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霸业
作者:五岳为轻
正文
第一章 这个大唐不太冷 第二章 红粉知己 第三章 木吉他与梦想 第四章 桃花庵里桃花仙
第五章 初露锋芒 第六章 舌战群商 第七章 人无再少年 第八章 秘杀
第九章 初识王维 第十章 来自大人物的一道密令 第十一章 抉择 第十二章 崖州诗会(上)
第十三章 崖州诗会(中) 第十四章 崖州诗会(下) 第十五章 小婢女的心思你别猜 第十六章 如何杀死一只狐狸(上)
第十七章 如何杀死一只狐狸(中) 第十八章 如何杀死一只狐狸(下) 第十九章 且去长安打酒喝 第二十章 拜谒东宫(上)
第二十一章 拜谒东宫(中) 第二十二章 拜谒东宫(下) 第二十三章 西市商机 第二十四章 开间乐器行
第二十五章 变故 第二十六章 神级后台 第二十七章 平康坊里的秘密(上) 第二十八章 平康坊里的秘密(下)
第二十九章 御史台惨案 第三十章 重逢萱儿 第三十一章 常小公爷 第三十二章 替罪羊
第三十三章 不投行卷的年轻人 第三十四章 只羡泡馍不羡仙 第三十五章 外卖计划 第三十六章 太常寺卿的心事
第三十七章 上达天听 第三十八章 神奇的弗拉明戈 第三十九章 安乐公主 第四十章 签名吉他
第四十一章 曲江诗会(上) 第四十二章 曲江诗会(下) 第四十三章 将作少监 第四十四章 一条毒计
第四十五章 棋子 第四十六章 昭武九国 第四十七章 国宴(上) 第四十八章 国宴(中)
第四十九章 国宴(下) 第五十章 女扮男装的公主殿下 第五十一章 天神一般的男子啊 第五十二章 太乐署的春天
第五十三章 红妆易毁 第五十四章 活字印刷术 第五十五章 火烧乐游原 第五十六章 畅销书
第五十七章 大人物的心思 第五十八章 手心手背 第五十九章 程明道 第六十章 天家无亲情
第六十一章 宰辅寿宴(上) 第六十二章 宰辅寿宴(下) 第六十三章 再起波澜 第六十四章 纯阳报恩
第六十五章 皇帝问责 第六十六章 荀冉辞官 第六十七章 阮千秋之死 第六十八章 碎叶戍堡
第六十九章 转机 第七十章 众生相 第七十一章 上元灯会 第七十二章 痛失碎叶
第七十三章 拜师 第七十四章 贵人点拨 第七十五章 局势(一) 第七十六章 局势(二)
第七十七章 局势(三) 第七十八章 局势(四) 第七十九章 渭桥送别 第八十章 不速之客
第八十一章 视察军营 第八十二章 南诏隐患 第八十三章 试探 第八十四章 君臣对话
第八十五章 智斗胡商 第八十六章 祖传槊法 第八十七章 微澜渐起 第八十八章 诈降
第八十九章 纯阳进谏 第九十章 酸梅汤与凉皮 第九十一章 东宫恩旨 第九十二章 游骑将军
第九十三章 军中试探 第九十四章 臂张弩 第九十五章 立威 第九十六章 将帅推心
第九十七章 剑州刺史 第九十八章 仇封诉苦 第九十九章 假扮商队 第一百章 一支破甲箭
第一百零一章 冲击隘口(一) 第一百零二章 冲击隘口(二) 第一百零三章 冲击隘口(三) 第一百零四章 提审
第一百零五章 奔袭敌寨 第一百零六章 太子驾临 第一百零七章 夜袭山寨 第一百零八章 我有一箭
第一百零九章 蚕市闲逛 第一百一十章 锦鲤巷薛家 第一百一十一章 黄道婆织锦机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拉拢豪绅
第一百一十三章 信然一诺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织锦坊督察 第一百一十五章 暗流 第一百一十六章 蜀晋之盟(上)
第一百一十七章 蜀晋之盟(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决断 第一百一十九章 商人遇到兵 第一百二十章 两难
第一百二十一章 燃眉之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小别胜新婚 第一百二十三章 独孤辰 第一百二十四章 布局
第一百二十五章 马球赛 第一百二十六章 独孤辰的诚意 第一百二十七章 搭设粥棚 第一百二十八章 闲庄(一)
第一百二十九章 闲庄(二) 第一百三十章 闲庒(三)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初次训练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打砸粥棚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李贞的心意 第一百三十四章 梅萱儿的小脾气 第一百三十五章 红拂 第一百三十六章 画舫
第一百三十七章 花魁会(一) 第一百三十八章 花魁会(二) 第一百三十九章 花魁会(三) 第一百四十章 花魁会(四)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冷骨 第一百四十二章 剑南道叛乱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多事之秋 第一百四十四章 拔营
第一百四十五章 残局 第一百四十六章 挖掘地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只螳螂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奇袭
第一百四十九章 黄雀 第一百五十章 攻心 第一百五十一章 引刀 第一百五十二章 募兵
第一百五十三章 训练新兵 第一百五十四章 御臣之术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兄弟重逢 第一百五十六章 歌女暴毙
第一百五十七章 报官 第一百五十八章 纯阳表白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家宴 第一百六十章 一桩交易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朝会封赏 第一百六十二章 北里设坛 第一百六十三章 搏杀 第一百六十四章 风波起
第一百六十五章 初现端倪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同心同谋 第一百六十七章 坊吏官 第一百六十八章 翻阅目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易容术 第一百七十章 人选 第一百七十一章 真假公主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天子震怒
第一百七十三章 歃血为盟 第一百七十四章 杀机 第一百七十五章 赐死安乐 第一百七十六章 烤肉串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冒菜 第一百七十八章 厨王赛 第一百七十九章 意外之喜 第一百八十章 太子点厨神
第一百八十一章 茶道 第一百八十二章 贩卖茶叶计划 第一百八十三章 牙行问价 第一百八十四章 行脚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推举领队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施恩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交易 第一百八十八章 难兄难弟
第一百八十九章 绝境杀机(一) 第一百九十章 绝境杀机(二)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所谓科举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一门三郎
第一百九十三章 突破口 第一百九十四章 题眼 第一百九十五章 恶妇 第一百九十六章 穷书生
第一百九十七章 巧遇 第一百九十八章 兰亭序摹本 第一百九十九章 赌约 第二百章 博士崔沣
第二百零一章 心魔 第二百零二章 冒名顶替 第二百零三章 移花接木 第二百零四章 国子监例试
第二百零五章 春闱 第二百零六章 离奇大火 第二百零七章 荀冉妙计灭火 第二百零八章 放榜
第二百零九章 竹林宴饮(一) 第两百一十章 竹林宴饮(二) 第二百一十一章 面圣 第二百一十二章 殿前封赏
第二百一十三章 福兮祸兮 第二百一十四章 求婚 第二百一十五章 玉步摇 第二百一十六章 婚事
第二百一十七章 花好月圆夜 第两百一十八章 再出长安 第二百一十九章 独在异乡为异客 第二百二十章 锦官城的父母官
第二百二十一章 马屁精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唐军制 第二百二十三章 斥候的发现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军情紧急
第二百二十五章 吐蕃围城 第二百二十六章 指挥权 第二百二十七章 群魔乱舞 第二百二十八章 鏖战(一)
第二百二十九章 鏖战(二) 第二百三十章 鏖战(三) 第二百三十一章 鏖战(四) 第二百三十二章 鏖战(五)
第二百三十三章 火牛阵(一) 第二百三十四章 火牛阵(二)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不再沉默的唐人 第二百三十六章 擒贼先擒王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一桩大戏 第二百三十八章 杖责李敢 第二百三十九章 恩威并施 第二百四十章 突发疫病
第二百四十一章 鼠疫防治 第二百四十二章 将帅推心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大泽 第二百四十四章 擅战者擅谋
第二百四十五章 沙洲伏击 二百四十六章 连环计 第二百四十七章 强弩之末 第二百四十八章 白刃战
第二百四十九章 荀冉收徒 第二百五十章 小正太李逍 第二百五十一章 王妃陈氏 第二百五十二章 姚方垠
第二百五十三章 品牌观念 第二百五十四章 合作愉快 第二百五十五章 开间烤肉铺 第二百五十六章 购买酒楼
第二百五十七章 交心 第二百五十八章 王府狩猎 第二百五十九章 师徒狩猎 第二百六十章 射杀黑熊
第二百六十一章 庸官贼官 第二百六十二章 私聘幕僚 第二百六十三章 利诱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天道昭昭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不是同行也是冤家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与虎谋皮 第二百六十七章 俏老鸨 第二百六十八章 把水搅浑
第二百六十九章 恩人 第二百七十章 他乡遇故知 第二百七十一章 杨怀的杀机 第二百七十二章 鸿门宴
第二百七十三章 项庄舞剑 第二百七十四章 声望与气运 第二百七十五章 拂墙花影动 第二百七十六章 雅音
第二百七十七章 全靠演技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下河湾 第二百七十九章 心事 第二百八十章 浑水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两难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上承天命 第二百八十三章 圣怒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一箭三雕
第二百八十五章 偶得妙计 第二百八十六章 君臣暗战 第二百八十七章 都是为了你 第二百八十八章 商机
第二百八十九章 计中计 第二百九十章 推广之法 第二百九十一章 有钱大家赚 第二百九十二章 死命以报
第二百九十三章 进退维谷 第二百九十四章 过墙梯 第二百九十五章 浮生若梦 第二百九十六章 谁在唱黑脸
第二百九十七章 猫腻 第二百九十八章 酿酒 第二百九十九章 重新启用 第三百章 初悉战况
第三百零一章 猛虎 第三百零二章 金戈铁马(一) 第三百零三章 金戈铁马(二) 第三百零四章 莺歌
第三百零五章 起舞弄清影 第三百零六章 抽丝 第三百零七章 剥茧 第三百零八章 契机
第三百零九章 凌烟双姝(一) 第三百一十章 凌烟双姝(二)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大戏 第三百一十二章 权势
第三百一十三章 布局 第三百一十四章 挑明 第三百一十五章 涟漪 第三百一十六章 亏心事
第三百一十七章 返京 第三百一十八章 身孕 第三百一十九章 圣意难料 第三百二十章 授意
第三百二十一章 杏酒 第三百二十二章 酿酒世家 第三百二十三章 阔论酒市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上元节
第三百二十五章 妖火 第三百二十六章 线索 第三百二十七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三百二十八章 行军安西
第三百二十九章 荀冉献计 第三百三十章 奇袭突厥粮队(一) 第三百三十一章 奇袭突厥粮队(二) 第三百三十二章 奇袭突厥粮队(三)
第三百三十三章 奇袭突厥粮队(四) 第三百三十四章 奇袭突厥粮队(五) 第三百三十五章 奇袭突厥粮队(六) 第三百三十六章 崭新运粮队
第三百三十七章 杀入大营 第三百三十八章 论战 第三百三十九章 碎叶兵马使 第三百四十章 抵达碎叶
第三百四十一章 碎叶的前景 第三百四十二章 无坊市 第三百四十三章 胡饼店 第三百四十四章 有客自天竺来
第三百四十五章 撒马尔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哈里发的信使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两虎会盟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一场鸿门宴
第三百四十九章 巨大变动 第三百五十章 驰援碎叶 第三百五十一章 荀冉的计划 第三百五十二章 真假波斯胡姬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上钩的鱼 第三百五十四章 攻城 第三百五十五章 死战 第三百五十六章 大食人的诡计
第三百五十七章 内奸 第三百五十八章 大食退兵 第三百五十九章 白之德 第三百六十章 将帅同心
第三百六十一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 第三百六十二章 以牙还牙 第三百六十三章 桐油与火墙 第三百六十四章 葛逻禄叛变
第三百六十五章 离间计 第三百六十六章 会盟 第三百六十七章 计中计 第三百六十八章 决战(一)
第三百六十九章 决战(二)      
正文 第一章 这个大唐不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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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苦,入骨的火辣。

    荀冉的口腔近乎炸裂,手脚臂膀痛似虫噬。

    他只觉头痛目眩,强自挣扎着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古色古香的小屋中。与他迎面立着一面六扇山水屏风,将本就不大的屋子分作两半。屋内焚着不知名字的清香,引得枯渴难耐的荀冉一阵剧烈的咳嗽。

    “水,水......”

    荀冉本能的喊出两个字,声音却像焚烧的秸秆般枯冷。

    “郎君您终于醒了!”一个小丫鬟模样的女童又急又喜的从屏风外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手中的茶杯差点打翻。

    荀冉抓过茶杯一饮而尽,却仍觉口渴难耐,一连饮过两壶茶水后才仰面躺倒在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我这是在哪儿?”他之前在海滨游泳时不幸被巨浪卷走,之后便不省人事,想不到醒来后会出现在这么一处古怪的居所。

    这难道是在拍戏?

    “这是什么剧组?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丫鬟顿了顿,一脸疑惑的望着荀冉:“郎君您这是怎么了啊,这里是崖州荀家啊。”(注1)

    “咳......”荀冉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因为疼痛猛的抽搐了一瞬。

    “你说,这是,这是崖州?”

    他仔细观察小丫鬟的表情,发现对方一脸天真,不像装出来的。他环顾四周,也并未发现摄像机和轨道幕布。

    嘶。

    荀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强忍着疼痛半坐起身,吃惊的望着女童。

    即便荀冉并不是搞历史研究的,也知道这崖州是一古称,难不成他竟然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古代?

    “现在是什么年号,朝代?”

    “如今是元乾八年啊,朝代,朝代又是什么?”

    小丫鬟痴痴的望着荀冉,似乎不明白自家郎君在说些什么。

    “呃......朝代就是国号,咱们国号是什么?还有这位姑娘是你救的我吧,谢谢你啊。那个,你叫啥来着......”

    小丫鬟闻言竟抽泣了起来,边哭边踢打床边的灰褐色矮几。

    “郎君您不会真的傻了吧,这是大唐朝啊,奴婢是你的贴身丫鬟扶春,您怎么能,怎么能把奴婢也忘了呢。”

    荀冉只觉一阵眩晕,看来这真的不是在拍戏,自己真的穿越了,还穿越到一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唐朝,嗯,确是一个不错的朝代,至少不会兵荒马乱,只是元乾这个年号似乎没有听说过......

    他前世本是一个摇滚乐队的主唱,既不会搞化工造火药来科技强国,也不能编故事写美文做狗头军师,自己这样的人在古装宫斗剧里可是活不过三集啊。

    “郎君,咱们崖州荀家可就您一支独苗,您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等等,扶春你刚刚说什么,我是荀家独子?我们家是做什么的,有钱吗?”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自己已经穿越到这里,就要尽可能多的了解这里的信息,要不然连自己在这里的家人都蒙混不过,还怎么往下混啊。

    “咱们荀家虽没出王侯将相,但在这崖州也可算是一大户,主要经营丝绸瓷器生意,郎君您是主上的独子,当然有钱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小丫鬟反绞双手,支支吾吾道:“自打主上去世后,陈家盯上了咱荀家的生意,他们有个在朝里做侍郎的远房表亲,仗着他在朝中的关系,把咱荀家的生意吞了不少。”小丫鬟顿了顿,跺脚道:“但便是这般,咱荀家在这崖州城生意也是最大的,远不是什么陈家,苏家可比的。”

    荀冉心中一沉。

    看来自己生在了一个商贾之家,还很可能是个官商。他虽然前世没看过多少史书,但多少读过一些名家撰写的文章,知道官商的浮沉全在朝廷一念之间,一步走错便会万劫不复。如今自己这个便宜老爹驾鹤西去,当地的望族当然会眼红这块肥肉,虽然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但若放任不管还真不好说将来会发生什么。

    “郎君,郎君?”扶春伸手在荀冉眼前晃了晃,生怕自家郎君再被勾了魂去。

    “嗯......”荀冉沉思片刻,冲扶春说道:“我可还有什么亲戚,额,我娘亲可在这崖州城?”

    小丫鬟挺了挺胸脯笑道:“主母前些日子去泉州了,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回来。咱们荀家虽然算是大族,但因为分家分的早,只有二房和三房这两支。噢对了,郎君这次意外落水还是三房阿郎派人通知官府营救的呢。”

    荀冉残存的记忆里关于这荀家老二、老三的片段并不多,他只知道他二叔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五短身材,喜欢没事提笼遛鸟,逛逛青楼,应该属于童畜无害的类型,荀家家大业大,养他一个闲人倒也无不可。只是自己这个三叔......

    荀冉印象里,自己这个三叔是个颇有才学的儒商,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入朝为官,但与崖州城乃至整个珠崖州的官吏都有结交,自己这个便宜老爹去世之后,都是三叔在总揽荀家大权,可以说是荀家的实际掌舵人。自己虽然是大房独子,但毕竟年轻,要想短时间在荀家拥有一定的话语权怕是不那么容易。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自己两世为人,便不能辜负上天的恩赐,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

    ......

    转眼间,荀冉来到大唐已经十日,落水导致的高烧已退,身上的外伤也都痊愈。他这些日子将自己关在府里查阅各种典籍史书,总算将这个时空的历史、制度搞明白了大半,结合他脑中残存的记忆,应付一般事情也勉强够了。

    不过这日早晨崖州刺史府却有衙役来传话,通知荀冉身体无恙后去拜见刺史大人。

    这可是崖州城父母官的命令,荀冉哪里敢托大,整理了一番仪容便跟着衙役出了府邸。

    这崖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衙役带着荀冉绕了大半个城池,终于在一处别院前停了下来。

    刺史大人为何不在刺史府邸召见自己,而选了这么一处僻静的地方?虽是心中疑惑,荀冉还是冲门房拱了拱手,说明了来意。

    许是刺史大人对门房早有交代,在得知来人便是荀家大少爷荀冉后,他利落的打开大门,示意少年进府。

    荀冉无暇多想,整了整衣襟便阔步迈入院内。

    这院子并不大,他顺着抄手游廊快步前行。游廊两侧的花圃中种满了各式花草,此时桃花盛开,芳香扑鼻,少年却无心欣赏。这些日子通过对扶春的一番探问,结合他自己身体里残存的记忆,他判断这个朝代和历史中的李唐王朝有着许多不同。首先,这个唐朝实行的是三省六部制,但选拔官吏则是科举和汉代孝廉制度并行。

    其次,皇帝陛下虽然都姓李,但既没有英明神武的李二陛下,也没有风流天子李隆基。事实上本朝自太祖伊始,似乎所有天子都和历史上的大唐对不上号。

    当然,自己身处的朝代和历史上的李唐还是有许多相同之处的。譬如这个朝代的行政划分与李唐基本相同,即道州县三级。军事上也是府军结合少量募兵。这么说来,很多重大的历史事件还是会在这个唐朝发生,只是时间会错乱,登场的人物也会有所不同?

    难道是虫洞引发了时空扭曲,创造的一个与历史中李唐完全平行的时空?

    不知不觉中,少年已经来到了正厅前,他深吸了一口气,跨步进入屋中。

    这算是他来到大唐后的第一次大考,能不能继续走下去便看他这次的应对了。

    这主厅约为三间,用花鸟屏风隔开,本州刺史裴渊正倚靠在胡床上,捧着一本诗集闲看。这裴渊长得剑眉星目,面目清秀,虽已是不惑之年却精神抖擞,一身湖蓝长袍倒衬显的有几分出尘仙人模样。

    “晚辈荀冉拜见裴使君。”

    少年当头便朝裴渊拜了下去,荀家和裴家是世交。在他残存的记忆中,他年幼时曾多次随父亲到裴府中作客,对裴渊也是有些印象。

    裴渊闻声放下手中诗集,起身将少年虚扶了起来。

    “贤侄,何必行此大礼。”裴渊顿了顿,朝身旁的矮几点了点:“你先坐,今日找你来有些事聊。”

    少年心中早有准备,便依着裴渊坐了下来。

    “贤侄啊,裴荀两家本是世交,你阿爷去的早,我这个做世伯的免不了要为你操些心思,谋划一番。”见少年默不作声,裴渊轻叹道:“你已是二八年岁,过不了几年便会弱冠,总在府里也不是办法……”他轻抿一口花茶道:“今日朝廷文书送至,新一批孝廉开始推举,这崖州城谁人不知你荀冉荀徐之忠孝仁义,我有意荐你入朝。”

    荀冉面容未起一丝波澜,只道:“晚辈才德疏浅,不堪如此要职,请使君大人收回成命。”

    裴渊仿佛知道少年会这么说,用杯盖轻刮了刮茶末道:“你若是惦念着家中宅屋、田亩则大可放心。我只要在任一日便不会让其被他人染指。你家中的产业嘛,便由你三叔代你打理。”

    “世伯!”

