,將這封信交給王爺,小人也就了了一樁心事了。”
說著,他從懷里取出一封信來,恭敬地遞上。
朱詹圻疑惑地接過信,卻在打開來看第一眼時便紅了眼眶。
這自然就是鄧妃托珊瑚讓寒櫟轉交的那封信了,只是寒櫟又再加了幾句話。略略改動了些,就便成了鄧妃聞听朱高煦欲立海宓生的幼子繼任世子,鄧妃吵鬧,惹得朱高煦發怒,于是授意海妃賜死了鄧氏。鄧氏臨死前匆匆寫就這封信,囑咐兒子一定要為她報仇。
朱詹圻看完狂怒,拔起佩劍將面前的茶幾一劈兩半道︰“老匹夫!欺人太甚!我定不與你干休!”
那兩人自是寒櫟與小和尚改扮的了,見目的達成,兩人悄悄退出了。
果真讓寒櫟算準了朱詹圻的一捅就著的火藥脾氣,第二天,朝中就出了件大新聞︰漢王次子,留守北京的新陽王朱詹圻告發漢王正在準備兵馬密謀謀反。
皇帝大怒,立即令英國公張輔領五萬禁軍奔赴青州,捉拿漢逆。
消息傳出,朱高煦大驚,不知那個逆子為何會突然沖著自己老子捅了一刀。沒奈何間,也只好提前發動,打起反旗,號令天下,歷數朱瞻基弒父奪位的諸樁大罪,揚言要踏平北京,為兄長報仇。
青州城下,兩軍對峙,一觸即發。
同樣戒備森嚴的大同城內,卻飄然來了兩個人,求見武安侯鄭亨。
鄭亨目瞪口呆地看看寒櫟,又看看小和尚,看看小和尚,又看看寒櫟。
寒櫟笑道︰“侯爺莫非不認得故人了?”
鄭亨苦笑道︰“黎姑娘多日不見,既然安好無恙,老夫也就放心了。不知今日姑娘腳踏賤地,是為何而來?”
寒櫟笑道︰“我聞听得侯爺多年來有一心病未除,近日來是念在往日的同袍情分上,來給侯爺送解藥來啦。”
鄭亨要說這一輩子的心病是什麼,便是子嗣了。這個軍中都知道,鄭侯爺姬妾無數,偏偏就是生不出一個兒子出來。如今年過半百了,也熄了再得兒子的心思了,只是看著人家的大胖小子還是免不得會眼紅一番。
寒櫟當初在朱高煦身邊的時候,也沒少見朱高煦送美人給他,只是每當寒櫟看著鄭亨圓滾滾的頭顱,圓溜溜的大眼,卻總是免不得想起一個人來。
這個人如今就站在鄭亨的面前,雖然長大了,卻依然是圓滾滾的大頭和圓溜溜的大眼楮,虎背熊腰,和鄭亨站在一起,就是一耳光 下來的一般,任誰見了都知道這要不是父子倆才見鬼了。
鄭亨看著小和尚,眼里難掩激動,看看寒櫟,又看看小和尚,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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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歪歪頭對小和尚道︰“小和尚,露兩手給侯爺瞧瞧。”
小和尚听話地伸手取過鄭亨案上的銅麒麟擺件,信手一搓,頓時變成了一根光燦燦的銅棍。要知道要是手上的力氣大,搓扁搓圓金子銀子都不難,因為金銀性軟,可是這可是赤銅啊,這麼輕描淡寫地便將赤銅擺件給完全變成了銅棍,這手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鄭亨見到小和尚露出這手功夫來,眼里的渴望更是掩飾不住地流露出來。
寒櫟見魚餌已下足,便好整以暇地道︰“忘了跟侯爺介紹了,這位是我的師弟,自小身世堪憐,是我從小將他養大。”
鄭亨動情地看著小和尚道︰“你,你為何叫‘小和尚’?你的母親是誰?”
小和尚低頭合什道︰“貧僧自幼被師父所揀,自然就跟著師父修行了。師父是和尚,我自然就是小和尚了。”
寒櫟補充道︰“原來听師父說過一回,他的母親姓杜,生下他便去世了。”
鄭亨動容道︰“莫非是月蓉的孩子?孩子,你知道你父親姓名嗎?”
寒櫟從懷里摸出一塊玉佩來,拿在手里給鄭亨看道︰“這是他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鄭亨顫抖著手接過來一見,恍惚道︰“是的,這是我給月蓉的......孩子,你,你是我的兒子啊!”
小和尚搖搖頭道︰“我生來沒有父親,師父師兄將我養大,如今我也不需要有父親了。”
鄭亨傻了眼,對著寒櫟道︰“黎姑娘,你看......這怎麼辦?”
寒櫟也不繞圈子了,開門見山地道︰“侯爺是個明白人,如果侯爺能辦到一件事,我自然會勸師弟認祖歸宗。”
鄭亨喜道︰“什麼事?你快說!”
寒櫟冷笑道︰“我的身世,侯爺想必不是沒有听說過吧?您自然會知道我要侯爺怎麼做。如今漢王謀逆,如果侯爺看著同袍情分一味相從,不啻于螳臂當車自取滅亡。我讓師弟此時認祖歸宗,難道是想讓他陪著你砍頭嗎?!若是侯爺此時能深明大義反攻漢逆,必然會立下大功,以後封公封侯指日可待,我師弟認了你這個爹才不算虧了。侯爺,你說呢?”
鄭亨怔忪坐在椅子上,一向挺直的脊背也彎了下來。內心經過無數激烈地交戰,終于還是骨肉親情佔了上風,他看向小和尚的眼神充滿憐愛,嘆道︰“我拼了一輩子,還不是就為了兒子以後能有個好前程?現在有兒子啦,我自然一切以他為重。隨便他們誰勝誰負也好,我只守好我的邊關,兩不相幫便好。”
寒櫟見目的達到,拱手一笑道︰“侯爺明智,小人先告辭,待塵埃落定再將遺珠璧還。”
鄭亨急道︰“你們去哪里?喂!喂!別走啊,這還沒認祖歸宗呢!”
寒櫟道︰“我們還有事未辦,待辦完了事我自然會送他回來。”說完帶著小和尚飄然而去。
青州城里,一身戎裝的朱高煦按劍站在城頭,面色陰沉。對身邊跟著的海藥道︰“派去聯絡的人怎麼說?”
海藥胸有成竹地回答︰“鄭侯爺想必此時已經帶兵來援了。咱們等候他一到,前後夾擊張輔,還怕他飛上天去?等咱們吃掉了張輔,我爹爹的艦隊大概已經順著長江順流而上,咱們水陸兩路北上,朱瞻基那小兒還能有何作為?還不是一路勢如破竹嗎?”
朱高煦皺眉道︰“算起來鄭亨已經該到了,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動靜?張輔此人老奸巨猾,莫非又出了什麼奸計?咱們可不得不防。”
朱高煦等人又苦苦等了兩天,仍然不見援軍的到來。這天張輔的軍中突然傳出一陣鑼鼓聲,朱高煦以為是援軍到來,急忙登上城頭查看。
只見城下軍中擁出一隊人馬,為首的正是一身鎧甲的張輔。
只見他一擺手,軍中有數十人一字排開,昂首挺胸,一起發聲大喊︰“逆王听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逆漢王朱高煦犯上作亂,人人得而誅之!今有各路總兵宣誓勤王,有遼東總兵李成梁、山海關總兵桂顯、宣府總兵王大文......失道寡助,逆王可熄滅心思也。若此時開城投降,可看在骨肉親情之分饒爾一命......”
原來是勸降來了。朱高煦听到那一長串的名字中赫然出現了“大同總兵鄭亨”與“浙西艦隊管帶海 ”的名字!
朱高煦暴怒,一把抓住海藥的領子道︰“這是怎麼回事?!”
海藥也傻了︰鄭亨反水還好說,可他爹是怎麼回事?五叔又是從哪兒冒了出來的?
當日夜里,走投無路的朱高煦為了全家人的性命,只好忍氣吞聲開城投降。被張輔挨個兒捆了,解送往京城。
張輔這次兵不血刃就拿下了青州城,也是十分納悶,原想著漢王造反的聲勢如此之大,只怕又是一場艱難異常的“靖難之役”,卻沒想到竟然這麼戲劇化地便結束了。漢王的造反竟然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朱高煦的十個兒子中,世子朱瞻壑早幾個月已經去世,新陽王朱瞻圻卻是反了老子投靠了皇帝,剩下的幾個成年的兒子都被一一送到京城,只有最末的幼子朱瞻 禿e當緩R┐ 懦米胖旄哽憧 峭督檔墓Ψ虺寐姨幼 恕 br />
漢王一脈押送到京城後,皇帝果然信守諾言,只是將他們都廢為庶人,將朱高煦囚禁于大內歸極門的逍遙城,留了他們的性命。
紛亂一場,塵埃落定後,寒櫟卻依然不在京城露面,只是潛跡匿行,帶著小和尚一路來到了北京東北懷柔的一個山間小村中,幾人都鄭重換了一身重孝,在孫寒柏的帶領下,來到了後山的一處墳地間。只見這一片山頭幾乎都立滿了密密麻麻的墳頭,只怕不下千余個。最前面的三座大墳,墓碑上只是簡單寫著“海騰蛟之墓”、“海騰彪之墓”與“海磐之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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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抱著墓碑,淚如雨下。雖然海家的人對她好是因為她是命定之人,但是這三人卻實實在在地對她掏心窩子的好。海老國公大方地將整個海家都交給她,海六老爺子天天陪著她四處胡鬧,對她說的話連個磕巴都不打地完全贊同。還有海磐,將她帶在身邊處處教導,比對自己的兒子還掏心掏肺,雖然他也沒有兒子。他對寒櫟來說,如父如兄,是比孫張仰更親近的人。
可是這些海家的人,只是因為海藥父子的貪欲,竟然魂歸于此。
寒櫟摟著海磐的墓碑嚎啕大哭,就如同小時候抱著海磐的腿撒嬌耍賴時的一般。只是這次再也沒有人將她揪起來,給她擦去眼淚再抱著她安慰了。
孫寒柏和小和尚只是默默地將紙錢香燭一一擺放在每一座墓的前面,任由寒櫟哭個痛快。他們知道,寒櫟只怕自從知道海家出事之後就一直強忍著悲痛密謀籌劃著報仇,大仇沒有得報之前,她是一滴眼淚都不會掉的,壓抑得狠了只怕要落下病來,這次她哭出來也就宣泄出來了。
寒櫟直哭得兩只眼如同桃子一般才漸漸止住,她挨排給每座墓碑都點上紙錢後,跪在前面鄭重磕了九個響頭,對著滿山的墓碑道︰“舅公舅舅表哥表弟們,我給你們報仇了。漢王謀反已經被廢為庶人,至于首惡,海礪海藥還有海宓,他們若是只是被囚禁就太便宜他們了,如今我給他們找了個好去處。現在他們只怕已經坐船到了罷。你們放心,就是海磐舅舅安排的那個島。他們去了我就把他們的船給燒了。那島上如今連一粒糧食、一只耗子都不會有,海里方圓幾十海里圈的只有鯊魚。他們想活下去只有吃自己的肉啦。我明年會去看看的,看看這幾個人最後還有活著的沒有。不管活下來的是誰,我想他們的這段日子都會很精彩,我要讓他們嘗嘗,被親人背叛的痛苦和絕望。舅公、舅舅們,咱們拭目以待吧。”
等到所有的墳一一祭奠完畢,天色都已經黑透了。三人摸黑下了山,來到村中為了看墳置辦的一處院落。洗漱吃完飯後,三人坐下商討後事。
寒櫟道︰“寒柏你讓人分批將舅公舅舅們的棺木起出來,逐批遷往新大陸。在那邊找個風水好的地方再讓他們長眠在那里吧。我想還是睡在自己的地盤上安心。辦好這事你就立刻閉門讀書,等候明年的會試。”
她看向小和尚,嘆了口氣道︰“小和尚,我將你賣給你爹,你可有什麼意見?”
小和尚渾不在意︰“別人找還找不來這麼有權有勢的爹呢,你是為我好我知道。你放心,我回去當那個人的孝順兒子的。以後起碼也混個侯爺當當。以後等咱有權有勢了,我幫你報仇。”
寒櫟強忍著淚水道︰“我知道你心里是不願意認回那家人的,可是為了幫我報仇才違心地去叫那個人爹。沒辦法,咱們的仇人勢力太大了,咱們除了有錢,別的真沒辦法扳倒他們。不過你放心,這都是暫時的,咱們都一起使勁往上爬,等你當了侯爺,等寒柏考上了狀元,等咱們都有了權勢,報完仇咱們就都回新大陸去,天天吃喝玩樂!”
她想了想,又對孫寒柏道︰“對了,我讓你跟二黑聯系,找到郭秀兒沒有?”
孫寒柏微笑道︰“郭秀兒就在新大陸,幫著二黑管事呢,听說你要找她,二黑已經打包將她送上回來的船了,估計兩三個月你就能見到她了。”
寒櫟笑道︰“太好了!她可是個關鍵人物!你吩咐下去可要看好了她,不得有失。”
孫寒柏急切道︰“你是準備扳倒顧家了嗎?”
寒櫟搖搖頭,她凝視著跳動的燭火,緩緩道︰“還早呢,《爾雅》中釋詁言曰︰儀、若、祥、淑、鮮、省、臧、嘉、令、類、糸林、彀、攻、 、介、徽、善也。胡善祥、胡善徽,這可是兩個好名字啊,可惜真是糟蹋了。寒柏,咱們先去看看沾衣吧。陰間淒苦,咱們先給她燒點紙錢去。”
寒柏低頭忍住欲滴的淚水答應了。
沾衣的棺材一直厝在城外的圓通寺里,等著顧琮什麼時候有時間再運回揚州老家。看來是從厝下就沒有人來祭拜過,白茬的棺材上已經落了一層的灰。棺材前的火紙盆里空空如也,看來顧家別說是七七了,便是頭七、三七也沒人來過。
顧廣益雖然吩咐了史氏給沾衣買副好的棺材,可是史氏哪里會去自己親自去辦這事,只不過吩咐管事的一聲罷了。那管事的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好手,知道史氏的態度,便輕輕巧巧地將這筆銀子給昧下了,轉頭花了二兩銀子買了副白茬棺材,草草將沾衣收斂了。谷雨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牙根都咬碎卻一聲不吭,每日里只是默不作聲地打掃沾衣的靈堂,供奉香燭,苦苦等著她的二少爺來報仇。
寒櫟見狀,並不出意外,只是和寒柏先細細地將沾衣的棺木擦拭干淨,又拿出香燭紙錢,給她燒了。
廟堂里靈幡喪幕俱無,兩枝半昏的白燭籠罩一片淒涼。寒櫟看著靈前半明半暗的燭火,牙齒已將嘴唇咬得血痕道道。孫寒柏木然地跪在靈前,通紅的雙眼死死盯住棺前的“顧孫氏”的名字上,手中機械地將紙錢一張接一張地送入火盆。一陣冷風吹起,將紙錢卷得貼地亂滾,無望地燃燒殆盡,終究化為一片冷灰。
寒櫟看著那棺木上的“顧孫氏”三個字,陰沉沉地咬著牙笑了,顧孫氏?他們顧家還真敢!沾衣啊,你這次該看清楚了罷?如果還活著,你還要不要堅持嫁給顧琮那個人渣?沾衣,你真傻啊,為什麼不等我回來?你好好看著吧,看著我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這又能怎樣呢?我就是把他們全都活剮了,你也活不過來了。
那個不顧一切也要護著她的小姐姐,再也活不過來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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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寒櫟和寒柏暗暗潛回孫家,孫夫人黎海珠一見到寒櫟,放聲大哭︰“寒櫟!你可回來了!你怎麼才回來啊!你姐姐…你姐姐她…她死得慘啊!”一口氣上不來,兩眼上翻,“咕咚”倒在床上。寒櫟抹了把臉上的淚水,搶上去抱住母親,手掌輕抵黎海珠後心,一股醇和的內力緩緩傳入,半晌黎海珠方才悠悠醒轉。這時孫張仰得到消息從書房趕過來,寒櫟和寒柏又重新見禮。孫張仰擺擺手︰“罷了,你們平安回來就好。事情已經這個樣子了,我和你母親都心力交瘁了,以後家里的事就由你們來拿主意吧。寒櫟,這是你姐姐留給你的信,”孫大人用顫抖的手拿出信,一行渾濁的痛淚留下來,哽咽道︰“是她最後匆匆寫給你的,你看看吧。”
“寒櫟︰
我多想再看你一眼,可是我沒有時間了。我不能活著了,那樣爹娘的臉都要被我丟盡了。我為了顧琮,第一次反對你的意見,可是我現在才知道,你是對的。但是我不後悔,我已經愛過,這就足夠啦。
寒櫟,不要怪我好嗎?我若是能再活一世,一定不要賢良淑德,我要向你一樣快意恩仇。
再見了,幫我孝敬好爹娘,我沒臉再見他們了。讓他們忘了我吧,不要再惦記我這個不孝的女兒了。
姊字即日”
寒櫟輕輕撫過棺材,生恐驚擾到沉睡的沾衣。將心底的殺機強強按下。她恨自己,不是自詡看透眾生,不是有游戲天下的手段嗎,為何卻生生忽略了身邊的親人。這麼淒慘的結果,孫家即使財傾天下又有如何,沾衣終究是死了,從小寵著她、護著她、最愛她的姐姐,就這樣屈辱地死了。孫寒柏痴痴看著棺木上的“顧孫氏”三個字,淚光瑩然,霍然立起,目眥欲裂︰“我要殺光這群畜生!”
寒櫟冷冷地一笑︰“大哥,冷靜!你孤身一人,能殺幾個?顧家胡家的熱鬧過了,剩下的是咱們的事了。咱們商量商量該怎麼討這筆血債!”孫寒柏轉過身︰“從小就你主意最多,你說如何就如何,我听你的。只要能給沾衣報仇,把我的命拿去都可以!”他的心里如沸油澆過一樣悔︰“沾衣,如果不是我顧念著兄妹身份不敢去愛你,你還會死嗎?你等等我,把你的仇報完,我就去陪你!”
“那好,就這樣,咱們分頭而行,你……如此如此……”
“不行!沾衣已經去了,怎能把你也陪上!什麼事我來拼命,不需你如此!”
“你拼命就可將胡家、顧家連根拔起,能滅了他們滿門?”寒櫟冷冷地道︰“不讓他們一個一個恨不得沒生在這個世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怎麼能算是報了這個仇?!顧廣益、顧琮,顧史氏,顧寶嬰,還有胡善祥、胡善徽姐妹,你們都先開心地笑吧,且把你們今生的歡樂都用盡在今朝!今生今世,我會讓你們慢慢地品嘗心碎的滋味!”
這一天,黃寶兒突然急匆匆地一溜煙地跑回家,將正在妝台前梳妝打扮的龔金桃一把拽起來,跳腳道︰“不好了!不好了!”
龔金桃被他猛然一拉,正在描著遠山眉的螺子黛猛然往下一拉,登時在臉上畫出了長長的一道炭黑。龔金桃氣得跳腳,“啪”地拍開黃寶兒的手,連聲喊丫頭趕忙打水來洗臉。對黃寶兒喝道︰“干什麼蠍蠍螫螫的!你又沒死了娘!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慌成這樣?!”
黃寶兒急的搓手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姑媽家原來還有個啞巴女兒嗎?從小一直寄在廟里養的,現在不啞巴了,這會子給接回來了!”
“什麼?!”
龔金桃登時坐直了身子︰“我怎麼從沒听說過還有這個人?”
黃寶兒嗨聲道︰“嗨!別說你不知道了,我都忘了有這個人了!這麼多年孫家就沒人提起過她來,我們都以為她早死了呢!听說是姑父眼見著兩個孩子都沒了,實在沒了指望,突然想起還有這個女兒呢!便使人接了回來,要給她招贅!”
龔金桃氣得一拍桌子︰“招贅?!那我們怎麼辦?!他既然要招贅就不會再過繼你了!不行!咱們得想法子將這個攔路精給去了!”
只是兩人想了許久,也沒有想出什麼可靠的法子來。
五月的京城已是有些微微的熱了,太陽照在頭頂曬得燙呼呼的,前門一帶熱鬧極了,鑽火圈的,賣大力丸的,還有飛刀扎活人的,那小刀子飛得“嗖嗖”的,讓周圍圍著看的人忍不住捂著眼楮又要從指頭縫里偷看。寒櫟和寒柏終于可以隨意地走在大街上,不懼再有人來追殺了,兩人一邊四處溜達,一邊不時地交談。突然,寒柏看到路邊的茶座里,一個穿著青衫的人,寒柏來不及說話,徑直直直地撲過去,以他的身手,竟然沒顧上腳下的座椅,絆得直直地摔了過去,一個大馬趴趴在了那人的腳下。
那人也吃了一驚,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見趴在身前的這個人伸出一只手來,緊緊地抓住他的長衫衣角,嗚咽地喊了一聲“哥!”
那人听到這聲呼喊,頓時渾身一顫,伸手將腳下的人一把拽起來,兩人來了個臉對臉,眼前的輪廓依稀還能看出小時候的模樣,他顫聲問道︰“是玉霆嗎?“
寒柏听到這聲呼喚,終于忍不住,一把抱住那人的腰,放聲大哭起來。
寒櫟見周圍人已經都圍過來看這兄弟相認,便給了老板一錠銀子,要了間雅座,拍拍相擁而泣的二人,將他們帶到了雅座里,讓他們暢敘離情。
等二人都坐下後,孫寒柏迫不及待地問︰“哥,你怎麼來了京城?我那年將青州都翻遍了,都沒找著你。”
他哥嘆息道︰“我的事說來話長了,倒是我後來托人回去找你和爹娘,都說整個村子的人都......我才死了心。玉霆,爹娘還在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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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霆,就是孫寒柏的本名,他黯然道︰“自你走後,爹娘一是餓,一是擔心你,將最後的吃食都省給了我,他們都餓死了。我也只剩了一口氣,原打算趁著還有口氣,將爹娘給葬了,我也陪著爹娘一起,一家人都在一起多好。就在這時,被伯父和寒櫟救了,從此就跟著伯父過活了。”遂將後來的事簡單交代了幾句。
這時,寒櫟才上前去給李玉雷作禮,孫寒柏介紹了孫家的淵源,李玉雷忍著淚恭恭敬敬地沖著寒櫟深施一禮,謝過他父子救了弟弟的恩情。
寒櫟急忙扶起他道︰“都是本家的兄弟,遇到了也是老天給的緣分,大哥哥不必多禮。”
三人再次坐下後,李玉雷沉吟了會,對寒櫟道︰“兄弟,你們是玉霆的大恩人,又撫育他多年,我本當粉身碎骨都不及報答,只是我還要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兄弟轉達伯父,求伯父成全。”
寒櫟連道不敢︰“大哥哥盡管說便是,咱們都是嫡親的兄弟,有什麼事是不好說的?”
李玉雷咬了咬牙,道︰“我想請伯父允準讓玉霆恢復本姓,以後成親生子,好傳我家一脈香煙。”
他說的這個本性,便是他娘的姓了,因他父親是招贅上門的,所以他們兄弟隨的都是母姓。
他長長吸口氣道︰“這話得從那年青州饑荒說起,我們同窗幾個人去府衙求知府大人開倉放糧,無意間得知倉糧竟然已經被顧知府盜賣了。我們偷窺的事情被發現,遭到追殺,他們擄到我,見我的皮相還好,為了銀子卻不殺我,竟然要將我賣到京師的小倌堂子里!我好容易逃了出來,為了躲避他們的追捕,還為了給青州的災民報仇,干脆自宮進了宮當了中官。這幾年因我通詩書,在內書房當了教習,也頗得太後娘娘和聖上的看重,對了,自進了宮,我也沒臉再用本名了,如今我喚作王振。“
寒櫟倒抽一口涼氣,她的歷史知識再匱乏,王振這個名字還是知道的。難道這個就是歷史上將明朝坑苦了的那個太監?
怪不得他要孫寒柏歸宗,他是個太監了,自然傳宗接代的事就要靠孫寒柏這一脈單傳了。
孫寒柏听說哥哥做了太監,抱著哥哥痛哭出聲︰“哥,你吃苦了!”
王振攬著弟弟,也是淚流滿面︰“我原想著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你們了,沒想到老天爺開了一次眼,讓我還能再見到你,我這輩子就知足啦!”
寒櫟正色對他們兄弟道︰“大哥哥其實你不說,我也打算讓寒柏哥哥今年回老家以本名應考的。”
寒柏點頭道︰“是的,哥哥,你不知道......”
便將這些年的事情一一說給王振听。
王振吃驚道︰“原來那孫沾衣的孫家便是你們家!皇後娘娘這些做得的確毒辣了些!你們既要復仇,可是這仇人卻是皇後娘娘啊!這這太難了!”
寒櫟淡淡道︰“事在人為,大哥哥,你放心,我們暗地里相認,絕不會牽連到你的。寒柏我讓他不日就回山東,以後他就是李玉霆,也和我們孫家再無任何關系。”
王振急道︰“我不是這意思!我絕不會怕被牽連,只是覺得像扳倒皇後一家,太過匪夷所思而已。”
孫寒柏自信滿滿︰“大哥,你要相信寒櫟,她說要做到的事,必定能做到。你看漢王如何?還不是敗在了我們手里?”
王振大駭︰“什麼?漢王?這跟你們有何關系?”
寒櫟皺眉道︰“這事同樣說來話長,這里說話不方便,大哥哥可還有時間?我們回家去說如何?”
王振道︰“今日我只能偷閑半日,原想著來天橋听听書的,現今已經快到回宮的時候了,你們告訴我地址,明日我再告假出來,直接去你們家,也拜會一下伯父伯母。”
果真第二日王振悄悄地來到孫府,見了孫張仰夫婦大禮參拜,拜謝了他們撫養長大李玉霆。
之後,在寒柏的書房里,三人團團坐下,從孫家海家說起,一直說到前些時候的漢王敗事。
王振的嘴張得一直能吞進只雞蛋進去,不住地“喔!”、“啊!”跟著寒櫟寒柏的描述緊張不已。
當寒柏細細說起如何策反鄭亨與浙西艦隊時,王振才恍然大悟︰“朝中都覺得漢王虎頭蛇尾,反的不是時機,聲勢做得老大,卻被張輔一通喊話,便又偃旗息鼓,開城獻降,讓想看熱鬧的人大失所望。都說漢王這棋走得,實在是太臭了。誰知道原來都說被你們所算計的!太了不起了!”
他又不解地問道︰“可是你們如此在背後立了這麼大的功勞,為何卻不公開?要是讓聖上知道你們的功勞,你們何愁報不了仇?”
寒櫟失笑︰“大哥哥,你想得太簡單了!不說鄭亨那邊的事不能提,便是我和朱高煦的淵源又怎能說出來?所以這件事我們只能做幕後英雄了。再者,即使皇上知道這件事是我們做的,給他去除了一個心腹大患,可這能讓他廢後嗎?他是會向著我們,還是會向著給他生兒育女的結發夫妻?又能讓他平白無故地將顧廣益一家處死嗎?”
她見王振沉默了,嘆了口氣道︰“我們原想著漢王一倒,給海家報了仇,便舉家遷去新大陸了,誰知還有人覬覦我家的財產,如不能給沾衣報了仇,我們這一生都不會心安的。如今,我想,只有這樣......大哥哥,我原想著買通宮中的人的,沒想到竟然遇到了你,可見是老天都站在我們這邊呢。”
王振沉吟良久,拍案而起道︰“好!我李玉雷便豁出這條命去!也要幫你們報這個仇!更何況,那顧廣益在青州犯下了如此的罪行!害死了我爹娘和那麼多的百姓,為人子者,如何能不報這滔天的血恨?!我進宮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殺了他!只要能將他扳倒,我死也甘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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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面最熱鬧的就數從地安門到鼓樓這條大街了,商鋪林立,人流如織。接到王振緊急通知的寒櫟等人連忙裝扮好了,急匆匆趕到一處酒樓前的空地上,寒櫟使了個眼色,揚長上了酒樓。
那底下打扮的一幅楚楚可憐的小白花的,是孫家的丫頭小寒,因為天生一幅風流裊娜的姿態,被寒櫟選中來演這場戲。
只見她渾身縞素,悲切切跪在大街旁,頭上插了一只草標,身前的白布上,寫著”賣身葬父“四個大字。小寒一幅梨花帶雨的姿態,讓人看了倍加同情。她跪下沒片刻,周圍就圍了一圈人,有心腸善良的,同情她賣身葬父的苦楚,不時往她身前的白布上丟些碎銀子,也有些青皮痞子的,看小寒貌美,不住地口花花調戲她︰”小娘子,你跟了哥哥我走如何?今晚上你跟了我,明早我就把你爹給埋了。你放心,哥哥我是這九城里最有人緣的爺了,說話絕對作數!“
小寒眼皮子都不看他,只是低頭抽泣,暗暗焦躁,這個來福怎麼還不來!
這時寒櫟等人在樓上的雅座里,也正伸長脖子往下看著,秋豐不住地踮著腳往遠處看,焦躁道︰”怎麼還不來!“
正說著,只見雅間門被推開,來旺跑得滿頭是汗,急匆匆道︰”來福快下去!那位就快到了!“
寒櫟一揮手,只見那來福站了起來,正了正衣帽,撩起衣襟便要下樓。正在這時,寒櫟喝道︰”別忙下去!“
原來樓下這片刻的功夫便又有了變化。一個公子哥兒正圍著小寒轉了幾個圈兒,兩只被臉上肥肉擠的小小的眼楮里閃著垂涎三尺的光,看著窈窕動人的小寒,那肥厚的嘴唇里的口水都要住不住滴了下來。只見他腰闊三圍,渾身的肥肉亂顫,身穿一件深粉色的綢衫,還招搖地繡著滿襟的穿花蝴蝶;腰間圍著一條金光閃閃的腰帶,嵌滿了美玉寶石,明晃晃地都快閃花人的眼。
他一邊圍著小寒轉,一邊還伸手東摸一把,西捏一下,口中”嘖嘖“有聲︰”小美人兒,跟爺回去吧,爺買了你當第九房小妾怎麼樣?“
說著就要將小寒將懷里拽。
小寒嚇得尖聲大叫,顫巍巍道︰”小女子雖然賣身,但寧為婢不為妾,請公子自重。“
那個腦滿腸肥的花花公子哪顧得小寒的掙扎,在大街上就要伸嘴去親小寒的臉。小寒嚇得大叫:”救命啊!非禮啊!“
那個肥豬公子一邊猥瑣地笑著將小寒往懷里攬,一邊道︰“我看誰敢救你?這里誰不知道本公子的老子是順天府尹?這里就是老子的地盤!我看是誰敢來多事?!”
樓上的寒櫟幾人都傻了眼,和樓下那個肥豬打扮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來福喃喃道︰“這家伙干嘛搶我的詞兒?”
大家看著來福黑肥黑肥的臉、繡滿金絲牡丹的粉色段子長衫、和那個肥豬竟然一模一樣的銷金絲的帽子、嵌滿珠玉的明晃晃的腰帶。都忍不住笑噴了。
來福忿忿地一把將頭上的帽子擄下來,罵道︰“媽的!這哪來的王八蛋!還比著我的打扮!”
寒櫟笑著拍拍他道︰“好了,不論他是哪里來的,你該謝謝他才是,自覺自願地來替你挨頓打。好了,該小爺我出場啦,你們看著些,等會兒溜走地利索點兒!”
說著他一把推開當街的窗戶,大喝一聲︰“畜生!放開那姑娘!”喝聲中縱身從窗中躍出,落在街心,一把揪住那肥豬公子的領子,將他摔落在人群中。那些人也會起哄,齊聲喝彩,卻是沒有一人接住摔落的肥豬公子,反而見他落下來了,都齊齊四散逃開,任由那肥公子碩大的身軀結結實實地摔落在青石地面上,砸起來好大的一片灰塵。
那肥豬公子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了半天也沒能爬起來。跟著他的家丁嚇得一個個魂飛魄散,趕忙一擁而上將他扶起來,那肥豬公子這一生來何曾吃過這樣的苦,這下被摔得屎都快出來了,帶著哭腔伸著他那胡蘿卜一樣粗的蘭花指點著傲然裝逼的寒櫟︰“你,你,你是誰?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寒櫟冷笑道︰“你爹便是李剛又如何?今天小爺我就是要揍你這種魚肉百姓的畜生!”
那肥公子欲哭無淚,李剛?李剛是誰?
“我爹不叫李剛!他叫韓正剛!他是現在的順天府尹!你敢打我,你等著!我讓我爹把你抓進大牢!”
寒櫟冷笑,繼續給他下套︰“抓進大牢?還砍不砍我的頭了?我好怕啊,你爹好大的權勢啊!莫非這京城就是你們家說了算不成?”
那個肥豬韓公子果真腦子里都是肥油,順著寒櫟給出的思路就往下走,忙不迭點頭如雞叨米一般道︰“你知道就好!這京城里就數我爹最厲害!你還不束手就縛!我讓我爹少打你幾板子!”
這時人群中傳來一個聲音,清清朗朗的人聲︰“好大的威風啊!我怎麼不知道這北京城里韓正鋼可以一手遮天了?!”
人群分開,兩個人從人群里走了出來,人群里,來旺殺雞抹脖子地給寒櫟使眼色,做口型道︰“就是他!”寒櫟微微點頭示意知道了,一揚下頜讓他們快撤。寒櫟根本不回頭,而是趁機扶起小寒,遞給她一大錠銀子,一邊使眼色讓她快走一邊假惺惺道︰“姑娘,你拿了這銀子趕快去將你父親葬了吧,別再賣身了,京城里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你再惹上什麼權貴就沒人能救得了你了。”
小寒感激不迭,做戲做全套,爬在地上恭恭敬敬給寒櫟磕了三個響頭,才轉身去了。
寒櫟繼續講裝逼進行到底,滿臉正氣地團團沖著圍觀的群眾們作了一個圓圈揖,謝過他們的喝彩,便要事了拂衣去,打算深藏功與名了。
這時,先前那個說話的身穿深藍長袍的青年開口道︰“這位兄弟,且慢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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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在心里樂開了花,這王振做事還真靠譜,將皇帝的行蹤都能打听得這麼清楚。
她故作嚴肅地轉過身,正要開口說話,兩個人臉對臉,都霎時瞪圓了眼。
寒櫟是驚嚇的瞪圓了眼,而對面那個,則是驚喜地瞪圓了眼,他一把抓住寒櫟的胳膊︰“原來是你!兄弟!你終于來京城了!你怎麼不來找我?”
寒櫟還處在驚嚇中沒有恢復過來,喃喃道︰“我就是來找你的......”
她真的不知道,她隨隨便便認了個大哥就是當今的皇帝啊!早知這詹繼祖就是皇帝,她費這麼大的勁演戲做什麼?拿著他給的玉佩直接找上門去不就好了?反正這小子欠她兩條命呢!
那詹繼祖聞言大喜道︰“真的麼?太好了!我一直在找你,卻不知道你已經來了京城!黎兄弟!快跟我回......跟我說說,你這幾年都在干什麼?”
寒櫟看著眼前的詹繼祖,不,應該是朱瞻基了。他們倆人竟然不約而同地是將真名顛倒充作的假名,也都是夠懶的了。既然現在還是假對假,那麼還是叫他詹繼祖吧。
寒櫟看著詹繼祖心中五味雜陳,好容易有一個投緣些的人,竟然又被命運推到了另一邊。寒櫟忍住心中的沮喪,打起精神跟詹繼祖周旋。
詹繼祖問他︰“你那天在清流關是怎麼逃出來的?可受了傷沒有?”
還沒等他們敘舊,那個胖公子在家人的扶持下站了起來,惡狠狠地指著寒櫟道︰“你等著!敢打小爺!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那詹繼祖見他威脅寒櫟,登時冷下臉來,轉頭吩咐身後的劉安科︰“將他送到順天府的大牢里,我倒要看看,韓正剛怎麼審這個調戲良家女子的紈褲!”
劉安科躬身應是了,自有跟隨的暗衛將人給帶走了,其余人不明白,劉安科可是在心里暗暗為韓正剛點了個蠟,讓他審自己的兒子,怎麼審?可就看他能不能狠下心啦!
打發了那個討人嫌的韓公子,寒櫟邀詹繼祖到二樓雅間里坐下,寒櫟便將他放火燒山的經過繪聲繪色地說給他听。詹繼祖笑道︰“我便知你的鬼點子最多,多半吃虧的是他們。可是還是忍不住擔心你,後來我派了許多人去找你,可都沒有找著你。”
寒櫟微笑道︰“我那天放火也是迫不得已,險些連自己都烤熟啦,虧得我跑得快,沒把自己坑在里頭。只是拼了命逃出來卻舊傷發作,在深山里窩了許久才能行動。後來又在家養了幾個月的傷才算恢復。”
詹繼祖動容道︰“你那日身上有傷?怎麼樣?現在還好嗎?我找御醫給你看看!”
寒櫟擺手道︰“養了小半年,早已經好透了!大哥你沒看到我現在又活蹦亂跳了?”
詹繼祖見他笑得混若無事,心里十分感動,如不是十分嚴重的傷,怎能養這麼久?那****是舍命救的自己啊!
詹繼祖身手抓住寒櫟的手,斬釘截鐵地道︰“兄弟,你從今往後就留在京城吧!在這里有哥哥我護著你,必不讓你再吃一點虧!你想做都告訴我,我來幫你!”
一直站在詹繼祖身後的一個白面無須的中年人暗暗咋舌︰爺今天這是怎麼了?對著人許下這麼大的願來?要知道爺可是金口玉言哪!這句話一出,眼前的這位小爺飛黃騰達可就指日可待啦!
寒櫟卻渾不在意,擺擺手道︰“那哪兒行,我四處游逛慣了,困在一個地方還不得急死我。大哥,你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許多地方我都沒去過呢,我听說順著大海往北走,那里一年又許多時間都是白天,又有許多時候都是黑夜。天空會有七彩的光芒,美極了。我去過南洋,那里一年四季都是炎熱無比,可那里的水果的的種類卻是我們想都想不到的,美味無比。還有變幻莫測的大海,大哥,有時間我帶你去海上歷險如何?那水晶宮里,可是有著無數的寶貝呢!“
詹繼祖被寒櫟說得神往不已,听到寒櫟要帶他去歷險,卻黯然嘆了口氣︰“我如今......官職在身,卻是走動不得了。賢弟,還是你自由自在的好啊。”
兩人說得投機,不知不覺時間便已過午。這時跟著詹繼祖的那個中年人低聲提醒︰“爺,該回去了。”
詹繼祖抬頭一看天色,果真到了回宮的時間,戀戀不舍地對寒櫟道︰“賢弟,你住在何處?在京中可有落腳的地方?哥哥給你找座宅子先住著如何?”
寒櫟笑道︰“我已經在南斜街買了處宅子了,左右我在京里還頗有些時間盤桓,一時半會離不開,大哥有時間便來我家,我還帶了些西域的葡萄美酒,咱們好好品一品。”
宮里,慮著寒櫟新買的宅子,家什肯定多不齊備,便吩咐劉安科,就是剛剛跟著他出去的他的乾清宮太監總管,讓他秘密出宮一趟,給寒櫟送了好多東西去。劉安科一一領命,去皇上的內庫,將他吩咐的東西一一挑出,一邊挑一邊在心里打小九九︰這趙孟 的字、展子虔的畫兒、秦朝的銅燈、漢朝的玉碗,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主子對皇後都沒這麼大方過呢,那位黎寒黎小爺,怎麼能這麼得爺的看重?
寒櫟的房中亮了一夜的燈。
東方的夜色已經有一縷發白,案上的瑞鳥青銅燈盞的蠟燭都已融化殆盡,燭淚一滴滴地順著燈盞滑落。
寒櫟痛苦地閉了閉眼,低聲說︰“大哥,我是真的想當你的兄弟的。”
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秋豐悄步走了進來。一眼看見坐在案前的寒櫟,那蒼涼的背影竟和昨夜她離去時見到的一樣。
秋豐心里就是一驚︰難道小姐竟是一夜未眠?
她默默地伺候寒櫟梳洗,在給寒櫟梳頭的時候,看著鏡中的寒櫟,猶豫地開口︰“小姐,既然詹公子就是皇上,我們還要這樣做嗎?”她又囁嚅了一下︰“我看他對小姐你這麼好,不如咱們直接跟他告顧家的狀,讓他抄了顧家滿門!咱們不就是報仇了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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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苦笑了一下︰“傻丫頭啊!抄了顧家?憑什麼?就憑我曾經救過詹繼祖的命?可他現在是皇上啊。豈有無緣無故就抄了朝廷大員的家之理?就是抄了顧家,還有胡善徽、還有皇後呢?我們也能讓他殺了她們嗎?”
“可是,她們做了那麼多壞事啊。”
“如果我去告訴詹繼祖,他的妻子的溫婉賢德都是假的,其實她干盡傷天害理的事。你說,他是會相信我呢,還是會相信給他生兒育女的枕邊人?”
“所以,”她拍拍秋風的手,挺直了身軀,︰“我們還是要繼續。”
她看著詹繼祖讓人送來的古董字畫,眼神冰寒。大哥,對不起了,誰叫你找了個這樣的老婆呢?她做的孽你還一部分也是應該的。
自此寒櫟便在南斜街住下,每日里調貓斗狗,種花養草,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那詹繼祖果真沒幾日便尋個空子來拜訪來了。寒櫟匆忙迎接出門外。詹繼祖進宅,見這宅子雖然不大,但花木修潔,陳設頗具匠心。連連點頭道︰“我就知道賢弟不是俗人,這座宅子被你一收拾,幾乎可以和京中有名的星園相媲美了。”
寒櫟笑得十分燦爛︰“聞听得那星園乃是吏部顧侍郎家的,十分華美,卻是沒緣一見,實在可惜。”
詹繼祖不在意道︰“看景不如听景,那園子我也去過,也不過如此,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可能是顧家人照料不善吧。”
寒櫟嘖嘖嘆息,帶著詹繼祖在書房中坐下,詹繼祖見書房內外還聚著三三兩兩的下人,一個個面帶惋惜之色,不由奇道︰“這是為何?”
寒櫟笑道︰“我閑來無事,給他們說故事來著,正說到一半大哥便來了,他們所以還有些戀戀不舍。”
她這話讓詹繼祖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寒櫟說的那個故事。頓時來了精神道︰“賢弟說的故事可是十分精彩,我多日未曾听過了,不如這樣,你繼續說一個,我也跟著飽飽耳福如何?”
寒櫟讓人給詹繼祖上茶,道︰“這有何難?我走南闖北,別的不說,那千奇百怪的事卻是見得最多,大哥想听什麼樣的故事?是才子佳人的、還是江湖俠客的,是行善得報的,還是鬼狐精怪的?”
詹繼祖詫異道︰“還有這麼許多麼?那就听個行俠仗義的吧。”
那些下人們听到寒櫟又要講故事,都歡喜若狂,一個個急急忙忙擠在窗戶門口,豎起耳朵仔細听寒櫟說書。
寒櫟想了想道︰“俠義的麼,那麼就講一個叫《連城訣》的故事吧。這是一個姓金的大俠所作,如今他已隱退了,我便將他的故事說出來吧,”
寒櫟隨手從牆上取了一柄木化石的如意在檀木案上敲擊,”托,托托......兩柄木劍交錯飛舞......”
寒櫟開始繪聲繪色地將金先生的傳世之作科普到這個世界上來。在那個未來的光怪陸離的世界,金老的都能成為傳世之作,在這里,更是一開場便牢牢吸引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寒櫟一口氣說了大半個時辰,連說了兩章,當他說到戚長發刺死師兄時,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驚叫一聲,瞪圓了眼楮。當他說到狄雲被捉進大牢,被用刑逼供、拷打折磨的時候,大家都恨不得摩拳擦掌去救他出來。而詹繼祖更是沉吟,不知這般冤獄,在大明朝的牢獄里可會存在?
當他說起最後,說起江湖人心的險惡,反倒是和丁典在這大牢中卻是感到最為平安時,所有的人都心有所感,嘆了一口氣。
寒櫟說完這兩章道︰“今日就到此為止,各位客官明日請早。”說著笑嘻嘻地沖著已經听愣住的詹繼祖主僕作了個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兩口茶。
窗外的門外的下人都失望地“唉”了起來,有大膽的便厚著面皮求道︰“少爺,明天還說不?”被秋豐都給轟走了。
今天跟著詹繼祖來的卻是個老相識,那日在巴丹吉林沙漠一起被救的詹大,他是武人,自然最是直爽,一路听下來早已經急得扎耳撓腮、怒火沖天,要不是詹繼祖還在跟前,只怕他就要立時沖出去到順天府衙瞧瞧了。
這會兒見寒櫟不說了,他立時就不干了,連忙開口道︰“黎少爺,你倒是快說啊!這還沒完哪,那狄雲後來怎麼樣了?他被救出來沒有?”
寒櫟懶懶地伸了個懶腰道︰“說了這半天,你不累我還累了呢。大哥,你容我歇會兒。我得了些域外的種子,種在後院,今天該鋤草了,大哥,咱們去瞧瞧,干干活,也活動活動筋骨。”
那詹大瞪圓了眼楮︰“什麼?!你,你讓......我們爺去鋤地?”
被詹繼祖一把推往一邊兒,他倒是興致勃勃地︰“什麼域外的東西?有什麼特點沒有?走!我跟你看看去!”
秋豐和秋遠捧著手巾、水壺站在地邊上,看著一國之君和禁軍大統領被她們少爺毫不客氣地在大太陽底下指使著鋤草、松土,干農活兒,熱得汗流浹背的,都有些臉皮只抽抽。還是她們少爺敢啊!把皇帝當奴才使。
還偏偏人都有些賤脾氣,連皇帝也一樣。平常無人不對他頂禮膜拜,只有寒櫟從始至終都當他是個普通人,讓他覺得十分有趣,所以更加不舍得將身份給透露了,嚴令一干隨從都緊緊封口,誰若泄露了就治他的罪。
詹繼祖見那些植株上已經結了一只只棒槌般的果子,,便問寒櫟道︰“賢弟,這是什麼果子,能吃麼?”
寒櫟回答道︰“這果子叫玉米,再過些天便成熟了,今天我先請大哥嘗嘗鮮玉米的滋味。”
詹大急忙攔阻︰“爺,這東西來歷不明,不能吃!”
寒櫟呲笑道︰“這東西是我的人在一處島上發現的,那里的土人世代都靠這些東西生活,吃了許多年啦!放心吧,我們都吃過的。”
詹繼祖瞪了詹大一眼︰“你太多心了,黎寒怎麼會讓我吃來歷不明的東西?這世上誰害我他都不會害我。”
寒櫟掰棒子的手頓了頓,心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恰恰正打算謀算你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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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請詹繼祖在家吃晚飯,秋豐最先端上來的便是一盆煮的嫩玉米。甫一端上來,詹繼祖主僕就被那清甜的味道給吸引了,寒櫟拿了一穗示範了怎樣啃後,那主僕二人便迫不及待地啃了起來,吃得津津有味。
待到吃完飯後,兩人見天色已晚,不得已要回宮了,詹大猶有些意猶未盡,舔著臉問寒櫟︰“黎少爺,那玉米能否給我們主子帶幾個回去?我們主子很久沒有這麼喜歡吃的東西了......”
寒櫟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不成,這玉米種來可不是為了吃的。今天吃了這幾個主要是為了給你們主子見識見識。這麼一片地,能出多少,我要留著計數的。大哥,再等十來天這片玉米便要收割了,到時候我請你來親自收割如何?讓你看看這東西的產量。”
詹繼祖很感興趣,道︰“到時候你可一定要跟我說,我是一定要來的。”
詹大直吸溜嘴,原來這不是白吃的啊,還要來做工!
倒是他們主僕沒能等到半月後再來,而是過了兩天便又急匆匆溜了出來,原來兩人都急著听寒櫟說《連城訣》呢!
一干人听故事听得是如痴如醉,尤其是詹大,听了這個故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只覺得一腔郁憤無處發泄,只苦了他手下金吾衛的軍士們了,每日里都要被他當沙包一樣地發泄狠揍一頓。
這一日,寒櫟終于將《連城訣》講完了,竟然滿室寂靜,沒有一個人發出一點聲音來,每個人的心中都覺得十分沉重,良久良久,詹繼祖才嘆出口氣來︰“這世間有多少悲劇都是源于貪欲,呵呵,你不傷人人便要傷你。這世間哪有那麼多的雪山可以躲避呢?”
寒櫟見他心情不快,便將話題引開道︰“好了,不過是一個故事而已,何苦要沉浸其中?你們這樣以後還要不要再听我講故事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大哥今天玉米已經可以收割了,咱們去瞧瞧,看看我這半畝的地,能收多少斤糧食?”
果然詹繼祖的興趣立刻轉了過來,興奮起來,連忙起身往後院走︰“好!快著些!我要親自過秤!”
詹繼祖主僕和寒櫟都親自上陣,果然收獲的喜悅是根植與所有人的血液中的,看到親手種植的糧食收獲了,每個人都是喜氣洋洋的。
半畝地的棒子,在所有人都動手的情況下,一會兒便被掰完了。詹繼祖還覺得有些意猶未盡呢,他還沒有掰過癮呢。
但是當他看到田邊快堆成小山一般的玉米穗的時候,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才有些明白為何寒櫟這麼看重這些種子。
他定了定神,立刻讓詹大親自將玉米裝入籮筐,他親自掌秤,一筐筐逐一過秤。等他將所有的玉米都秤完後,再將記錄下來的重量一一加完,不由得瞪大了眼楮。
他有些不敢相信這個數字,再埋頭仔細核對了一遍,才有些遲疑地抬頭對寒櫟道︰“賢弟,這......這是真的嗎?”
寒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不怪他不敢相信,這時的大明朝,最主要的糧食小麥的畝產最好的不過三百余斤,這還是最上好的良田產量,普通的地能產百余斤就不錯了。她這半畝地出了快七百斤玉米,即使去了玉米芯往多了算,再減去一百斤,還有畝產千余斤的產量!
這是什麼概念!這就代表著若是種植玉米,便能養活比現在多三倍的人口!便代表多出來的糧食能讓大明朝多數人都不再忍受饑餓!
詹繼祖終于徹底意識到了這批玉米的價值,他抿緊嘴,對寒櫟道︰“兄弟,哥哥我有個不情之請......”
寒櫟抬手止住他的話︰“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放心,我即讓你來見證這些糧食的產量,便是要將這些種子送你的,只不過這些也太少了些,中不了什麼大用,這樣吧,我再使人去那座島,拉一船回來,你找個地方先繁育出種子再說。這些玉米麼,就留著咱們今年吃吧。”
詹繼祖感激道︰“賢弟,你的大恩大義我真是無以為報,你說,你想要什麼?哥哥都去給你弄了來!”
寒櫟笑道︰“這算什麼,不過是適逢其會罷了,再說了,能讓多些人吃上飽飯本身就是積德的事,我多干些也能抵消些罪孽。嗯,大哥,咱們今天就吃玉米面餅子!你等著,我讓人去做,可好吃了!”
新鮮的玉米現磨、現和面,貼出一鍋金黃的玉米面餅子,焦黃的嘎巴,香得人舌頭都快吞進肚里去。就著一鍋香辣的紅燒雞塊,只詹大一人就吃了一鍋。
臨別前,詹繼祖摸著撐得溜圓的肚子還不忘吩咐寒櫟︰“賢弟,你千萬記著讓人去找種子的事。”
寒櫟揮揮手︰“知道了!忘不了!我這就寫信,讓他們立即從廣州發船行了吧?”
詹繼祖正色道︰“賢弟,這事若是做成了,我記你一大功!”
寒櫟根本不在意︰“好的好的!知道了,大哥你再不走天都黑了!”
如此詹繼祖每次來寒櫟這里,都能發現些新鮮的玩意兒,有別致的吃食,如從爐子里烤出來的鮮甜即化的“蛋糕”、有稀奇古怪的各種香料,什麼“咖喱”啊,“孜然”啊,特別是那孜然烤羊腿,把化名詹大的金吾衛統領孫大衍和化名徐二的錦衣衛統領徐澄海給吸引的,天天為了爭著跟隨到黎家而大打出手。
這天詹繼祖帶著劉安科和徐澄海熟門熟路地來到黎家,常來常往的,也不用門子通報了,直接摸到寒櫟的書房跟前。詹繼祖毫不客氣地推門一看,只見寒櫟一身白色的鶴氅,正悠閑自得地跪坐在一只黑柞木小幾前,緩緩扇著火,幾上的紅泥小火爐上正煮著茶。
詹繼祖聞到一股清冽的香氣,四處一看,卻並沒有見到燃香,他不見外地直接坐到寒櫟的對面,問道︰“賢弟,你煮的是什麼茶,這麼香?”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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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搖搖頭嘆道︰“你的鼻子真長,我才將窖好的茶取出來想嘗嘗鮮你就來了。也罷,既然你來了,先別說話,嘗一嘗我這茶,若是你說中了,我費盡心思才弄了這罐茶就歸你了。”
詹繼祖一听,興致大起,笑道︰“好!我若是都給你拿光了,你可不要心疼。”
寒櫟撇了撇嘴,道︰“休吹大氣,你能品出來才算。”
詹繼祖示意寒櫟倒茶。
寒櫟卻拿起一只陶罐來,輕輕用茶勺取出了兩勺茶粉來。詹繼祖“咦”了一聲,原來寒櫟並不是時下流行的“泡茶”,而是古風的“點茶”。
只見寒櫟有條不紊地調漿、注水、擊沫,一連串動作連貫流暢,姿態優美,竟比宮中的點茶師做的還好看。
當寒櫟將一盞點好的茶奉給詹繼祖後,詹繼祖早已嗅到那比常茶濃烈得多的香味。他接過茶來,先深深嗅一嗅,只覺得一股凜冽的香至透腦際,他送到嘴邊輕輕抿一口,滿足地長嘆了口氣,嘆道︰“真是人間至清之味啊!”
恰巧今天跟來的乾清宮總管太監劉安科最是個嗜茶的,見詹繼祖端起茶盞來後就忍不住在詹繼祖身後開始探頭探腦,伸長鼻子聞那股茶香,也跟著露出一臉的陶醉來。
寒櫟見他的模樣,不禁失笑,當下隨手又點了兩盞茶來,招呼劉安科與徐澄海坐下,他二人如何敢在皇上面前落座?只是跪著接了寒櫟的茶,謝過方才恭敬品了。
只見詹繼祖一小口一小口細細品味,皺眉對寒櫟道︰“你這茶中加了什麼?這麼清香,好像......有松子?還有什麼,我卻是辨不出來了。”
劉安科急得對他主子使眼色,寒櫟瞥見了,便道︰“你吃出來了?也別殺雞抹脖子地使眼色了,說出來便是。”
劉安科獻媚道︰“黎小爺的茶真真是絕了!真難為小爺的心思,竟然想到將柏葉加到了茶中!這份清氣可不就將這盞茶給帶活了?只是奴才愚鈍,卻不知這柏葉是如何加進去的,為何不帶有柏葉的苦澀?”
寒櫟道︰“你可不算愚鈍了,竟能辯出我茶中的機關,既然你也是愛茶之人,我就將這個法子教給你,回去沒事兒你給你主子煮著吃吧。”
他先將那紅泥火爐上的銅壺提起來,道︰“這水嘛,便不用提了,左右是玉泉山的水,沒什麼稀奇。只是這燒的卻不是普通的碳,而是我從老松下掃落的松毛。這是一清了。”
他又拿起那茶罐,道︰“這茶葉也沒什麼稀奇,也不過就是今年上好的雲霧,你們嘗出的都對,是加了松子和柏葉。松子到罷了,只是這柏枝需選用當年新抽的嫩枝,取下後用線懸在一只大陶甕中,上覆層層熟宣紙,放在陰涼通風之處,宣紙十日一換,如此月余,待這些柏枝陰干之後,才能保證顏色不變,碧綠如初,且澀味盡去。研成粉後即成了。“
直把劉安科喜得抓耳撓腮的,恨不得立即回去好實驗一番才好。
寒櫟將那只陶罐遞給詹繼祖道︰“好了,既然你們主僕猜中了,那這罐茶就給你吧,我今年費了許多功夫好容易才碾了這些柏枝,制成了這罐三清茶,就便宜你們了。”
詹繼祖毫不客氣的接過來,還問︰“你還有什麼好東西?一起拿出來罷,也讓我們這些鄉下人開開眼界。”
劉安科和徐澄海都低下了頭,這皇帝都自詡是鄉下人了,他們還不都是泥腿子了?
只不過眼前的這位小爺顯然不把他們爺的自謙之詞給放在心上,而是覺得理所當然︰“我今天點茶累了,沒心思再弄什麼新鮮的了,你們若是餓了,讓廚房給你們烤羊腿如何?”
劉安科和徐澄海的頭低得更深了,好嘛!叫人家給當成吃貨打發了!
而詹繼祖漸漸發現,寒櫟擅長的並不只有吃喝玩樂,兩人山南海北地談天中,寒櫟偶爾談及時弊,竟然都入木三分。
漸漸詹繼祖來的足跡越發的頻繁,他經常不自覺地將朝中的疑問帶來與寒櫟討論。寒櫟站在幾百年後的高度,有無數後世的專家學者討論過明朝時政的弊端,自然說得都是一針見血,讓詹繼祖主僕越發的膜拜。幾乎快將她當做神一般的看待了。不由自主的,這主僕幾人的腳步來寒櫟這兒越來越勤快,每天下了朝,詹繼祖匆匆批了折子後便想出宮,若是有兩天被朝事絆住了沒來得及去,便唉聲嘆氣的沒精打采起來,要不便是煩操不安,看誰都不順眼,惹得幾位相公都以為皇上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
這一日,寒櫟等到詹繼祖主僕吃完喝完一臉愜意地听完她的故事後,才對詹繼祖道︰“家中昨日來信,說是遇到些小麻煩,讓我回去一趟。我來京也有些日子了,也該回去看看了。所以今天先跟大哥告個別吧。”
詹繼祖一听就急了︰“什麼麻煩?!你跟大哥我說,我幫你辦了!你就不要來回辛苦奔波了。”
寒櫟皺眉道︰“是那船種子,家人來信道這支船隊被劫了。信中說得不甚清楚,我必要親自前去看看才好,也不是什麼大事,種子若是尋不回了,我讓人再運一船便是,也值不了什麼。我去去便回,不過月余而已。來時我給大哥遞帖子,請大哥喝酒。”
詹繼祖道︰“我讓人跟你一起去看看,什麼人這麼大膽,敢劫咱們的東西!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把船找回來!”
寒櫟搖搖頭道︰“不用了,南邊的人我也都熟,我去一趟便行了。若是實在不能,再請大哥幫忙。”
詹繼祖只好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一再囑咐讓寒櫟早些回來。才再三戀戀不舍地去了。
回到宮中,主僕三人都是愁眉不展,這黎寒回老家的這些日子,他們可怎麼打發?唉!一部《天龍八部》正听到緊要關頭呢,還有那些新鮮可口的吃食,可得有些日子等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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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櫟等他們主僕一走,立即帶人悄悄回了孫家,召來來貴問道︰“這幾日那邊怎麼樣?”
來貴道︰“跟爺想得一樣,谷雨正等著爺回來呢。奴才一找她,她立即就同意了。她是個機靈的,爺就放心吧。”
這些天來,黃寶兒和龔金桃夫婦倆不知道往孫家跑了多少趟,孫家都以二小姐身子病弱休養不能見人為由,愣是讓他倆沒有見著這個二表妹。
夫婦倆知道這個表妹身子有病後,來得更殷勤了,明為探病,實則是打探著消息,心里盼著這個表妹最好趕快病死了最好。
是以這一日龔金桃又來孫家,卻听說二小姐的病好些了的消息,心中是又驚又怒,心里咬牙,這個癆病鬼怎麼還不去死!面上卻要笑得和春花一般恭喜姑媽,真是辛苦了她。
黎海珠身子一直好好壞壞,今天听說女兒好些了,也跟著精神了些,陪著龔金桃說了會兒話,又有些支持不住,因龔金桃不是外人,便不客套了,讓來貴嫂子和紅綾陪著龔金桃說話,自己進內歪著去了。
紅綾和來貴嫂子陪著龔金桃一邊揀著描金九宮食盒中的琥珀松子、魚皮花生吃,一邊拉著家常。
龔金桃嘆道︰“這個表妹竟是從來京里,都一直病著,竟然從沒見過!也不知道她長得什麼樣兒?可有沾衣表妹標致?”
紅綾口快,不等來貴嫂子接口,便道︰“哎呀!你是沒見過美人兒!都說咱家大小姐是天下的絕色了,可依我看來啊,還沒有二小姐好看哪!就是二小姐病得身子弱了些,要不進宮當娘娘都夠格兒!”
來貴嫂子急忙攔住她︰“盡胡說!咱們二小姐是要招贅繼承家業的!怎能進宮去?她要是進了宮咱家怎麼辦?再說了,她那個身子骨兒,就這麼用銀子淌水般地調養著還這個樣兒呢,要是進了宮,在宮里哪能說得寵就得寵?若是不得寵,一個調養不當美人燈就要熄了!你可別亂說了,听說皇上轉眼就要選秀了,咱們老爺正急著給二小姐相人家呢,有個差不多的就趕快招進門來好趕緊生個小少爺才是要緊!”
龔金桃听得心中“ 紜敝碧 媸潛磕模≡趺淳兔揮邢氳秸庖徽心兀康畢露 饕膊懷粵耍 撲導抑杏惺攏 崞鶉棺泳透 笸酚泄砟熳乓謊 艿梅煽 H疵患 繳硨蟺睦垂笊┬雍禿扃被г嗟靡獾乇雀觥 K”的手勢。這自是跟她們二少爺有樣學樣的了。
龔金桃一路上催得車夫將鞭子甩得山響,飛一般回到家中,一迭聲吩咐人去找黃寶兒。
等黃寶兒滿頭大汗地被人拽著回到家中後,已經急得團團轉的龔金桃一巴掌扇在他腦袋上︰“又去哪個狐狸洞鬼混去了?!耽擱了大事看老娘我打不死你!”
黃寶兒縮縮頭不敢反駁,討好地問︰“娘子,你有什麼大事這麼著急?”
龔金桃冷哼道︰“你那二表妹的事,你說是不是大事?”
她當下便將剛剛紅綾和來貴嫂子的話學了一遍,見黃寶兒懵然不知所然,氣得又扇了他一巴掌︰“你這個蠢豬!這不是個現成的對付她的好法子!我跟你說,咱們一定要把她弄到宮里去!不管如何,她進了宮哪里還能出得來?這家產還不就是咱們的了?”
黃寶兒一拍手道︰“是啊!可是怎麼能把她弄到宮里去呢?咱們又不認得選秀的人。”
龔金桃氣道︰“咱們老爺爺是干什麼的!我跟你說,等到選秀的時候可就晚了!你姑父現在就在選女婿呢,等到選秀的時候,人家該拜堂成親了!到時候再下手就晚了!你趕快去找老爺爺,讓他去說動皇後娘娘,先將這孫青黛弄到宮里去!哪怕事成後咱們將孫家的家產分一半給皇後娘娘都行!只求她能幫咱們解決了孫青黛!我跟你說,皇後娘娘最恨的就是孫沾衣,她要是有對付孫家的機會才不會放手的!”