    荀冉情急之下欲要争辩,却被裴渊拦住。

    “贤侄,你可记得你阿爷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少年微微一怔,依着残存记忆答道:“人之一世,好似乘舟泛湖,当是不疾不徐,冉冉图之。”

    裴渊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考虑良久,我护得了你一时,但若三年之后朝廷一纸调令将我调离谁来护你?但你若是入朝为官,想必便是你三叔都会让你半分。”

    荀冉旋即大悟,荀家已经许久未出官吏,虽依靠祖上余荫在崖州城富甲一方,但终归不能比拟官宦之家。若是自己被举为孝廉,三叔便是长辈也得依靠他装点门面,又怎敢强夺了他的田亩宅子去。

    “多谢世伯提点!”

    少年当即冲裴渊拜了下去。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崖州城,裴渊便是权力的象征。有了对方这番话,他在这异乡异世也算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

    ......

    注1:唐代的崖州不在今三亚,最早在海南西部,后来迁往海南北部。不过这里的唐朝是架空的,为了方便五岳就设定在三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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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红粉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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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丝绕树,娇鸟啼花,元乾八年的春天来的格外的早。

    方是三月中旬,崖州城内外便点了苍翠,浸了芬芳,衬显的州治县所一派欣荣之像。刺史府庭前院外尽是游蜂戏蝶,引得不少年轻儿郎春心荡漾,系了红布条在刺史府外的苍松上。这些红布条上皆用蝇头小楷写满密密麻麻的墨字,略一窥便知是少年郎留给佳人的情书。这是崖州本地的习俗,凡是年满十四的良家女子都会在日暮前来刺史府前一窥一探。若是有自己的名姓,便会在红布条上再系一蓝布条,中意与否便在一言一句之间。

    但在刺史府前系布条,可是有辱衙门威严的,按照大唐律例衙役们大可拿了人扔到衙门里交由刺史大人处置。是罚是打还是变着法的讨要银子那就是便宜行事了。不过这些少年郎多是本地豪门大族的子弟,其中一些大族的族长便是崖州刺史都要礼让三分,衙役们也不想自讨晦气,只装作没看见,半叉着腿眯着眼睛懒洋洋的歇息养神。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早先系过红布条的少年郎三三两两的结伴而来,虽是极力隐抑,却仍是满面通红。这些少年郎多是十五六的年纪,正是春心懵懂之时,怕已是急不可耐,只待月上柳梢头,便要执佳人素手,一吐爱慕之情了。

    崖州城乃模仿长安而建,也是按坊市划分,每个坊市相当于一个独立的生活区。

    长平坊毗邻刺史府的一处酒肆中,聚集了不少士族子弟。与那些刚知南国红豆为何物的同宗族弟们不同,他们正到了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的年纪,那些你侬我侬的情话早抛诸脑后,周身气力尽为报效朝廷。他们多三两个一桌,温半坛陈酿就着一盘子酱羊肉,谈诗词歌赋,论典籍经注,大有天下大任降于己身,济世安民方为男儿的念头。虽然大唐朝开设科举,人人皆需考学才能入将拜相,但毕竟世家大族枝繁叶茂,根基深固,他们的子弟较之寒士更容易得到考官的青睐。更何况,还有察举制这一条捷径可走。

    这些世家儿郎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好不热闹,而二层的雅座内却有一人眉目紧锁,独自饮酒。那人生着一对丹凤眼,卧蚕眉,身材虽不算高挑,倒也还匀称。一身素色长袍曳地而下,倒是衬显出几分出尘气度。

    他便是荀家长房独子,荀冉荀徐之。从裴渊的别院一出来,他便跟扶春一起乘马车回府,不料半路却被人拦了下来。对面马车走下一个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妙龄女子称自己是梅萱儿,得知荀冉恢复神智要好好与他吃席酒食,庆贺一番。荀冉的记忆中,梅萱儿是一家酒肆的老板娘,早些时候做过方芸楼的花魁,后来荀冉为她赎了身,她便用自己多年来攒下的金银开了一家名叫芸渡的酒肆,以作生计。不用在那合欢场里强作欢颜,梅萱儿自然对荀冉感恩戴德,这番延请也算是理所当然了。

    “郎君,还要添酒吗?”

    荀冉方是回过神来,嘴角微微一挑,挥手示意对方坐下。

    萱儿两颊瞬时染满了红晕,虽是娇羞不已却还是坐到了少年公子的身旁。

    “郎君若是喝够了大可先回府,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少年轻摇了摇头叹道:“萱儿,这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得蒙刺史大人赏识举我为孝廉,得以报效朝廷。只是我朝定制,凡被举为孝廉者必在原籍郎署任职,若是政绩优异方可入朝为官。如今我荀家不若往时,时间拖得久了,我怕......”

    萱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有何难,郎署里多是闲职,你每日仅需花上半日功夫处理公文,剩下的时间多去柜上走走,便是你三叔也不说不出什么罢。再者说,现下还是在崖州做事好些,若是出了什么事多少有个照应。”稍顿了顿,她将一个黑色的包裹递给了少年:“这是我整理的经注名篇。你虽是孝廉不用参加科举,但这些基本的东西还是要时常温习的。”

    荀冉心中一沉。萱儿虽然说得隐晦,但他能听出对方在提醒自己他的根基在崖州,若是自己轻易奔赴朝廷任职,名声上可能好听些,但却是将荀家大权拱手让出。再者说,他前世不过是个本科毕业后就组建乐队搞摇滚的文艺青年,怎么可能对古代这些经学名著有涉猎。便是那些国学专业的研究生,也不可能通读这些典籍。自己现在虽然有荀冉前世的一些残存记忆,但却是零零散散,若不及时查漏补缺,让人看出端倪,别说是孝廉,便是这荀家大少爷怕是也做不了了。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恶补一些基本的儒家典籍,等到时机成熟,再谋取入朝为官。

    “萱儿,你对我真好。”荀冉忽然攥住萱儿的双手,眼中闪出一抹精光。他前世的女友因为自己搞摇滚乐队没有赚到钱,便果断跟他分手,嫁给了一个房地产商,引得他整日借酒浇愁。不管这梅萱儿是报恩也好,是真情也罢,他至少感受到了前世从未有过的那一抹温情。

    “郎君......”梅萱儿的脸颊瞬时染上了两抹红晕,双手想要挣脱,却被对方钳制无法抽脱。好在这是二层雅座有帷幔遮挡,不然要是让旁人看了去,那......

    “郎君想必也是乏了,不若先回府休息吧,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忙。”

    荀冉点了点头:“你也别总那么劳累,多休息些。我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说罢荀冉便和婢女扶春一道走出了酒肆,独留梅萱儿痴痴的望着少年的身影发呆。

    ......

    ......

    天似穹幕,月色如钩。

    梅萱儿今日早早关了酒肆,将自己锁在闺房之中。

    烛光摇曳,她此刻正端坐在矮几前绣着一只荷包。只是她似乎心有所思,手中彩线走走停停,那针一不注意竟挑破了手指。

    啊!

    她只觉一阵吃痛,血珠当即便晕了出来,她赶忙将手指放入口中吮吸。

    “小姐,您让我买的金线我买回来啦。胡裁缝那里就只剩了这一卷,本来他不想卖的,挨不住我软磨硬泡。”婢女竹萍刚一进门便发现自家小姐在吮吸着受伤的手指,连忙赶上前去。“小姐,您怎么又受伤了。这些事情竹萍去做便可,怎可让小姐受累。”

    梅萱儿白了她一眼:“这种东西重的便是情义,若不是我亲手做的送予他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小姐有意,那荀小郎君不一定领情啊。不然,不然为何现在他还不把小姐接到府里?”

    梅萱儿心下一沉,竹萍说的也不无道理。原本他说自己搬出方芸楼满一年,他便来接自己入府。可现在看来,他却是没有这个意思了。

    “竹萍,你觉不觉得荀郎君这次昏迷苏醒后,变了许多?”

    竹萍轻咬嘴唇思忖了片刻:“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他性情好像变了许多。原先郎君谈吐总是温文尔雅,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现在嘛,倒是爽朗直接了不少。而且郎君好像忘记了不少东西。”

    梅萱儿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对他的判断没有出错。她曾经看过一本医书,上面记载人脑受到重击或者长时间昏迷,有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不过这些记忆有可能会慢慢的恢复。荀郎君虽然现下忘记了一些事情,但至少还记得她......

    忽然窗外响起一声春雷,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雨水顺着房檐泻落,形成一道幕墙水帘。

    这崖州虽然四季如春,但正月过后的这两个月却有着倒春寒的情况,若是落雨,更是有些寒意。梅萱儿仅仅穿着一件薄纱,此刻便咳嗽了起来。

    “小姐,您可多穿些衣裳啊,这几日天气可是说变就变。”竹萍见梅萱儿苦于相思竟连身体也不顾,十分心疼,赶忙拿来一件单衣披在了梅萱儿的身上,悉心叮嘱着:“您也不用过于担心,荀郎君赎您出方芸楼的那年不是赠予您一首诗吗。奴婢看的出,郎君还是在意您的,许是现下事情多忙不过来吧。”

    是啊,那是诗经国风里的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从他救自己出方芸楼的那刻起她梅萱儿这一生便只愿予他一人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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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木吉他与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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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荀冉来到大唐已经一月有余。

    除了每日去刺史府署衙点个卯,早上抄誊些文书,他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公务要做。现在他已经基本适应了大唐慢节奏的生活,每日闲暇时便会去荀家柜上走走,与那些荀府管事、掌柜混个脸熟。至于他那个便宜三叔,倒是一共没有打过几次照面,其中原因他俩都是心知肚明,倒也是默契。今日他照例到兴平坊府城大街的总柜巡视,方一进门便看着几个伙计将一处蒙着油毡布的巨物卸放到了正厅中。

    “小郎君,您怎么来了?”掌柜崔文远见荀冉来了,连忙几步迎了出去。荀家如今是三房掌权,而小郎君荀冉和三房不和又是荀府上下众所周知的事情。许多府上的管事、掌柜或多或少都需要表明自己的态度。碍于形式,不少掌柜都站在了三房那边,便是荀家大房的几名亲信也都做了识时务的“俊杰”。只有他崔文远旗帜鲜明的站在了荀冉的一边。这倒不是因为荀冉是荀家名义上的家主,而是因为荀冉的父亲,荀恪安对自己有恩。若不是当年荀恪安在街上救下快饿死的自己,他崔文远怕是早已化作一捧枯骨了。如今荀恪安早逝,府中势力之人皆是改旗易帜,自己若再不站出来,怕是荀家都无荀冉的容身之地了。好在前些日子小郎君被举为孝廉,别看这只是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散官,但有了这个名头再没有人敢看轻荀冉,那些势力小人怕已是悔青了肠子罢。

    “恩,府衙今日没有什么要事,我便过来看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荀冉冲盖着油毡布的巨物点了点,面露一丝笑意。

    崔文远走上前去,一把掀开油毡布在一旁解释:“这是刺史府新定制的箜篌,该是为教坊准备的。裴使君那里催得紧,我不敢怠慢,便叫府里的伙计匠人日夜赶制,终于赶在限期内制作完成,这正准备送到刺史府去。”

    唐代的音乐机构设置颇为复杂,除却太常寺和大乐署等中央音乐机构。还有“教坊”和“梨园”。教坊培训的多是些犯官之后,而梨园则是专为皇帝陛下服务的皇家机构。地方州县虽然不及朝廷那般纷杂,但也保留了教坊这一部分。当今皇帝陛下文成武德,乃当世明君。每当万国来朝时,宫廷总会准备盛大的仪式,其中免不了丝竹歌舞表演,这其中便有不少从地方州县选送的节目。这一点,倒是与后世的音乐节有些相似。

    荀冉前世毕竟是个摇滚乐队的主唱,虽然更喜欢现代音乐,但对古代的乐器也有所了解,其中箜篌便是荀冉非常喜欢的一种乐器。不过现代箜篌借鉴了西洋竖琴的许多东西,保留的传统东西较少。现在荀冉见到一千多年前的原始箜篌,自然心中十分喜悦。

    “崔伯,裴使君可有说要定制多少箜篌?”

    崔文远思忖片刻答道:“原本使君的意思是制作十件,但由于时间太紧,我们只赶制出了五件。剩下的......”

    荀冉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还未及崔文远说完,便笑道:“崔伯,剩下的那五件便暂且先不用赶制了。我突然想到一种乐器,若是能制作出来,音质绝对比那箜篌更美妙。”

    “哦。”崔文远应了一声便恭敬的等待荀冉吩咐。自家郎君自从落水苏醒之后便有了许多在常人来看十分稀奇古怪的想法。不过这些想法虽然古怪了一些,但若细细想来却也不是没有道理。

    荀冉要来一张宣纸,将吉他的样子大概绘制上去,还细心的在纸上作了一些标注。在他看来,既然这个时代的人可以制作构造复杂的多的箜篌,没有理由制作不出手工吉他。作为一名骨灰级的音乐爱好者,来到大唐唯一忍受不了的就是失去自己心爱的吉他。若是能凭借自己的记忆将这乐器制造出来,且不说能不能成为宫廷乐器的主流,光是自娱自乐也是不错的。

    崔文远接过宣纸看了片刻,皱眉道:“郎君所作之物倒是与中阮有些相似,按照府中匠人的能力,该是能制出一个样子来,但这发声与否便说不好了。”

    荀冉知道这中阮是古琵琶的一种,听得崔伯这一番话,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这事便全权靠崔伯你了。若是府中匠人研制出来了,便告知于我,若是调试及时,甚至可以放到使君大人的节目中去。”搞定这件事后荀冉只觉神清气爽,虽然他没学化工制作不了什么火炮,水泥,但依靠荀府的财力人力,要做出一把木吉他还是不难的。毕竟他又没有要求制作出与后世完全一致的吉他,只需要绘出吉他的大致模样,剩下的事就完全交由匠人们做好了。

    “郎君,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但这乐坊之事毕竟是奇淫技艺,若是从前也就罢了。只是如今郎君被举为孝廉,若是仍醉心于此,怕是空惹旁人指摘啊。”

    荀冉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自然也不生气。毕竟这大唐虽然算是架空的平行空间,但对商贾和乐人伶人的歧视没有什么分别。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古代讲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在大唐,只有读书才是唯一真正的出路。自己好不容易被举为孝廉,崔伯是怕自己自毁前程啊。

    “崔伯,这点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我也只是略作尝试,毕竟府衙郎署里的事情不算多,除却温书的时间,我也好找点事情做。”

    崔文远点了点头:“郎君有分寸,我就放心了。您放心,我一定让匠人们加紧赶制。”

    此时虽才是四月,但崖州位于大唐极南,领属于岭南道,天气十分炎热。此时总柜的大堂内人来人往,空气十分燥热。荀冉注意到柜上不论是跑堂的还是伙计,甚至是掌柜崔文远都是汗如雨下,一时于心不忍。他想起自己后世在酒吧驻唱的时候,凡是天气炎热,老板都会包上一个红包。虽然金额并不算多,但也是一番心意,他们这些驻唱的歌手也会更卖力的演唱。其实说白了,这是一种变相的激励措施,能让员工更好的为企业服务。

    “崔伯,这些日子,凡是出工的伙计,每人每月多给五十文月钱,就从柜上扣。”

    “啊?”崔文远微微一愣,仿佛没有听清荀冉在说些什么。

    “大家伙为了荀家这么辛苦,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荀冉当然知道他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后果,毕竟现在掌握荀家实权的是他的三叔荀恪礼,他这么做,等于是向荀恪礼的财权宣战。虽然他自己并不是急着想挑起争端,但在旁人看来,便是一个十分明显的信号。何况若是总柜分了补贴,其他分柜呢,荀恪礼必然会骑虎难下。不过荀冉不在乎他怎么想,毕竟他来到了这里就要做成一些事情,而财权是必不可少的。早一些向对方表明态度,至少可以做到秋毫无犯。若是一直揶揄下去,只会产生更深的隔阂。

    “另外,我还有一个提议,可以从每个伙计的月钱中扣除一小部分作为特殊准备金。”

    “特殊准备金?”

    “恩,这一部分准备金相当于一份保险,一旦府中有伙计生病,便可支取相当于他扣除部分三倍的钱数。若是一年内未曾生病,这份钱他们可以在年末取走。”

    荀冉认为,要让自己的伙计对他产生认同感,必须要惠及他们,而这特殊准备金,便是一个好的开端。

    “可以先在总柜试点,若是效果不错,我会向三叔反应全面推广。”

    ......

    ......

    四月末的崖州城,虽不至于“啸风兼炽焰,挥汗讶成流”,但也却是让路上行人躁动不安。

    好在荀冉心静自然凉,出了兴平坊便沿着玄武大街一路闲逛。前些时日梅萱儿叫婢女竹萍送来了一只荷包,说是她家小姐亲手缝制的,叫他好生保管。老实讲,荀冉对梅萱儿的印象不错,加之他记忆中梅萱儿对他一往情深,恨不得以身相许......若是放在他刚来大唐那几日,荀冉也许当即便把她接入府中了。只是这些时日思忖了良久,却觉得行事不能如此急切。倒不是说荀冉在意梅萱儿之前的身份,而是他现在要尽快的提升影响力,不论是在荀家还是在衙门郎署里,若是在此时被儿女情长羁绊,怕是得不偿失了。

    不知不觉间路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荀冉一抬头发现竟走到了崖州南门镇海门。反正天色尚早,他便索性轻挥衣袖出城而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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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桃花庵里桃花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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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州城的这个春日,阮千秋很忙。

    古庵建在崖州城南五里外的悬崖上,由于地势险峻鲜有游人踏足。庵内遍植桃树,共有九十九株。阮千秋每日早起给桃树修剪枝叶,每过几日便将绚丽的桃花剪下用藤根捆好,背上竹篓到城门外卖给花农换些酒钱。

    人们都叫他桃花庵主,其实整个古庵便只有他一人。

    这一日天气不错,阮千秋修剪完桃树枝叶后便一个人倚靠在藤椅上静静望着悬崖下的大海。墨黑色的海水汹涌的拍打在礁石、峭壁上,发出可怖的响声,好似一个垂暮之年老者临死前牙齿打颤发出的咯吱声。

    这里的海水很黑,很浊。据说是因为色目人的船只经常在这个峡湾触礁,将海水染黑的。崖州的渔民捕鱼时都会避开这个峡湾,概是因为这里的海水不洁,捕获的鱼虾会带有浊气。

    可阮千秋不管这些。

    “咻!”

    一只灰黑色的鹞子听得讯号,从他的肩膀上腾空飞起,又垂直的朝崖底坠去。

    状如霹雳,形如闪电。

    转瞬间鹞子便坠至崖底,一个轻巧的翻身双足顺势从海面划过。只见波光一闪,它便从墨黑色的海水中擒获了一条青鱼。

    鹞子拍打着翅膀借着升腾的暖风从悬崖盘旋了几周飞了上来,将青鱼丢进了阮千秋身旁的木桶中。

    他身旁的黄狗早已狂吠不止,阮千秋皱了皱眉,随手捉住青鱼丢给了黄狗。黄狗叼住青鱼跑到不远处的角落,啃食开来。青鱼挣扎了片刻,便化作一方枯骨。

    “你的狗吃鱼,好奇怪。”

    庵门被推开,一个眉目俊秀的少年走进了古庵。

    “狗什么都吃,若是饿急了你便是给他活人,他也照吃不误。”阮千秋顿了顿,拿起手边的竹扇朝悬崖点了点。“你为什么不从那里上来?”

    “朋友,那里没有路啊。”少年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我来你这借碗水喝。”

    “我有鹞子,有黄狗,唯独没有朋友。遇到人越多,我越喜欢狗。”

    少年耸了耸肩,指着院内的桃树:“你种那么多桃树,难道为了吃喽?”

    阮千秋白了少年一眼:“不为吃,难道为赏?”

    “可是桃子一年只一季,便是崖州也是如此。”

    “桃子吃完,可以剪桃花去换。”

    “桃花换完了呢?”

    “还有飞到桃树的候鸟。”

    “......”

    一番对话后少年沉默不语,良久他朝阮千秋鞠了一躬。

    “你收我为徒吧。”

    “凭什么?”

    “我给你酒喝,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我不缺酒,我种的桃树足够我换酒喝了。”

    “那我拿一件东西换呢?”

    “什么东西?”