後宮里的一處偏殿里,黃琰拉著坤寧宮大總管梁稟記正在竊竊私語,最後,黃琰道︰“事成之後,我孫兒願出五成謝娘娘,另外給老哥哥你一處他們家在揚州的鹽窩子,如何?”
梁稟記摸著光滑的下巴,轉動著眼珠不住地思索著此事的可能性,越想越覺得有幾分的把握。娘娘雖說不缺銀子,可是誰也不嫌銀子咬手不是?給娘娘出了氣又得了錢,何樂而不為呢?他伸出一把手對黃琰道︰“誰知道那鹽窩子出息幾何?再給我這個數,我幫你把這事給辦成了。”
黃琰倒抽一口冷氣,這個閹貨可真敢開口!可是這事除了他,還真找不著第二個人能辦成的。他只好咬著牙答應了︰“好!就這樣!事成之後絕不反悔!”
坤寧宮中,胡善祥听了梁稟記的密告,微微一笑道︰“這有何難?將她收到宮中,圈起來便是。梁稟記,你去,話兒說得好听些,給她一個......唔,便是個美人的位份罷。她姐姐孫沾衣是個美人,她料想也差不了,病美人也是美人麼!你去好好看看,是不是確實有病?可別招個狐狸精回來!若是有病,來了直接圈起來,好好地給她“養病”!你去辦這事,那孫家听說家資豪富,我倒是想看看,能富成什麼樣兒?”
顧家的後園中,谷雨正探頭探腦地從一棵大樹後往前看,好容易看見一個人懨懨地慢慢走了過來,卻不是她正等著的紅藥是誰!
只見那紅藥滿臉不高興地一路揪花扯草,所過之地都是一片殘花敗葉的狼藉。
谷雨連忙走出來,迎上去道︰“哎呀!姐姐,可要小心著手!休要被刺劃傷了!”
她見紅藥不耐煩地噘著嘴,小心地問︰“姐姐,你這是怎麼了?是誰惹你不高興了?”
紅藥懶懶地道︰“是你啊,你怎麼出來了?還不好好地服侍你那死主子去!”
谷雨心中暗恨,臉上卻陪著笑道︰“姐姐不知道,今天是我在那邊干娘的生日,我回孫家來著。姐姐,我這一去啊,卻听到了一個大消息,所以才來找姐姐,請姐姐給我拿個主意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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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藥好歹有了一絲興趣,懶洋洋地撩起眼皮,問道︰“你能听到什麼了不得的消息?”
谷雨漲紅了臉,不服氣地道︰“我干哥哥可是服侍二少爺的書童!他告訴我,孫老爺在二少爺的書房里發現了一種東西,可以當糧食!听說不拘什麼地都能種,而且每畝地能產千把斤糧食!我彌陀佛!老天爺!這可不是挖著了金山了!老爺連夜就讓人循著二少爺畫的圖去南洋找去了,听說還果真找著了!前天從廣州傳來消息,說是拉了一船的種子回來呢!听說老爺這就要找些老實可靠的家人去種地,等試驗出來了好報給朝廷呢,這可是經天緯地的大功勞!”
紅藥狐疑道︰“真的能出那麼多糧食?”
谷雨想了想,很肯定地道︰“要是別人說的,我指定不信,可這是我們二少爺留下的,那一定就是真的!”
紅藥在孫家也待過,關于這個二少爺的神奇早就听得耳朵流油了,潛移默化中,對這個神奇的二少爺也深信不疑起來。听谷雨這麼說,她倒是相信了。
她眼珠子轉了半天,又問谷雨道︰“這麼大的消息,你告訴我做什麼?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谷雨嘆氣道︰“我的姐姐!你怎麼不開竅啊!你想想,憑著孫老爺和咱家現在的關系,他要是立了大功勞皇上獎賞他,他會不會對咱家不利?再說了,咱們要是把這個功勞給少爺奪過來,少爺不就該平步青雲升大官了?”
紅藥警惕的看著她︰“你對少爺這麼關心做什麼?”
谷雨故做嬌羞扭捏道︰“姐姐,要不是我們小姐想不開,現在還好好地,我們這幾個人,還不都是少爺的人?姐姐,我就是想告訴少爺這個消息,要是真能成了的話,少爺會不會讓我去伺候他?”
紅藥冷哼一聲道︰“我說你怎麼會守著個死人牌位呢,原來打得是少爺的主意!”
谷雨急忙拉住她的手道︰“姐姐!我斷沒有想越過你的意思!我,我只是一直傾慕少爺......我就想著能在他身邊侍候就好了,沒有其他的非分之想!姐姐,你听我說,你看你,現在少奶奶進了門,一直不松口把你提做姨娘,你要是給少爺送了這麼大的功勞,少爺還能不高興?他一高興,你提姨娘的事還不就水到渠成了?姐姐,我只求你,你當上了姨娘那一天,能把我調到你身邊,我願意伺候你和少爺,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紅藥這陣子正煩悶著呢,那胡善徽進門後,將顧琮把得十分的緊。顧琮除了上翰林院,其他的時間都得在家陪著她,連同事間的應酬都不許去,更哪有時間來陪她這個丫頭?答應提她當姨娘的事也忘到了九霄雲外了。
紅藥低頭盤算,越來越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她一咬牙,對谷雨道︰“好!我就信你一次!若是少爺真成了事,我把你調到我身邊!”
打發走了谷雨,她立即回房里精心梳洗了一番,守在二門外踮起腳尖等著顧琮放衙回來。
外書房,顧廣益接過書童遞過來雪白的熱手巾仔細擦了手臉,方才舒適地坐到八仙椅上,抿了口熱茶,抬眼看向顧琮︰“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我不是教過你,君子慎獨,何為”慎“?謹慎也。你這麼慌張興奮,能謹慎起來麼?先冷靜下來再說話!”
多年的積威,讓顧琮打了一個寒噤,果真冷靜下來,將谷雨所說的話又向顧廣益重復了一遍。
顧廣益听到那種作物的畝產能達到千斤的時候,即使冷靜如顧廣益,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聳眉問道︰“你再說一遍,畝產多少?!”
顧琮答道︰“據說是畝產千斤!”
顧廣益背起手,在地上緩緩地踱步︰“若說這一輩子我最羨慕潤其的,便是他家這個兒子了。那小子我見過,若是他的心思放在讀書做官上,只怕早早便能入閣當宰相了!只可惜,不,也幸虧他的興趣不在這上面,只喜歡四處游歷,專門尋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這東西若說是他發現的,只怕十之八九會是真的!你說孫家的船已經回到了廣州?”
他轉瞬間便拿定了主意︰“你立即帶著人去廣州!不論用什麼法子,都要把這船種子拿過來!找到後便找個僻靜的地方試種!若是這是真的,我們報上去,只怕這個功勞夠給個爵位的!只是你要記住,不得聲張!一定不要泄露你的身份!馬上便要選秀了,可不能影響到你妹妹的名聲!”
顧琮愣道︰“選秀?妹妹要去選秀?”
顧廣益頭疼道︰“也不知道這妮子什麼時候見過皇太孫時的皇上,就此便打定主意要嫁他,只是以前皇家的事太說不清,如今局勢分明了,這倒不是件壞事。你妹妹的品貌進了宮博個妃位還是可以的,若是再能生個皇子......”
如今的皇後可沒有兒子呢,以後的事,誰說得清呢。
顧廣益微笑著吩咐兒子︰“去跟你媳婦說一聲,讓她進宮去跟娘娘關說一下,你妹妹進了宮,不就是娘娘的好幫手?讓她多關照一下。”
御書房里,正在低頭批折子的皇帝滿臉陰郁,陰郁地仿佛能滴下水來。劉安科帶著幾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守在旁邊,心里暗暗祈禱著徐澄海或是孫大衍能早點帶些好消息回來。
他暗暗嘆氣,黎家那個小爺又放了爺的鴿子了,說是個把月就回來,這一去就是兩個多月了,一點兒消息都沒有。把爺給急的,日漸焦躁,一天打發幾遍人去黎家打探消息,卻還是一遍遍的失望。
哦!對了!他想起來了!當年那次爺和孫大衍從西北回來後,也這麼找過一個人,也是這麼寢食不安的,徐澄海那年的腿都跑細了,不就是找這個黎寒嗎?!
哎呦!爺怎麼就不長記性呢?吃過一次虧還不知道好好看住他!唉!但願這次那小爺別再跑得不見蹤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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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劉安科在心里暗暗嘀咕的時候,只見孫大衍一臉喜色地大步走進殿門,施禮請見。
朱瞻基抬抬手道︰“進來吧。”
孫大衍進來沒來得及請安便滿臉喜色地道︰“主子,黎小爺回來了!”
朱瞻基一听這句話頓時覺得自己扭巴成一團的心肝都熨帖了,急忙問道︰“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可有什麼話要傳的?唔!不用了,快些收拾收拾,咱們下午就出去!”
孫大衍從袖中拿出一張請柬來,道︰“黎小爺說了,他剛剛回來,一路疲累了,要歇兩天。恰好明兒就是中秋了,想必爺家里也要團圓,就定在了後天,他說後天晚上,請爺去湖上游船。”
月亮已經從雲層中露出身影,霎時灑下一片清輝,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水波的蕩漾,蕩出一層層銀色的粼光。白日里看來平常的垂柳和岸邊淺水里的蘆葦都鍍上了一層珠光,光影搖曳下,頓時平添了幾分魅惑的風情。湖心的沙洲上,一聲鳥鳴,撲稜稜驚飛一只鷗鷺,轉瞬間就劃落在遠處不見了。
朱瞻基點頭道︰“還是黎寒這小子精靈,難為他怎麼找到這片好景致。如此月夜,若是再有玉人吹簫,方才不辜負了。”
早早就帶暗衛伏在岸邊草叢里的徐澄海正一點一點、無聲地將釘在鼻尖上的一只黑花蚊子捏死,在心里咬牙切齒地臭罵黎寒︰“奶奶的這臭小子,找哪兒不好,偏偏找這個地兒見面,主子倒是詩情畫意了,可這明明是秋天了,卻偏******還有這麼多蚊子!”
劉安科伸長脖子听了听,又從懷里掏出懷表來就著月光瞅了瞅,小心地對朱瞻基道︰“主子,這都起更了,黎爺怎麼還沒到,要不要派人去迎一迎?”
正說著,遠遠的只听得傳來一陣幽幽的笛聲,隔著水面聲音越發清幽。漸聞漸近,只听得漿聲G乃,一只畫舫從湖心慢慢劃過來。
朱瞻基會心一笑,暗道︰“這定是黎寒來了。只是我方才說過玉人吹簫,這里就有人吹笛子,倒是應了景了。這只曲子倒是從沒有听過的。大概又是黎寒弄的新鮮,不過這曲調卻怎地如此悲涼?”
遠遠望去,只見船頭影影綽綽立著一個人影,橫笛在手。雖看不清楚面容,卻能看出高鬟廣袖,身姿修長曼妙,是一個女子。朱瞻基不禁失笑:“怎麼今兒寒兒盡和我想到一處去了。看這女子的儀態便知定是不凡,莫非是黎寒此次從南邊帶回來的?”心里卻莫名地有種怪異的感覺,只覺得血脈流動得快了起來,隱隱的有股期待似要破胸而出。
畫舫泊在岸邊,艙中的燈光透過冰凌紋窗格上糊的素色窗紗,暈出一種溫暖的淺黃。離得近了,只見那船頭的女子靜靜地站在月光下,著一身玉色折枝紗衣裙,滿頭秀發堆上頭頂,只簪了一只羊脂玉的簪子,簪頭的一顆珍珠在月光的映照下閃著柔和的光芒。那女子秀頸修肩,身形婀娜,偏又有種清冷雋永的姿態,渾不似塵世中人。
劉安科心里暗道︰“不知道黎爺是從哪里找來的這個女子,竟像天上的仙子一般的氣度。只看身影就將宮里的妃嬪們全都比下去了,卻不知道面目如何?”
只見那女子轉過臉來,一雙眼楮里星光閃爍,微微笑道︰“大哥,對不住了,是我來晚了。”
朱瞻基只覺得腦海里“轟”的一聲,心跳得快蹦出來——這眼前的女子分明是黎寒的聲音!怪不得先前就覺得有些怪異,那側影可不就是和黎寒相似。
朱瞻基按捺一下心跳,強作鎮靜地道︰“寒弟,你又在變著法兒作弄哥哥!不過你扮上女裝倒是真像個絕色佳人了。我竟不知你還吹得這麼好的一管笛子,剛剛你吹的是什麼曲子?”
黎寒聞言笑了︰“大哥,你先上船來。”
朱瞻基和嘴巴張得老圓的劉安科迷迷糊糊的上了船,漿聲一起,畫舫又漸漸向湖中蕩去。黎寒走到朱瞻基面前,端正地斂衽一禮︰“大哥,都是我不好,瞞了你這些年——小弟實實在在是個女子。只因家父無子,所以充作男孩撫養。難得大哥不棄,將我當做親生兄弟一般看待,小弟再欺瞞大哥下去,心里實在愧疚。故此今天請大哥過來,專程給大哥賠罪。”
不說是朱瞻基目瞪口呆,旁邊的劉安科的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心里八卦的因子瘋狂的涌上來︰“媽呀,大消息!這絕對是個大消息!黎小爺居然是個女的!看皇上這回子明顯就是春心大動啦。以後還不得更把她寵上天去。憑我的經驗,寵冠後宮是一定的!嗯,皇上會立她為什麼呢?這賀儀嘛,可是要早些打點好。”劉安科的眼珠興奮地飛快轉動著,在心里幸災樂禍︰“嘿嘿,……皇後那邊要是知道了,會是什麼反映呢?”
朱瞻基看著眼前臉如白蓮花萼一般的黎寒,過往的一幕幕從眼前掠過。自從在巴丹吉林沙漠遇見後,眼前這個人精靈頑皮有之,心狠手辣有之,遇事思慮慎密,決斷異于常人。只是何嘗能讓人看出一絲女子之態來。心里待要不相信,眼前人兒微笑著立于面前,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她確確實實是個女子,還是個絕色中的絕色。古有花木蘭讓人男女莫辯,想不到世上竟真有這樣的人,男裝如龍紅妝如花。還偏偏讓人瞧不出一絲破綻來。
朱瞻基終于明白自己為何從來就對黎寒有一種莫名的牽掛,他又為何總是能輕易左右自己的情緒,原以為只是他與自己投緣,真心地把他當兄弟相待。只是自己的親兄弟也有幾個,可對他們倒是從沒有這般掏心掏肺過。
看著黎寒的雙眼,只覺得里頭盈盈欲語,一顧一盼之間,就似傾訴了萬語千言。朱瞻基心中酸甜摻半︰怪不得自己自一見到孫沾衣就莫名的喜歡,現在才發現是她的眼楮竟和黎寒這般相似。自己在心里掛念的,從來不是別人,只有這個女扮男裝的混世魔王。原來自己在心里老早就感覺到他的不同,只不過卻沒能明白過來罷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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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經明白過來,只覺得心中波濤翻滾,朱瞻基深吸一口氣穩穩心神方才笑道︰“寒弟,不,今後可不能再喚你“寒弟”了!”雙眼亮的迫人的看著黎寒說︰“今後,我該怎麼喚你呢?”
船艙中銀燭高燒,簾幕輕垂,一張雲石小幾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四只梅花形的甜白瓷小碟,一碟嫣紅的胭脂鵝脯,一碟青色的紹酒醉蝦,一碟琥珀般的姜汁松花鵪鶉蛋,還有一碟鮮嫩油綠的涼拌枸杞芽。也恢復了女裝打扮的秋豐嫣然一笑,捧上一只大粉彩斗菊的花形碗來︰“詹公子,這品菊花鱸魚羹可是我家小姐親手炖的呢,你可要多嘗嘗啊。”
朱瞻基看著巧笑嫣然的秋豐,一時徹底無語。半晌方連連點頭嘆道︰“有其主必有其僕,果然是一脈相承啊。”
秋豐笑道︰“多謝公子夸獎了!”使個眼色給劉安科,後者會意地退到尾梢去了,秋豐抿嘴一笑,也自去後廚收拾小菜不提。
黎寒輕輕一笑,執銀壺緩緩將二人面前的田黃石凍荷葉杯斟滿,似是對朱瞻基的迫人氣息毫無所覺,輕描淡寫道︰“那大哥就喚我‘寒兒’罷。”將酒杯奉于朱瞻基︰“大哥,這是我此次回南邊,專程將剩的那半壇松花酒起了出來,給大哥帶回來。大哥請品一品,味道是否依舊?”又給朱瞻基盛了一勺鱸魚羹,道︰“秋風起,鱸魚美,大哥且嘗嘗味道如何?”
朱瞻基只覺得酒香醉人,然而美酒尚未入口,心里已然覺得薰薰然欲醉了。再看碗中的魚羹,鱸魚片雪白粉嫩,菊花瓣兒金黃,更兼鱸魚的鮮香和著菊花的清幽,細細品來,令人叫絕。看著眼前的女子,恍惚不敢相信,這個宛然絕世佳人的溫婉女子,竟然和那個心狠手辣又精靈古怪的小混世魔王是一個人。想到初見黎寒,見識到她的手段時的震驚,怎能相信在男人中都是鳳毛麟角的人物,竟然是一個女子,還貌然是個絕色女子!
朱瞻基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同時在心里發誓︰想不到世上還有這般卓越的女子,想不到自己竟能遇上。今生今世若不能有她陪伴在身邊,那還有何意義!
放下晶瑩剔透的田黃石凍杯,朱瞻基不禁又有些猶豫︰這個磨人精可是野慣了的性子,若想讓她老老實實地圈在深宮,可不是太容易。
再看溫存軟語給他斟酒布菜的黎寒,朱瞻基又心中陶然︰她既然以真面目示我,又曾經數次不顧生死地救我性命。心中對我豈能無情?只不過是女孩兒面皮薄,不好意思將情意表露出來而已。朱瞻基啊朱瞻基,枉你為一國之君,有氣吞山河之志,竟不能拿下這個小女子不成?
朱瞻基拿定了主意,心中得意,面上便笑得如狐狸般開心︰“寒兒,以前哥哥不知道你的身份,言語舉止有冒犯的地方,還請你休得見怪。原來我還可惜,似你這般良材美質,驚才絕艷,為何不願立于廟堂之上,一展胸中抱負?現今才明白你的苦衷。嘆哉嘆哉,你竟是一個女子!”
黎寒雙眉一挑,不待黎寒開口,朱瞻基又哈哈一笑︰“幸哉幸哉!你居然是個女子!”
黎寒聞言卻默然半晌,方黯然笑道︰“生為女子,又有何可幸之處?天下如我一般的女子未必就少了,只不過是鎖在深閨,為三從四德所困,不得展才罷了。在大哥眼里,我還有些才干,那是大哥胸懷寬廣,不以程朱之學所困。然則在一般所謂衛道士眼里,所求的是“女子無才便是德”,恐怕我的所作所為便是不容于世的了。”
“世俗之眼,如何能璞中識玉?萬幸當日令尊不曾把你做普通女孩兒教養,否則我到那里去找你這個絕妙的‘賢弟’?喔,對了,你這次南下,劫船的事情可曾查出眉目沒有?”
黎寒聞言兩道修長的眉毛緊緊地皺在一起,沉聲道︰“我此番到了廣州,從“寶安號”最後出現的地方一直追到花田,就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連船帶人仿佛人間蒸發一般,真是咄咄怪事!一船種子不值幾何,丟就丟了,大不了我再令人出海一趟也就得了。只是一船的人都蹤影全無,卻讓我如何對他們的家人交代?”
“大哥,我本想讓你將紅薯和玉米這兩樣東西上呈朝廷,一是從微處著眼,可以讓貧寒百姓能多些糊口之糧,不至于一至災年便家破人亡、賣兒典女;從大處來說,這兩樣作物若是全國都推廣開來,糧產增加,對朝廷也不無小補。為國為民,都是件功德無量的事;二也想讓大哥你得些功勞。如今卻是枉談了。”
朱瞻基望著她眼里滿含的歉意,心里不由大為感動︰“哥哥我哪里就差得這個功勞了?不過寒兒的一番為民為國打算的苦心卻是可惜了。細細想來,此事卻是有些蹊蹺︰若是一船財物,劫就劫了,可是強盜要這一船的種子做什麼?做得如此機密,還連人都不放回來,莫非是留著給他們種地嗎?”
話剛出口,就見黎寒雙眼一亮,朱瞻基也驀然醒覺,雙掌一擊︰“是了!是了!定是有人為這份濟世救民的功勞而來!——如此說來,此人必是官場中人!”
黎寒恍然大悟︰“大哥真是一語中的,如此才能解釋為何整條船失蹤卻無一絲痕跡留下。想必此人也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才能做得如此干淨。”
朱瞻基雙眼眯起︰“手眼通天?我倒很好奇了,到底是誰能有這麼高的手段?”
黎寒笑了︰“如此我倒是放心了,此人既然是想得千古流芳的美名,必然是要好好照料那一船的種子的,我的人都是學了種植方法的,既然對他有用,想必就不會有性命之憂。大哥你也不必著急,且等著看最終是誰將番薯、玉米的種子獻上,就可知幕後之人是誰了。只是大哥卻得不了這個美名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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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嘴角微勾,冷冷一笑︰“是啊,我們且拭目以待,看看那個手眼通天的人到底是誰?哼,任憑他是誰,我都要給寒兒討回一個公道!”
黎寒放下手中的酒杯,正色道︰“大哥莫要再為此事煩心,只要糧種能推廣,百姓能得到實惠,又何必去計較這區區名利?我們就是為他人做了一回嫁衣又何妨。再說,此人勢力必定不容小覷,大哥你在朝中也不宜為此事而樹敵。這事兒就此罷手吧。”
她猶豫了一下,抬眼看著朱瞻基,言語中暗含擔憂︰“大哥,以前我年少氣盛,總覺得自己身手高明,又自詡聰明。覺得這天下之大,有何處是我去不得的?然而世事難測,風雲易生變幻。如今才知道萬事還是穩重些的好。大哥你在朝堂之中更是步步凶險,過剛則恐易折。大哥,你以後更要小心才是,”她強笑道︰“莫惹得再有人追殺你,我可不能次次救你性命了。”
朱瞻基聞言不禁感動︰“寒兒不必為我擔心,我自有分寸。難得寒兒如此襟懷磊落,倒是要羞煞我們須眉男兒了。寒兒不必灰心喪氣,不就是一條船嗎,你且放心,有哥哥在,定然不會讓你吃了虧去。從前不知就罷了,從今以後,哥哥不會讓你再吃櫛風雨雨、奔波江湖之苦。”
他言語中似有許諾終身之意,黎寒側過臉去,避開他熾熱的目光。
朱瞻基從未看到黎寒這番微微含羞的模樣,呼吸粗重起來,伸出手去,按住黎寒放在幾上的縴手,低低道︰“寒兒,我這一生中,從未有如今日這般歡喜過。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寒兒,我想請你,永遠和我在一起,可以嗎?”
他的手剛勁有力,可能是因為緊張,手心熱熱的有些出汗。
黎寒心里百味雜陳,竟有些不敢對上那雙充滿熱切和深情的眼。
朱瞻基見黎寒似羞似怯,眼波迷離,羽睫微微扇動,卻沒有拒絕之意。心中不由大熱,手上一使勁之間,就將黎寒攬在懷里。黎寒不由得低低的嚶嚀一聲,伸手欲推開朱瞻基,朱瞻基熱血如涌,不管不顧,低頭吻上那瓣如櫻花般的紅唇。
良久,良久,月色已上中天,劉安科壯著膽子踮步走到窗下,低聲道︰“爺,快三更了,要上早朝了。”
窗內傳來朱瞻基低低的一個字︰“滾!”
劉安科縮著脖子又躡手躡腳地回到船尾,心里暗自腹誹︰“看樣子這明兒早朝可就泡湯啦。可是皇上明兒巳時還得到靜安宮點秀呢!”他往船艙中瞟一眼,搖搖頭︰“估計也是顧不上啦。”
激吻中的兩人好容易分開,黎寒眼波欲流,面頰嫣紅,幾縷散落的發絲垂落耳邊,更增無限風情。朱瞻基將發絲掠到她的耳後,低笑道︰“我記得你以前沒有穿耳朵眼兒。”手不禁捏上那精致的耳朵輕輕揉搓,眸色更見深濃。
黎寒含嗔睨了他一眼,剛要說話,就听到窗外劉安科的催促,神色不禁一暗。
朱瞻基喝退了劉安科,輕聲哄著黎寒︰“不要緊,這奴才太不懂事兒,早朝我可以請假的。”
青銅飛魚躍水燭台上兒臂粗的蠟燭已經只剩下淺淺的一截,蠟油在燭心周圍積成了小小的一潭。終于越過了邊沿,流了下來。仿佛一行紅色的淚。
黎寒心里一顫,抬頭看著快要已經偏西的月亮,眼中劃過一抹沉沉的憂傷︰“天快亮了。”
朱瞻基應道︰“是的,天亮了,我就使人去你家提親。”
黎寒恍若未聞,只深深的看著他,滿是眷戀。眼中情深似海,朱瞻基的心弦被深深的震動了,那一瞬間,萬里江山、乾坤社稷和眼前的人兒相比,又都算得了什麼。
黎寒柔柔一笑,上前去摟住朱瞻基的脖頸,將臉伏在他的肩上,輕聲道︰“大哥,我今天也好歡喜。”
黎寒的發絲浮在朱瞻基的鼻端,一縷玫瑰的幽香暗暗傳來。朱瞻基緊緊攬住黎寒,只覺得今生今世,再無遺憾。
忽然覺得背後微微一麻,整個人就定在了那里。張口亦不能言。
黎寒抬起頭來,眼中卻是滿含了淚水,輕輕道︰“大哥,天快亮了,我就要和你分開了。”
她愛戀的輕撫朱瞻基的臉,道︰“大哥,我點了你的穴道,只是想和你安靜地告別。你的穴道半個時辰就會自解的,你不要運氣沖開,沒用的。現在你好好听我說會話,好嗎?”
“大哥,你知道嗎,今天我真的好歡喜。因為我知道了你對我的心意,和我對你一般。能有此一夜,我這一生就已足矣。”
她微微一笑︰“大哥,以你的精明,如何不知道我的身份是假的,連‘黎寒’這個人都是假的,可你依然包容我,始終對我百般縱容。我心又非草木,如何不被你感動?自從去年以來家中連遭變故,我為保家人平安,已經結束了家中大部分的生意。這次我南下,原本是想查清失船一事後就徹底退隱。並打算回京後以真面目見你,如你不棄,我願與你一生相隨。”
她看著眼中流露出驚喜神色的朱瞻基,無奈一笑,淡淡道︰“怎奈何世間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剛到廣州,家中就傳來訊息,有人為奪我家家產,以我父母性命相迫,逼我嫁給他。並且定下了婚期。”
她眉尖一挑,語氣如冰︰“他們覬覦我家家產已非一日,為了承繼我家家產,生生逼死了我姐姐。如今又逼我嫁人,”
“我若要不從,我滿門數百條人命就要不保。我姊姊已經含冤故去,父母風燭殘年,我萬不能讓他們再被我牽累。不要說是嫁人,只要能保他們平安,便是刀山火海、披肝瀝膽我也要走一遭。”
“所以,我就要嫁人了。”
“就是今天,天一亮,我就要嫁人了。”
“可是,我忘不了你。我心里有的,只有一個你。”她直視著朱瞻基,火熱的話就那麼平靜地說出口。朱瞻基的心里登時苦辣酸甜俱全。他深知黎寒的為人,更深知這句話中那沉甸甸的重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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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門深似海,今生不會再有相見的機會。所以,我一定要在離別前見你一面。大哥,今夜能與你兩心相知,我真的心里好歡喜。”她燦然一笑,如一朵白蓮花冉冉開放。
她淒艷的笑容如同利刃,在朱瞻基的心里犁出道道血槽。他的雙目血紅,額頭上的青筋霍霍亂跳,只能以目光示意黎寒給他解開穴道。
黎寒見他急切的模樣,微微搖頭︰“大哥,我的身世姓名都是假的,你也不要去查了。那人…可以說是權傾天下。我們的性命,在他看來只不過如同是螻蟻一般。我們萬無與之相抗的可能。所以,大哥,我不能讓你知道他是誰。此時此夜,你就當是一場夢,醒了,就忘了吧。”
她望著朱瞻基,面色平靜,眼中卻是深入骨髓的傷痛︰“大哥,今生今世,緣盡于此。你自己多保重。”
畫舫不知何時已經泊在了岸邊,燭火最後跳動了一下,終于熄滅了。朦朧的晨光里,朱瞻基看著她的臉色就和身上玉色的衣衫一般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抬眼望向漸漸發白的天空,強笑道︰“大哥,你不是說我吹的笛子好听嗎,那我再給你吹一遍吧,這首是李義山的《無題》。”
她的聲音哽住了,從袖中抽出一管玉笛,送往唇邊。
最後一縷笛聲裊裊散去,黎寒轉過頭去,長長的眼睫終于承受不住淚珠的重量,一串淚珠順著白玉般的臉頰滴落下來。她不敢再看朱瞻基一眼,咬了咬嘴唇,翩然掠出艙去。只幾個起落,身影就消失在漸濃的晨霧中。
朱瞻基的心痛得快裂開來,發狂地想抬手抓住她,卻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劉安科看著一道素色的身影如一縷輕煙般掠上岸去,轉瞬就淹沒在漸濃的晨霧中。伸長脖子看看,那身影依稀是黎寒。心里暗自好笑:這定是皇上過于急色了,惹惱了這個家伙。這不,和皇上翻臉了唄。
嘖嘖,這普天之下,也就她敢不把皇上當盤菜。
劉安科轉了半天的齷齪念頭,才想起來朱瞻基還沒動靜,急忙湊到窗前,小心問道︰“爺,起不起?”
艙門半開,黑沉沉的沒有一點動靜,劉安科覺察不對,兩步搶進艙內,摸索著打亮火石,微弱的火光下,只見朱瞻基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雙眼圓瞪,似要滴出血來。
劉安科的手一顫,火折子登時滅了。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朱瞻基身前,抱住朱瞻基哭嚎起來︰“爺啊!我的活祖宗,你這是怎麼了呀?”
摸摸朱瞻基的脈還在跳,魂兒回了一半,連忙連滾帶爬地來到船頭沖著岸上蹦著高兒地叫︰“來人吶!快來人吶!徐澄海,你他娘的快過來啊!”
徐澄海趴在草叢中已經迷糊著了,听到劉安科和踩著脖子的雞般的變調聲音,“撲稜”一下子躥起來,急忙跳上船去。
朱瞻基長出一口氣,還不等氣出勻了,立刻道︰“快!快!去找人!趕快去給朕把人找回來!”
見著朱瞻基的臉色駭人之極,膽顫心驚的劉安科連忙應“是”。
一頭霧水的徐澄海尚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是誰這麼膽大包天、大逆不道,敢點皇上的穴道?
然而船上所有的黎家下人,包括秋豐、廚子、槳手,俱都沒了蹤影。不知何時都已溜下船去。
劉安科壯著膽子勸道︰“皇上,這天色已經不早,現在趕回去還來得及上朝。”他偷眼瞄了一眼臉色鐵青的的朱瞻基,想到皇上偷香不成反被點成木偶,臉皮不禁有些扭曲。肚內強忍著笑意,神色就不免有些古怪︰“黎…姑娘一向頑劣慣了,下手也沒個輕重。老奴這就去找她來給皇上賠不是。”
朱瞻基暴怒︰“還上什麼朝?!她今天就要嫁人了!”
他一掌將茶幾拍個稀爛︰“她什麼都是假的,她什麼都瞞著我!她存心讓我找不著她!”
他揪住劉安科的領子一把將劉安科甩出艙去︰“快去傳旨!今日京城之中禁止婚嫁!劉安科、徐澄海,還有孫大衍,你們這三個人是見過黎寒的,現在立刻給我分頭從今天嫁人的新娘子中去找!快去!”“用什麼理由?自己去想!”
金吾衛大營中,不當值的孫大衍正光著膀子、汗出如漿地和一群手下摔跤。只見滿臉鐵青的徐澄海和劉安科徑直闖了進來。
徐澄海也不和他廢話,一把揪住他就往外走。孫大衍急道︰“你們這是做什麼?就是你娘要出嫁了也得先容我穿上衣服吧!”
徐澄海聞言深喘了幾口氣,瞪著他︰“你娘才要出嫁了!”
又懊惱道︰“他娘的,就是我娘和你娘現在都要嫁人,也比她要嫁人好哇!”
孫大衍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後腦勺︰“什麼你娘我娘的,老徐,你們這大清早的發的是什麼瘋?”
劉安科翻了翻白眼︰“詹大,皇上有密旨…”當下湊到孫大衍耳旁,嘰嘰咕咕了一番。
只見孫大衍的眼楮越瞪越大,嘴巴也越張越大。劉安科說完,順手給他將下巴磕推回去︰“走吧!別愣神了,真要讓她嫁了人,咱三個就等著抹脖子吧。”
孫大衍哭笑不得︰“全城禁止婚嫁?還要去拉著人家新娘子細細地瞅?!那姑奶奶是在你們眼皮子下面走丟的,要找也是你們去找。干嘛非得拉上我去干這缺德的事兒?”
徐澄海咬牙切齒︰“我就知道!一沾上她我就沒有好日子過!前幾年為了那幫馬匪,我來來回回從阿克甦、太原到京師,整整跑了八趟!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也沒摸著他的影兒。自打這次他神出鬼沒地又冒了出來,我就心里打鼓︰他小爺可別再又藏沒了……”
沒等他說完,劉安科和孫大衍一人噴了他一臉吐沫星子︰“你既然知道他要跑,還不看緊了他!”
徐澄海欲哭無淚中︰“我有種預感︰就憑這位爺,不,這位祖奶奶的本事,她要藏起來,咱們是找不著的,還是先把脖子洗干淨等著皇上砍是正經……”
“呸!”又被劉安科和孫大衍一人啐了一臉吐沫……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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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府的牌匾上,俱都披上大紅的喜緞;房檐下一溜兒的大紅宮燈,就是園中的花樹上也都處處披紅掛綠,看似一派喜慶。然而來往穿梭的丫鬟下人卻人人低頭疾行,臉上都是繃得緊緊沒有一絲喜氣兒。看那一幅幅苦大仇深的神情,仿佛主家辦的不是喜事倒是喪事一般。
正廳香案上端端正正供著黃緞覆蓋的龍亭花誥,下首的酸枝木瑞鹿餃芝太師椅上,換上了喜氣洋洋的大紅織金八仙過海靠墊。孫張仰和強撐著病體的黎氏滿身朝服陪著坤寧宮大總管梁秉記坐著。
接賜封的宮嬪入宮,原本是禮儀房的職責,自有相應品級的內官承接。一個小小的從六品才美人,怎麼也勞動不了正三品的坤寧宮大總管出宮迎接。孫張仰夫婦心中都明鏡似的,看來宮里的那位對青黛可是嚴防死守,不容她有一絲機會出了她的手心。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深深的憂慮,然而此刻再無回頭路走,唯有相信青黛。
梁秉記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一番廳堂,地上雕花青磚漫地,家私俱是普通的酸枝木的,百寶閣上也不過應景幾樣普通古董,比起星園的豪奢來,這里真是太過寒酸了。梁秉記暗暗可惜︰早些沒有想起下手,白白讓星園落入顧家手里。看樣子孫家倒學會了藏富,可是既然落入娘娘眼里,這會兒怎麼著都晚了。
陰笑道︰“都道是孫員外郎家資豪富,在揚州素有“江南首富”之稱。我看這府中卻也平常嘛!還是孫大人不願露富啊?哈哈!”
孫張仰強忍怒氣,從袖中抽出一張銀票,雙手遞上,謙卑笑道︰“下官不過是在鄉下有幾處房產而已,到了這泱泱京城,豈敢再稱“豪富”?豈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公公乃是聖上、娘娘面前得力之人,世間繁華有誰比得公公更能見識得多?下官寒門敝戶,不意能有椒蘭之寵。此次承蒙太後娘娘、聖上和皇後娘娘抬愛,宣招小女入宮,又封為美人。下官一家實不勝涕零為感。只是小女自幼多病,又離家在外修行多年,素乏庭訓,不通女紅,實非嬪嬙之佳選。下官夫婦自承接聖旨以來,日夜憂心,唯恐小女進宮之後有不知禮儀之舉,觸犯了宮規。反而有違皇後娘娘舉薦之心。真真是坐臥不寧啊!還請公公以後能對小女多多照顧,下官夫婦銘感五內,必朝夕焚香以謝。”
梁秉記掃了一眼銀票上的金額,哈哈笑道︰“好說!好說!孫大人啊,你盡管放心在肚里,令愛這不用參選,就直接封了美人,點選入宮的,滿天下可就這獨一份兒。令愛以後可是前程遠大啊。”
孫張仰向南恭謹拱手道︰“那里那里,都是皇後娘娘賢德,才對小女青眼有加。只是小女才淺德薄,恐當不起娘娘如此厚愛。”
他眉頭緊鎖,為難道︰“只是下官夫婦還有一事,想麻煩公公通融。”
“啊,是何事啊?”
“是這樣,小女自幼體弱,身邊有兩個丫頭,伺候倒還得力,小女的衣食習慣,她們也大都了解。下官想讓她們一同入宮,好方便服伺,小女若是發病,也不至于再勞皇後娘娘煩心。”
孫張仰手一揮,秋豐、秋遠上前齊齊給梁秉記行禮。梁秉記打量了一下,這兩個侍女只不過稱得上是清秀,看樣子孫家倒是沒有存著借侍女爭寵的念頭…
看在那張銀票的份兒上,梁秉記痛快地應允︰“按照宮規,五品以下的小主進宮,是不可以從家中帶侍女的,就是四品的貴人入宮,也只允許帶一名侍女。可是孫小主是皇後娘娘深為愛惜的,又兼身體病弱需人照顧…這件事嘛,我就破一次例好了。啊,這個嘛,時辰也不早了,孫大人,你看這小主是否可以啟程了?”
導引女官引著青黛從後堂緩步出來,青黛著緋色的大袖衫,五色絲線精繡的雲霞練鵲圖案絢爛奪目;頭上端正帶著宮妃的花冠︰前面三株翠松顫顫巍巍,四只嵌松石翠梳壓鬢,兩邊各兩只口餃珠結的銀鍍金練鵲,那長長的珠串珍珠顆顆晶圓,珠光瑩然,累累垂垂,將青黛的面容遮擋的朦朦朧朧。
黎氏看著青黛的裝扮,心中不禁心酸。正六品的才人按例只能如此穿戴。若論華麗就連普通富戶家的新娘也不如。然而宮規如此,任憑是誰也不可違例的。
女官先引著青黛在正位處供著冊封聖旨的香案前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完畢後請孫氏夫婦上座,再上前行跪叩之禮。這就是出嫁女兒叩謝父母的養育之恩了。從此後女兒就不再是這家的人,唯有夫家才是至親,娘家父母終究隔了一層,再也不能理直氣壯地庇佑女兒了。
看著青黛低頭行禮,黎氏的眼淚終于忍不住,顆顆落下。強忍著扶起青黛,含淚上前,將青黛的衣襟打結。口中頌道︰“勉之敬之,夙夜無違。”宮女、太監在旁,母女相對,縱有千言萬語也不能出口,只能含淚相對。青黛強笑著拉住母親的手,微不可聞地道︰“放心!”
梁秉記上前微微一躬︰“這就請小主起駕吧?”
秋遠、秋豐上前扶起青黛出門,剛邁出正廳門檻,就見青石道兩旁整整齊齊站立的的孫府下人齊刷刷跪下,齊聲道︰“恭送小主!祝小主吉祥!”
青黛深深看了首位的二黑一眼,二黑微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青黛暗暗咬緊牙關,微垂下視線,一步一步走向大門。如今小和尚認祖歸宗,孫寒柏以本名回鄉應考,都從明面上與孫家脫開了關系。自是不方便再插手孫家的家事。青黛入了宮這一攤子便無人接手了,于是青黛讓蔣師爺主持新大陸那邊的事務,讓二黑回來主持這邊的事務,與她在宮中暗暗配合。一切安排好後,青黛才能放心地踏入那個龍潭虎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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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青黛只是一名低微的美人,入宮自然沒有多麼 赫的排場。只是梁秉記帶著四名宮女和二十名侍衛護衛左右,也不可能有鑾轎。只不過是一輛青緯、上抹金銅珠頂,四角銅飛鳳垂銀香圓寶蓋並彩結的馬車而已。
青黛沉默著坐在車內。秋豐秋遠坐在她對面,秋豐有些緊張,絞著手指頭,道︰“小姐,咱們這一進去,還能再出來嗎?”
秋遠淡淡地道︰“自然可以。就憑詹公子在,你想干什麼不行?”
秋豐開心地笑了︰“就是,秋遠,你昨兒晚上可沒見到…他的表情,見到小姐後,那嘴張得,真真就是呆頭鵝一只。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她壓低聲音︰“咱們小姐讓他朝東,他是絕對不會朝西的!”
青黛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頭道︰“小姐,我昨晚上看他可對你喜愛的緊呢,我還听到他要到咱家提親呢。小姐,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實情,就憑他對你的痴情,難道還不夠嗎?”
青黛易容過的蠟黃臉色也不禁一紅,抬手敲了秋豐腦袋一下︰“死丫頭,誰讓你又偷听來著!”
她嘆了口氣,幽幽道︰“秋豐、秋遠,你們都要記著︰這世間的男人都是一樣的,他們都是喜新厭舊、貪多不厭的。男人還有個賤脾氣︰對他們來說,越是不易到手的女人就越是珍貴;若是到手了,沒多久也就膩了。所以,你若是想要一個男人牢牢地記住你,那就要讓他嘗盡思而不得的痛,狠狠地痛,痛到他刻骨銘心,想忘都忘不了。要讓他對待你比對他自己還要珍惜,這樣才算是徹底得到這個男人。我若是現在就告訴他真實身份,他當然會心花怒放,也會寵愛我,只不過這寵愛會維持多久?能與立足已穩的胡善祥相抗衡嗎?”
青黛微微嘆息︰“有些時候,短暫的離別並不等于忘記,只能會更助長思念。他在心里回憶一遍,思念就會加深一次,越是有得不到的絕望,我在他心里就會越發完美。待到他相思入骨、刻骨銘心的時候,”
她淡然一笑︰“那才是恰到好處。”
秋遠只抿嘴微微的笑,秋豐大張了了嘴巴︰“天哪,這真是太復雜了!我可不懂!”
車駕轔轔出了孫府前的胡同,拐上了大街,直向紫禁城駛去。秋豐悄悄將車簾掀起微微的一絲縫兒,留戀的看著繁華的街市,想著不知何時才能從那黃金籠子里出來,不禁嘆了口氣。青黛和秋遠對視一笑,任她看得津津有味,也不去管她。
正流連不舍時,一隊鞍韉鮮明的羽林衛兵急匆匆從街上駛過,為首高大棗騮馬上的一人身穿錦繡絢爛的飛魚服,面沉如水,正是錦衣衛指揮使徐澄海大人。秋豐連忙縮回腦袋,將耳朵貼在車壁上,只從簾子縫里看外頭的動靜。就見得徐澄海身後的小兵舉起手中的黃綾卷兒高喊道︰“奉皇帝詔曰︰昨夜萬歲夜寤用神入室,經欽天監相測:今日呈歲煞沖月,乃大凶之象,尤與喜神相克,不宜嫁娶。故降旨︰今日九城之內,禁止婚嫁!欽此!”
青黛听了抿嘴一笑,秋豐和秋遠忍不住都是“撲哧”一聲笑出來。秋豐不敢笑出聲,忍得肚子都痛了,一邊捂著肚子一邊悄聲道︰“連欽天監都扯出來了?這也太假了吧?全城禁止婚嫁?小姐,看樣子詹公子是真的急紅了眼呢。”
秋遠道︰“那他今天還不是一樣要選秀?”
青黛懶懶一笑︰“這就叫‘燈下黑’,所以啊,他今天注定會白忙一場的。”想起昨夜他熾熱的懷抱,青黛心里微微有些亂,她抬手掠了掠鬢邊的落發,將酸澀的心思壓下,長長的嘆了口氣︰大哥,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沾衣的死總是有你的一份責任。我若是就這樣放過你們,以後怎麼有面目去見她?
車駕過了金水橋,卻不能從正門午門進入,而是繞向西,再從西直大街進玄武門、順貞門。雖然京城之內因為那一道特別的聖旨,許多戶娶婦、嫁女的人家門口都因駐守了一隊如狼似虎的禁軍而變得雞飛狗跳。青黛和同時入宮選秀的秀女的車駕卻是一路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進了宮,沒有一隊士兵想起來去檢查一下。
因不需選秀,梁秉記就將青黛安排在秀女暫居的靜安宮一處偏殿暫待。他自去回稟皇後。秋豐趁人不注意,拉過跟在梁秉記身後的一個小內官,往他手里塞了一個銀錁子,道︰“這位公公,不知道會將我家小姐分在何處?還請小公公與梁總管通稟一聲︰我家小姐身體嬌弱,不能住在陰濕寒涼的地方。請梁總管多多費心,給我們小姐安排個好些的去處。”
那個小內官卻是慣常在皇後身邊服侍的,此次跟去孫府,也是聞听孫家豪富,去跟著打打秋風的。不想孫張仰只奉承了梁秉記一人,那一萬兩的銀票,他站在梁秉記身後可是看得真真的。
他們這些隨從不過是按平常規矩得了些喜錢,跑這一趟差事連磨鞋底的錢都不夠。他心里正在氣惱孫家的小氣,此番听得秋風這番話,掂了掂手里的小銀錁子,眉毛都沒抬一絲,陰陽怪氣地道︰“這位姑娘,進了宮,可就不能再稱‘你家小姐’了,要稱‘小主’。皇宮是什麼地方,能容得你挑三揀四的?皇後娘娘聖明,自會按份例給你家小主指個地方的。你們先在這兒等著,待萬歲和娘娘閱完秀女之後,會統一分封的。宮里規矩大,別跟在外頭似地沒規矩,到處亂跑。闖到了不該去的地方可是要掉腦袋的。可記得了?”
說完,在鼻子眼兒里“哼”了一聲,掉頭揚長而去,剩下秋豐站在那兒氣得跺腳。回頭抱怨青黛道︰“小姐,你看看這個死閹貨的嘴臉!他就這麼看扁我們,等以後我一定要他好看!小姐,你明明知道這些閹貨都是見錢眼開的,為什麼只讓我給他二兩銀子,讓我吃他這頓數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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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肅容正色對秋豐道︰“秋豐,你還別不服氣,他雖然說得不好听,可是說得都是對的。進了宮,就比不得在外頭那麼恣意。從今往後,咱們可能會吃不少苦頭,你如連這個都忍不下來,以後還怎麼辦?好好收拾收拾你的性子,咱們忍氣吞聲的日子還有得過呢。”
秋遠拉拉秋風的胳膊︰“小姐故意要氣那個小內官,自有小姐的用意來著,所以才給了他二兩銀子。快別生氣了,選秀就要開始了,你先去去打听打听,我在這里收拾地方,你去時小心著些,機靈點兒,別被人發現了。”
乾清宮西暖閣內,劉安科、徐澄海、孫大衍戰戰兢兢地跪在錚亮照人的金磚地上,徐澄海咬牙回到︰“萬歲,臣等查明,今日九城之內,共計有十九戶人家娶妻、十一戶人家納妾。據黎姑娘所言,臣等分析,敢強娶黎姑娘的,必是世家重臣。方才能有此等勢力。經查,京城之內朝臣于今日辦喜事的有︰
兵部右侍郎劉銘冰大人今日續弦,所娶乃襄樊知府梅之曲庶出三女;
原吏部尚書尚平圻大人之次子、吏部文選司主簿尚章治娶妻,所娶乃右都御史封嘉祥之幼妹;
還有就是鎮國公劉善今日納第十七房小妾,那小妾娘家乃是大時雍坊開綢緞鋪的;
鴻臚寺左少卿白令秦今日準備納第六房小妾,不過這個小妾卻是京城瘦影閣的第一花魁……”
隨著朱瞻基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徐澄海的聲音也愈來愈小︰“臣等三人俱都逐一見過新人,仔細辨認,卻沒有黎姑娘在內。”
雖是天氣涼爽,劉安科和孫大衍的汗珠子卻順著腦門往下掉。劉安科囁嚅道︰“臣等待回明萬歲後,即分赴京郊各縣等地,繼續查訪。”
朱瞻基因在寢宮中,只著了絳色繡四團雲龍交領夾龍袍,頭上沒有帶冠,只用了網巾束發。只因一夜未眠又兼心火上沖,眼楮里紅絲密布,听到徐澄海和劉安科的稟報。一雙眼更是紅得駭人,他冷笑道︰“等你們找到地方,她早就拜了堂了!還要你們去做什麼?!”
他心中急怒,黎寒臨走時的那淒婉的神情深深刺痛著他的心,想到黎寒訣別時的深情,那首《無題》又在他耳邊響起。
“相見時難別亦難,春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寒兒,你到底在哪里?你為何不告訴我實情,你為什麼不相信我,難道你我真的要到死方才相思成灰嗎?可恨我坐擁四海,廣有天下,卻得不到一個心愛的女子!”
他從沒有想到,一個女子會對他產生如此大的影響,皇宮里,聚集了全天下最美、最靈秀的女子,他雖然並不沉迷女色,然而妃嬪人數卻也不少。桃腮杏眼、如花容顏,在他看來都是平常。黎寒的容貌雖然算得上是出類拔萃的,卻也並不是獨一無二。只是她自一開始,就以令人驚訝的手段深深進入朱瞻基的腦海,隨後的交往中,他獨特的言談舉止、變幻莫測的行事風格,以及他那似乎無所不知的學識,都令向來是人中龍鳳的朱瞻基嘆服,繼而生出親近之心。這樣一個人,他的魅力早就超出了性別的界限。對于朱瞻基來說,他的存在,早就不僅僅只是一個女人,而是可以全心全意相托的知己。對比之下,後宮所有女子無不粉面如土舉止無味,令朱瞻基從心底里感到厭倦。
他頹然跌坐在龍椅上,喃喃道︰“為何要讓我遇見你,為何等我愛上你,你卻一轉身又消失不見了?你收放自如地嫁人去了,卻不想想,你把朕撇在這半空里怎麼辦,你讓朕以後怎麼辦?!”
往昔只要坐在這九龍盤踞、黃龍緞織錦的威嚴寶座上,他自然就會產生一種天下在握的滿足感,萬里河山、螻螻蟻民,無不匍匐在他的腳下。這個寶座,與其說是從他父皇那里繼承來的,不如說是他自小就與叔父朱高煦苦苦爭斗十余年才得來的。他從來就不缺乏斗爭的精神,也從來不會懷疑自己的能力。然而此時此刻的他油然生出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第一次,他覺得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是他所能完全掌握的。哪怕他是皇帝,哪怕他掌握著億萬子民的命運,可以令所有的人一言生,或是一言死。然而他卻得不到那個對他來說最特別的人。
他心痛如割,長嘯一聲,展臂一掃,御案上的紫銅龍紋九星石硯盒、九星雕雙龍戲水松林煙雲御硯、金瓖玉筆架、汝窯御制筆洗、還有朱筆、玉版紙、御墨、奏章,稀里嘩啦掃落滿地。
地上跪著的三人連連叩首道︰“皇上請息怒,皇上請息怒!”
朱瞻基心中郁怒難解,抬手抓起幾上供著的金銀錯降龍博山爐,對著窗下的黑檀木大琉璃插屏砸了過去。“ 啷”一聲,接著就是清脆的琉璃碎裂聲,滿地的琉璃碎片伴著朱瞻基急促的呼吸幽幽地閃著光,朱瞻基只覺得那光芒刺眼更刺心,心上就象被扎了滿滿的琉璃渣子,每一呼吸間都在流血,都在痛,然而拔出來心里卻都是一個個的血洞,會更痛。
殿內跪著的三人不敢再說一個字,只縮在地上團成一團,想著這回小命大概是要玩完了;殿外的內監、宮女不明所以,只听得殿內“ 里啪啦”響成一片,更是膽戰心驚,不知是劉安科和徐澄海、孫大衍三人怎生惹怒了皇上。王振屏息立于殿外,依稀听得徐澄海說“黎姑娘”的聲音,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大驚,然而再凝神細听時,卻再也听不到什麼。卻斷定這事兒肯定與孫寒櫟有關。
朱瞻基對跪在地上抖成一片的三人一人踹了一腳︰“劉安科、徐澄海、孫大衍辦事不力,著降三級、罰俸半年。原職听用!滾!繼續給朕去找!”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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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秉記屏息立在皇後身邊,胡善祥面沉似水,端正坐在坤寧宮右側殿正中的龍鳳呈祥千葉蓮香檀金絲木鳳座上。玉階下千瓣蓮葉的青銅獸首香爐里幽幽地吐出一縷縷沁人心脾的沉水香。皇後手上的金絲扭紋嵌寶石護甲輕輕磕在寶座的扶手上,皺眉沉思道︰“皇上吩咐本宮裁定選秀事宜?既然皇上今兒連早朝都沒上,可說了是什麼原因?
她轉頭問梁秉記︰“皇上昨晚招幸的是那位主子?是否是龍體有恙,傳御醫了沒有?“
梁秉記恭謹答道︰“老奴看了起居注,昨晚萬歲沒有招幸任何人,是獨自在乾清宮安歇的。今日太醫院宋從幀醫正辰時二刻入乾清宮請脈,道是感染時癥,並無大礙,略略修養數日即可。只不過老奴去看了宋醫正開的方子,卻是有些蹊蹺。”
胡後詫異道︰“哦,是何蹊蹺?”
梁秉記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來︰“奴才見方中的藥材有些不對,就特特留了些心,暗暗記錄了,請娘娘過目。”
胡後接過微一過目,隨即眉心一跳︰“時癥?這方子上哪有治時癥的藥材?這上面是丹參、廣郁金、檀香、丁香、乳香、沒藥……丹參祛瘀止痛、清心除煩、養血安神,主神昏煩躁、心悸怔忪之癥;檀香、丁香行氣溫中、寧神止痛;廣郁金主清血涼心、清降痰火,乳香、沒藥主氣血凝滯、心腹疼痛。”
她揚手將方子甩在地上︰“這分明是療治急痛攻心、血不歸經之癥!”
她冷笑道︰“只不知咱們的萬歲爺為了何事如此急怒攻心、痛不可抑,以至于連軍國大事都置之腦後,還將京城中翻得天翻地覆,雞飛狗跳?!”
梁秉記思考了一下,方才回稟道︰“據說劉安科、孫大衍和徐澄海三人好像是在找一個人,攪得滿城雞飛狗跳的,就是為了這事兒。“他抬眼看了一下胡善祥︰“看樣子,他們找的可能是一個女人……”
胡善祥的眼楮眯了起來︰“一個女人?一個讓皇上如此在意的女人?”
梁秉記道︰“娘娘把他們三人傳來問問不就知道了?”
胡善祥諷刺的笑道︰“你莫不是傻了不成,從那三條忠狗嘴里能問出什麼來?左右不過是皇上又看上什麼人罷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今兒的選秀皇上不去倒是個好機會,梁秉記,咱們就‘好好’替皇上把把關吧。你先去看看,留意一下有沒有不安分的狐媚子。哦,對了,那個孫青黛你看如何?”
梁秉記答道︰“回稟娘娘︰依老奴看來,那孫小主生得倒是不錯,五官十分精致,但是面色黃萎無華,體型瘦弱,略略走動便氣喘吁吁,看樣子確實是病得不輕。”
這時那個對青黛主僕心中懷忿的小內官稟道︰“回娘娘︰那孫小主的丫頭曾塞給奴才一錠銀子,說是孫小主身子虛寒,不能住在寒冷潮濕的所在,否則容易犯病,求奴才通融一下,給她安排個安靜、干爽的住所。”
胡善祥從鼻子里輕笑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狠毒︰“身子不好?梁秉記,這事兒就交給你了,你看著辦吧。”
梁秉記心領神會,答道︰“孫小主既然身體不爽,自然要有一個安靜地方養病才是。依奴才看,咸福宮後西北角上,有一處秋儀軒,最是靜謐不過,恰好給孫美人養病。”
胡善祥滿意地抿嘴一笑。那秋儀軒確實安靜,旁邊的乾西五所就是冷宮,不說夜里,就是白天,那一帶都是陰風慘慘的,宮里的人都是輕易不涉足那兒的,怕帶了晦氣。更兼地處太液池邊上,隔岸就是西苑。臨水當風,夏天倒是涼爽了,冬天可是透心的涼。她若是熬不過去,清清靜靜地病死了也就罷了。也省得自己動手,倒落了痕跡。
她再吩咐一句︰“既然孫美人需要靜養,就免了她的後宮覲見之禮,吩咐她不必四處走動了,好好養病吧。”
梁秉記會心道︰“是,奴才一定安排好。吉時快到了,娘娘該起駕靜安宮了。”
那小內官帶著青黛主僕三人一路行來,秋豐只覺得越走越荒涼,房屋越來越少,樹木越來越多,而且似乎都是多年沒有修剪過,枝椏頗多,濃蔭遮人。她張口想問,旁邊的秋遠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無奈地閉上嘴。恨恨地翻了一眼前面頭昂得高高的小內官,無聲地動動嘴唇罵道︰“死閹貨!”
足足走了有半頓飯的功夫,小內官才帶著她們停在了一處宮室外頭,回頭懶懶地道:“到了,今後你們就住這兒了。娘娘慈悲,吩咐你不必去坤寧宮請安叩謝了。好好養病是正經。還有,今後沒事不必出門,這宮里的主子們都是身嬌體弱的,別把病氣過給了別的貴人。”說完揚長而去。
秋豐氣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若不是青黛警告地看她一眼,她的拳頭就要揮上那小內官的臉上了。
待那小內官走遠,青黛臉上的笑容方才浮現出來,她仰頭看門首的朱匾,上頭“秋儀軒”三個字,雖然金粉大多脫落了,但大概還能看得出來。她滿意地一笑,抬手推開院門。門“吱呀”一開,門頭上不知積了多少時候的塵土就撲簌簌落了下來。待到塵土落盡,她們才看到院中的全貌,看得出這所宮室以前想必還是很精巧的︰從那還剩半扇的烏木雕花格門和廊檐下僅存的一小片細致彩繪可以推斷出來。只不過不知道是多少年沒住過人了,門頹瓦破,塵堆土積,蛛網掛得到處都是。不用推開門,就可以看到室內的幾件東倒西歪的床幾,看樣子也是腐朽的很了。
秋豐氣得直蹦︰“這群挨千刀的王八蛋!這哪里能住得人?我們家就是豬圈馬棚也比這要好得多!不行,我得找他們去!”
青黛急忙喝道︰“站住!你先莫著急,這里雖然破舊,我們打掃打掃就可以將就了。我可是對這里很滿意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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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豐的嘴撅得老高︰“小姐,我道你讓王振畫了半天的內苑地圖,應是給自己謀算個好些的去處才是,怎麼讓人扔在這鳥不生蛋的荒涼地方還這麼高興?”
青黛看著抿嘴而笑的秋遠︰“你可是明白了是什麼緣故?那你說給她听听。”
秋徊點頭笑道︰“我原也是以為小姐要大內的地圖是為了熟悉地形,直到小姐吩咐秋豐如此對那小太監說,我才明白一二。看來小姐是早算準了,才故意點出您的身子受不得寒涼潮濕。他們不想您好好的,必會反其道而行,才給我們安排了這個又冷僻又近水的荒涼地方。只是我不明白小姐為何要偏偏選在這兒?”
青黛冷笑道︰“他們自然是巴不得我受不了這里的寒濕,趕快病死了才好。不過他們既然等著我自己死,一時半會的就不會再使什麼手段。最多不過是在生活上克扣我們一些罷了。我們多用銀子打點,也還活得下去。待到他們耐心用盡的時候,也差不多就到時候了。”
她望著窗外煙波浩渺的太液池,和遠處渺渺的宮殿︰“我千挑萬選的這個地方自然有我的用意。以後你們自然會明白。”
秋豐急的抓耳撓腮︰“小姐,你說了這半天,我還是沒鬧明白。你知道我心眼兒實誠,不帶那麼多彎彎繞繞的。您就行行好,別讓我猜謎了。”
青黛但笑不語,秋遠拉扯住秋豐︰“好了好了,天不早了,咱們趕快打水收拾屋子吧,難道你想今天睡在院子里嗎?”
靜安宮元徽殿外,候選的秀女都屏息按列候立。有的戰戰兢兢,有的栗栗不安。唯有站在左手第一位的顧寶嬰胸有成竹,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一番了旁邊的秀女,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
的確,在這批秀女中,顧寶嬰的風姿還是很出眾的。她不像別的女孩子那樣渾身錦繡華服、滿頭珠翠的。只是穿了一身煙水綠紗衫、月白素綾寬折裙,褙子卻是一層如煙似霧的淺藍紗羅,只在衫角繡了一支折枝梅。頭上也不過是挽了個簡單的墜雲髻,寥寥幾只雙燕釵、耳上是一副羊脂玉琢的水滴狀墜子。卻顯得綽約出塵、不流凡俗。特別是她胸前那顆用細金絲鏈子絡住的“蛟淚”,似有煙霞氤氳,美不勝收。襯得她的秀臉更是肌膚秀麗,容顏動人。其余的秀女無不對之投以妒忌的目光。感受到周圍的目光,顧寶嬰心里更是驕傲︰自己這副打扮,是受星園瀟湘館中那架甦繡仕女屏風中女子的裝飾影響的。那女子雖然只是個背影,卻是讓人感覺凌雲出塵、氣韻非凡。自己按圖著裝,果然凌
然眾人之上。憑自己出眾的容貌,還有皇後娘娘的首肯,自己被留牌子自然不在話下。只是不知道皇上他……
想到英姿俊逸的皇上,顧寶嬰禁不住心中亂跳。他從今可就是自己的夫君了呢,只是不知道他對自己的容貌滿意嗎?會封個什麼封號給自己?會不會直接封妃?
想到封號,又想到孫沾衣那個賤人的妹妹竟然能直接點選入宮。難道是她也如她姐姐一般,長得一副禍水的模樣?顧寶嬰憤恨地眯起眼,手中的帕子不知覺間被擰成了麻花一般。哼!就憑我的容貌、家世,哪一點不強似她?品級怎麼也不會低于一個小小的美人。以後見面的機會多得是,我怎麼也要狠狠地羞辱她一番!
梁秉記從殿門前緩緩走過,一雙三角眼陰沉沉地耷拉著,目光從一個個秀女面上掠過。看到較為出眾的秀女時,更是下死眼打量一番,暗暗記在心里。當他走到最後,目光掠過顧寶嬰胸前的“蛟淚”,瞳孔不禁一縮。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看仔細了顧寶嬰裙上所配的名牌,才急匆匆進殿去了。
胡善祥頭戴龍鳳珠翠冠,九鳳餃珠,滿頭珠翠,身穿真紅大袖衣霞帔,紅羅長裙,朱紅褙子,俱繡著富麗華貴的金絲龍鳳紋,肅穆雍容。端正坐在大殿正中的寶座上。正待宣待選秀女逐一入殿。
梁秉記微彎著腰,小塊步來到胡後身邊,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
只見胡後面色一變,冷聲道︰“你可看仔細了?”
梁秉記急忙應道︰“啟稟娘娘︰奴才當時就在當時的太子妃、如今太後娘娘跟前服伺,所以知道這珠子的來歷。亦是親眼見到太後娘娘賜給聖上的。因這珠子世所僅有,老奴故而印象深刻,是斷斷不會認錯的。”
胡善祥的護甲深深地將寶座扶手劃出幾道印記,她氣息不定︰“你敢肯定,太後當時說是要贈給太子妃的?”
梁秉記連連點頭。
胡善祥冷哼道︰“可我從來听都沒听說過這顆珠子!”
她的臉色鐵青︰“他今日鬧這麼大的動靜莫不就是在找她?梁秉記,宣她進來!我倒要好好看看,她是個什麼模樣!能得他如此傾心!恰好今日天意助我,沒讓皇上和她遇上,我若不借機將她除去,只怕這皇後的位置就要讓人了!”
卻不想她無限近地猜中了真相,只不過陰差陽措,因為顧家的貪婪,卻將女主角猜錯,把妒火發在了顧寶嬰頭上。真是一飲一啄莫非天定。
顧寶嬰裊裊步入殿來,走進前來,跪下行禮︰“臣吏部尚書顧廣譽之女顧寶嬰奉旨覲見︰祝我皇萬福萬壽、娘娘千歲吉祥!”
胡善祥冷冷打量,只見顧寶嬰身量縴弱,眉目間似帶三分清愁,人如嬌花照水,楚楚動人。更兼有一股清冷的風姿,風格迥異于常女。當顧寶嬰說道“我皇”的時候,不由自主流露出一抹嬌羞,恰恰被胡後看在眼里。
胡後心中暗暗思量,這丫頭氣韻清冷,確實另有一番引人的味道,莫非這就是吸引他的地方?眼光不由自主看上顧寶嬰胸前的那顆珠子。只覺得那珠子光芒刺目。當下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和顏開口道︰“免禮。今日聖上龍體欠安,特將選秀事宜委托給本宮裁定。你們就不必多禮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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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寶嬰听得皇上不在上面,難掩心中的失望。低頭應道︰“是。”
她的神情看在胡後眼里,更坐實了胡後心中的猜測。心里恨得咬牙切齒。面上卻不動聲色,細細詢問一番她的年齡、家世等情況。心中計較已定︰“顧姑娘不愧是大家閨秀,果然是容貌絕世、蘭心慧質。實是皇家良配。來人,擬旨︰現今新陽王妃薨逝,新陽王辛勤國事,中饋不可乏人照料。今日本宮將你賜予新陽王為正妃,也算得上是一段良緣佳話。賜顧姑娘如意一柄、彩緞十匹,著人好生送出宮去,令宗人府會同禮部商量新陽王擇吉日迎娶。”
顧寶嬰如听得晴天霹靂一般,她怎麼也不明白,明明是讓嫂嫂專門進宮敲定好的事情,竟然變成這樣。一定是胡善徽姐妹怕她進宮奪了皇上的寵愛,才編了圈套讓她鑽!那新陽王朱詹圻乃是靠告發親生父親漢王朱高煦謀反,才得以在朝廷立足。豈是什麼好人!再說正妃的名頭听著好听,其實卻不過是個填房而已!
她如被霹靂迎頭劈中,打擊之下身形搖晃,幾乎站立不住。幸而自幼的教養讓她勉強攝住心神,不至于立時就哭出來。她面青唇白地勉強跪下謝了恩。低頭強忍淚水退出殿。
胡善祥高高在上,俯視著面無人色的顧寶嬰,心中自是快意無比。
顧寶嬰回到家中一把抱住母親嚎啕大哭。一邊大罵胡氏姐妹,一邊將屋里的東西砸得粉碎。嚇得顧史氏急忙捂住了她的嘴。顧家自此暗恨胡氏姐妹,又不敢違抗皇後懿旨,只是暗中等待機會不提。
胡善徽午睡方起,也不梳洗,只斜倚在錦褥貴妃塌上,松松披了件雲錦的夾衣,仰著頭,用柄冰綠色紈扇的象牙柄逗掛在月洞窗下的那只金剛鸚鵡。那鸚鵡的一只腳用細金鏈子系在白玉架子上,正不耐煩地用喙撥開扇柄,嘴里咕噥著︰“討厭討厭!別逗我玩!”
胡善徽笑不可抑道︰“你們瞧瞧,這頭扁毛畜生倒還端起架子來了!”
翠環、翠羽一直領著幾個捧著盆、巾、皂盒等物的小丫頭伺立在邊上,這下看到她放下扇子,方一邊上前將條大手巾圍在胡氏脖子上,招呼小丫頭上前替胡氏淨面,一邊奉承道︰“還不是小姐會調教!再說了,小姐是天地靈秀所鐘的人兒,這扁毛畜生得小姐調教,沾染了一絲小姐的靈氣,自然也就不同凡俗了!”
胡氏潔完面,翠羽將她扶在妝台前坐好,麻利地將她的頭發挽了個九環望仙髻。翠環從妝盒中挑出一只點翠瓖鑽六尾垂珠鳳來給她簪上。口里贊道︰“我們小姐這番容貌才配得上這鳳簪,若不是大小姐是六宮之主,我們小姐自然起碼也是做貴妃的資格!”
她朝顧寶嬰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撇嘴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材料,還想飛上枝頭做鳳凰!落得個丟人現眼,回來倒是我們欠了她一般!天天摔摔打打的做給誰看的呢,她眼楮里到底有沒有您這個嫂嫂,一句話吩咐下來,您就得進宮去給她關說,這事情不成原是她自己沒這個福氣,倒埋怨起我們來了!”
顧寶嬰平素為人清傲,是個對自己尊若菩薩,視他人賤若糞土的人物,又兼自小父母兄長捧在掌心里長大,頗有些惟我獨尊的架勢。覺得胡家不過是借了皇後裙帶之勢,胡善徽出生于武將之家,沒甚才學,如何比得上自己胸懷錦繡、詩書滿腹。自然是不甚看得起她。翠環、翠羽等一干陪嫁丫頭的平時挾國丈府之勢,眼楮也都是生在頭頂上的,如何看得慣顧寶嬰的清高。這下便等不及地幸災樂禍起來。
胡善徽聞言望著妝台上的波斯大玻璃鏡中嬌艷的自己,不由得冷冷地笑了︰她顧寶嬰是個什麼東西!還妄想踩著姐姐的肩膀往皇上床上爬!自己卻不過相公的情面去幫她向姐姐求情,還虧得姐姐心思靈敏,看得出她不是個省事的,把她給打發了。
她隨手翻開白玉透雕牡丹的口脂盒子,拿起小小的兔毫筆,蘸著桃紅色的口脂細細地涂在口唇上。
正在對鏡仔細打量,忽听得守在房門口的小丫頭的聲音︰“給姑爺請安!”
她轉過頭來,就見顧琮氣沖沖地直沖進來。
她轉過身來詫異地道︰“相公,你今天不是不該休沐嗎?怎的提前回來了?”
顧琮冷哼一聲,揮手令翠環、翠羽出去。翠環翠羽不敢不遵,急忙低頭出去了,並將房門緊緊帶上。
待听到關門的聲音,顧琮方厲聲對胡善徽道︰“看你做的好事!寶嬰心心念念想要入宮,你作為嫂嫂的,就應該竭力成全才是。其實憑她的資質,入選封妃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原只為保險些,才讓你去求皇後關說一聲。到不知你們姐妹是如何想法,借著皇上龍體有恙的機會,將出色的秀女都刷了下來。不僅如此,還將寶嬰指給那個鰥夫!誰不知道那朱詹圻賣父求榮、為人陰沉暴虐,更兼府中姬妾無數!你就忍心將她推入火坑!寶嬰自小嬌弱,如何受得這般委屈?!”
胡善徽氣得渾身亂顫,臉色紅得要滴血一般。她固然是看不慣顧寶嬰的傲氣,但絕沒有暗中使壞的念頭。況且她自小也是嬌養慣了,在家里何嘗不是呼風喚雨,如何受得顧琮這番痛斥!她只因為愛極了顧琮,方才千方百計地逼死了孫沾衣,嫁給了顧琮。所以自嫁進顧家以來,她百般收斂自己的脾氣,自以為已經很委屈了。不料顧琮竟然為了這件無關痛癢的小事,不問黑白,上來就是一番疾風暴雨般的誅心之言。
她當下猛地站起身來,“啪”地將手中的牙梳拍在妝台上,象牙梳子當下就斷為兩截。
她尚且還未開口,架子上的鸚鵡已經撲扇著翅膀叫道︰“拉出去!打死!拉出去!打死!”
這原是胡善徽在家時發作身邊人時常說的一句話,此時鸚鵡見她又發火趕忙就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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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善徽的雙眼眯起,冷笑道︰“我倒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好事!能值得相公這麼疾言厲色地呵斥我!听相公這麼說來,我才明白︰原來你們是覺得皇後娘娘將你妹子刷了下來就是假公濟私、嫉妒不賢?!哼!顧琮!你好大的狗膽!膽敢污蔑當今皇後!莫說是皇後有這個權利決定選誰,就是她不講情理,雷霆雨露,也俱是君恩!你也唯有叩頭謝恩的份兒!”
顧琮一時沒留意,被她抓住語病,回過神來不禁冷汗津津。胡善徽見他氣勢弱了下來,口角反倒更是凌厲︰“鰥夫?你滿天下找找去,到哪兒找這樣的鰥夫去?!論身份,人家是堂堂郡王、鳳子龍孫!你倒覺得委屈了你妹子了?也不看看你家的身份!你們是世家啊,還是侯門?你祖上不過就是個種地的,到了你父親才爬上來,還真以為自己有多尊貴了?你居然敢來對我發威起來,若不是我求了姐姐,你一個區區的探花郎,充其量進翰林院做個編修罷了!能破例當上只授狀元的翰林院修撰?!再說了,你是不是覺得新陽王賣父求榮,是不忠不孝啊?難道他與廢漢王一道謀反,才是忠孝不成?!”
她陰沉沉一笑︰“顧琮,你到底以為誰才是皇朝正統啊?”
顧琮又驚又怒︰“胡善徽!你莫要欺人太甚!你知不知道什麼叫事夫為天?你居然敢如此鄙視夫君,信不信我休了你!”
胡善徽怒火狂熾,劈手抓過案上的唐三彩,對著顧琮摔了過去︰“你這個連身上的咸菜味兒都沒褪盡的鄉巴佬,居然敢休我?我先殺了你再說!”縱身上前揪住顧琮的衣衫,先劈頭劈臉甩了兩個大嘴巴,又一頭撞在顧琮懷里,將顧琮撞了個跟頭。顧琮平時只知詩歌辭賦的,講究的是才子氣度,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如何見過這般陣仗!頭兩耳光就被扇暈了,只能任憑胡善徽揉搓。
上房里的顧夫人正在撫慰顧寶嬰,听得這邊吵鬧起來,急忙扶著丫頭們過來,正見到胡善徽一邊不干不淨地哭罵,一邊揪住顧琮痛打。
這顧夫人最是護短不過,覺得這世上只有她這一雙兒女才是好的。即見她寶貝兒子被打成這樣,當下心肝都被人摘下般地痛。眼楮立時就紅了,平日最講究的誥命風度、大家氣派也統統都拋到九霄雲外,拿出發跡前與街坊妯娌間撒潑掐架的絕技來,不等丫頭僕婦們上前拉開,撲上去一把揪住胡善徽的頭發按住就往她頭上臉上亂抓。
這邊胡家的陪嫁嬤嬤和丫頭們也都是跋扈慣的,怎容得人如此欺負自家小姐,再加上平素也看不慣顧夫人的裝腔作勢中夾帶的小家子氣。互相使個眼色,只做拉架,一邊口中喊道︰“快別傷了老夫人!”一邊幾個人分別抓住顧夫人的手腳將她從胡善徽身上拽了起來,當然,拉起來的過程中有幾只穿著木屐的腳不免狠狠地招呼了幾下顧夫人。
顧家下人見自家主子吃虧當然不願意,一呼而上,兩邊“乒乒乓乓”打做一團。你哭我叫、呼爹罵娘,夾雜著鸚鵡激動的尖叫,真是說不出的熱鬧。
顧廣益急匆匆趕到時,就是這一副衣衫五彩翻滾、玉指共青絲亂飛的群毆奇觀。當下大吼一聲︰“都住手!”也顧不得男女有別,令一些強壯的男僕上前,將滾做一團的眾人分開。
他氣得渾身發抖,一一指著被丫頭扶起來,渾身狼狽的顧夫人、顧琮、胡善徽道︰“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麼?看看你們都做的什麼事!”
頭發、衣服被揪得亂七八糟的胡善徽,臉上也多了幾道血淋淋的指甲痕。她當下冷笑道︰“我今是開了眼了,真真見識了什麼是官宦門風!有婆婆不論青紅皂白就沖進媳婦房里打人的!”
她眼中眼光如利劍般一一掃過顧家的丫頭僕婦︰“還有敢不分尊卑毆打主子的奴才!”
她聲音中滿含怨毒︰“我堂堂當朝皇姨,豈有被你們如此欺辱之理!你們真當我也是孫沾衣那個廢物,能讓你們當泥一般踩在腳下!翠環,套車,咱們走!顧琮,不必等你休我,我先休了你!再和你去御前理論理論︰你非議皇後、對皇後指婚心懷怨憤、污蔑新陽王賣父求榮、對廢漢王謀反心生同情!哪一樁哪一件都可讓你顧家滿門抄斬!”
顧廣益一听心驚肉跳,再看兒子的神色,就知道只怕這話兒子當真說過。這要是鬧到御前,別說皇後一定是向著她妹子,就是皇後不出面,憑這幾條罪狀,顧家上上下下也逃不出一個“死”字。
心中痛恨老婆兒子糊涂,不知道好好利用胡善徽,反倒用對付孫沾衣的手段對付胡善徽。這下捅了馬蜂窩可難以收場。
顧廣益撩起袍子,抬腿將顧琮踢了個跟頭︰“不孝的東西!娶了媳婦不知好好愛惜,反倒口出狂言。不知深淺的東西!來人啊!取家法來!我要打死你這個孽障!”
顧夫人沖上去將顧琮攔在身後︰“你要打就打死我!明明是這個賤人欺負我兒,你怎麼還要向著她!”
顧廣益怒極,抬手給了她一個耳光︰“你這個不知輕重的蠢婦!兒子媳婦拌嘴,你只益在旁勸解,哪有你動手打人的道理!你看看你,如市井潑婦一般,哪里有誥命夫人的氣派!”
轉頭一撩袍子,“撲通”跪在胡善徽面前︰“媳婦,今日之事確是琮兒和你母親不對,我已教訓過他們,還請你貴人大量,饒過他們這一遭。我在這里先給你賠罪了!”
胡善徽此次徹底站穩上風,心中得意,氣就平了幾分。她對顧琮畢竟有情,原也不欲真個與顧琮決裂。這下穩佔了上風,就順坡下驢、借機收篷。急忙吩咐左右扶起顧廣益,故作大方道︰“父親這豈不是要折殺媳婦嗎?其實本沒有什麼大事,只不過我們小兩口開開玩笑罷了,倒是母親認真起來。說起來媳婦也有不是。父親就不要怪罪母親和相公了。再如何,我們總是一家人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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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琮的一張白皙的俊臉上被胡善徽用長長的手指甲撓了好幾道血淋淋的道子,到這會兒顏色不是顏色,眼楮直勾勾的,一動不動地垂頭坐在地上,衣服揉成亂糟糟的一團。他實是被胡善徽給嚇著了,從丘明珠到孫沾衣,還有許多與他有過交往的名門閨秀們,莫不都是言語溫柔、善解人意,將他慣得以為世間女子就應該是這麼以他為天才是。當初胡善徽就是以別樣的火辣吸引了他,卻沒有想到,他火辣的娘子發起火來,竟是如此的翻臉無情。
顧琮又被父親喝令給胡善徽跪下賠罪,他卻不敢不從。只是心中痛悔︰當初怎麼鬼迷了心竅,為了這個潑婦居然拋棄了溫柔的沾衣。又深悔當初沒有好好哄好孫沾衣,讓她心甘情願地作妾,否則現在也有個人能溫柔地撫慰一番。
谷雨躲在人堆外頭將這狗咬狗的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頭樂得都快暈過去了。又痛恨自己來得晚了些,沒能借著拉架的機會狠狠地招呼那幾個畜生幾下子。還是在心里頭默默背誦了好幾遍二少爺“不圖一時痛快”的話,眼珠一轉,迅即回到紅袖房中,小聲在紅袖耳邊如此如此地說了一番話。紅袖掩口一笑,罵了聲︰“小東西,就你心眼兒多!”
卻是按了谷雨的主意,換了身素淡的打扮,捧了盞安神茶,悄悄等在顧琮去外書房的路邊,打疊起渾身的溫柔小意,好好地安慰安慰他。
顧家再氣急敗壞也改變不了顧寶嬰的命運了,他們也領略到了什麼叫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味道。看皇後給孫沾衣賜婚時的痛快這會兒一點兒也不剩了。盡管顧寶嬰撒潑打滾兒地在家里鬧了一場又一場,可她還真不敢就如孫沾衣一般一怒之下就不活了。只是哭求著顧廣益父子上書皇上,求皇上駁回皇後的懿旨。
可顧廣益哪里敢惹怒皇後呢,如今六部幾個老尚書都到了致仕的年紀,他這個左侍郎還想著能再進一步呢。和胡家結親的目的還不是為了能得皇後的支持?若是不滿皇後的賜婚去求皇上,且不說皇上會不會管這事,就是皇上駁回了皇後的旨意,那豈不是明晃晃地打皇後的臉?與皇後翻臉成仇,可不是白白浪費了兒子這門親事。可是皇上又怎會平白無故地駁回皇後的意思?這給皇室宗親指婚本就上皇後的職責,顧廣益自認自己可沒有那麼大的臉,能讓皇上順著自家的意思來。
至于顧琮,本就是個耳根子軟沒注意的,他哪里來的勇氣敢去得罪皇後?他連胡善徽都不敢得罪!被胡善徽狠狠地發作了一回,算是將他的洋洋得意徹底給打落到了地底下,他終于明白了自己娶了個什麼樣的母夜叉。天天被胡善徽唬的乖巧地跟只貓兒似得,听到胡善徽的聲音便頭皮發麻,他還敢為了妹子去得罪媳婦?對不起了妹妹,反正女人都是要嫁人的,嫁誰都一樣。
到了禮部和宗人府來下聘的那一天,顧寶嬰更是哭得要死要活的,口口聲聲要投河上吊的,嚇得史氏抱著她也哭得撕心裂肺的,看著她一步也不敢離開。
顧寶嬰在後院再鬧,也鬧不倒前院來,禮部順順利利地下了聘,顧家父子恭恭敬敬地將禮官送走,皺眉看著披紅掛彩的聘禮,嘆口氣吩咐人給抬到後院去。
這既已下了聘,互換了朱詹圻和顧寶嬰的八字庚帖,這門婚事便是板上釘釘,再也轉不動了。顧寶嬰每天除了纏著史氏不停地哭,再不會干別的。史氏只好將打理她的嫁妝單子的事交給胡善徽來做。
卻不知胡善徽拿到了顧寶嬰的嫁妝單子只粗粗一看,便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只見那嫁妝單子還沒整理過,明明就是孫沾衣的嫁妝單子好不好!有些簿子上角落里繡的小小的“衣”字還沒拆掉呢。
胡善徽再仔細看看那單子上的東西,不由得眼楮都紅了。這麼多的好東西,憑什麼都成了她顧寶嬰的!
反正與婆婆已經較量過一回,胡善徽也不懼再撕一回臉。她拿起那幾本簿子“啪”地摔在史氏母女面前,喝道︰“我說我們房里的東西怎麼對不上!原來都在這里!母親,你且說說看,這本是我和大郎的東西,為什麼要給她做陪嫁?!”
史氏怒道︰“什麼是你和大郎的東西?!這是顧家的東西,我想給誰便給誰!”
胡善徽冷笑道︰“好不要臉!顧家的東西?這明明都是孫家的東西!我告訴你!孫沾衣是大郎的妾!她的東西自然算我們房里的!若是拿個一樣兩樣給妹妹添妝倒也罷了,你們竟然明目張膽地都搜刮了去,真是拿我當死人哪!來人啊!給我照著這張單子搜!少了一樣我就去衙門告你們侵吞私財!”
史氏火冒三丈,下來就去揪胡善徽揚手就打︰“我打死你這個逆忤不孝的賤人!父母在,無私財!連你都是我家的!小賤人,我明兒就讓琮兒提腳賣了你!”
胡善徽如何能容得她這麼辱罵毆打,不光回嘴還敢回手,兩人頓時撕成一團。
後院起火,顧氏父子自然要趕回來救火,胡善徽的潑辣他們是深有體會的,既然有了舊例,這次也不例外。顧廣益出面好說歹說,將沾衣的嫁妝一分為二,又添補了些東西安撫了胡善徽,又心疼女兒,私底下許了無數的好處才讓哭天搶地的顧寶嬰委委屈屈的上了花轎。
只是第三天,從早上起就翹首焦急等著女兒回門的史氏一直等到了太陽升到了正頭頂,也沒等到新陽王府的車。一直等到顧廣益都沉不住氣了,打發人去新陽王府探听消息,卻原來是顧寶嬰在洞房時一直哭哭啼啼不情不願的,惹惱了新郎,那朱詹圻本就是個陰翳暴躁的性子,發作起來可不會給任何人留臉面,居然動了手,將顧寶嬰打得臉面青紫後揚長去了姬妾房里,這三天里竟然一步都沒邁入正院一步。夫婦二人如今沒有一絲情分,連一絲臉面都不顧了,還怎麼回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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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顧廣益夫婦又氣又怒,卻只能忍氣吞聲,勸著自己女兒小意服軟,不然還能怎樣呢?人家新陽王畢竟是鳳子龍孫,皇家血脈,斷沒有讓他委屈相就的道理。更何況,顧家父子有那個膽子麼,敢去尋有名暴虐的新陽王說理?那可是連親爹都敢斷送的主兒!
不說顧家嘗到了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滋味,就是滿朝的文武大臣近來也都戰戰兢兢的,不知為何,最近皇帝的脾氣愈加暴躁,常常為了一些瑣事便訓斥大臣,特別是吏部尚書尚平圻、兵部右侍郎劉銘冰、鎮國公劉善幾人,老是感覺到皇帝的目光總是陰滲滲地落在他們的背後,讓人心里發涼,嘴里發苦,卻不知到底是為什麼被皇上惦記上了。
轉瞬間幾個月就過去了,這一日早朝,君臣就四川大旱賑濟之事商量來去,哪里的糧倉都不富余,最後還是朱瞻基拍板,撥出京倉的四萬石糧食命太傅楊榮去四川賑濟災民。
就在這時,吏部左侍郎顧廣益奏道︰“我朝自太祖以來,修生養息,人口日繁,然多年來荒地已開墾殆盡,糧畝再無增長之可能。人口即多,口糧自然缺乏。臣每自思之,常自憂心。多年關注之下,幸皇天有幸,讓為臣找尋到了良種,一名玉米,一名番薯,為臣自得到這兩種糧種以後,使人在咱家莊子上精心繁育。謝我皇庇佑!如今兩樣俱得高產!”
他興奮十分,從袖中掏出一張記錄來︰“聖上請看!這便是臣家每種糧種的畝產!玉米每畝產一千二百二十斤!番薯產每畝一千零七斤!”
滿朝頓時轟動,閣老楊廷和激動得白胡子都在顫抖,上前去一把拉住顧廣益道︰“你說得可是真的?!”
最興奮的莫過于戶部尚書夏原吉了,他雙手合十望天而拜道︰“謝老天庇佑!皇上!這真是我朝第一大幸事!”
滿朝文武亂成一團,都在各自竊竊私語,或是手舞足蹈,誰也沒有發現本應該最高興的皇帝卻是一臉的陰沉。
朱瞻基高踞在寶座上,陰沉沉地盯著顧廣益,原來是他!他眯起眼再仔細地打量了一番顧廣益,嘆了口氣,這個人,原本是留著他接替三楊中的一個的,可惜了。
他淡淡開口道︰“顧卿,你是從何處得來的這些種子的?”
顧廣益躬身答道︰“臣一直使人留心各處新奇糧種,直到去年才無意間在南洋發現這兩種東西,臣不敢貿然上奏,直到前日這兩種糧食收獲後,臣才敢據實上奏的。”
朱瞻基似笑非笑︰“據實上奏?顧卿真是辛苦了。顧卿,你能否經這兩種糧食拿些來給大家看看眼界?”
顧廣益恭敬道︰“臣已經將玉米和番薯都帶了些來,就在殿外。不得皇上聖旨,臣不敢冒昧呈上。”
朱瞻基抬抬手道︰“都拿上來吧,給大家看一看。”
兩盤用玉盤上墊著大紅錦緞盛著的玉米和番薯被遞了上來,在滿朝文武間逐一展示。引起一片嘖嘖稱奇。朱瞻基微微側首,對身後的劉安科小聲吩咐︰“去跟徐澄海說,他知道該怎麼辦。”
一直默默站在朱瞻基身後的劉安科有些憐憫地看了顧廣益一眼︰唉!可惜了的!這麼有才有貌的,又一貫名聲很好,誰知道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竟然背後算計到了黎姑娘頭上!唉!可惜了的,這不就等于挖皇上的眼珠子嗎?唉!可惜了的,這些年的寒窗苦讀!這些年的兢兢業業!只怕這一朝就要葬送了!
當晚,徐澄海就秘稟皇帝道︰“臣將顧侍郎家都查遍了,並沒有黎姑娘的蹤跡。難道黎姑娘家的船和顧侍郎並沒有關系?”
朱瞻基面沉似水︰“這天下哪里有這般巧合的事?顧廣益就偏偏得了黎寒失竊的種子?這里若沒有弄鬼才是奇了!你給朕繼續查!將顧家的底細都細細查清楚!朕覺得,他家和黎寒一定有牽扯!”
徐澄海躬身應是,起身去了。朱瞻基垂首看著顧廣益今早呈上來的那份奏折,冷哼了一聲,揚聲吩咐劉安科︰“宣旨︰賜翰林院修撰顧琮為正四品牧糧使,著赴各地推廣玉米、番薯糧種,待到全國百姓都食有其糧,朕再給他記功!”
顧家上下接了這道旨意,當時就都傻了。史氏不等宣旨的小黃門離開,便“哇”地一聲哭開了︰“你們不是說糧食獻上去了,皇上必得大大地獎賞咱們家麼?卻怎的去讓琮兒去推廣什麼糧種?!這全國那麼大的地方,一處處地推廣,跋山涉水不說,可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哎呀,我的兒啊!”
顧琮也是傻了,推廣糧種?這全國那麼多的深山野嶺、邊荒瘴氣,這可要怎麼走啊!
他求救地看向父親。一貫精明的顧廣益罕見地不知所措了,他沉思了半晌,才勉強對顧琮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皇上將這項大任交給你,恰是信任你啊!你甫一入仕,便賜了你四品之職!你看滿朝文武,有誰在弱冠之齡便已官至四品?皇上這是在封賞咱們家呢!如今六部尚書都安居其位,為父我也只有苦等他們致仕才有空缺,皇上想必是考慮到了這一點,不好安排,才將這個功勞落到了你頭上,你莫忘了‘民以食為天’這句話!你若是真能踏踏實實走遍天下,為民將這高產的糧種帶去、教會他們種植,你就是這萬民生佛!到那時,你的聲望會有多大?到那時,只怕皇上會讓你直接入閣都說不定!你可要抓住這個機會!莫要怕吃苦受累!須知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無奈之下,顧琮只得收拾行囊,不顧哭鬧不已的胡善徽苦苦攔阻,踏上了四處奔走之路。一路櫛風沐雨、辛苦不已,讓一貫嬌生慣養安享尊榮慣了的顧大少爺叫苦不迭,在路上沒幾日就累得倒在客棧里起不來了,等他磨爛的大腿結了痂再上路都已經過去一個月了,照著他這種速度,跑遍全國那得等到下輩子啦。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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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顧家嘗到了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滋味,就是滿朝的文武大臣近來也都戰戰兢兢的,不知為何,最近皇帝的脾氣愈加暴躁,常常為了一些瑣事便訓斥大臣,特別是吏部尚書尚平圻、兵部右侍郎劉銘冰、鎮國公劉善幾人,老是感覺到皇帝的目光總是陰滲滲地落在他們的背後,讓人心里發涼,嘴里發苦,卻不知到底是為什麼被皇上惦記上了。
轉瞬間幾個月就過去了,這一日早朝,君臣就四川大旱賑濟之事商量來去,哪里的糧倉都不富余,最後還是朱瞻基拍板,撥出京倉的四萬石糧食命太傅楊榮去四川賑濟災民。
就在這時,吏部左侍郎顧廣益奏道︰“我朝自太祖以來,修生養息,人口日繁,然多年來荒地已開墾殆盡,糧畝再無增長之可能。人口即多,口糧自然缺乏。臣每自思之,常自憂心。多年關注之下,幸皇天有幸,讓為臣找尋到了良種,一名玉米,一名番薯,為臣自得到這兩種糧種以後,使人在咱家莊子上精心繁育。謝我皇庇佑!如今兩樣俱得高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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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頓時轟動,閣老楊廷和激動得白胡子都在顫抖,上前去一把拉住顧廣益道︰“你說得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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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高踞在寶座上,陰沉沉地盯著顧廣益,原來是他!他眯起眼再仔細地打量了一番顧廣益,嘆了口氣,這個人,原本是留著他接替三楊中的一個的,可惜了。
他淡淡開口道︰“顧卿,你是從何處得來的這些種子的?”
顧廣益躬身答道︰“臣一直使人留心各處新奇糧種,直到去年才無意間在南洋發現這兩種東西,臣不敢貿然上奏,直到前日這兩種糧食收獲後,臣才敢據實上奏的。”
朱瞻基似笑非笑︰“據實上奏?顧卿真是辛苦了。顧卿,你能否經這兩種糧食拿些來給大家看看眼界?”
顧廣益恭敬道︰“臣已經將玉米和番薯都帶了些來,就在殿外。不得皇上聖旨,臣不敢冒昧呈上。”
朱瞻基抬抬手道︰“都拿上來吧,給大家看一看。”
兩盤用玉盤上墊著大紅錦緞盛著的玉米和番薯被遞了上來,在滿朝文武間逐一展示。引起一片嘖嘖稱奇。朱瞻基微微側首,對身後的劉安科小聲吩咐︰“去跟徐澄海說,他知道該怎麼辦。”
一直默默站在朱瞻基身後的劉安科有些憐憫地看了顧廣益一眼︰唉!可惜了的!這麼有才有貌的,又一貫名聲很好,誰知道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竟然背後算計到了黎姑娘頭上!唉!可惜了的,這不就等于挖皇上的眼珠子嗎?唉!可惜了的,這些年的寒窗苦讀!這些年的兢兢業業!只怕這一朝就要葬送了!
當晚,徐澄海就秘稟皇帝道︰“臣將顧侍郎家都查遍了,並沒有黎姑娘的蹤跡。難道黎姑娘家的船和顧侍郎並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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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澄海躬身應是,起身去了。朱瞻基垂首看著顧廣益今早呈上來的那份奏折,冷哼了一聲,揚聲吩咐劉安科︰“宣旨︰賜翰林院修撰顧琮為正四品牧糧使,著赴各地推廣玉米、番薯糧種,待到全國百姓都食有其糧,朕再給他記功!”
顧家上下接了這道旨意,當時就都傻了。史氏不等宣旨的小黃門離開,便“哇”地一聲哭開了︰“你們不是說糧食獻上去了,皇上必得大大地獎賞咱們家麼?卻怎的去讓琮兒去推廣什麼糧種?!這全國那麼大的地方,一處處地推廣,跋山涉水不說,可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哎呀,我的兒啊!”
顧琮也是傻了,推廣糧種?這全國那麼多的深山野嶺、邊荒瘴氣,這可要怎麼走啊!
他求救地看向父親。一貫精明的顧廣益罕見地不知所措了,他沉思了半晌,才勉強對顧琮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皇上將這項大任交給你,恰是信任你啊!你甫一入仕,便賜了你四品之職!你看滿朝文武,有誰在弱冠之齡便已官至四品?皇上這是在封賞咱們家呢!如今六部尚書都安居其位,為父我也只有苦等他們致仕才有空缺,皇上想必是考慮到了這一點,不好安排,才將這個功勞落到了你頭上,你莫忘了‘民以食為天’這句話!你若是真能踏踏實實走遍天下,為民將這高產的糧種帶去、教會他們種植,你就是這萬民生佛!到那時,你的聲望會有多大?到那時,只怕皇上會讓你直接入閣都說不定!你可要抓住這個機會!莫要怕吃苦受累!須知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無奈之下,顧琮只得收拾行囊,不顧哭鬧不已的胡善徽苦苦攔阻,踏上了四處奔走之路。一路櫛風沐雨、辛苦不已,讓一貫嬌生慣養安享尊榮慣了的顧大少爺叫苦不迭,在路上沒幾日就累得倒在客棧里起不來了,等他磨爛的大腿結了痂再上路都已經過去一個月了,照著他這種速度,跑遍全國那得等到下輩子啦。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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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善徽接到顧琮從客棧里寫來的血淚斑斑的家書,頓時淚如雨下,不等與顧廣益商量,立時便登車趕往宮中,尋姐姐哭訴去了。
這一日朱瞻基下了朝,還沒來得及換下冠服,便听到皇後到了的稟報。朱瞻基想了想,點點頭道︰“讓她進來吧”。
胡善祥一身山櫻色掩衽襖裙的家常衣裳,親自捧了一盅玫瑰玉露飲來,見皇上正在換衣,連忙放下琉璃盞,親自上前來服伺皇帝更衣。
待皇帝換好衣裳,她將玫瑰飲端給皇上,道︰“天氣熱了,陛下用一些玉露去去火氣。”
皇帝接過來喝了一口,因太過甜膩,並不喜歡,便擱在了一邊,問︰“天氣這麼熱,皇後怎麼這會兒出來了?中了暑氣如何是好?辛禮,你等會兒讓人把涼轎備好,好生送皇後回去。”
胡善祥有些尷尬,這番小意兒服伺,原是想借著夫妻情分,拉拉家常間不動聲色地給顧琮求個情的,好讓皇上松口讓他回京。誰知皇上竟然立時便要趕她走!雖然皇上說得很委婉,可是話中的冷淡還是能听得出的。胡善祥的臉上覺得火辣辣的,真想扭頭甩袖便走。她堂堂皇後之尊,來做出嬪妃們爭寵時用出的手段來討好皇帝,心里已經覺得太過委屈自己了,沒想到皇上竟然還不搭理她,這真是讓她情何以堪!
胡善祥的臉上火辣辣地一紅,便想起身拂袖而去,等站起身來,才想起今天來的目的。如此鎩羽而歸妹妹哪里又如何交代?
她只好有些僵硬地開口︰“陛下為何要讓顧琮去推廣糧種?這份辛苦的活計怎是他這種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能做得了的?”
若是按照她來時的設想,夫妻之間說著家常話兒,無意間提起此事,再帶著些女人家獨有的嬌嗔,才是自然而然。然而此時氣氛僵硬如此,她又突兀開口,這句話變成了質問一般。
“哦?”果真皇帝听了不動聲色,只是眼中閃過一層陰沉︰“皇後這是為妹夫說情來了?”
他轉過身,走到書案前坐下,翻開今天的奏章開始批閱,見皇後一臉倔強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一幅今天不給個答案便不罷休的姿態,不禁心情更是不佳,語氣便帶著些冰寒︰“糧種既是他家獻上的,便由他去推廣好了,如此這份功勞才不會落到其他人的身上。皇後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若說辛苦,這天下百官那個不辛苦?若是畏懼辛苦,只想著安享尊榮,又能升遷的,朕倒想問問皇後︰這樣的官職該到哪里去找?朕又要這樣的飯桶做何用?!”
胡善祥的臉漲得通紅又變得慘白,她沒想到,皇上這麼不給她情面。她的淚水忍不住流了出來︰“可是小八,可憐的小八,才剛剛新婚,夫婿便遠離。她這以後跟守活寡有什麼分別?”
朱瞻基曬笑道︰“她若是有心,夫妻情真,盡可以陪著顧琮一路上路啊,朕又沒說不許顧琮攜帶家眷。若是她守不住,那也好辦,讓她和離再嫁便了。你再給她賜一門婚事便是。”
胡善祥目瞪口呆,她看著寬闊的鐵力木書案後坐著的皇帝,神情淡然,仿佛說出的是再也平常不過的話。胡善祥在一瞬間便明白了︰顧家不知如何惹得了皇帝的厭棄,皇帝這是一定不會放過顧家了。到底是什麼事惹到了皇上的逆鱗了呢?莫非是孫沾衣?可是當時皇上當時並沒有異樣啊!
胡善祥百思不得其解,卻也知道此事必定再無轉圜了。只好默默地行禮告退,想法子安撫妹子去了。
最後一抹夕陽快要沉入水面,映得水面紅彤彤的一片。野禽沙鳥,游弋于水光山色之間,蘆葦盈水、榆柳被岸,山色掩映中,處處青台紫閣,丹檻碧牘,金藻玉井,奢麗難言,不時傳來一陣陣仙樂渺渺,此時的紫禁城西苑,宛如蓬萊仙境一般。
今日是八月十五,宮中慣例要在西苑崇智殿設宮宴,皇上皇後與眾妃嬪賞月歡宴,取其團圓之意。
尚未日落,皇後的鑾駕就早早來到了釣魚台。她下了轎輦,吩咐跪迎的內官監、御用監和御膳監的三個掌印太監以及上林苑總督太監平身,輕言細語地問道︰“各項事物可都準備妥當了沒有?”內官監車年豐乃此次宮宴的主辦,急忙答道︰“皇後娘娘請放心,事事俱已妥當,只等皇上、皇後駕臨,即可開宴。”
正說著,協理六宮事物的禧妃得知皇後已到了,也急忙趕來。一路上,她一邊厲聲喝叱抬轎的小內侍快一些,一邊思索著皇後為何不與皇帝一齊駕臨,而獨自先至的緣由。正想著,已是到了。她扶著身邊宮女的手下了轎,眼楮已經瞟見了皇後正站在漢白玉台欄邊,指著台角精磨風銅瓖大塊玻璃的座燈和內宮監的車大監說著什麼。
禧妃急忙趨前給皇後請安︰“娘娘吉祥!嬪妾來得遲了,請娘娘恕罪!”
胡善祥扶起禧妃,柔聲道︰“不妨,並不是你來得遲了,而是今年太後她老人家身子不適不出席今日的宮宴,沒了她老人家坐鎮指點,我有些不放心,因此特意先來查看一下。”
禧妃扶著皇後的手肘,殷切道︰“娘娘您真是太賢德了!這宮里上上下下的心您都要操到。這些小事交給嬪妾辦就好了,您快坐下來歇息片刻吧。”一邊扶著皇後到殿中坐下,親手給皇後奉了一盞楓露茶,一邊又把今年許多的新奇玩意指給皇後看。皇後看到殿內外除常例按節令擺放了數十盆秋海棠、玉簪、金桂之常花,另有十數盆怒放的菊花。不禁嘖嘖稱奇。禧妃笑道︰“這些菊花可是司苑局今年特意培植出的新品,能比往年花期提早了兩個月。只可惜培植出的大都是一些普通品種,名種尚只有一兩本,嬪妾已經吩咐他們用心培育了,想必明年就有許多名品能早日綻放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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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又指著殿內外的八座瑪瑙石雕成千葉蓮花底座四面瓖著大玻璃、精磨風銅為頂、四角懸掛著小兒拳頭大的四個鎏金鈴鐺的座燈道︰“這幾座燈很好,又明亮又防風,還沒有煙火氣,只是這麼大塊的玻璃難得,須得著專人好好看顧。”
熹妃點頭稱是道︰“這些俱是匠造監從西洋來的商人那里采買的玻璃,又明又亮,顏色也比咱們自己造的要透明,確實難得。我已經著人仔細看著了。”皇後點頭微笑道︰“你做得很好。如今這宮里也就你一個又能干又懂事的了,你要多幫著****些心,要不這滿宮里的事兒我一個人怎麼能忙得過來?”
熹妃被皇後這幾句貼心的話激勵得兩只眼楮都熠熠生輝,連忙忠心耿耿地表白︰“能為娘娘分憂,自是嬪妾的榮幸。娘娘您且放心吧,有我在,這宮里就出不了事兒!”
暮色剛起,崇智殿一帶的華燈俱都一一點亮。鑄成各式花型的琉璃燈盞點綴在林木之間,點點閃爍如星;崇智殿更是燈火輝煌,內侍、宮女穿梭般捧上瓊漿玉液、奇異珍饈、時新果點。隨著各宮嬪妃、皇子、公主的絡繹到來,殿內殿外頓時變得五彩繽紛、脂香粉妍、熱鬧非凡起來。
胡善祥冷眼打量這群盛裝的嬪妃們,見她們一個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珠光寶氣,心里不禁暗暗嘆了口氣。自從見過了顧寶嬰,皇後就驀然有些驚覺,皇帝的喜好怕是有些改變。自那以後,皇後的衣飾就逐步簡單起來,妝容也清爽些。皇帝有一次無意中發現,詫異皇後為何如此樸素?皇後答道︰妾為六宮表率,當以簡樸端莊為宜,不宜為奢靡計。
此言博得了皇帝的贊賞,也留得皇上幾絲回顧。只是隨著澄輝閣柳美人的獲寵,這一絲恩愛又漸漸飄渺。
想到柳芝眉那個賤人,皇後的心中不禁騰騰升起怒火。去年秋天那次選秀,自已原是仔細留意著的,將三四個出眾的秀女俱都剔除。更是除掉了顧寶嬰這個心腹大患。原以為可以安生幾年,不想這個原本眉眼並不出眾的柳芝眉,在今年春天的一個傍晚,皇上突然想起回龍觀的那幾株海棠,信步而去,恰巧遇到了酣睡在樹下的柳芝眉,春深似海,落英繽紛,年方十五的美人柳芝眉就此獲寵。
因她善于撒嬌作痴,笑靨如花,深得皇上喜愛。這才短短數月的功夫,就從從六品美人歷遷正六品才人、從五品貴人、正五品嬪,升至了從四品芳儀,皇上還親賜封號為“欣”,並以她名字中的“芝”字為名,將回龍觀附近的“玉芝宮”賜予她。一時令眾妃失色、六宮側目。大有後宮寵愛在一身的架勢。
她亦漸漸持寵生驕,隱隱有與皇後分庭抗禮之勢,幾次三番都當著眾妃嬪的面,不把皇後放在眼里。只因皇上的恩寵隆重,她自己又為人機警,所以皇後一直沒有找到機會下手除去她,只有眼看她漸漸成了氣候而煩心不已。
今日中秋宮宴,原本是三大節大宴,按規矩應是皇上攜皇後一同出席的。不想今日皇上剛剛下朝,就被柳芝眉以身體不適的理由請去了玉芝宮,已近傍晚,皇上並沒有從玉芝宮起駕往坤寧宮而來的跡象。皇後為了化解獨自出場的尷尬,只好以查看為緣由,提前前往崇智殿,自己給自己圓臉面而已。
承佑殿卓妃攜著三歲的皇三子進入殿中。這又是另一顆眼皇後的眼中釘。本來在皇後入主東宮之前,當時的皇太孫朱瞻基就有了一名長子,只是長子的母親只是名身份低賤沒有品級的宮女子,皇太孫當時年紀輕,對子嗣亦不太上心,這名長子未滿周歲便夭折了。胡善祥成為皇太孫妃之後,連接生下了兩名公主,卻只活下一個,便是當今封為永清公主的朱萱,今年四歲。第三胎方生下了皇二子,皇帝皇後自是對這唯一的嫡子疼愛非常,但是萬千寵愛卻沒能留住皇二子,前年夏天,一場痢疾奪去了皇二子的性命。
如今這宮中只有皇三子朱佑檸一個皇子,皇三子原就比皇二子小五個月,乃承佑殿卓妃顏清巒所出。這顏清巒的父親顏朝乃是前朝國子監祭酒,官職不高,卻勝在清貴,這顏清巒工書善畫,頗有才女之名。性格安靜,皇上對她的寵愛雖則不厚,卻因她生下皇子,又頗得太後的歡心,故此聖寵卻也一直綿綿不絕。
自皇二子薨後,顏清巒母子就以孝順太後為名,幾乎寸步不離太後跟前,太後含飴弄孫,自是歡喜,那六宮暗地里想向三皇子伸出的黑手只好都忌憚地縮了回去。
看著活潑潑的三皇子,想到逝去的二皇子,皇後心中更是暗恨。面上卻是喜笑盈盈,將給她請安的皇三子攬在懷里,撫著他的頭發道︰“才個把月不見,佑檸又長高了好些。”一邊命人取時新果子給他,一邊細細問他讀書、起居等瑣事。
又吩咐坐在左手邊的卓妃︰“三皇子畢竟年幼,自幼身子骨又弱,妹妹教養他也不必太過苛責,教子方嚴是好事,但皇上畢竟目前就這一根獨苗,若是逼得他太過,有了些微閃失,都不是你我所能擔待的起的。”
卓妃忙躬身答“是”。正待開口說話,只听得殿外喊“皇上駕到!”的聲音傳來,皇後急忙率眾妃下座迎接。
見皇上從殿外進來,眾妃都喜笑顏開,只是笑容還沒綻開,就見皇上身後又進來一人,九環高髻、環佩叮當,身披一件五色珠玉伴金銀絲串成的披風,燈光照耀下,五色炫目,直照得人眼花繚亂。
皇上在中秋節宴上竟然攜柳芝眉同行!深知其中竅要的妃子們都大為驚訝,再看著若無其事的皇後,心思玲瓏些的就悄然退後了些。也有趨炎附勢的,就圍上前去,贊嘆柳芝眉身上披風的巧奪天工。
柳芝眉傲然一笑,先上前婷婷給皇後行了個禮,問過安後方下來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走動之間,珠玉紛紛,折射的璀璨華光更是令人不能直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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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攜著皇後的手至正位中坐下,歉意地對皇後道︰“眉兒年紀幼小,有些不舒服便慌了手腳。又有心逞強,怕出席不了今日的宴席。所以讓朕陪著她,這會子方才好過了些。委屈了你獨自前來,朕明日補償你。”
胡善祥看著皇上的眼楮,柔和地一笑︰“看皇上說的,臣妾難道就這點子度量不成?這算的哪里的事,還須得皇上補償我?柳妹妹初離家人,正是需人憐愛的時候,臣妾何嘗不是從這時候過來的?本來為皇上打理後宮、照料宮妃,使皇上沒有後顧之憂,就是臣妾的責任。如今柳妹妹身子不適,本該臣妾去照料才是,卻要勞煩到皇上替臣妾去撫慰,就是臣妾的不是了,臣妾這里還該向皇上請罪才是。”
劉禧妃最是心直口快,接過皇後的話撇嘴道︰“皇後娘娘您別把什麼不是都往自己身上攬。這後宮里姐妹這麼多,哪一個都不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誰不是離了爹娘來了這里?若都是這般整日里心思就在這上頭,今日你病明日我病的,娘娘您可照料不過來。”
她挑了挑眉毛,斜了皇上一眼,掩嘴笑道︰“就是加上皇上,天天四處安慰,也顧不過來啊。”
皇上本來有些尷尬,讓她刺了一下,又撐不住笑了起來︰“你這個油嘴的!皇後倒沒說什麼,你卻來挖苦朕!”
因著這劉禧妃乃是最早跟在皇上身邊的嬪妃,又生有皇長女在膝下,皇帝皇後平時也對她頗多優容。又因她平素最會巴結皇後,故此被皇後當做心腹,給她協理後宮之權。她為人最是口舌尖快、得理不讓人的,常常被皇後當做桿槍使尚且得意洋洋。
席間宮中伶人奏起鼓樂,一列列長袖翩翩的舞女隨歌起舞,眾妃不住穿梭般向皇上、皇後敬酒獻媚,你方唱罷我登場,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秋豐和秋遠將燒好的水倒進浴盆中,浸入新鮮的柏枝和竹葉,盆中裊裊的熱氣中頓時散發出淡淡的清香。秋豐和秋遠都是滿臉的鄭重,青黛看了搖頭無語,卻也並不言語,自顧自褪了衣衫邁進盆中。
秋豐秋遠服侍青黛洗浴干淨,青黛換了身衣衫,將滿頭青絲只用枝荊釵綰起。看了一眼瘦得下巴尖尖的秋遠和秋豐,眼中的憐惜一閃而過,心中暗道︰“就快到時候了!你們吃的一分苦,都會有十分的補償!”
秋遠默默地將玉笛遞上,秋豐張了張嘴,終是忍不住︰“小姐,你真的要去麼?如今皇上寵愛欣芬儀,六宮皆知。他,他居然變了心!小姐,你還要自投火坑嗎?!”
青黛往外走的身形頓了頓,並沒回頭,半響方平靜地道︰“是,我要去。他變了心才更好。我本就是來算計他的,這下正好了,我算計起他來才好沒有負疚感。”
她靜靜地往太液池邊走,心中冰冷一片︰“孫涵啊孫涵,你為什麼還要心痛?一而再、再而三,你難道還不了解男人的本性嗎?為什麼還會傷心、難過?把心冷下來吧,去看看他的妻妾成群,看看他的左擁右抱,走到了這一步,不可能再有退路了。去吧,沾衣還在看著你呢。”
秋天的夜空深藍澄淨,些微幾顆星星點綴在空中,倒是一盤月亮顫顫巍巍地倒映在水中,天上水中兩兩爭輝。遠遠的太液池上燈火輝煌,人影晃動,隱隱有陣陣樂聲夾雜著笑語傳來。
青黛斜倚在一棵盛開的桂花樹下的大青石旁,靜默了會兒,抽出袖中的玉笛,緩緩按向嘴邊,一曲《別亦難》和著氤氳的桂花香如水般流淌在秋天的夜空中。
一曲方罷,就見一只小艇箭一般的從湖面上往這邊馳來。青黛自嘲地一笑︰來得好快。看樣子他也不是沒記住呢。只不知道這份情在他的新歡舊愛間,還剩下幾分?
崇智殿中的皇帝皇後與眾人用罷宴席,因圓月已升上半空,也都移席到殿外的月台上賞月,席上重新擺上個大臍圓的螃蟹、各式精巧月餅、以及隻果、石榴、葡萄、鴨梨之類的水果。
因剛才永清公主只顧著玩了,沒有吃下什麼東西,因此皇後吩咐給她單上了些點心。因見安靜靠在卓妃懷里的三皇子,皇後便笑對卓妃道︰“佑檸方才也沒吃什麼東西,這個桂花糕是拿牛奶子摻雞子兒,和白砂糖、蜂蜜蒸的,極是香甜,小孩子是最愛的。給佑檸也嘗嘗。”
卓妃淡淡笑道︰“謝謝娘娘,佑檸這幾日腸胃不好,太醫命他要清淨的餓上幾天呢。這不來之前太後她老人家還專門囑咐過︰不許給他多吃了東西。倒是辜負了娘娘的心意了。”
“腸胃不好?”皇後的眼中滑過一絲譏諷︰“那妹妹你可得要小心了,這麼小的孩子最是容易染病,稍不注意便是麻煩。可得要仔細調養好了才是。”
卓妃垂下長長的眼睫毛,低聲應是。皇後笑笑攬過永清公主,挾起一塊桂花糕喂給她,低聲囑咐她要乖乖地听話,別到處亂跑。
另一邊禧妃和柳芝眉一邊一個,偎在皇帝左右,禧妃剝了滿滿一殼子的蟹黃,喂給皇帝吃了,柳芝眉也剝了個葡萄塞進皇帝嘴里。
禧妃撇了她一眼︰“妹妹錯了。皇上吃的螃蟹是涼性的,妹妹該遞上些姜醋才是,怎能還讓皇上吃涼性的葡萄?妹妹可是年幼無知了不是?”
柳芝眉聞言燦然一笑︰“啊呀!姐姐說得是,是妹妹的不是。還是姐姐年紀大了,也見多識廣些,還請姐姐多指教指教妹妹。”
禧妃原是眾妃中最年長的,平素看著春花一般鮮嫩的年輕宮妃,就不禁心中生氣。現在柳芝眉敢當面直言她“年紀大”,當下直把她氣得臉都綠了。
柳芝眉又笑道︰“啊!是妹妹口拙舌笨不會說話,說錯了。姐姐你天生麗質,一點兒也不顯老呢。姐姐你大人大量,莫生妹妹的氣。妹妹願意獻上一舞,給姐姐賠罪。皇上,您看可好?”嘴里說著給禧妃賠罪,眼楮卻瞟著皇帝,媚眼如絲,說不盡的嬌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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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笑著拍了拍禧妃的手︰“愛妃別生氣了,你看眉兒都已經服軟了。就依她,罰她跳支舞給愛妃解悶。”禧妃惱羞成怒道︰“誰稀罕!”使性子拂袖而去,柳芝眉嘻嘻一笑,也不生氣,扭腰起來褪去披風,走向月台中央。
就在此時,遠遠的水面那頭,隨風飄來一縷細微的笛聲,斷斷續續、若有若無,但是皇帝听到了耳里了卻無異于驚雷一般。他記得刻骨銘心的清楚!這正是那晚黎寒吹過的那支《別亦難》!
這只曲子,在無人處,在皇帝的心里,伴隨著對黎寒的無盡思念,流淌過不知多少遍。若不是柳芝眉燦爛放恣的笑容有幾分與黎寒相似,他又怎會如此放縱她?是以皇帝一听就驚得坐直了身軀。
再細听了片刻,皇帝更是確信,這的的確確就是那只《別亦難》!皇帝的心髒不禁狂跳了起來,已經湮滅成灰的希翼再起:這個吹笛人縱然不是黎寒,也必然和她相識!這一年來,朱瞻基沒有一刻放松過找尋黎寒。想到黎寒曾經捉弄過大明寺的主持薄塵大師,就使徐澄海專程下揚州查訪,不想薄塵早就出門雲游去了,歸期無定。沒奈何,徐澄海只好留下人苦等。但現薄塵依然是人跡渺渺。
自顧琮獻上玉米、紅薯種子以來,皇帝就令人盯住顧家,只是除了發現顧廣益有幾處涉嫌結黨營私的嫌疑之外,還沒有發現與黎寒有關聯的地方。朱瞻基已幾近絕望,脾氣暴躁起來,就是將徐澄海等三人發作一番,然後責令他們繼續找人。那三人固然是苦不堪言,他自己心里又何嘗不是難過。
此時驀然間峰回路轉,听到了那支《別亦難》,他又怎能不激動,一時間只覺得心中千回百轉,滋味難言。
皇帝平靜了一下心跳,招手命身後的乾清宮總管辛禮過來。劉安科年初就升任了司禮監秉筆太監,此時並不在皇帝身邊伺候。皇帝此時很是後悔沒讓劉安科今晚留在身邊,不過此時再傳他過來想必是來不及了。
皇帝對辛禮只說了一句話:“立刻找到吹笛人,帶過來。”
辛禮伺候皇帝也有些年頭了,對皇帝的習性也知之頗深,此時見到皇帝的神色,就知道這件事的分量。當下打點起精神,火速上了一艘小劃船,沖著笛聲響起的方向劃去。
皇帝這邊的動靜都被眾人一一看在眼里,其余人尚且以為皇上找人只不過是好奇而已。只有無微不至地觀察著皇帝並對他了解至深的皇後不為人察覺地微微皺了皺眉。她悄悄打量著皇帝,不禁悚然心驚。
只見皇帝依然懶懶地斜靠在龍椅上,似是全神貫注地觀賞著柳芝眉的舞姿,然而仔細看去,才發現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柳芝眉的身上,而是越過柳芝眉遠遠看向那黑沉沉的水面。他的右手似是閑閑地把玩這一枚小小的玉匙,然而他的左手卻緊緊的攥著龍椅的把手,緊得手上青筋都冒了出來!在這秋涼似水的夜晚,明亮的燈光下,離近了可以看到,皇帝的鼻尖上竟然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為什麼會這麼緊張?那支曲子有什麼特別之處?皇後本能地感到了危險。
柳芝眉一曲舞罷,得意地等待著皇帝的贊揚,等了半天,並沒有等到意料之中的掌聲。不禁撅起了嘴,嬌嗔地看向皇帝。卻見皇帝的雙眉緊鎖,直直地盯著自己的身後。柳芝眉不禁轉過身去,順著皇帝的目光向水面上望去。
只見一艘快艇箭一般的分開水面向這邊馳過來,群漿紛飛間轉瞬就靠上了月台附近的碼頭,從船上下來兩個人,先頭一個躬身引路,看身影似是個太監,後頭一個身影娉婷,是個女子。
此時月台上的眾人都發覺到了皇帝的異樣,不禁都把注意力投向那邊。只見那個女子踏上從船塢通向月台的烏木長廊,緩緩向這邊走來。
烏木長廊曲曲折折,平時都沒覺得什麼,此時卻覺得它太長了,等地讓人心焦,眾人都有些迫不及待地等著看那人的廬山真面。一時間,月台上靜悄悄的,靜得連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她漸行漸近,身影也漸漸清晰。在長廊兩側懸掛的宮燈映照下,依稀可以看到她上身穿了一件淺色的短儒衫,下束一條深色的廣裙,也沒有任何佩飾,並不是宮裝。這衣著很是寒酸,然而穿在她的身上,卻偏偏給人一種凌波欲仙的感覺。太液池上的清風吹過長廊,帶起她的衣袂翩飛,吹起她臉頰邊散落的幾縷青絲,拂過她白玉一般的臉龐。
眾人都看得呆住。宮里的這些妃嬪們哪一個不是自詡為國色,何曾對別人服氣過。然而此時眾人們不禁都有些自慚形穢。這人僅僅只憑一道身影,就讓人覺得她的風姿之美,無人能出其右。
朱瞻基的嘴唇都在顫抖,他強按住飛奔過去的沖動,貪婪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身影。心里頭恨不得猛甩自己兩個大嘴巴。自己真是笨啊,怎麼就想不起來她是進宮了呢。她想必是去年秋天那次選秀進的宮。選秀可不是就等于嫁人了嗎?如今想來她說過的話,一一恍然。可恨自己真是蠢哪!還有那三個更是蠢笨如豬的家伙,如今還在漫天找人,怎麼就沒人想到選秀這回事呢?真是腦子都浸過了水!
那太監領女子來至台下等候,自己登上台階稟報,眾人方才看清,原來是乾清宮總管辛禮。
辛禮請了個安道︰“啟稟萬歲、娘娘︰現有秋儀軒美人孫青黛在台下侯見。”
皇後的手一顫,手中的一顆桂圓滴溜溜滾落桌下。她回過頭凌厲地掃視了一眼站在身後的梁秉記。看到梁秉記也是一幅張大了嘴不明所以的呆痴模樣,心里暗哼了一聲,抬起眼仔細打量正上台階的孫青黛。
听到辛禮的稟報,眾人都想不起來,這宮里什麼時候還有這麼一位從來沒有見過的美人。最後交頭接耳一番後,才想起來那位直接點選入宮,從入宮就病重的美人好像就是姓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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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樣子這位默默養病的孫美人日子過得想必不太好。看她那一身衣裙,都洗的有些褪色了,袖口裙邊也都隱隱地磨毛了邊。簡簡單單的素衣青裙,通身上下沒有半點首飾,只用一根荊釵將滿頭烏亮的青絲綰起。她就那麼安靜地立在月光下,周圍褥設芙蓉、屏開錦繡,滿眼的繁華無盡,可就讓人覺得這些絲毫影響不到她,她立在如水的月色下,身上似乎有層柔和的光芒,和著月光,就有如一幅靜謐的江南水墨,一幅靜靜的月下水墨蓮花。
皇上看著台前默默低頭行禮的青黛,瘦得腰肢只有縴縴一握,衣衫下的肩胛骨都清晰可辨,只是氣勢依舊不改,仍然是腰背挺直,不卑不亢。還有那身就快洗破的衣裙,這一年中,她為何過得如此艱難?朱瞻基只覺得鼻子有些發酸,眼眶隱隱發熱。
朱瞻基還沒有開口,禧妃嫉妒地打量著青黛,看著青黛的衣著,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孫青黛!你既然身在宮中,就要處處依照宮中的規矩,身為宮妃,當要謹記德、言、容、工四行。切不可不修容顏,有失體統。你覲見聖駕為何不按品著裝,衣著寒酸,可知這是對君後不敬之罪?!”
柳芝眉鄙視地看了一眼禧妃,懶懶搖著金絲繡鵓鴣的團扇,開口提醒道︰“孫美人方才又不知道要覲見萬歲和娘娘,沒有按品梳妝也是正常。辛總管又催的急,估計也沒給她換裝的時間——這都是小事。只是我方才听著孫才人所吹的曲子,只覺得曲中之意纏綿悱惻,所含情意大非尋常。可是孫美人思戀何人才在笛聲中所流露的?”
皇後暗暗點頭︰這禧妃和柳芝眉比起來,就是蠢笨了許多,想找茬也只會抓住點子芝麻小事,倒是柳芝眉精明,一句話就將孫青黛推到了懸崖邊上。
青黛掃了一眼柳芝眉,心中對她的險惡用心一清二楚。臉上並不動聲色,跪下回稟道︰“稟娘娘︰臣妾並不是有何可思戀之人。只是此曲乃臣妾亡姊所做,今日中秋團圓佳節,臣妾想念姐姐,故此吹奏起她生前最愛的曲子,不想驚動了聖駕。實該萬死。”
自青黛一出現,朱瞻基的眼光就一直沒離開過她。此時听道柳芝眉所問,想起去年那晚舟中的情景,心中柔情頓生,想必是她也在懷念那晚的時光吧。再听到青黛一本正經的扯謊,他不禁莞爾失笑,這家伙還是那麼油鹽不進,半點虧都不肯吃。
柳芝眉瞥見皇上的嘴角扯起一抹弧度,看著孫青黛的眼光露出一絲柔情,心中不由大恨。妒火狂起,頓時有些亂了方寸。看向青黛的眼光都是冒著火的,將手中扯得變形的團扇狠狠拍在案上︰“好大膽的賤婢!還敢在此強辯!你夜深不睡,在如此荒僻之處吹笛,分明就是與人有私!在此相會罷了!來人!給我拉下去狠狠地打!我倒要知道,這個奸夫是誰!”
只听“ 啷”一聲,皇帝面沉如水,將手中的九龍金杯摜在桌上︰“放肆!你有何權力,可以隨便對人喊打喊殺?我與皇後都在此,幾時有你說話的地方!只念你年少,平日對你縱容了些,慣得你越發不知本分!”