    “恩,我叫他吉他,挺好玩的,不过现在还没有。”

    阮千秋坐起身来,紧紧盯着少年。

    “你想让我教你什么?”

    “教我习武。”

    “你怎么知道我会?”

    “养鹞子,养黄狗,唯独不交朋友,你是个怪人。而一般怪人都是高手,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哦,对了我叫荀冉,在山下城里住,阁下怎么称呼?”

    “阮千秋。”

    荀冉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若不是无意之间走上山来,他还发现不了这么一处有意思的古庵。来到大唐后,见得都是在商言商,在儒讲儒的俗人,很久没有遇到这么一个有趣的人了。从某种意义来讲,艺术家和怪人是一种群体。因为只有观点偏激,艺术家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也就成了别人眼中的怪人。荀冉不知道自己前世算不算作艺术家,但绝对可以划作怪人。

    “没人告诉你怪人都很危险吗?”阮千秋剜了荀冉一眼,目光凌厉。

    荀冉耸了耸肩:“我也是怪人,怪人总会去找怪人,这叫做臭味相投,危险也得去找。”

    “你拿自己还没有的东西跟我换。”

    “对。”

    “无耻。”

    “人不能太无耻,但有时需要无耻一点,不然还怎么跟你做朋友?”

    荀冉脸颊带笑,满面真诚。

    ......

    ......

    屋内的布置挺简单,一张床,一方案几,再就是个齐人高的木桶。荀冉从没想过,高手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看着阮千秋将一桶桶热水倒进大木桶,心中有些无奈。

    “我很慌。”

    “你慌什么?”

    阮千秋不着一丝情感的问道。

    “在我们那里,把高手称为天选之人。”稍顿了顿,少年叹道:“想不到天选之人也要经过这么多的磨难。”

    “沐浴也算磨难?这是对武学最基本的尊重,你们文人拜师不也行大礼嘛,我说你是洗还是不洗?”阮千秋白了荀冉一眼,屋内的氛围霎时紧张了起来。

    荀冉心中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念完少年便脱下中衣,跳入桶中,好生的干脆。

    ......

    ......

    屋内焚着清香。

    青烟缭绕,水汽氤氲。

    荀冉双目紧闭,周身毛孔悉数打开。

    “呼!”

    少年猛然睁开双眼,紧紧攥住了拳头。

    按照阮千秋的说法,沐浴后他便有了学习心诀的资格。虽然只能强身健体,但也聊胜于无啊。

    ......

    ......

    荀冉从桃花庵回到崖州城时已是傍晚时分,与那守城的士卒交涉了许久仍不能进城,最终还是一贯银钱了事。

    崖州城实行宵禁政策,此时市坊各大街上除了巡街的官吏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荀冉沿着大街右侧快步前行,生怕因为晚归的原因惹上什么麻烦。不多时的工夫,少年便来到荀府前。此时荀府大门已关,按照规制,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大门不会轻易开启。荀冉不想惹人注意,索性绕到了侧门。轻叩了三声,便有一名家丁揉着惺忪睡眼来开门。见来人是自家郎君,本打算破口大骂的家丁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将荀冉请入府中。

    ......

    ......

    ps:大家猜猜这个阮千秋是什么背景,猜对了可以给龙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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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初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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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不与他置气,一路快步走向自己的跨院。

    习武也许不能让他成为李太白口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但至少可以强身健体。

    人啊不能好高骛远,对于两世为人的荀冉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荀冉心中十分兴奋,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始终没有安全感。虽然刺史大人可算作一方靠山,但毕竟这是一个冷兵器的时代。若是没有一身武艺傍身,遇到突发事件还真是十分危险。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荀冉从没想过利用武学加害别人,但在古代,完全不设防才是最愚蠢的,毕竟他不能走到哪里都带个护院打手啊。

    荀冉的小跨院并不大,位于荀府的东北角,与之前家主的主堂相比寒酸了不少。少年给出的理由是想静心温书,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算是荀家大少爷表明自己的态度。此刻荀冉又饥又乏,进入屋内发现扶春早已等候多时,便吩咐她去通知小厨房做几碟小菜,温一壶黄酒送来。

    不多久的工夫,小丫鬟扶春送来了温好的酒菜,荀冉享用一顿后,一时起兴便来到院中乘凉,与贴身婢女共赏良辰美景。少年双手抱头躺在竹椅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小丫头在一旁扇着扇子,直是胜似神仙。

    ......

    ......

    一夜无话。

    这一夜荀冉睡的很香,少年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一番梳洗后,他照例开始在院子里做起俯卧撑。起初扶春还奇怪自家郎君为何会有这般奇怪的举动,在荀冉解释这是为了强健筋骨后,小姑娘也就见怪不怪了。其实,古人对于健身的概念并不十分清晰。正所谓穷学文,富学武。穷苦人家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气力去习武?而像荀家这样的大富之家,又都有家丁家将护佑。若非自身对武学有兴趣,大多不需要这般辛苦的强身健体。在扶春看来,这俯卧撑不过是习武的一种罢了。小郎君既然有兴趣,她自然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郎君,郎君,大事不好了!”

    荀冉刚起身拍去手上的土灰,就见门房荀平跌跌撞撞的跑来,神色十分慌张。

    “别着急,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咱荀家米行卖出去的米吃死了人,现在人家正抬着死人堵在咱府门前讨要说法呢!”

    荀冉神色一凝。

    荀家家大业大,除了与朝廷合作的丝绸、瓷器等暴利生意,寻常的大米、茶叶生意也多有涉及。这米行的生意是三叔荀恪礼在打理,他本不想去管,但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伤的是他荀家的脸面。他这个荀家长房公子若不出面,就太不合适了。

    “我这便去会会他们。”

    少年一甩衣袖,阔步朝荀府大门走去。

    ......

    ......

    荀家的大门外已经聚满了围观的百姓。因为大门正对着主街,人员十分密集,如今却全部堵在了荀府的大门前,往来熙攘的商贩因此误了生意,纷纷叫骂了起来。

    十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围了一圈,正中摆放着一张门板,一个二十来岁的瘦削公子躺在门板上,却是七窍流血,十分可怖。那些来人十分愤怒,对维持秩序的荀府家丁谩骂不绝,气氛十分紧张。

    “叫你们家主出来!”

    “子慎兄是吃了你荀家的米暴毙身亡的,你们有什么好说的!”

    “杀人偿命!”

    “偿命偿命!”

    “奸商,打死奸商!”

    “......”

    老管家荀贵恭恭敬敬冲众人鞠了一躬,赔笑道:“诸位公子,我家三老爷如今正在刺史府里商谈要事,有什么事情还请诸位坐下来喝口茶慢慢说。”

    “放屁!你家粳米吃死了人,还要请我们坐下来陪你喝茶,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荀府一个小厮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反辩道:“你兄弟又不是只吃了我荀家的米,又怎么证明是因为吃了我家的米而暴毙的呢?”

    他这番话一出,那些来人立时炸了。

    “好啊,你们这是想抵赖不成?我这里就有子慎兄吃剩下的残米,你若不怕死,大可以试一试!看我们有没有冤枉你荀家米行!”

    “对,有本事你试一下啊!”

    “别跟他们废话,兄弟们,给我打!”

    为首之人一声令下,那些公子便一拥而上,对荀家家丁拳打脚踢,更有甚者拿起扁担,石块便往家丁脸上打砸去。

    “慢着!”

    众人听得一声断喝,纷纷安静了下来。只见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袍的俊秀少年从荀家大宅中走了出来。

    “我便是荀冉,有什么事你们可以直接和我说。”

    少年背负着双手,目光毅然的望着众人。

    “小郎君,这事可以等主上回来再做决断。”荀贵见荀冉此刻站了出来,担心他没有经验办砸了事,有辱荀家声望,故而在一旁好心提点。

    荀冉却是摆了摆手。

    “不必了,我是荀家长房郎君,若是我做不了主,三叔来也是一样。”

    ......

    ......

    那些闹事的公子起初被荀冉的气势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现在心神稍定,便鼓起气力叫嚷开来。

    “终于出来一个管事的了。好啊,你倒说说你准备怎么赔偿?”

    荀冉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若是我荀家的责任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不过,一切得等刺史府仵作查验后再说!”

    荀冉的目光很冷。

    那些起哄叫骂的公子一时间面色慌张,皆是望向为首之人。

    荀冉这一刻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个人根本没死!他之所以没有立即点破,就是想让这些人知难而退。毕竟,生意人图的是一个人才兴旺。若是得理便不饶人,纵然一时得利,也不利于长远经略发展。

    他在等对方一个态度。

    片刻的静默后,那为首身着红色蜀锦的公子冷哼一声,嗤笑道:“我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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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舌战群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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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智退寻衅恶公子的事一时间在荀府传开了。如果说之前荀家众人还只认为荀冉是个依靠祖荫混吃等死的公子哥,现下他们则无一不对自家公子赞誉有加。

    这件事有利有弊,好处是荀冉维护了荀府的名声,赢得了荀家上下的尊重和敬意。坏处是......

    荀恪礼终于要向他摊牌了。

    如果说之前荀冉和他三叔有着一定的默契,刻意保持距离,那么荀冉这次的表现不得不让荀恪礼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

    所以当荀恪礼向荀冉发出邀请,请他出席一场酒宴,与崖州城其他两大家族陈家、苏家共商要事时,少年并未感到一丝的惊讶。他是那种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后悔的人。虽然他这次从容淡定的表现让自己锋芒毕露,不过用荀冉前世最喜欢的一句话说,那又怎样?这一刻迟早会来,只不过比荀冉设计的提前了一些。

    夜宴设在了平康坊最著名的凌云阁。崖州的平康坊自然不能与长安城的风月场相比,但在此地已经是一等一的销金窟了。日暮时分,荀冉和扶春出了荀府侧门,乘着印有荀家标志的黑色马车前往平康坊。大唐实行宵禁政策,入夜后各坊市间的大街将禁止寻常百姓、车马通行,但各坊市内的活动则不受到限制。故而许多富贵公子都会到酒肆青楼买醉享乐,渐渐的形成了一个个繁盛的温柔冢。

    这平康坊便是其中最为繁盛的市坊。

    平康坊内的道路横平竖直,凌云阁又是其中最为著名的酒楼,自然不算难找。不多时的工夫,黑色马车便停在了凌云阁的大门前。

    荀冉走下马车,抬头望着高悬的匾额。

    凌云取壮志凌云之意,也许是为了讨个彩头,州试县试前许多书生公子都会到这凌云阁讨杯酒水。

    酒楼老板早安排了小二守在大门前,那小二等了半柱香的工夫见荀府的马车停了下来,忙陪着笑脸迎了过来。

    “这位便是荀郎君吧,酒宴已经准备好了,请随小的来。”

    荀冉微微点头,跟着小二走进了凌云阁。

    “扶春,一会你便不必侍候了,且在楼下找个地方歇息片刻吧。”

    “是,郎君。”扶春轻声应着,她们这些荀府的丫鬟从小就受到了严格训练,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做心中自然有数。

    整个凌云阁的二楼都被荀恪礼包了下来,除了十几名儒商,只有添酒的小二在旁侍候。荀冉上楼后冲荀恪礼拱了拱手:“侄儿拜见三叔。”

    荀恪礼不过三十来岁,面容清俊,身材高挑,今天穿着一身云纹蜀锦长袍,头发只用乌木发簪轻巧束起,衬显的十分年轻。

    荀恪礼微微一笑,冲自己身侧的位置点了点:“冉儿不必多礼,今日你便当是一场寻常家宴,不必拘泥。”

    荀冉轻巧的坐在荀恪礼身侧,满上了一杯温酒。

    “侄儿先敬三叔一杯!”

    荀恪礼点了点头,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从他的表情来看,显然十分受用。

    “冉儿啊,最近朝廷要开放盐务,我们几家想将这口子揽下来,今日邀你赴宴便是想听听你对这事的看法。

    荀冉心中一沉。这个三叔倒真是开门见山,也不寒暄一番。

    “盐务之事不一直是盐造局直接管辖的吗,朝廷怎么会突然放开这个口子?”

    荀冉的疑惑也不无道理,盐务在历朝历代都是朝廷的命脉,与漕运一道归属官府掌握。贩卖私盐数量巨大的甚至是杀头的重罪,如今朝廷主动放开,究竟是为了哪般?

    荀恪礼轻扣了扣手指。

    “冉儿有所不知,朝廷这次开的口子只是海盐,晒出的海盐交五留五,虽然苛刻了一些,但仍是有利可图。”

    原来如此!

    海盐晒制虽然繁琐,但一旦晒成却可换取巨额利润,怪不得三叔会如此急切的设宴商谈。开放了晒盐的权力,相当于给商贾造币权,能晒多少盐巴就等于能造多少通宝。

    “只是朝廷为何不自己去做?”

    “铁勒九部叛乱,斩杀我朝使节,西突厥又虎视眈眈,随时欲夺取我朝安西四镇,朝廷正是用兵之际。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朝廷今年淮南道、岭南道赈灾用去不少粮食,加上歉收,哎,太仓可快空了啊。我们几家承诺向朝廷提供五十万石的粮食以分陛下之忧,以解朝廷之急。”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虽称不上英俊倒也显得富态。他紧紧盯着荀冉,不时玩弄着手中的佛珠。

    “这位是陈家家主陈子善。”

    荀恪礼在一旁轻声提点。

    “幸会,幸会。”

    荀冉眉头紧锁,这些人还真是无利不起早,起早便要吃三年。若是这么说,朝廷让出晒盐的权力便不难解释了。但让少年惊讶的是这几家居然能拿出这么多粮食,真可谓富可敌国啊。

    仿佛看出荀冉心中所想,荀恪礼在一旁解释道:“当然不是一次付清,朝廷限期三个月,即便这般也是个巨大数字,需要周转一番。”

    商人逐利。

    荀冉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这句话的含义,有些事只有当你置身其中才能真正领会。

    .....

    .....

    “不知徐之兄怎么看?”

    坐在荀冉斜对面的是一个与他年岁差不多的少年,此刻正望向他,目光十分真挚。

    “这位是苏家二少爷苏晟,算来恰巧与你同岁。”

    荀冉脑中并没有关于这个苏家二少爷的丝毫印象,不仅如此,在座的几乎所有儒商荀冉都不认识。看来原来的荀冉还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啊。

    “我只觉得此事事出蹊跷,还需从长计议。”稍顿片刻,荀冉叹道:“便是在商言商,这事也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

    自古以来朝廷重农抑商不是没有道理的,农户再富有也不过是图个温饱,傜役赋税也绝不可能逃掉,打心眼里是念着浩荡皇恩的。而商人敛财聚利靠钱财打通官府上下关节,在一方作威作福,俨然土皇帝一般。人嘛总是贪心的,有了小利就会图谋大利,若是钱多的没处花了,就会有一些“非分之想”。帝王以儒家仁义治天下,偏偏商贾最不屑的就是仁义。这思想若是传开就动了国本,当然会危及王朝的统治。所以便是开明如大唐,商人也不能做官。这也是为何荀冉被举为孝廉时要将家中之事尽数托付与荀恪礼。

    “徐之兄不妨直言。”

    “苏兄,这事可是朝廷的意思?”

    “当然!”

    “那好,既然是朝廷的意思,具体是吏部还是户部,是尚书还是侍郎所言?尚书、门下、中书三省可有批复?或者只是一个郎官在传话,并未有任何文书?最重要的,这件事皇帝陛下是否首肯?若是这些都未确定,将来朝廷追究起来,私晒海盐这罪名扣下来,那在座的诸位可都是死罪!”

    .....

    .....

    跟古人坐而论道是个技术活,何况还是跟这些人中翘楚的儒商。商字底下一张口,便是大儒圣人跟他们辩论想占上便宜怕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这件事个中的厉害关系,他们未必不知道,但有的人选择麻痹自己,有的人等着别人牵头,出头的那个人就显得十分重要。

    荀冉感觉到酒桌上十几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长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若要避免这种风险,则不能由我们出面,而是要找一个中间人。”

    “中间人?”

    苏晟若有所悟,举至嘴边的酒杯也悬在了半空中。

    “徐之兄的意思是要找一个掮客?”

    荀冉点了点头。

    “朝廷和我们不熟,也不会打心眼里信任我们这些商人。便是我也不过是一个顶着孝廉名头的散官,这样的分量肯定不够。要找跟朝廷熟的人,越熟分量便越足,诚意就越足。朝廷满意了,我们的风险便越小。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种事情,走错一步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后面的话荀冉并没有多说,在座的这些都是混迹多年的头面人物,点到这个份上个中道理不会有人不明白。

    “我倒是认识一人,不知徐之兄认为是否合适。”

    陈家大公子陈鈺终于开口了,荀冉注意到他三叔荀恪礼眼神中闪过一抹恨意,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这人便是安乐公主殿下。”

    荀冉皱了皱眉,来到大唐已近两月,需要了解的大人物他早已了然于胸,当然也知道这安乐公主是谁......

    安乐公主是长公主,当今皇帝陛下的亲姐姐,自从出嫁以后便一直经营着几座皇庄。这种生意当然是稳赚不赔,有她做保这桩生意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只是陈鈺怎么会搭上安乐公主呢?

    荀冉突然警惕了起来,毕竟陈家有意夺取荀家生意,与他们做生意稍有不慎就是与虎谋皮。

    “只是公主殿下那里怕又要......”苏晟显得忧心忡忡,毕竟与荀家和陈家相比,苏家的家底并不那么殷实,他原先打算接下晒制海盐的生意无非是看中巨大的利润,若是这也分点那也分点最后还能落下多少?

    “若是搭上安乐公主殿下这条线,你还怕将来没有好生意做?”

    陈鈺这话倒是在理,做生意有时靠的就是一个人脉,能不能做成能做成到什么程度完全看你的人脉有多广。安乐公主殿下在大唐可是顶天的人物,绝不是什么侍郎尚书可比的。

    “陈兄大才,不过这件事光有诚意是不够的。”

    “哦?”陈鈺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声音里的情感不易捉摸。

    “听闻安乐公主殿下喜欢丝竹,我这里正好新研制了一种乐器名叫吉他,若是能献给公主殿下,定会锦上添花。”

    虽然以现在荀家作坊的生产能力将吉他量产还不太可能,但定制几把还不成问题。只要能在十日内将吉他研制出来,就可以赶在朝廷要求表态的最后期限内和安乐公主殿下达成共识。

    这份共识便相当于一块免死金牌,了却众人的后顾之忧。

    至于吉他弹出来是宫、商、角、徵、羽中的哪个他并不在乎,毕竟吉他是一个全新的发明,什么都是合理的。

    “吉他?”

    “嗯,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改进的琵琶,只是声音更为悦耳。”

    一提到音乐荀冉便兴奋起来:“到时我相信全大唐教坊的伶人都会抱着一把吉他。起初荀冉叫崔伯研制吉他只是出于私心,想自己消遣消遣,但如今可以借着安乐公主将它推广出去。大唐皇帝陛下酷爱音律,曾在宫中设立梨园并亲自编排乐舞,这吉他由长公主献给他老人家是再合适不过了。大唐上行下效之风盛行,一切新奇的东西都是从宫廷传到民间,将来寻常市坊间吉他也必将流行起来。

    “徐之兄这个想法真是绝了!”苏晟显得十分兴奋,紧紧攥住了拳头。

    陈鈺亦是冲少年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议。

    “这件事便依你的意思办吧,不过要加快些进度了。至少要在五日内把样琴送到我那里,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银钱直接从柜上支。”一直沉默的荀恪礼终于说话了,他的表态意味着荀、陈、苏三家在争取晒盐权这件事上正式结盟。

    “多谢三叔!”荀冉嘴角微微扬起,拱手相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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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人无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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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州的雨说来就来。

    阮千秋披上蓑衣,戴了斗笠冷冷推开了桃花庵的大门。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雨夜。

    空山寂寥。

    雨水拍打在斗笠上发出哒哒的钝响,在寂静的夜晚显的十分突兀。

    阮千秋任由雨水从他的面颊滑落,不发一言的朝山下走去。

    他的背上绑缚着一个黑色的布包,用油毡严严实实的裹着。鹞子静静的立在他肩头,双眼在黑夜中发出可怖的亮光。

    他并没有朝崖州城的方向走,而是浸着夜色钻入了一片密林。

    林内空间十分促狭,阮千秋走的很慢,尽量避开伸出来的藤蔓和树根。枝桠划过黑色包裹发出“吱吱”的怪响,引得鹞子躁动不安,不停拍打翅膀。

    过了半柱香的工夫,他停在了一处茅草棚前。

    屋内燃着蜡烛,透出微弱的昏黄光亮。阮千秋皱了皱眉,还是走上前去敲了敲大门。

    三声响后,门还是开了。

    阮千秋有些失望。

    “这么容易就找到你了,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你很有礼貌。”

    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颤巍巍的拄着铁拐走了出来,摇了摇头。

    “该来的总归要来,我躲又有什么用呢。”

    天空闪过一道闪电,凄冷的月光洒在老者的脸上,阮千秋看到一道蚯蚓般形状的疤痕从老人左眼眉骨一直延伸至下巴,十分可怖。

    “你若不想躲,又何必逃到这里。”

    “不过是想最后一段时间一个人图个清净罢了。你是从长安那边得到的消息吧?”

    阮千秋点了点头。

    “三日前接到的传书。我在想......要不要来。”

    阮千秋的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但很快就被平静掩饰。

    “福报祸报,报了就好。”

    “当年的事当真是你做的?那人......”

    “是谁做的真的那么重要吗,千秋你听我一言,人有时糊涂点好。”

    “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了。嗯,对了,你是倒数第二个。”

    “这一场雨过后,怕是你那庵里的桃花都要败了。可惜,可惜啊......”

    “花有重开时。”

    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老者再抬起头时一只黑色的弩箭已经射在了他的心口。

    “人无再少年......”阮千秋将弩机重新用黑布包好,掏出一张泛黄的白布,在尹丰年的名字上提笔一勾。

    ......

    ......

    在少年看来阮千秋是个怪人。怪人一般都有一些特殊的癖好,譬如郑板桥爱鹅,白居易好色,阮千秋嘛自然是嗜酒了。

    有嗜好就有弱点,有弱点事情就好办多了。

    今日清晨他便打算再次拜会一番自己这个古怪师傅,一来是他有几处心诀不太明白想要请教一番,二来这人情往来是十分重要的,即便是阮千秋这样的人也不会无欲无求。

    少年提起两坛荀府珍藏了十年的好酒阔步朝府门走去。府门外马车早已准备好,少年冲扶春吩咐一番叫她今日再去总柜催催吉他的进度,此事已经发动全府之力,他不必再事事躬亲只要做到运筹帷幄即可。了却了心事,少年纵身一跃跳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城南而去。荀冉脑中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和阮千秋相处,距离的保持实在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倒不是说荀冉对阮千秋个人有什么看法,实在是朝廷政策不允许将他和阮千秋的关系推到明面上。侠以武犯禁,纵然是大唐这样尚武的王朝也不能容忍凌驾于朝廷的侠客存在。若是人人都做那“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朝廷还怎么管理子民,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正史对侠客记载甚少。

    快意恩仇,不过是一场虚幻缥缈的梦罢了。

    既然荀冉已经选择了仕途,自然不能以一个侠客的身份出现,那么他便不能跟阮千秋过多的接触,若是被多事之人指摘一番,对他自己对荀家都是一件进退两难的事。

    正自沉思间,马车停了下来。

    “这是谁的马车,要出城做什么?”

    一个冷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荀冉不由得眉头一紧。

    “我是荀冉,崖州刺史刚刚推举的孝廉郎。有何事?”少年掀开马车车帘,探出半个身子。许是在衙署当了一个月差的缘故,他的声音不怒自威,竟然隐隐带着一股官腔的味道。

    “原来是荀郎君,小的失敬了。”一个身着衙役班服的中年男子陪着笑脸朝荀冉拱了拱手。

    “荀郎君有所不知,昨日有人在城郊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是被弩机射死的。这弩机可是军中之物,如今流落在外被人用于行凶。刺史大人震怒,下令彻查此事,现在全城戒严正在搜查凶手呢。”

    “噢。”荀冉扣了扣手指:“便是城门也不能开吗?”

    “现在啊这崖州城是只许进不许出,郎君若是没有急事还是不要趟这个浑水了。”

    崖州城一向治安很好,虽不至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命案却是极少发生。如今竟有人在城郊被弩机射杀,甚至牵扯到军中之人,也难怪刺史大人如此震怒了。

    “若是这般,我不出城了便是。”

    荀冉也不想为难这差役,冲车夫摆了摆手示意启程回府。

    .......

    .......

    长安城,西市,醉山阁。

    吏部侍郎章解元正翻阅着各州县推举的孝廉名单。照理说这些琐事本不需他亲自来做。但皇帝陛下有意从中挑选两人出任东宫的伴读,这便成了顶天的大事。虽然选中的伴读还要入秋才会来到长安赴任,但对他来说越早确定人选越有利于后续工作的开展,毕竟审验伴读家世背景的工作量十分巨大。

    为储君挑选、延揽辅佐人才关系到国本大运,必须是慎之又慎。一来其本身不能在朝中任有要职,不然便有结党之嫌;二来其必须品德高尚,因为他们肩负着规劝谏言太子的重任,必须德行能够服众。故而这初入仕途如一张白纸,可随意涂抹敲打的孝廉郎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只是这孝廉郎的数量实在太多,他翻阅了两个时辰也没有找到中意的人选。

    章解元端起一杯刚冲泡好的龙团春茶,微呷了一口,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一个叫荀冉的名字上。

    荀冉,字徐之,崖州荀府长公子。

    章解元看着文碟上简短的介绍,心中突然想出一记万全之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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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秘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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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州府衙大牢内,裴渊目光幽冷的望着牢房内的十数名囚犯。

    良久,他起身瞥了一眼恭敬侍候在一旁的捕头,冷冷道:“秦丰,你们便是这么办事的吗?这些人都是杀害尹丰年的凶手?”

    那秦丰双手束立两侧,此刻已是筛糠一般的不住发抖。

    “裴使君,这事,这事是底下小的们办的,属下也不是十分清楚啊......”

    为官之道最重要的便是遇事一拖一推,便是没有品级的小吏都深谙其中奥妙。

    裴渊却是暴怒。

    “你不知情?你若不知情他们会随意锁些流民乞丐来充数?本官真不知养你这捕快何用!我看,你根本没有把本官的命令放在眼里!”

    这番话他说的极重,直是字字诛心。加之长居上位养成的威势,吓得那秦丰当即跪倒,不住叩首:“属下知罪,属下知罪,使君息怒,使君息怒啊。”

    裴渊平生最恨没骨气的人,若是这秦丰不卑不亢承认错误,并承诺尽快追捕凶手,他或许还会给秦丰一些宽限。他一脚踢开秦丰,冲牢房里新抓来的囚犯点了点:“这些人马上给本官放了,本官再给你三日,三日后你再拿不出什么线索,这捕头自有人去替你做。”

    “属下一定全力追查,不辱使君之命。”秦丰的那点小把戏全被裴渊识破,哪里还敢再耍心思,忙不迭叩首。

    裴渊一脸厌恶的瞥了秦丰一眼,甩了甩衣袖冷哼一声离开了大牢。

    这件事发生的实在是突然,裴渊也是十分吃惊。尹丰年那是何等的人物,他若不查出个所以然来,李相那里还怎么交待。

    其实,凶手的身份并不难猜测,无非是那几个人的门客。别看朝堂上群臣和睦,如一潭清水般平静,实则是暗流汹涌。

    陛下虽正当盛年,但太子,三皇子,五皇子皆有意那个位子。做臣子的实在是难处,稍有不慎就犯了大忌。

    有时裴渊在想,人这辈子实在是个劳苦命,为君王活,为社稷活,为家族活,为名利活,又有多少时间是真正为自己而活?他裴渊若是不做官,怕现在也是个丹青圣手了吧。

    官场仕途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若是谁在半路上怕了,退了死状将极为凄惨。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谁还能独逃了去?

    一出大牢,阳光有些刺眼,裴渊只觉有些目眩,身子一阵摇晃。

    裴府管家忙上前搀住了裴渊。

    “主上!”

    “我没事。最近可有从长安来的信?”

    那管家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裴渊。

    “主上,章侍郎送来两封信,一封是走的驿站,一封是他门客带到的。

    裴渊皱了皱眉。

    吏部找他谈公事,无非是些人员任命的事,这些事它不关心,走个形式交给底下的人办就好了。

    他抽出那封私信,用小刀划开封泥,取出了信纸。

    整张信纸只写了四个大字。

    速杀谭庄。

    ......

    ......

    该来的还是来了。

    府衙大牢内,裴渊静静的望着监舍里的中年男子,心中生出一股悲凉之意。

    “子穆。”

    裴渊点了点桌上的酒菜,淡淡说道:“外人我都支出去了,今日咱们兄弟二人好好聊聊。”

    那中年男子正在看一本名为《六经注》的书,闻言抬起头苦笑道:“这是我的断头饭吧?”

    “子穆,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再问呢。”

    不知为何,裴渊仿佛觉得时间回到了二十年前,他和谭庄一起在孟庭书院研习儒家经典,校订地制,每日过的虽然简单却也充实。有时他在想入朝为官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功名利禄百年后不过是一抔尘土,随风而扬随风而散,还不如人过留名,写下一部著作。

    “这烧鸡可是你最爱吃的,还有这羊羹,汤饼,我还带来了你最爱喝的剑南烧春......”

    裴渊一件一件的将饭菜递入监舍,仿佛他们二人此刻正在酒楼里阔谈畅论,指点江山。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你说我这辈子到底是积善还是积恶了呢。我自认为日日积善,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裴渊微微一怔。

    “子穆,你既未积善也未积恶,是积怨了啊。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这般才华,却惹得天怒人怨,真是可惜了。”

    “叫我也像你那般,我做不到。”

    谭庄攥紧拳头,目光十分坚毅。

    他这是不甘啊!

    裴渊为谭庄满上了一杯酒,苦笑道:“这么多年了,你倒还是那般脾气。”

    “他可有什么话叫你带给我?”

    裴渊摇了摇头。

    “哈哈,昔日我无酒不欢,你却总说饮酒伤身,如今怎么样,还不是我说的对,人嘛总要及时行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苦多......”

    谭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连连长叹:“算来我谭某双亲早亡,无妻无子也没什么可牵挂的,只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只怕御史台今后连个为民请命的人都没了。”

    “圣意难违,天意不可逆。”

    谭庄本来苍白的面颊一时涨的通红,青筋暴起,他怒目圆睁斥骂道:“圣意,这件事你们也好意思说是圣意。天意,那人倒真是一手遮天!哈哈,哈哈,天意,天意,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复,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阉人误国,阉人误国啊!”

    谭庄连珠炮似的说出这许多,盛怒之下面色变得铁青,想要继续大骂却哑然失声,他只觉喉咙卡着一块鱼骨,呼吸越来越困难。

    “呵!”

    一口黑血从谭庄口中喷出,将身前草席染透。一时间大唐前御史大夫如一滩烂泥般瘫在蒲床上,怔怔的望着裴渊。

    ......

    ......

    当荀府家丁把第一批制作好的吉他交到荀冉手中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起初他只是想做出一个与后世吉他类似的六弦琴,毕竟这个世界没有人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吉他,没想到荀府匠人技艺精湛,做出的实物比后世的吉他更为精美。

    不过细细想来也不难解释,毕竟吉他最早也是纯手工制作的,古代大族府中匠人的手工能力极为强大,制作这么一个小玩意,不过是信手拈来。

    这批制成的吉他分为两类,极为精美的品类用红松木制成,光是一件吉他制作的费用就够普通百姓过活十日了。

    不过这样精美的吉他自然做不到量产,以荀家的实力也只能一月做出十把。荀冉已经将这些吉他包装好送至刺史府,再通过裴渊的关系送至安乐长公主府上,之后荀府也会每月赶制出十把用来送给达官显贵,公侯王孙。剩下的一类材质稍差,是用枫木制作,这些吉他主要卖给了青楼歌坊,才子佳人最稀罕这些新奇物件,销路自然也不会差。

    除此之外,荀冉特意留了一把吉他准备赠予梅萱儿,算作还她相赠荷包之情。这可是他在大唐动心的第一个女人,自然不能亏待。

    当然他也藏有私心,便是借此试验吉他在酒楼演奏的可能性。后世不论是酒吧驻唱还是西餐厅演奏,这种模式都很成熟,广受百姓欢迎。但在古代,这种娱乐消遣的功能更多被青楼承担。荀冉要想转变唐人的消费习惯,便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充分的试验自然不能少。

    不过,这着实是个技术活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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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初识王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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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荀冉在想,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烦恼。不论是前世流浪办乐队时蹉跎困苦,食不果腹,还是现在生在荀家每日山珍海味,锦衣玉食,几乎他每天都会生出新的烦恼。烦恼与金钱地位无关,便是集天下权位于一身的皇帝陛下,也会有烦恼。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烦恼源于人对于自己能力之外东西的渴望,偏偏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还对它无可奈何,无能为力。若是那东西唾手可得,便反而了无生趣了。故而商人渴望入仕,官吏渴望封爵,皇族渴望称帝,帝王渴望长生......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归根到底不外乎名利二字,简而言之就是私欲。荀冉虽不是什么小人,但也绝不是古人整日放在嘴边的上古圣人。对于名利少年并不排斥,两世为人的他对于名利有着自己的看法。有些人生而逐利,有些人被名利裹挟,这些人心智最后都会被扰乱,成了他人眼中的癫狂之人。也许是前世困苦的原因,在荀冉看来,名利不过是让自己和家人更好生活的一张牌。有了它,自己和家人便不会轻易的为钱财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不会为了权位逢迎上官。

    人嘛,有时就是图个痛快。

    不知不觉间,少年已经来到了长平坊芸渡酒楼。抬首望了一眼高悬的匾额,荀冉微微一笑。由于芸渡酒楼毗邻刺史府,往来的富家公子极多。荀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上二楼。

    二楼相较于一层大厅,酒客少了不少,荀冉走到玄字号包房前停了下来。只见包房之内,一个身着藏青色圆领长袍的青年男子一边挥舞手臂,一边慷慨陈词,看模样却是十分激动。

    荀冉有些好奇,索性留在包房外驻足观看。

    “平令兄此言差矣,我大唐以武立国,虽然自太宗以来开设策论,广招天下贤才,但这不意味着国策发生改变,武道也并未就此废弛。”稍顿了顿,那青衣男子又道:“如今西域战事又起,若不是四镇的健儿们守家卫国,你们还哪里能在这芸渡酒楼高谈阔论。”

    “摩诘老弟,你这话有些耸人听闻了吧。且不说我们皆是新科举人,不必征服兵役,便是这朝廷真和西突厥人打了起来,也打不到要从岭南道调兵的地步吧?八百里秦川儿郎,哪个不是能征善战,以一敌十。”

    说话的是个身着粗布挎衫的男子,他似乎对青衣男子的言论十分不屑,鼻孔中不时喷出冷气。

    “再说了,便真是和西突厥人打了起来,那些莽夫武将也不敢得意忘形。我朝定制,凡军中毕设立监军,这监军当然是由我等士子出任,你以为他们还敢做些什么出格的事吗?”

    他瞥了一眼青衣男子,冷冷一笑。

    “你......”青衣公子攥紧拳头,咬牙道:“这监军之事在我看来最为不妥,想不到平令兄竟然引以为傲。前线战局瞬息万变,若事事都加急报送朝廷,由陛下决断,这仗还怎么打?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是一军主帅连这点决断权利都没有,你认为这仗能打赢?”

    他当然知道监军是皇帝陛下专门分派到军中监视主帅的,但这话他又不能明说,只得点到为止,倒是白白让对方逞了口舌之快。

    “在下以为,这位公子所言在理。”荀冉轻咳了一声,笑着走进了包房。“在下荀冉,荀徐之。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那青衣公子微微一愣,旋即冲荀冉拱了拱手:“在下王维,字摩诘,刚刚中举。这位是我的同窗。荀公子可是那制作出吉他的荀冉荀徐之?”

    荀冉微微点头。

    “久仰久仰,在下曾听崖州名伶用这新式乐器弹奏高山流水,实在是沁人心脾。”唐时士子都要学习六艺,这音乐素养自然是不会差,但最多也就是像王维这样精通乐理,像荀冉这样能够创造出一种全新乐器的实在是罕见。

    “摩诘兄过奖了,不过是些奇淫技巧,上不得台面的。”荀冉不过刚刚被举为孝廉,确实不好在正牌举人面前过于托大,只顺着对方的话应着。

    “这位是齐奉,才学十分出众,便连祭酒大人都十分赞赏。”王维朝齐平令点了点,介绍道:“不过他有些观点过于迂腐,这倒是像极了祭酒大人。”

    齐平令摇了摇头道:“摩诘兄什么都好,就是对这武学之事与我等观点大有出入。圣人教化,大丈夫当济世安民,心忧庙堂苍生,岂是区区屠夫之辈能比的。”

    在齐奉看来,那些武将不过是些斗狠逞勇的莽夫。他们生的一身神力,自然可以舞刀弄枪,做些杀敌镇关的事情,但毕竟是杀生屠夫,与倡导仁义治天下的儒道相去甚远。齐奉的理想是考取进士,先外放个县令,最不济也要是个有实权的县丞。等混上三两年资历,做出些政绩,再入京畿做几年郎官。这期间,以他的才学,只要去宰辅门堂投卷,未必不会得到宰相他老人家的青睐。只要能够进入六部实职,他有信心在五年之内做到侍郎。

    毕竟这大唐的官场,说到底就是一个庞杂的关系网。本朝天子有意打压世家,不论是陇西贵族,还是江南望族都得夹起尾巴做人,这就给了寒门出身的士子出头的机会。但即便如此,这些寒门子弟也要拜在一些朝廷重臣的门下做门生。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永远身居高位。若是将来失势,政敌报复,至少还有门生可以帮衬一把,不至于偌大个家族瞬间倾覆,落得个分崩离析的下场。所以,只要一个士子拜在了朝中重臣的门下,便被人视为这一脉的死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分立门户的可能。这也算一种变相的牺牲吧。

    荀冉便是历史再不济,也不会不知道王维的大名。在历史中的大唐朝,王维是河东蒲州人,后进士及第入朝为官,一心向佛,寄情山水,可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一代大儒。只是现在荀冉所处的朝代只是一个平行架空的朝代,一系列人物和历史进程都和后世不同,这王维之后的走向还真不好说。

    不过看的出来这王维才学出众,见识过人,便是日后混的再差,此时结交一番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荀冉朝齐奉和王维纷纷拱手:“荀某人见识浅薄,但觉得两位不过是看法不同,算不得什么。战国时齐国君主设立稷下学宫,官学虽是黄老之学,但并未妨碍其他学说发展,最终百家争鸣,可谓一盛况。文武之争在荀某看来,也无什么必要,本朝以武立国,但若少了文官的辖制,也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若一味打压武官,却会适得其反。”

    “哈哈哈,徐之高见,看来这策论如此作答才是最妥。”

    齐奉大笑,看荀冉一脸茫然,忙解释道:“我跟摩诘兄刚刚不过在辩论一道策论题目,许是太入神了些,徐之兄见笑了。”

    荀冉这才明白,方才二人并未争吵,自己倒急的赶来劝架,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无妨无妨,能够结识两位兄台,也是荀某一幸事。”

    王维为荀冉斟了一杯酒,笑道:“以徐之兄的学问,怎么肯屈居孝廉郎的职位,不若与我二人,一道进京赶考,谋取金榜之位。”

    荀冉微微一愣,旋即摆了摆手:“我和你们不同,我的家族产业都在崖州,离得太远实在放不下心。”

    王维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徐之兄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本地人?”

    荀冉掩袖将美酒饮尽,淡淡道:“别说崖州城,便是整个岭南道能出几个举人?以方才二位的才学,定不是这崖州城中人。”他这番话解释的十分勉强,但他又不能说自己了解后世历史,只能这么回应。

    王维连连感叹:“想不到徐之兄不仅见识过人,还观察入微。不错,我和齐兄是河东蒲州人,此番游学至此,倒是有幸结识了徐之兄。”

    古人有游学的传统。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的人多了,见识便会跟着增长,这对于立志考取功名的士子十分重要。毕竟科举不仅仅考诗词歌赋,经史典籍,也会有策论这一科,这都是需要游学历练的。

    便在这时,梅萱儿端着一壶剑南烧春掀帘而入,见到荀冉也在包房内,显得颇为惊讶。

    荀冉本是打算将吉他送给萱儿,叫她在酒楼之中推广一番,这次遇到了精通乐理的王维,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摩诘兄,荀某恰好带来了一只吉他,不知摩诘兄可有兴趣弹奏一番?”