他皺眉對默默無言的皇後道︰“皇後,欣芬儀張狂失度,你好好著人管教管教她。”
又看著跪伏于地,渾身瑟瑟發抖的柳芝眉,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自己怎麼會看她與黎寒有相似的地方呢,這兩人在一起,雲泥立判,一如芝蘭玉樹,一如木馬泥犬;一如清風明月,一如污暗溝渠一般。
其實柳芝眉也並沒有這麼不堪,只是她剛才的那句“奸夫”深深刺激了朱瞻基而已。
朱瞻基越看越覺得青黛襯得眾人都成了庸脂俗粉,心里暗暗生自己的悶氣︰平日里自己的眼楮都用什麼去了?居然會覺得她們美貌如花?尤其是柳芝眉,她剛才驕橫猙獰的面容讓人有些心驚。當下冷哼一聲發落︰“欣芬儀御前失儀,不敬帝後。著降為嬪,禁足三月!”
柳芝眉不能置信地揚起被淚水將精心描就的妝容糊得一團花的臉,不明白剛才還是對自己寵愛無比的皇上怎麼突然就變了臉。只因往日被嬌寵慣了,自持寵愛,當下悲泣著爬過來,抱住皇帝的腿,揚臉告饒道︰“萬歲息怒,都是眉兒不好,眉兒今後一定痛改前非!只求萬歲別再生眉兒的氣。”
皇帝厭惡地看著她那矯揉造作的臉,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就見柳芝眉面色灰白地頹然松開手,委頓在地上。原來皇帝在她耳邊說的是︰“你不是要知道她的奸夫是誰嗎?告訴你,那個奸夫就是朕。”
皇後不無痛快地看著失勢的柳芝眉,笑吟吟地盤算著以後慢慢整治她的法子。再看了一眼青黛,微微一笑,將倚在懷里的永清公主的手掰開,將她手里攥著的兩把石榴籽一粒粒拿出來,輕聲哄道︰“寶貝,別著急,這果子得一個一個地吃。”整治這些賤人麼,自然得一個一個來。
看著蔫死一般的柳芝眉被宮人拖走,眾人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兔死狐悲的。皇後見朱瞻基的心思已不在這上面,眾人也有些意興闌珊。于是姍姍站起,對朱瞻基道︰“夜已深了,水面風涼,今日大家也樂夠了,就此散了吧。”
朱瞻基微微頷首,皇後帶著眾人一一行禮,魚貫退出。
霎時間,月台上冷清清的只剩下了兩個人,一個站著的朱瞻基,一個跪著的孫青黛。
青黛一直微微垂首跪著,眼觀鼻,鼻觀心,听他發落柳芝眉。心中暗暗好笑,這是做給誰看的呢?前一刻還視若珍寶,下一刻就棄如敝履。薄情如斯,這個男人也不外如是。轉念間又暗暗自嘲︰即是如此,為何心里還會暗暗欣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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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見青黛听他開口時本來平靜自若的身子猛地一顫,就知道她是听出了自己的聲音。但看她依然強忍著不肯抬頭,心中不由對她是又愛又恨。愛自是一直在心中奔騰不休,然而對她苦苦欺瞞自己的“惡行”也不禁恨得牙癢癢的。
待看她听出自己聲音後驚疑不定的樣子,心情不禁大好。決定再多唬她一會兒。當下端起皇帝的威嚴,冷咳了一聲,卻不說話,只慢慢踱步到青黛面前。
青黛低眉垂首,半晌並沒有听到他的動靜,青石地面又涼又硬,跪了這半天,可不是什麼好受的事兒。青黛暗暗咬牙,面上依然得做出一幅驚惶的樣子。只听一陣緩緩的腳步聲在自己面前停下,一角明黃色織金錦繡海波紋的袍擺出現在眼前。離得那麼近,近的青黛都能聞到他龍袍上淡淡的龍誕香。袍擺下,是一雙金黃色繡雙龍搶珠萬福萬壽的靴子,龍身上的鱗片俱是貼的細細的純金葉子,龍楮則是嵌的烏亮的黑曜石;五色絲線精心捻就的龍須,靴邊上瓖了一周細細的米珠,用藍色絲緞掐就細細的馬牙邊。只見這雙靴子在面前稍停了停,又緩緩繞著自己走了一圈。不用抬頭,青黛也能感覺到頭上那兩道緊緊的目光。青黛不知他為何會一聲不出,讓自己跪了這半天,心里不由暗暗起火。
正在這時,就听得身側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孫美人?孫青黛?你,怎麼不叫黎寒了?”
青黛猛地抬起頭來,正看到頭上那張板著的臉。兩只噴火的眼楮正狠狠地瞪著她,提醒著她︰我很生氣!
然而當青黛抬起眼望向他的時候,四目相對中,霎時間,一切都不存在了。什麼試探,什麼矜持,什麼故作聲勢,包括那層本就不多的憤怒,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兩道目光緊緊地膠在一起,一瞬間,他們都從對方眼楮里看到了深深的思念、熾熱的愛戀、刻骨的相思……
朱瞻基再也繃不住,一把將青黛從地上拽起,緊緊地攬在懷里。恨不得能將青黛揉碎在自己的身體里,他將青黛的臉緊緊地壓在自己的胸膛上。青黛清楚地感覺到從他胸膛里發出的顫音︰“寒兒,寒兒,想不到今生今世我還能見到你。你不知道,我……我一直想得你好苦。”
青黛听到他的聲音都有些哽咽,心中也是激蕩。又聞到他身上濃烈的男子氣息,不僅有些暈眩。她抬頭盈盈注視著朱瞻基,眼中的淚水忍不住地奪眶而出。
朱瞻基低下頭,愛憐地輕輕吻去她頰上的淚水,嘴里喃喃道︰“寒兒,別怕,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再不會有人能傷害到你。”
青黛猶豫著伸出雙臂,輕輕抱住他的腰。朱瞻基感到青黛的舉動,身體一顫,眼中射出歡喜的光芒。低下頭,滿足地嘆息一聲,含住了那瓣思念了許久的紅唇。
良久,良久,月光下那兩道緊緊貼合在一處的身影終于分開了一些。青黛長長的睫毛下面,深潭似的眼楮似水如波,白玉般的面色上染上了一絲紅暈。朱瞻基也不禁情動,他平息了一下不穩的呼吸,低聲對青黛道︰“跟我來。”說罷,將青黛一把抱起,揚聲吩咐站在台角陰影下仿若木石一般的辛禮︰“備輦,回宮!”
乾清宮的東
配殿,是皇帝的寢宮,就是皇後來了也只能去西配殿。此時朱瞻基卻抱著青黛走了進來。隨侍的辛禮等俱都目不斜視,視若未見。待朱瞻基進殿後,面無表情地將殿門掩上。
青黛待殿門合上後,才將埋在朱瞻基懷里羞得通紅的臉露出來,掙扎著下來。裹在身上的朱瞻基的烏緞大氅滑落,露出里面凌亂的衣著來。朱瞻基卻不管不顧,徑直將她放上了鋪著明黃色織金龍被褥的龍床上。
青黛火熱的肌膚挨上冰涼的絲緞,頓時渾身起了一層細細的疹子,但這點涼意轉瞬間就被一具熾熱的身體所覆蓋。此時此刻,縱是青黛兩世為人,也不禁有些手足無措。
朱瞻基含笑地看著青黛不可多得的羞態,用大拇指輕輕撫著青黛微腫的紅唇,眼中柔情無限,低聲道︰“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寒兒,我等著這一刻已經很久了。有多少次,我曾經在夢中與你共度春宵……就似這般,我將你緊緊地摟在懷里……”
他的聲音暗啞下來,青黛貼在他****的胸膛上,只覺得手下的肌肉僨起,火熱燙人;更兼小腹被一個火熱硬硬的東西頂住
青黛“嚶嚀”出聲,羞得連胸口的肌膚都成了淺淺的粉紅。
朱瞻基的目光更是如火,方才在御攆中勉強克制的動作也越發放縱起來,由于常年習武,青黛的身體發育得極好,此時的燭光下****
青黛雖說前世經歷過,但現在這具身體卻不折不扣是個雛兒,如何經得住這個花間老手這般挑弄。只覺得渾身冷一陣熱一陣,隨著他的唇齒手指,青黛的身體已經如蝦子般蜷起,又在他的柔聲逗哄下,漸漸打開。隨著情動,身上的淡淡玫瑰花香也漸漸濃郁。
青黛“啊”地一聲叫出來,身子猛地一僵,痛得眼淚都快出來。恨的掐住朱瞻基腰間的軟肉︰“你騙人!好痛!你……你快出來!”
“乖寒兒,乖寶貝,別動,一下就不痛了。乖,哥哥愛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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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里讓青黛別動,自己卻不由自主地動起來。青黛的手腳被他緊緊壓住,只恨得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動作更加猛烈,強烈的快感驅馳下,再也顧不得青黛的感受,整個人都如痴似狂。青黛只覺得一波波的沖擊就似海浪般將自己淹沒,開始的痛漸漸變得麻癢,一股熱流逐漸從小腹升起。口中溢出一聲嘆息,伸手環住朱瞻基的頸項,慢慢放松自己,在他的帶領下,飛越碧海長空……
青黛朦朧間翻了個身,身上的酸痛讓她不由得呻吟了一下,整個人也隨之清醒過來。她緩緩睜開眼楮,觸目一片金黃。頓時一驚,隨即想起昨晚的種種,側頭看向身旁時,已是空空無人。
青黛怔忡了半天,渾身上下的酸痛提醒她昨夜的癲狂,雖是無人處,她的臉依然隱隱發熱。她微微嘆息一聲,這一步終于邁了出去,自此就再也沒有回頭的余地了。
想是听到了青黛翻身的動靜,簾幕外兩個宮女輕聲問道︰“主子,要起身了嗎?”
青黛猛地清醒過來,問道︰“什麼時辰了?”
明朝宮規森嚴,只有皇後才有資格與皇帝同寢整夜,其余招幸嬪妃待幸過之後即要把嬪妃送走。青黛看到天光已大亮,昨晚糊里糊涂間竟然在龍床上睡了一夜。若是有人計較起來,倒是個不小的罪過。
只見兩個面容柔和的宮女輕輕打起簾子,躬身福了一福,其中一個橢圓臉兒的微笑道︰“奴婢們伺候主子起身。主子不必著急,萬歲爺上朝之前吩咐過︰不許讓人打攪了主子休息,並讓主子安心在此等待,萬歲爺下了朝就會回來。”
青黛見到她們捧上來的是一套玫紅色軟緞彩繡青鸞宮裝,不禁皺了皺眉︰“我昨天的衣裳呢?”
那個宮女連忙跪下稟道︰“回主子話︰這衣服是萬歲爺吩咐準備的,奴婢不敢擅專,還請主子見諒。”
另外一個尖尖下頜、大大眼楮的宮女笑道︰“萬歲爺吩咐備下的婕儀服飾,想必就要晉封主子為婕儀了,奴婢們先給主子道喜了。”
青黛淡淡一笑︰“即未下旨,我們就休得猜測上意。還是把我昨天的衣服拿來。”
青黛在宮女的服侍下匆忙梳洗好,就吩咐人送她回秋儀軒。
見那兩名宮女為難,青黛淡淡道︰“我夜宿乾清宮,已是不合規矩,豈有再在此逗留的道理?你們不必說了,聖上那里有我擔待。”
伺候在旁的王振道︰“既是如此,那奴才就送主子回去吧。”
青黛會意地看了看他,笑了一笑︰“如此就有勞公公了。”
青黛的便輦剛出乾清宮,就有一個灑掃的小內侍朝坤寧宮奔去。不過片時,皇後就得到了消息。
一夜未曾睡好的皇後滿面陰霾,抬手給了跪在面前的梁秉記一記耳光︰“蠢材!這就是你做得好事!竟然讓她在本宮的眼皮子底下勾引了皇上去!”
梁秉記不住地磕頭求饒,頭踫得“蹦蹦”作響,腦門很快就青紫一片︰“娘娘請息怒!娘娘請息怒!是老奴該死,老奴不該對她掉以輕心,失了提防,才讓她鑽了空子。”
皇後重重地一拍桌案︰“看這情形,皇上對她可不一般。只怕她如得勢,會比柳芝眉更難辦。更何況我與她家畢竟有仇,她如不記恨才怪了。只恨當初沒有立即處理了她。以至于養虎成患!”
她沉吟了片刻,吩咐梁秉記道︰“你讓人將這消息傳到千禧殿。讓禧妃出頭,待她出了手,再暗中著人下重手料理了她。事後俱推在禧妃身上。另外,對外就說我昨晚著了風,今日有些頭痛,吩咐免了各宮覲見。”
梁秉記不敢多話,急忙從地上爬起來退出,暗中安排人手不提。
千禧殿中,一群宮女正簇擁著慵起的禧妃晨妝。一個小宮女匆匆進殿,悄悄走到禧妃耳邊嘀咕了一陣。因昨晚柳芝眉失勢,禧妃的心情大好,一大早就笑吟吟的臉上登時就陰雲密布。喝道︰“可是真的?!”
那小宮女急忙跪下︰“奴婢有幾個膽子敢欺瞞主子娘娘!那孫美人確實是剛剛從乾清宮出去的!”
禧妃惱怒地將手邊的鈞窯梨花盞掃落在地上︰“才下去一個柳芝眉,又上來一個孫青黛!真是不讓人省心!”
那小宮女偷偷抬頭看了一眼禧妃的臉色,低低提醒道︰“那孫美人也太過猖狂了些,乾清宮的東配殿,就連主子您也要守規矩,沒踏進去一步呢,她不過就是個小小的美人,居然敢公然宿在里頭!這可是全然不把皇後娘娘和您放在眼里了。”
禧妃歷來就是個炮仗脾氣,此時听得人家一挑撥,立馬就火冒三丈,惱怒道︰“這賤婢不守宮規,若不教訓教訓她,她還不知道天上有天!”
不過她畢竟也不算太過草包,轉瞬間又遲疑下來︰“不過眼下皇上對她正在熱頭上,若是我立時就去教訓了她,不是和皇上唱對台戲嗎?”
那小宮女一听禧妃有退縮之意,心下大急,自己又人微言輕,不敢再多嘴,就使個眼色給立在禧妃身後的一個嬤嬤。那嬤嬤微微頷首,上前在禧妃耳邊低低稟道︰“如今皇後娘娘鳳體不適,您又領著協理後宮之職,這滿宮的主子里就數您最尊貴。如今您若是不發雷霆之威,好生震懾一下,這幫子小主們都起了心比著狐媚皇上、目無尊卑起來,這宮里可就亂了套了。鬧得不像了,太後、皇後若是追究起來,只怕您還要擔上一個失察的罪名。”
“再說了,若說是皇上太過寵愛那個孫美人,依老奴看來倒也未必,按理說妃嬪初次伺寢後都會有晉封的旨意下來,但這個孫美人不是灰溜溜地回她的秋儀軒了嗎?可沒有晉封的動靜啊。”
禧妃眼楮一亮︰“還是秦嬤嬤仔細,本宮倒是沒有注意這一條。這麼說來,皇上對她也不過如此……想必是昨晚她承恩之後,皇上發覺她也沒什麼稀奇的?既然皇上不把她放在意上,本宮就不必顧忌那麼多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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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哼道︰“哼!本宮多年來辛辛苦苦伺候陛下,撫育皇長女,承蒙太後、皇上和皇後看重,才許了本宮協理後宮之權。這就是讓本宮管理這些宮嬪的。本宮一向仁慈慣了,倒讓人輕視了去。如今這班子狐媚子居然想爬到本宮頭上了!本宮若再是不出手,倒成了木偶泥胎讓人譏笑了去!來人!請出祖宗家法,叫上安嬪、良芳儀,跟我去秋儀軒!我倒要看看,這個新承恩寵的孫美人能輕狂成什麼樣兒!”
她揚頭耀武揚威地急匆匆往外走,卻沒有看見秦嬤嬤連忙低頭掩下一絲得意的笑容,瞟過禧妃身影的目光,又帶有一絲鄙夷和不屑。
王振雖然一直暗中令人照料青黛主僕,但因事先商定好的,為了避嫌,卻從未親身到過秋儀軒。此時親眼見到秋儀軒的荒涼,卻不禁動容。想到青黛一向的錦衣玉食,再看看青黛身上的衣服,他的鼻子不禁有些發酸。他扶住青黛的手下了輦,低聲道︰“主子,難為您了。”
青黛微笑著拍了拍他的手︰“不要緊,今天再唱完這一出,我們就可以離開這里了。”
青黛等人剛進院門,秋豐和秋遠就急忙迎了上來。看到二人的眼楮里都是紅絲,就知道她們是一夜未眠。青黛迎上她們擔憂的目光,微微含笑輕輕點點頭,告訴她們一切順利。
二人長舒一口氣,剛想開口說話,就只見院門處擁進一大幫人來。
青黛回首,只見一群宮女太監簇擁著幾名彩繡輝煌的宮妃氣勢洶洶地闖進們來。青黛認出當前頭簪赤金瓖紅寶七尾鳳翅、身穿櫻桃紅嵌絲衫裙、明黃色蜀錦褙子,身材豐滿的宮妃就是昨晚當先喝叱自己的那個人。昨晚恍惚听見後頭的那個柳芝眉稱呼她是“禧妃姐姐”,想必這就是皇後的左膀右臂中的禧妃了。看她雖然年近三十了,可是一雙眼楮依然是顧盼流波,明媚得很,想必年輕時也是艷冠群芳的美人。她身後跟著兩個宮裝打扮的女子,一個穿淺粉色抽紗象眼格羅衫的身量嬌小,長著一雙愛嬌的圓圓眼楮,想來平日也是頗多嫵媚的,只是現下繃著一張俏臉,那雙大眼楮里看向青黛的都是一道道凌厲的眼風,恨不得化為一道道利箭將她穿個透心涼;另一個穿青色煙水紋褙子的看上去年紀大了幾歲,五官生得十分端正,只不過消瘦了些,比起鮮亮的禧妃和另一個年輕的妃子來,臉上就有幾分憔悴,再加上用滿臉不屑的表情斜視著青黛,更是連鼻翼兩端的法令紋都出來了,越發顯得老相。
看著這幾人氣勢洶洶的樣子,青黛就知道她們來者不善。不由心里樂開了花。本想著這次能扳倒一個內宮監的車年豐就已經能讓皇後棘手的了,不想還有幾個蠢材要急著往這套子里鑽,能多撈兩條大魚,倒是意外之喜。
青黛微微一笑,上前去端正施禮︰“秋儀軒美人孫青黛給禧妃娘娘請安,祝娘娘吉祥!”
王振遙遙給站在院外的一個小內侍打了個眼風,那小內侍機靈,不動聲色的悄悄退到人群外,瞅個空子,飛快地去了。
禧妃一進門就把目光緊緊地盯在青黛的身上。昨夜畢竟光線朦朧,離得又遠,到底沒能看得清楚。此時在太陽光底下,可是看得縴毫畢現。細細打量間,禧妃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只見眼前的孫才人的臉上竟是絲毫沒有涂脂抹粉,一派天然。但青絲如瀑,肌膚如玉,眉如青黛,紅唇如醉。立在那里,如一支亭亭挺立的青蓮。
但凡世上所謂的美女,一般都是三分長相,七分裝扮。仔細看來。多少能挑出些瑕疵來。諸如面相美的未必身材好,身材好的未必肌膚細膩柔滑,諸般都好的卻未必氣質端莊。然而眼下的孫才人卻讓人無處可挑剔,也怪不得皇上會一見之下就寵幸于她。
禧妃嫉妒的死死盯住青黛,那目光恨不能要扒下青黛的一層皮來。正要開口,在她身後同樣目不轉楮地打量青黛的安嬪“嗨”地一聲笑出來︰“嗨!我還道是什麼絕世佳人呢!原來是個大腳!”
眾人聞聲都往青黛的裙下看去,果然青竹布軟底鞋里,是一雙天足。
禧妃笑逐顏開︰“哎呀!這可是稀罕!在宮里還能見到雙大腳,可真不容易!”怪不得皇上連晉封的旨意都沒有,肯定是發現了她這雙腳。看樣子這個女人不足為慮了。
禧妃大大松了口氣,但看到青黛那無可挑剔的臉,她的嫉妒心又大起,起意要好好折辱折辱她。
當下慢悠悠在小宮女送上的一張金絲楠木椅子上坐下,笑吟吟給安嬪等人微微示意。
安嬪嬌笑著上前道︰“我自小到大,還沒見過大腳女人呢,今兒倒要好好開開眼界。”
她身邊的宮女連忙諂媚地彎腰去掀青黛的裙子︰“托主子的福,奴婢們也開開眼。”
青黛本唯恐她們不惹事,現在有人送上門來,當然不會客氣。
那個宮女還沒彎下腰去,就听“啪”地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就扇在了她的臉上。
安嬪措不及防,嚇得往後一趔趄,跟在她身後的良芬儀連忙一把扶住了她。
青黛冷冷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也配對我動手動腳!”
安嬪險些出丑,臉漲得通紅,氣得指著青黛的手都在顫抖︰“好個猖狂的賤人!竟然敢對我動手!”
她身後的良芬儀趙月心作勢拿帕子在鼻子前揮了揮並不存在的灰塵,拉長了腔調道︰“哎呀,安嬪妹妹,你可是不知道,咱們這個孫才人是什麼出身。你若是要求她和大家閨秀一樣賢良淑德,可是難了呢。”
安嬪眼珠一轉,故作詫異道︰“听說孫才人的父親不是做過戶部員外郎嗎?雖然不是太過顯赫的出身,倒也不算是****小戶啊。怎麼這孫才人看起來倒像是野人一般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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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芬儀撇了撇她那抹得鮮紅的嘴,做出一副不勝鄙夷的表情來︰“她父親倒是當過戶部的一個不入流的小官兒的,不過呢,听說那孫張仰以前卻是行商的,不知怎麼鑽營進了戶部,倒對了他那一身的銅臭氣。---這且不說,听說咱們孫才人哪,可是在尼姑庵里養大的,除了會念幾句經,你還指望她有什麼教養不成!其實,就是她在孫家長大,恐怕也不是什麼好事兒,---你只看看她那個艷名滿京城的姐姐,就知道她家的家教了。”
听她話說得刻薄,禧妃“撲哧”笑出來,安嬪和得意洋洋良芬儀也笑得花枝亂顫。
安嬪剛拍拍胸口順順氣,正待開口再擠兌青黛幾句,就听得“啪啪”兩記脆響,良芬儀的臉上已多了兩道鮮紅的掌印。
青黛冷冰冰的眼神在這幾人身上一一掃過︰“你們侮辱我倒罷了,不該辱及我的家人。以後且記著,管住你們的臭嘴!”
良芬儀被青黛狠狠的兩記耳光扇得兩耳齊鳴,鬢邊簪的寶石花鈿都散落地上,半晌放才想起來哭,顫抖著指著青黛道︰“你、你竟敢打我!竟然敢以下犯上!來人啊!給我打死這個賤人!”
這是一直站在旁邊看戲的王振才施施然走過來,躬身沖良芬儀施了一禮︰“啟稟良芬儀︰今早萬歲有口諭︰晉封孫美人為從三品婕儀。只因封號未定,故此未曾宣諭六宮。”
在場的人全都倒吸一口涼氣︰這次本來是想來痛打落水狗的,這沒想到竟是看錯了風向。本來欺負一個無寵的小小美人,自然是隨便搓扁搓圓的簡單事,可是若是對上一個新鮮出籠的婕儀,這犯上的罪名就要落在安嬪和良芬儀頭上了。
禧妃又驚又怒,猛地站起來,將楠木椅子都帶翻了,她的臉嫉妒的都扭曲了,大聲道︰“不可能!宮里嬪妃晉封,按例不得越級!她如何會從正六品的小小美人,一躍到從三品的婕儀?!
這連越五級,我大明後宮從無此例!皇上再寵愛她也不會有這種亂命!王振!定是你這奴才和這個賤人有什麼瓜葛,才在這里信口雌黃。哼!你以為編出這個謊言就可以救她的性命了嗎?就算她如今封了個婕儀,在本宮眼里又算得上什麼!她逆忤本宮,本宮就有權利教訓她!來人啊,給我把這個猖狂地小賤人拖出去,杖二十、不!杖四十!給我往死里打!”
兩個如狼似虎的太監剛要上來按住青黛,就听到門口傳來一聲怒喝︰“住手!”
心里一直緊緊提著的王振聞聲大出一口長氣,瞟一眼聞聲變色的禧妃等人,心里狠狠地幸災樂禍了一把。
秋遠也大出一口長氣,放開了一直緊緊攥住的秋豐的手,剛才若不是她一直死死拉住,已經血紅了眼楮的秋豐早就要撲上去痛揍一頓“那幾堆臭肉”了。
秋豐看到滿臉鐵青的朱瞻基出現在門口,眼神凌厲地掃過顫抖成一片、俯在地上的良芬儀、安嬪等人,心里很是感到揚眉吐氣,“啐”地一口吐在禧妃面前,歡歡喜喜跟著青黛跪下迎駕。
禧妃強撐著面色不變的躬身行禮,只是她頭上的鳳尾不住地顫動,顯露出幾分心虛來。朱瞻基眼角連掃都沒掃她,只近前扶起青黛,冷著臉打量了一下這個荒敗的院落,院牆的西北角已經塌了,雜草從破敗的青石板中鑽出來搖晃著腦袋,原來是正殿的地方已是一堆廢墟,唯一還架在那里的一根空梁和半頹的山牆之間居然還築了一只鳥巢,一只白頭翁正站在巢邊歪著頭好奇地打量這些不速之客。只有一間偏殿還有兩扇歪斜的門,窗子雖然也是殘缺不全了,倒是打掃的很干淨,看樣子這就是青黛主僕的住所了。窗前的台階上倒是整整齊齊擺著一溜兒瓶罐,里頭種的不是花草,卻是一茬兒的青菜,俱都長得綠油油的,給這個荒涼的院落平添了一絲生機。
當朱瞻基的目光落在了並肩立在青黛身後的秋遠和秋豐身上,看見秋豐一雙眼珠子正骨溜溜地看著他,他不由的笑了,然而再看到秋豐原本圓圓的笑臉如今已經變得尖尖的,再看到同樣瘦削的青黛和秋遠,臉上的笑又漸漸沉默下來。
他握了握青黛的手,轉身冷冷打量著心虛的禧妃。臉上足能刮下一層霜來︰“你就是這麼給朕管理後宮的?朕倒是不知道,朕的禧妃娘娘有這麼大的威風!可以這麼草菅人命!”
禧妃這會兒已經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一絲兒看不出剛才的跋扈來︰“剛才若不是孫美人以下犯上,出手打了良芬儀,又頂撞臣妾,臣妾也不會一時氣暈了,要教訓一下她,實實是想嚇唬嚇唬她的,並沒有真的動手打她。臣妾身負協理後宮之責,教訓宮妃本就是臣妾的本分。”
朱瞻基氣得倒笑出來,他不耐煩地一揮手,止住禧妃尚未出口的哭辯︰“別說了!你不用在這里顛倒黑白!朕剛才看得很清楚,到底是誰是誰非。管教宮妃?就是讓你拿捏罪名,好把人都往死里打嗎?住口!若不是剛才朕來得快一些,那四十杖打下去,她還有命在嗎?罷了,你是不是認為她只是個婕儀,位份在你之下,就得受你的欺負?那好,辛禮,擬旨︰今孫氏有女,端懿穎慧、淑慎有儀,著冊為從一品夫人,賜號——珍惕。命所司擇吉日,備禮冊封。”
他眼中含笑,看了一眼青黛,青黛知道這兩字的含義︰珍,寶也;惕,愛也。珍重寶愛,他竟然毫不掩飾地表達在封號中。
朱瞻基自即位以來,也就是原本皇太孫府的幾位育有子女的良媛、良娣得封妃位,也只是正二品妃,還有一位承徽被冊為昭儀外,其余新進的新人大多是些美人、才人之流,也就是柳芝眉是個異數,晉到了從四品芬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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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滿後宮自皇後以下,就只有仙禧宮禧妃、延祺宮卓妃、景陽宮恭妃三位正二品妃。不僅正一品的貴、淑、德、賢四妃虛位以待,就連從一品的夫人、從二品的九嬪之位也大多空置。所以禧妃才得以以正二品的妃位在後宮中橫行,早把自己視為除了皇後之外的後宮第一人。做夢也想不到頭上會毫無征兆地多了一個比她位份高貴的人出來。
一直伏在地上不敢抬頭的良芬儀和安嬪立即暈了過去,禧妃不敢置信地尖叫一聲,膝行到朱瞻基跟前,抓住朱瞻基的袍角哭諫道︰“皇上息怒!今日是臣妾不對,不該起了妒忌之心,得罪了孫美人,臣妾願意給她賠禮道歉。可皇上您不能和臣妾賭氣,就冊封她為夫人啊!她只不過是個美人,豈能一日之間就立為夫人?此舉不合祖制不說,就是六宮也無人心服啊。”
朱瞻基厭惡地甩開她的手︰“和你賭氣?你也配!這後宮是誰的後宮?這天下是誰的天下?朕冊立自己的妃子,如何容得下旁人置喙!你憑什麼阻攔朕?朕和皇後縱容你,你就真的當自己是六宮之主了?你在宮中一向飛揚跋扈,朕看在皇長女的份上一再容忍,你越發無法無天起來!今日竟敢結黨逞凶、濫用私刑、排除異己!朕不處分你,無以警示六宮!來人!傳諭六宮︰禧妃嫉妒失德,著免去協理後宮之責,禁居千禧殿,不許旁人出入!”
他厭惡地又看一眼癱在地上的良芬儀和安嬪︰“為虎作倀!將她二人廢為庶人,遷居乾西五所!”
禧妃素來養尊處優慣了,何曾吃過這般的掛落,心中濁氣上涌,又加上哭了半晌,此時一口痰上不來,憋得兩眼倒插背過氣去。
朱瞻基看到禧妃身邊的宮女哭哭啼啼地抱著她施救,心里再無往日的憐惜,只覺得可厭。揮手令人將她送回宮去,傳太醫救治不提。
禧妃身邊的大宮女抱著禧妃哭喊,無意間一抬頭,恰巧看到靜靜站在朱瞻基身邊的青黛,這邊又哭又叫熱鬧無比,她卻淡淡的,連眉頭也沒動一下,被立為夫人也沒見她有什麼歡喜。不知為何,這個宮女只覺得皇上的咆哮固然讓人畏懼,但這位孫夫人這冷清的目光更讓人感到骨頭縫子都是涼颼颼的。
朱瞻基將青黛攬過來,皺眉道︰“寒兒,我讓你在乾清宮等我,你為何還要回到這里來?”
青黛冷哼一聲,白了他一眼︰“我從昨晚就出去,一夜沒回來,秋遠和秋豐不知我的下落,不知道該怎麼著急呢。我留宿乾清宮本就不該,再大模大樣等在那里,還不是等著被人責罰?”
朱瞻基一窘︰“就憑你的本事,還會被人欺負了去?”
青黛皮笑肉不笑地掃了他一眼︰“您太看得起我了。在這里頭,我又不能打,又不能殺的,您的這些娘娘們,哪一個都可以讓我生不如死。”
朱瞻基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好了,知道你受委屈了,朕從今起好好補償你。朕不是封你為夫人了嗎?現在你就是六宮中除了皇後之外的第一人,我看看還有誰敢欺負你!”
他揉了揉青黛的頭發︰“我只希望你別太欺負別人就好。”
青黛白了他一眼︰“怎麼了,我還沒干什麼呢,你就心疼你的那幫娘娘們了?”
朱瞻基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呀,我怎麼聞到這麼濃的酸味?莫不是寒兒喝醋了?“
見青黛冷哼一聲摔開他的手扭身往里走,他連忙拉住,正色道︰“寒兒別惱,我不說笑了。我豈不知這宮里勢力交錯,復雜無比,所以才把你放後宮最尊貴的地位上,喔,皇後不算,她一向賢惠,與人無爭,當不會為難你。其他的人,地位在你之下,再加上以你的伶俐,應不會有大礙。我只希望在這深宮中,不論用什麼手段,最後能活下來的是你。”
青黛深深為他的這最後一句話所震動,這已經是不分青紅皂白的放縱了。作為一位皇帝,能這麼掏心掏肺地對她,真是異數了。只是他實在缺乏對枕邊人的了解,對她如是,對皇後也如是。
青黛低下頭,抹去去眼中的水珠,抬頭強笑道︰“看你倒把這里說得好比龍潭虎穴一般。你放心,既然有你在這里,我縱然千方百計,也要陪在你身邊。斷不會讓人能算計了去。”
她的肚子這時“咕嚕嚕”地叫了一聲,她對朱瞻基不好意思地笑了︰“從昨晚上就沒吃飯,早上著急往回趕,就沒顧得上用膳。我倒是餓了呢,皇上,您先進來坐一會兒吧,等我填填肚子再說。”
朱瞻基笑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這里有什麼好吃的,我早膳用的也不多,這會兒也有些餓了。”
說著邁進屋門,微一打量,縱然心里有數,環境當不會太好,然而看到眼前所現,他還是愣了。
室內的地方倒是不小,確切地來說,是太空曠了,整間屋子打掃的干干淨淨,寥寥幾件家具擺在中間。一張紫檀雕丹鳳戲牡丹百花大架子床歪歪斜斜地擺在靠里的地方,雖然漆大多都脫落了,不過看上去倒還算是完整。青黛見到朱瞻基發愣的眼神,不在意地笑笑︰“只有放在那兒才不漏雨。”
朱瞻基看那床上只有一床薄薄的青布被褥,還打著幾塊補丁。他低頭摸了摸,怒色在眼底聚集。
秋遠掃見他的神色,眼神一閃,上前輕笑道︰“夫人,快吃吧,我和秋豐給你留了飯。”
青黛應一聲,走到當間的飯桌前,那張桌子只有三條腿,還有一條腿朽斷了,是用幾塊磚石墊起來的。
青黛掀起桌上的紗罩,皺眉道︰“你們兩個為什麼不吃飯?”
秋豐道︰“小姐你昨晚一夜沒回來,我和秋遠都著急死了,誰還能吃得下飯。”
青黛笑道︰“傻丫頭,我要是不回來,你們還要餓死不成!快過來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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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只見桌子上只有一只瓦盆,走近一看,卻是半盆已經涼透的白粥。只見青黛拿起筷子一劃四瓣,對朱瞻基道︰“皇上若是吃不慣,就等會兒回宮再墊墊吧。”
朱瞻基的臉色如罩寒霜︰“你們平日就吃這個?”
秋豐撇撇嘴道︰“一日有這麼一盆粥還算是不錯的了,若是刮風下雪的,一百兩銀子這一盆粥都沒人給送呢。”
青黛瞪了她一眼︰“別多嘴!”
朱瞻基皺眉道︰“什麼一百兩銀子?這又是怎麼回事?”
秋豐委屈道︰“小姐,您別怪我多嘴,再不說出來,咱們的銀子都快花完了,到時候要挨餓不成?”
她徑直跪在朱瞻基面前︰“詹公子,不,是萬歲爺,我們自打進了宮,就被打發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來。皇後有懿旨︰讓小姐在這兒精心養病,不許我們出去。這里所有的吃用都要用錢買的︰一床被子要五百兩,一個饅頭要二十兩,一盆粥要五十兩,
更不用說筆墨紙硯了。我們來的時候小姐帶了三萬兩銀票在身上,這還不過將將一年呢,就沒剩多少了。要是昨天小姐沒遇見您,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要挨餓了。”
朱瞻基的眼楮紅成一片,對青黛厲聲道︰“吃了這樣的苦,你為什麼還要瞞著?!問什麼不對朕說?!”
青黛微微嘆了口氣︰“這有什麼好說的?這世上還不都是一樣,到處是弱肉強食?這宮里又怎能例外?其實這些身外之事,又算得上是什麼苦,比起骨肉分離、生離死別,能這樣安安靜靜地偷生,倒算是福分了。”
秋遠淡淡一笑︰“其實這已經比我們原先料想的光景要好的多了,他們既然要把小姐拘到宮中,無非是怕小姐在家招贅而無法圖謀孫家的家業。他們本以為憑小姐病弱的身子,扔在這冷宮中,不給醫藥、食物,不需一年半載,就該自生自滅了。老爺夫人沒了指望,家產還不是落在他們手中?萬沒想到這宮中還有貪財的人,雖說五十兩銀子買一盆粥貴了些,好歹讓我們撐了下來。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了。”
朱瞻基聞言眉峰緊緊地皺在一起,從相見的興奮中醒了過來,心中的疑惑漸漸升起︰記得那日寒兒就曾說起過,是被人逼嫁的,我在滿朝文武中查了遍,卻沒想到她是入了宮。後宮中有誰能有能量織出這般的網?竟然能串通前朝官員……
他的眼神暗了暗,對青黛卻微笑道︰“既然咱們又見了面,從今往後我就不會再讓你吃一點苦。以前的事,”
他頓了頓︰“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現在你先和我回乾清宮吧,我著人收拾一下承乾宮,你們再搬過去。要是你不滿意,隨你看中那座宮殿,我讓人給你騰出來。”
青黛心中冷笑︰“我看中了坤寧宮,遲早要讓她騰出來!”
面上卻笑道︰“听說承乾宮是東西六宮中的第一宮,金碧輝煌無與倫比,我卻不愛它的奢華,給我住倒是浪費了。其實不拘那座偏殿,只要清淨些就可以了。”
朱瞻基搖頭道︰“不許,你既然知道承乾宮是六宮中第一宮,就該知道朕的心意,這座宮殿除了你其余的人也不配住。況且它離朕的乾清宮最近,我要隨時隨地看著你。你既然喜歡清淨,那就不許偏妃與你同住了,整座承乾宮都歸你。”
青黛皺皺鼻子︰“誰稀罕不成?!不過我倒是真的不想和你的那些妃子同住,省的看了心煩!”
朱瞻基無可奈何地笑了︰“就知道你是個小醋壇子!不過看你能喝醋,朕的心里還真是高興。”
早已經三兩下收拾好一個包袱的秋豐和秋遠聞聲不禁笑出聲來,朱瞻基才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笑了。只因以前在燈草胡同的時候也被這兩人打趣慣了,倒也習以為常了。他見秋豐的手上拎了個不大的包袱,秋徊的手上只捧了一摞書稿。奇道︰“就這麼些東西?”
秋徊笑道︰“除了這些小姐的手書,其余也沒有什麼要帶走的了。”
朱瞻基笑道︰“拿來!拿來!我竟不知道你們小姐還會作詩!快些拿過來給我拜讀拜讀!”
不顧青黛臉紅地去搶,一把從秋遠的手中抓過來,一頁尚未讀完,臉上的笑容就漸漸沒有了。再細細看下去,臉上的神色更顯柔和。待到一摞書稿翻完,他的眼楮已有些濕潤了,
只見最上面一張白箋上面是黎寒的筆跡,清峻挺拔,和她的人一樣,寫的是一闕《采桑子》︰海天誰放冰輪滿,惆悵離情。莫說離情,但值涼宵總淚零。
只因碧落重相見,那是今生。可奈今生,剛作愁時又憶卿。
朱瞻基忍不住展臂將青黛攬進懷中,眼角淚光瑩然︰“寒兒,我原以為,今生再也無望見到你了。這一年來,我,我想你想得好苦......寒兒,老天既然兜兜轉轉有讓你我相見,這就證明你我還是有緣。寒兒,咱們要珍惜這份緣分,今生今世,永不分離。”
青黛將頭偎著他的肩膀,嘆息一聲,輕聲道了一聲︰“好。”
兩人偎依良久,朱瞻基心中滿是柔情,撫著青黛的頭發道︰“寒兒,我要給你這世上最好的,你說,你要什麼?對了,我馬上下旨,加封你父親,你說,給他什麼爵位好?”
青黛皺眉道︰“循例只有皇後的父親能封爵的,前朝郭貴妃父親封爵尚且得了御史彈劾,更何況你將我一次封了夫人,已是大為越矩,朝中大臣肯定要有非議的,再加封我父親,你是怕人不把我當做禍水看麼?”
朱瞻基有些汕然,賠笑道︰“是我沒想到......”
青黛捂住他的嘴,深情地凝視他的眼楮︰“我知道,你是想給我最好的,你這份心我知道,可是我怎忍心為了我的地位而讓你在朝中為難?有你這份心,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就是吃糠咽菜,餓死都是心甘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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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摸著她瘦成一把骨頭的肩膀,她真的是為了他、為了守著他們的這段情忍饑挨餓到了如此的地步。若不是她守著與他的情分,憑著她的才貌,邀寵還不是易如反掌。可她寧肯守著這斷瓦殘桓,一天只吃一角白粥度日,也不肯去奉迎皇帝至尊。若不是他無意間听到她的這只笛聲,只怕她真的會活生生餓死在這荒涼的地方!
朱瞻基緊緊抱著青黛,在心底暗暗發誓︰如此深情何以為報?他一定要把他所有能給的都給她!
直到辛禮在廊下稟道︰“爺,該起駕了。”
兩人才彼此放開,朱瞻基攜起青黛的手道︰“走吧。”
青黛沖著他微微一笑,與他並肩踏上御輦。
御輦一直抬到乾清宮,朱瞻基溫柔地扶著青黛下來,青黛倒是落落大方,反倒是看傻了一干乾清宮的一片奴才。
朱瞻基對青黛道︰“承乾宮收拾布置還需幾天,你有什麼要求自管去傳......嗯,車年豐貪腐瀆職,給我奪了他的內宮大總管,押入詔獄,令徐澄海仔細審問!這內宮大總管一職麼,”
他想了想,索性道︰“便令劉安科兼職罷!你與他也熟悉,想要什麼讓他帶著秋豐秋遠自去內庫挑選便是。”
青黛含笑謝過了,隨口應是,並不在意。她見過的好東西多了,皇上的內庫雖說珍藏無數,可她真是沒有放在眼里過。跟在朱瞻基身後的辛禮卻是心里騰起了波濤,主子的內庫連皇後都沒進過呢。里頭有多少好東西恐怕誰也不清楚,爺就這樣隨便讓珍惕夫人的兩個丫頭進去?還有劉安科,這次可是沾了夫人的光了,又揀了個內宮大總管當當,誰不知道這內宮大總管肥得不止是流油了,那每天從手里過的,都是金山銀海!就是略微干個年把半年的,這一輩子可就不愁了......
辛禮微微抬眼偷瞄了眼青黛,這宮里要變天啦!現成的大腿放在這兒,若是再不知道抱上去,那就是真傻了!而在這宮里,傻子都是活不長的。
而皇上親自從冷宮里接出一位美人,並立為珍惕夫人一事頓時以比光速還快的速度傳遍了六宮。
慈寧宮的後殿廊下,張太後正坐在廊下看著皇三子和宮女們玩著球,她用了一輩子的貼身嬤嬤馮嬤嬤正給她用柄碧玉的篦子通著頭發,馮嬤嬤一邊仔細給她通著頭,一邊低聲將青黛獲封的事說了。
張太後揚揚眉,並不放在心上︰“皇上的心思一摜不在女色上頭,是非輕重他是分得清的,這點你要放心。再者皇上即位這幾年了,後宮里還是寥寥落落的,皇家子嗣就佑檸這一根獨苗!這哪里成?!去年好好的一場選秀,你看選進來的都是些什麼貨色?!別說皇上看不上眼,就是我都看不上!這皇後以前看著還好,挺仁善大度的,可是如今看來也還是那樣兒!都是些面子上的活兒!裝的!比起來先帝的後宮濟濟,皇上只立了一位夫人!這還驚訝什麼?!皇上有了心上人我高興還來不及,但願著她是個有福氣的,早點給我再生幾個孫子再說!”
馮嬤嬤低聲應是,猶豫了一下,才又道︰“只是奴婢听說,那位孫夫人好像是一直病著的......恐怕身子不太好呢。”
張太後皺起了眉頭︰“身子不好?”這時兒童清亮的笑聲傳過來,朱佑檸玩得滿頭是汗,正笑得小臉兒紅撲撲的,別提有多可愛了。
看著心愛的孫子,張太後的眼神柔和下來,對馮嬤嬤吩咐道︰“往常皇上沒有立貴淑賢德四妃,也就罷了,今日既然立了一位夫人,索性給清巒也提一提吧,你去告訴皇上,清巒與皇室子嗣有功,便立她為德妃吧。”
馮嬤嬤帶著兩個小內監來到乾清宮御書房,辛禮親自接出門去,諂媚笑道︰“嬤嬤您怎麼親自來了?您先請坐,容小的進去稟告一聲兒。”
馮嬤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你先去稟告哪位主子啊?是你們萬歲爺,還是你的那位夫人?”
辛禮的冷汗霎時下來了,哈哈一笑道︰“嬤嬤說的哪里的話,珍惕夫人只不過在這後偏殿里暫住兩天,待承乾宮打掃打掃便搬過去了,她哪里是我們的主子?我們的主子自然只有皇上和太後兩位!哦,還有皇後娘娘......嘿嘿......”
馮嬤嬤冷哼了一聲,道︰“算你小子還算有幾分眼力!你記著了︰別只想著趨炎附勢拍馬屁!這宮里,該看的,只有這幾個主子!”
辛禮頭點如雞叨米一般︰“是是是!嬤嬤您教訓得是!”
馮嬤嬤一把拉住要遁走的辛禮︰“別忙!我問你,那位珍惕夫人現在在哪兒哪?”
辛禮指了指後殿︰“夫人的身子虧損得厲害,皇上招了太醫正給她請著脈呢。”
馮嬤嬤一听來了精神︰“虧損得厲害?怎麼虧損法兒?”
辛禮搖著頭口中“嘖嘖”有聲︰“您是不知道!嬤嬤,不瞞您說,我今早跟著皇上去那個秋儀軒,還是第一次在宮里見到那麼破舊的地方!嘖嘖!那哪里是人住的地方!真難為珍惕夫人了,竟然能在那地方活了下來!”
他湊到馮嬤嬤耳邊,小聲道︰“听說吃的東西都要用錢買呢,饅頭一個二十兩!白粥一盆五十兩!那孫夫人瘦得!都皮包著骨頭了!”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沖著乾清宮的後面坤寧宮的方向指了指︰“乖乖,你說車豐年是不是該死?竟然這麼克扣刁難小主?這背後要是沒人主使,他敢嗎?”
馮嬤嬤皺眉道︰“少胡說八道!主子們的事,是咱們這些奴才能置喙的?!小心讓那邊知道了,拔了你的舌頭去!”
辛禮不住地點頭哈腰︰“嬤嬤教訓得是!這不就是在您跟前,我才放心大膽地說兩句實話嗎?這要是對著其他人,打死我也不會說的!嬤嬤您稍等,我去給您通稟去!”
馮嬤嬤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他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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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皺眉听完馮嬤嬤傳達的太後的懿旨,心中不快,卻又不好露出面上來,對著馮嬤嬤道︰“嚴氏生育皇子有功,當時即是為此已經封了妃的,如今卻不好再以此名義封賞了。朕還年輕,以後若是後宮中甫一降生皇子皇女,便都要封妃,那該怎麼辦?不如這樣,只說嚴氏至孝,侍奉母後有功,便也封她個夫人吧!嗯,賜號賢孝夫人便是。”
馮嬤嬤回宮將皇上的話一一稟告給太後。
太後嘆了口氣,將手中把玩的水晶柿子放回到玉盤中︰“看不出來啊,咱們的皇帝也是個痴情種子呢!他哪里是怕以後不好安置生育皇嗣的妃嬪?他是不想讓他的心上人屈居人下!罷了,能給清巒爭得一個夫人也不算你白跑這一趟了。你去告訴清巒,以後時日還長呢,左右我不會虧待了佑檸的。”
而在坤寧宮里,氣壓絕對是在六宮中最低的。胡善祥跌坐在寶座上,面色青白,雙眼無神。
梁稟記跪在寶座下,頭都磕得鮮血淋灕了卻還顧不得,只是一個勁兒地狠命地磕得“當當”有聲。
胡善祥嘆了口氣,懨懨地抬手道︰“別磕了,這不是你的錯,咱們都讓人給算計了。只怪我貪心,想著人家的銀子,卻不知道卻是招了個仇人進來!”
她冷笑道︰“只是不知道她是如何與皇上勾搭上的!看樣子皇上與她絕對不是第一次見面!咱們都上當了!”
“皇上竟然一舉把她封為夫人!他為了她連祖宗規矩都不顧了!他,他他竟然還讓她住進乾清宮!”胡善祥氣得口眼都斜歪了,牙根幾乎都被咬碎︰“這讓本宮的面子往哪兒擱!”
梁稟記戰戰兢兢跪在地上,對著盛怒的胡後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只是不停地叩著頭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就在這時,從後殿走進來一個身穿黑衣的老嬤嬤來,她見胡後將手在扶手上都拍紅了,不禁皺眉道︰“娘娘!不過就是一個夫人而已,就能讓您惱怒成這樣子?皇上還沒有立四妃呢!到時候你能怎麼辦?還不活了不成?你看看你這個樣子!還有一點一國之母的儀態沒有!小梁子,給你主子打水來淨面!讓她好好冷靜冷靜!”
梁稟記連忙應是起身去了。關鍵時候還是得這位嬤嬤出馬啊,皇後娘娘帶進宮的這位老嬤嬤連姓都沒有,可她說的話,皇後卻從來都不敢反駁。
胡善祥見了嬤嬤出來,不禁委屈地流下淚來︰“嬤嬤!他們怎麼把你給請出來了!你看,皇上他這麼不給我臉面,公然把那孫青黛抬舉得那麼高,連個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個!他眼里還有我這個皇後嗎?”
那嬤嬤嘆了口氣,徑直在胡善祥下面坐了,揉著腰道︰“嬤嬤老啦,幫不了你多少了,只不過皇上有寵妃這件事呢,是遲早都會發生的,你要看開些。你如今最重要的事,不是跟妃子們爭寵,而是要趕緊再生個皇子出來!你要切切記著︰你是皇後!是老皇爺給他挑的皇後!只要你生了皇子,原配嫡子,就任誰也越不過你去!寵妃麼,一個接一個,天底下優秀的女子多得是!你不應該防、不應該阻!而是應該挑選最美、最好的,都挑進宮來!讓她們爭去!她們爭得越狠,你的地位就越牢固!你要時時記得,你是皇後!她們都得跪在你的腳下!拿出你皇後的氣度來!切不可再做出剔除優秀秀女的傻事了!這麼小家子氣,你讓皇上、太後怎麼看你?皇上此舉,未免沒有警告你的意思在里頭!”
一席話說得胡善祥滿臉通紅,她囁嚅道︰“嬤嬤,是我錯了,只是......只是這個孫青黛委實是來勢洶洶,我在小八嫁給顧琮的事上,又與她家結了仇怨,恐怕她是來意不善哪!”
那嬤嬤聞听得皺起了眉︰“她再來意不善,還敢公然對你這個主母不敬不成?她若是如此猖狂倒好辦了,你拿她一個大不敬之罪處置了,皇上也不能說你什麼,先去吩咐老侯爺,讓他抓緊挑幾個絕色進宮來,先分了皇上的寵去,再慢慢處置她。是生是死,還不是在你一念之間。你看先帝在時,先郭貴妃有多猖狂!連皇上當時都被她趕到了南京去!說句大不敬的話︰若是先帝不是這麼猝死,再活個幾年的話,如今寶座上坐著的可不一定是誰呢!就是這樣一手遮天的寵妃,又生了三個皇子,還不是三尺白綾,說縊死便縊死了?只要名份在這兒,她便翻不了天去!”
胡善祥咬牙應了,這時親自捧著金盆面巾進來的梁稟記進來了,見胡後平靜了下來,硬著頭皮上前稟道︰“娘娘,剛剛乾清宮的人來,傳聖上的口諭......說是......說是......”他抬眼瞟了一眼胡後,狠狠心說出來︰“皇上說︰孫夫人久病體弱,蒙皇後體恤,免了她的覲見。以後便也都如此吧,太醫給她診過了,說是她身子久失調養,氣血虧損,須得仔細靜養。皇後賢德,想來不會計較她不能來請安這些細枝末節,待她身子大好了,再著她給皇後來賠禮。”
胡善祥一口氣幾乎要上不來,憋得面色青紫,捂著胸口道︰“嬤嬤!嬤嬤!”
那嬤嬤急忙以跟平時完全不同的敏捷一步上前,從胡善祥胸口的暗袋里掏出一丸藥丸來,塞進她的嘴里,瞪了梁稟記一眼︰“還不快去拿水來!”
胡善祥咽下了藥丸,又有嬤嬤幫著揉著胸口,半晌才透過氣來,拉著嬤嬤的手哭泣道︰“嬤嬤,你還讓我忍,你看我還能忍到什麼地步?人家都已經公然將我踩到腳底下了!這嬪妃覲見皇後,就是要她們明白上下尊卑,就是對她們宣告君臣主僕之份!可是他竟然不讓她來拜我!他竟然這麼護著她!嬤嬤,他這是想取我代之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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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握著她冰涼的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安慰她︰“娘娘,越是如此您越是要忍哪!咱們九十九步都走了,就剩這最後兩步了,只要您再生下個皇子!那時候......咱們就......娘娘,您一定要忍住!現在咱們只有一件事,就是好好調養身子,一定要再生個皇子出來!”
承佑殿里,一身青衫素服的顏清巒正手把著三皇子朱佑檸的小手帶著他寫著字。她听到自己被封為夫人的消息連一點喜色都沒有。只是淡淡地摸了摸兒子的頭發,叮囑他好好寫字,便回頭對侍女吩咐道︰“既然馮嬤嬤特意來報喜了,咱們也不好太不當回事了,傳令下去,延禧宮里每人賞三個月的月錢。嗯,伺候換裝,還得去給皇後娘娘謝恩呢!”
那侍女掩口笑道︰“娘娘,您還是別這會兒去皇後娘娘那里戳人的眼了,听說皇上傳令免了孫夫人的後宮覲見之禮,皇後娘娘氣得心疾都發了呢。您這會兒去了,還不得成了她的出氣筒?”
顏清巒不在意地道︰“皇上免了孫夫人的覲見,可沒免了我的。她不去可以,我不去就是失禮了,若是皇後娘娘抓住我的這條罪名,我就真成了她的出氣筒了。再說了,小彤,你不覺得,這會兒去看看皇後娘娘的那張臉,會很解悶嗎?”
小彤搖搖頭不贊同地道︰“小姐,您還是這麼不地道!明知道皇後娘娘這會兒心情不好,還去給人家添堵!”
顏清巒抿嘴一笑︰“能給她添添堵,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小彤,你令人備份厚禮,送到孫夫人那里,怎麼說,我被加封也是沾了她的便宜,咱們得好好謝謝她。告訴咱們的人,以後見了孫夫人宮里的人都客氣些。”
小彤不服氣道︰“娘娘,您和她都是同一品級的夫人,但是您有皇子傍身啊!這宮里可就這一個皇子!不說這個,就是憑資歷,也是應該以您為尊的!太後娘娘讓馮嬤嬤傳話過來,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她老人家是絕不會讓您、讓皇三子屈居人下的!听說本來她的意思是要皇上加封您為德妃的!咱們何必去討好那個出身微賤的孫夫人?!”
顏清巒嘆氣道︰“你說太後娘娘為了讓佑檸的出身不低于其他人而為我討的封,可是你也知道了,皇上為什麼不順從太後的意思,給我加封為德妃?這麼著逆著太後的意思,這可是第一次!太後不想讓佑檸的生母居與人下,而皇上是不想讓孫夫人居于人下!你看看,這短短的一天里,皇上為了她將熹妃禁足、將安嬪和良芬儀打入冷宮、將車年豐投入錦衣衛詔獄、免了她的覲見將皇後娘娘的面子掃落滿地......還有為了她逆忤太後娘娘的意思,這一樁樁一件件,端得是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勁頭啊!如今這孫夫人勢頭正勁,小彤,咱們可不要去撞在這根槍口上,咱們只要安安靜靜地,看著她怎麼對付皇後娘娘就好。”
小彤倒吸一口冷氣︰“您是說......她是沖著皇後娘娘來的?”
顏清巒一邊往頭上插最後一根鳳釵,站在落地鏡前打量一番自己的著裝有沒有疏漏,一邊淡淡道︰“你不記得了,她的姐姐是誰?孫沾衣!當年皇上為了她挨了御史多少彈劾!最後她是怎麼死的?還不是皇後娘娘的那道懿旨!是個女孩兒臉皮被人這麼剝下來,不死還能怎麼著?這個孫夫人跟皇後娘娘可是有著殺姊之仇!皇上為什麼這麼毫無緣由地寵愛她?只怕還是無法忘情于孫沾衣罷!她與咱們又無怨無仇的,咱們得罪她做什麼?不禁如此,咱們還要悄悄地幫幫她,能看著咱們的皇後娘娘吃癟,真的是大快人心啊!”
不知這位在宮中看似淡然無爭的卓妃娘娘到底和皇後有著什麼樣的仇怨,但是兩人間互相仇視卻是一定的,而且她還不怕皇後的威勢。青黛看著秋遠奉上來的來自承佑殿的禮單,微微一笑,吩咐收起來,秋遠問道︰“可要打點回禮?”
青黛擺擺手︰“不用了,她要的回禮不是這些東西,是咱們對皇後的態度。心知即可。”
秋豐又過來稟告道︰“小姐,奴婢帶著人去布置承乾宮,那里的裝飾委實太過......太過暴發了,處處都是金箔貼的,滿宮里除了金色便很難尋出第二個顏色來,真難為那個先郭貴妃怎生住的下去的!如今要將那些金箔都鏟下來還得再過幾天,左右咱們在這里也吃好喝好的,不著急。”
秋遠和青黛都被她給逗笑了。青黛笑道︰“你將承乾宮的金箔都撕下來,在人家的眼里,可是暴殄天物的做法呢。其實這樣子才有寵妃的架勢啊,”不過她想到自己要住在滿是金箔的屋子里,饒是她不動如山,也不禁輕輕地寒顫了一下︰“唔,還是算了,我著實架不住這漫天的富貴,還是秋豐做得好,告訴匠造監,承乾宮以後全要白牆算了。不過陛下說了,你們找劉安科去,去內庫好好挑揀挑揀,別給陛下省著,好東西盡管劃拉過來。讓這滿宮里的眼楮都看看,寵妃是什麼樣兒的!秋遠,你再去找找王振,讓他給推薦個可靠的總管太監來,咱們宮里的人也都要細細篩選了,找些可靠的人來。這件事可一定不能出紕漏。”
秋豐秋遠認真應了。
秋遠又將各宮嬪妃送來恭賀青黛受封夫人的賀禮一一呈上,青黛不耐煩地揮揮手道︰“我不耐煩與她們打交道,你看著回禮吧。若是來人求見一律說我要養病,一概不見。”
正說著,一回首見,見到一樣東西,青黛不禁雙眉一揚,指了指拿東西道︰“那是誰送的?”
秋遠見是一只金盤上墊著上好的絲絨,上面端端正正放著一只精光四溢的石球。她連忙回到︰“是景陽宮恭妃娘娘遣人送來的,這滿宮的禮物,就數這只夜明珠最是珍貴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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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貴?”
青黛緩緩走近那只足有小孩頭顱大小的夜明珠跟前,仔細觀看了好一會兒,方才抬起頭,淡淡吩咐道︰“秋豐去取一只鉛匣子來,將這東西好好裝起來,外面再封上蠟,等以後咱們搬了家,再找個地方埋起來罷。”
秋遠和秋豐掩口將驚叫止住,秋遠急得一把將青黛拉開︰“小姐您知道這東西有毒,還看這麼長時間?秋豐快去尋匣子!”
秋豐急忙扭身便要去尋,青黛止住道︰“一時半會的不要緊,這東西對人身體有害,但必須長時間接觸,這麼一會兒不打緊的。秋豐不要太著急了,讓人看出來。你們先跟我說說恭妃的情況。”
秋遠听說暫時不著緊,先放下些心來,想了想,開口道︰“景陽宮恭妃,閨名蘭青,父親乃是前朝工部尚書蘭明策,與太孫妃同日入宮,當時冊封良媛,皇上即位後與熹妃、卓妃一起被冊為妃。只是恭妃娘娘雖然位列三妃,但是這些年一直臥病,是以根本無法承寵,這個妃位也是皇上看在她資歷上賞給她的。平常她為人很是低調,宮里幾乎見不到她出現。今天我見來替她送這只珠子來的大宮女梓茹身上的衣服光澤都褪了,想必她們的日子也不比前幾天的咱們好到哪兒去。她言道這只夜明珠是當年皇後娘娘賞給恭妃的,您看這珠子摩挲得這麼光滑,想必是恭妃的愛物,或許是實在沒什麼可以拿出手的的東西了,才忍痛將這只夜明珠送給我們?”
青黛想了想,道︰“秋遠你去看看恭妃的情況,問一問恭妃的病是不是從得了這珠子之後開始的?如今她陰差陽錯將這珠子送出來,說不定這病也就好了幾分呢,你去看看可又挽回的余地沒有。若是她們實在拮據,你們背後悄悄幫她們一把。”秋遠秋豐應了。
承乾宮聲勢浩大的裝修工作在內宮監和匠造監的通力合作之下,不過十余天便完工了,主要是鏟除了那層金光燦爛的外皮,霞光燦爛的承乾宮一下子好像便靜默了起來,不再那麼金碧輝煌、瑞氣千條了,從外表看上去,除了琉璃瓦是黃色的,其余的便如同江南小院一般素靜雅致。倒讓滿宮里盯著這里的妃嬪們都心里舒服了好些。
只是她們的舒服沒有等得幾天,等到秋豐秋遠大張旗鼓地從內庫中流水將往承乾宮里抬東西的時候,那才叫掉了一地的眼珠子。從內庫到承乾宮的一路上,不知站了有多少各宮的太監宮女眼珠子不錯地記著承乾宮搬去的好東西。事後秋遠讓秋豐登記好簿子,秋豐一擺手不耐煩地道︰“哪里還要費這個事!不拘去哪個宮里,只怕他們記得比咱們還清楚呢!隨便抄一份得了!”
秋遠嘆息道︰“小姐讓我們做出這麼囂張的態度來是為什麼?如今這滿宮里的人看我們都跟烏眼雞似的。小姐想要干什麼?”
秋豐道︰“你還不知道咱們小姐的脾性!她素來最是霸道的!反正已經跟皇後撕開了臉,還講那麼溫良恭儉讓干什麼?!左右皇上如今心里有愧,對咱們小姐言听計從,小姐若是此時不將威風立起來,以後可沒這個機會了!”
青黛這是在赤裸裸地向六宮炫耀︰看見了嗎?皇上的寵愛如今在我這兒!
“若是再有不開眼的,想試試咱們的斤兩,哼哼!讓她們想想安嬪和良芬儀的下場!”
青黛可沒有那個時間和精力去跟朱瞻基的後宮美人們纏斗,只好以雷霆萬鈞的聲勢震懾一下她們了,希望她們能老實呆著,別來惹她就好。
在青黛看來這已經是很無奈的仁慈了,但是她的行為落在六宮眼里,卻不知激起了多少斗志。所有的人都滿眼血紅地盯著承乾宮,恨不得咬下她的一塊肉來。
禁足在千禧殿的熹妃不用說就是最恨的那一個。雖說她被禁了足,可是在皇後有意的縱容下,除了不能踏足出千禧殿外,她的生活並沒有受什麼影響。孫青黛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第一時間來報給她知道。
“砰!”這已經是這些天來千禧殿里被摔的第N只茶盞了,隨之而來的就是熹妃娘娘那尖銳的罵聲︰“不要臉的小****!才勾搭上皇上就以為飛上枝頭成了鳳凰了!這麼猖狂起來!還不知道能得寵幾天呢!真以為這個後宮就是她的了!我倒要看看,她見了皇後娘娘能不能不磕頭!”
不只是她,所有六宮的嬪妃們都眼巴巴等著這一天呢。這孫夫人說是一直病著,不去給皇後請安。可人家病歸病,卻天天有精神承寵,自八月十五那天起,皇上就日日宿在她那里!不論是在乾清宮還是承乾宮,兩人一天都沒有分開過!
後宮怨聲四起,聲音漸漸傳到了前朝,就有御史彈劾珍惕夫人狐媚邀寵,禍亂後宮。被皇上惱羞成怒,當場撕了那篇奏折。隨即皇帝甩出兩摞信箋來,扔給大司農道︰“你看看!”
大司農忙誠惶誠恐拾起來看了,只見那兩篇文章上一篇寫著“論雙季稻栽種要點”,另一篇的題目是“鹽堿地治理方法”。
大司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雙季稻?什麼是雙季稻?鹽堿地的治理?那白花花的鹽堿地又能制成什麼樣兒?能在上面種出莊稼來?
大司農半信半疑地開始翻閱起來,沒看兩頁便雙眼發亮,顧不得這是在百官俱在的大朝之上,用手指沾著口水,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只看得手舞足蹈,口中“呵呵”有聲。還是旁邊的同僚見他失態,連忙拉了拉他的袖子提醒他。大司農方才從那篇文章中清醒過來,卻是將那兩摞紙緊緊地抱在懷里,大有誰來搶便和誰拼命之態。他抱著那兩摞紙對皇帝跪下道︰“陛下聖明!得天之助!不知這兩篇文章是從哪得來?是誰所作?為臣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去拜訪請教一番,如能當面聆听教誨才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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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且先不必了,珍惕夫人如今身子虛弱,需要仔細調養,這些耗費心神的事情就不必麻煩她了。”皇上的嘴角露出一絲溫柔的笑來︰“這兩篇文章正是珍惕夫人所作!她心系百姓,入宮前曾多年鑽研農事,費盡心血才實驗出雙季稻的種法並改良鹽堿地的方法。如今她毫不保留傾囊相授,卻還有人污蔑她狐媚邀寵!這樣的狐媚,你們能不能也媚一媚!這樣的狐媚,只怕普天下的百姓都為之舉手相慶!”
皇帝的一番言辭如刀,將那些彈劾孫夫人的朝臣們說得滿面羞慚,誰知道這個孫夫人還有這番本事呢。有一個愣頭青的禮部官員覺得有些繞不過來,喃喃道︰“狐媚和獻策是兩回事啊,珍惕夫人獻策是有功,可她確實也......”一言未了,便被身邊的禮部尚書狠狠踩了一腳,將沒說完的話給吞回了肚子里了。開玩笑,現在就是瞎子,都能看出皇上的態度來,皇上對她如此回護,誰還敢再多說什麼?左右孫夫人的父親不過是個六品的小官兒,前幾日又已經上書致仕了,她又沒有兄弟。她即便得寵也不至于有外戚之禍,況且她又沒有生育,還怕她掀起什麼風雨不成?
此事傳到後宮,後宮一片靜默。前朝御史都鎩羽而歸了,後宮諸人又能有什麼辦法奈何她?
最能有本事奈何她的又有心思奈何她的皇後娘娘,偏偏被自己裝賢良大度的話給困住了,孫青黛就是不給她面見,只是在自己的承乾宮中龜縮不出,她又有什麼辦法?
眼見著十月萬壽節孫夫人稱病沒來,元旦新年孫夫人依舊是抱病缺席,便是二月里太後娘娘的千秋節,孫夫人依舊是命人獻上了一株千年成人型的何首烏和一班精心調教好的小戲,本人依舊是抱病不出!
那株何首烏倒罷了,太後娘娘倒不是很稀罕,只是那班小戲個個精靈十分,拿手的有十來個曲目,都是新編就的,從來沒有出演過的,有一本《紅樓夢》、一本《西游記》,便把太後娘娘給看得如醉如痴了,再也顧不得旁的,天天只顧得上看戲了,哪里還顧得上去尋孫青黛的不是?
六宮嬪妃們對孫青黛是嫉恨入骨,對她推出的這班小戲卻是愛得瘋狂。原是在太後宮中唱的,也就那兩個有頭臉的妃子可以去蹭著看看,誰知道一個接一個,看過的都入了迷,沒辦法,太後娘娘仁慈,也卻不過幾位老太妃的臉面,索性在慈寧宮里搭了一個華麗的戲台子,惹得後宮的娘娘們天天沒事就長在了戲台子前,熱火朝天地討論黛玉和寶玉的心事、蜘蛛精到底吃著了唐僧肉沒有?左右現在皇帝天天是長在承乾宮的,她們還能有什麼事?現在有了個能寄托情思的地方,自然是顧不得再找青黛的麻煩了。
如此一來,承乾宮所受的壓力便小得多了。眾人見她雖得寵,也只是一味龜縮在承乾宮里,也不出來耀武揚威,眼不見為淨,習慣了便當她不存在了。但願她就這麼永遠病下去,就此一病不起才好呢。
新年伊始,宮里宮外都是一片和諧喜慶的氣氛。新春宮宴上,青黛照例沒有出席。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了,她不出現倒好,省得讓人看了眼紅生氣。宴席過半時,皇後看了看座上的人,憐惜起幾個被禁足的嬪妃,向皇上開口求情,皇長女思念母親,忍不住哽咽著拉著皇帝的袖子求他讓熹妃能出來吃次團圓飯也好。皇帝心疼女兒,只好松口讓熹妃出來,卻是沒有還她協理後宮之權,皇後的目的已經達到,便不再強求,笑眯眯地替熹妃謝恩。
不多時,解禁的熹妃便梳妝停當,來到大殿中。想必她從生下來便沒跌過這麼大的跟頭,從前的耀武揚威都已不見,人也瘦了好大的一圈兒,整個人都怯怯的,看上去倒有些那麼楚楚可憐的味道了。熹妃先給帝後請安謝恩,方才怯怯地坐下,皇長女忍不住奔過去,母女二人相擁哭泣。皇帝見了也有些不忍,開口道︰“既已出來了,便好生坐下來吃頓飯。朕看在皇後和永平的面子上讓你出來,你要知道改過自新才好,若是再見到你飛揚跋扈、欺壓妃嬪,朕便直接廢了你!“
青黛知道了,只是冷笑一聲,並不予以置評,自顧看自己的書,熹妃哪個蠢貨,出來了又能有什麼用?那就是一個只會拖後腿的豬隊友!
就這麼著,青黛幾人在宮里吃好喝好,平平安安地熬到了本朝第一次會試。前年的那場乃是恩科不算,這次的正科才是宣德朝的第一次開科取士,意義非同凡響,皇帝也非常重視此次考試,特意親自出題,親自審閱,終于在三月十五這一天殿試,親自點了山東青州府李玉霆為一甲頭名狀元,湖南郴州府湯璨為二甲頭名榜眼,浙江紹興府沈慎為二甲二名探花。
殿試完,皇帝興沖沖地乘輦來到承乾宮,見了來接駕的青黛第一句話便是︰“寒兒!朕今日得一大才!你看,這是朕今日選的狀元的題卷,你快來看看!他是不是有不世之才!”
青黛抿嘴微笑著接過題卷,展開看時,首先見是那一筆遒勁峻拔的字體,而不是時下流行的方正流利的館閣體。青黛嘖嘖稱贊︰“只這一筆字便當得起狀元了。”
至于文章,文為心聲,而李玉霆多年來受青黛傳授王守仁的心學影響,此一發聲,提出了心學的著名觀點︰‘至善是心之本體’、‘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面添一分。’當即如不亞于一聲驚雷,轟動了所有看到這篇文章的人。
青黛一邊微笑著翻閱,一邊想,這可是與孔孟並稱的“王聖人”的論點啊,如果還不能得個狀元,豈不是沒天理了。面上卻是含笑對朱瞻基道︰“恭喜陛下,正是陛下聖明,才能引得上天有聖才下降輔佐啊!”
朱瞻基心懷大暢,當即宣旨︰“賜本科狀元李玉霆為翰林院修撰、兼御前侍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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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嘴角的微笑更加深了一分。這個翰林院修撰並沒有什麼,在翰林院中一抓一把,每三年就有一個狀元,若沒有什麼出色的地方讓皇帝注意,在翰林院里苦熬一輩子亦不過就是如此了。然而一兼翰林院侍講,便大大不同了。這翰林院侍講的職責可是
為皇帝或太子講學,講論文史以備君王顧問。的的確確的皇帝的近臣,多數朝中重臣都出身于翰林院侍講,是可以影響皇帝決策的重要人物。
青黛微笑,這才是她謀劃的結果。寒柏,不負她所期望。
果然,朱瞻基對李玉霆越來越欣賞,經常對青黛談起這個人才︰“他少年即中舉,中舉後卻不曾立即參加會試,而是秉承‘讀萬卷書、亦行萬里路’、‘知行合一’之念,這些年里,走遍大河山川,見遍世間百態,才能有如此之心胸!寒兒,此人的確有大才!而且他為人豁達通便、又堅實可靠,歷練歷練便是一良相之材!”
青黛笑道︰“能得您這番夸獎的人可不多!但願他能善始善終,方能不愧于陛下此番夸獎!”
李玉霆以一種破空而出的姿態耀眼于宣德年間的朝野間。他的才華得到了朝廷君臣一致的承認。皇帝越來越欣賞他,常常讓他隨侍身邊,朝政大事也經常詢問他的意見,李玉霆成了一個不是閣臣的“閣臣”,可以說,他對皇帝的影響力已經隱隱有和幾位閣老差相仿佛的程度。皇帝還讓他去國子監講學,要知道,這可是只有積年大儒、名傳天下的賢者才能站立的講台。而李玉霆,不過區區弱冠,便在這里開課授講。
他的講學,不講孔孟,也不講老莊,而是別開生面,另闢蹊徑,說的是“格物致知”,注重推究事物的原理法則而總結出的理性知識。十分注重原理實驗。他開始推講一門名曰《物理》的學科,用一些稀奇古怪的實驗,來證明一些世人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原理,引起了極大的轟動。每當他來國子監授課的時候,國子監都擠滿了人,放在後世看來,就是狂熱的追星啊!他講的東西,和世人千百年來所知的世界完全不一樣,給人打開了一個全新的視野,故此所有求知欲強的人都要不遠千里也要來听他的講課,也有守舊的酸儒罵他是妖言惑眾,但是架不住他又實實在在的實驗證明在那兒,結果任何人都無法反駁,更兼皇上還是他的忠實粉絲,時不時地親自駕臨國子監听他的講課,那些反對的人只好暫時偃旗息鼓了。
李玉霆的實驗迅速在全國風靡,什麼杠桿啊、滑輪啊、密度啊,都成為了宣德年間最熱的詞。
這一天,李玉霆要講的《光的折射》,他首先拿出了幾樣東西︰幾片玻璃,幾面鍍了水銀的西洋玻璃鏡、一根兒臂粗的牛油蠟燭和一塊紅綢。他先講了光線的原理,一如既往地再用實驗來證明。
當一束紅色的光芒沖天而出的時候,教室內外頓時響起了一片驚呼聲。除了講課的李玉霆,沒有人注意到了台上高坐著的皇帝陛下瞬間變得黑沉沉的臉。
李玉霆的實驗結束後,皇帝此次破天荒地沒有如同以往般鼓掌贊好,而是面色陰沉地拂袖而去,讓許多人都心懷惶恐,皇上這是怎麼了?莫不是李翰林的異端邪說終于惹怒了皇上了?
這個原因,除了始作俑的青黛和李玉霆,知道不好的就是胡善祥了。
坤寧宮里,胡善祥緊張地拉著那個老嬤嬤的手道︰“嬤嬤,這是如何是好?那個魔法怎麼會有人知道?如今皇上已經知道了......這該如何是好?!”
那嬤嬤繃緊了面皮,沉聲道︰“如今只好死不承認。還好,咱們還有一個救星,只盼皇上能看在這個救星的面子上,放過這件事。”
胡善祥苦笑著撫摸著小腹道︰“也只得如此了,我還想著等滿了三個月胎坐穩了才說的,現今也顧不得了,既然如此,嬤嬤,現在就傳御醫吧。”
乾清宮里,朱瞻基的雙眼冒火,瞪著跪在地上的李玉霆道︰“你可能確定,這個實驗確實無誤?!”
李玉霆雖然跪著,卻是身姿如松,毫不放松︰“臣做實驗之時,聖上不是親眼所見嗎?若是聖上不放心,可令讓人準備這幾樣事物,自己親自證明一遍便知微臣有沒有作假了。”
朱瞻基眯起眼道︰“好!朕便親自做一遍!若是證明你實驗有誤,朕便要你的腦袋!”
李玉霆俯身叩頭道︰“臣願以性命擔保!”
實驗結果自然還是一道紅光沖雲貫日。
朱瞻基憤怒地將一干實驗用具掃落在地上,怒火填膺︰“這賤人!竟然敢虛弄吉兆、欺君罔上!”
他將李玉霆一腳踢開︰“滾!沒你的事了!從今天起,實驗停止!不許再弄這些玩意!回去好好讀讀聖賢書!”
李玉霆的目的已經達到,對皇帝惱羞成怒的遷怒也虛心接受,連忙誠惶誠恐地一溜煙出了宮。自有消息遞給青黛不提。
皇帝這邊趕走李玉霆,那邊便令宣錦衣衛指揮使徐澄海入宮,待徐澄海見過禮之後,皇帝喘了半天粗氣,才一字字從牙縫里道︰“你去查︰永樂十五年,皇祖父詔選太孫妃時,是何人所言,山東胡氏女生就貴命!再查︰胡氏當初有紅白異光貫日......算了,此事不用再查了,查清前一事,速來稟報!”
朱瞻基頹然坐下,他已經親手證明了,胡後的紅光貫日就是一個騙局,再查,查出來最沒臉的還不就是他嗎?自己祖孫竟然都被這個賤人給騙了!
朱瞻基“啪”地將手中的瓖金嵌寶如意摔在地上,這個賤人!竟然膽大包天,竟然敢捏造吉兆,騙自己娶了她!這個賤人!不行!我要廢後!
朱瞻基咬著牙想,然而廢後的理由是什麼?說是自己上當了?這個臉他丟不起,整個皇家都丟不起!皇後之位竟然是靠騙術得來的,這件事傳出去,天下人的大牙都要笑掉了!不行!不能這麼說!可是,無過廢後,便是在朝廷里都通不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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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滿肚皮的火卻只能憋著不能發出來,只能一圈圈負著手在屋里疾走,辛禮等人見皇上的臉色暴怒,都屏息靜氣貼著柱子站著,恨不能能變成一張紙那麼薄,好不引起皇上的注意,別當了出氣的靶子。
就在這時,外面守門的小太監在門外稟報︰“萬歲,坤寧宮來報喜來了,皇後娘娘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
青黛眯起了眼,冷笑道︰“好巧啊!多久了?”
秋遠答道︰“說是兩個月了。”
青黛問道︰“皇上什麼態度?”
秋遠抿了抿嘴道︰“听說已經趕往坤寧宮去了......”
青黛冷哼一聲︰“哼!這倒真是故劍情深哪!看到了沒?人家結發夫妻到底是情深義重啊!秋遠,把門給關了!咱們洗洗睡吧,沒咱們什麼事了!”
這胡善祥倒是好命,自己辛辛苦苦籌備了這麼久的大招被她一著簡簡單單的身孕便打敗了。好吧,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再努一把力!
青黛將手中的象牙梳子放下,對秋遠道︰“讓秋豐傳話出去,開始實行第二方案。”
坤寧宮內殿里,胡善祥滿面嬌羞地斜依在皇帝的懷里,她抓著朱瞻基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皇上,咱們又有了個孩子,你高不高興?自這次有孕以來,我一直夢見佑櫳來跟我說,他一個人寂寞,想父皇、想母後,他還想回來......”說到這兒,胡善祥的淚水忍不住嘩嘩流了出來,她抓著皇帝的衣衫哭泣道︰“皇上,我覺得這是苦命的佑櫳又回來了,我這次一定要不顧一切保住他,讓他平平安安地活著......”
“佑櫳?”想到愛兒,朱瞻基的心不由得柔軟下來,听胡善祥說得情真意切,他不禁長嘆一聲,罷了,只要佑櫳能回來,就暫且放過她吧。再說,登基前幾年,她一直毫無保留地默默支持他,在郭貴妃的淫威下,她也是吃了不少苦。皇帝的臉皮抽搐了幾下,心情十分復雜,想到這個女人將自己祖孫如同傻子一般玩弄于股掌之上,朱瞻基的氣息不禁有些粗重,然而對兒子的渴望又讓他不得不將這股憤怒強壓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道︰“高興!當然高興!來人,將前日四川貢上的千年人參給皇後送過來。”
他懷里的胡善祥悄悄地松了口氣,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來,還好,皇上還是最看重皇嗣,只要自己這一胎是兒子,還怕這大明的天下不是自己的嗎?!
秋豐端著一只炖盅從小廚房里出來,在承乾宮後院里的魚池邊找到了青黛,青黛正在拿著一只五彩的粉彩小盂盛著的魚食在喂魚。秋豐將炖盅擱在雲石小幾上,招呼青黛來吃︰“小姐,你早膳沒吃多少,我炖了只梨花釀,你趁熱吃點吧。”
青黛搖搖頭道︰“甜膩膩的,我不想吃。”
秋豐笑道︰“就知道小姐會這麼說,我沒放一粒冰糖,純用梨花釀的,一點也不甜膩,還放了枸杞、雪耳,最是滋陰益氣的,小姐你就吃點吧。”
青黛瞪了她一眼︰“還小姐小姐地叫!不怕慎刑司和樊宮正請你去過堂?”
秋豐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哼!慎刑司?如今的慎刑司可不敢再對咱們說個不字了!他們敢找我的不是?還想活著嗎?!”
這時秋遠從前殿尋過來,不贊同地道︰“秋豐你別這麼得意了!你真當這里是咱們家呢?小心你現在耀武揚威的沒事兒,等到人家想拿捏你的時候,就是趁手的一頭小辮子!你到時候給夫人惹了麻煩怎麼辦?”
青黛擺擺手道︰“這點子小事倒不至于給我惹麻煩,不過秋遠說得很有道理,就怕人家處處小心積慮地想抓咱們的不是。秋遠,給皇後娘娘的賀禮準備了嗎?”
秋遠道︰“我就是為這事來請示夫人的,為了避嫌,吃食是一律不用了,該送什麼好?”
青黛冷笑道︰“若是想做手腳,什麼不能做?所有能被栽贓的一律不能送,小心被人家給利用了。這樣吧,就送她一只金佛!要實心的,底座也是!全是金子,什麼也藏不下!而且她不是最愛財嗎?咱們多多地送金子給她!”
秋遠和秋豐不禁掩口笑道︰“您這真是太打人的臉了!不知道皇後娘娘得了這個大金佛會不會氣脹了肚子?”
黃昏的時候,劉安科使人往承乾宮送來了一簍岳陽府今年頭一次進上的洞庭湖枇杷來,說是皇上特地吩咐人送來的。
青黛看著那簍子上明黃色御封上的朱紅鈐記,對那小內監笑道︰“古有梅妃詩曰︰何須珍珠慰寂寥。你今回去稟報你主子,告訴他,我不愛吃枇杷,讓他自己個兒吃去吧。”連人帶枇杷給撮出宮門去了。
秋遠勸道︰“主子,您為了皇後娘娘有孕的事兒,跟皇上賭氣這些天了,皇上幾次三番地來賠禮道歉,你都不讓他進門,他送東西你又不收。這要鬧到什麼時候才了?我勸你啊,見好就收得了,皇後有孕,人家那是正妻,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在世人的眼里看來,皇上可沒錯兒!你吃吃醋是應該的,吃兩天讓他服服軟就過去了,再鬧可就是您不知分寸了!今天皇上又讓人送枇杷來,您就給他個台階下,兩個人和好了不就得了嗎?您天天吃不下睡不好的,皇上那邊天天唬著張臉,都難過,我們底下的人也跟著戰戰兢兢的,何必呢?”
青黛听得撐不住笑了,點著她的腦袋道︰“真不知道你跟誰是一邊兒的!緊著說我的不是!莫不是他跟他大老婆恩恩愛愛的,我還要歡喜鼓舞不成?!我就是不想看見他不行嗎?!他一邊兒來跟我卿卿我我的,一邊跟他大老婆情深意重,我呸!我最討厭這樣腳踏兩條船的人!讓他該滾哪兒滾哪兒去!我這里不歡迎!”
秋豐贊道︰“小姐真威武!我看哪,這滿天下敢讓皇上滾的,也只有您啦!”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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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遠翻了她們倆一個大白眼道︰“您若是以後都用不著他了,咱們這就跟他翻臉也未嘗不可。可是我的小姐啊,咱們來的事兒還八字沒一撇呢,還得借著他的勢不是?您脾氣發也發了,等明天皇上再來咱們還是給他個台階下吧。”
青黛氣悶道︰“我也知道這個道理,可心里就是煩悶。算了,再過兩天,等我消消氣再說。”
秋遠不贊同地搖搖頭,正要再勸說,卻听到遠遠的宮牆外滿,傳來一陣喧嘩聲。遠遠的似是延祺宮的方向。
主僕三人都皺起了眉頭,宮里宮規森嚴,是誰敢不要命了,大聲喧嘩?
青黛站起來,想了想道︰“秋豐,你去打听一下;秋遠,你去約束好咱們的人,不許亂說亂動。”
秋豐秋遠答應著各自去了。
不多時,秋豐便回來了,見到青黛稟報道︰“是賢孝夫人宮中出事了,錦衣衛的徐澄海親自帶人去抓的人,是賢孝夫人身邊的掌事宮女,叫錦華的。”
青黛皺眉道︰“知道為什麼嗎?”
秋豐搖頭道︰“當時賢孝夫人也在場,上前阻攔,徐澄海卻說是皇上有旨,請賢孝夫人一起去慈寧宮听審。”
秋遠道︰“慈寧宮我們進不去,怎麼辦?”
青黛道︰“咱們進不去,劉安科可以啊,秋遠,你去找劉安科,打听清楚了。咱們也要防備著啦。”
秋遠皺眉道︰“您是說......皇後?”
青黛曬笑道︰“你說皇後懷了孕,最忌諱的是誰?”
秋遠道︰“三皇子如今宮中唯一的皇子,又養在太後娘娘跟前......最忌諱的,當然是賢孝夫人了。”
青黛揚手將手中的繡球花扔給池中的魚兒,看它們喋喋爭食,道︰“難道皇後就不忌諱三皇子了嗎?所以說,這件事到底是誰是誰非,只怕是說不清了,端看皇上和太後娘娘的意思了。”
秋遠若有所悟,急忙去尋劉安科打听消息去了。
此時在慈寧宮里,卻是劍拔弩張,滿殿都是低沉到幾乎快令人窒息的氣氛。
太後和皇帝一左一右坐在上方,母子倆各自冷顏相對,似乎是兩人間有何不同的意見。
被徐澄海急匆匆傳來的賢孝夫人嚴清巒因是匆忙,未及仔細梳洗打扮,只顧得在家常紫色貢緞衣裙外罩了一件煙水藍銷金的斗篷,俏臉煞白,給太後皇上問過安後,在下首坐下,不知是趕得急還是心情激蕩,鬢邊的一朵巴掌大的藍色水晶珠穿成的珠花不住地微微顫抖,閃爍出點點的華光來。
除了這幾名主子外,整座大殿中便是只有徐澄海和站在太後身後伺候的馮嬤嬤,以及台階下低頭跪著的延祺宮的掌事宮女錦華了。
太後見嚴清巒到後,冷哼一聲對皇上道︰“人既已帶到,便請皇上開始審問吧。清巒,坐到我身邊來。莫怕,讓你來只是讓你來見證一下。”
嚴清巒顫巍巍立起來,問道︰“母後,不知錦華她犯了什麼事,讓徐大人這麼氣勢洶洶地沖到我宮中要人?”
太後嘆了口氣,拍拍她的手道︰“你听著便了,莫怕,有哀家在這里,沒你什麼事兒。”
皇上卻是冷哼了一聲,沒有回答嚴清巒的問題,卻對徐澄海點點頭道︰“開始吧。”
徐澄海點頭稱是,向上躬身施禮後立起身道︰“昨夜皇後娘娘安歇後,于子時二刻感覺腹痛難忍,並有見紅跡象。坤寧宮隨即傳了太醫,經太醫院于醫政等數位太醫的確診,皇後娘娘是食用了含有麝香的食物,以致引起宮縮小產。後經御醫們逐一確認,娘娘當日所食用的食材俱無問題,宮中衣物、器物也沒有問題,最後在廚房的水中查出含有輕量的麝香!而皇後娘娘日常所用的水都取自京郊玉泉山,並不用宮中水井之水。微臣便從此處入手,帶人來到玉泉山取水口,經坤寧宮中負責送水的小太監指認,在他經常取水的泉眼上游掘出了這包東西!請主子們驗看!”
他將放在一邊的一只土褐色的竹編小籠子呈上來給幾人驗看,打開籠子後倒出一把同是土褐色、圓溜溜的東西來,這時不用說,只從那東西傳來的香氣幾人便知道,這便是麝香了。
徐澄海將那些麝香珠子放好,繼續道︰“這些俱是麝香的當門子,品質上佳,雖然浸泡在水中,含量低微,但是日積月累,一樣能致孕婦滑胎。幸而娘娘近來有孕害口,只喜食新鮮瓜果,飯食用得不多,才萬幸保住了龍胎。微臣想著,這包東西埋下的時間必然不長,最多從娘娘那日查出身孕開始,有心人才會聞風而動去做手腳。所以微臣便將這幾日出宮的人員都仔細造了冊,一一排查。經查,這幾日出宮的共有一百二十六人次,俱他們所供認,所查有同行可以互相證明、或是有人證的,排除了一百零七人。只有十九人無法說明去向。再經仔細訊問,這十九人中,有七人是出宮會情人的、有五人是去賭場的,還有三個是拿宮中的東西去盜賣的,最後的四人交代的行蹤卻與實際探查不符。其中便有這位錦華姑娘。據錦華姑娘所供,她出宮是家里捎來了信,她娘生了病想見她。但是據查,她娘這幾日出門操作一如既往,街坊都說她紅光滿面,聲音洪亮,沒有一絲病態。錦華姑娘倒是回過家,只是她辰時出了宮,她家住在井水胡同,即便是步行,也只有半個時辰的路程,而錦華姑娘卻是在下午酉時一刻才進的家門!這個時辰她的街坊範大媽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時夕陽都快落山了。敢問這幾個時辰,錦華姑娘你去哪兒了?”
他的這一長篇話說完,坐在太後身邊的嚴清巒的臉色更白了,她的睫毛顫抖了幾下,坐直了身軀,開口問道︰“徐大人,您不是說還有四人無法說明行蹤嗎?那你為何現在單單審問錦華一人?還要我在場,還要在太後娘娘這里審問?你這是意有所指!你莫非懷疑是我指使的不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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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冷哼道︰“嚴氏休得多言!徐澄海既然單單只提出了錦華,便是另有實據!你只安生听著便了!徐澄海!你只管繼續說來!”
徐澄海道聲是,卻是從懷中掏出了一只錦袋,打開抽繩,倒出里面的一只小小羊脂玉耳墜來,他拿在手里,出示給太後、皇上和嚴清巒看後,才開言道︰“微臣在玉泉山取水處還不僅僅是發現了那包當門子,還在埋當門子的地方發現了半只鞋印。那里水草茂盛,泥地濕軟,這幾日又沒下過雨,故此這枚鞋印雖然過去幾天了還是保存得很完好。微臣細細搜尋,還在草叢中發現了這枚耳環!之後經過比對,錦華姑娘的一雙刷洗干淨還曬在娘家窗台上的鞋子,跟那半枚鞋印完全吻合!錦華姑娘,你出宮時穿的鞋子可不是回來時穿的那一雙了吧?還有這枚耳環,我在你的妝盒里找到了另外一只!你還有什麼話說?!”
只見明亮的宮燈下,嚴清巒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而一直老老實實跪在階下的錦華這時抬起頭來,淚流滿面,仰望著嚴清巒悲呼道︰“娘娘!奴婢對不起您!是奴婢蠢笨!留下了馬腳!太後娘娘,皇上!這一切都是奴婢一人所為,奴婢供認不諱!但是我家夫人全不知情!求皇上不要怪罪我家夫人!夫人,您多保重!”
說完,她以跟剛才完全不相符的速度箭一般地沖向旁邊的玉階,一頭撞向玉階旁的欄桿,只听得“砰”的一聲,一朵血花綻放在潔白的玉石欄桿上。徐澄海急忙縱身去拉,卻沒有拉住,只見錦華癱軟在階下,血流滿面頭骨碎裂,顯見得不活了。
慈寧宮的宮女太監急忙出來將錦華的尸身抬走,並擦洗欄桿。轉瞬間,除了欄桿上擦不去的淡淡的紅色,其余已經一如既往了。
只是嚴清巒完全愣住了,她的淚水流了滿臉,失神落魄地喃喃道︰“她為什麼這麼說?她為什麼會這麼說?我待她一向不薄......”
皇帝冷哼道︰“正因為你待她不薄,她才拼了命也要一人承擔!她一人所為?說出來誰信呢?!”
嚴清巒的淚水流得更急了,她“撲通”跪倒在地上,對著皇帝哀哀地道︰“皇上,清巒也算是跟了您這麼多年了,我是什麼樣的人,您還不知道嗎?您難道寧肯相信一個奴婢的話,也不相信我嗎?”
皇帝轉過臉去,並不看她,嚴清巒閉了閉眼,再一次對眼前的這個人絕望。她轉過頭去,膝行到太後跟前,抱住太後的腿哭道︰“母後,臣妾實在是不知道,這件事我真的沒做!”
太後嘆了口氣,扶起她來,對皇帝道︰“既然那個奴婢說了,事情是她一人所為,人也死了,這事就到此為止了吧。皇後那里,你多去安撫安撫,阿馮,你去我庫里,把那柄暹羅貢上的象牙如意和馬六甲的金絲燕窩拿給皇後安胎,讓她放心養胎。”
皇帝並不買賬,對太後道︰“母後,此事如果就這麼了結,只怕以後還要有人效仿。若是人人都可以推個奴才出來頂罪,那就後患無窮了。今日我看在您和三皇子的份上,可以不再追查下去,只是嚴氏身為一宮主位,手下之人竟然敢膽大包天謀害皇後!嚴氏怎麼也該負上失察之職!這樣吧,今日便小懲大誡,免去嚴氏夫人之位......依舊退回妃位吧。捋去封號,以儆效尤!嚴氏禁足延祺殿,直至皇後分娩!”
太後低眉垂目轉動手中的佛珠不語。嚴清巒的眼中閃過一抹倔強,揚頭便要開口,被一邊站著的馮嬤嬤一把捂住嘴,示意她謝恩。嚴清巒眨了眨眼,兩行不甘的淚水涌出,咬著牙謝了恩。
“便這樣了結了?”秋豐听了開口道︰“皇上便如此饒過了賢孝......不,是嚴妃了?她這可是謀害皇後和皇嗣,夠得上抄家滅族的!”
秋遠瞪了她一眼道︰“你休得在這里看戲不怕台高、唯恐天下不亂了!你知道什麼!你怎麼就知道這事就是嚴妃主謀的?!”
秋豐不服氣道︰“這還不是明顯的麼!小姐以前便教過我們,看一件事情,要看結果,看動機!這嚴妃的動機就這這兒明晃晃地放著的!如今她的皇三子是唯一的皇子,又得太後娘娘的歡心。若是以後宮中再沒有皇子出生,他就是唯一的皇位繼承人!這般情況下,她怎麼能願意皇後再懷上皇子?要是我也要想法子......”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秋遠一把給捂上了嘴。
秋遠喝道︰“你真是不要命了不成!什麼話都敢往外說!這要是讓有心人听見了,不說是你這麼想,只說是咱們小姐這麼想的!嚴妃怎麼出的事?還不是她底下人帶累的!你要記住,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干連著主子!你還不接受教訓!你要記住,以後出門要先邁哪只腳都要想一想!”
秋豐被罵得垂頭喪氣,小聲嘟囔道︰“我知道了,只是這些動心眼子的事兒我真做不來,這樣好了,以後我只在宮里,再不出門一步!這樣就可以不管先邁哪只腳了!”
青黛被她逗得笑起來︰“看看你這點子出息!為了這事兒便嚇得門都不敢出了?你當年秋風大王的威風呢?不過秋遠說得確實有道理,咱們主僕是一體的,若是有人想找我的茬子,首當其沖便要尋你倆的縫子。在這深宮里,殺人是不見血的,遇事要多長幾個心眼兒,這點你一定要記住!”
她接過秋遠遞過的一盞梨花蜜,慢慢呷了,緩緩道︰“這件事從什麼角度看,嚴妃都脫不了干系。錦華只是一個普通的宮女,那包名貴的當門子她從哪里能弄到手?她又干什麼要干冒著抄家殺頭的危險去謀害皇後?誰當太子又與她有什麼干系!這事自然是為了她的主子做的。更可況她又那麼維護她的主子,甘心一死也要獨自扛這個罪名。真是義僕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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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秋豐不解的神情,終是再解釋一番︰“只是真要是一心為主子著想,她干嘛要說那些話?仔細想來,那幾句話似是為嚴妃開脫,實則是敲磚釘腳,將罪名牢牢地安在嚴妃頭上!只這幾句話便是此事唯一的蹊蹺!我怎麼覺得,在這件事中,嚴妃才是那個被冤枉的呢?”
秋遠也點頭道︰“奴婢也是這麼覺得的,但是這事既然不是嚴妃做的,那還會是誰呢?這人一石二鳥,即害了皇後,又將嚴妃扳倒,端的好手段!”
青黛苦笑道︰“傻丫頭,這宮中除了你主子,還有其他人有這份手段嗎?還有人跟皇後有仇嗎?”
秋遠悚然而驚道︰“難道還會栽贓到您頭上不成?”
青黛嘆口氣道︰“栽贓是栽不上的,但是人總會疑心的,只是影影綽綽到這麼想,咱們以後便會有麻煩了。一石三鳥,這個手段,才真是高呢。”
秋豐雖然沒听太明白,但是總算知道了這事對她家小姐不利,當即發急道︰“怪不得剛才我見了其他宮里的小蹄子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見了我卻一哄而散,她們是不是在說我們的壞話?!不行!小姐!咱們去跟皇上說,這事兒跟咱們一點關系都沒有!讓他別相信謠言!”
青黛和秋遠都被她逗得笑了起來,秋遠道︰“還真沒見過你這樣兒的!沒做賊你心虛什麼?放心吧,主子心里有數,咱們該干什麼干什麼就好!”
青黛笑道︰“就是這樣,只要咱們仔細防備著,我就不信還有誰能算計到我的頭上!想往我身上潑髒水?那她也得有這個本事才行!”
只此以後,承乾宮上上下下更加謹慎小心,真真是一步路不多邁,一句話不多說,老實得讓人一點縫子都抓不住。
然而你不找麻煩,未必麻煩不來找你。皇後懷孕三個月以後,胎像已穩,太醫囑咐,讓皇後多走動走動,生產的時候才好有力氣。胡善祥便每天早晚遵醫囑散步到御花園溜達一圈兒,散散心。
這出了坤寧宮後門坤寧門便是御花園了,原是最近便不過,只是胡善祥道是說距離太近了,活動不開,便每天從交泰殿出景和門繞東一長街再到御花園,而承乾宮便坐落在東一長街上。
青黛吩咐,凡是皇後出來遛彎的時候,承乾宮的上下人等,俱不得出門一步。到時候緊閉宮門,不出門,不辦事。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胡善祥的狠辣,這天清晨,便听到宮門外傳來一陣喧嘩,伴隨著一陣陣“傳太醫”的驚叫。
秋豐急得要扒著牆頭往外看,青黛淡淡地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看她做什麼?急著去給人當靶子麼?都老老實實地呆著,該干什麼干什麼去。”
可是青黛再不動如山也抵不過一道聖旨,劉安科親自來傳旨,皇帝傳她到乾清宮。
于是,一直深居簡出的珍惕夫人第一次在後宮中隆重出場了,不過看著這架勢,卻是逃不脫上個月和賢孝夫人一樣的下場了。
來到乾清宮,青黛渾不在意,淡定地給坐在上位的皇帝皇後請安,與上次顏清巒事件不同,此次少了太後的身影。大概青黛不比嚴清巒在她心中的地位,死活也都無所謂,便根本無意插手了。而皇後的臉色蒼白,靠在皇帝身上,見了青黛便有如見了一堆屎一般滿臉的惡心。不等皇帝開口便指著青黛罵道︰“你這個賤婢!有嚴氏先例在前竟然還不思悔改,還是膽大包天敢謀害本宮!今日若不把你嚴懲,如何能肅清這宮中的歪風邪氣!”
皇帝皺眉道︰“事實仍未弄清,你這般發火做什麼?也不怕嚇到了腹中的孩子。”
青黛冷眼看著秀恩愛的帝後,冷冷道︰“臣妾閉門屋中坐,卻不知這禍依舊能從天上來。皇後娘娘此番指控臣妾不敢受,謀害皇後皇嗣乃是抄家滅族的大罪,青黛擔不起。”
皇後喝道︰“你這賤婢還敢嘴硬!不是你摸準了本宮每日出行的路線時間,竟然狠毒地在你宮門外潑了油!若不是今日我宮女機靈了些,將身子墊在了我身下,今日便要如了你們這起子惡毒的賤婢的意了!”
青黛好笑道︰“潑在承乾宮外的油便是要我承擔?若說是責任劃分,臣妾 顏可以負責承乾宮一處,承乾宮里的事我能做主。可這東西六宮里其他的地方可就輪不到我來指手畫腳了。這東西六宮的共主是誰?這滿宮里都是皇後娘娘您的責任啊,要說負責,也該是您才是。不能說潑在我承乾宮門外的便是我的責任,那哪日若是有什麼潑在乾清宮外了,皇上負不負責任?潑在了慈寧宮附近,太後負不負責任?”
胡善祥怒道︰“好你個賤婢!你還敢花言狡辯!”
青黛凜然道︰“花言狡辯?臣妾只知道古人說︰捉奸捉雙,拿賊拿贓。皇後娘娘您若是斷案只憑臆測相像,臣妾可不奉陪了。”
皇後氣得咬牙道︰“好個嘴硬的賤婢!若是不拿出實證,料想你也不會心服!來人!呈上來!”
早已有個太監侯在一旁,手里捧住一本簿子,還有一只青花的瓷壺。
秋豐認得是內宮監的副總管林盛,當下下狠眼瞅了他一眼,冷笑一聲,並不理會。
皇後抬了抬手,示意林盛開口。
那林盛怯怯地看了一眼青黛道︰“闔宮上下所食之油俱是牛脂、豬脂,只有珍惕夫人入宮以來,說是嫌棄牛油豬脂太過油膩,要求內宮監另榨了素油貢上。于是自珍惕夫人入住承乾宮起,內宮監便每月按份例分給承乾宮兩壺黃豆油。而......而今日在承乾宮門外的御街上被潑上的油,奴才已經看了,正是黃豆油。”
皇上皺眉道︰“難道宮中只有承乾宮用素油嗎?朕記得幾個吃齋的老太妃也是茹素的,難道她們不用素油嗎?”
林盛擦了擦冷汗道︰“太妃們雖用的也是素油,但是她們吃的俱是菜籽油,與黃豆油還是有差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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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冷笑道︰“我問你,我用的黃豆油是從哪兒來的?是否普天下就此一份?!”
林盛吶吶開始有些結巴了︰“夫人所用的黃豆油是京中有名的油坊韓氏油坊精選上等黃豆專門為夫人所榨,每月就榨這麼兩壺,而且為防假冒,每壺上都有韓氏的鈐記,請皇上、娘娘查看。”
皇上親自查看口,發現那油壺的嘴上都用蠟封封著,上面的的確確燙著個“韓”字的花押。
青黛笑道:“真的是為我量身定做的呢!好難得的一壺油啊!只是難道我就這麼傻,非得要用獨此一份的油來潑大街,這不是打著幌子哭喊著說是我干的嗎?還非得要潑在我門口,打量著人不知道這是我干的?”
皇後冷笑道︰“任你再狡辯,實據在此,你還能賴到哪里去?”
青黛懶懶地站起來,道︰“既如此,便請二位主子隨我走一趟吧。”
皇後警覺道︰“干什麼?!”
青黛不答,秋豐上前施了一禮解釋道︰“我家主子其實有個怪癖,聞不得豆子的豆腥味。舉凡豆腐之類的食物,她是從來不吃的,更不用說是豆油了。但是內宮監的好意巴巴地給專門榨了豆油送來,主子說,若說她不吃豆油,內宮監還得再張羅著找其他的油來。還是收下吧,內宮監夠難為的了,咱們就少些事,別再羅 人了。于是我們每月照常領的黃豆油都放在哪兒呢,主子說等以後閑了一並捐出去給廟里點長明燈用,如今還沒顧得上捐呢。主子吃的都是我們家里專門給送來的從西洋來的橄欖油。如今我們自遷宮以來,共領了十四壺黃豆油,這簿子上都記著呢,如今都好好地放在承乾宮的小廚房里,封簽都沒拆過,一滴都不會少。這便請皇上、皇後娘娘親自去查看清楚。”
皇後的臉色當即便摔了下來,拂袖道:“本宮哪有那個精力還去你承乾宮查看?左右你既想做事,自然是要將首尾都掃清的,這會子去看有什麼用?皇上要是想看您自己去看看吧。我實在是倦了,這會子腹中疼痛得厲害,還是讓太醫來給我瞧瞧吧。”
朱瞻基原本就沒想過要治青黛的罪,他也知道憑青黛的手段,也不會落了下風。只是經不住皇後的哭鬧,讓青黛出來做個樣子而已,如今見皇後退縮了,自然也順坡下驢,揮揮手道︰“那便算了吧,耽擱了這半天了,朕還有許多折子要批,珍惕夫人自回去吧,皇後你也好好歇著,以後沒事不要再走動了,好好安胎吧。”
青黛冷笑道︰“且慢著,這件事事涉謀害當朝皇後皇嗣,可不是件小事,臣妾也背不起這個罪名,還是請皇上皇後親自查看了,還臣妾一個清白。至于真凶,更是要查個水落石出。若是皇上今日輕輕放過了,他日此人定還會故技重施,到那時防不勝防,真的被他得手了可如何是好?”
皇上見皇後愈加難看的臉色,心中有數,何止是這一次,只怕上一次嚴氏也是皇後陷害的。只是想到皇後肚子里的孩子,他只得為她善後。
皇上疲憊地揮揮手道︰“朕知道了,這件事朕會著徐澄海繼續查下去的。愛妃的清白朕自是相信的,就不用去看了。此事愛妃就不要操心了,你的身子弱,這半天了,你也該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青黛冷笑道︰“只是經此一事後,臣妾卻是十分害怕呢。這凶手如此居心叵測、陰險毒辣,若是她一日安坐,臣妾便害怕她一計不成另生毒計,誰知道她下次還會不會再謀害人?若是她想謀害臣妾呢?為求自保,臣妾自請封宮,什麼時候皇上查清楚了,除了害群之馬,臣妾才敢放心在宮中行走呢。”
青黛這番話簡直是****裸地打臉了,將胡善祥說得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偏偏有不能有一句話應聲,這會兒真的是憋得肚子痛了。
胡善祥撫著肚子呻吟出聲,皇上見她慘白的臉色也急了,只好將青黛這個磨人精給打發走,若她再繼續指桑罵槐幾句,說不得皇後真的要被她氣得小產了。只好頭痛地允準道︰“好了,好了,準了準了!你要封宮便封宮吧,什麼時候你想出來自己出來便是。”
皇後氣個倒仰,這哪里是封宮啊,有封宮是隨意出入的嗎?分明是保護她好不好?這封的哪里是她孫青黛,分明是防著對她下手的人啊!
不說皇後這次失了手,沒逮著狐狸又惹一身騷。還驚起了皇上的疑心,只好咬牙暫時偃旗息鼓,專心養胎起來。青黛自己一如既往地縮在承乾宮里看書釣魚,悠閑到了十分。有了封宮的理由,她更加理直氣壯地將皇上拒之門外了,任朱瞻基如何放低身段小意央求,她就是不理不睬,誰讓他居然來審她!若不是她早做了準備,這會子還不知道他會怎樣幫著他的大老婆來折磨她呢!青黛心中暗恨,朱瞻基你等著!她一邊把朱瞻基留下的一件龍袍仍在地上使勁地踩,一邊惡狠狠地發誓,等那一天我要好好地看你的笑話!讓你站在她那一邊!讓你向著她!讓你心疼她!你且等著!
轉瞬間天氣已經熱起來,夏至便在眼前了,新陽王府中,顧寶嬰不耐天氣炎熱,更兼這些日子被新陽王新納的一個出身青樓的頭牌天天妖妖嬈嬈的做派給惡心的食難下咽,尋思著出門去透透氣。便吩咐備車,去京郊的潭拓寺上香,順便消暑解悶。新陽王朱詹圻自在他的院子里跟諸般美人胡混,根本無暇顧及他的王妃,顧寶嬰心高氣傲,自然也不屑于這個天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王爺,兩夫婦之間除了名份,便只剩下了相看兩相厭了。
顧寶嬰雖說出來散心,可是心里哪有一點兒高興?听說如今孫青黛在宮中三千寵愛盡在一身,連皇後都要避讓一二,讓顧寶嬰的心里又是嫉妒懷恨,然而想到那個嫉賢妒能的皇後吃癟,她的心里又是一陣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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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該!她在心里狠狠地道,任你千防萬防,還不是有人奪了你的丈夫去?想到自己落到如今這地步,還不是胡家這兩姐妹的手段麼?想到這兒,她就恨不得將手中的手絹子當成是胡家姐妹倆的臉,給撕個稀爛!
顧寶嬰只顧得陰沉著臉在車中想事情,完全沒有注意到車子開始有些顛簸。隨侍的大丫鬟石子兒天天被她動不動便輕罵重打的責罰給嚇怕了,再不敢隨意打擾她的,也只是縮在角落里不敢出聲。待到車子有明顯的歪斜失控的時候,任憑車夫急忙挽韁勒馬,卻已經來不及了。
顧寶嬰主僕兩人在車中驚叫,然而車軸斷裂的車廂卻不由控制地順著山坡往下滾去!
就在這時,路邊的一名身穿青衫的男子見勢,沉腰墜馬,吐一口氣,伸臂一把抓住了翻滾的車廂,他的腳在沙石地上滑出老遠,激起一陣煙塵,才硬生生將車廂的墜勢止住!
已經嚇得屁滾尿流的新陽王府下人們這時才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去將車廂扶正,後面車里的僕婦們急忙打開車門,將已經摔得七暈八素的顧寶嬰二人扶了出來。
已經嚇得腿軟的顧寶嬰和花容失色的石子兒剛一下車,顧寶嬰還沒來得及擦去臉上的淚水,揚手便要給來扶她的管事嬤嬤一耳光。
就在這時,她一抬頭,看見了剛剛從車廂上收手回來的那個青衣人。那個青衣人這時也回過頭來,兩人的目光相遇,霎時間,顧寶嬰便覺得自己的心似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一般,跳得似乎要從腔子里蹦出來。滿山滿水,都只剩下了這個人的臉,這個人的眼。
也不怪顧寶嬰看直了眼,這個青衣人生得確實英俊。深邃的雙眼皮、烏黑的眼楮似乎要將周圍的光都吸進他的眼楮里,烏黑濃密的兩道劍眉,挺直的鼻子下面是緊緊抿起的嘴,這會兒正皺起眉察看車軸斷裂的痕跡。
顧寶嬰在心里暗暗比較,都說自己的父親與哥哥是有名的美男子,他們也確實是風度翩翩,可是在此時,在這個男人力挽狂瀾救了她的時候,他那筋肉虯張的手臂、臉上青色的胡茬都顯示了那濃濃的男人味,顯得如此的讓人安心與可靠。
這些估量,都是一瞬間在顧寶嬰的心間滾過,她再往下看,只見那男子的手掌與車廂摩擦得出了血,顧寶嬰驚叫一聲,身不由己,便想上前去捧著他的手仔細察看。
卻被守在一旁的石子兒攔住了,顧寶嬰猛然醒過神來,這里是人來人往的路上,而她,是新陽王的王妃。
就在顧寶嬰還沒來得及自艾自怨的時候,從後面趕來的新陽王府的管家見到了那名男子,驚訝地叫了出來︰“哎呀!這不是狀元公嗎!多謝狀元公!多謝狀元公!小的是新陽王府的管事,這車里可是我們王妃!今天多虧了狀元公出手相救!小的先給狀元公叩頭謝恩了!”原來這就是今科的狀元李玉霆!那個才華蓋世的大才子!想不到他竟然這麼年輕,還這麼英俊!
見有了管事出面應酬,僕婦們連忙將顧寶嬰主僕接上了另外的車。顧寶嬰滿心不舍地隨著人登車,臨上車前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恰巧那李玉霆也在往她這個方向看來,兩人目光相對,顧寶嬰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已經停止了,她渾渾噩噩地被僕婦扶上了車,完全不記得周圍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自己是怎麼到的潭拓寺、又是怎麼上的 、吃了什麼素齋、又是怎麼回的王府。她便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神魂俱都失落在那個人的身上了,心里眼里全都是李玉霆的那雙眼楮,那雙看著她的、仿佛是有魔力的眼楮。
便是回到王府,管事的將她的車夫押到她的院外跪下,請示她該如何處置的時候,她也一反常態,淡淡揮揮手道︰“這事也不全怪他,萬幸人沒有傷著,便罰他三個月的月錢吧。”
讓等在一邊的管事目瞪口呆,這位新王妃治家一向嚴苛,對待犯錯的下人們從來都是輕罵重打,由不得下人們對她有絲毫的不敬。她的大丫頭石子兒原名明珠,暗中重了她的閨名中的“寶”字,被她一見面便皺皺眉道︰“一個奴婢也配叫‘明珠’?改了罷。”于是明珠便從此叫做了‘石子兒’。這般行事的王妃,今天怎麼破天荒發了慈悲了,輕輕放過了肇事的車夫?按照王妃先頭的脾氣,不說是車夫自己的命難保住,便是他全家恐怕都要被發賣了去。
听到王妃發落的車夫,正跪在地上抖成一團,涕流滿面,原想著這回一定是小命不保了,听到顧寶嬰的話,幾乎不敢相信,還是在管事的一再提示下,才欣喜若狂,將頭在青石地板上磕得“梆梆”作響,感激涕零不提。
那石子兒卻是個心中有分數的,顧寶嬰的神魂顛倒她俱都看在眼中,自然明白主子的心事,她能戰勝顧寶嬰從顧家帶來的家生子兒穩居顧寶嬰身邊第一人的位置,靠的便是這份不露聲色下的機靈。
第二日,她委婉地提醒顧寶嬰︰“王妃,前日那狀元公為了救人,我見他的手都磨破了呢,還有他的鞋子,都在沙石地上擦破了,也不知道現在好了沒有。”
顧寶嬰一下子來了精神,是啊,她怎麼忘了這個借口了!她立即來了精神,坐起身來道︰“李公子為了我受了傷,咱們怎麼也該去上他府上道聲謝的,還有他的鞋子......石子兒,快!去拿鞋樣子來!我要親手做雙鞋子謝他!”
要說是顧寶嬰親手做針線,真真是天上下紅雨了!她自生下來,便千嬌萬寵,學針線的時候,不是嫌費眼,便是要看書,哪曾好生做過一件東西出來!更不要說是給誰做過一條手絹兒了!這時卻想到若是那人穿上了她親手所做的鞋子......一陣甜蜜涌上心頭,頓時化為無窮的力量來,將什麼事都拋在一邊,帶著無比的熱情與認真開始一針一線做起鞋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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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熬紅了眼也要連夜將鞋子給做出來的勁頭,石子兒連忙勸道︰“王妃,您打發人去問候一下狀元公的傷勢便好,然後過幾天再去送鞋子,豈不是能多一次探望的借口?”
顧寶嬰听了深以為是,才放緩了進度。卻是第二天一大早便打發石子兒親自帶著上好的傷藥與一匣子點心,登了李府的門。恰好李玉霆這天不該當值,正在家中,听說新陽王府又來人了,只得將人傳到書房。
石子兒將東西送到後便回府稟告顧寶嬰,顧寶嬰仔細打听石子兒得來的情報︰“你說他尚未婚娶,家中只有他一人?那他房中的內務都是誰在打理?他手上的傷可好些了?”心中十分急切,恨不得能飛奔至李家,為李玉霆縫衣做飯打點內務才好。
可見女人不擅家務那都是廢話,若是遇到了她心中的人兒,別說是讓她縫衣做飯,便是吃糠咽菜,只要能與心上人在一起,只怕也是甜蜜的。
果然過不幾日,石子兒打听好了李玉霆休沐的時間,再上李府,送上了顧寶嬰親手為他做的鞋子。李玉霆大為感動,問了顧寶嬰的喜好,特意尋了一盆珍品的蘭花送她。
顧寶嬰得了這盆蘭花,只覺得仿佛是喝了一大缸蜜一般,從心眼里一直甜到了頭發絲兒。
自此兩人來往不斷,漸漸書信相和。顧寶嬰本就素有才女之名,怎奈嫁了朱瞻圻這個武夫,只知喝酒睡美人,她的一腔才情無處傾訴,時時生出明珠暗投之感。如今遇到了李玉霆,不說顏值,只是滿腹的才華便讓她心折了。她再也顧不得自己已是有夫之婦,放縱自己深深墜入情網。
而那李玉霆,自那日驚鴻一瞥之後,竟然對顧寶嬰念念不忘起來,兩人志趣相投,來往日漸稠密。漸漸發展到顧寶嬰借著上香或是回娘家之名,兩人出來相會。只是偷情雖然刺激,但是終難暢懷,這一日顧寶嬰與李玉霆因著兩人各自不便,相隔了兩個月都沒能見上一面,把顧寶嬰急得,真是茶飯無心,衣帶漸寬。終于這次尋到了機會,兩人約在一間偏僻的寺廟里相會,顧寶嬰一大早便出來回了娘家,飯後借口休息,回到以前的閨房里尋機會換了裝束,帶上幕離,悄悄潛出顧府,雇頂轎子來到那間小廟。熟門熟路地拐到後院的一間僧舍前,按照約好的暗號敲門,門立時便開了。顧寶嬰嚶嚀一聲,投在了門里那人的懷里。
兩人纏綿過後,顧寶嬰抱著李玉霆的手臂,不舍地道︰“李郎,我想死你了,再有一次這麼長時間見不著你,只怕我就不能活了。”
李玉霆撫著她的秀發嘆道︰“我何嘗不想你?只是你畢竟出來不便,咱們情難自禁,若是讓你家王爺知道,我倒不在乎這條命,只是怕你吃苦受罪。”
顧寶嬰流淚道︰“我何嘗不知道咱們在一起是天地不容的事?若是為你死了我這一生也算不虛度了。若是再不能見到你,那日子便與死又有何差別?”
李玉霆抱住她道︰“我只求來生能早些遇到你,不求富貴顯達,只要能與你堂堂正正地結為夫妻,相扶到老,一生與願足矣。”
顧寶嬰熱淚雙流︰“李郎,咱們今生便沒法子在一起了麼?來世太過縹緲,我今生既已遇到你,便要與你恩恩愛愛在一起,永不分離。”
李玉霆長嘆道:“世事弄人,我恨我為何不提前一年遇見你,致使你所嫁非人!”
顧寶嬰恨到:“若不是皇後將我指給那個莽夫,我也不至于......”
他皺眉道︰“如今我們想在一起也不是沒有法子,只是......”
顧寶嬰眼前一亮,急忙支起身子急道︰“你有什麼法子?快說!為了能與你在一起,便是千山萬水、刀山火海,我也要走過去!”
又是一年的八月中秋將至,而這天的御書房里的氣壓卻是低得幾乎讓人都不能呼吸。朱瞻基高高坐在御座上,眼眸微縮,緊緊盯著眼前的一個裊裊婷婷的美人兒,卻沒有一絲憐惜之情,而是冷冷開口道:“顧氏,你可知你告的是誰?”
階下站著的身穿一身素色衣衫的正是顧寶嬰,她雖然十分緊張,但仍是咬牙站直了身軀,躬身施禮道︰“臣妾十分清楚,臣妾狀告的便是自己的親夫——新陽王朱瞻圻、還有當今皇後娘娘。”
朱瞻基怒道︰“你可知妻告夫、臣告君當屬大逆?你若沒有實據,朕可辦你斬立決!”
顧寶嬰橫下一條心道︰“臣妾有證據!”她小心地將身上所穿的淡青色繡蝴蝶穿花的短儒夾衣撩開衣襟,撕開夾袋,將縫在衣內的幾封書信並一只小小的錦盒拿出呈上跪下哭泣道︰“臣妾豈不知以妻告夫是大逆不道之舉?只是臣妾實在是忍不得了!臣妾自與新陽王成親以來,未嘗有一日夫妻綢繆,新陽王對我成日非打即罵,”她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來,只見露出的一段肌膚上盡是傷痕累累,觸目驚心。
顧寶嬰含羞忍恥地泣道︰“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只是如此臣妾尚可忍耐。但是臣妾無意間在王爺的書房發現了一個暗格,中間便是這幾封書信......臣妾若為新陽王隱匿罪行,只怕王爺伏法之時,亦是臣妾陪斬之日。他于臣妾又無情份,我為何要陪著他一起死?況且謀逆論罪要誅九族,妻族也在其內啊!我所嫁非人,死便死了,可我的父母兄長還要陪著他一起死!我不甘心!所以我要首告,求皇上您看這我父親兢兢業業的份上,免了我家人的死罪。”
朱瞻基拿起那幾封信一一看了起來。這幾封信上的筆跡他十分熟悉,正是胡後的字體。不過片刻,他的臉便變得血紅,眼中閃過仿佛要擇人而噬的光來。他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幾封信,饒是他經慣了大風大浪,也不禁氣得雙手顫抖直喘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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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信箋往御案上一摔,怒罵一聲︰“賤人!”他打開那只小小的錦盒,拿出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滾圓晶亮的珍珠來︰“哼!定情信物?還好事成雙?!朕讓你好事成雙!來人吶!傳徐澄海!”
不僅僅信箋上的字體是胡善祥的,而且她在信中回憶兩人定情時的場景,朱瞻基在心中回想了片刻,胡善祥未嫁時是在青州,而當時漢王定藩也在青州,若說胡善祥和朱瞻圻有來往,那是很有可能的!
朱瞻基感覺到自己的腦袋都要氣得炸裂了,世間男人最怕遇到的事無非就是老婆給自己帶綠帽了,難道他身為皇帝竟然也不能避免?!朱瞻基快步在殿里穿梭,呼呼吐著粗氣,一邊走一邊告訴自己︰“冷靜!要冷靜!......要讓徐澄海查實了再說......”
徐澄海來了跪下,朱瞻基將那幾封信無言地遞給他,徐澄海狐疑地打開看了,剛剛看了一封他就幾乎要哭了,皇家這麼糟污的隱私他不想知道好不好!皇後和人私通?他知道了會不會被滅口?
徐澄海拿著信的手都在顫抖,皇上啊,您饒了我好不好?
徐澄海的心里淚牛滿面,而皇帝又給了他一個更艱巨的任務︰查實此事是否屬實?
徐澄海只好懷著沉痛的心情去了,若是不是真的還好,自己只怕還能保住一條小命,若是皇後真的與新陽王有染,只怕皇上處置了奸夫****以後,就要順手將他給滅口了......
徐澄海滿心沉痛地出了門,剛好在宮門口遇到了劉安科,劉安科見他出來,連忙拉住他道︰“你做麼一副死了娘的臉?有什麼事這麼為難?說給哥哥听听,看看我幫不幫到你。”
徐澄海和劉安科、孫大衍三人是從皇上還是太孫的時候就一起跟著的老人了,三人之間的情分深厚。此時徐澄海覺得自己實在兜不住,一咬牙,拉著劉安科就走,直到來到他在錦衣衛指揮使司的密室里,方才悄聲將方才的事跟劉安科說了,听完他的苦惱,劉安科“恪繃艘簧 斂輝諞獾氐潰骸八的閔擔 閼娌淮廈鰨 殖傻暮沒 幔 慊溝弊鍪翹淌值納接螅“Γ』噬顯趺床話顏餉春玫牟釷菇桓鑫依窗炷兀扛 閼飧齟樂 紫沽耍 br />
徐澄海急道︰“你這個****!我怎麼傻了?你說這樣的事兒我給辦實了,皇上以後看見我還不就想起來他老婆偷人是我給揭出來的,心里能沒有刺兒?我還能落著好嗎?!你倒是無所謂,你孤身一人,沒兒沒女沒老婆孩子的,你當然不怕死,我可是有一大家子呢,我當然怕!”
劉安科氣道︰“好你個徐二!我本來想給你出個主意的,你倒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哼!反正我沒兒沒女沒老婆孩子的,****什麼蛋的心!”說著一甩袖子就要往外走。
徐澄海連忙一手拉住他,訕笑道︰“是我嘴臭!是我嘴賤!哥哥您可千萬別不理我!求求你,有什麼主意趕快跟我說,我都快愁死了!”
劉安科斜睨他一眼︰“哼!看著咱們多年的交情份上我不跟你計較!去吧,先把你私藏的好酒拿出來!咱們邊喝邊聊。”
徐澄海連忙屁顛屁顛地去拿出瓶酒來︰“這可是從西洋來的什麼白蘭地,貴著呢,你省著點喝!”
兩人呷著酒,徐澄海禁不住,央求劉安科︰“哥哥,我知道你的主意多,你趕快告訴我,這事該怎麼辦?”
劉安科悠然地道︰“先不說你該怎麼查,只說萬一這事是真的,你說誰會最高興?”
徐澄海點頭道︰“這事只怕不是萬一是真的,我覺得這事很可能就是真的!出了這種事還有誰會高興?只怕是又要血流成河了!”
劉安科點點他,恨鐵不成鋼地道︰“我問你,這事一經查實,皇後會如何?”
徐澄海眼一瞪︰“賜死吧!再不濟也要廢後啊。難道還讓她活著?你不知道,她可是跟新陽王計議好了,若是這胎是兒子,便讓新陽王伙同胡家兵諫逼皇上退位,讓她兒子即位!若是個女兒,便由她出手,害了三皇子和皇上,推舉新陽王即位!”
劉安科倒吸了口涼氣︰“真的?!”