    王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微微点头。

    荀冉以佩剑击打剑鞘伴奏,梅萱儿回旋起舞,王维捧琴便奏。众酒客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一时间,芸渡酒楼内仙音渺渺,恰似西方极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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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来自大人物的一道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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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去夏至。

    日影西斜,桃花尽落。

    深山古庵中,阮千秋在弹吉他。

    他身侧的凭几上摆着一把竹剑,竹剑旁是一只木桶,黄狗在吃一条青鱼。

    阮千秋身前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酒坛,有绿蚁,红袖添,还有千金难买的剑南烧春。阮千秋每弹一曲便饮一坛酒,此刻曲毕,美酒也尽,他有些寂寞的抚摸着黄狗的脊背,摇了摇头。

    来到崖州城已经十年,十年间他不知杀过多少人,厚厚的一叠白布,已全部染成了朱红,随着尹丰年的死,这份名单便只剩下最后一人。他在等一道命令,毕竟这个人身份有些不同。鹞子从崖底盘旋而起,又将一只青鱼丢进了木桶。黄狗兴奋的抓住青鱼,一口咬穿。

    木门微微开启,传来吱吱呀呀的声响,好似玉门古道上渐行渐近的马车。荀冉提着两坛剑南烧春,走到了阮千秋的身旁。

    “师父,我又给你带酒来了。”

    阮千秋摇了摇头:“贪财,好色,嗜酒,喜赌。这四大恶习我只沾了一样。可自打收了你这个徒弟,我又对琴着了迷。”

    荀冉耸了耸肩。

    “这可不能怪我啊,师父您一天在这深山古庵中除了喝酒就是喝酒,徒儿好不容易才研制出这么个吉他给您解闷,还不是一片拳拳之心嘛。”

    阮千秋白了荀冉一眼,心中暗骂自己怎么不走眼收了这么一个混不吝的徒弟,简直脸皮比长安城的城墙都厚。

    “师父你身材真好,习武之人都像你这样吗?”荀冉却完全没有觉悟,继续拍着马屁。崖州城夏日原本就十分炎热,即便在这深山古庵中,仍能感受到腾腾热浪。阮千秋只穿了一件薄衫,身上的腱子肉抬眼可见,荀冉这么说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相比之下,荀冉就显得瘦削许多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的脸皮竟然也厚了。”

    阮千秋对荀冉的恭维颇为受用,从荀冉手中接过一坛剑南烧春,用小刀划开封泥。

    “呀,师父,你拿刀开它跟平常酒鬼有啥区别,可不符合你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啊。”

    阮千秋:“......”

    他轻咳了两声,淡淡道:“首先我就是一个酒鬼,其次我也不是什么天下第一高手。”

    阮千秋长叹一声:“你这样子不文不武,不政不商的,师父真为你发愁。前些日子你结交的那两个游学士子,一看便是平步青云的人才,你为何不索性像他们那样一心只读圣贤书,偏偏要钻到武道这窄巷子里呢。”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想在武学上取得成就,不知要踩着多少前辈的肩膀。荀冉搓了搓手掌,为阮千秋又开了一坛酒。

    “师父,武道博大精深,若是徒儿能在此基础上有所突破......啊!”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阮千秋用木剑敲了一下脑袋,委屈的揉着脑袋闪出几步。

    “我当初教你心法,不过是念你身子瘦弱,想让你调理气息,便依着你的材质,要想出师至少也得十年。而且武学不像你想的那样离谱,所谓横扫千军不过是贪好名声的侠客弄出来唬人的,人嘛再怎么也是肉身凡胎,你要想做刀枪不入的万人敌,我劝你早些打消这个念头。罢了,这个给你,你好好修习,我看也够用了。”

    “这是什么?”

    “五禽戏!”

    荀冉一阵腹诽,他当然知道五禽戏是什么,但这东西练出花来也不过是强身健体。哎,这师父也实在是小气。

    他曾无数次梦想自己成为李白口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长安侠客,如今看来只能练练五禽戏,做个健身达人了。

    现实真的很骨感啊。

    荀冉呼出一口气:“这官道之事,可急不得,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弯弯绕比师父你这样的武道中人多的多。且不说我只是个商贾出身的孝廉郎,便是根正苗红的进士,要想去京畿任个郎官,不也得外放个县令混三年资历吗。不过师父啊你不用担心,以我的才华必定有大人物看上,主动结交。”

    阮千秋;“做人不能太无耻!”

    荀冉摊了摊手:“人不无耻枉少年,枉少年啊。”

    ......

    ......

    刺史府内,裴渊端坐在案几前闭目养神,灰黑色的案几上摆着两封从长安送来,已经拆封的信。一封信是从安乐长公主府中送出的,一封是吏部章解元章侍郎的手笔。

    安乐长公主的手书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无非是告知自己,皇帝陛下同意了崖州三家富商用五十万石粮食换取晒制海盐权利的提议。这提议是不错,既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又给了三家富商不少好处。有安乐长公主从中牵线,事情便自然了许多,便是日后朝廷追究起来也追究不到他裴渊的头上。不过,安乐公主殿下在信中特地提到了一个名字,便是荀冉。她老人家对荀冉敬献的吉他十分喜爱,特地吩咐让荀府多敬献几把,并让自己多关照关照这个刚入仕途的孝廉郎。便是公主殿下不说,他裴渊念着旧情也会对荀冉多多提携,但多了公主殿下这番话,意味可就大不同了。

    上位者的一句话有时就会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而长公主殿下的话分量无疑是很重的。

    另一封信来自于章解元。

    除了例行批准自己对刺史衙门六品以下官员的提名,章侍郎特地给了自己一道密令。圣上有意为东宫遴选伴读,章解元经过一番筛查,选出了两名最没有背景的人。这其中,便有荀冉的名字。

    裴渊不由得十分疑惑。

    如果说安乐长公主对荀冉的提携可以理解为对少年敬献吉他的恩泽,那章解元又为何选出毫无背景的荀冉做东宫伴读呢?章解元是宰相的人,宰相近来又与太子殿下走的极近。说到底,这件事虽然是陛下下的旨意,但却是为太子遴选人才,没有理由东宫会不知晓。这么说来......这竟然是太子的意思了。

    嘶。

    裴渊倒吸了一口凉气,盛夏之时他后背竟然倏地冒出一股冷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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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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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桃花庵回来,荀冉已是大醉。

    昏睡了一夜后,他醒来时确是头痛欲裂。小丫鬟扶春早已为自家郎君准备好了醒酒茶,荀冉梳洗之后便匆匆灌下,不住的敲打着额头。

    小丫鬟反绞着一双素手,贝齿轻咬朱唇,心疼的望着自家郎君,眼泪在眼眶中不时的打转,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荀冉看了看窗外,眉头微皱。

    “怎么,都已是晌午了?”

    扶春抽泣道:“郎君,你可不能再这么喝酒了,这酒喝多了实在是伤身。如今不比从前,咱荀家的希望可都在您身上了。”

    荀冉心中苦笑,虽然自己如今只是个孝廉郎,但在荀府上下眼中,俨然是个食朝廷俸禄的命官了。荀家世代经商,偶然间出了一个官老爷,自然会被寄予厚望,这一切从荀恪礼对自己的态度上便可以看出。

    之前三叔虽然在吃穿用度上也不会克扣自己,但毕竟作为一家之主大权在握,偶然间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会被府中有心之人听看了去,自己也会跟着吃了哑巴亏。那种仰人鼻息的感觉,确是十分痛苦。现在只要他有什么吩咐,下人们立刻就会照办,再没有谁敢自作聪明,擅自忖度三老爷和大少爷的心思。

    自己这个长房郎君争了气,连带着扶春在府中说话都会硬气不少。这小丫头之前跟着自己许是吃了不少的苦,现在好不容易熬出了头,自然不愿意再回到从前那种处处受欺凌的状态。

    “好了,好了,你快别哭了。我答应你就是,以后不再这么喝酒了。”不知为何,荀冉对小丫鬟扶春丝毫硬不起心肠。也许是现代意识的缘故,对年龄尚小的扶春,他像是妹妹一般对待。

    “哦,那就好!”小丫鬟立时破涕为笑,开始为荀冉穿戴衣物。

    “呀,郎君,我突然忘掉一件重要的事!”小丫鬟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神色十分懊恼。

    “今天早上,刺史府的吴班头来了一趟,说叫郎君醒来后便去面见刺史大人。”

    荀冉神色一震。

    自从初到荀府后拜访过一次裴渊,自己也就是去衙门公干时和这位刺史大人打过几次照面。照理说,裴渊对自己这个晚辈颇为照拂,但初到荀府的新鲜劲头过去后,荀冉却觉得裴渊对自己未必是那么单纯。荀家和裴家虽然是世交,但毕竟自己便宜老爹已经去世,人走茶凉这个道理他还是多少明白的。倒不是荀冉心机,只是能做到一州刺史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只用世交来解释,实在有些牵强。

    不过他也不好过多揣度,先看一看裴渊的意思再做应对也不迟。

    ......

    ......

    荀府的黑色马车停在了刺史府正门前。

    荀冉一个翻身下了马车,与那马夫吩咐了几句,便迈步走入衙门。

    刺史府与县衙布局相仿,前厅是供刺史办公之用,后院则是刺史和家眷休息的地方。荀冉由于经常来衙门里抄誊些文书,前厅已是十分熟悉,但刺史府的后院还是第一次造访。

    与裴渊的别院相比,这后院规模大了不少,光是院子就有三进,布置上也端庄威严了不少。在管家的引领下,荀冉沿着一条小径来到了刺史府的花园。

    此刻崖州刺史裴渊正身着一身粗布长衫,在花圃之中修剪着花草。

    “使君,荀孝廉到了。”

    得到禀报,裴渊放下手中花剪,转身冲荀冉点了点:“来,侄儿,咱们到屋里聊聊。”

    荀冉冲裴渊拱了拱手:“听凭世伯做主。”

    裴渊居住的主屋名曰明镜堂,取明镜高悬之意。三间大的屋子被屏风隔开,左间是裴渊的书房,正中是会客所用,右侧则是他的寝室。二人落座之后,裴渊笑道:“贤侄,这些日子在衙门中做事可还顺手?”

    荀冉微微点头:“得蒙使君照拂,同僚们都对我很关照。”孝廉郎这种官职,其实就是朝廷的一种变相福利,基本没有什么事情做,只是挂着一个朝廷命官的名头每日领些俸银,故而职位多被世家子弟所占据。

    裴渊捻了捻手中的佛珠,意味深长道:“原本我是想让你在衙门里历练一年,再向朝廷举荐,让你在刺史府里做个实职。但世事有变,我这收到了长安寄来的两份信,都与你的前途有关。”

    见荀冉神色没有什么变化,裴渊继续说道:“一封是安乐长公主殿下写的,殿下特意嘱咐让我多为你谋划一番。”

    “多谢公主殿下厚爱。”荀冉朝北拱了拱手,算是给安乐长公主行了礼。这件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吉他这种乐器突然出现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其震撼效果绝对惊人。更何况李唐皇族酷爱音律,自己这马屁算是拍得了。

    “这第二封信,是章侍郎写的,为的是给东宫遴选伴读。”裴渊不紧不慢的说着,不时观察着荀冉的表情。

    “这事还得仰仗世伯了,我崖州城如此多青年才俊,想必定有章侍郎赏识之人。”荀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以为然。崖州城地处蛮荒之地,城中能有几个大户,能出多少才俊?这可是给东宫太子遴选伴读,不是什么阿鸡阿狗花点银子打点一下都能顶上的。就算这人选确是世家子弟,那也得是出自陇西贵族或者江南大族,怎么也轮不到崖州城的读书人啊。

    “此事章大人已有人选,其中一人便是贤侄你。”

    荀冉心中一惊:“世伯,你可别开玩笑,我与章侍郎并不相识,他怎么会选我做东宫伴读?难道是世伯你......”

    “哎,你可是想多了。朝廷遴选东宫伴读的文书我前些日子刚刚收到,便是想替你谋划也没有那个时间。”裴渊冲荀冉摆了摆手:“这件事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今日找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荀冉虽然极力克制,但此时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事态的进展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或者说,自从他来到大唐,事情就从没有在他控制中过。

    “这件事,晚辈可有拒绝的可能?”即便知道答案是否定的,荀冉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问了。在他的计划中,自己要发展一个商业帝国,做官当然也很重要,但在他看来做到一方父母官能够守护自己和自己心爱的人便足够了,入朝为官,甚至成为太子的伴读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可如今,若是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东宫伴读,则不可避免的要卷入大唐最核心的权利争斗。以荀冉现在的状态和实力,实在有些接受不了啊。

    裴渊长叹一声:“这件事若是拖着,倒也能缓上一些时间,但只怕会对你今后的仕途不利啊。”

    到底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裴渊一句话就点醒了荀冉。遴选人才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一个量化的标准,若是自己执意拒绝,想必那章侍郎碍于面子也不会追究,但保不准会在之后给自己使绊子。真若拂了他的意,自己,荀府甚至裴渊都会或多或少受到影响。虽然荀冉觉得裴渊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异样,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对自己还算照拂,自己没理由也没资本在这件事情上讨价还价。

    人有时要学会妥协,此时此刻,荀冉竟生出一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凉之感。

    倒不是他害怕离开崖州这个已经熟悉的环境,实则是东宫伴读这个职位太过凶险。后世看过无数古装剧的他,对于宫廷争斗知道的不比古人少多少。东宫这种凶险的地方,一旦扯上关系,再想抽身出来实在比登天还难。更何况,自己对这个东宫太子没有任何了解。若是他能力出众,善于心计,到时候安安稳稳接班,自己好歹也算是个有着从龙之功的重臣。但若是他是个庸碌之辈,自己难保不会赔上小命,他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再这么稀里糊涂的作了别人的陪葬品那可就太不值了。

    苦,实在是苦啊。

    “咳!”仿佛看出荀冉心中犹疑,裴渊轻咳两声:“这伴读也不像你想的那般复杂,任期不过三年,且不授予实官,三年过后,你若想留,自然可以留在东宫常伴太子殿下左右。若是不想,也可以去吏部申补候缺。待遇上嘛,视为朝廷七品官员。”

    见荀冉低头不语,裴渊也不催促,只轻咳一声道:“这件事你也不用急着表态,等考虑好了再做打算也不迟。这月十五照例要在城西举办诗会,你不若也去散散心吧。”

    荀冉正自发愁,闻言感激的冲裴渊拱了拱手:“多谢世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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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崖州诗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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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刺史府出来,荀冉便一个纵身跳上了马车。少年心烦意乱,刚想吩咐车夫回府,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徐之兄,等等,徐之兄!”

    荀冉掀开布帘抬头向外望去,只见王维正气喘吁吁的朝自己跑来。

    “摩诘兄?”荀冉有些诧异,自从上次与王维在芸渡酒楼一别后,二人就再也没见过,没曾想如今会在这刺史府再次碰到。

    “徐之兄,我在这刺史府外等了你好久,可总算等到你了。”

    “哦?不知摩诘兄找我有何要事相商?”

    “这里人多闲杂,不如徐之兄与我去客栈一起喝杯茶?”

    “但凭摩诘兄做主。”

    ......

    ......

    王维居住的客栈位于城西,名字叫福来。荀冉细细打量了一番,看的出来这客栈不是给一般贩夫走卒住的,装潢上虽然称不上奢华倒也十分精致。

    王维住的是人字号包房,在众多房间中属于中等,齐奉就住在他的斜对面。不过他此刻正外出买酒,并不在房中。

    王维将荀冉延请进屋,点了点胡凳笑道:“这屋里简陋,不比徐之兄府中,徐之兄可不要见笑啊。”

    “我倒觉得这么装潢有几分书卷气。”荀冉坐定后有些好奇的问道:“摩诘兄怎么知道我在刺史府中?”

    “上次徐之兄在酒楼里不是说在衙门里做事吗?你是孝廉郎自然不会在县衙,那可不就是在州衙吗。”

    荀冉点了点头:“倒也是,不知摩诘兄找我来有何事相商?”

    王维为荀冉冲了一壶清茶,淡淡道:“我与齐兄本打算这月离开崖州,但适逢本地诗会,便想等诗会结束再启程,不知徐之兄是否有兴趣参加?”

    本朝兴诗,像王维这样的才子作诗更是信手拈来。他们游学本就是为了增长见识,碰到这类诗会自然不会错过。只是他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实不相瞒,荀某确是有意参加这诗会,若是能和摩诘兄一道吟诗那是再好不过了。”

    老实讲荀冉并不想参加什么诗会,不过如今裴渊和王维都在延请,自己若是不去倒是显得矫情了。

    “太好了!”王维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到时是本州刺史裴大人做评审官,徐之兄大才,想必定能作出绝世佳作!”

    稍顿了顿,王维凑至荀冉耳边轻语道:“告诉徐之兄一个秘密,朝廷有意诏我入东宫做伴读。恩,我听闻,徐之兄似乎也被朝廷选中!”

    问得此言,荀冉直是惊得目瞪口呆。

    ......

    ......

    诗会这种事情对于才子当然是展示才华的好机会,不仅能博得一个好名声,兴许还会被官员看重,给予一份推荐。

    但对于荀冉来说,这可就是一个令人头疼的事情了。

    诗会的举办地是城西的醉月楼,这月十五荀冉早早来到酒楼,将名刺交给了酒楼的小二。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他还是下定决心,准备应诏前往长安担任东宫伴读。促成这一切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在于王维。虽然这个时代与历史上的大唐有很大出入,但对于王维的才学荀冉还是十分肯定的。有这么一个人在自己身边指点,想必他也不会犯什么大错。奉召入京最早也得是入秋,还有足够的时间留给自己安排学习。更何况越凶险的地方便越安全,人有时不能太固步自封。

    今日整个酒楼都被官府包了下来,凡是进入酒楼的不是官府中人就是有名刺的才子。才子的身份和地位不尽相同,绣写名刺所用丝线的颜色当然也有所不同。红色丝线绣写名刺的才子地位最高,蓝色次之,黑色则最低。荀冉、王维和齐奉都是红色丝线绣写的名刺,在这帮才子中便显得高人一等。

    荀冉在小二的引领下直上二楼,在一处靠窗的隔断坐了下来。崖州城依照地势而建,城西要比城东高上不少,这醉月楼取址极为巧妙,临西的一侧可以越过城墙看到波涛汹涌的大海。看着海浪一轮轮的拍打在礁石上,荀冉想起了曹操的那首《观沧海》,直是唏嘘不已。

    历史上多少英雄才俊最后都被雨打风吹去,化为一抔黄土,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实在是可悲可叹。

    不多时的工夫,王维和齐奉也来到了醉月楼。荀冉冲二人拱了拱手:“摩诘兄,平令兄!”

    王维在荀冉身旁坐下,缓声说道:“那件事徐之兄考虑的如何了?”

    荀冉苦笑道:“为了摩诘兄,荀某便舍命陪君子了。”

    “好!”王维大喜,端起一杯酒便敬向荀冉:“王某起初还怕与徐之兄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但天无绝人之路,我与徐之兄竟能共谋大事,实是快哉。”

    荀冉单手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王维尴尬的笑了笑:“是王某唐突了。”

    这件事虽然朝廷迟早会公告天下,但现在还是低调点的好。毕竟全天下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位置,荀冉可不想徒惹事端,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

    齐奉摇了摇头:“想不到你小子傻人有傻福,这么一个肥缺让你捡到了。”

    对于齐奉这样一心要货与帝王家的读书人来说,给太子做伴读无疑是一条平步青云的捷径,他羡慕荀冉也就不难解释了。

    天色渐暮,陆陆续续的才子们都来到了酒楼,依照自己名刺划定的区域坐了下来,醉月楼一时热闹了不少。

    荀冉正与王维,齐奉推杯换盏,忽然周围的士子纷纷站了起来。

    “恭迎使君大人!”

    荀冉定睛一看,只见裴渊在随从的簇拥下阔步走来,众士子分列两侧束手而立,这架势倒真是威风八面。

    裴渊走至近前冲众士子点头笑道:“今日是诗会,大家不必拘束,尽兴即可!”

    那些侍立两侧的士子这才纷纷落座,相互攀谈了起来。

    裴渊望向荀冉淡淡道:“贤侄考虑的如何?”

    荀冉心中早有计较,便冲裴渊拱了拱手道:“既为人臣,便当为朝廷肝脑涂地,侄儿应诏便是。”

    裴渊微微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今日少长咸集,共叙诗会,实乃我崖州一大盛事。本官看今夜月色正佳不如便以月为题罢。”

    裴渊扫视了一圈坐在下首的众多才子,自是不怒自威。

    过了许久,才有叫好声传来。

    便见一身材高挑,生着一对三角眼卧蚕眉的青年男子列席而出,踱起步来。

    “清风拂帷幔,明月入海升。抬首见蛾眉,闻香几多愁。”

    他七步便成诗,引得众人一片掌声。

    王维轻叩案几,淡淡道:“这是崖州宋家的公子宋之谦,也是崖州唯一的举人。”

    他闭口不谈诗作,已是能看出对宋之谦所做诗歌的鄙视。这诗歌虽比不上李杜,但在这么短时间内应景作出已属不易,想不到在王维看来竟这么不堪。

    “海上明月,清风徐来。公子抬首仿佛看见自己的妻子,闻着清香想起远在长安的亲人,生出苦苦愁绪。啊!好诗,好诗啊,宋兄一首短诗写出我等异乡人的哀愁,真是大才啊!”

    说话的是宋之谦身边的一个男子,他不时甩着手中折扇,神情十分激动,放佛这诗是他自己所作一般。

    齐奉对这样捧臭脚的人显然十分不屑,只冷哼一声,便独自端起酒杯小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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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崖州诗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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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维弹了弹衣袖上的清灰,将一枚炙鹿肉送入口中,又酌了一口烧酒,神采倏的一奕。

    “玉壶何用好,偏许素冰居。

    未共销丹日,还同照绮疏。

    抱明中不隐,含净外疑虚。

    气似庭霜积,光言砌月馀。

    晓凌飞鹊镜,宵映聚萤书。

    若向夫君比,清心尚不如。”

    他这诗信手拈来,原本聒噪的众才子一时愣在当场,噤若寒蝉。

    良久,裴渊轻抚胡须笑道:“好,这诗作的好啊!“直如青丝绳,清如玉壶冰。”鲍参军诗作的好,摩诘你化的更好!”

    裴渊是进士出身,寻常的诗自然入不了他的眼,但王维不论是立意还是词藻都是极佳的,又巧妙化用了鲍照的诗,便是一向严苛的裴渊都不禁拊掌赞叹。他在河东蒲州时曾见过少年时的王维,当时便感慨其才华卓越,为人中翘楚,一时便起了私心,让其拜在自己门下。果不其然,王维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下一步便要赴长安进行京兆府试。以王维的才华不要说是进士,便是得个三甲裴渊都不会感到丝毫惊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王维这次来到崖州固然有游学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要拜访裴渊。不曾想王维刚到崖州,吏部的文书便送到了刺史府,除了荀冉,吏部为东宫遴选的伴读还有王维。裴渊甚至是在通知荀冉前将消息告知了王维,足以见得他对这个得意门生的欣赏。

    宋之谦见王维的风头压过了自己,心中十分怨恨,但碍于刺史大人却是不好发作,只得攥紧了拳头于心中暗暗咒骂。

    荀冉虽然在后世听过王维所作的这首诗,但见证其创作过程带来的震撼还是十分强烈。后世都说王维诗情不输李白杜甫,起初荀冉还感觉有些夸张,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这并非妄言。更重要的是荀冉查遍史书,发现他所处的这个大唐,似乎并未出现过李白、杜甫等诗界大家,如此说来,王维便当是全唐诗作第一人了?

    “摩诘兄这诗作的极好,如此良辰美景怎能独少了曲子?不若荀某为大家弹奏一首,助助雅兴?”

    荀冉丝毫没有与这些士子一争高下的想法。他不是圣人,当然不会有什么道德洁癖。自己好不容易穿越一回,不做一次文抄公,将天下最绚烂的诗词撒向大唐,岂不是对不起两世为人的奇遇?但人要懂得取舍,自己背的诗总共就那么几百来首,可是稀缺货。一下子抖出来自然是拉风无比,但风光过后呢,能带给他什么?荀冉之所以不在崖州诗会上“作出”绝世佳作,是因为这些士子还不够格,这个诗会亦不够格。换句话说它的影响力不够,有限的资源最大化利用才是上策,在长安“作出”这些诗词远远比在崖州作出带给他的声望大。既然他已经决定去长安任东宫伴读,就要学会藏拙,毕竟锋芒太早显现不是什么好事情。

    文人相轻,已是可憎;文人相妒,更是可怖。

    倒不如趁此机会一展琴艺,顺便推销一番自己的吉他......

    “哦?”裴渊轻捋胡须,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荀冉。吉他这个乐器荀冉也送给他了一把,他公务繁忙一直没有机会弹奏。不过从安乐长公主殿下的信中他能感受到这个乐器一定十分新奇有趣。“贤侄不妨弹来听听。”

    荀冉冲王维点了点头,王维立刻心领神会。他前世本就是个流浪歌手,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曲子都弹奏过,这次干回老本行自然是如鱼得水。鉴于这是一场诗会,他特意选了一首高山流水,以附雅兴。

    吉他相较于这一时期的乐器,声音更为悦耳动听,感染力自然更强,加之荀冉有着深厚的吉他演奏功底,只弹了半首便让在座众才子如痴如醉。便在此时,王维突然唱起了他方才所作的诗,歌声与琴声附和在一起,恍若仙音。

    一曲终了,众人还陶醉在曲子中无法自拔,有的士子甚至掏出帕子擦拭眼泪。

    正所谓知音难觅,荀冉的琴声仿佛将伯牙子期的故事生动展现在众人面前,直是让他们唏嘘慨叹不已。

    “荀公子,你这琴可是琵琶?”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冲荀冉拱了拱手,打破了沉默。

    这人面色十分惨白,若不是就坐在荀冉旁不远,少年真以为他涂了厚厚的粉底。

    “不,这是吉他,是荀某不久前发明的一种乐器。”

    荀冉放下手中吉他,不疾不徐的说着。一件商品要想取得成功,就要不断宣传和推广,这在资讯并不发达的古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少年已经在酒肆青楼中做过尝试,还是有许多文人雅士不认识这件新奇的乐器。

    “简单的来说,琵琶是四弦,吉他是六弦,他们的内部构造也不太一样。”

    其实琵琶和吉他是同源乐器,都是由阿拉伯乌德琴演变而来,只不过一个传到了欧洲,一个传到了亚洲。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这琴音色与寻常琵琶有些不同。”这男子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冲荀冉笑了笑,算是对荀冉解除自己心中疑窦表示感谢。

    荀冉大喜,他相信这一场诗会后自家吉他便会在崖州士子中彻底打开知名度。

    ......

    ......

    红袖添香夜读书,诗会怎少的了佳人作陪。酒过三巡,诗作五章,一众美娇娘拖着鹅黄色长裙鱼贯而入,引得在座士子个个目不转睛。

    若是细看,这些女子倒不都是中原人,有金发碧眼的波斯美女,也有风情万种的胡人美姬,她们长袖似水,不时拂过这些才子的案几,扰的人心神不宁。

    “咳。这倒是与我在长安所见的胡旋舞有所不同。”便连王维见了这等舞蹈都面颊泛红,借以饮酒掩饰。荀冉心中好笑,想不到这堂堂诗佛年轻时也有七情六欲,凡心种种啊!

    “摩诘兄,这胡旋舞本是西域之舞,风土人情都与大唐迥异,到了这里自然要做些调整改进。”

    “我这次再入长安,定要将徐之兄的吉他带去,教给那些胡姬。”王维脸上一阵怅惘,自打年少时去过一次长安城,他已是多年未进过京兆府了。那时他不过总角之年,可谓少不经事。他对于长安城的记忆更多是坊间小铺美味的羊羹,酒肆中胡姬的笑声,以及西市内延绵的驼队。至于大明宫中那重重楼阁,浩浩殿宇,漫漫水轩,太液池的碧波,乐游原的古钟更像是梦境中的一处画卷,似真似幻。

    “以摩诘兄的才华,怕是整个长安城都要传颂你的诗了。”

    “徐之兄莫要说笑,倒是你这吉他必然大火!”

    齐奉将一枚荔枝剥好送入口中,边嚼边说:“你们两个大才子可别互相恭维了,好好一个诗会被这帮酒囊饭袋弄成了这般模样真是有辱斯文。要不是摩诘你的一首诗撑起了场面,怕是裴使君都会觉得面上无光。若是觉得这舞蹈无趣,咱们不如出去走走,免得因为一帮俗人白白耽误了这良辰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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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崖州诗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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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月楼后院的瘦湖与穿城而过的海河相通,故而水质极佳。

    此刻,一方浅舟正款款从北而来。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湖面上,随着波浪的起伏发出阵阵磷光。

    及至湖口,那摇橹之人轻声道:“姑娘,这里便是瘦湖了。”

    那女子面容姣好,长发及腰,身着一身宝蓝色蜀锦长裙,手执一面元扇,正悠悠的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醉月楼。

    “如此便谢谢师傅了,便把我送上岸即可。”

    她便是云渡酒楼的老板娘梅萱儿,听闻刺史大人今夜要在这醉月楼举办诗会,荀冉荀公子也会参加,她便想赶来一览盛况。只是这诗会是绝不会准许女子参加的,她若是从正门光明正大的进去,绝对会被拦住,故而想出了这等法子。

    瘦湖虽然面积不大,但湖岸遍植花草,水榭楼阁布置的错落有加,可谓移步换景。瘦湖的北岸设有一码头,专供前往醉月楼的富家子弟停靠游船。

    不多时的工夫船夫将船停靠在了码头,梅萱儿将银钱付予那船家,轻捻裙裾上了码头。

    许是为了营造情调,这码头的浮桥是由深山苦竹捆绑扎造而成,配着湖岸的鹅卵石,确是十分别致。

    梅萱儿缓步走着,不料却一步不慎,滑倒跌入了湖中。

    “救命!啊......救命!”

    梅萱儿在水中无助的挣扎着,一边划水一边呼喊。但那船夫显然已经摇橹走远,听不见她的呼喊。

    这瘦湖由于连着海河,湖水极深,又带有大量泥沙,梅萱儿不谙水性,越是挣扎越是向下沉去。

    “救命!”

    ......

    ......

    荀冉与王维,齐奉离开宴席后便到醉月楼的后院游园。时值仲夏,草木繁盛,三人沿着湖岸小径前行,无不慨叹这园林布置的极有韵味。

    忽然荀冉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呼喊,听声音好像是一女子。

    荀冉顾不得许多,一个纵跃跳入湖中,朝那落水女子游去。待荀冉游至近前,那人已经完全沉入水中。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下。由于泥沙淤积,湖水十分浑浊,加之天色昏暗,荀冉几乎看不清近前的事物。

    “徐之兄,人在你左手边!”

    听得王维的声音,荀冉身子囫囵个的朝左探去,左臂一捞抓住了对方的裙裾。落水之人放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原本瘫软的身体一时弹了起来,紧紧抱住荀冉的大腿。

    荀冉被她这一拽,身子一沉就要坠入湖底。他心中暗急,轻踢了对方一下,那女子却是不肯松手。

    “用绳子!快,徐之兄用绳子!”

    荀冉心中苦笑,这湖水里哪有什么绳子。正自绝望间忽然灵机一动,取下腰带绑在了对方的胳膊上。

    有了绳子借力,荀冉拖拽起来也就不再那么艰难。对方也似乎明白再这么下去两人都得淹死故而放开了紧抱着荀冉的素手。

    少年连拖带拽终于将对方救上了岸,但手臂大腿多处已经被湖石划伤。荀冉精疲力竭的仰躺在湖岸边大口喘着粗气,只听得王维惊讶的说道:“噫?这不是那日在云渡酒楼的萱儿姑娘吗?”

    听得此言,荀冉险些一口鲜血吐出来。少年定睛一看,那女子不就是梅萱儿吗?

    “萱儿,你今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意外落水?”

    梅萱儿死里逃生,正是惊魂甫定,哪里还顾及到那许多,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荀冉原本的印象中,梅萱儿是一个温文静雅的才女,可谓是恭良淑德,不苟言笑。但此时她却梨花带雨,衣衫尽湿,活脱脱一个可怜人儿......

    “咳!”王维轻咳一声,笑道:“不若萱儿姑娘先去内室换一件干净衣裳,夏夜清冷,免得落了风寒。”

    经王维这一提点,梅萱儿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十分不堪,尴尬的点了点头,起身便朝醉月楼走去。

    荀冉一把捉住她的素手,皱眉道:“如今裴使君正在举行诗会,整个醉月楼都被包了下来,哪里还有你换衣服的地方,不若便去我的马车里,简单换一件清爽衣服吧。”

    “可......”梅萱儿方欲争辩,可稍一思量这已是最好的办法了,只得轻咬了咬嘴唇,一甩衣袖随荀冉去了。

    ......

    ......

    不多时的工夫,梅萱儿已经换好了衣裳。她小心翼翼的从马车里半探出身子,轻声道:“荀郎君,你可以进来了。”

    荀冉心中苦笑,这梅萱儿明明对自己一往情深,却唯独对这男女大防之事看的如此之重。难道这时代的女子都是这般,要等到正式成亲后才能执子之手?

    荀冉一个轻跃上了马车,冲那马夫点了点头,便掀开帘子,进了内厢。

    “荀郎君,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梅萱儿神色有些紧张,身子不自然的朝旁边挪了挪,弄的荀冉也有些许尴尬。

    “想不到崖州第一美女穿上男人的衣服也依然是倾城之姿。”

    “荀郎君!”梅萱儿娇嗔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荀冉。

    少年无奈,只得服软道:“你别生气了,若我当时不用腰带绑住你,我们两个都得淹死。”

    梅萱儿想起自己当时紧紧抱着荀冉的大腿不放,岸上又有王维和齐奉看着,实在是不雅,一时两颊泛起了两朵红晕。

    “奴家也没有生荀郎君的气,只是,只是......”

    荀冉一把抓住梅萱儿的素手,缓声说道:“没有什么可是,下次你若是想来参加诗会大可换一身男装,便依你现在的样子,寻常人哪里能看出是个姑娘。”稍顿了顿,荀冉道:“今日已经深夜,各坊已经关闭大门,不若你先随我回府将就一夜吧。”

    “可,可王郎君和齐郎君呢?”

    “他们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自然能够安全回到客栈,你可不必担心。”

    崖州虽然有夜禁的政策,但那是对寻常百姓而言的。荀冉如今是孝廉郎,不日将要去长安担任太子的伴读,这等身份,寻常坊官自然不敢为难。至于王维和齐奉都是真才实学考出的举人,哪个小吏敢出面阻拦?更何况三人今晚参加的是裴使君主办的诗会,便是真有人问起,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说开去。

    “恩。”梅萱儿轻咬玉唇,柳眉轻挑,在月色的映衬下竟宛若仙人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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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小婢女的心思你别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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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马车停在荀府的角门时,已是深夜。

    荀冉扶着梅萱儿下了马车,淡淡道:“萱儿你不必担心,你今天的这身装束,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是女儿身。你且在府中暂住一晚,明日再回芸渡酒楼即可。”

    “嗯。”

    少年上前轻声叩门,不久大门应声开启,一名小厮探出了半边身子。

    “郎君?”

    那小厮见到荀冉,原本惺忪的睡眼立时瞪得浑圆,显然不敢相信自家少爷大半夜不走正门,而绕了大半个坊市来到这偏远的角门。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今天借宿在府中,你且去休息吧。哦,记住,今天的事情不要声张。”荀冉单手负在身后,迈步进了荀府。梅萱儿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让这小厮看出了破绽,徒生惹出许多事端。

    那小厮虽然心中好奇,但也知道不该自己问的事情不要去问,便索性锁上角门,回房休息了。

    梅萱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天色晦暗,不然我可真是跳进海河也洗不清了。”

    荀冉耸了耸肩道:“这海河里都是沙子,你跳进去只会越陷越深,当然洗不清了。你好不容易才被我从湖里救出来,这就想着再跳进去,那我可真是白忙活一场了。”

    梅萱儿白了他一眼,娇嗔道:“荀郎君真坏!”

    ......

    ......

    荀冉的小跨院内,小丫鬟扶春早已等候多时。见自家郎君跟一个公子先后踏入,忙迎身上前。

    “郎君,这位是?”扶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的公子,不由地面露疑容。突然她大呼道:“呀,这不会是个女人吧!”

    “嘘!你瞎喊什么,有什么话到屋里说。”荀冉白了扶春一眼,点了点虚掩的院门:“这大半夜的休叫府里闲人看了笑话去。”自己虽与梅萱儿早就结识,但却从未带她回过府,扶春没见过她也不难解释。荀冉本想进屋再慢慢跟小丫鬟解释,谁曾想她的反应这么激烈......

    扶春一脸委屈的走进屋里,点燃几只蜡烛。

    “郎君,你参加诗会光是饮酒怕是饿了吧,我让小厨房给您做了最爱吃的汤饼,这位......这位娘子要不要也准备一份?”

    荀冉轻叹一声道:“这位是萱儿姑娘,她在醉月楼后的瘦湖不幸落水,我正好路过将她救起。不过夜色已深,各坊门已关,我便想让她在府中暂住一晚。”

    “郎君,这些事情您不必跟奴婢说的。”扶春双眼已经噙满了泪水,反绞着双手立在一旁,直是楚楚可怜。

    荀冉摇了摇头。他两世为人,如何看不出扶春对自己的心思。照理说,扶春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自己便是将来成婚将她收入房中作妾也不无不可。但如今她年龄尚小,让自己对这么一个萝莉谈情说爱,荀冉真的做不到啊。

    “天色已晚,吃的便先不用准备了,你去小厨房叫人提两桶热水来,让萱儿姑娘泡泡汤去去乏。”

    扶春心有不甘的一跺脚,快步跑出了屋子。

    “萱儿姑娘,让你见笑了。”荀然眉头微皱。

    “无妨的。”梅萱儿莞尔一笑,淡淡道:“女人的心思你们这些男人是猜不透的。”

    ......

    ......

    趁着梅萱儿在里屋沐浴的工夫,荀冉来到外室让扶春给自己包扎伤口。虽然只是些皮外伤,但扶春却是十分心疼,不住抱怨着:“那萱儿姑娘就真有那么好,让少爷你不顾安危,跳入湖中救人?”

    荀冉苦笑:“我当时哪里知道落水的是谁,况且,这人不是萱儿姑娘我就不救了吗?”

    “话是这么说,可,可!”扶春懊丧的一甩手中方巾,大哭了起来:“郎君,您不会不要扶春了吧?”

    荀冉一时被扶春弄的有些手足无措,无助的挠了挠头。

    “你这话说的我不明白啊。”

    “郎君,郎君你还在装糊涂!”扶春又泣又笑:“主母难道没有跟您讲过,当初把奴婢安排在您身边,是,是专门留给您做房中人的吗!”

    荀冉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额,我和萱儿姑娘并未谈婚论嫁,再者说,你就在我的身边,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便是我真的有意迎娶她,你还怕我会因此冷落了你不成?”

    扶春不过是荀府的一个婢女,虽然荀冉对她并没有任何轻看,但在大唐,她最多也就是做自己的妾。因此,就算自己真的娶了梅萱儿,跟扶春的利益也不会有太大的冲突。

    “郎君!真是羞死人了!”毕竟是少女心性,荀冉只轻轻一点,扶春便喜笑颜开:“郎君你好坏,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

    “冤枉,我真是冤枉啊。这锅里的明眼人都知道,我自然是还没吃上,至于这碗里的......”荀冉摊开双手,笑道:“还不是有人主动叫我来吃的吗?”

    “哎呀!郎君,您怎么现在学的这般油嘴滑舌,真是好生讨厌。”扶春一声娇嗔,起身朝外走去,正好撞上了刚刚沐浴完从里屋走出的梅萱儿。

    “对不起,萱儿姑娘。对不起。”得了自家郎君一番保证,现下扶春对梅萱儿敌意大减,正所谓树一敌不如结一友,这一点在女人之间同样适用。眼前之人日后十有八九是郎君要明媒正娶进荀府做大妇的,她自然是想和对方处好关系。

    “无妨的。”

    梅萱儿笑道:“荀郎君,今日时辰不早了,不若你也早些歇息吧。”

    荀冉点了点头:“恩,萱儿你便睡在里屋,我就在外室打个地铺即可。”

    “啊!”梅萱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旋即被平静所掩饰。“也好,如此便多谢荀郎君盛意了。”梅萱儿微微点头,转身朝里屋走去。

    扶春惊讶之余却是暗自庆幸,也许郎君真的与她只是红颜知己呢,不然为什么今夜这么好的机会都放过了?