徐澄海指了指那幾封信道︰“真的假的這幾封信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皇上親自過目的,皇後娘娘的筆跡他還能分辨不清楚?若是不相信,他還會要我去查嗎?”
劉安科點點頭道︰“那麼此事便有八分是真的了,那你還猶豫什麼?我跟你說,你只往後看︰此事若是查實,皇後必定要倒,那麼,你看如今這情形,後位會是誰的?”
徐澄海毫不猶豫︰“傻子都知道啊,孫夫人啊!哦!怪不得皇上會讓我徹查此事!你說,會不會是皇上想扶孫夫人上位......”
徐澄海做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來︰“你說這是不是皇上做得手腳?”
劉安科劈手沖著他的腦袋拍了一巴掌︰“少自作聰明了!皇上哪里是這樣的人!不過你說對了一點,就是這件事一出,孫夫人的後位就八九不離十啦!你想一想︰夫人若是當了皇後,你還不就是她最大的功臣了嗎?有孫夫人護著你,你還怕皇上會處置你?”
徐澄海大喜,揚手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我讓你這傻瓜!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老哥!我知道怎麼辦了!我一定要讓孫夫人滿意的!唉,說真的,我還真想她家那烤肉和葡萄酒的,你說呢?”
劉安科瞪眼道︰“你若是不想死的話,以後可千萬莫要提起以前的事了,若是影響了孫夫人的閨譽,你說皇上還能饒得過你?”
徐澄海一縮脖子,道︰“我不就跟你說一說嘛,就連孫大衍那貨,我都沒跟他說過,他如今連孫夫人就是黎寒這事兒都不知道呢,我若不是在內宮行走,有一次撞見了夫人跟前的哪兩個丫鬟,我也不知道啊,哥哥你真是,也不提醒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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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安科點點頭道︰“這就對了,咱們行走內宮,一些隱秘知道也就知道了,孫大衍是外官,有些事能不讓他知道便將他摘出去吧。我先時不告訴你是因為你自然會知道,還要我多那個嘴干什麼?”
對徐澄海和劉安科來說,肯定是願意孫青黛上位的,畢竟胡善祥一直跟他們幾個關系都是疙疙瘩瘩的,因著他們是死忠于皇帝的,辦的事頗有讓胡善祥不悅的,故此一直看他們幾個不順眼。在帝後之間挑撥離間的事兒,起碼劉安科和徐澄海能做也絕不會拉下。他們跟孫青黛的關系自然又不相同了,不說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這句話,便是那一陣子在黎家他們吃喝玩樂,也過得很是愜意,與黎寒這個人也頗有意氣相投之感。自然是將她視為自己人,更願意她當上皇後了。
于是大方向一定,徐澄海便雷厲風行地奔赴青州,用了雷霆手段,將以前胡府的下人捉的捉拿的拿,嚴刑拷問起來。至于朱詹圻那邊,沒辦法,原漢王府都沒了,找人都找不著了。不過萬事只怕有心,再說了,結果都已經定好的事情,再有目的地往里頭填證據,便更好辦了。
不過三五日,徐澄海便帶著一摞厚厚的畫押好的證據回到了北京。
皇上翻看著那一張張的證言,越看臉越綠,徐澄海在下頭頭垂得幾乎要夠著胸口了。良久良久,朱瞻基從牙縫里一字一句擠出來︰“人證在哪里?朕要親自審問!”
徐澄海連忙退出來去帶人證,心里充滿了對皇上的同情。同是男人,他怎麼領會不了被帶綠帽的痛苦?唉!縱使是不受寵愛的老婆,可若是發現了她心里頭愛的是其他的男人,那滋味也一樣很是酸爽啊!
那幾名證人都是青州原先胡府的下人和青州本地人,朱詹圻和胡善祥當年一起出游的時候都是看見過的。兩人舉止親密言笑晏晏,說起來也都是歷歷在目。既然兩人確實有舊情,那今日胡善祥的這幾封信自然就是真的了。
幾名證人被秘密帶出後,朱瞻基沉默了好長時間,徐澄海站在下面依然一動不敢動。良久,皇上不知道想到什麼,疑問道︰“既然當日他二人情好如一,且胡家又有意與漢王府,卻為何又讓人造勢,欺蒙君上,來當這個不討好的太孫妃?”
徐澄海愣了一會兒,突然間福至心靈︰“皇上您可記得,從證人們所供述,當年......和新陽王交好的時候,卻是漢王強勢。而漢王世子當時已經重病,若是他不起,那麼新陽王必定是下一任的世子了......”
朱瞻基深吸了一口氣道︰“胡家好大的胃口!他們家是一定要將這個皇後掙到手啊!那他們為何又拋棄形勢大好的朱詹圻而選擇朕了呢?嗯,是了,那兩年漢王府中海側妃當寵,漢王寵溺幼子朝野皆知,想必是胡家見到漢王世子妃無望,才又改投了朕的懷抱?呵呵!呵呵!真的是好謀劃!好手段!”
他冷笑了半晌,驀地停住笑聲,滿懷殺氣地道︰“竊國者侯,胡家竟然真的竊取了後位,下一步自然就是要竊取皇位了!朕的這位老丈人可是要效仿霍光呢!徐澄海!傳旨︰錦衣衛會同禁軍,抄拿新陽王府、承恩侯府!”
徐澄海沉聲應是,轉身要立即去抄家。正想著這兩家哪家的油水足,自己要去哪家的時候,皇上又叫住了他︰“且慢!暫且只抄新陽王府,胡家......胡家且先等一等。”
徐澄海有點兒懵,莫非是皇上還念著夫妻之情不忍對胡家下手?那他這個惡人不是白做了?!
然而他再不敢多言問一個字,只因為皇上的臉色實在是太臭了,他直覺到,這會兒還是早些腳底抹油、遠離這個暴風眼為妙。
新陽王府被突如其來的禁軍和錦衣衛一舉抄滅的事,成了本年朝中第一大案。新陽王府闔府三百七十四人,無一走漏,俱成了網中之魚。據說,新陽王正在和兩名美姬在院子里無遮無攔地玩游戲呢,就這麼被赤條條地鎖了起來,他自然是暴走啊,不顧得渾身不著一條線,猶自扯住徐澄海舉拳要打。若是往日,他是一超品的王爺,他的的打罵便是如徐澄海這般的天子近臣也要咬牙受著的,可如今徐澄海當然知道他是再也翻身不得的了,如何還會怵他?當下毫不在意地一腳將他踹到地上,冷笑道︰“夏蟲將死、尤不自知!你爹還能落著個圈禁,你能得杯鴆酒便偷著樂吧!這會兒還敢耍威風,真當你是皇帝了不成?!哼哼!怪不得人家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你們家謀反的本事還真是一脈相傳啊!”
朱詹圻在地上被捆得結結實實,聞言血紅了眼掙扎道︰“謀反?!本王哪里謀反了?徐澄海!你休要捏造證據,陷害于我!”
徐澄海只是冷笑,將一捆刀茅鎧甲扔在他的面前︰“這是你書房下面的密室中搜到的,新陽王,莫說你不知道!”
朱詹圻愣了,他府中是藏了一批兵器不假,但那是原來漢王要起事之前他在京作為內應準備的啊!後來他告發了漢王,自然是高枕無憂了,這批兵器鎧甲也就沉睡在密室中,久到他自己都忘記了。如今竟然又被抄查了出來,他可是渾身是嘴都說不清楚了!況且如今還有誰會听他喊冤呢?
頭天新陽王府被抄,第二日聖旨便下來︰新陽王朱詹圻心懷怨望,密謀起事,事涉謀逆,著褫奪王位,賜死。新陽王妃胸懷大義,大義滅親,首告其密事。此次赦免同坐。令與朱詹圻和離,賜一品明義夫人。歸與母家,听其再嫁。
一石激起千層浪,至此朝中眾人才明白真相,原來是新陽王妃首告的,怪不得這麼秘密的謀逆都能被偵知,真是......黃蜂尾上針、最毒婦人心啊!啊啊,不不!人家都被封為明義夫人了,可不能再這麼非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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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宮中,秋遠急忙來尋青黛,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宮人,秋遠急道︰“夫人,這肯定是那事發作了!可是為什麼皇上只下旨處置了新陽王,而放過了胡家?!若這次還不能扳倒她,那等她再生下皇子,只怕咱們再也沒有報仇的希望了!”
青黛凝神想了片刻,曬然笑道︰“你也是關心則亂了!沒事兒!我敢保證,此次不要說是胡善祥她能生下皇子,便是她生下條金龍來,只怕也難逃被廢的命運!”
秋遠不解道︰“我還是想不明白,求小姐指點。”
青黛笑道︰“你說這已成板上釘釘的捉奸捉雙,奸夫都已經服罪了,為何這****卻安然無恙?”
秋遠道︰“還不是因為她身懷皇子嗎?或是皇上並不相信她會和新陽王私通?”
青黛搖頭,斬釘截鐵地道︰“錯!皇上若是不相信的話,根本不會殺了朱瞻圻。再說這兩人確實是有過一段私情,只要皇上去查,一定能查出來。雖然兩人私通的信是寒柏仿著胡善祥的筆跡寫的,但是皇上先入為主,他們倆既然有私情,那麼這些圖謀也就是合情合理了,由不得他不相信。這作假的手段麼,最為高明的便是真中有假,假中藏真。只要皇上查到了胡善祥和朱瞻圻的私情,以後所有的邊都是真的啦。正所謂是也是是,不是也是是!前幾日徐澄海去青州就是干這個去了。皇上是有幾分顧念著胡善祥肚子中的孩子,但在這個時候,她肚子中的那塊肉只怕更是她的催命符!任誰知道了自己的老婆偷人,你說他還能相信她的孩子是自己的親骨肉嗎?便是相信,只怕見了也只會惡心!所以我說,胡善祥即使這一胎是皇子,也決然當不了太子!”
秋遠放心地長吁了一口氣道︰“這就好,這就好!只要皇上不是對她余情未了便好!只是為何皇上卻隱而不發,不提處置她的事呢?”
青黛笑道︰“面子!面子!你只想通這兩個字,便會明白了!”
“面子?”秋遠轉著眼珠想,恍然大悟︰“原來皇上是顧著面子啊!”
青黛點頭道︰“自然是如此,你說若是他將新陽王府和胡家一起查抄,那還用說嗎?豈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天下人,是皇後和新陽王勾結謀反?有心人一思索,皇後嫁前可是在青州啊,那她和新陽王......豈不是老早就有來往?那這個他們之間......”
秋遠笑起來︰“皇上他自己便是這麼想的,自然以為天下人都會這麼想。”
青黛點頭道︰“皇上若是不想讓人知道他的帽子是綠色的,只好捏著鼻子忍住一口氣,你看好了,胡善祥的好日子不會長了,咱們報仇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秋遠雙手合十念道︰“阿彌陀佛!謝天謝地!惡貫滿盈終于天網恢恢!求求您保佑我們大小姐的冤仇早日得報!但是小姐,咱們這麼算計新陽王,他倒是有些冤枉了。”
青黛出了半晌神,良久才淡淡道︰“你悄悄去一趟逍遙殿,莫要露出臉面來,告訴那里頭的人︰他的仇已經有人為他報了。”
“逍遙殿?”秋遠想了片刻,才反映過來,那里囚禁的是先漢王啊!報仇?是了,漢王謀反正是他的親兒子如今的新陽王朱瞻圻密告的,如今新陽王被賜死,豈不正是為朱高煦報了仇?
她悚然而驚,見她家小姐面色深沉,熟知青黛性情的她知道,這時小姐的心情極為不虞,小姐怎會與那位相識?但是她知道這只怕又是一處不能詢問的事,于是她低聲應是,悄悄去了,留下青黛望向遠方的天空,看著那翻卷若奔馬的雲彩,仿佛又縱身在那無邊的草原一般。那般自在的日子,如今那里的兩個人都回不去了,雖然處境不同,但同是拘在這高高的宮牆內,抬頭仰望的,只有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沒過幾日,便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了,在宮中的團圓宴上,青黛照例毫無誠意地隨意告了病,反正胡善祥打心眼里也不想見到她,她不來正好,省的見了她堵心。
然而皇上見到為青黛專設的那個空著的座位時,卻是不由得嘆了口氣,這個妮子的氣性真不是一般的大,為了皇後有孕以及前次潑油的事兒跟他翻了臉,根本就不給他面見,說是要避嫌封宮,如今都幾個月了,她不想他,他可想她得緊。只是該怎樣才能讓她消氣?往她宮里變著花樣送的千奇百怪的珠寶、擺設、器具、花木......只要是新奇一點兒的,他都搜羅了來給她孝敬了去,就這還買不來她一個好臉兒。算了,再試一次吧,要是這一次再不奏效,他就拉下臉硬闖了。
皇上心中計議已定,開了口︰“皇後,你看珍惕夫人入宮已經兩年了,自去年這時候冊封的夫人,這都一年了,她也沒有再晉一晉,不如就趁這個機會,給她晉晉封,也好讓她沾沾喜氣,沖沖病氣。”
皇後幾乎沒氣暈過去。她孫青黛一年沒晉封便是什麼天大的事了?這宮中十年沒挪窩的躲都是呢!沖沖病氣?誰不知道她孫青黛天天窩在承乾宮那個安樂窩里吃的好喝的好,天天帶著宮人們唱戲、說書、打秋千,老遠的宮牆外都能听得到承乾宮的笑聲!她的身體不好?說出去誰信吶!
皇上也知道皇後心里不樂意,只是他照例詢問一下皇後只是給皇後一個面子而已,以前或許還會把皇後的意見放在心上,如今他怎麼可能還能顧及她的意見?
所以他跟皇後提了這件事以後便根本沒再听皇後說話,回頭對辛禮說︰“傳諭後宮︰珍惕夫人孫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于宮盡事,克盡敬慎,敬上小心恭謹,馭下寬厚平和,椒庭之禮教維嫻,堪為六宮典範,實能贊襄內政。今冊為正一品貴妃。擇吉冊封,欽此。”
皇後當即便捂著肚子向後倒去,瞬間席間大亂。然而皇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皇後,吩咐一聲請御醫,便揚長而去。那道聖旨自然是隨後以風速曉諭後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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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從宮宴上離開,尚未回到乾清宮,便有宮人趕上來來傳旨︰慈寧宮太後娘娘有請皇上。
皇上哂笑一下,不用說也知道太後為何要找他。這麼片刻的功夫,太後便得到了消息,這幫子奴才的腳下倒是很快麼!不過此事終究要跟太後報備一聲的,這會兒去了正好。他抬了抬手,吩咐御輦轉頭去慈寧宮。
剛進了慈寧門,便見到馮嬤嬤站在宮門內等候,朱瞻基自是不願在馮嬤嬤面前拿大,便下了輦,與馮嬤嬤一起步行往內走去,辛禮等人不敢跟的太近,落後三五步的距離亦步亦趨地跟著。
一路上馮嬤嬤不住口地夸獎三皇子如何知道孝敬太後、讀書又多麼聰明、舉止又多麼討人喜愛,一提起三皇子來,馮嬤嬤的臉上都笑開了花。
原來顏妃自三皇子出生後便常常攜三皇子來慈寧宮陪太後解悶,三皇子等若是在慈寧宮長大一般,這次顏妃謀害皇後被禁足,太後可舍不得她的寶貝孫兒也陪著顏妃一起禁足,便將三皇子接到了慈寧宮撫養。慈寧宮長日寂寞,又畢竟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馮嬤嬤自然是對三皇子疼到了骨子里。
朱瞻基與馮嬤嬤在前,辛禮等侍從在後,一行人緩緩行走在慈寧宮內,只有偶爾朱瞻基與馮嬤嬤交談的聲音傳來,寂靜得連梧桐葉落的聲音都能听得到。
見了太後,朱瞻基恭敬地給太後行禮問安,太後連忙讓皇帝起來,又讓人給皇上端盞新點的桂花蜜來潤口,一邊嗔著馮嬤嬤︰“阿馮是老糊涂了不成?這雖然是八月了,可日頭底下還是能曬死人的!你怎麼讓皇上就這麼走著過來了?”
不等馮嬤嬤請罪,皇帝便笑著說︰“不妨事,慈寧宮里都是樹木陰涼,哪能曬著人呢?朕批了一天的折子也倦了,正好走走活泛活泛。”
皇上見太後跟前放了一盞棕黑色的藥湯,不禁問道:“母後的病怎麼樣了?高太醫的方子吃著可見效?如今能睡得著嗎?”
太後嘆道︰“還不就是那樣子,現今這個高太醫的方子吃著仿佛比劉太醫管用些,一日里也能睡個一兩個時辰了,倒不像往日只能睜眼等天亮了。”
皇帝皺眉道︰“一兩個時辰還是太少,還是讓高紹良再調整下方子為好。若還是不成,兒子再選調民間專治失眠心悸的良醫進京為母後診治便是。”
太後看了看周圍的人,揮了揮手,眾人知道是太後有話要與皇上說,便都悄悄地退下了。
太後見人都下去了,才嘆了口氣道︰“我這個是心病,只怕是吃多少藥都不中用的。這幾年來,我一閉上眼,便見到你父親來找我索命,這一場官司啊,到陰司里還有得打呢!雖說我不怕他,但他終歸是死在我手里的,只怕我到時候也要從油鍋里走上一遭了。”
朱瞻基悚然而驚,這是母子倆最大的心病,他急忙握住太後的手道︰“娘,人死如燈滅,哪里有什麼的鬼神之說?再說即使要償命,那也該是兒子去,他要找也會來找我,哪里會找到你的頭上?”
太後無神地笑道︰“你是聖天子百神護佑,他如今不過是只孤鬼,哪里敢找你?憑他那個不中用的性子,也只好來欺負一下我這老婆子了。”
朱瞻基站起來在屋中繞了兩個圈道︰“娘,我聞听藏地佛教有轉世之說,那里的活佛都法力強大,我明天便宣活佛進京,大做法事,為先祖們超度,驅邪鎮惡,如何?”
太後點頭道︰“那便試一試罷,實在不行我舍了這條命去,與他在地底下也要撕扯一番!”
朱瞻基冷哼道︰“他對祖父陽奉陰違,信用小人,妄寵賤妃,寵妾滅妻,倒還有臉來找人賠命?!我倒想知道他在地下見了祖父,是個什麼嘴臉?!”
太後想了想,突然失笑︰“怕只怕你祖父在地下的日子也不好過,只怕他見了太祖,太祖爺也不會饒過他。”
朱瞻基想了想,也是失笑,反倒放開了,勸慰太後道︰“是呀,娘,你看既然祖宗們把事情都做到前頭了,哪個沒干過些大逆不道對不起祖宗的事?咱們干的這些事也不算是什麼,皇家本就是藏污納垢的地方,有多少事實都隱沒于史書之中!咱們看開些,只要咱們于朝廷大事有助,于天下蒼生有助,便有臉去地下見列祖列宗!”
太後本就是心病,與兒子一番話說開了幾分心結,便覺得精神爽利了許多,心情也好了些。當下拍著兒子的手道︰“你既已知道你父皇的毛病在于寵信奸妃,當以史為鑒,莫要再重走你父皇的老路為好。你如今喜愛孫青黛,寵愛便寵愛了,你有個貼心的人在身邊,我也放心些,皇後如今看來,格局是小了些,但是你也不要越格才好,那孫青黛明擺著與皇後不對付,入宮來又無什麼建樹,也未曾誕下一兒半女的,你還冊她高位,不是明顯著要打壓皇後嗎?如今皇後又懷著身孕,你怎麼也不好讓她生氣的。皇兒,須知後宮如朝堂,也講究一個平衡二字啊!”
皇帝听了躊躇了一下,開口道︰“母後,您有所不知,兒子與青黛其實相識甚早,那時候她才十二三歲,我曾得她有兩次的救命之恩,娘,您說,我的兩條性命,只酬她一個貴妃之位是否過了?況且她確實有不世之才,若是她身為男兒,只怕才能猶在李玉霆之上。別的不說,前些日子推出的雙季稻和鹽堿地治理之策,便是出自她的手筆。如此的女子,孩兒怎能不珍惜她?皇後,唉!皇後的事以後再說,青黛與皇後不對付,還不是因為皇後不顧一國之母之尊,曾歷次算計她麼?”
太後听了奇道︰“她如何救了你的命?原來你們還有這麼一段淵源!怪不得你上來便如此寵信于她,我就說,我兒子可不像他老子那麼沉溺女色!怎麼會突然這麼公然地做出寵妾抑妻之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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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于是略略將他結識青黛的過程說了,太後听了卻良久未語,半晌才皺眉道︰“皇兒,我听你說這個孩子好倒是好,只是性子太野了!這樣的孩子放在江湖自有她的一番拳腳伸展。可是你將她圈在深宮,听你的口氣,還想將這六宮交給她,只怕不妥。一來她那性子,只怕不是能容人的,你若是寵幸了其他人,她能與你善罷甘休?到時候打打殺殺起來,你能制得住她麼?二來她這樣心高氣傲野性難馴的,也並非皇家良配。只怕她可不把你這個皇帝當回事,哼!我听說這最近你可沒進去承乾宮的門哪!一語不合,她便與你鬧個天翻地覆,後宮不寧,你那還有功夫治理國政?”
皇帝本就為這事煩惱,听到太後說到了他的心病上,不禁有些訕訕︰“青黛的性格是強了些,但卻最是通情理不過,對兒子也是情深義重,兒子慢慢地調教她,等過兩年她的性格溫和些,再生個一男半女的,也就好了。”
太後見他一副為情所迷的模樣,知道多說也是無用,嘆了口氣道︰“罷了,你們的事你自己做主,我們做長輩的也不好多說,只是有一件事,清巒那件事她一直哭著說是無辜的,如今她日日以淚洗面,憔悴得不得了,再這麼下去,只怕人就熬不住了。弄得我這心里頭......唉!她父親與我是師兄妹,清巒有有才有德,當日我是想為你求做太孫妃的。結果你祖父卻是相中了胡氏。她父親臨去世前一再央求我照看著她些,故人所托,我總得放在心上。而且不管如何,她是你唯一兒子的母親,你也要顧念著她些,你看呢?”
見太後都說到這份上,朱瞻基若是再不吐口,也實在推脫不過去,再說,他如今心中也有數,恐怕顏清巒也是被皇後陷害的。想到胡善祥,他不禁心中火起,再說日後若是要廢後,太後這一關也必是要過的,須瞞她不得。
想到這兒,朱瞻基不再猶豫,對太後說︰“嚴氏之罪,現在據兒子所看,只怕又是胡氏做的手腳。當初是我魯莽了,貿然便定了嚴氏的罪名。這樣吧,一切等胡氏生產了再說,等她生了孩子,我再一筆一筆與她算賬!清巒那里我自會補償她的。”
太後听他話中有話,不禁問道︰“皇後做了什麼事?讓你這麼生氣?”
朱瞻基苦笑了一聲,將這幾件事都一一跟太後說了,最後冷笑道︰“皇祖父終日打雁,不想臨老卻被打雁打了眼!這胡氏父女竟然將我們祖孫都玩弄于股掌之上!此次若不是新陽王妃不堪凌虐,憤而發首,只怕咱們娘兒幾個都要死在這對奸夫****之手!”
太後勃然大怒道︰“這個賤人!竟然如此大逆不道!皇兒,你還不快快將她賜死!還留著她做什麼!”
朱瞻基苦笑道︰“兒子有心將她賜死的,只是卻怕天下人的悠悠眾口,若是被人知道皇後私通新陽王,兒子的這張臉還要不要?皇家的臉還要不要?再說了,她肚子里畢竟還有兒子的骨肉,一切邊等到她生下孩子再說吧。”
太後搖首否決道︰“這種心懷叵測的****,她的孩子也不是什麼好的!你還這麼看重他做什麼?!後宮里的女子多得是,你又正當盛年,以後生多少生不出來!這個孩子出生便有污點,還是不要算了!等幾日便給胡氏報個病亡罷!”
朱瞻基猶豫道︰“畢竟是兒子的骨肉,虎毒不食兒,兒子實在下不去手,左右沒有幾個月了,姑且留她幾個月,等孩子生下來再賜死她不遲。”
太後嘆道︰“你便是這麼心慈手軟!既然你這麼說,便這麼辦吧。只是你要看好了她,休得再讓她做耗!”
第二天便是十六了,宮里照例要供佛燈,點香燭,唱大戲。因今年太後睡眠不安,怕听吵鬧聲,于是今年的戲台就沒用慈寧宮的新戲台,而是選在了御花園中的一處鄰水的樓閣,借著水音,唱腔能更加清亮。
今年主持這場宴會的,還是往年的熹妃,如今這後宮里皇後有著身孕,新晉的貴妃娘娘更是一直臥病不出,賢孝夫人被降為嚴妃禁足,景陽宮恭妃更是只剩了一口氣,沒奈何,還是請出了被解禁的熹妃出來主持大局。這熹妃自從被放出來,便一直戰戰兢兢地小心做人,這次再度被委以重任,更是恨不得嘔心瀝血,將所有的事都做得完美十分,務求一處錯漏都沒有才好。
因太後身子不適,皇後昨日又動了胎氣,今日便都沒有出席。今日的席間便以仁宗的兩位太妃為尊。熹妃小心伺候著,不時親手奉上時新瓜果、熱茶手巾,只怕從她們的嘴里听到一個“不”字來。
此時戲台上正演得熱鬧,卻是孫貴妃獻上的那班小戲,正唱的是《西游記》中的一折,《女兒國招親》,那御弟哥哥風度翩翩,引得如花的女兒國主一顆芳心盡放在他的身上,纏綿悱惻,做出數不盡的媚態來勾引唐僧,讓台下的一班女子們都看得心蕩神移,不由自主。
這時王太妃對劉太妃道︰“怪不得皇上如此寵愛孫貴妃,這孫貴妃是有才氣!你看,她這戲詞寫得多好!我一看到這出女兒國,就忍不住可憐唐僧,你說說他要不是那潑猴子逼著,怎能舍下這千嬌百媚的女國王!一路孤身迢迢地去取經!”
劉太妃笑道︰“姐姐錯了!那唐僧取經可不是被逼的!人家那是舍棄私情成大愛!取經度了億萬世人,才是功德無量的大事!不過,這孫貴妃這戲本子寫得確實是好,我最愛的卻是《紅樓夢》,哎呀呀,那寶哥兒玉姐兒,確確實實愛死個人!”
熹妃听到兩人夸贊孫青黛,破天荒地沒有拉長了臉,反而笑著奉上了一盤子點心來,拿起干淨的帕子墊著手,親手給兩位太妃一人揀了一個遞過去︰“二位太妃嘗嘗,這花果子便是孫貴妃特意捐得豆油炸的,奉給佛祖跟前供奉的,二位太妃也嘗嘗,跟著佛祖沾沾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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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太妃拈起一朵炸得惟妙惟肖的牡丹花來,聞了聞道︰“這豆油炸出來的東西就是 !比不得菜籽油做出來的東西,有一股子味道!”
王太妃嘆道︰“听說這是韓家油坊特地專給孫貴妃榨的呢,咱們這會子借著佛祖的光跟著嘗嘗就好,想天天吃?等到咱們到地底下找老皇爺求求吧!現在可沒那個福氣有人專門給咱們榨油吃!”
各位內外命婦們都羨慕地紛紛道︰“听說這豆油可是稀罕東西!一壺要百十兩銀子呢!在這之前誰知道那豆子里還能炸出油來?貴妃娘娘竟然舍得捐出來舍給佛祖,足見敬佛心意至誠啊!”
眾人人說笑間,兩位太妃各吃了兩個果子,喝了杯茶,又專心看戲了。誰知沒多大功夫,竟然不約而同地捂住肚子呻吟起來。
這突發的狀況幾乎把熹妃嚇個半死,還是隨從的提醒下,她才想起來讓人分頭請皇上、請御醫。
皇帝和御醫們幾乎是前後腳趕到的,這時的兩位太妃都已經面色青紫,口吐白沫,幾乎連呻吟都無力呻吟了。
太醫院于醫正只一看太妃們的面色,便臉色大變,脫口道︰“是中毒!”
劉太醫告了聲罪,上前去翻了翻兩位太妃的眼皮,點頭道︰“確實是中毒。”
皇上喝道︰“不要磨蹭了!既然是中毒還不快些解毒!”
太醫們不敢耽擱,先取了常備的解毒丸喂太妃吃下,又對皇上道︰“萬歲,太妃們服了解毒丸只能暫時阻擋毒氣入心,若是要解毒,還需明了到底是中了何種毒。這天下的毒物千奇百怪,毒性更是色色不同,當真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若是有一絲失誤......只怕太妃就......”
深宮內出現了這等公然毒害太妃的丑事,真讓皇帝的臉在所有參加宮宴的大臣與內外命婦之前丟盡了。此時皇帝也顧不得丟臉了,掛著張臉吩咐徐澄海︰“將今日伺候太妃的奴才帶上來,你當著朕的面審。”
這時太後也聞訊趕來了,見兩位太妃都奄奄一息地躺在臨時搭起的榻上,臉色都變了,頓時生出唇亡齒寒之感來。回頭對皇帝道:“這宮里如今真是夠熱鬧了,竟然有人能謀算到我們這些棺材瓤子身上了,我們不過是多吃了幾年的糧食,竟然就有人看不過去了不成?!這麼急著讓我們去死?!罷罷,皇上,你賜條繩子給哀家,哀家陪著兩位妹妹一起去了倒也省心了,也省得礙人的眼。”
一番話說得皇帝立時便跪下了,他哪敢承擔這個不孝的罪名!
他當即連連磕頭道︰“母後請息怒!兒子敢對天盟誓︰絕不敢有對母後、太妃不敬之心!兒子正在徹查此事,一定會給母後及兩位太妃一個交代!”
伺候太妃的宮女哭哭啼啼地被帶了上來,跪在皇帝和太後的腳下。皇帝擺頭示意徐澄海上前詢問。徐澄海打量一番幾位宮女後,問道︰“太妃是什麼時候覺察不適的?”
幾人想了想,異口同聲地答道︰“就在台上唱到唐僧被妖精擄走的時候。”
眾人又好氣又好笑,這些人都看戲看迷成了這樣!
徐澄海板著臉又問︰“在這之前太妃們可曾吃過什麼?”
幾人想了想,都道︰“最後便是半個時辰之前,熹妃娘娘親手揀的點心,還喝了盞茶。”
那兩盤花樣點心給遞了上來,太醫連忙上前去,看過了聞,聞過之後還都輕輕掰下一點點渣子送入口中輕嘗。
半晌,精擅藥典的劉太醫都搖頭道︰“這毒便是下在這點心中了。臣嘗出了有獨白草的味道,只是......只是......”他又舔了一下點心,皺著眉細細品咋道︰“好像是還有另外一種東西......我卻是難以分辨出來了。”
這時熹妃沖著身邊的宮女使個眼色,那個宮女不得不從,只好哭喪著臉挪步上前道︰“這點心是使得貴妃娘娘捐的豆油炸的,奴婢先前貪吃,曾在試炸的時候留了些面粉酥糖,用宮里普通的油炸了些分給姐妹們嘗了,大家都沒事,看來這毒還是出在這油里了......”
熹妃故作姿態地喝道︰“你這賤婢!胡說些什麼?!貴妃娘娘怎麼會將毒下在油里?難道她不知道這些點心是要供奉佛祖和太後、皇後的嗎?你這個賤婢!我打死你這個胡說八道的東西!”一邊喝罵,一邊作勢就要揚手去打。
她的這番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就等于指著青黛的鼻子說是她給太後、皇後下毒了!眾人都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這明擺著是皇後和貴妃在斗法。只是不知道這次會是哪陣風壓倒哪陣風?
朱瞻基沉著臉喝道︰“住手!徐澄海,將這個奴婢帶下去嚴加詢問!來人,將所有材料和做點心的奴才都給帶上來!”
兩位太醫見材料拿上來,第一個便去查看那青花壺的油壺。兩人都嘗了嘗後,才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又回頭將制作點心的面粉、酥糖、飴糖、芝麻、乃至盆盞都看了一遍,才由于醫正上前來回話︰“啟稟萬歲,太後娘娘︰此油中確實有毒!”
朱瞻基喝道︰“你可查驗清楚了?!”
于醫正點點頭,胸有成竹地道︰“油中有毒,面粉、糖中以及配料都無毒,這位姑娘說的是真的,只要不用這種油炸出來的點心是無毒的。但是臣等在這油中卻只嘗出了一種毒,卻不是至太妃們中毒的元凶!”
于醫正嘆息道︰“這個下毒的人心腸十分狠毒,但是與用毒一道上造詣卻是十分普通。他竟然不知道獨白草這味毒藥遇油即溶,失去了毒性!是以這份毒藥是絕對不是下在油中的!這份毒藥是最後灑在制成的點心上的!”
熹妃尖聲道︰“你剛剛不是還說油中有毒!這毒就是下在油中的!你這個蠢才竟然檢驗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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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醫正躬身道︰“臣確實是說油中有毒,卻不是獨白草的毒性,而是一種豆類的毒,此種豆子名曰雞母珠,在我們中土十分罕見,原產南疆瘴癘之地,毒性猛烈,十分稀少。但此毒在油中十分輕微,只吃一次兩次是不會有事的,只有長期食用毒性才會在身體中積累,致人漸漸羸弱,面黃肌瘦,最後衰弱而亡。一般人是覺察不到的。”
熹妃吃驚道︰“原來已經有毒了啊?早知道那我還.......”驚覺道自己要說漏了嘴,她急忙掩住了口,可那未盡之意誰都能听得出來。
朱瞻基只想以手掩面,自己喜歡當年的熹妃嬌憨直爽,可是這份嬌憨怎麼越老越變成愚蠢了呢?
朱瞻基眯起眼,冷冷地盯著熹妃,只看得她渾身顫抖,上下牙齒都磕得“咯咯”作響。
朱瞻基冷冷地吩咐︰“去將貴妃捐的油都找出來。”
一派十四壺油一溜排在幾案上,除了一壺已經打開使用外,其余的還都如那日秋豐所言,蠟封、燙簽還都好好的呢。
朱瞻基抬抬手,示意太醫上前驗看,于醫正和劉太醫上前將蠟封擰開,揭去封簽,打開逐一查看,最後一起來回話道︰“萬歲,每壺中都有雞母珠的毒性。”
朱瞻基閉了閉眼,對徐澄海道︰“立刻去抄拿韓氏油坊。”
徐澄海應聲領命,急速去了。好在韓氏油坊距離宮城不遠,所以徐澄海回來的很快。不過半頓飯的功夫。
徐澄海一手拖著一個身穿貢緞長衫、渾身抖作一團、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中年男子回來復命。他從懷中掏出一只褐色的錦袋來,打開抽繩倒出一粒血紅色的豆子來,渾圓可愛,通紅通紅便猶如珊瑚珠一般。
于醫正急忙拿了一只瓷盤上前去將那粒紅豆子小心地接了過來,對徐澄海道︰“徐大人趕緊去洗洗手,最好用胰子多洗幾遍,再使烈酒沖一遍。這果子可毒著哩!破了一點皮都能要命的!”
嚇得徐澄海急忙下去洗手。片刻他回來對皇帝道︰“臣奉命去韓氏查抄,在這個家伙——他就是韓氏油坊的老板韓超。臣在他的書桌暗格內發現了這只袋子,里頭還有一顆太醫說的那種紅色的豆子。”
這時那個已經癱作一團的男子——韓氏油坊的老板韓超嚎啕痛哭,爬到近前來,一邊磕頭一邊哭道:“小民實在不知道這豆子是有毒的啊!那人來給我這兩顆豆子的時候,只說是這豆子十分金貴,比黃金更貴重千倍!是美容養顏的聖品,特地吩咐小民磨碎了一點點加進供奉的油中的!小民原以為這是宮中娘娘們保養的秘方,實在不知道是毒藥啊!”
朱瞻基喝問道︰“你可知道那給你豆子的人是誰?!”
韓超顫抖道︰“那人手持的是宮中的令牌,小民不認得他,卻是在送他出來的時候見到來接他的馬車上打得燈籠上寫著“顏府”二字......”
“顏府?那個‘顏’字?!”
韓超驚惶答道︰“便是美容養顏的顏字......”
顏府?還能有哪家顏府?顏清巒的顏麼?
朱瞻基覺得自己頭痛欲裂,這一團亂草已經不能再查下去了,到底是嚴家想毒害青黛,還是有人想順帶栽贓嚴家,只怕是實在分不清了。只是若是要繼續查嚴家,只怕太後那一關便過不去。他揮揮手讓人將韓超帶下去,深吸了幾口氣才回過頭來繼續問熹妃︰“豆油中的毒不是獨白草,這就說明點心上的獨白草是後來撒上的,你卻誣蔑是貴妃豆油中的毒!說罷,既是你想栽贓貴妃,這毒便是你下的了。你是什麼時候將獨白草撒在點心上的?”
熹妃嚎哭一聲,膝行到他的跟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哭道︰“臣妾實在不知道什麼獨白草、雙紅草的......不是臣妾下的毒啊!”
朱瞻基厭惡地將她甩開,吩咐辛禮︰“若不是你為了栽贓貴妃,又怎會弄巧成拙!分明是你記恨上次禁足之事,想借機陷害貴妃!若不是今天太後有病未到,莫非你是想毒害她不成?!或是想弒君?!你為了一己之私恨,便將君臣人倫都置之腦後!毒害君上!呵呵,朕的熹妃娘娘好大的膽子!來人!將她囚禁到秋白台!什麼時候交代了什麼時候再說!”
秋白台?那里就是說在秋天便是什麼都沒有了,白剩下的都是石頭和白花花的的水面的一個孤島。在那里,除了投水自殺方便些,沒別的好處啦。
熹妃折磨人的時候也干過將人送到秋白台去反省的事,這次輪到她自己,她怎麼不知道厲害?故此她抱著朱瞻基的腿就是不松手,哭道︰“臣妾只是想嚇唬一下人的,都說這獨白草吃一點不過是嘔吐抽風一會兒便沒事了,臣妾又見太後和皇後娘娘都不在,兩位太妃身子強健,吃了也不會又大事,便,便起了心思......臣妾實在是沒有想到那油里原先就有毒!太妃吃了才又那麼重的癥候啊!臣妾冤枉啊!”
“冤枉?!你還有臉說冤枉?!你毒害太妃還冤枉?朕要是不辦了你,如何對母後和太妃交代?!朕看在皇長女的份上屢次放過你,你卻始終不改這攪屎棍的本性!朕還能留著你,等著你下次再來給朕、給太後下藥不成!來人!賜她一杯獨白草!你既是自作孽,便自己享受吧!”
一直在台下焦急看著的皇長女這時再也忍不住了,沖上來抱著熹妃,母女兩人哭成一團。皇長女哭著扯住皇帝的袍子道︰“父皇,求求您,求求您看在女兒的份上再饒母妃一次!姝兒願意用我的公主身份來換母妃一命!父皇求求您,求求您可憐可憐姝兒,別讓女兒成了沒娘的孩子......
皇帝見女兒哭得氣短聲噎,小臉通紅,心中不免心痛。待要允了女兒請求,卻又擔心太後那邊不好說話。他借著扶女兒起來的時候,對著她沖一直坐在那里的太後方向擠了擠眼,示意朱姝去求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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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姝人本就機靈,見父皇的眼色,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即放開手,撲過去跪在太後的膝下,抱住太後的腳哭求道︰“祖母!祖母最疼姝兒,求祖母跟父皇求個情,饒了我母妃這一次吧。姝兒以後一定會親自伺候太妃起居,孝敬祖母的,求求祖母,可憐可憐姝兒吧。”
堂堂的金枝玉葉皇長女幾曾這番低三下四地求過人?太後見了也是十分心疼。伸手將朱姝拉起來,拿出帕子給她擦臉,一邊痛斥熹妃道︰“你這個蠢才!真不知道你上輩子燒了什麼高香,才生出這個好女兒出來!你即敢喪心病狂給太妃下毒,當知道這是什麼罪名!不誅連你華家全族,只要你一條命,便是輕饒了你!既然永平甘願用她的公主身份換你的一條賤命,你也要想一想,你的一條命值不值這個價錢!若不是看著孩子可憐,哀家真想扒了你的皮!既然這樣,便饒你一條狗命吧,傳哀家懿旨,廢熹妃為庶人,囚居乾西五所,終生不得出來!”
幽居冷宮,終是留了一條命在,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的熹妃,不,是華氏身子一軟,癱成了一灘爛泥一般,被人帶了下去。
太後對皇帝皺眉道︰“皇上,如今皇後懷著身孕,精神難免有所不及,這後宮中的神神鬼鬼便都出來了,你該找個人來分擔一下宮務才是,免得內院失火,殃及國事。”
她的意思自然是要皇上借此機會將嚴清巒放出來,再讓她管理宮務,等處置了皇後之後,再借機扶持她上位。
只是皇帝心中自然不願意屬意嚴清巒登上後位,此事自然要裝傻,只是賠笑道︰“母後所言甚是,兒子也有此意,這便令貴妃暫領後宮吧,來人,賜貴妃金寶,生殺予奪,可自行處置。”
天哪,下面的妃嬪們都倒吸一口冷氣,這不就是將她們的小命都交到了孫青黛的手里了嗎?皇上都說了,生殺予奪可以自行處置,那她想要誰死誰便洗洗脖子死了算了,皇上明擺著是不問了,她們又沒有永平公主那麼好的女兒可以求饒,這命還不是捏在了孫青黛的手指縫里了?這以往皇後還沒這個權利呢,後宮大事,妃嬪升遷降黜,還要跟皇上商量一下呢,這下可好,皇上竟是將後宮全部都一股腦兒都交給了孫青黛!再賜她金寶,後宮的嬪妃們妃以上才有金冊,金寶歷朝歷代都是只有皇後才獨有的,這這這不是另立了一個皇後了嗎?!
不管內命婦們如何埋怨苦命,外命婦中若說現在最是心花怒放的,便是顧寶嬰了,她終于得從新陽王妃的羈絆中解脫出來了。她終于可以和心上人雙宿雙飛了!
聖旨一下,她從大牢里被釋放出來,顧家的車已經悄悄地等在牢門口,將她接回了顧家。
雖然顧廣益埋怨她不跟家里商量便自作主張出首朱詹圻,但是見到皇上明顯沒有責怪顧寶嬰的意思,還封了她個一品夫人的誥命,覺得這樣也還不錯,憑他女兒的才貌,再找個有用的女婿也不困難。比白白瞎在新陽王府里要好得多。不知道皇上見過了女兒,對她可是起了心思?要不會殺光了新陽王府的所有人,獨獨放過了女兒?听說宮里孫家的那個小女兒寵冠後宮,這對他們顧家總不是個好消息。前些時候他听說了她在後宮攪風攪雨的,還顧著與孫家殘存的情誼,特地去尋孫張仰,讓他跟宮里的女兒打個招呼,這宮嬪怎能不敬皇後,跟皇後爭寵呢?別以為她仗著年少貌美一時得寵便趾高氣揚了,現在是皇後娘娘大度,不跟她計較,若是真惹惱了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可是後宮的主子,生起氣來碾死她也不過就是碾死一只螞蟻!還要禍延母家!你孫張仰也不過是個六品的小官兒,怎麼抗得過承恩侯的施壓?別到時候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還是勸她謙卑些吧,多多奉承奉承皇後娘娘,事事以皇後娘娘為尊,如此方是在後宮立足之長遠之計啊!
他自以為自己一副苦口婆心,良言諍語,卻沒得到孫張仰那個木頭的一點回應!人家倒好,干脆辭官不做了!也不管宮中的女兒了,夫婦二人打了包收拾收拾居然回揚州老家去了!那孫青黛沒了後顧之憂,在宮里更是橫行霸道,听說連皇後都要被她氣得小產了!這又被封為貴妃,還掌管後宮生殺大權,這下子更令人憂心了!
顧廣益在心里暗自思量,這孫家女兒如此霸道,想必是不肯與他顧家善罷甘休的,皇上如今對他不冷不熱的,莫非是孫青黛給他吹了枕頭風?這可不行!怎麼著也要讓她失了寵!女兒這般姿色,若是能多多在皇上跟前出現幾次,將皇上給......嗯,雖說女兒跟皇上是大伯子和弟媳婦的關系,但是古來皇家的髒事兒多了去了!只要皇上願意,還有誰敢說什麼不成?!再說了,女兒現在已經不是新陽王妃了,皇上又特特封了她個一品夫人,還不是對她起了憐惜之意?要是女兒得了寵,再生個皇子出來,別說是孫青黛,就是皇後,也要讓一邊兒去!那時候,他們顧家可就能飛黃騰達啦!
顧廣益越想越美,對待女兒自然是噓寒問暖,關愛備至,更吩咐了家里人不許拘束了顧寶嬰,她要干什麼都隨她的意。可千萬別耽擱了她和皇上的好事!
顧寶嬰不知道父親心里頭打的小九九,只是一頭心思要和李玉霆雙宿雙飛,自出來以後,當日便打發石子兒去尋李玉霆,只是找了好幾次都被李玉霆給打發了回來,後來顧寶嬰發了火,親自帶著石子兒套上車在李府門外立等,才算是見到了李玉霆。
畢竟已將有好些日子沒見到情郎了,李玉霆一上車,顧寶嬰便顧不得矜持與埋怨,一頭便撲倒了李玉霆的懷里,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忍不住哽咽道︰“你這個狠心的!知道我出來了還不來看我!你可知道我想你想得有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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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霆將她攬在懷里,眼中卻閃過一絲不耐,只是如今胡善祥還沒有倒,這個女人卻不好這麼干淨利落地就擺脫了,只好耐著性子安撫她︰“你道我會不想你麼?可是如今皇後還好好地呢,不知皇上到底是什麼打算?若是被有心人見到了你我......豈不會起疑心?到時候要是被皇後反咬一口,說是咱們誣陷,咱們該怎麼辦?!”
顧寶嬰驚惶起來︰“啊?那怎麼辦?!那幾封信我都交給皇上了啊,鐵證如山,為什麼皇上只殺了朱詹圻卻放任皇後好好的?”
李玉霆沉吟道︰“我想是為了皇後腹中的皇子罷!若是如此,等皇子降生,便知端底了。”
顧寶嬰瞬間想了無數個可能,越想越是害怕︰“莫不是你模仿皇後的筆跡不像,讓皇上看出了馬腳?我當初就說,這個法子太過冒險,只需與皇後的手跡一對,便知真假。皇後怎可能與朱詹圻有染?這個方法太過匪夷所思!只憑幾封不辨真假的信,怎能就治了她的罪?這是如何是好!若是皇後還好好的,我,我可怎麼辦?!”
她說著說著已經被自己嚇得哭了起來。
李玉霆輕蔑地掃了她一眼,道︰“那咱們便私奔可好?我便舍了這身官袍,也要帶著你。咱們遠走天涯,皇後鞭長莫及便拿我們沒辦法了。”
顧寶嬰吃驚道︰“私奔?怎麼能私奔?你的前途、我的地位,我們一走便什麼都沒有了,咱們怎麼生活呢?”
李玉霆嘆了口氣道︰“如今只有等了,等著皇後生下皇子後會如何吧,這些日子咱們還是不要見面了,免得引人注目。”
他心里對顧寶嬰充滿了鄙夷,這個虛榮的女人,無時無刻不在記掛著她的財富、地位,若她剛才真的同意與他一起私奔,證明她還有些真性情,他便將她帶到新大陸又如何,也算了了利用她的一段愧疚。可是她還是想著前途、地位這些,那他就沒辦法了,對不起,明義夫人,你以後還是自求多福吧!
皇後已近臨盆,這些日子卻一直有些心神不寧的,嬤嬤安撫她道︰“娘娘您放寬了心,依奴才的經驗看,這一次一定是個男孩兒!等他生下來,咱們便穩當了!您可要保養好自個兒!到時候平平安安地生產!”
胡善祥焦慮道︰“嬤嬤,不知為何,這些日子我這心里老是驚悚不安的,嬤嬤,你說皇上自我懷孕以來,原來都是一兩天來看一看我,可是自新陽王謀逆以來,他不僅再也不來了,連句話都不跟我說了!會不會是出了什麼事了?想到朱詹圻被賜死,我就覺得有些害怕,會不會是他死前說了我的什麼,所以皇上這才態度大變的?”
不得不說,女人的第六感是十分靠譜的,也或者是由于做賊心虛,她竟然猜測到了幾分真相。
那嬤嬤不贊同地道︰“我的好主子,您太多慮了。那新陽王雖然魯莽了些,但也不是傻子,他平白無故地跟皇上說起你的事做什麼?還嫌死的不夠快嗎?”
胡善祥仍是心中不安︰“那為何皇上這些日子對我如此冷落?他即便是心里沒有我,也該顧念著孩子,可是你看看他,我都幾次請他來,他卻置若罔聞連理都不理!他還冊封了孫青黛為貴妃!不僅賜她貴妃金冊,還賜她金寶!這上歷朝歷代都沒有的荒唐事!嬤嬤,你听說哪個妃子可以有金寶的麼?!他這是讓人都知道,孫青黛和我是平等的!嬤嬤,我好恨啊,我千方百計都沒能除去她,反倒助了她一路晉升!若是我這次還生個丫頭,莫非皇上就想著要讓她當皇後了?還有熹妃那個蠢才!真是其笨如豬還喜歡自作聰明!不僅沒把孫青黛給弄下去反而將自己給廢了!我當初上瞎了什麼眼,才會想到要扶持她?!”她卻忘了,當初她扶持熹妃上位,不就上看中了她的蠢笨沒心眼兒嗎?這樣的人才好控制啊。如今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卻又埋怨起來了。
嬤嬤也皺眉道︰“皇上不是個沉迷女色的昏君啊,他這樣寵妻滅妾,不怕後世史書刀筆嗎?莫非是皇上又被孫青黛給灌了什麼迷湯了?那孫青黛盡出些新鮮的狐媚子花樣兒,勾引得皇上魂都沒了!不行,還是要想法子除去孫青黛!”
胡善祥恨到︰“可惜那特制的油她一滴都沒吃!誰知道她不吃豆子!白白浪費了爹爹珍藏多年的一幅好藥!還折進去一個熹妃!熹妃哪個蠢貨沒便沒了,留著她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只是孫青黛這個賤人,她即這麼警醒,以後給她下藥也只怕不可能了,罷罷,只等我安生生下孩子,若是老天保佑生個兒子,哼!以後還怕我沒有收拾她的那一天!”
嬤嬤欣慰地笑道︰“主子能如此想才是正路,只要咱們有了皇子在手那還怕什麼?!”
胡善祥轉念一想,又擔憂道︰“嬤嬤,最近太後娘娘身體欠安,只怕我臨盆的時候不能來照料,雖說我娘可以進宮來照看,可是你也知道,她那脾氣,只怕起不了什麼作用。萬一要是有人想趁機生事,只怕單憑她也防備不了。皇上又是這種態度,真是讓我心寒,我也信不過他。嬤嬤,我能靠的只有你了,到時候你可要一步也不要離開才好。”
嬤嬤拍著她的手安慰道︰“小姐您就放心吧。只要嬤嬤有一口氣在,也要保住您和小主子的平安!任她是誰,也不能從嬤嬤的手底下玩得了陰謀詭計去!”
延祺宮中,這幾日終于有了些人氣,一直籠罩在宮中的愁雲慘霧消散了些,宮中行走的宮女太監都有了些活泛氣。大家都听說了自家主子不久便要解禁了,只要太後娘娘還護著主子,那還有什麼可怕的!
嚴清巒清瘦了好些,原本就有些單薄的身子看上去更加顯得弱不勝衣了,才是秋天,她就穿上了一件夾棉的絲襖,修長的手指白得幾乎透明,正拈針引線做著一件小兒的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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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彤端著碗玉芝膏進來,見嚴清巒又在做針線,不贊同地放下碗道︰“小姐,你又不听話了!三爺在慈寧宮還能短得了衣裳穿?你還這麼緊趕慢趕地縫!你若再熬出病來,那可如何是好!”
顏清巒仍是不抬頭地飛針引線,淡淡道︰“慈寧宮的奴僕雖多,可是真心待佑檸的又有幾個?多半是看著太後的眼色做些面子活兒罷了!太後和馮嬤嬤年紀都大了,哪有那個精力處處照料到?況且如今有哪些眼皮子淺的,見到皇後就快有了皇子,只怕心思早轉到那邊去了,待佑檸哪里還能跟當初一樣?只怕佑檸的衣裳也是外頭光鮮而已!眼見著天氣要冷了,我得趕快些,上完這只袖子就好了,你馬上給他送去,預備著一冷就給他穿上。”
小彤知道再說她也不會听,只好無奈地將玉芝膏遞過去道︰“那好吧,您先喝了這玉芝膏再縫衣服總行了吧?這可耽誤不了您的功夫!這膏子涼了可就沒了效用了!”
顏清巒搖搖頭接過來一仰頭一口喝盡,將空碗遞還給小彤道︰“這總行了吧?以後不要再熬這個了,這麼貴的東西,吃多了會要折壽的!我如今的份例只怕也剩不下什麼,拿什麼來吃這個!”
小彤紅了眼眶道︰“不過就是每日一只靈芝,怎麼就吃不起了?您好歹還是皇子生母呢,皇家還能缺了這些東西?!怎麼皇上他見天地往承乾宮流水價送奇珍異寶,咱們吃一只靈芝還要摳摳縮縮地?哼!我看等以後三爺要是......還有誰敢克扣咱們?!”
顏清巒喝道︰“休要胡說!這話是亂說的?!要是這話讓皇後听見了,你還讓佑檸活不活?!”
小彤自知失言,連忙跪下,滿面羞慚地道︰“是奴婢輕浮了,說錯了話,請娘娘責罰。”
顏清巒嘆口氣扶起她道︰“我怎麼能舍得來罰你?在這深宮里,只有咱們兩人和佑檸相依為命了。只是以後要為佑檸多打算,少說多看,多動動心眼兒,別讓人抓住了把柄去。”
小彤道是,想了想,問顏清巒道︰“娘娘,恭妃娘娘那邊?......”
顏清巒一邊縫合棉襖的袖子,一邊不在意地道︰“你只管將事情告訴她,她若是有丁點兒剛性,也該知道怎麼做。其他的,咱們就不要管了。你主子我如今還在禁足呢,管那麼多干什麼?”
小彤笑道︰“如今皇後娘娘就快要臨盆了,是該預備起來了。咱們就學承乾宮的榜樣,封了宮門自己樂自己的。其他的什麼破事兒都與咱們無關!”
至于眾目所矚的承乾宮,雖然青黛得了貴妃的金寶金冊,有了管理後宮之權,但她依然是萬事不理,每日里只是閉門不出,大有不理世間紅塵,超然物外的感覺。
其實她只是根本不願意打理這個後宮,因要擇吉冊封,她不屑地將禮部寫在鵝黃簽上呈交她挑選的吉日單子甩在幾上,冷然道︰“誰有這份心思,浪費在這些破事上頭!給他打理後宮?天天為著他那些花花草草、心肝寶貝的吃喝拉撒去熬盡心血?!做夢去吧!爺我沒那個功夫!哼!等到報了仇,咱們拍拍屁股就走!誰耐煩圈在這狗籠子一般大的地方過一輩子!連個馬都跑不起來,見不到山望不到海,有什麼值得的地方!”
秋遠秋豐明白自家小爺這是圈急了開始尥蹶子了,誰也不敢惹她,互相使個眼色都悄悄地溜了。等她生完悶氣自然就好了,只是但願這會兒別有人撞到她的槍口上,那可就是活生生的靶子了!
其實青黛心知肚明,這會兒皇後也蹦 不了幾天了,她當然不願意這會兒出來當那個出頭的椽子。
于是在闔宮上下或期待或焦急的盼望下,皇後在十月初三這一天的夜里,終于發動了!
坤寧宮的燈火通明,一隊隊宮女穿梭不息,在嬤嬤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開啟宮門打著燈籠去慈寧宮給太後報信、去乾清宮請皇上、去承恩侯府接侯夫人進宮。太醫是早早就在坤寧宮輪班伺候著的,這時倒不必再費事再找了。
太後听到皇後臨產的消息後,只是哼了一聲,擺了擺手,吩咐報信的人下去,卻連一句問候的話都沒說,更不提去坤寧宮探望了。
皇上倒是匆匆忙裹著一件明黃的大氅從乾清宮趕來了,略問了幾句便道︰“如今誰在里頭照看著呢?”
嬤嬤恭敬回道︰“已經打發人去請承恩侯夫人了,因著宮門下鑰,要取對牌開宮門,耽擱了些功夫,這會子可能還沒出宮城呢。”
皇上敏感地听到“宮門”、“對牌”這兩個詞,頓時臉色不好看起來,不客氣地拒絕道︰“宵禁不許開宮門這是老規矩了,誰給你們的權利敢不經許可隨便開宮門的?!將人給追回來!承恩侯夫人明早再宣她入宮!”
嬤嬤急道︰“可這是皇後娘娘生產的大事!怎麼能沒有娘家母親在旁看著照料?!”
皇帝毫不客氣地道︰“這生孩子與娘家人有什麼關系?難道天底下那娘家人都死光的婦人都不用生孩子了不成?!”
他心中愈發狐疑,這皇後處心積慮地拿到出宮的對牌,是不是想在這時候放胡家的人進宮逼宮造反?又或者說是等著胡夫人進宮好做內應?以及什麼狸貓換太子什麼的話本情節都瞬間出現在了皇帝高度警覺的腦子里了。
不得不說皇帝這是多疑了,後妃生產娘家人進宮照料這是慣例,皇後倒不是想借機做什麼手腳的,而是不放心宮中的人而已,但是落在了如今的皇帝眼里,卻是處處都是可疑了。
嬤嬤被皇帝的絕情給氣得雙手直抖,但又不能直接跟皇帝叫板對上,只能忍著氣問皇帝︰“啟稟聖上︰那娘娘生產,該由誰來照料著?生死攸關,可不是奴才能拿得了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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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被問愣住了,是啊,這皇後生產,總得有個有分量的內外命婦來照料著吧,這外命婦自己給回絕了,內命婦該讓誰來?太後?她老人家如今自己都三災八難五勞七傷的,再加上她如今根本正眼看不得皇後,不立時給皇後一根白綾都是耐著性子了,照她今天這態度,是絕對不會來的了。再往下,貴妃?呵呵,青黛不給皇後下毒便好了,他可不敢勞動她。其余的熹妃已經廢為了庶人,在冷宮里呆著呢,嚴妃?也還在禁足,更何況那也是一個跟皇後有仇的,這該怎麼辦?總不能讓皇帝自己親自進去吧?
皇帝一時間愣在了那兒。
恰在這時,只听到一個溫柔的聲音道︰“陛下,臣妾願意來照料皇後娘娘生產。”
皇帝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麗人站在門口,言笑晏晏,笑顏如花。皇帝眨了眨眼楮,以為自己眼花了。這個女子溫婉柔媚,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柔到了骨子里的味道,讓人見了就想好好呵護她。
這不是久病臥床、已經許久沒有露面的恭妃嗎?
只見眼前的恭妃眼波如星,紅唇如醉,雙頰嫣紅,哪還有一絲病態?皇帝不禁恍惚,好似回到了當年兩人兩情歡洽的時光,不禁站起來,迎上去握住她的手道︰“青兒,你的病好了?”
蘭青望著皇上溫柔一笑︰“陛下,臣妾自從換了這個高太醫診治,已經好得多了,你看,我還像有病的模樣嗎?臣妾知道皇後娘娘生產乃是大事,只怕宮里人手不夠,便自告奮勇來看看,能否幫上些忙,也好為陛下分一分憂。”
皇帝大喜,感動道︰“青兒,還是你最體貼朕,知道朕此時最需要你。嗯,你這便去看看皇後罷,讓她安心生產,別想太多。”
蘭青回眸沖他溫柔一笑,道聲︰“是。”便翩然入內了。
嬤嬤急忙匆匆沖著皇帝施了個禮,也急忙跟進去了。
胡善祥此時陣痛已經密集起來,兩個太醫守在外間,內間自有醫婆來回通報皇後的情況,一屋子的宮女來回穿梭。
蘭青進來後,走上前去,溫柔地給皇後理了理汗濕的額發,握住她的手,憐惜地道︰“姐姐,你莫怕,妹子在這兒陪著你,你安心生產便是。”
皇後見了她如見惡鬼,瞪大了眼楮,掙扎著要坐起身子,喝道︰“你怎麼在這里?!誰讓你來的?”
蘭青輕輕將她按倒在榻上,笑道︰“姐姐這些年來對我百般照料,妹妹自然是記在心頭,如今妹妹的身子好些了,也能為姐姐分一分憂了,姐姐放心,妹妹會竭盡全力看護好姐姐的。”
說完,她也不看護在皇後身前的嬤嬤等人,自顧自踱到屋中一角安靜坐下,垂目端了一盞茶慢慢喝著,竟似閑庭信步一般。
皇後抓著嬤嬤的手,急切地問︰“為什麼她會來?我娘呢?怎麼還不到?!”
嬤嬤此時怎能告訴她皇帝的態度?讓她知道了,還不要了她的命嗎!
只好含糊著敷衍她︰“娘娘快別說話了,攢著力氣好使勁兒!宮口已經開了四指了,您再加把勁兒!”
胡善祥見著嬤嬤躲閃的眼神,心生不妙,緊緊抓住她的手臂,不讓她走開︰“嬤嬤,你不要離開!你要一直在這兒!”
嬤嬤哽咽道︰“您放心!嬤嬤一步也不離開您!”
蘭青一直坐在那兒出神,皇後的痛呼、屋里的忙亂、太醫的來去,好似這一切都與她沒有一絲關系似的,她只顧自端著茶坐在那里出神,好似一個坤寧宮里原本就有的擺設一般。
漸漸的,屋里的人也都忘了她的存在,都各自各忙得亂轉。好在嬤嬤久經沙場,指揮的井井有條,隨著一聲嬰兒的哭聲,皇後終于順利地生下了一個皇子。
嬤嬤捧著他激動地給胡善祥看︰“娘娘,娘娘您看,是個皇子!是個皇子!”
胡善祥已經被汗水濕透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來︰“是個兒子!嬤嬤,我終于有兒子了!”
然而還沒等她的笑容綻放完,她就覺得一股熱流從下面奔涌而出,她的笑容頓時一滯。隨即,忙碌的醫婆便變了臉色,驚叫道︰“不好!娘娘出大紅了!”
出大紅就是產後大出血,是產婦生產的最大風險之一。嬤嬤縱使再經驗老到,此時也不禁變了臉色。太醫此時也顧不得男女大防了,沖進來隔著條綢單給皇後施針,又讓人熬熱黃酒,送百草丹下去,若是皇後有個什麼閃失,只怕他倆這太醫也就活到頭了!
殿中頓時一團忙亂,誰也沒顧得剛出生的小皇子已經被隱身人一般的恭妃給抱在了手里。
恭妃優雅自在地伸手逗弄著小小的嬰兒,嬰兒尚未睜眼,已經開始知道順著她的手指撮動輒小嘴開始找吃的。
蘭青笑得無比溫柔︰“乖寶寶啊,你餓了嗎?姨姨喂你吃東西啊!”說著她的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瓷瓶來,順著嬰兒的嘴角倒了進去!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等到太醫將皇後的出血止住,滿殿的人都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嬤嬤才發現小皇子竟然安安靜靜地被恭妃抱在懷里!
嬤嬤剛剛落下去的汗頓時又冒了滿頭!她顧不上上下尊卑,一步竄上去從恭妃懷里將小皇子搶了過來,低頭一看,只覺得眼前一花,頭頂上似潑了一桶冰水一般。
錯金的大紅錦緞襁褓中的小皇子臉色青紫得詭異,小嘴微張,緊緊閉上眼楮,竟似完全沒有了呼吸!
嬤嬤只覺得喉嚨發干,似是被灌了滿嘴的沙子,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呵呵”有聲,抱著皇子的手一松,整個人都“撲通”倒在了地上。
嬤嬤這一倒,頓時嚇翻了整個一殿的人,梁稟記顧不得去看嬤嬤一眼,趴在地上顫抖著手去抱滾在地上的小皇子,待到搶到懷里,只看了一眼頓時他也白眼一翻雙腿一軟直直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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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他們如此反應,這些日子皇帝對坤寧宮的態度,他們這些做下人的怎麼不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如今要想翻身,只怕只能憑著這個小皇子了,如今皇後倒是拼了命如願生下了一名皇子,只是這皇子生下來就......死了?
皇帝听到內殿傳來的一陣陣悲號,也顧不得規矩了,直接就闖了進來,進來就見到殿內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只有恭妃仍是溫文爾雅地立在那里,嘴角含笑,似乎這場景十分有趣一般。
剛剛生產完的皇後,竟然不在鳳塌上休養,而是掙扎著下了地,剛剛止住的出血又開始涌出,洇濕了她雪白的袍子和地上的地毯,開出了一串串刺眼的血花。
然而她什麼也顧不得了,她跪在地上,捧著那個小小的襁褓,剛剛才看了一眼的兒子就這麼沒了氣息,身為人母,還有比這個更令人悲痛欲絕的事嗎?!
只見皇後匍匐在地上,抱著已經沒有了氣息的小皇子,根本沒有了一滴眼淚,只能在喉嚨里發出一聲聲的悲嚎,聲音干啞嘶咧,听上去宛如一匹垂死的狼。
皇帝即使再厭棄了她,此時此景也不禁動容,更可況,那個毫無生氣的小小襁褓里,是他親生的兒子啊。
被人扶起來的嬤嬤急怒攻心,已經是中風的癥狀,口角冒著白涎,眼神發直,已經無法說話,只是用著僵直的手臂指著一派適然地站在那兒的恭妃,口中“呵呵”有聲,用怨恨的眼神指控著恭妃。
皇帝看了眼他面色青紫的皇子,也是面色大變,看了一圈,指著戰戰兢兢已經快被嚇尿的梁稟記道︰“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梁稟記顫抖著將事情經過復述了一遍,皇帝不敢置信地回頭問恭妃︰“青兒,你,你為何要這樣做?”
恭妃並不否認,而是對著皇帝嫣然一笑,柔聲道︰“陛下,你問臣妾為何要這樣做?這句話我該問問您賢良淑惠的皇後娘娘啊。我想問問她,當初我雖與她一同入太孫府服侍您,可我處處以她為尊,以侍妾禮侍她甚恭,從沒有依靠著您的寵愛想與她過不去,甚至取而代之的念頭。可是她為什麼就容不下我?她口甜如蜜心如蛇蠍,處心積慮地賜給我一顆名貴無比的夜明珠,誰知道那珠子是有毒的啊!可憐我還視如重寶,天天親手擦拭,珍愛無比。可是自那以後,我的身子便漸漸虛弱了,一場風寒,便將我剛剛懷上的身孕給弄沒了!而且自那以後,我的身子每況愈下,看了多少太醫,吃了多少湯藥,都無濟于事。誰知道這一切都是皇後娘娘的那顆夜明珠的功勞呢?皇後娘娘,您真的是好手段啊,若不是臣妾無意間得知這件事,只怕至死都要感激您的恩情呢!”
胡善祥瞪著她,眼楮里竟然迸出了血淚!她咬牙道︰“我恨不得畫花了你這張狐媚子的臉!你不就是仗著這張甜蜜蜜的臉迷得皇上不分東南西北!名份上我是正妃你是側妃,可憑什麼你的吃穿用度處處都比我強?!只要有你在,皇上他根本就不會去我房里!你喜歡什麼我不是陪著笑臉雙手奉上?!我為他辛辛苦苦打理內外,承受著郭貴妃的刁難,你呢?只會陪著他彈琴、看花、出游、射獵、陪著他談情說愛、柔情蜜意!憑什麼苦楚都是我受,好處都是你得?!你說我為什麼容不下你,你說有哪個正妻能容得下一個與你一樣的侍妾?!只怪我我這些年來還太心軟,容留你苟延殘喘,卻造成今日之大患!我好恨!蘭青,你要報仇只管沖著我來,可為何要禍延我無辜的孩子?!他,他還剛剛出生,還沒有看一眼他的父皇、娘親,還沒有吃過一口奶......就這麼去了,皇兒,我苦命的皇兒啊!”
胡善祥悲啼泣血,終于讓恭妃動了容。她冷笑一聲道︰“胡善祥,你既如此心疼自己的孩兒,可知道別人的孩兒也是娘親的心頭肉?你下手除去的孩子還少嗎?你造的孽怎麼還都不夠!當年木美人的胎兒是怎麼滑胎的?還有大皇子,他是怎麼死的?他的娘又是怎麼死的?你真當別人都是傻瓜不成?!你的二皇子又是怎麼死的?若不是你想用一杯冰鎮的蘆薈蜂蜜飲引誘三皇子喝,又恰巧三皇子去出恭,正好被經過的二皇子看見,陰差陽錯喝了下去,如今下痢至死的便是三皇子了!要知道蘆薈汁成人喝了自然無事,可是卻可至小兒下痢至死!皇後娘娘,你真的是好手段!可惜你做多了喪良心的事,老天都看不過去!這才都報應了回去!你還想再得一個皇子?你休想!我今天便拿我這條殘命來跟你拼一拼!我為什麼不對你下手卻要了小皇子的命?那是因為我要讓你最珍愛的一切都成泡影!我要你永永遠遠都活在錐心之痛之中!”
她沖著皇帝跪下,兩行淚水順著臉龐滴下,望著皇帝的臉,不舍地道︰“陛下,臣妾實在不願這樣做,不想您看見我這幅丑惡的表現。我想在您的心中,還是那個溫柔可人的小女子,可是我實在是恨她,她毀了我的一切,我若是不討回來,便是死也不會閉眼的!”
她悲傷地一笑,拉著皇上的袖子,喚著他當初的愛稱︰“大郎,你忘了今天這一切吧,只記著當初的我好不好?大郎,你只記得當年咱們在一起的......”
一語未了,她的口中便涌出一股鮮血出來,最後的話便再也說不出來。
她軟軟倒地,一雙秋波明目仍是不舍地看著皇帝,一瞬不瞬,便這樣沒了氣息。
皇帝已經被這一連串的事給打擊得不行了,他茫然四顧,已經不知道還該相信誰。恭妃臨死前的話信息量太大,他的腦子都已經有些轉不過來了。
他閉了閉眼,看著悲痛欲絕的胡善祥,和她緊緊抱著的那只小小襁褓,心中酸痛莫名。所有的痛恨、所有的感情,都不剩下了一分,只余下滿心的木然。
他木然開口道︰“胡氏,你之所作所為,戮九族都不為過。可剛才青兒已經說了,她想你活著,活著忍受這錐心之痛。便這樣吧,你自己上表請退位吧。朕留你一命。”
三日後,皇後以無子多病故上表請求退位。皇帝準。賜名靜慈仙師,退居長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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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閉多日的承乾宮大門終于打開了,進進出出的承乾宮宮人們都一個個昂首挺胸,神氣極了。呵呵,這下子皇後終于倒了,這宮里頭還有誰能比得上貴妃娘娘更大了?咱們承乾宮的人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了!
在其他人的想象中,她孫青黛不知該如何偷著樂呢,再有些善于陰謀論的,尋思著這皇後的退位指不定就是貴妃在後頭使得壞呢。
不得不說,這些人還真猜著了真相。胡善祥的倒台,固然有她自作孽的成份,但是若不是青黛在後頭不辭辛苦地推了一把又一把,只怕等她老死了皇帝也不會知道她的所作所為吧。
這會兒在其他人眼里正該喜翻天的青黛卻是皺著眉正在想事兒,她氣惱地道︰“這恭妃為什麼又要多插這一杠子?真是多事!要不是她弄死了小皇子,只怕皇上這會兒已經賜死胡善祥了!這樣一來,皇上看她可憐,只怕又生了憐憫之情,反倒饒了她的一條命!真真是功虧一簣!”
秋遠嘆了口氣道︰“這樣也算得上是不錯了!畢竟胡氏終于被廢了。小姐,下一步就該輪到顧家了吧?”
青黛深吸一口氣,道︰“當然!咱們等了這麼久,終于可以開始了!沾衣,你該等急了吧,你放心,不會再讓你等太久了!”
只是承乾宮的人尚沒有得意兩天,朝中大臣就以文淵閣大學士楊榮、吏部侍郎尚平圻為首,請立三皇子朱佑檸為儲。並請立其母嚴妃為後。
其中吏部左侍郎顧廣益更言道︰既然胡後以“無子”被廢,那再立後自然是要以“有子”為首要條件。如今皇上只有這一個兒子,那麼立誰為後根本便不需考慮了。
自古以來,立儲首先立“嫡”,無嫡立長。如若皇上立嚴妃為後,那麼三皇子既是“嫡”,又是“長”,更是名正言順。況且嚴妃出身清正,賢惠孝順,才德堪為後宮之主,實乃皇後的不二人選。
皇帝看著他們,強抑心中怒火。他屬意誰做皇後,如今這天下還有不知道的人嗎?!這幫子人竟然敢視他這個皇帝如無物,以“天子無家事”脅迫他立儲、立後!
皇帝的臉色陰沉如積雨的烏雲,他陰沉沉望著這幾個大臣道︰“諸位愛卿是否以為朕時日無多,故此爭相擁立之功耶?”
這句話說得實在是夠誅心,也是殺氣四溢︰你們是覺得我快死了還是怎麼著?這麼急赤白臉地逼我立儲不就是要爭一爭擁立之功嗎?!
此言一出,下面的大臣們都是遍身冷汗,立時便跪倒一片。為首的楊榮更是叩頭出血,連稱“不敢”。
皇帝連看都不看,站起來拂袖而去。
皇帝回到內宮,想了想,吩咐辛禮道︰“去慈寧宮。”
慈寧宮中,跪在佛祖像前誦經的太後已經從馮嬤嬤的口述中知道了剛才朝會上的情形。她默然一會,道︰“阿馮,是我操之過急了。”
馮嬤嬤道︰“可是現在不先發制人,首先提出立三皇子,只怕轉眼間皇上便要立那孫青黛為後了,到那時候咱們便不好再說反對的話了。”
太後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你我都沒想到,皇上的反應這麼大,罷了罷了,等他來我跟他說說,這件事先放下。以後再議吧。”
皇帝不過就是氣不過臣下敢插手他的家事,好生勸勸他,他不會不听的。
這時,前殿小黃門稟報︰“皇上駕到!”
太後站起來,將手遞給馮嬤嬤,由她扶著走出佛堂。恰巧與正在進門的皇帝走個迎面。
皇帝的臉色還是很臭,但是見了太後還是恭恭敬敬地躬身問安。
太後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視若未見皇帝的黑臉,含笑問道︰“皇上今日怎麼下朝這麼早?進過膳了嗎?要不要跟著老婆子吃一點?”
皇帝一口氣憋在心里頭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實在難受。氣哼哼地道︰“兒子不餓,母後不要管兒子,先進早膳再說話吧。”
太後見狀,嘆氣道︰“對著你這張黑臉,我還怎麼能吃得下去飯?說罷,你這是受了誰的氣?”
朱瞻基臉色漲紅,埋怨道︰“母後,您明知道我屬意立青黛為後,為何卻要授意楊榮他們擁立顏氏?”
太後嘆了口氣道︰“兒子,你當了這麼多年的太孫、太子,難道還不知道後宮禍亂首起便是嫡庶不分、諸子爭位嗎?胡氏即以無子為由被廢,你再立無子的孫青黛,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後宮中唯一有子的便是清巒,大臣們請立清巒為後自是自然而然之舉,你有何可惱怒的?”
皇帝急道︰“胡氏被廢的緣由您還不知道嗎?無子那只是個借口!母親,我知道你一直想讓顏氏上位,若是沒有青黛,她也不失是位中規中矩的皇後人選。可是與青黛放在一起,您不覺得她黯然失色了嗎?再說了,若是兒子將她置于青黛之上,您覺得她能坐穩這個皇後的位置嗎?”
太後不以為意道︰“孫氏若是敢不服,哀家自會給她苦頭吃,只要皇上你能保持中立,清巒便能坐穩這皇後的寶座。”
皇帝曬然︰“娘您讓兒子保持中立,您卻偏幫著嚴氏,這樣公平嗎?”
太後不悅道︰“她們倆如何能相提並論?顏氏嫁與你這麼多年,又為你生了唯一的兒子,自然是要以她為先。”
皇帝怫然道︰“娘,為何您非得要這麼幫著顏氏?即使您與她的父親青梅竹馬,有著深情厚誼,可兒子也有喜歡的人啊,兒子喜歡青黛,自然也要給她最好的,請娘親見諒。兒子可以冊封嚴氏為貴妃,但是皇後之職,只能給青黛。”
太後被他氣得指著他︰“你,你!你這個逆子!哀家何曾與顏祭酒有過什麼深情厚誼?!你竟然這麼污蔑你娘!不行!我絕對不允許你立孫青黛為後!”
皇帝的倔勁兒也上來了,質問道︰“娘,您還是不把兒子的心意放在心上,難道顏清巒比兒子還重要嗎?您為了她,才是盡心竭力啊。若是親娘,會這麼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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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語一出,兩人都楞了。皇帝是不知不覺說出了心里話,太後則恍如見了鬼一般,指著皇帝抖如風中秋葉︰“你......你......你說什麼?什麼親娘不親娘?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話既已說出口,皇帝也不再瞞著了,嘆了口氣道︰“娘,對不住,我不應該這麼說您。不過你不是我親娘這事兒我早就知道了。在我三歲的時候,奶娘就說漏過嘴,她當我小什麼都不懂,可是我那時已經能听懂了。後來我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勢力,稍稍一查也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可是我從來都當您是我親娘,您把我養大,扶持我當上太孫、太子、皇帝......您對我,比對您親生的瞻墉、瞻都要用心得多。兒子也是真心孝敬您,原想著這一輩子就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咱們母子永遠是親母子。可是兒子見您卻把一個不相干的顏清巒置于兒子之上,兒子心中難過,所以一時糊涂,脫口而出,兒子傷了您的心。母後,您別生氣了,您想打便打我一頓出出氣好了。”
太後已是渾身無力,癱倒在座位上,頹然道︰“我一直以為可以永遠將這個秘密埋藏下去......誰知道你早就知道了......我這些年可不就是和傻子一樣麼!罷了,你既然認為我待清巒都比待你好,我這些年的心血也就白花了。你去吧,你想立誰便立誰,我都不管了。”
皇帝大驚道︰“娘!娘!您別生兒子的氣啊,兒子也不想知道這件事的。您自然是對我最好,娘,兒子知錯了......”
張太後只是疲憊地揮揮手,趕皇帝走︰“罷了,你走吧,我也不想管這些閑事了。你走吧,我想休息了。”不由分說,便將皇帝趕了出去。
皇帝自知是傷了太後的心,只不過深埋于心幾十年的秘密終于吐了出來,就像是一個整天時不時就會隱隱作痛的膿瘡終于破了頭出了膿,痛是痛了些,卻有著一種“終于這樣了”的痛快。
如此一來母子倆雖然有了隔閡,但是太後終究是顧忌多了,遇事不再對皇帝多加干涉,卻讓皇帝感到了更加自由了。
消息傳到承乾宮,青黛皺眉道︰“太後為何一定要推舉顏妃上位?”
秋遠回答道︰“據听宮外的小道消息說︰太後與嚴清巒的父親顏祭酒是同門的師兄妹,自小青梅竹馬,那個......嗯,情誼自是不同。所以,自嚴清巒入宮以來,都是太後庇護著她,要不,為何闔宮上下,只有她生下了皇子,還能平安養大?”
青黛點頭道︰“雖然是傳說,但是無風不起浪,往往傳說就是真相!這麼看來,太後早就有讓三皇子當太子的打算,咱們辛辛苦苦地扳倒胡善祥,只怕是正中了人家的意呢。不過她們想輕輕松松就摘了我種的桃子去,只怕不那麼容易!”
她凝神想了想,嘆道︰“楊榮作為首輔,這次能立場鮮明地站出來表明態度,自是受了太後的指使,滿朝上下,能與他抗衡的......唉,咱們還是根基太淺,沒奈何,只好這樣了。秋遠,你去......”
英國公張輔正在書房內與幕僚討論眼下朝中發生的事,最重要的,便是楊榮前些時候發動的立儲之爭。其實說是“之爭”也不對,皇子就這麼一個,誰能跟他爭?
張輔听到手下的張先生這麼說,搖搖頭不贊同道︰“善戰者,不能只看眼前。這件事也是同樣。眼下皇子自然就是這一個,前皇後的兩個皇子又都夭折了,越發給人一種皇上子嗣艱難的感覺。但是據消息說,宮內的皇子紛紛夭折都與前皇後有關,此事不是天意,而是人為!”
他點了點桌子,道︰“如今為禍者既已不在,而皇上正當盛年,如此以來後宮中的皇子當很快就不止這一個了。那麼三皇子就不再是唯一的選擇了。這立儲之爭我們又何必這麼盲目地站隊?再說了,皇上正當盛年,楊榮他們這麼急吼吼地便逼著皇上立儲,能不讓皇上心生忌憚?皇上會怎麼看他們這些急著抱太子大腿的臣子?只怕這次楊榮的心太急熱豆腐吃不著反而要燙著嘴!所以這件事,咱們是絕對不能跟風的。”
幾個幕僚都連聲稱是,道還是公爺高瞻遠矚、眼光犀利!
正在這時,門外有管家來報,說是有一人來求見國公爺,卻沒有拜貼,只有一句話,確切地說,只有四個字︰“順義、火器。”
眾人都沒在意,獨有張輔變了臉色,他沉思了一下,讓幕僚們都退出去,吩咐管家將來人秘密帶進來。
只見來的是一個面目平常無奇的青年人,唯一的特點是有點兒黑。穿著打扮也不打眼,只是平常的竹布衣裳。但是仔細看來,這人見了張輔卻也並不畏縮,平平淡淡地與張輔見禮。似乎眼前這個在安南磊了十萬京觀能止小兒夜啼的大煞神平常如鄰家大伯一般。
張輔的一雙利眼在瞬間便將這人看了個遍,只看這個人在他的威勢面前還能渾若無事,這人就不是一般的人物!張輔淡淡問道︰“閣下尊姓大名?當日不知用節下落,多年來一直記掛,不知他如今可還安好?”
眼前這人安然笑道︰“小人賤名不值一提,公爺便喚我二黑便了。至于蔣先生麼,他如今安全自是無虞,只是事物繁忙,來信常常抱怨個不了。”
張輔眯起眼,事物繁忙?海家的那股勢力分明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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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黑咧嘴一笑道︰“公爺果真是信人!既然如此,小子也不客套了,斗膽跟公爺開口︰請公爺在朝中贊同立孫貴妃為後!”
張輔悚然而起︰“什麼?!請立孫貴妃為後?!那不可能!”他剛剛才看明白了,怎麼會自己打臉卷入到這立後立儲之爭中去?
二黑篤定地點頭道︰“此事可涉謀逆?”
張輔目瞪口呆︰“不涉。”
二黑更上一步問道︰“公爺可是又想違喏?”
張輔看著二黑似笑非笑的神情,臉色不禁紅了,吶吶道︰“張某發過誓,再不會違喏!”
二黑雙手一攤道︰“我家主子對公爺便只有這一個要求。”
張輔苦笑,就這一個要求?他還敢口氣再大點不?張輔此時無比悔恨自己當初為什麼會那麼嘴賤!一時沖動許給人家這個承諾,誰承想他們就獅子大開口,提了這個讓人哭笑不得的條件來?
等等,他家主子?
張輔瞬間倒吸口冷氣︰“你家主子是誰?可是海磐?莫非他還活著?不對啊,海家人斬首那天張某還去法場送過行呢。海家所有有名有姓的幾乎都砍完了啊。”
是了!必定是那個海家神秘的主子,蔣用節口中的那個難纏的主子!他還活著!海家如今就這他的手里!
只是他又為何要擁立孫貴妃?莫非孫貴妃也是他們的人?
哎呀!張輔以手擊頭,自己怎麼這麼遲鈍!那孫家跟海家是姻親!孫貴妃自然是他們推上去的!
只是海家人行事一貫神秘,如今他們又將手已經伸進了後宮!他們所謀甚大啊!怎麼辦?這個誓言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轉眼間,他就打定了主意,冷喝道︰“張某人是答應過,只要不涉謀逆大事,張某無不應允。只是你們海家本身就是因謀反被族滅的!如今還怎麼說是不涉謀逆?!”
二黑冷笑著拱拱手道︰“承教了!原以為英國公坦蕩磊落,是個卓爾不群的奇男子!別人不知,難道國公爺也不知道,海家謀逆的真相嗎?國公爺如今用這個借口來推脫誓言,當真是好氣度!嗯嗯,好人品!”
幾句話將張輔說得臉紅若要滴血。他待要違誓,實在過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關,若要踐諾,只怕這一腳踏進泥坑,牽連的便是張家全族的性命!
他猶豫了半天,咬牙對二黑道︰“事涉重大,張某與你不便多言,須得請你家主子出來,我與他分說。”
二黑冷笑道︰“這邊的事,主子已經吩咐了全權由我做主,張公爺若是想違喏,只須將我一刀殺了便了,不用想引我主子出來。”
張輔道︰“我並無歹意,只是早就對你家主子的才華心生傾慕,盼著此生能見他一面,還有些火器方面的不解之處想當面求教,並不是要引君入殼。還請尊下轉達張某之意。”
二黑惋惜地看著張輔,嘆息道︰“估計國公爺您這個願望是難以達成了。既然您這麼欣賞我家主子,卻為何不願幫她這個忙?”
張輔道︰“事涉宗族存亡,張某豈可為一己之清名,而陷族人于不顧?如若你家主子仍想走海家的老路,張某自然與他是敵非友,說不得也只好再違誓一回了。”
二黑似笑非笑︰“您不過就是怕我家出事連累了你而已。實話說國公爺,您真是多慮了。事到如今我跟您說實話吧,你道皇上為何堅決要立孫貴妃為後?”
張輔搖頭道︰“情之所起,不知所以。皇上對孫貴妃迷戀日深,實乃可慮。”
二黑哈哈笑道︰“皇上為何就不能鐘情于一人?莫非皇帝喜歡一個人這個人就一定便是禍水、褒姒之流麼?他難道不可以傾慕她的才華、心胸麼?國公爺,我問你,你們誰見過孫貴妃,你們知道她是何等樣人麼?”
張輔無語。
二黑道︰“你們既然對她一無所知,為何卻反對立她為後?”
張輔搖頭道︰“張某並不反對立她為後,但也不會支持任何一方。這件事本就是皇上家事,臣下怎好越俎代庖多言生事?”
二黑搖頭道︰“國公差矣!您如今不過就是想騎牆而已,怕的不過就是惹禍上身,如今明哲保身最好是嗎?可是國公爺您想過沒有,皇上是什麼心思?您如今順著皇上的心思推孫貴妃一把,皇上哪里不會念著你的好處?”
張輔勃然大怒道︰“你把張某想成什麼人了!張某豈是那種諂君媚上的人?!明知孫貴妃有不妥之處,卻任由君上深陷情網,這才是不忠!”
二黑譏笑道︰“所以您才會選擇“不義”!”
張輔拂袖道︰“你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此事絕不可能!你還是請他再換個條件吧,哪怕他此時要了張某的腦袋,張某也二話不說!”
二黑嘆道︰“國公爺,您真的是想差了。你道皇上不知道孫貴妃的來歷麼?你怎知孫貴妃就一定是要為害這大明江山?您既然知道孫貴妃的來歷,當知道她是為何進宮的?宮中胡皇後退位是為了什麼?我相信大家都有所耳聞吧?您不知道,我家主子有個倔脾氣,就是有恩必報,有仇也必報!她進宮,只是為了報仇而已!並沒有任何想謀奪江山之想。如今她與皇上正是恩恩愛愛,兩人情好如一,她如何會對皇上有不利之舉?相反,她為了皇上,為了朝廷百姓,不知道背後費了多少心!比如,安南策,比如,雙季稻、還有上到制倭寇三策、下到玉米、紅薯的種植,還有許許多多有益于朝政的事,你們如何得知?你們只道皇上是迷惑與她的美色,你們就這麼看扁了皇上,他是那種沉迷于女色的昏君嗎?!哼!雖說他配我們主子確實有些差了點兒,可他還總算是有些眼光的。”
張輔目瞪口呆︰“什麼?你說什麼?你家主子、孫貴妃?你說你家主子就是孫貴妃!”
二黑涼涼地道︰“你總算明白過來了,唉!真夠笨的,真不知道你那些勝仗都是怎麼打的。不過對安南那些沒腦子的,你還是算聰明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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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輔一把揪住二黑的衣襟,逼問道︰“你家主子當真對皇上沒有惡意?!她不是想謀反?!”
二黑不耐煩道︰“她如今謀反有什麼好處?皇上立了她皇後,這天下就是皇上跟她的!我們都是她的臣子!她謀自己的反做什麼?!再說了,你就是不幫她這一把,難道她就當不上皇後了?只不過多費些功夫罷了!趕明年,她生個一男半女的,皇後不還是她囊中之物?國公爺,您何苦不順水推舟,反而要得罪她,我可告訴您,事先我家主子可最是小心眼兒記仇不過。制造海家謀逆案的主角現在如何?逼死了她姐姐的前皇後現在如何?您得罪了她,嘿嘿,可別怪我沒告訴過您。”
張輔打了個寒噤,想起來蔣師爺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我得罪誰也不敢得罪這位主子......”
再想想她的所作所為,他不禁汗毛倒豎,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是他很清楚漢王等人的結局。他嘆口氣,對二黑道︰“張某一直有件事心中存疑不明,能否請貴客指點?”
二黑點頭道︰“請公爺直言,但凡所知,無不一一相告。”
張輔點頭致謝,想了想,問道︰“當年漢王謀逆,聲勢浩大卻虎頭蛇尾,致使張某在青州城下輕輕松松便揀了個天大的功勞。敢問這是否是貴主的功勞?”
二黑裂開嘴笑了,沖著張輔豎起大拇指贊道︰“公爺真是目光如炬!不錯,漢王事敗確實是我家主子一手操控。”
張輔無語,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又欠了人家一個好大的人情。
張輔嘆道︰“既然如此,張某也不是愚昧不明之人,您請回吧,後日自有分曉。”
二黑暗暗松了口氣,含笑抱拳施禮道︰“公爺援手之恩,自當後報!二黑替我家主子謝過公爺!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過幾日皇帝上朝便宣布要立孫貴妃為後。朝中頓時一片喧嘩。提議立嚴妃為後的朝臣們自然是不同意立孫貴妃,他們還是牢牢揪住“有子”這一條。
正當他們口沫橫飛說得熱鬧的時候,一位一直沉默不語的朝臣站了出來,朝臣們見是他出來,都恭敬地止住了聲音,等他說話,即便是楊榮,也沖他拱了拱手,問道︰“公爺,您怎麼看?”
這正是三朝肱骨重臣,英國公張輔。
只見張輔出列,先對皇上施了一禮後直起腰,又對眾位大臣們拱了拱手道︰“帝後帝後,後乃帝之敵體。就如民間的普通夫妻一般,這一家之中夫妻二人若是不能琴瑟調和,恩愛綢繆,而是相敬如冰,或是鎮日打鬧,那這家中的日子還能好過得了嗎?皇上與皇後也是夫妻,自然也是想要找個合心可意的妻子,如此後宮才能沒有後顧之憂,皇上也才能專注于國事。這立誰為後本就是皇上的家事,我們外人就不要多語了。”
楊榮等人沒想到,從來在朝中幾乎不發表意見的張輔竟然會這麼說!而張輔一開口,以他為首的武官們幾乎立刻就紛紛表態,皇上也是人嘛!那個男人不想找個可心意的老婆?非得逼著人娶那個不喜歡的,你們什麼意思麼!
其中武安侯鄭亨更是明確表態︰支持皇上立孫貴妃為後!
這時文臣中間也出列了一人,正是大才子李玉霆,他將大司農拉出來道︰“歷代賢後,或賢明通達、或才華過人,莫不于國事大有裨益。而今大司農得報,甦吳一帶的雙季稻已經喜獲豐收!據甦州府、杭州府兩府所增產稻谷,就有十余萬石!另有岳陽府等地雙季稻尚未開割,然今年糧產增加已成定局!如若雙季稻能再多推廣幾省,我朝百姓可保永無饑饉了!臣現有甦州府、杭州府所上的萬民書,為貴妃娘娘請功!祈求我皇褒獎貴妃娘娘!”
眾人的臉色都很奇妙,褒獎貴妃娘娘?她已經是金印金寶在手的貴妃了,還怎麼褒獎?只有立後了唄!
相形李玉霆手中沉甸甸的萬民書,楊榮等人口中的理由頓時輕的連片鵝毛都算不上了。再看著武將們態度,楊榮識時務地閉上了嘴。
皇上舒心地笑了,立即接過李玉霆遞過的萬民書,眉花眼笑地道︰“貴妃孫氏敬章 翟, 身表淑慎之型。夙著懿稱,宜膺茂典。予心深為軫惜,應即立為皇後,以示寵褒,欽此。應行典禮,爾部即議以聞。”
至此,立後風波終于告一段落。禮部擇吉日上奏,帝準。定于十二月初八行冊後禮。
古者立後無冊命禮。至漢靈帝立宋美人為皇後,始御殿,命太尉持節,奉璽綬,讀冊。皇後北面稱臣妾,跪受。其後沿為定制,而儀文代各不同。明儀注大抵參唐、宋之制而用之,太祖初,定制。
凡冊皇後,前期三日齋戒,遣官祭告天地、宗廟。前一日,侍儀司設冊寶案于奉天殿御座前,設奉節官位于冊案之東,掌節者位于其左,稍退,設承制官位于其南,俱西向。設正副使受制位于橫街于南,北向。設承制宣制官位于其北,設奉節奉冊奉寶官位于其東北,俱西向。設正副使受冊寶褥位于受制位之北,北向。典儀二人位丹陛上南,贊禮二人位正副使北,知班二人位贊禮之南,俱東西相向。百官及侍從位,如朝儀。
是日早,列鹵簿,陳甲士,設樂如儀。內官設皇後受冊位及冊節寶案于宮中,設香案于殿上,設權置冊寶案于香案前,設女樂于丹陛。質明,正副使及百官入。鼓三嚴,皇帝袞冕御奉天殿。禮部官奉冊寶,各置于案。諸執事官各人就殿上位立。樂作,四拜,興,樂止。承制官奏發皇後冊寶,承制訖,由中門出,降自中陛,至宣制位,曰“有制”。正副使跪,承制官宣制曰︰“冊妃某氏為皇後,命卿等持節展禮。”宣畢,由殿西門入。正副使俯伏,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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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事者舉冊寶案,由中門出,降自中陛。奉節官率掌節者前導,至正副使褥位,以案置于北。掌節者脫節衣,以節授奉節官。奉節官以授正使,正使以授掌節者,掌節者跪受,興,立于正使之左。奉節官退。引禮引正使詣受冊位,奉冊官以冊授正使,正使跪受,置于案。退,復位。副使受寶亦如之。樂作,正副使四拜。興,樂止。正使隨冊,副使隨寶,掌節者前導,舉案者次之,樂作。出奉天門,樂止。侍儀奏禮畢,駕興,百官出。掌節者加節衣,奉冊寶官皆|笏,取冊寶置龍亭內,儀仗大樂前導,至中宮門外,樂作。皇後具九龍四鳳冠,服 衣,出 ,至殿上,南向立。樂止,正副使奉冊寶權置于門外所設案上。引禮引正副使及內使監令俱就位。正使詣內使監令前,稱冊禮使臣某,副使臣某,奉制授皇後冊寶。內使監令入告皇後,出,復位。引禮引內外命婦入就位。正使奉冊授內使監令,內使監令跪受,以授內官。副使授寶亦如之。各復位。內使監令率奉冊奉寶內官入,各置于案。尚儀引皇後降陛,詣庭中位立。內官奉冊寶立于皇後之東西。內使監令稱“有制”,尚儀奏拜。皇後拜,樂作。四拜,興,樂止。宣制訖,奉冊內官以冊授讀冊內官讀訖,以授內使監令。內使監令跪以授皇後,皇後跪受,以授司言。奉寶如前儀。受訖,以授司寶。尚儀奏拜,皇後拜如前。內使監令出,詣正副使前,稱“皇後受冊禮畢”。使者退詣奉天殿橫街南,北面西上立,給事中立于正副使東北,西向。正副使再拜復命曰︰“奉制冊命皇後禮畢。”又再拜,給事中奏聞,乃退。皇後既受冊寶,升座。引禮引內命婦班首一人,詣殿中賀位跪,致詞曰︰“茲遇皇後殿下膺受冊寶,正位中宮,妾等不勝歡慶,謹奉賀。”贊拜,樂作。再拜,興,樂止。退,復位。又引外命婦班首一人,入就殿上賀位,如內命婦儀。禮畢俱出。皇後降座,樂作。還 ,樂止。
次日,百官上表箋稱賀。皇帝御殿受賀,如常儀。遂卜日,行謁廟禮,先遣官用牲牢行事,告以皇後將祗見之意。前期,皇後齋三日,內外命婦及執事內官齋一日。設皇後拜位于廟門外及廟中,設內命婦陪祀位于廟庭南,外命婦陪祀位于內命婦之南。司贊位皇後拜位之東西,司賓位內命婦之北,司香位香案右。陳盥洗于階東,司盥洗官位其所。至日,內外命婦各翟衣集中宮內門外。皇後具九龍四鳳冠,服 衣。出內宮門,升輿,至外門外降輿,升重翟車。鼓吹設而不作。尚儀陳儀衛,次外命婦,次內命婦,皆乘車前導。內使監扈從,宿衛陳兵仗前後導從。皇後至廟門,司賓引命婦先入。皇後降車,司贊導自左門入,就位,北向立。命婦各就位,北向立。司贊奏拜,司賓贊拜,皇後及命婦皆再拜,興。司贊請詣盥洗位,盥手抉手,由東陛升,至神位前。司贊奏上香者三,司香捧香于右,皇後三上訖,導復位,贊拜如前。司贊奏禮畢,皇後出自廟之左門,命婦以次出。皇後升車,命婦前導,如來儀。過廟,鼓吹振作,皇後入宮。是日,皇帝宴群臣于謹身殿,皇後宴內外命婦于中宮。皆如正旦宴會儀。
自齋戒起,至皇後謁廟、皇帝宴群臣、皇後宴內外命婦止,前前後後青黛忙碌了好幾天。初九晚上,終于宴完群臣,青黛返回坤寧宮,與等候在那里的皇帝再行合巹禮。雖然不是原配,但是婚禮上的撒帳、坐床、喝交杯酒,一樣也沒落下。把本就疲憊不堪的青黛累得幾乎快要當場睡過去。
喝完交杯酒,在秋風秋遠的服侍下,青黛摘去沉重的九龍四鳳冠,脫去九重 衣,揉著酸痛的脖子,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青黛幾乎是被秋風秋遠抬進浴房的,洗浴完畢,換上一身舒適的中衣,爬上那張嶄新的楠木大床,青黛扯著朱瞻基的袖子打了個呵欠,困得都口齒不清了︰“唔,大哥,我要累死了,讓我先睡會兒......”一語未了,人已經睡死了過去。讓還期待著洞房之樂的朱瞻基哭笑不得,看著抱著他的胳膊睡得呼呼的青黛,知道她也確實是累慘了,他也只好寵溺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嘆了口氣躺下睡了。
然而此時的延祺宮里,卻依然沉靜如初,坤寧宮里的漫天紅雲一點兒都沒飄到這里。顏清巒,喔,現在是德妃了,在冊後旨後,皇帝隨即下旨立顏妃為德妃,仍居延祺宮。雖然終于晉位正一品四妃之一,但是顏清巒卻沒有一點的歡喜,延祺宮上上下下也都是一個個拉長了臉。誰都知道,這個皇後的位置本來就應該是他們娘娘的!這宮里就只有一個金疙瘩寶貝蛋的皇子,太子不是他還能是誰?!那麼母以子貴,這個皇後自然應該是顏娘娘的!連太後都發話了,還有楊閣老!朝中大臣都屬意立顏娘娘為後,可是那個孫貴妃,竟然硬生生從娘娘手里將後位給奪了過去!不僅如此,皇上答應的立娘娘為貴妃的承諾也沒有做到!而是只給了個輕飄飄的德妃!
雖然都是四妃之一,可是自古以來四妃就以貴妃為尊。而且皇上冊孫貴妃的時候開了先例,貴妃首次有了金寶。這樣一來,貴妃可就不僅僅是一般的妃位了,而是超然眾妃之上,隱隱可以與皇後相抗衡了。就是做不成皇後,做個地位高貴的貴妃也好哇,怎奈皇上不知道又被灌了什麼迷湯,竟然只封了娘娘做德妃!而且今天的冊後禮上,娘娘還得作為內命婦班首為新皇後致辭致賀、贊禮拜謁!真真是欺人太甚!
小彤為同樣疲憊不堪的顏清巒擦拭著剛剛沐浴完的濕發,心疼地道︰“娘娘跪拜了這幾天了,只怕膝蓋都要跪壞了,奴婢還是用熱鹽水給您敷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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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清巒沒精打采地擺擺手︰“罷了,我實在累得狠了,扶我上炕歇著吧。膝蓋明天再敷吧。你忘了,明早我還得率領眾妃給咱們的新皇後娘娘請安呢。”
小彤恨恨地道︰“她當皇後,這麼折騰娘娘您做什麼!肯定是楊太傅上書要立您為後惹了她的嫉恨!這才想法子折磨您呢。哼!搶了人家的後位還不足,還要磋磨人!娘娘!咱們去告訴太後她老人家去!讓她老人家為您出氣!”
顏清巒點了點小彤的額頭,搖頭嘆氣道︰“傻丫頭!太後要是說話還管用,今天在坤寧宮里的就是我了!沒想到......沒想到皇上竟然對她用情如此之深,竟然寧願逆忤太後的意思!怪就怪我太過篤定了太後的作用,一直以來只顧著討好太後了,而忘了收攏皇上的心!咱們還費盡心思地將胡善祥給拉下來,嘿嘿!沒想到到最後都是為了別人做了嫁衣裳!”
小彤惶急道︰“那該怎麼辦?太後娘娘雖然在這件事上沒有擰過皇上,可她說的話皇上還是要听幾分的,要不,咱們再去求求她老人家,讓她再去跟皇上說說,皇後咱們不想了,讓皇上立三爺為太子也成啊?
顏清巒失笑道︰“他都不肯立我為後了,又怎會立佑檸為太子?只怕在他心里頭,從來都沒有立佑檸的想法!再說了,如今孫青黛年方少艾,青春正盛,你怎麼保證她就生不出兒子?他立她為後,自然是要立她生的嫡子為太子才是!怎麼會讓我們母子阻了他心愛之人的路!”
小彤一听朱佑檸的太子之位也要從手中飛走了,大驚失色道︰“那怎麼辦?!娘娘,您再想想辦法,三爺怎麼能不是太子!太子這個位置一定要是三爺的!”
顏清巒疲憊地擺擺手︰“先顧不上這個,左右佑檸是養在太後宮里的,有太後護著,他自然會平平安安的,皇上還年輕,這件事還有得是時間盤算......至于孫青黛......先讓我歇歇吧,唔,對了,小彤,長安宮里寂寞冷清,靜慈仙師又剛剛生產完就遷過去,她當時還是血崩,想必也沒好好調養。這長安宮里缺醫少藥的,不知她養尊處優慣了如今可會習慣,你多去照料一下。”
小彤笑道︰“這個不勞娘娘吩咐,小彤自會好好“照料”咱們的前皇後娘娘的!”
顏清巒听到小彤加重語氣的“照料”兩個字,搖搖頭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讓你去照料她,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產後失調,你多給她送些暖宮調養的藥物去,如果能幫她與宮外的承恩侯府聯系上就更好了。記住一定要隱秘,千萬不能讓那邊,”她沖著坤寧宮的方向揚了揚臉︰“發現了。”
小彤不解道︰“娘娘,咱們不是千方百計地將她拉下來的麼?她與您是死對頭,如今她倒下來了,咱們不該擊掌相賀嗎?為什麼還要幫她?”
顏清巒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正如你所說,彼時我與她是生死對頭,可是如今她已經倒了,便不再是我的敵人了。而如今我們卻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所以我們才應該聯吳抗魏才是!兵法雲︰兵無常形,水無常勢。說的就是在不同的形勢下,立場不同,就要采取不同的對策!你去跟她說,她一貫是個聰明人,會明白我的意思的。”
這一日正值大朝會,百官紛紛議奏,正在紛亂的時候,有殿前值守禁衛來報︰“啟奏陛下,午門外一婦人擊了登聞鼓!”
眾人都悚然而驚,這登聞鼓可不是這麼好擊的,登聞鼓下都有專門的官員看守,若非重大冤情,或是敵國來襲等大事,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敲的,而且敲鼓之前必須先挨上三十廷杖。還沒等伸冤呢,三十廷杖就把人打個半死了,所以除非有著不死不休且無處可訴的冤情,才會有人拼了命去敲這登聞鼓上達天听。
本朝以來,皇帝輕徭薄賦,百姓較之前朝要安樂得多,故此這登聞鼓也多年未曾響過了。此時君臣們聞听登聞鼓被敲響,而且擊鼓的還是個女子,都十分好奇,皇帝便吩咐立即把人帶上來。
只見兩名軍士將那女子拉托過來。那女子竟是十分硬氣,雖然挨了三十廷杖,走動不得,被一路拖拉過來,腿臀上的斑斑血跡透過了青竹色的衣裙在地上留下了一路血跡,但她緊緊咬著牙,將下唇都咬破了,也沒有哭叫過一聲。
只見這女子三十上下,青布包頭,衣衫十分樸素,面色蒼白,但也掩不住她過人的美貌。
自有宦官出來,問道︰“兀那婦人,姓什名何?為何膽大包天竟敢來擊登聞鼓?!”
那女子艱難地爬起來先跪地沖上磕了三個頭,才抬頭喘息道︰“民女樊郭氏,今日不得已敲響登聞鼓,是為了狀告一個大官!民婦與他身份判若雲泥,懼怕官官相護,實在不敢去衙門里告他,听說敲了登聞鼓萬歲爺就會為我做主,民婦才拼死來的!”
告一個大官?百官都不由自主地左右看了看,這是誰又有麻煩了?
只有顧廣益認出了那樊郭氏,不是郭秀兒是誰!心里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在心里風車般地轉著念頭。
這婦人正是郭秀兒,只見她撕開衣襟,掏出一本泛黃的草紙訂成的簿子,交由殿前值守,稟告道︰“民婦狀告之人是永樂二十年時任山東青州知府、現任吏部左侍郎的顧廣益!”
听到她告的是顧廣益跟自己沒關系,朝臣們都大多先松了一口氣,又好奇起來,一個個豎著耳朵往下听。
听到她果然是來告自己,顧廣益不得已只好出列跪下,欲要自辯。然而皇上卻抬抬手,止住了他說話,而是對郭秀兒道:“你告顧侍郎何事?有何冤屈要訴?今日當著朕與文武百官的面速速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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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秀兒指著顧廣益道︰“民婦告這個人面獸心的禽獸!永樂二十年青州大旱,餓殍無數。朝廷發放賑濟糧食救濟災民,被這個人面獸心的東西暗中偷換,將砂石等物充當糧食發放,致使災民雪上加霜,他將換來的糧食囑咐民女當家的樊大郎再以高價出售,賺取百姓的賣命錢!一石糧食他竟然抬高到三兩銀子!有多少百姓為了一口活命的糧食賣兒賣女!他賺夠了黑心錢後,又怕我當家的泄露他的底細,將我當家的馬上做了機關,使我當家的從馬上跌下來,當場跌死。只是他不知道我當家的早就囑咐我秘密藏起這本賬簿!若是他出了事就立即帶著兒子遠走高飛,待到兒子長大成人後才許民婦為他報仇伸冤!”
青州大旱,是朝中所有人都記憶猶新的事,那年山東接連兩年干旱少雨,以致造成了大面積的旱災,朝廷雖然多番賑濟,但仍收效甚微,逃荒他鄉的不計其數,餓死當地的更是不計其數。以致後來以山東青州為首的白蓮教大興,連綿多年才被朝廷絞殺完畢。
皇上猶記得當年,御史上奏齊王貪墨賑濟災糧時祖父憤怒的情形。他還記得恍惚那篇上奏齊王暴虐貪墨的折子就是顧廣益寫的!好一個賊喊捉賊啊!好一個瘋狂的顧廣益!他竟然敢膽大包天,窺探到了當時皇帝想要削藩的心思,而借機栽贓給朝廷親王!
皇帝不得不佩服顧廣益的瘋狂和膽大,但是他想到顧廣益為了名利竊取孫家的種子為己有,再獻糧求名的做法,頓時對郭秀兒告狀的事信了幾分。這為名為利不擇手段,確實是顧廣益這種偽君子能做出來的事。
他接過賬簿,翻看一下,只從見上面詳細記載著從官府糧倉何時趁夜拉出多少糧食、從糧倉里拉糧食每一次都有顧廣益親筆簽的批條!這些批條事後當然被顧廣益毀去了,他卻不知毀去的只是樊大郎偽造的副本,真跡都在這里!每一張上不僅有顧廣益的親筆簽批,還有倉場守衛的花押。賬簿上還詳細記錄了每批糧食賣了多少銀子,何時何地給顧廣益送去多少等等。
只看這本賬簿,便是鐵證如山了,皇上冷笑著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顧廣益,將賬簿交給大理寺卿,開口道︰“樊郭氏所告一案,交由大理寺、御史台會同刑部一同審理,審理結果隨時報朕知曉。”
其實皇帝心中也明白顧廣益一案多半又是青黛的手筆,若非那麼巧,怎麼前腳胡善祥退位,後腳就有人來告顧廣益?這個時機選得太準了,若不青黛給孫沾衣報仇才見鬼了!
不過報仇的前提是顧廣益確實有鬼。自那次知道是顧家搶了青黛的番薯玉米種子後,皇帝就對顧廣益膩味得不行,明知道他是個偽君子還有苦說不出,實在憋得皇帝心里難受。這下可好了,終于可以將這個偽君子的那張面皮給撕下來了,皇帝也是人,天天同這樣的人敷衍也覺得很無味好不好。
回到後宮,皇帝自然是第一時間告訴青黛這件事,對她道︰“寒兒,朕今日已將他投到大理寺中去了,總算是為你報了當日的一箭之仇。”
青黛感激地沖著皇帝施了一禮道︰“謝謝大哥信守承諾,終于為我報了仇。這顧家一家人都是人面獸心,最是陰狠不過,我還得求皇上您一件事。”
皇帝扶起青黛道︰“寒兒你的事就是朕的事,你還要將顧家怎麼樣?抄家?殺頭?發賣?隨你心意就好!”
青黛搖頭道︰“朝廷自有律法,他顧廣益犯了何等罪自有相應的律法懲處他,怎能依我的心意隨意定罪?故我雖深恨他家,然沒有證據便仍得如常待之。今日我想求您的是,我姐姐當初自盡身亡的時候曾留下一封遺書,道寧死也不願為他顧家之妾。然而懿旨難違,顧廣益竟然以皇後懿旨相要挾,將我姐姐遺體強行抬入顧家!他所要的,並非是我姐姐,而是我家的陪嫁而已!今天我想請您下旨,準許沾衣與顧琮合離!也算全了沾衣最後的心願吧!可憐沾衣的靈柩至今還被顧家扔在寺里,任由風吹雨打,皇上,求您讓沾衣回家吧,讓她好入土為安啊!”
青黛說起沾衣,忍不住淚流滿面。
皇帝猶豫道︰“自古女子講究的是從一而終,你姐姐既已與顧琮有了夫妻之實,想必也是情深義重的,你如今讓她從顧家合離出來,不知她在地下是否樂意?”
青黛一听急了眼︰“什麼從一而終?!那顧琮誘騙了我姐姐在先,卻又與胡善徽勾搭成奸,欲要舍棄沾衣高攀胡家,卻又舍不得沾衣的豐厚嫁妝,這才唱出了這場賜婚的把戲!沾衣縱使柔弱,也是我孫家人,怎能受這個屈辱?故此才不惜一死明志!可惜她就是死了,也沒能攔住賜婚的旨意!嘿嘿!我倒要看看,如今顧家和胡家還能不能攔得住她從顧家離開!”
朱瞻基見她猛然露出的殺氣,知道她動了真怒,罷了罷了,只要她高興,區區一個顧家算什麼,隨她去吧,別為了這件小事郁壞了身子。
第二天皇上就以孫沾衣的遺書為證,判孫沾衣與顧琮合離。
既是合離,那孫沾衣就明明白白地算是顧琮的正妻了,沒听說過一個妾用得著合離的。聖旨即下,顧家人只好捏著鼻子認了。他們老爺還在大理寺的牢里蹲著呢,顧家還怎麼敢逆忤聖命?
既是合離,自然要按合離的規矩來辦。這次輪到孫家人手持聖旨,一路吹吹打打來到顧府,將沾衣的靈位披紅掛彩請回孫家,隨後將沾衣在寺里停了三年的靈柩起了,用船運回揚州老家安葬。這是後話不提。
孫家人先頭請走了沾衣的靈位,可沒就這麼善罷甘休。來旺夫妻一人手持著聖旨,一人抱著沾衣的嫁妝簿子,對著史氏道︰“顧夫人,現在請把我們大小姐的嫁妝清點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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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旺媳婦毫不客氣地冷笑道︰“合著你們顧家是屬狗......那什麼的,只能進不能出哪!我們大小姐的嫁妝當初你們怎麼抬進來的,如今就要怎麼給我們抬回去!知道你們家慣會用聖旨壓人的,所以我們娘娘專門請了這道聖旨下來,顧夫人,您是誥命夫人,總知道聖旨是違抗不得的吧?”
一席話把史氏說得臉色青紅交加,臉色異彩紛呈,咬牙道︰“你們這兩個奴才,如何能配得上跟我這般說話?那孫沾衣當初進我們家,本是按妾的身份抬進來的!如何還有嫁妝!如今我們家咽下一口氣,按照正妻的排場將她送出去,也是看在當年你們老爺和我家老爺是同窗的情分上頭,你們怎麼還能來索要什麼嫁妝!”
來旺冷笑道︰“真不知道顧夫人您還有臉提當年!你們家老爺和我們家老爺是同窗?你們家老爺壓根兒就是從小在我們家吃、在我們家住!我們老爺給他交束 長大的!顧侍郎自幼喪父,母親又多病,我們老爺對待自己的親兄弟也不過就是如此了,還有當初顧老爺娶你的時候,聘禮都是我家出的!你們發跡了,就可以變妻為妾,將我們大小姐當作妾抬回來!你怎麼能有臉說出來!別再提什麼往日的情分了,你不惡心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都惡心!你以為現在還是你們家上嘴唇踫下嘴唇——說什麼是什麼的時候了!你想昧著良心說話可要想想你的丈夫和兒子!你不交出嫁妝,自有大理寺來人封門查抄,最多再給你家老爺多添幾條罪名罷了,我們也不費什麼事。”
說罷,拉著媳婦就走︰“走!去大理寺!告顧廣益貪墨兒媳嫁妝!不承認?不承認再給他過幾回堂!”
史氏一听心驚膽戰,嫁妝雖然重要,可丈夫兒子的命更重要,吐出孫沾衣的嫁妝雖然心疼,可總不能看著丈夫在牢中受苦吧。
史氏只好忍氣吞聲地對來旺求情︰“這麼多年沾衣的嫁妝大多都花費了,你們讓我一個婦道人家到哪兒去湊去?你們回去跟你們老爺和夫人商量一下,能不能寬限些日子,等我們老爺出來了,再將剩余的給你們?左右你們孫家也不會差這幾個錢,咱們這些年的.......,好了,不提就不提,只說現在,你們老爺夫人哪里會這麼往死里逼我這個孤老婆子!”
來旺媳婦不耐煩地對來旺道︰“我跟你說這是個拎不清的,她還當這是買青菜蘿卜呢,還能討價還價?干脆直接去大理寺衙門讓人抄家好了!豈不是干脆利落!你在這兒白費半天口水人家還是一毛不拔!”
來旺冷笑道︰“她還不知道呢,我們家老爺和夫人早就告老回揚州了!如今我們孫家的事都是宮里的皇後娘娘做主!你還當我們娘娘跟大小姐一般的好性兒好欺負?那你就打錯了主意!我們娘娘有令︰今日日落之前必須將沾衣大小姐的嫁妝一件不落地拉回去,少了一件就割你家老爺身上的一個零件來賠!”
史氏一听,頓時“咕咚”暈了過去,來旺也不催她,只翹著二郎腿自顧喝著茶,看這樣子真的就等日頭落山了。
這時顧寶嬰回來了。她自顧廣益進了大理寺後,就四處尋人打听消息,自然,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玉霆了。只是她去了無數次李家,沒能見到一次李玉霆,讓她焦急得幾乎沒白了頭發。這次她去還是一如既往地沒能找到李玉霆,即便她是傻子,也覺察到了李玉霆對她的躲閃。她即傷心又憤怒,讓石子兒對李家的門人扔下一句話︰明日若是再見不到人,就請他去皇上面前說話好了!她實在不想跟他撕破臉,但是李玉霆的做法實在太傷人的心,她也是被逼無奈,實在不行,大家破罐子破摔,一拍兩散!
顧寶嬰滿心郁悶地剛剛回到家,便看到來旺夫妻索要嫁妝的這一幕。內憂外患一時俱到跟前,顧寶嬰覺得自己都快撐不住了,可是父親還在牢里,哥哥遠在天邊,對頭如今正是風光得意的時候,母親卻還這麼夾纏不清,沒奈何顧寶嬰只好強打著精神上前。
她深吸一口氣對來旺夫妻道︰“既是皇後娘娘的旨意,我們顧家就是拼死也會將嫁妝補齊的,只是時日已久,東西多半散落,湊齊還需寬限幾日,還請貴管家高抬貴手。”
來旺見是顧寶嬰,因她還是皇上欽賜的明義夫人,倒不好太過無禮了,于是矜持地點點頭道︰“既然明義夫人作保,小人就大著膽子答應您一回。再給兩天的時間,請務必將我家大小姐的東西一樣不落地拿出來。如若再過期,可就不要埋怨了。告辭!”
來旺夫妻兩人扔下一句話揚長而去。史氏埋怨女兒道︰“你怎麼能答應他們交出嫁妝?!那些東西大都給了你和你哥哥,如今哪里拿得出來?你讓我到哪里去湊這老些東西?!”
顧寶嬰無力地道︰“母親,你怎麼還這麼看不清,如今那孫青黛是誰?她是現在的皇後!皇上對她言听計從、寵冠後宮!她要是想跟咱家為難,只怕就是父親不出事都無力阻擋!更可況父親如今還在大牢里,要死要活還不是她一句話的事!區區浮財算得什麼,等父親出來,還能少得了這些金銀?我的嫁妝都拿出來添補好了,給哥哥的那部分讓胡善徽交出來!還缺少的部分,不是還有她的嫁妝在麼!爹爹出了事你看她胡家可幫過一點忙?這個時候她作為顧家的媳婦還不該表表心意嗎?娘,您借著這個機會不正好將她拿在手里了!”
史氏一听說不用到她出一分錢,心神大定,不由得轉起胡善徽的嫁妝的主意來。這女人的嫁妝當初她也看在眼里的,雖比不上孫沾衣的一半豐厚,卻也是算得上十里紅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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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整箱整箱手都插不進去的時新綢緞衣料、成抬盒的繁復精巧的內造純金寶石首飾、成掛的一色手指頭大小渾圓珍珠串成的簾子、半人高的沉香山子、整堂整堂的甦式嵌螺鈿亮閃閃的家具......當初讓她也眼熱心跳了許久,只是那時候胡家正得勢,胡善徽為人又強項,婆媳交鋒幾次都是她落了下風。現在胡善祥都被廢了,她胡善徽還不夾著尾巴老老實實地將嫁妝給老娘交出來,老娘讓兒子休了她!想到終于可以有機會將胡善徽踩到腳下,史氏不由得心花怒放,這一瞬間覺得孫青黛當了皇後也不是沒有好處的。
說干就干,一說起財物來,史氏頓時來了精神,立馬帶著管家等人殺到胡善徽院中,不由分說,見到東西便強搶硬奪,胡善徽正在看著戲本子消磨時間,她公爹出事了也不****的事,只要她親爹還在,顧家人就不敢怎麼著她。只要顧琮還好好的,她還不照舊當她的官夫人?所以這幾****該吃吃該睡睡,好不好听著丫頭說起史氏焦急得團團轉的模樣還能討她的一笑。
她沒想到史氏會突然如發狂的瘋狗一般強闖進來,弄得她措手不及。她又驚又怒,胡家的陪嫁見勢不好,紛紛抄起家伙阻攔顧家的人,然而今日不同往日,如今胡家雖說還沒倒,但是最大的主心骨胡善祥被廢後,胡家的人都人心惶惶了,爭斗起來便不是很有底氣,史氏帶來的顧家人又多,頓時便落了下風。
胡善徽被跟著史氏過來的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一把給推坐在地上,索性也不起來了,撒潑打滾地哭嚎,只不過今天她這套卻是缺少觀眾了,往日只要她一撒潑,顧廣益不敢得罪她,顧琮立時便會嚇得發抖,她自是會得償所願。可今日她滾了半天也不見有一個人搭理她,史氏正帶人抄的興高采烈呢。
史氏理直氣壯地指揮著人將胡善徽房里的東西一掃而空後揚長而去,只余下幾件急切間撕扯破爛的不值錢的衣衫、和妝盒里幾只瓖金的一點油爛銀簪子。胡善徽呆坐在地上全傻了,好半晌才在被顧家人打得渾身是傷的陪嫁丫頭的扶持下站了起來,看了看有如遭了盜匪一般凌亂的屋子,她“哇”地哭了起來。她哭著就往外跑,這日子她也沒法過了!她也要合離!讓那個老虔婆將她的嫁妝吐出來!
只是她還麼出院子就被顧家人推了回來,使一把大鎖將她的院子嘎巴一鎖,不讓她出去了!
雖然顧寶嬰從胡善徽那里搜刮了好大一筆,可是讓她將她的那份嫁妝吐出來她畢竟是不甘心!雖然新陽王府查抄的時候放過她一馬,她借機將新陽王府的許多財產都指為自己的嫁妝,發了一筆昧心財,可是誰嫌自己的錢多呢?讓她老老實實地將已經吞下肚的東西吐出來她能樂意才見鬼!
顧寶嬰皺著眉頭暗暗盤算,頓時計上心來。她招過顧家的管家如此如此地吩咐了一回。
第二日滿城便都在傳說孫皇後的家人持強逼凌顧侍郎家退賠嫁妝。不禁羅織罪名將顧侍郎投入大獄,而且將許多莫須有的東西都寫進嫁妝單子讓顧家人退賠!顧家人無可奈何,不敢得罪孫家人,只好將家底都抬進了當鋪好當了銀子賠給孫家!
不得不說,顧廣益在人前是十分愛惜羽毛的,背地里壞事做絕,表面上卻是十分溫文爾雅的一個好好先生,人又生得好,這麼多年京中還流傳著他“玉人”的稱呼,顧琮更是年少得志的風流探花。父子倆在民間的聲望十分好。顧家人出來這麼一說,頓時便有人信了。一時間許多人都同情悲情的顧家人,孫家人成了故事里的強梁土豪,脅皇後威勢欺壓清官,逼得顧家幾乎便要家破人亡了。又有人借機乘風起浪,暗暗散布孫皇後是如何如何將賢德懦弱的胡皇後踢下後位的,自古以來人們都有著同情弱者的心理,他們不需要事實經過,只憑腦補便可以想像出無數種的故事版本來,但無一例外的,便是其中都有孫青黛的陰狠毒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樣以來,孫青黛和孫家的名聲頓時臭了大街,百姓夠不者深宮里的孫皇後,只好拿孫家泄憤,孫家的大門一日之間經歷了幾波臭雞蛋爛菜葉的洗禮。
孫家的大門緊閉,如今的主事的二黑此時卻正在李家,跟李玉霆躲在李玉霆的書房中喝著酒。二黑對李玉霆撇著嘴道︰“看看,看看,你還要我放你的明義夫人一馬,如今該我跟你求求情,求求你讓她放我一馬吧!嘖嘖!這女人還真看不出,也是玩心眼兒的一個好手!你可小心著些,以後莫要不小心被她算計了去!”
李玉霆苦笑道︰“顧家人哪里能有一個好人?你還是想想該怎麼應對這件事吧,這麼簡單的事都能讓你給辦砸了,小心你到時候挨削!”
二黑抬腳踹過去︰“我辦不好?!你等著看就是了!不過到時候有人來找你哭你可別心軟!你跟小和尚如今都躲到淨地里去了,偏偏讓我來給你們擦屁股!不行,你們得給我出出力!”
第二天一早,關閉了一天的孫家大門轟然從里面打開了,走出一隊隊井然有條的家丁,個個手中捧著水桶、簿本等物,周圍見到的人都好奇了,這孫家人又是抽的什麼風?要去做法事不成?
眼見著孫家的人分成了數路,一路來到顧家門口,幾路來到四城城門口,還有一路來到人流最多的菜市口。不約而同,拿起刷子在帶來的大木板上刷上漿糊,貼出了許多張紙出來。
各塊木板前頓時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孫家這是寫得什麼?