    荀冉却是心中苦笑,不是我不要,是时候确实未到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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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如何杀死一只狐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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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间已是七月,天气十分炎热。便是夏日的夜晚,都有一股浓烈的暑气,只要打开门窗,热气便会蒸腾着迎面扑来。还没入夜,各坊内居户便早早关了宅门,在自家院子里的槐树下乘凉。若是那富家子弟,便唤仆人从地窖里取些冰来,捣碎了与蔗浆、乳酪一起浇在樱桃之上,只需一口便能去除暑意。(注1)

    荀冉这些日子,与王维,齐奉一起研习棋道,每每至深夜。君子秉烛畅谈,从一四方棋盘谈到家国天下,直是酣畅不已。后来,这棋桌索性搬到了刺史府。

    崖州刺史裴渊素擅棋道,年轻时也是长安的一名大国手。上至王孙公子,下至贩夫走卒,只要是棋艺精湛的,裴渊都会与他们一过高下。如今上了年岁,自然没有那么多时间用于棋道,但恰巧荀冉送上门来,裴渊自然不会错过这等好机会。

    荀冉手执黑子,悬在半空犹豫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伯父棋艺精湛,侄儿甘拜下风。”

    裴渊轻捋胡须笑道:“贤侄啊,你分明在让老夫啊。”

    荀冉尴尬一笑,心中着实十分无奈。他后世十分喜欢围棋,也可算是一个棋痴。加之他十分喜欢研究棋谱,对于围棋的套路了然于胸。裴渊虽然也是一届高手,但毕竟受限于时代,对于围棋的理解不如荀冉那么透彻。若是荀冉凭借对棋谱的掌握战胜了裴渊,一来有些胜之不武,二来难免会让裴渊有些下不来台。故而他才决定卖个破绽,让裴渊抓到机会,不曾想这都被裴渊看了出来。

    “再来,今日你若再是故意输给老夫,便要罚酒三杯!”

    ......

    ......

    长平坊的官邸中,崖州长史徐可卿正用绢布擦拭着一柄长剑。

    闪烁的烛火映照在银色的剑身上,发出灼灼光彩。徐可卿长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事情准备的如何了?”

    一名偏将模样的男子冲徐可卿抱拳回禀道:“一切准备妥当,徐公一声令下,末将便可率人杀入刺史府中,要了那奸贼的狗命!”

    徐可卿点了点头。

    有些事一旦决定了就再无回头的可能,从自己被贬崖州的那刻起,便和他陈相国势如水火。想他徐可卿也是堂堂户部侍郎,国公之后,竟然因为党争被外放到这等蛮荒州所,便是自己能忍,祖宗也忍不了。偏偏自己还得受裴渊那只老狐狸的压制,什么事情都没法放开手去做,三年之后吏部的政绩考评最多也就是个中下,若是不使出一些非常手段,哪里还有机会回到长安?

    陈相国,裴渊,是你们逼我的!

    “于副将,你便点清兵卒,随本官杀将过去,刺史府中之人,一个不留!”

    这于姓男子名叫于琮,官拜果毅都尉,由于崖州的折冲都尉一职一直虚设,于琮便是崖州府兵的实际统领者。于家与徐家是世交,这徐可卿在朝中任礼部侍郎的时候,他家儿子便在徐府谋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如今徐可卿被贬崖州,他儿子失了职位又无一技傍身,只得借了银钱回到颍州老家。在于琮看来,他儿子仕途受阻,都是因为陈相国排挤徐可卿,这仇自然得记在姓陈的身上。而裴渊,既然选择了当宰相的狗,就不能怪他于琮心狠手辣。只有做掉裴渊,徐可卿才能顺理成章的兼领崖州刺史一职,他儿子才有可能重返长安。

    徐可卿换上一身软甲,口中默念着什么。

    生死成败,便在这一夜了。

    他二人来到府门时,五百精卒已经集结完毕。

    这崖州城内的兵士校尉,都是于琮一手提拔起来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们是只知有于琮,不知有天子。今日便是要他们举起反旗,杀向岭南都不会有人眨眼,更不要说宰掉一个区区刺史了。

    于琮扫视了一遍府门外的军士,十分满意的喊道:“随我入府衙,杀奸贼!”

    “入府衙,杀奸贼。入府衙,杀奸贼!”

    二人翻身上马,轻磕马腹,朝刺史府而去。身后跟着的,是五百名凶神恶煞的崖州府兵。

    ......

    ......

    刺史府书房内灯火通明,荀冉手执白子,已是汗流浃背。

    起初他还想过若是仕途不顺,就靠着自己的棋艺去翰林院做一名棋待诏,陪皇帝陛下下下棋,混得一世富贵。不过如今看来,这想法实在换谬。起初他依靠背诵的大量棋谱和数据赢了裴渊几盘,但随着对弈盘数的增加,裴渊对于自己的棋路开始熟悉,针对之下,自己仿佛被拖入对方的节奏,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可谓是举步维艰,进退维谷。也许这就是所谓国手的强大之处吧,任你棋路再诡异,他都能在最快的时间熟悉并找到应对之道。正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如今棋盘之上四角被裴渊占据了三角,荀冉便是棋圣转世,也断无翻盘的可能。

    便在这时,屋外忽然想起沉闷的马蹄声,听声响却是有数百骑之多。荀冉眉头微皱,崖州实行宵禁制度,此时已是深夜,若是寻常富贵人家出行,人数少些,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触这个眉头。但如今这架势,怕是要把崖州城翻上一翻罢?

    “贤侄,该你落子了。”

    裴渊却似乎没有受到马蹄声的影响,轻声道:“高手对弈之间,最忌神游,贤侄这样不怕老夫围了你的大龙?”

    荀冉冲裴渊拱了拱手:“伯父,既然大势已定,落子与否还重要吗?”

    裴渊呷了一口清茶道:“人生如棋,棋如人生,既然已落子便没有退缩的可能。不论是非成败,走完最后一步才对的起自己。”

    ......

    ......

    注1:樱桃浇酪,唐朝上流社会一种十分流行的吃法,有点像樱桃冰淇淋。

    ps:真心求收藏,求推荐啊,请大家相信五岳一定能给大家写出一本上乘之作,我们一起加油!这是荀冉的大唐,这是我们的大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十七章 如何杀死一只狐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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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渊的声音很冷,荀冉感到脊背一阵发凉,眼皮不由得跳了一跳。

    “侄儿受教了。”

    裴渊淡淡说道:“一方棋盘,双方对弈便如两军对垒,先出手的总是会露出破绽。但有时你又不能不出手,你不出手你肯定是输,你若出手,倒还有一线生机。”

    他捻起一枚白子放在了棋盘上。

    “你只能走这里。”稍顿了顿,他又捻起一枚黑子,堵在了白子的上方。“如此,便是死棋了。”

    荀冉仍沉浸在对方的话中,裴渊却是开始收拾棋盘。

    “今天的棋便下到这儿吧,府外怕是有一场好戏上演了。”

    裴渊起身轻挥衣袖,阔步朝书房外走去,荀冉等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

    ......

    府门外,已经聚集了五百名士卒,徐可卿骑在一匹白马上,倨傲的望着十步开外的刺史府。如今他的人已经将刺史府团团围住,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撞开大门,杀将进去。刺史府内不过就是几十名家将,如何能抵挡五百名军士,这裴渊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敢调动军队,趁着夜色来取他的性命。至于之后的料理十分简单,崖州一代素有匪患,只要将责任推脱出去,说刺史大人是在乡间巡视时被悍匪刺杀,朝廷也会承认既成事实。毕竟长安距离崖州实在太过遥远,不可能派人亲自来查案。

    徐可卿冲于琮点了点头,果毅都尉大手一挥,十来名士卒便举着早已准备好的撞木来到了府门前。这东西本是为了攻城所用,故而分量十足,对付寻常的府门,更是不在话下。

    便在徐可卿兀自得意间,刺史府的围墙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火把,数十名弓箭手弯弓搭箭,对准了自己。徐可卿心中大呼不妙,便要拨转马头,向后逃去。但雕翎羽箭却比他动作快上半分,一时间万箭齐发如同一张密网向他罩来。

    “徐公小心!”于琮一个纵身向徐可卿扑来,徐可卿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果毅都尉扑倒在地。便是如此,他大腿仍然中了一箭,此刻确是哀嚎不止。那些护卫在徐可卿身边的兵卒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们有的被射中胸口,一命呜呼。有的被整支羽箭贯穿了眼睛,在地上痛苦翻滚,更多的是一个趔趄被自己的同袍推倒,再也没能站起来。

    恐慌在军队中蔓延,他们本以为跟着于琮打下刺史府,是一件轻松无比的小事,谁曾想却会遇到对方的伏击。更可怕的是,这箭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趋势,一轮弓箭手退下,立刻便会有另一轮弓箭手顶上来。那些举着撞木的可怜鬼此刻早已被射成了刺猬,如此近的距离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可能逃生。

    “不要怕,举盾牌往后退,举盾牌往后退!”于琮好不容易将徐可卿拖上马,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抽出手中朴刀:“不要乱,先向后退,两人一组,相互掩护!”

    这些军卒毕竟是崖州府军,受过正式的训练。起初他们不过是被人伏击,一时乱了阵脚。如今在于琮和诸校尉的组织下渐渐定了心神,撑起盾牌朝后退去。

    在于琮看来,他的人数占据了绝对优势。裴渊那老贼不过杀了他一个出其不意,只要自己稍作调整再杀将过来,那时羽箭用完的裴渊难道要派家丁抄起水火棍跟自己这些府兵军士拼命吗?

    情况像于琮预料的一样,自打他们退出刺史府五十步外便没有受到什么攻击。徐可卿咬牙恨声骂道:“想不到这老贼竟早有防备,一定是有人提前向他通风报信!”

    “徐公,您不必着急。这崖州城的军队都在末将手中,他裴渊便是妙笔生花,能调动的也不过区区一众衙役,家将,他们羽箭用尽之时便是踏平刺史府之刻。到时大人您若是要将那老贼剥皮抽筋末将我第一个领命。”

    他话刚说完,东面的大街上便响起阵阵马蹄,隐隐能看到火光闪现。

    不好!

    “有埋伏!快,下令全军向西!调转马头,全军向西!”

    ......

    ......

    望着刺史府外厮杀的军队,荀冉直是惊的目瞪口呆。更让他吃惊的便是裴渊的态度。这一切似乎都在裴渊的掌控之中。对方何时出发,何时到达刺史府,有多少人,配备了多少长枪、朴刀裴渊都了如指掌。

    裴渊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淡淡说道:“做大事的人,不要想着靠施予一点小惠小利就能服众。最贪不过人心,有的人便是喂不熟的狼崽子,你对他越好,他越嫉恨你。你一定会问老夫,他徐可卿不过是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长史,怎么会调动的了崖州城的府军。不错,他徐可卿确是没有实权,但他在来崖州赴任前就与本州果毅都尉于琮交好,二人沆瀣一气,自然不难蛊惑军心。你一定又会问老夫,为何老夫能在短短时间内调动如此多的军士,对抗他们。其实,早在半月之前,便有老夫的线人来报,徐可卿动了杀心。从那时起,老夫便向邻州借调府军驻扎在刺史府。他徐可卿什么时候想动手,我便陪他玩到底。”

    “这其实和下棋没有什么分别。有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占尽优势,偏偏怎么落子对方能够轻易化解,反败为胜。其实那不过是你自己的错觉,自始至终你就没有占到过一丝优势。”

    稍顿了顿,裴渊笑道:“怎么,你觉得老夫冷酷无情?往小的说,他们是被人裹挟,往大的说,他们攻打刺史府就是谋反!老夫之前已经命人射过一轮羽箭,算是对他们警告。但这些军士却无丝毫悔改之心,如此便怪不得老夫了。”

    裴渊也知道崖州城的府军只认于琮的军令,如今倒是一个将于琮势力从崖州彻底剪除的好机会。

    “这盘棋也快下完了,贤侄,且陪老夫出去看看这些棋子的结局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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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如何杀死一只狐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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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得一声闷雷,紧接着便是滂沱大雨浇注而下。

    徐可卿与于琮刚被伏兵赶到路西,便撞到了严整以待的近千名骑兵。

    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近乎是一盘死棋。

    方才的伏击射杀了数十人,这一路逃来于琮的部众丢盔弃甲,剩下的不过四百来人,面对着两倍于自己的重甲骑兵,这些步卒几乎没有获胜的可能。但是困兽犹斗,事已至此便只有拼个鱼死网破,叫他束手就擒,引颈就戮他可做不到!

    骑兵们闪出空隙,崖州刺史裴渊骑着白马施施然来到阵前,淡然道:“崖州长史徐可卿,果毅都尉于琮意图谋反,本官念在你们被人蒙蔽,特网开一面。凡是此刻投降者,本官一概不再追究。”

    此言一出,于琮统率的步卒立刻开始窃窃私语。老实讲,他们大多知道此行的目的。对于琮誓死追随,无外乎是希望事成之后能够加官进爵,得到封赏。如今事已至此,除了那些于琮的亲兵,又有几个人真愿意为了于琮枉死呢。更何况裴渊已经允诺对他们这些兵卒不再追究,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见手下兵士卒未战先怯,于琮大怒,挥刀便砍向一名丢掉兵刃的军士。利刃划过军士的脖颈,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军士的身体便似一滩软泥泻在地上,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你们休要听那老贼在那虚以委蛇,他不过是要引我们内讧罢了。你们都是血气方刚的爷们,怎么能不战而降呢!我落入那老贼的手里固然难以活命,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这话一出,彻底浇灭了手下步卒的幻想。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谋反的罪名,便是裴渊再从轻发落,崖州府军他们也是休想待下去了。一众军士纷纷紧攥朴刀,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骑兵。仿佛是这些人叫自己落到如今天地。

    裴渊摇了摇头,叹声道:“如此便怪不得本官了。”

    他一声令下,身侧骑兵立刻对敌阵发起了冲击,一时马蹄声撕裂了长夜。五十步,三十步,十步......大唐兵制,骑兵标配一柄长枪,这在冲击步兵时效果极佳。加上数量的绝对优势,在骑兵接触步兵阵营的一瞬间,这就演变成了一场屠杀。长枪贯穿了木盾,径直刺入一些步卒腹胸,将其挑起又借势重重的甩出去。无数战马踏在跌倒军卒身上,将其肋骨生生踏碎。那些被袍泽冲倒的步卒再也不可能站起来,只能痛苦的在地上挣扎翻滚,等待死亡的来临。

    骑兵一次次的冲击,于琮手下的步卒已经被冲的七零八落,毫无阵型可言。于琮瞪着通红的眼睛,声嘶力竭的喊着:“冲上去,拦住他们,拦住他们!”于琮一边向后退去,一边大声呼喝。不断有亲兵被他驱赶到阵前用自己的身体阻止骑兵的冲击,但这些亲兵转瞬间便倒在马蹄之下,化作一滩肉泥。无数重伤的军士痛苦的翻滚着,牙齿发出咯咯颤栗的可怖声响。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徐可卿紧闭双眼,悲声慨叹。

    ......

    ......

    大雨下了一夜。

    翌日清晨,刺史府前的街道整洁如初。谋反军卒的尸体早已被人用推车运走,血水也被雨水洗刷的不留一丝痕迹。除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你找不到这里发生过一场屠杀的一丝证据。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的人命值千金,从一出生便注定要封侯拜相,封妻荫子,成为那万民敬仰的英雄。有的人却是贱如蝼蚁,苦哈哈的讨着营生,得过且过,还随时可能被人一脚踩死。对于这些苟延残喘活着的小人物,他们的命运从来就不属于自己。

    “哥俩好啊、三桃园啊、四季财啊、五魁首啊......”

    在毗邻刺史府的一处酒肆里,方才手刃无数袍泽的军官们,正划着酒拳,开怀畅饮。平定谋反府军,这等功劳足够他们策勋数转。他们大多已经成家,自家婆娘小子哪个不是花钱的主,这次正好拿着赏钱给他们做上一套新衣服。至于这银钱之上是否沾有袍泽的鲜血,关他们屁事。

    “我说王哥,你这次割了十三个人头,赏下的银钱都可以买下一栋宅子了,这次总可以娶媳妇了吧。”

    “去去去,少他娘的在这跟老子吐苦水。你婆娘都给你小子生了两个大胖小子了,你这厮还在这挖苦老子。信不信老子一记手刀劈过去,叫你小子把今天喝的烧酒全吐出来?”

    “算了吧,咱们兄弟好不容易喝上一回酒,我可不想坏了气氛。”

    这些军官正自推杯换盏,却听得屋外一阵响动,不由得朝外望去。

    “是裴使君!”眼尖的一人高声呼喝,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手中酒杯,起身束手而立。

    裴渊在荀冉、王维的簇拥下阔步走进酒肆,见众军官神色紧张,心中只觉得好笑。

    “诸位不用紧张,本官来此只是宣布一个消息。果毅都尉于琮叛乱已伏诛,但军中之事不可无人掌管。本官便暂且任命荀孝廉为果毅都尉,兼领崖州府军一切事物。在朝廷的文书下来之前,荀孝廉便是崖州府军的主官,军中一切事宜便有他做主。”

    崖州府军叛乱,五百多名军卒近乎全数伏诛。崖州府营之中未参与叛乱的士卒固然也很多,但校尉以上的军官却几乎都死在了昨晚雨夜中。这些军官都是裴渊提前向同僚打过招呼向外州刺史借调而来,填补本州武官空缺的。

    这些军官知道裴渊是在安插自己的人手,却不明白怎么任命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为果毅都尉。文武互轻,虽然他们嘴上不说,心中却对荀冉十分鄙视。

    “末将翊麾校尉王勇封拜见荀都尉!”这王勇封身材十分健硕,宽额长脸,下巴连着一片髭须,光看容貌就是一个狠角色。荀冉淡淡道:“荀某不过是兼领此职数日,一切还得劳烦王校尉帮扶。”

    “荀都尉哪里话,您只要在任一天,便是我们的都尉大人,便是大伙儿的长官。大伙儿都愿意为荀都尉效死命。”

    荀冉摆了摆手:“你们该效死命的是大唐,是陛下。荀某可担不起这句话。”

    这话说的极为诛心,一时众人心形俱肃,皆觉凛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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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且去长安打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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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荀冉不知道裴渊为何要让自己兼领这个职位,但既然他要做便要做好,决不能让人拿住把柄。人这一辈子,即便做不到俯仰于天地,也要无愧于内心,不然实在是憋屈。

    大唐的军队构建颇为复杂,不论是中央还是地方。

    荀冉花了十几天的工夫才弄明白了其大概的建制。总体来说大唐军队是以府军为主,所谓府军,便是拱卫各州县的军队。不过,这些士卒平日里大都是农家子弟,农忙时可都是要下地干活的,农闲时便会把他们都召集起来训练一番。这样来说,其实大唐各州县府军的战斗能力是参差不齐的,总体来说北方府军的实力肯定强于崖州、岭南这样南方的军队。当然仅靠府军不足以支撑偌大帝国的战事,像陇右、朔方、平卢、安西这些边关重镇的军队多是募军。所谓募军,有点像后世的雇佣军,只不过许给士卒的大多是开垦的土地。

    至于京畿,分有十二卫轮流宿卫,也就是说崖州府军也有理论上的可能到长安拱卫,不过由于其战力过于低下,这种可能近乎于无。当然皇帝陛下也有左右龙武军这样的禁卫,谁要是能够当上左右龙武军的统帅,便代表他得到了天子最大的信任。与之对应的,东宫统有六率,只不过相比较于十二卫,规模小了不少。

    这些荀冉本无需知道,毕竟他不日便要去长安赴任,自己这个果毅都尉又是兼领,既没有实际品级,又不领朝廷俸禄。不过,自从亲眼见证那个雨夜的惨剧后,荀冉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他此前以为,入朝为官便可以保护自己,大不了再习得一身武艺。可在见证个人在军队面前的脆弱后,荀冉深感掌握军队权力的重要。在冷兵器时代,人数的优势可以无限膨胀,若是没有军权,便是官阶再高,武艺再强,也得看他人脸色。

    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啊。

    荀冉现在兼任的这个果毅都尉,根据上中下州的不同,品级也略有差异。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算是成为唐军高级将领的一道门槛,迈过了这道门槛,才有机会谋求更大的升迁。

    这些日子荀冉在折冲府里都会抽出些时间看些兵书,借借古人的智慧,对行军的理解也加深了不少。今日清晨翊麾校尉王勇封前来拜见荀冉,少年反正闲暇无事,便将他请了进来。

    王勇封进入屋内便冲荀冉躬身行了一记大礼,这可把荀冉吓得不轻。且不说他只是个兼领的都尉,便他真的是果毅都尉,王勇封见着自己也不用行如此大礼。荀冉忙上前虚扶了对方一把,淡淡道:“王校尉不用如此多礼。荀某不日便要赴长安任职,这都尉也做不了几日了。”

    谁知王勇封却是摇了摇头:“荀都尉,末将今日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哦?”荀冉眉毛微微一挑,心中颇有疑惑。

    “还请都尉大人带末将一同前往长安。”

    此言一出,荀冉大惊。对于王勇封这样的人,理论上只能在各卫轮流宿卫京师时才能前往长安。他若是要跟自己一起前往长安,便是要放弃翊麾校尉的武散官职位。翊麾校尉虽然官阶不高,但到底好过平头百姓。王勇封空有一身气力,但若放弃军职跟着自己能做什么,护院?