看到不到片刻,木板前就響起了“喔!”“哇!”“天哪!”的一片抽氣聲,頓時後面擠不進去的人都急得抓耳撓腮,急著扒開前面的人想一看究竟。前面的人可不願意走,不耐煩道︰“還麼看完呢!急什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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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有一個身材高大聲音宏亮的孫家家丁跳到高處大聲道︰“各位父老鄉親不要擠!不要著急!我家主人的告示我在這里給大家念一遍!大家就都听見了!大家請看,這板子上貼的,是我家大小姐當初被抬進顧家時,顧家人找我們家索要的嫁妝!我們老爺與顧侍郎自幼同窗,乃是多年的好友。我們大小姐與顧家大公子自幼定親,現有婚書為證!看到沒?都在那兒貼著呢!為了國孝,我們大小姐等到了十八歲還沒出嫁!等到顧公子金榜題名他卻另行定了承恩侯家的八小姐為妻!還求了胡家的三小姐、當時的皇後娘娘賜婚,將我家小妾貶妻做妾,抬進顧家為貴妾!我家大小姐不堪受辱,含恨自刎!可是顧家以懿旨賜婚不可違抗為由,強行將我家大小姐的尸身搶走!各位看官,你們該想不明白,既然顧家如此負心別娶,為何還要非得將我家大小姐的尸身搶到他們家?!對了!大伙兒看到這些嫁妝單子了沒有?您們大伙兒看看這些就明白了!我們家在揚州世代為商,大小姐的嫁妝都是從小備下的!不說多了,養活他們顧家幾輩子都夠了!他們怎麼舍得這到嘴的嫁妝給吐出來!故此又想攀高枝娶高門之女,又想對我們孫家的家財據為己有!所以干出了搶死人為妾的勾當!拉回了我們大小姐的尸身,第二日就來我家討要嫁妝!看看!看看!這就是當時顧侍郎在交割的嫁妝單子上的簽名!每一頁都有!這些東西每一件都被顧家拉了回去!今天我們在這里將往事一一說出來,也請普天下的百姓們都給我們評評理!我們大小姐臨死前寫得血書求家人為她退婚,她死也不願意當顧家的鬼!萬歲爺正是感于我們大小姐的剛烈,才同意她與顧琮和離的!既然和離,我們大小姐又沒有子女,我們家要將嫁妝拉回來有什麼不對?!他們顧家吞了我們大小姐的嫁妝吃得肥的流油,如今吐出來有什麼不對?!我們家主子已經發了話,大小姐的嫁妝要回來我們家一分不要!全都捐出來!建孤老堂、建慈幼院、建免費醫堂、建免費書院!”
底下屏聲靜氣地听著他說話的百姓們頓時都炸了!那些嫁妝單子上都清清楚楚地寫著呢,心算過人的當時就估算出大概的價錢來了!不說那座星園了,只這些首飾古董店鋪土地,就不下五十萬兩銀子!這孫家人好大的手筆!竟然一股腦兒都給捐了!小百十萬兩啊!顧家人也真是夠了!
同樣的場景在顧家門外、在四門門口,都在上演,片時之間,孫顧兩家的恩怨都被老百姓們扒拉了出來,包括早些年的邱珍珠事件、顧探花的風流往事,一一被人再提起來津津樂道一番。無數人都擠來瞻仰一番那幾乎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觀的嫁妝,嘖嘖稱嘆不已。
顧寶嬰就在一牆之隔的顧家院內听著門外孫家人慷概激昂地演說,當听到孫家將所有要回的嫁妝都一毛不留全部捐獻的時候,她的臉色灰白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完了,完了。”
她本想以哀兵取勝,借助人心即惡心了孫家,又能借勢將父親救出來,還保住了錢財,真是一舉數得。可是她萬萬沒想到孫家人竟是這般的不差錢!這下可好了,他們顧家若是還敢貪污一絲半點孫沾衣的嫁妝,只天下人的吐沫就能將他們全家淹死!就這樣,他們就已經快被人家戳脊梁骨給戳死了!看不見現在顧家的下人們都沒有敢出門的麼!昨天孫家人受到的洗禮今天都輪到了顧家人一件不落地都嘗嘗了,還更有甚之無有不及。顧家的人一個個臊眉耷眼的,唉!當初主子們做得事確實是太缺德!現在讓人家指著臉罵也是該的!
這邊顧家的大門緊緊關上不敢開門,門外的大街上沾滿了來看熱鬧的人,都指指點點著那貼得滿牆的嫁妝單子,議論著顧家什麼時候才能將這些嫁妝給吐出來。
正在這時,大門猛地被人拉開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從里頭急急惶惶逃了出來。還沒等她跨出大門,就被人從後頭給摁住了,拖住就往里拉。
這女子死扒著大門不松手,沖著外頭喊道︰“我是顧家的大少奶奶!被顧家人虐待,強搶我的嫁妝還關起我來,天天挨打不給飯吃!求好心人給我娘家承恩侯府送個信,讓我爹爹來救我!”
一語未了,便被顧家的人掩住了嘴,生拉活拽地往里拖。
在外頭看熱鬧的孫家人眼珠子一轉,立即上去講胡善徽搶出來,給她拿把椅子安置她坐下,一邊遣人去胡家報信,一邊引著她將史氏去她房中搶奪嫁妝的經過都說了出來。
雖說這時候公婆就是天,要磋磨媳婦是誰都沒話說的,可是嫁妝總是媳婦的私產,你便是要用也好歹委婉些。像是史氏這般不顧臉皮地硬搶的就是在普通老百姓家里都真真不算多見,更何況是世家大族、高門大戶了。
正當胡善徽說的氣憤填膺、圍觀群眾听得津津有味的時候,顧家的大門大開,當頭出來一隊氣勢洶洶的娘子軍,領頭的正是滿臉橫肉的史氏。
只見她滿臉凶狠地來到胡善徽面前,不由分說便是一個打耳光兜頭蓋臉劈過去,再揪住胡善徽的發髻往府里拖,嘴里不干不淨地罵道︰“小賤人!我兒不在家你便守不住了!竟然這般公然浪到外頭來了!若不是你不守婦道被我拿住,我家何曾虧待過你?!原想著還給你家留些面子,讓你爹偷偷領你回去罷了,怎奈你今日自取死路!需讓人知道怪我家不得!”
史氏一番發作,將髒水潑了胡善徽一頭,見圍觀的人都摸不清了頭腦,自以為得計,當下洋洋得意轉身便想帶著胡善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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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奈那個胡善徽又怎是個逆來順受的,听到婆婆這般血口噴人,只氣得一口吐沫“呸”地吐到史氏臉上,毫不示弱地跳起腳罵道︰“你這個老虔婆!我哪里守不住了?你這般含血噴人!讓大家來評評理!明明是你趁公公不在家便偷人養漢!還把這個屎盆子扣到我頭上來!你敢不敢跟我在這里當中詛咒!誰偷人便遭天打五雷轟!下輩子托生也是個畜生!”
史氏見胡善徽反過來污蔑她偷人,當即怒不可抑,讓人按住胡善徽劈頭蓋臉地打,一邊打一邊罵道︰“你這個小娼婦!慣會偷人的****!如不是你當初看上了我兒,灌醉了他跟他上了床,我兒怎會舍了沾衣那個好孩子去娶你!這當兒你又在這兒裝什麼三貞九烈!誰不知道你們家姓胡都不是白姓的!一窩子狐狸精!”
這時候只听到一聲大喝道︰“胡說八道!你說誰是狐狸精?!”
眼前的大漢五大三粗,橫眉怒目,正是承恩侯胡榮,他還沒到跟前呢,就听到有人罵他們胡家都是狐狸精,上前去一看,只見心愛的小女兒被打得頭臉青紫,身上撕扯得七零八落,淒慘無比。直把他氣得七竅生煙,胡善徽見到爹爹,頓時滿腔的委屈都發作了出來,撲倒爹爹的懷里大哭道︰“爹,爹,你可來了!女兒快被他們打死了!他們把我房里的東西全搶光不說,還把我關起來不給飯吃,他們是想要我的命啊!現在看到我逃了出來,還污蔑我不守婦道!爹!你要為我報仇啊!”
史氏見胡家來人,有些色厲內荏地虎著臉對胡榮道︰“親家公你來得正好!你看看你的好女兒!這滿天下有這般敢指著婆婆鼻子罵的媳婦沒有?這般忤逆的媳婦我們顧家可不敢要!我大人大量,也不去衙門里告她了,就在這兒替我兒做主,將她休了便了!你正好將她帶回去吧!”
胡榮讓她氣得幾乎沒背過氣去,冷笑道︰“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父不慈又讓子如何孝?!你還虧得是朝廷誥命、三品命婦!你看看你,無才無德貪婪狠毒、卑鄙齷齪不知羞恥!難怪顧家會敗,有你這個攪屎棍子敗家精在,顧家不敗真算是怪了!今天不用你說我也要將女兒領回去,只不過你要休了她卻是休想!你貪圖我家的嫁妝才想折磨死我女兒,如今陰謀敗露了又血口噴人想趕她淨身出門!你真是貪別人的嫁妝貪上癮了!你想像是欺負當初的孫家那樣欺負我家?呸!你死了這份心!我胡榮還沒死呢!咱們看看到底是誰家先完蛋!”
胡榮冷笑一聲,帶上女兒直接上車去了,留下滿街看熱鬧的人,看著被罵得滿臉青紅交加的史氏指指點點。史氏架不住了,干嚎一聲回身掩面奔進門里,緊緊關上門再也不出來了。
顧寶嬰幾乎被這個蠢笨無比的老娘給氣得背過去氣去。這番一來,他們顧家的名聲更是臭的不能再臭了。她不敢再玩花招,只好讓人對著沾衣的嫁妝單子一一送出去。門外的孫家人接一件便大聲唱一件,就有人在那高台上貼著的嫁妝單子上勾一件,順便交由官府派人與城中德高望重的宿老、德才兼備的大儒等十數人組成的捐款管理團,只等全部收完之後便估清價值一一拍賣,折換成銀兩再建各種福利設施。
據听說宮中的孫皇後已經發話了,這些款子全由捐款團管理,孫家人派人監督,全程賬單每筆都要公開透明,也就是說,這些錢怎麼花的,每一文都會貼出來,讓全天下的人來監督!
明朝的老百姓們何曾見過這樣的事!官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他們說話了!也只有孫皇後才會將老百姓放在眼里,讓老百姓去監督那些官員們!想想就讓人激動啊!這孫皇後真是老百姓的萬家生佛啊,你們听說了沒有?那雙季稻就是她培育出來的!還有那些玉米、紅薯,你說那是顧侍郎獻上來的?屁!那是當年孫皇後辛辛苦苦從南洋弄來的種子,被顧家人強行奪取的,還好意思當作事自己的功勞獻給皇上!他們哪里想到孫皇後竟然會有翻身的一天!這些事才被公諸天下!唔,對了,說遠了,只說現在的孫皇後,那可不是一般人吶!听說她才貌蓋世,听給她接生的接生婆子說,她生下來就有異香繞室不散!這樣的人可不就是菩薩下凡的,專門解救咱們窮苦的老百姓的!她還要建免費的學堂呢!咱們家的娃兒們也能上學啦!阿彌陀佛!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孩兒們可不用再當睜眼瞎啦!听說大才子李玉霆要來當先生呢!還有武學堂!你知道今科的武狀元麼?就是武安侯的世子!叫鄭賞的!也要來當教頭!哎呀天哪!娃兒要是能得這二位教導,想不出息都難啊!我得天天在這榜底下守著!什麼時候要報名了咱得要頭一個知道!
滿城的流言頓時就被這個消息給驅散得干干淨淨,如今的人一提起孫皇後,那才是滿心地恭敬!若還有哪個不長眼的想說幾句前些日子听來的關于詆毀孫皇後的流言,頓時就有人出來吐他一臉!這麼實心為民的好娘娘,還有人說她的壞話,這還有良心沒有?!
因是皇上親自督辦,再加上這滿城風雨的嫁妝一事影響,故此顧廣益一案審理的十分迅速。三法司也頗會看著皇上的眼色行事,誰都明白顧家和孫家的恩怨,如今一個死了的人都能在皇上那里說得上話了,誰還不知道皇上的意思?故此三法司定的罪是一個比一個重,最後擬上條陳,定了顧廣益十三條大罪,擬凌遲。其子顧琮連坐,斬監侯。家眷入官發賣。其女明義夫人出嫁女不在議罪之列,免于追究。
皇上拿了這個條陳去給青黛看,她若是點頭便按此辦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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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看了後卻皺眉道︰“似是定罪過重了些,顧廣益便不說了,顧琮卻是罪不至死,再加上他這幾年在四處推廣糧種,民間聲望頗好,若是按連坐定了他的罪,只怕會激起民憤。不若就免了他的官職,永不錄用好了,饒他一命,也說得過去。”
皇上點頭道︰“朕也是這麼看的,難得你不以私怨為重,這番處置才顯得朕的皇後泱泱大度!”
皇帝滿意地走了,已經升為尚儀的秋豐顧不得她女官的風度,急急伸頭進來道︰“主子?您為何不讓皇上將顧家滿門抄斬?!為什麼要為那個王八蛋說話!”
青黛點了點她的頭道︰“不用心!我不是說過嗎?有時候死了便一了百了了,什麼痛苦都不知道了,而只有活著,才能知道痛苦、難過、什麼叫生不如死!”
秋豐這次明白過來,高興地一拍手道︰“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讓人把顧琮抓起來!天天大刑伺候!讓他生不如死!”
秋遠“哈”地一聲笑出來,推她道︰“別胡鬧了!主子自有她的主意,你別多事了。”
青黛道︰“顧家的事就到此為止,我們的人從此不必再使力了,對于顧琮來說,斷了他的仕途,從此不能為官,這就是對他最大的折磨。沒有了官身前途,不能揮金如土,他想必會活得很難過。這就夠了,我要看他在怨恨、痛苦的泥沼里打滾,痛苦地過完下半生!”
秋遠問道︰“那顧寶嬰怎麼辦?她可還好好的呢,听說她天天去糾纏寒柏少爺,留著她也是個禍害!”
青黛嘆道︰“寒柏利用她出首朱瞻圻,難免對她有一絲愧疚之意。此次饒她不死,也算是替寒柏了了這番前因後果了。至于以後怎麼辦,隨寒柏的意吧,總之顧寶嬰這些年來的經歷也算是報應了。”
顧廣益之案終于塵埃落地了。顧琮白身從牢里出來,茫然四顧,竟然想不起來自己該去哪兒。顧家還沒結案的時候,承恩侯胡榮便上奏悲泣,將顧家人欺負自己女兒,強搶女兒嫁妝一事泣血奏上,最後求皇上開恩,也判胡善徽與顧琮合離。
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皇帝也听說了顧家人行事之奇葩,誰家女兒嫁了這樣的人家都叫倒霉。皇帝也有女兒,眼見著胡榮心痛女兒竟然不顧殿上失儀,說著說著嚎啕大哭起來,也覺得心有戚戚然,當即便一揮筆,準了胡善徽與顧琮合離。同樣讓顧家將胡善徽的嫁妝退回。
因顧家這麼多年來都要顧忌著羽毛,生怕吃相太難看惹出是非,故此顧廣益明面上還是非常清廉的一個官員的,但是他也有家小,也要穿衣吃飯,不僅如此,還要吃好穿好享受好。而且顧琮兄妹倆都是從小嬌養大的,事事都要最好的,這樣便是很花銀子了。所以這些年來,沒了孫家人在後頭提供的金援,顧家多半花的都是沾衣的嫁妝。這個窟窿還沒補起來,又要退賠胡善徽的嫁妝,等到朝廷再來抄顧家的時候,便實實在在抄不出幾兩銀子了。
顧琮從牢里出來,才知道不僅自己的家已經沒了,老婆也沒了。家里的女眷都被發賣一空,只有史氏年紀大了,脾氣又凶悍,京里的人都听說過她的彪悍事跡,這種娘們兒誰買回去都怕她能將自己家給折騰散了。故此許多人都來看看這種蠢婆子是什麼樣兒的,卻沒有一個人來買她。顧琮打听到了自己老娘還在,也不知道是悲是喜,到處求告,以往的知交好友見了他都只有躲的,反倒是幾個青樓里的知己看不過風流倜儻的顧探花這般憔悴,心疼之下給他湊了些錢,讓他把老娘贖了出來。
史氏被贖了出來,沒有問顧廣益的後事,沒有問兒子如今的生活,第一句話便是問兒子︰“你還有多少錢?”
一听到兒子贖她的錢還是湊的,頓時臉色不虞。沉思一下,驀然想起︰“你妹子呢?我記得抄家的時候說是免了她的。快快!咱們去投奔她去!她可是一品的國夫人!比你爹的品級還高呢!咱們跟了她,也不會凍著餓著了!”
顧琮一听大喜過望,連忙扶著母親便去尋顧寶嬰。
不想到了顧寶嬰的宅子,才知道顧寶嬰早幾日便出門去了,去哪兒了?那幾個看宅子的下人哪里知道!只不過見顧寶嬰帶著石子兒等人大包小包拉了好幾車的東西走,想必去的是遠地兒,而且一時半會也不會回來了。
這顧寶嬰去了哪兒?原來她那一日第無數次登門找李玉霆,不想卻被門子告知︰李大人已經外放為荊州知府了,昨日已經帶著人上船走了!
顧寶嬰听了幾乎沒當場暈過去,他,他這是為了躲開她的糾纏嗎?父親才被問罪,他的態度便大變,莫非以前所有的山盟海誓都是假的不成?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當面問個清楚!
顧寶嬰怎麼也不相信,她的愛郎是個這麼忘恩負義的人!她要看著他的眼楮,看著他看著她的眼楮,看他還能不能說出絕情的話來!
顧寶嬰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咬牙道︰“收拾東西,去荊州!”
就這般,顧寶嬰悄無聲息地追去了荊州,她連收斂父親的尸身都顧不得,哪里還能想得起母親和哥哥?
顧琮和史氏呆立在街頭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只得找了一家客棧暫時落了腳,沒辦法想起揚州老家的祖宅還有些祭田是可以留下的,回老家總算還能有口飯吃,母子兩人蕭蕭索索地回了揚州去了。
等到秋遠將外面傳來的消息稟告進來的時候,秋豐嘆息道︰“可惜了這一對良心狗肺的母子倆!竟然讓他們平平安安地離了京城了!”
青黛毫不在意地道︰“平平安安?咱們是看他們死里逃生正該慶幸,可在他們這樣貪心不足的人眼里,如今富貴權勢什麼都沒有了的日子才是難過呢。且看著罷,貧病交加,他們還能熬過幾年?若他們能安于平淡母慈子孝,就讓他們平安終老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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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沒過多久,就從揚州傳來顧琮回老家後手里無錢,便不計後果,將家中最後的幾百畝祭田都脫手賣了。得來的銀子竟然惹得母子倆爭得廝打了一場,最後二一添作五平分了才作罷。那顧琮得了銀子自然又回復了他風流倜儻的天性,包姐兒喝花酒,沒幾日就敗個精光。沒奈何又去找老娘討要,那史氏如今就攥著這點銀子了,看得比命還重要,怎會給他?顧琮討要不得,漸漸焦躁,母子倆鎮日里口角不停,漸漸互相咒罵,簡直視彼此有如仇寇一般了。這是後話不提。
至于那顧寶嬰,因要精裝減行,兵貴行速,又要瞞人耳目,故此只帶了石子兒一人就上路了。只有主僕兩人,又帶著許多箱籠,只怕不讓人知道她們是肥羊呢。
這也怪顧寶嬰生長在深宅大院,沒見過世間險惡,又是一路當王妃、一品夫人過來的,上位者的驕傲早已融進了骨子里,只覺得天下人見了她,都改俯首膜拜才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若是換做正常時,她出門都有奴僕成群清道環伺,路人早早知道是貴人出行,作死了才會撞上她。只是如今她打扮平常,出來追漢子又不能掛出“明義”夫人的幌子出來,看樣子只是打扮得妖嬈些的富家女子,看著匆匆忙忙的,搞不好還是背夫私逃的小妾之流的,容貌又好手上金珠又多遇到這樣的小娘子不動手真是對不起老天給的機會!
顧寶嬰因著急著追趕情郎,又不敢聲張,只能讓唯一知道內情的石子兒給聯系車船。那石子兒也是長在高門宅院里的,有能比顧寶嬰多出什麼見識來!匆匆忙忙間,迎上頭來打招呼的船主便用了,裝模作樣地還還價,卻不知道半點行情,那船主見她什麼都不懂還裝懂,心中早就計較開了,裝作大方地讓了她些銀子,引得這對白痴主僕上了船,見了這麼多財物心中早就歡喜死了。一船拉了。不到河北的地界上便尋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將兩人放翻了。
若那顧寶嬰是個知趣的,此時便該保全性命,改日尋空子逃出去,一報自己的身份,那歹人還能跑得了不成?偏偏她吃了虧還要發狠,對著那船夫威脅道︰“我乃御賜的明義夫人!你竟敢脅迫我!明日我要上報官府,定要將你這賊人千刀萬剮!”
這世上還有蠢得等人來千刀萬剮的人沒有?那賊人自然不是,當下知道了自己惹到了不該惹的人,自然是要趁著沒人知覺的時候一不做二不休結果了干淨。可憐顧寶嬰一代紅顏,竟然就葬身于一條不起眼的小河溝里。
明義夫人的失蹤,因著沒有親屬來問,奴僕又不敢做主,就一直這麼懵然過了下去,竟然無人得知。只因那船夫忍耐不住,將顧寶嬰隨身的金銀首飾拿出出手換錢,那里頭有內造的首飾打眼,才被官府的人順瓜摸藤給找了出來。而此時距顧寶嬰身死已久了。這更是後話不提。
這一年的正旦,與往年並無不同。若說是不同,唯有坐在後座上由內外命婦朝拜的人換了而已。
這位孫皇後入宮數年,外命婦見過她的寥寥無幾,只在冊後謁廟的時候,由朝中******的王妃任司贊,才見過驚鴻一瞥。後來坤寧宮賜宴,新後也是只露一面便退去了。又加上她頭上戴著九龍四鳳冠,臉被重重的珠掛遮蓋,竟然沒人能看清楚這位新皇後的樣貌。不過據說這位孫皇後是極為美貌的,要不皇上能寵愛她到這份上?
今日正旦朝賀,眾人都起了心思,要好好瞻仰一番孫皇後的美貌,回去也好跟家人說嘴。
時辰已到,只見在女官的導引下,宮女擁簇著一位貴人冉冉而出。
待到眾人跪叩禮畢,孫皇後抬手稱“免”後,眾人方才起身一一歸坐,此時才有膽量偷偷放眼打量上位的孫皇後。只見她豐容盛 ,面容雪白,雙眉如劍,眼似寒星,通身的威嚴氣派比胡後更甚。怪不得胡皇後斗她不過,只這份氣勢便比胡後強硬了許多。這也讓想送女兒入宮的人家多了幾分考量,是不是皇上就喜歡這等強勢的?那麼回去後可要好好挑選一番,以往準備的女孩子可都要換人了......
不說眾命婦們各有心思,只其中的一個瞅見了青黛的面容,頓時雙目大睜,嘴張得幾乎要合不上。她愣了一會兒,突然醒覺過來,急忙左右看了看,見大家都在注意新皇後的相貌衣飾,沒有人注意她這個小小的四品官的夫人,她才松了口氣,再想一想,不禁冷汗潸潸而下,臉色也不由自主地白了下來。
見宴席已經開始,孫皇後先代太後敬酒三杯,又接著敬了眾位命婦們三杯酒,致了一番謝詞,酒宴才正式開始。
那女子乃是居庸關總兵陳見更的夫人,此前一直隨夫在邊關任上的,今年才首次進京朝賀,她的臉色慘白,已經支撐不住了,勉強跟值殿的女官告了不適,顧不得擔上殿上失儀的罪名,悄悄地退了席。
陳夫人匆匆回到府內便病倒了,只是請醫延藥了許久也不見病情好轉。急得陳總兵團團亂轉。
這日武安侯鄭夫人來陳府探病。她們倆都曾經在居庸關待過許久,交情頗深。鄭夫人見了陳夫人嗔道︰“正旦朝賀那天你怎麼就不舒服了?你告病後孫皇後還專門問候了你呢,不禁沒有怪你失儀還要讓御醫來給你探脈,御醫來了怎麼說?”
陳夫人不停還好,一听得“孫皇後”三個字,便抖個不停,拉著鄭夫人的手哭道︰“姐姐,我是活不了了......只求你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照料一下我那可憐的孩兒......”
鄭夫人斥道︰“胡說什麼!你年紀輕輕的,怎麼就到這地步了!我見你平時身康體健的,哪里就會突然不起了?老實說,你這病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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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夫人忍不住哭道︰“姐姐,我不能說......這事既然被我知道了,我早晚是要一死的......您還是早點出去吧,免得被我連累了。”
鄭侯夫人皺眉道︰“听你這意思,你是那天在宮里見到什麼了?不然怎麼會有這話?只是你如今再讓我避嫌可也晚了,誰知道你告沒告訴我呢?既然如此,知道不知道都是麻煩,不如你直接跟我說了吧,有什麼事情咱們也好商量著辦,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多條計策。”
陳夫人噙著淚想了想,還真是這樣,再加上她這件事憋在心里也實在承受不住了,如今有人要分擔,她也半推半就吐露了實情。
她緊緊抓住鄭侯夫人的手,抿緊唇猶豫了好半天,才將聲音壓得低低地道︰“姐姐,你在邊城的時候,可听說過一個人?”
鄭侯夫人道:“你說得不清不楚的,什麼人?”
陳夫人深吸一口氣道︰“姐姐,你可記得那年你們侯爺因何得封武安侯?”
鄭侯夫人點頭道︰“自然記得,那是因為他跟隨......當時的漢王殺敵有功,被成祖爺加封的。”
陳夫人道︰“那次殺敵我家老陳也上了的,據他說,是因為漢王當時身邊的一個女子指點,才能摸到阿魯台的老巢的。這個女子,姐姐你可見過?”
鄭侯夫人一下子揚起了眉︰“是她?我雖未見過,可是我對她可是久仰大名了呢!”
鄭侯夫人垂下眼楮,掩去了眼中的恨毒,若不是這個女人將鄭賞帶回來,鄭亨沒有兒子,他的一切都該留給她的女兒女婿才是!都是這個女人,漢王倒了她反倒沒事!
此時一听到事涉這個女人,鄭侯夫人頓時來了精神,她緊緊逼問道︰“不就是那個黎姑娘嗎?據說漢王寵她寵得都快上天了,不知為何卻又與她鬧翻,後來漢王謀逆,卻被她陰差陽錯逃過一劫的那個女子?”
陳夫人點點頭,想開口說話,卻牙齒打架,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才說出話來︰“我前日在宮里,又見到了她!”
鄭侯夫人不以為意︰“听說她當時年紀還小,便有天香國色之稱,要不漢王也不會寵愛她到了不分輕重的地步!她若是憑著姿色,混進宮自然也是正常的。”
陳夫人苦笑道︰“可是她不僅混進了宮,還當上了皇後啊!”
“什麼?!”鄭侯夫人一下子站了起來,將手邊的茶盞一下子拂落到了地上。
屋外的奴僕們出聲問︰“夫人,要奴婢們進去嗎?”
鄭侯夫人定了定神,讓人進來打掃干淨後又讓人出去,待下人們都出去完畢緊緊關上房門後,她方才又坐下,緊緊握住陳夫人的手道︰“妹妹,你可看清楚了?這件事弄錯了可不是玩的。這,這可亂倫哪!她怎麼會跟過了叔叔,又......又跟佷兒?一般人家的女兒哪有這般不知廉恥的?妹妹,你莫不是看錯了吧?”
陳夫人苦笑道︰“我到是真希望是我看錯了的,可是姐姐,您也听說過,那黎姑娘是有名的美貌,這般美貌的人真真是萬中無一的,只要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得掉。固然那時候她還年紀小,可是她跟在漢王身邊經常出城狩獵,我們邊城的人都是見得多了的,所以那****一出來,我就認了出來。雖然不知她為何竟然又成了皇後,威嚴日深,可是她的相貌是不會變的,這普天底下也絕不會再有第二個這般模樣的人!”
鄭侯夫人雙手緊握,在屋中轉圈︰“據我家侯爺曾將透露出,漢王謀逆前曾有一段時間特別頹唐,原因便是那個黎姑娘與海氏謀逆有關,因漢王出首海家而與漢王鬧翻的,事後她的去向成謎,但是後來......她絕沒有死!”死了的話她又怎麼會將鄭賞這個賤種送回來?真是陰魂不散!
她苦苦思索︰“現在的孫皇後麼,她的母親......她的母親好像便是姓黎!來人啊!”
她讓心腹的家人進來,吩咐道︰“你去暗中打听一下,現在的孫皇後的底細。她所有的消息我都要知道!”
不過半日光景,鄭府的管家便將打听來的消息一一報了上來。
鄭侯夫人與陳夫人道︰“這便對的上了,你看孫家給的孫皇後的資料,她的外婆,便是海家最最金貴的女兒!你不知道,當時海家潑天的富貴,卻是唯獨最缺女兒!她的資質又這麼出眾,海家怎會白白將她放在尼庵中不聞不問這麼多年?唯一的解釋便是,她那些年並不在尼庵中,而是以另一個身份行走!她的母親姓黎,她便化名黎涵!那孫家突然消失了二少爺,便叫孫寒櫟!寒櫟寒櫟,反過來不就是黎涵!听說漢王當時撿到那個黎姑娘的時候,她便是扮作男裝的?她又與漢王是為了海家而鬧翻的,這還不清楚麼?黎姑娘便是孫寒櫟、孫寒櫟便是如今的孫皇後!”
陳夫人被繞得一頭霧水,“悖 以緹退倒 屎蟊閌搶韞媚錚︿慊苟噯普餉炊嗟雷幼鍪裁矗課業難劬 圓換崠恚 br />
鄭侯夫人笑道︰“是是!你的眼神是最準不過了!我只是從另外的方面再證明一下而已!嘖嘖!真是好手段啊!在漢王那里沒能謀到正妃的位置,卻轉身進了宮,一轉臉就當上了皇後!好手段啊好手段!”
陳夫人急道︰“姐姐!你還贊什麼啊!我如今都急死了!你說要是被她發現了我認出了她,她還不得殺了我滅口啊!姐姐,要不我能急得病成這樣嗎?”
鄭侯夫人抿了抿鬢邊的頭發,氣定神閑地道︰“你莫急,你只管繼續裝病,只要你不出門,她哪里知道你認出了她的老底?你放心好了,這件事交給我,管保讓你再無後顧之憂!”若說這世上現在最恨這孫皇後的是誰?恐怕她們都排不上呢,被她搶了後位的胡善祥可還活著呢,她難道不想報仇?現送給她這麼老大一個把柄,只怕她都要樂得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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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的熱鬧過了宮中回歸正常,宮人們各司其職,秋遠秋豐手下各自領了一大攤子事,天天都忙得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這一日秋豐跟青黛抱怨道︰“那幫子內宮監的老滑頭!一個個嘴上說的好听,轉過屁股就跟沒放過屁一樣!臭味還沒散呢就不認賬了!主子,只憑我和秋遠這幾個人可使喚不開,咱們能不能再多帶幾個咱家的人進來?也好幫我們倆分擔一下啊。”
青黛皺眉道︰“為何你們什麼都事都要親力親為?盡管放手下去讓人去做!你要記住,你如今只要管好人就是了,而不是要親自去管事!你要緊的是培養一批能主事的人,事事都靠你與秋遠,你們倆再強,又能打幾根釘?”
正當說話的功夫,秋遠匆匆走進來,也不及行禮,來到青黛身邊,低聲稟道︰“主子,二黑傳來一封急信。道是真臘的真竹公主使人來尋我們的人,說是如今鎮南關總兵胡 以安南胡季蒼後嗣為名,秘密聯絡四處,欲集結兵力反攻大明!”
青黛一下子站了起來︰“胡 ?!胡善祥的兄弟?!胡季蒼的後人?原來如此!如此一來胡家的種種奇怪的地方終于有了解釋了!怪不得胡家處心積慮地非要將女兒推上後位!原來他們謀的是大明的天下!”
秋遠著急道︰“主子,咱們要不要將這個消息趕快告訴皇上?”
青黛凝眉沉思了片刻道︰“不能,咱們不能將與宮外的聯系暴露了。這樣,你去告訴二黑,讓他想法子將這個消息透給張輔!讓張輔查實了再說!”
主僕三人計議已定,秋遠匆匆而去傳信了,只見宮人匆匆過來稟報道︰“啟稟娘娘,皇上他,他......”
青黛皺眉道︰“什麼事?好好說話!”
那宮人方才戰戰兢兢地稟道︰“方才皇上突然怒氣沖沖地去了逍遙殿,後來,後來不知為何,突然讓人用殿前的銅鐘將庶人朱高煦罩于其中,點上柴薪,給......給烤了......”
逍遙殿中,朱高煦不慌不忙地將一路劍舞完,才回頭對沉著臉坐在那里的皇帝淡然道︰“大佷兒今天怎麼想起來瞧瞧叔叔來了?莫非是心疼我沒有吃上元宵,給我送點心來了?”
朱瞻基強忍著怒火,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冷然問道︰“叔叔先莫想著吃元宵,先看看你認不認得這個人?”
朱高煦毫不在意地往上掃了一眼,頓時臉色大變,疾步搶上,將那張紙搶在手里,只見那紙上畫的是一個少女,眼如寒星,正一副俾睨天下的態度。
朱高煦能拉三石強弓的手卻忍不住顫抖了,這上面的少女畫得栩栩如生,仿佛就是一個活生生的黎涵站在他眼前一般。
他的眼眶忍不住潮濕了,想不到,他在這高牆之內還有再得到她的消息的一天。
突然他警覺起來,對皇帝喝道︰“你把她怎麼樣了?!我的罪過自有我一人承擔,她早就離開我了,對我的事一概都不知情!你不要听信人言難為她!”
朱瞻基心如刀絞,前幾日居庸關總兵陳見更上了密折,道是孫皇後乃是當日漢王余孽!他傳召陳見更後實在不願相信,可是陳見更言之鑿鑿,他越想越不安,讓錦衣衛帶人去邊城查證。
當日邊城的人記得黎涵黎姑娘的人多了去了,還有許多人家還奉著她的生祠呢,錦衣衛將那些生祠上的畫像,與人證都帶了來,皇帝不說話,只是下筆親自畫了一張青黛的畫像,讓那些人認,皇上的畫功可是非常好的,一般的畫師都比不得,他對青黛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故此他一擱筆,那些人便紛紛道︰“這便是黎姑娘!”、“就是她!菩薩保佑!她還活著!”
皇帝默不作聲,揮揮手讓把那些人都帶走處理了,自個兒呆坐在龍椅上坐了半天,才想起來還是應該去問一個人,便來到了逍遙殿。
此時他的最後一線希望見到朱高煦的這番表現後也終于破滅了,他冷笑道︰“你這般護著她,你可知她現在根本不顧你的死活,活得滋潤得很呢!”
朱高煦深情地、貪婪地看著畫像上的人兒,渾不在意地道︰“是我對不起她,她不顧我的死活正是應該的。只要她活得好好的,只要她活得好好的,我死我活又與她有什麼相干?”
朱瞻基心里的一缸醋都要倒了出來,含酸道︰“真看不出來,皇叔還是這般痴情的人呢!只是不知道你這麼念著她,她的心里還有沒有你?”
朱高煦警覺道:“她心里有沒有我與你什麼相干?!你說,她現在在何處?!你將她怎樣了?!”
朱瞻基故意道︰“她現在在我的手里,听說她才華過人,我看也就平平,若是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脾氣又臭又不听話,干脆殺了算了!”
朱高煦驚呼道︰“不可!你殺了她才會後悔的!她的的確確當得起才華蓋世!你不知道,當日......”
朱高煦為了讓朱瞻基不殺黎涵,當下巴拉巴拉將當日黎涵的功績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朱瞻基越听越難過,原來她曾經這般地對他好過,為了他這麼嘔心瀝血地謀劃、拼殺!他們......他們也曾兩情相悅過......不!她愛他才是真愛吧,不像是跟他,入宮只是遭人算計......
他看著眼前的朱高煦越看越惡心,怎麼會這樣呢?她愛誰不好,偏偏愛的是他的親叔叔!真是冤孽!
他冷笑道︰“即是皇叔對她如此深情,可願以命換她一命?!”
朱高煦愣了,半晌方才昂然立起道︰“那有何不可!若能以我這苟延殘喘的性命換得她一世平安,我立時便死!”
朱瞻基大怒道︰“好一個情深似海!好!好!好!可是朕偏偏不讓你如願!我要將她折磨一生!讓她悔不當初!”
朱高煦氣血上頭,伸手抓住朱瞻基往地上一摔︰“你這無信的小兒!你要折磨她我先殺了你!”
朱瞻基萬沒想到朱高煦會敢對他這一國之君動手,坐在地上都愣了,待見道朱高煦真的要拔劍刺他,急忙往下就滾,一邊大叫道︰“來人!護駕!”——原來他要問朱高煦青黛的事,自然不能讓人听到,是以這次是獨身與朱高煦交談,隨從都趕到了殿外候著,這時間自然是滾得狼狽不堪。
眾護衛聞聲大驚,頓時蜂擁而上,將朱高煦七手八腳地按住,朱瞻基被人扶起之後,梁冠也歪斜了,一只靴子也蹬掉了,手掌是都蹭破了皮,他對朱高煦的新仇舊恨頓時一下子發作了出來︰“逆賊!你竟然還敢弒君!朕......朕要殺了你!不!不能讓你這麼便宜地死了......”他四處打量了一圈兒,突然眼前一亮︰“來人那!將那口銅鐘給朕抬過來!將這個逆賊罩上!給我堆上柴火烤!你不是骨頭硬嗎?我看你還硬不硬!”朱高煦罵聲不了,卻是擋不住眾侍衛七手八腳將他捆住,幾個人費力地抬起那口大銅鐘,將朱高煦罩了進去。
火焰的中心升騰起陣陣黑煙,眾人猶能听見銅鐘中朱高煦的罵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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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秋遠剛剛領命去給宮外傳信,就有宮人來報,說是萬歲爺在逍遙殿將逆漢王朱高煦給烤了。
青黛大吃一驚,立即便要去看個究竟。
還沒有出宮門,就迎頭遇上了王振。王振見了她使個眼色,匆匆道︰“娘娘奴才有話說。”
青黛心急如焚,道︰“若沒急事的話等我回來再說。”那邊朱高煦還不知道怎樣了,只怕遲一刻他便沒命了。
王振搖搖頭道︰“娘娘不必去了,逍遙殿的那人已經......”
青黛閉一閉眼,這世間她牽掛的人又少了一個。
王振不容她傷感,急忙道︰“娘娘,是居庸關總兵陳見更上奏,道你乃是逆漢王之余孽......皇上這才去逍遙殿的,只是後來不知為何逆漢王惹怒了皇上,這才......”
青黛這才明白朱高煦的這場殺身之禍所為何來。既然有人認出了她,那她和朱高煦的關系自然便瞞不住了。以朱瞻基的脾氣,既然知道了朱高煦與她曾有過一段情緣,哪里還能放得過朱高煦的性命?
青黛苦笑一聲,真是六月債還得快啊!她這邊揭了胡善祥和朱瞻圻的私情,這邊便有人一報還一報,將她和朱高煦的往事曝了光。只不過朱瞻基同樣是處死了朱高煦,卻又會怎麼處置自己呢?
她定了定神,對王振道︰“你速速離開這里,不能讓人看到你來過這里。大概今日以後我便不會再自由了,不論在哪里,每隔五日,你想法子去我在的地方,我會讓人送消息給你。你快走吧,到時候再聯系。”
她回頭有對尚且懵然不知的秋豐道︰“速速聯系秋遠,讓她能出宮便不用再回來了。你能走也趕緊走吧。”
秋豐大驚道︰“主子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好好地就到這個地步了?”
青黛搖頭道︰“來不及說了,若是今天我有命活下來再告訴你們。現在你能走快走!”
秋豐毅然搖頭道︰“不!我絕不走!小姐,咱們活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正說著,只听到內侍唱到︰“皇上駕到!”
青黛苦笑道︰“晚了,這會兒你想走也走不了啦!”
說完她撫了撫鬢邊的頭發,淡然站起來走到門口接駕。
往昔朱瞻基都是老遠便讓她免禮的,可是今天他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仿佛都邁得特別堅硬,他視而不見青黛躬身請安,從青黛的身邊直直走過,走到大殿中間,才回頭淡淡吩咐道︰“起吧,皇後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去。”
秋豐昂首便待不從,被青黛一個眼色止住,她方悻悻地退下去了。
朱瞻基冷眼看了半天渾若無事的青黛,半晌才“嘿嘿”冷笑了起來。
青黛淡淡地道︰“皇上為何發笑?”
朱瞻基“嘿嘿”笑道︰“我笑我竟然如此可笑!竟然將別人不要的東西撿了來當做寶貝一樣地捧在手心里!”
青黛冷笑道︰“原來皇上是這樣看的,真是眼光獨到,佩服!佩服!”
朱瞻基抑制不住心中的那把火,一把拽住青黛的胳膊咬牙道︰“你的情郎死了,你不難過?!”
青黛絲毫不顧忌︰“他離了戰場便猶如雄鷹被剪了翅膀,鎮日里圈在那方小院子里,只怕比土雞還憋屈。死了倒好了,早死早投生,還能早些得了自由呢,我有什麼好難過的?”
朱瞻基幾乎沒被氣暈過去,他狠狠地攥住她的手,將她壓倒桌子上︰“你真不知羞恥!竟然還敢承認你與他的私情!”
青黛毫不客氣地將他一把推開,好整以暇都拂了拂被他弄皺的衣襟道︰“我怎麼不知羞恥?男女相悅兩情歡好,本就是最自然不過的事。至于後來我與他恩怨糾葛那是後話,情好如一的時候誰不是想一生一世相守,而是想著偷歡私奔去的?!哪里就****了?!我是如何進的宮你自是清楚,你寵我愛我,我也歇了想遨游天下的心,想我這一生便跟你一生相守在這個小院子里又如何?有你相伴,再生個兒女,此生也就這樣了。沒想到還是會走到這一步,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瞞你,你還有什麼想問的,都問出來吧。”
她這麼光棍干脆地都認了,朱瞻基反倒無話可說了,愣了半天,他有如斗敗了的公雞頹然坐下,半晌才無力地道︰“朕不殺你。朕下不了手。可是我再也......再也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我一想到你曾經跟那個人在一起......他抱過你、親過你......朕就想殺人!”他的雙眸血紅,抽出腰間的佩劍狠狠地劈向面前的茶幾,將堅硬若石的花梨木方幾一劈兩半!
他將手中的劍扔在地上,對青黛道︰“我不殺你,也不想再看見你了,你......還去你先前住的那個......秋什麼軒住著吧。”
青黛無可不可,淡淡福了福︰“謝皇上不殺之恩。”
皇上拂袖而去,這時候秋豐和趕了回來的秋遠一臉煞白地沖了進來,見青黛好好地站在那兒,都大松了一口氣。
青黛微微笑道︰“走吧,咱們怎麼來的還怎麼走,什麼也不用拿了,就這麼去吧。”
主僕三人當真瀟瀟灑灑空手而出,自在地仿佛在逛御花園般溜達到了秋儀軒。舉目一看,青黛倒是笑了,估計是內宮監的人覺得這地兒的風水好,又想巴結她這個皇後娘娘,竟然已經將這個荒敗的院落都重新收拾了一番,雖然不及承乾宮這樣的華美,但是玲瓏小巧嶄新新的,住進去卻再也不用擔心會漏雨了。
後宮中的人雖然不知道皇後為什麼會突然失寵,但是也不敢太過小看了青黛,誰知道這兩人是不是又玩什麼相愛相殺的把戲,這時候若是得罪了皇後萬一她有了翻身的時候豈不是要完蛋了。
但是沒過多久,後宮中就有流言出來,把孫皇後和先漢王的那一段情事傳的是繪聲繪色香艷無比,如此以來哪還有摸不清形勢的人?起先還有想燒冷灶的,悄悄跑來巴結送東西的這會兒都後悔不迭了。斷定了青黛不得翻身後,天天送來的份例也悄然發生著變化,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後幾乎連小雜役的份例都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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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還是毫不在乎,只是平平淡淡地數著日子過,一晃便是兩個月過去,只是她越發淡定,便有人越來越不淡定。終于有一天,王振悄悄傳來消息,說是因英國公張輔上奏,承恩侯胡榮乃是安南胡漢蒼之子,皇帝大為驚怒,查實之後胡家自然是被雷霆手段連根拔起。連在深宮的靜慈仙師也終于沒能躲得過,被一條白綾賜死在了長安宮。
青黛聞听後終于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笑容來,她淡淡笑道︰“終于功德圓滿了。”
秋儀軒的供給漸行漸無,秋豐和秋遠索性也不再去領那份幾乎等于沒有的份例,青黛帶著兩人自制了柄弓,削了幾支竹箭,在御苑里獵兔子野雞什麼的,也頗餓不著肚子。
這一日青黛嘴饞,想吃鵝肉,這御花園里,只有金明湖那幾只天鵝了......青黛手一揮︰“走!”
秋遠猶豫道︰“主子,萬一被人發現了呢?那邊來來往往的人一貫很多......”
青黛揚眉道︰“這宮里還有我要躲著的人嗎?”秋遠一想也是,也就笑眯眯地跟著出去了。這宮里頭誰還值得讓主子小心翼翼地活?她們主子如今還用顧忌誰?
主僕三人一路溜達著來到金明湖,有宮人遠遠地見到這三人都是唬了一跳,誰也不敢上前去,膽小的遠遠地便繞道走了,膽大的連忙回去給自家主子報信。
青黛全然不去管這些人,她只盯著那幾只天鵝呢。只見她走到金明池邊,不遠的池面上,一只白天鵝正在悠閑自在地游著,身姿優美。青黛卻不去欣賞它優美的身姿,只看它肥腴的身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站在池邊也不做勢,拉開弓便射,只听一聲悲嘶,那只天鵝便被射穿了頸項。秋豐忙不迭地拉住箭上帶著的繩子,一把將被射死的天鵝給拽了回來。
天鵝的血滴在雪白的毛羽上很是鮮艷,秋豐看也不看,拎起來將箭順手一拔,頓時又帶出一串血珠來。
就在這時,只听到旁邊傳來一聲驚叫,就听道一群亂糟糟的聲音,“妹妹你怎麼了?”、“主子你醒醒!”
隨即便有一人嬌聲喝道︰“好大的狗膽!竟然敢在御花園里行凶!來人啊,給我抓起來!”
青黛施施然轉過頭,見不知何時,身後的路邊上,聚集了一大群人。為首的正指著秋豐斥責的不就是如今宮中碩果僅存的德妃娘娘麼?
而那個被驚嚇到的美人青黛卻是從沒有見過,只見她正氣喘吁吁倚在身邊的宮女身上,一張秋水為神芙蓉為面的巴掌大小臉上,驚恐的眼神正控訴地看著青黛主僕三人。
便是素來鎮靜如青黛,見到這個美人也不禁晃了一下神。這個女人實在是太美了,若說青黛的美燦爛如太陽,那她的美便是皎皎如月華。最讓人心動的,是她一身柔美到了極處的溫婉,這樣的女人,只怕是個男人見了都想好好攬在懷里好生呵護吧。
青黛悠然放下弓箭,含笑對顏清巒道︰“德妃娘娘好大的狗膽,敢對本宮這樣說話。我如今倒不知道了,這宮里你何時能放聲說話了?”
顏清巒被青黛這番看她如看一只狗一般的態度給激怒了,大聲道︰“本宮?你還配稱本宮呢?!你都被趕到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等死了,還出來充什麼‘本宮’?”
青黛慢悠悠蹲在湖邊潦水洗了洗手,再慢斤四兩地抽出帕子擦干手,淡淡問道︰“我這個皇後是祭過天地拜謁過太廟祖先的。可是你一句話不配便不配了?皇上可曾下旨廢過我沒有?他可曾說起讓我在秋儀軒等死沒有?”
顏清巒目瞪口呆,皇上是不曾明著下旨廢了孫青黛,可那是因為接連廢了兩個皇後他實在沒法子跟朝臣、跟天下的臣民們交代了。可皇上確實是再也不想見到她了的呀,要不是怎麼能縱容下人如此克扣折辱她?
想到這兒,顏清巒又有了底氣,她冷笑一聲道︰“你還以為你是那個寵冠後宮的孫皇後哪!你也不看看,眼前這位現在才是皇上現在的心尖尖!這位孫美人如今已經懷了兩個月的龍胎了!你驚嚇到了她可不是想找死!告訴你吧,你省省心,安安生生地在你那小院子里等死也就罷了,若還是這麼不知天高地厚地出來惹人煩,只怕明天便賜你一根白綾!”
青黛還未開口說話,秋遠已經肅容站了起來,對顏清巒道︰“德妃娘娘,皇上一沒有聖旨廢後,二沒有聖旨圈禁我們主子,那麼她就還是這後宮之主,是你們的主母!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見到皇後不行禮跪拜不說,還敢對主母這麼不敬!還要賜死她?你可知你已經篡越了!按照宮規,這條白綾現在就可以賜給你!”
她揮揮手,對秋豐道︰“還愣著干什麼?!這麼放肆的奴才,還不處置了,難道還想留著她殺了吃肉不成?”
秋豐撇撇嘴道︰“一身騷氣,有什麼好吃的!你知道我是從來不吃騷豬肉的!”
說著她挽了挽袖子,只一步便邁到顏清巒身邊,伸手抓住她的發髻,不顧她驚恐地尖叫,劈頭蓋臉地就是一頓耳巴子。
後宮里的人都是尖牙利嘴慣了的,唇槍舌劍都磨練得不差,可要說是動手,可真沒見過幾個像這般說打便打的。一干奴才都傻在了那里,她們都知道皇後娘娘身邊的這位秋豐尚宮脾氣直爽,卻沒有想到她的身手也這麼直接。竟然,竟然敢這麼痛毆德妃娘娘!這可是正一品的德妃娘娘啊!她這麼敢就動手!
但是她們顯然還沒有想到,秋豐打完了顏清巒之後,竟然還不罷手,她提溜著已經被打得七暈八素的顏清巒輕蔑地道︰“便是你這點小手段,還敢出來跟我們使!你只在背後哄哄那沒腦子的恭妃之流的便好了,還想著算計我們小姐!你才是我見過的最不怕死的呢!今天既然遇見了,也恰好解決了你,省得留著你在宮里也是個攪屎棍子!”
說著,手下毫不留情,就要伸手扭斷顏清巒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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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只听到遠遠傳來皇帝的聲音,他想是被人急匆匆叫了來,抬輦的小太監們都跑得氣喘吁吁的,遠遠看見秋豐在痛毆德妃,眼見著秋豐的土匪脾氣發作,他可是見識過這對主僕殺人的手段的,只怕在她們眼里,這些人的性命真跟只雞差不多。
他急忙喝住秋豐,秋豐見是皇上,也知道今日是動不了手了,回頭看看青黛,只要她不同意,什麼皇上德妃的,都一起死好了!
青黛眼見著皇帝飛奔而來,眼中閃過一絲諷刺的笑,對著秋豐搖了搖頭,秋豐大失所望,抬手將顏清巒給扔沙包一般扔在地上,也不管她是死是活,拍了拍手悻悻回到青黛身後站好。
青黛不管現場嚇得幾乎快要昏過去的孫美人、以及已經嚇暈過去的顏清巒,還有一群大呼小叫的奴婢們,只是淡淡地站著,好整以暇地等著皇帝來到跟前。
只是皇帝還麼顧得上跟她說話,就見剛才還一副喘不過氣模樣的那個孫美人就一頭撲進了皇帝的懷里,一副梨花帶雨的楚楚可憐︰“皇上......她好可怕。嚇死奴了,皇上~她還要殺了德妃姐姐呢。”
皇帝顯然被美人哭得心腸都要化了,連忙給美人擦淚,安慰個不住,待好容易等到美人不哭了,才有心情看青黛,眼光一掠過青黛的身影,他頓時想起朱高煦來,不禁心生厭惡。對青黛冷聲道︰“你不在秋儀軒思過,出來攪合得雞飛狗跳干什麼?!我不是讓你不要出來了麼?!”
青黛早已冷了心腸,當下毫不示弱,冷冷道︰“思過?我有什麼過好思的?!我是謀反了還是弒君了?我的金寶金冊還在呢,只要你不下旨廢後,我就是這里的皇後!我為何不能出來?!你的小老婆們見了我不僅不行禮問安,反倒對我大呼小叫的,想賜死我?我自然是要先賜死她再說。”
朱瞻基氣得眼冒金花,他素知青黛桀驁,也听說過她對朱高煦都是呼名喚姓、連打帶罵的,沒想到他也有領受到她的這番待遇。
他氣得點著青黛的鼻子道︰“黎寒!你對朱高煦可以降服住!莫想也對朕這般!你進宮來還不是想謀反的麼?你分明就是想里應外合為朱高煦謀奪天下!他對你如此情深意重,甘願為了你犧牲自己的性命,你為了他想要謀害朕的性命又有什麼稀奇?!朕還怎會放縱你!沒有廢後你就還是皇後?!哼!你想得美!你如今在秋儀軒,還當你的孫美人吧。至于坤寧宮,”他拉過身邊偎依著的孫美人︰“看到了嗎?這才是朕的孫皇後!她已經有了朕的皇嗣,朕自會寵她、愛她,她從此就是這後宮的主人!”
青黛看著他放聲長笑︰“朱瞻基!你能不能再出息點兒!你若是光明正大地將我廢了,我還沒這麼看不起你!你為了名聲還想著偷梁換柱!這天下人的悠悠眾口你能堵得住嗎?這後世史筆如刀你能改變得了嗎?!我對朱高煦高看一眼是因為他起碼還會有點血性!起碼他想愛敢愛、舍得性命為我!至于你,只憑一番人言你就將山盟海誓都拋到腦後,我對你的好你一分都不記得!轉眼你就可以再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你這樣耳根子軟的人叫我如何看得上?!罷了,朱瞻基,咱們就此別過,以後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好了,你不願見我,焉知我又願意見你了?“她轉頭微笑︰”秋豐秋遠,咱們回去吧。”
這里再沒有她們的事了。
朱瞻基的臉色白了紅紅了白,冷著臉將手從孫美人,不,如今是孫皇後了的手里抽出來,鐵青著臉吩咐跟著的辛禮:“听到剛才大逆不道的話的,無關緊要的人都處理了。回乾清宮!告訴禁衛,封鎖秋儀軒!以後不許她再出來!”
那孫皇後急道︰“皇上!皇上!臣妾怎麼辦!您別扔下臣妾啊!......”
消息傳到劉安科和徐澄海那里,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是滿懷憂愁,這兩個主子都是針尖對麥芒的性子,好大時候好得宛如一個人,斗起氣來也都是各不相讓。這不是難為的都是他們這些子奴才麼!就憑那主子的身手,她要是想出來,孫大衍他防得住?嗨!就這麼睜只眼閉只眼好了,你沒看到她都這麼破口大罵皇上了,皇上可是一聲不吭呢!換個人當皇後?那孫美人的腦子進了水不曾!那金寶金冊上寫得還是孫青黛的名字!她還興頭頭在坤寧宮里充皇後呢,說不準過幾天皇上想通了就得換回來!皇上這是將皇後的位置還給那個主子留著呢!算了,告訴孫大衍,別這麼認真地死看著了,那個主子可不是好惹的!你沒見她今天都快把德妃打死了,皇上可說什麼了沒有?他們這些奴才可不去摻合人家兩口子耍花槍了,別一不小心將自己的小命給摻合進去!
青黛回到秋儀軒,坐在那兒良久,才站起來問秋豐︰“鵝炖好了沒有?我餓了。”
秋遠忍不住了開口問︰“主子,您為什麼不說出來?您要是說出您有了......皇上他怎麼也不會再生你的氣了。”
青黛呲之以鼻︰“傻瓜!你當他是這麼心懷寬大的人呢?男人都是這樣,越是深愛的人便越是容不得她有一絲瑕疵。朱高煦的事只怕會是他心里永遠的一根刺,便是他今日看著孩子的份上放過我,他日時不時想起來便發作一頓,你主子我便要這麼忍他一輩子麼?我原想著他對我很好,這一生忍著些兒,就在這小籠子里陪著他忍忍算了。可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出兒!朱高煦好歹還有一句能為我死的話,他有什麼?他圈禁了我,轉過頭去就幸了其他的美人去了!我若是就這麼忍死在這里才是我活傻了呢!這天底下這麼大,咱們哪里去不得?我的孩兒,難道非得要他的江山?哼!我不能給他麼?這片天下有多大,我的孩兒就能走多遠!我能給他的,一樣有壯麗的河山、一樣有富饒的土地!我要讓他絕不遜于他的任何一個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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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豐毫不在意,反正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她都照著做。可是秋遠著急道︰“小姐,咱們在這里外面被禁軍緊緊看著,可怎麼出的去呢?您又有了身子,咱們打不過他們啊!”
青黛想起來不禁黯然神傷,問道︰“你們可記得海磐舅舅出事前曾去找過八寶太監?八寶太監曾經代師送給我一個盒子?”
秋豐搖搖頭,秋遠模糊地知道一點︰“便是二黑從新大陸帶回來交給您的那個盒子?”
青黛點點頭,還是舅舅知道她,知道以她的脾性,只怕她這一生必得去新大陸,只有那里,她才能無拘無束撒歡兒地活吧,才能不依靠于任何人,哪怕那個人是皇帝、是親王,這這個土地上最尊貴的人。
“是的,那個盒子里,國師放了一張圖,就是這大內的地圖,而且還有地下的密道的圖。”
秋遠倒吸口冷氣︰“天啊!他怎麼會知道!”
青黛嘆道︰“這北京城原本就是在元大都的遺址上建的,只怕姚國師給我的,並不是現在北京城的密道圖,而是元大都宮城的密道圖。後來燕王府又在元大都宮城上改建的,當時姚國師是燕王的軍師,只怕這就是他主持修建的。只是不知道他為何會將這張圖送給我,難道他未卜先知,知道我有這一天,會用到這些密道?”
秋豐急道︰“不管他為何!小姐,咱們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要趕快找到密道!趕緊出去!這里頭我呆的快急死啦!”
青黛笑道︰“莫要著急,這秋儀軒里便有一條通往西苑外的密道呢,只不過年久失修,不知道還能不能用。要不我當初怎麼會選在這地方落腳?”
秋豐秋遠大喜,連忙道︰“小姐快些告訴我們在哪里!咱們去看看!”
內宮監一直是劉安科兼領著,這一日一個小內侍急慌慌來報︰“爺爺,秋儀軒的那位......不,是秋儀軒的秋遠尚宮,得了急病,說是不行了,那位要人給請太醫呢。”
劉安科頭疼道︰“六尚按例也是不能用太醫的,更可況......”更何況如今是這樣的情況,他嘆了口氣︰“送個醫女過去吧,也別上報了。”
兩天後,秋遠便支持不住一病不起了。還是劉安科做了主,將人拉去一般宮人的埋葬的群陵葬了。
大概是秋遠的死給青黛主僕打擊很大,連一貫愛咋咋呼呼的秋豐都沒了聲音,秋儀軒里更是靜的恍若無人居住一般,每日送的份例主僕二人也有一頓每一頓的,想吃就接著,不想吃便隨便扔在門外,由著第二天送飯的人再收走。
只是這一次好幾天了,送飯的小內侍發現他前幾日送的食盒都原封不動地擺在門外,一動沒動。他也急了,又不敢進去查看,喚人也不見答應,他只好撒丫子跑去找劉安科報告。
劉安科一听只覺得腦子里“嗡”地一聲,這要是那主子也染上了病死在里頭,只怕自己的腦袋也保不住了!
劉安科心急火燎地趕往秋儀軒,進門也顧不得稟報了,一頭沖了進去。只見深宮寂寂自然無聲。滿院子里就這麼大點地方,一眼望焦干,哪還有一個人在?
劉安科又不死心,帶著人上下左右翻看個遍,也沒能找出人來。他反倒松了一口氣,沒人不要緊,只要沒死人便成。他不禁暗暗贊那位主子的神通廣大,在這深宮里她都能消失得無聲無息,莫非她會飛天遁地不成?不過依他的見識,她便是神仙一流的人,會飛天遁地也都是應該的。這樣的人他們凡人如何能看得住她?罷了,還是報給皇上,大不了還讓徐二再滿天下找去唄!反正他也不是頭一回干這活兒了。
朱瞻基根本不敢相信,她如何會在這深宮大內里毫無生息地消失的!然而等他也如劉安科一般上下左右都找了一遍後,不僅沒找著人,連只老鼠都沒找著。只有一件青黛換下來的大袖衫,扔在床上,人去屋空。
朱瞻基茫然坐在床上,將那件衣衫提起來,這還是那日青黛從坤寧宮離開時穿的,她們主僕都是空著手過來的,只怕這些日子也沒什麼換洗的衣服,這件衣衫穿得狠了,領口和袖口都洗的抽絲了。
朱瞻基不由自主將那件衣衫捂在臉上,衣衫上還留著青黛身上淡淡的玫瑰花香,遺香猶在人已何在?朱瞻基只覺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這樣到底好不好,她是終于解脫了吧,看她走得這麼輕松如意就知道,只怕她在心里終于是將他拋到了腦後,再也不會記得他了。
走吧,走吧,她這樣的人,原本就是跟天上的雲一樣,是誰也把握不住的,能與她偶爾交匯一次,便也算是一件幸事了。走吧走吧,她那桀驁的性子,留下來只能傷人傷己,最後兩敗俱傷。
走吧走吧,朱瞻基站起來,將那件衣衫密密折好收緊懷里,就留他一個人在這里,空望著滿目河山,卻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放心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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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衍看著城門外那個騎在馬上的身影,沉默不語。他將身子深深隱在城牆的角落里,看著那個人悄悄出城,她披著一件黑色的大氅,將身影遮掩得結結實實,頭上帶著一只風帽,只露出兩只寒光閃爍的眼楮。只這兩只眼楮就夠了,憑這兩只眼楮就能讓孫大衍認出她來了。孫大衍嘆了口氣,她終于要走了。自從知道她被趕到那個破敗的院子里,孫大衍就知道,憑著她那高傲的性子,她是不會留下了;自從讓他的禁衛軍整日看著她的時候,他就知道,這都是沒用的;自從她的那個心腹侍女裝病遁走,他就知道這一天已經快了。從那天起,他就天天親自守著,終于,在這天的的夜色中,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她出現在宮牆外的身影。
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出來的,只知道這一切對她來說,大概都不算是什麼難題。只見她出了城門後曾經回過馬頭,深深地對著宮牆深處凝視了一會兒,從她那閃爍的眼波里,依稀能看出有傷感的意味。然後只見她毅然地回過頭去,一揮馬鞭,縱馬馳騁而去。
孫大衍見她的身影漸漸不見了,才將身子從角落里挪出來,天上的幾顆星子正在閃爍著眼楮,卻不知它們正在見證著一個很特殊的時刻。
孫大衍嘆了口氣,走了吧,走了好啊,省得再圈在這個小圈子里消磨時光了。她本是該翱翔九天的龍才對,既然不能呼雲喚雨,便該潛龍歸海才對,怎麼也不該就這樣被困淺灘遭人折磨。走了好啊,這一去如龍如大海,天下任她遨游,想到初見她時,她那歡快的笑容,孫大衍的臉上就露出微笑來,那才該是她應該過的日子啊,而不是在這里爾虞我詐,在後宮爭斗里浪費她的才華。
孫大衍看著再也見不到她身影的路口,站在高高的宮牆上,深深深深對著那邊鞠了一躬︰皇後娘娘,再見了。
孫大衍直起身來,慢慢走下城牆,皇後娘娘,臣只能送您到這里了,余下的路,您小心著些吧。您對臣的救命之恩,臣今日已經報了。您一路走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