    王勇封冲荀冉一抱拳:“荀都尉,荀大人,末将敬仰您的学识、才华,便想跟您一起去长安闯荡闯荡。若是末将留在这崖州,固然可以一世富足,但男儿生于天地,当立不世之功业,若让末将就这么混下去,末将不甘心!”

    其实,王勇封早就打听到荀冉赴长安是去给东宫做伴读,这等机会多少人梦寐以求。他稍作思量便决定放弃军职,追随荀冉。怎么看,这都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末将只需将这职位留给舍弟,补上空缺,想必朝廷也不会深究。”

    荀冉点了点头。他这话说的不假,大唐军队征召府军时,规定一户只需出一名男丁。如今王勇封要辞去军职,便需要让家中男丁顶上。只要折冲府名册上的人数能够对上,也不会有人揪住不放,这俨然已经成为一种潜规则。

    “若是你执意如此,倒也无不可。只是你得答应荀某一个条件。”

    王勇封闻言大喜,别说荀冉要提一个条件,便是十个条件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到了长安,你要一切听我安排。”

    ......

    ......

    黄昏。

    桃花庵中,阮千秋正在喝酒。酒是上好的剑南烧春,反正是徒儿送来的,不喝白不喝。

    荀冉便坐在他的身侧弹着吉他,曲调有些忧伤。

    “师父,你真的不随我一起去长安吗?”

    “长安?那种地方名利气太重,不适合我。”

    阮千秋摇了摇头,一边抚摸着身侧的黄狗,一边将一壶美酒灌下。

    “可是,长安有很多桃树,也有很多美酒。”

    “光有美酒有个屁用。人吃人的地方,你也得有那个命喝。”

    阮千秋白了荀冉一眼,兀自喝着烧酒。

    “听说,长安很繁华?”

    “繁华,繁华到无数西域商队来到长安贩卖香料、宝石、珠玉,当然还有昆仑奴和波斯胡姬。”

    阮千秋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怅惘,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连人都可以卖?”

    “废话,为了钱什么东西不能卖?”

    阮千秋见酒壶已经见了底,神情有些失落。

    “才兼文武无余子,功到雄起即罪名。你小子是个能成大事的,但凡事都有个度,太出彩反而会给自己招来祸患。不过有什么好东西也别藏着掖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稍顿了顿,阮千秋起身将一只黑色油布包裹递给了荀冉:“这个东西你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荀冉眉头微皱:“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阮千秋背负双手,微微一笑:“等你没酒喝的时候就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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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拜谒东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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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的天气并不怎么炎热,和煦的阳光透过朱雀大街两侧种植的古槐,投映在长安皇城的城墙上,洒下斑驳暗影。朱雀门外一个身着大唐军服的肥胖男子蜷作一团,捧着一本古书正津津有味的看着。

    “这闷怂,连自家婆娘都怕,真是个废物!”

    他啐出一口浓痰,嘴中骂骂咧咧,连带着眉毛都拧到了一起。

    他看至兴起,咽下了一口涂抹,眼神中闪出异样的光彩。便在这时,一道黑影闪过,他手中的书也被夺了去。

    “是哪个不长眼的二锤子,敢抢老子的书!”他破口就骂,挣扎着撑起身来便要教训对方一番。但当他抬头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原本胀起的身子就似一张被刀扎破的羊皮筏子迅速瘪了下去。

    “啊......吴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满脸堆笑,眼睛弯成一条细缝,整个身子向前躬着,就像一只海虾米。

    “少他娘的跟老子废话,陈列,今天两位大人要进宫,你给老子机灵着点,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便是赔上你这条命都担待不起!”

    陈列一脸谄媚的笑道:“看您说的,您吩咐的事情小的什么时候出过差错。再说这次不过是两个新赴任的散官,哪用得着将军您亲自跑一趟啊。这些人不能惯着......啊!”

    他话还没说完,脑壳便被狠狠敲了一记。

    “还跟老子犟嘴!老子早就告诉过你,这长安城的官员虽多如牛毛,但没有哪个是你小子惹的起的。别看他们只是两个散官,那可是要侍奉太子爷的,这等职位最是稀罕,没准哪天野鸡便飞上梧桐枝,成凤凰了!”

    陈列尴尬一笑,边揉着脑袋边说道:“还是大人您有见识,小的佩服!”

    俗话说的好,外县一官不如长安一吏,陈列虽然只是长安宫城的一个守钥官,却比寻常七品县令还要威风。便是御史台那些平日里吐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御史老爷们,只要从这朱雀门入皇城,都得喊他一声阿翁。但这吴守义吴将军是禁军统率,到底是皇帝陛下身边的人,远不是那些外臣可比,他的话陈列可不敢不听。

    “少他娘的给老子拍马屁,两位大人照例要去吏部领取官印,你这个岁怂给老子机灵点!”

    “诶,诶。”陈列忙点头称是。“吴将军,我那不成器的小子那差事......”

    “这种事急不得,要进禁军不光得有银子,家世更得清白,更何况这人选递上去了还得陛下他老人家亲自定夺。”

    陈列心中暗骂对方无耻,之前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拿了银子就开始推脱。论在长安城当差的时间他不比这姓吴的短多少,谁也别想轻易把他诓骗了去。皇帝陛下每日军国要事缠身,有无数事要乾纲独断,怎么会为了这点芝麻绿豆大的琐事费心。所谓的呈报名单,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泼皮,呸呸呸!

    “那就好那就好,这件事还麻烦您多费心。”

    虽然心中已经将吴守义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但陈列嘴上却不得不服软。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对方手中,赔笑道:“吴将军辛苦了。”

    银子虽然不能像通宝、绢布一样作为货币流通,但在上层社会中却是极常见的。若是哪个王孙公子,国公将军赏赐下人还拿出一串串铜钱,那确是要被旁人笑掉大牙了。(注1)

    吴守义迅速将银钱收好,和声安慰道:“你的事我放在心上呢,你不必焦急。我一会还得去太极宫西内苑查看一番,便先走了。”

    “恭送吴将军。”

    见对方翻身上马,转瞬间消失在叠嶂起伏的宫殿群中,陈列紧攥双拳,眼中露出怨毒的目光。

    ......

    ......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当马车停在朱雀大街上时,荀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宽阔的街道可以同时容纳八辆马车通行,大道两旁遍植杨柳,槐树,微风拂过,清香扑面。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便以这朱雀大街为界,左侧五十四坊归长安县辖制,右侧五十四坊归万年县辖制。长安城内有皇城,皇城之内有宫城。太极宫,大明宫和皇帝陛下偶尔起兴驻跸的曲江池共同组成了全大唐的权力中心。皇帝陛下的御令便每日从这里送出,传遍大唐十五道三百六十州。

    望着不远处的皇城,荀冉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掀起汹涌波涛。他前世是个土生土长的关中人,吃着油泼辣子面长大,从父老乡亲口中听遍了有关大唐的扣人心弦,跌宕起伏的故事。繁盛的长安城在他眼中便是超越一切的存在。故而当那些宫台楼阁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种感觉确是无法言说。

    王维拍了拍荀冉的肩膀,慨叹道:“十年了,长安城还是没变。徐之兄,我少年便立志,将来一定要入仕济民,可如今真正入仕,却感觉似有万斤巨石压在身上,叫人喘息不得。”

    荀冉微微一愣,老实讲他并没有想过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事情。在他看来那些事情应该肉食者谋,对于他这样的普通人做好自己的事,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就行了。但当他接触了王维后,慢慢发现人这辈子并不仅仅是娶妻生子逐利谋财,有那么一些东西看似虚无缥缈,却又似乎触手可及......

    “我们还是先至吏部领官印吧,摩诘兄的那些抱负不也得当上官了才能实现嘛。”荀冉摊了摊手,微微一笑。

    ......

    ......

    东宫,丽正殿。

    太子李贞正伏在案几前画一幅山水画。侍候在他身边身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是当朝太子太傅萧纲。

    良久,李贞放下手中笔墨淡淡道:“先生看孤这幅《千里山河图》画的如何?”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但长期养尊处优的生活带来的上位者气势,让他所说的话有一种不容质疑的意味。

    “殿下素擅丹青,又日日研习,这技艺又是精进了不少。”萧纲缓声说道:“不过比起丹青声乐,殿下更应该关注政事一些。陛下秋狩,殿下身负监国重任,可不能叫宵小之辈趁机闹出事端来。”

    李贞眉头微皱。他又何尝不想表现的出色一些......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去做便能做的。如果问天底下哪个位置最是水深火热,那无疑就是东宫的椅子。你若是做的好了,天子会认为你锋芒毕露,不懂蛰伏。你若是做的差了,天下人又会说你是个庸碌无能之辈,不配继承大统。

    这其中的分寸实在是难拿捏啊。

    “殿下,臣听闻朝廷为您遴选的伴读已经到长安城了。”

    李贞心中一沉。

    这伴读说来是为自己选的,其实却是各方势力角力斡旋的结果。最后无非是选出三个最没有背景的年轻人,以堵住悠悠之口,达到某种程度上的平衡。这三人都如同白纸一般,影响力自然不能跟那些王孙公子相比,但若拉拢得当,却是可以成为替自己效死忠的直臣。

    毕竟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以这些年轻人的背景,若是想靠考取科举晋升仕途,这辈子怕都没希望走进六部。但自己却可以让他们转瞬间做到侍郎,尚书,甚至宰辅。

    人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就再难以割舍,更何况那是执掌天下的权力......

    ......

    ......

    注1:通宝,唐朝通行货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拜谒东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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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祭酒大人要来东宫为孤讲学,便宣他们一齐入宫吧。”

    李贞虽然年岁尚轻,但深谙御人之道,对于这些刚入仕途的年轻人,君父的器重比什么金银官位都重要。

    “殿下英明,如此他们必定对殿下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稍顿了顿,萧纲冲李贞拱了拱手道:“老臣家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如若殿下没有别的事情老臣便先退下了。”

    李贞微微一笑:“先生请便。”

    萧纲刚走出丽正殿,李贞的贴身内监张芳便追了出来。

    “萧太傅请留步。”

    萧纲冲张芳拱了拱手,和声说道:“张中官,不知晨儿那丫头可还令殿下满意?”

    那内监咯咯一笑:“萧太傅实在太客气了,您可是殿下的老师,您的话奴才可一直记在心上呢。奴才特意查了殿下的起居注,晨儿姑娘上月十三已经给殿下侍过寝了。”

    萧纲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晨儿那里还得劳烦张中官多费些心思。”

    “萧太傅哪里的话,这都是应该的。”张芳轻翘起一只兰花指:“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还不是一心为了殿下着想。若是把殿下服侍的舒坦了,奴才们也清爽了不少哩。”

    萧纲心中一阵恶心,却不得不挤出一抹笑容:“张中官忠心耿耿,老夫佩服。”

    ......

    ......

    荀冉和王维进入皇城时并没有受到什么刁难。守钥官陈列知道他们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后态度十分恭敬,亲自打开城门将他们二人迎了进去。

    大唐定制,凡入东宫侍奉太子者必授予相应官职。

    作为太子殿下的伴读,荀冉他们被授予的职位是校书郎。这是个从九品下的官职,主要职责是校理书籍。当然,这不过是个散职,不会有人真傻到让太子殿下的伴读去做这些粗活。

    去吏部领取官印后,荀冉和王维便来到朝廷为他们提供的临时宅院休息。这宅院位于永兴坊,距离东宫极近。不过据说这宅子风水不太好,原先宅子的主人没有一个好下场。先是武安郡王因为谋反被赐死,之后刑部侍郎又因为贪墨被抄了家、砍了脑袋。不过现下荀冉和王维可不敢计较什么,毕竟长安城里的宅院极为稀缺,若是别人不卖你便是花出再多的银钱也买不来。长安不仅米贵,房子也是稀缺货啊。

    这宅子极大,住的人自然也不会少。荀冉和王维被分到了最靠西的一间跨院,院子虽然不大但布置的倒是十分齐整。荀冉带的人并不多,除了小丫鬟扶春便只有甘愿放弃校尉身份追随自己的王勇封。王维更是孑然一人,连书童都没有带。四个人三间屋子,足矣。住在这里的官员大多品级不高,家中又没有多少银钱,但管事可不敢因此有丝毫怠慢。正所谓莫欺少年穷,谁知道哪天这当中便有人平步青云,进了六部三省呢?

    荀冉一番梳洗后,正打算约王维去西市转转,却恰好在院门遇到了东宫来传话的小太监。

    ......

    ......

    对于这些常年侍奉在皇帝太子身边的阉人,荀冉可不敢怠慢。少年取来一袋银钱塞给了对方,态度恭敬的冲对方拱了拱手:“不知中官来此,有何事吩咐?”

    那小太监年岁也就和荀冉相仿,难得出一次东宫,哪里见过什么世面。他拿了荀冉的银钱已经惶恐不安,又闻听此言连忙摆手道:“荀大人折煞奴子(注1)了。奴子来不过是替太子殿下传个话,请荀大人和王大人明日前往东宫丽正殿拜见太子殿下。”

    荀冉心中颇为吃惊,他们刚刚到达长安,太子便已经知晓,看来吏部也有东宫的人啊。也难怪,吏部总领官员任选,这么重要的部门太子怎么可能会不安插心腹。不过这样也好,既然早晚要面见太子,早些见倒显得自己态度恭敬一些。

    “敢问中官大人,除此之外太子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王维颇为激动的攥紧拳头,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如今终于能够面见太子,直是叫人兴奋不已。

    那小太监心中暗暗叹息,这两人倒真是刚入仕途的雏儿,这太子连他们面都还没见过、还能有什么别的吩咐?但他仍是满脸堆笑,朝东宫的方向拱了拱手:“殿下旁的事情什么也没说,奴子也不敢乱猜啊。”

    荀冉知道在他身上也问不出什么,也不想浪费时间,和声道:“中官通知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今日一定焚香沐浴,明日一早便去拜见太子殿下。”

    “如此奴子便先回东宫复命了。”

    “有劳中官了。”

    那小太监心情大悦的出了跨院,荀冉见对方走远,长叹了一声:“看来我带的银钱还是有些少啊。”

    王维安慰道:“崖州距离长安路途遥远,过多的银钱携带十分不便。徐之兄携带的银钱已足够今年之用,况且下月我们便能领取朝廷的俸银,省些花也是够了。”

    “哎,若是能发明纸币就好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像宋朝那样大面积使用纸币,若是荀冉能过发明推广它,绝对能凭此创立一个繁盛的商业帝国。

    “纸币?这是何物?”王维显然完全不能理解什么是纸币,眼神中满是疑惑。

    荀冉摊开双手解释道:“纸币便是在一张纸上写上银钱数目,再盖上朝廷的印信以作证明。比如你有一两银子,便写一个一,有十两银子便写一个十。如此,朝廷、官府发放俸禄不必再使用通宝,商贾也不用再携带大量的银钱前往外地,只需带上一叠纸币,便可走遍天下!”

    “如此说来,徐之兄口中这个纸币用处倒真是甚多。只是若是用这纸币代替通宝,又如何防止宵小伪造呢?”

    王维一言点醒了荀冉,这可是在唐朝,印刷术都尚未普及,更没有后世那样强大的防伪技术,便是自己真的说服朝廷制作出了纸币,如何防伪就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的大问题。毕竟就连通宝都有人私铸仿造,更不要说纸币了。

    光靠朝廷的印信是肯定不行的,民间无数能工巧匠只要拿来一张纸币作样稍作研究,便可在数日内制造出一摸一样的印信。

    更何况,朝廷发放俸禄多用绢帛,粮食代替,银钱本就极少,真要实行起来怕是阻力不少。

    此刻荀冉真的是很忧伤啊。

    ......

    ......

    注1:唐朝时对奴才的叫法。

    推荐几本不错的书:《北雄》《赤宋》《辅国权臣》感兴趣的可以看下。

    ps:求收藏,推荐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拜谒东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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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荀冉和王维早早来到府宅正门,东宫派来的马车已经等候良久。荀冉见昨日传令的那个小太监站在马车前,便上前主动打起了招呼:“区区小事怎敢劳烦中官亲自跑一趟。”

    那小太监对荀冉颇有好感,摆了摆手笑道:“荀大人哪里话,奴子职责所在,必定要把您和王大人带到太子殿下跟前。再说,您第一次进宫若是没个人引领,耽误了事情,吃罪的不还是奴子。”

    “如此便有劳中官了。”

    荀冉和王维上了马车,那小太监轻巧一跳上了马车,挥鞭驱车朝坊门而去。

    永兴坊距离皇城很近,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荀冉下了马车抬头一望,城门上赫然写着延春门三个大字。

    “荀大人,王大人进了这延春门便算是进了东宫了。”

    荀冉点了点头,迈开步子朝门洞走去。

    大唐长安城宫城的布局十分对称,居中的是太极宫,也叫西大内。太极宫的左侧是掖庭宫,右侧便是东宫。东宫最近的地方距离太极宫只有一墙之隔,怪不得历朝皇帝都对太子防备有加,卧榻之侧要是出现问题那可是致命的。

    宫门当值的是千牛曹巡,他冲荀冉抱拳道:“想必两位便是荀大人和王大人吧?卑职职责所在,还请见谅。”

    说完他便示意手下对荀冉和王维搜身。荀冉倒是无所谓,索性伸开双臂任由守卫搜查。一番搜查后,曹巡淡淡道:“二位大人请!”

    进入东宫后,迎面便是一条用青石板铺就的宽阔道路。道路的左侧便是太极宫,虽然自仁宗厚大唐的天子就移居大明宫,但太极宫毕竟也是宫禁,守卫丝毫没有松懈。小太监嘱咐二人勿要多言,便佝偻着身子在前引路。荀冉和王维一前一后跟着小太监,沿着宫墙前行。

    东宫的建筑布局多仿自大内,也是前朝后宫的格局。东宫之中,明德殿乃是最大的建筑,也是太子接见朝臣的地方。但本朝太子酷爱读书,起居多在离崇文馆较近的丽正殿,接见朝臣也就顺其自然选在了丽正殿。从东宫正门嘉福门到丽正殿距离并不算近,荀冉一行人绕过明德、崇教两处大殿才来到丽正殿前。

    小太监笑了笑:“二位大人且稍等,容奴才前去禀报一声。”

    “劳烦中官了。”

    不久只听立政殿上一个中官高声道:“宣校书郎、太子伴读荀冉王维进殿!”

    荀冉与王维互一对视,相继走上殿去。

    ......

    ......

    丽正殿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案几,太子李贞端坐在前,兀自读着书。太子太傅萧纲,祭酒孔方分侍左右。

    “校书郎,荀冉、王维到!”伴着内侍尖声唱颂,二人先后来到殿上。

    “臣荀冉,臣王维拜见太子殿下。”

    李贞放下手中书卷,微微笑道:“两位郎君快快请起。”(注1)

    荀冉起身朝上首望去,只见太子李贞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自己。丹凤眼,卧蚕眉,面庞极为清秀,只不过有些惨白......李贞本来就身材瘦削,今日又穿了一件藏青色圆领长袍,更是显得清瘦。荀冉细细观察着这个不过和自己同岁的年轻人,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所谓天潢贵胄,极致也不过如此了吧。

    便是尊贵如大唐太子,也得每日殚精竭虑,谨小慎微,稍错一步便会惹人非议,毫无自由可言。在荀冉看来,这太子虽不至于是个病秧子,但身体一定不会太好,而且看李贞的脸色多半是嗜好女色,被掏空了身子。荀冉只能祈祷太子殿下的身体不要出大问题,至少也要等自己三年任期结束......

    “两位是朝廷为孤遴选的伴读,必是才德兼备,还望今后对孤多行规劝谏言,为大唐出谋划策。”

    “谨遵殿下之命!”

    “荀郎君,孤听闻你博学多才,创立了一种乐器名曰吉他,可有此事?”

    荀冉不曾想李贞竟会突然问起此事,心中不由得一沉。

    “回禀殿下,在崖州时微臣确是令人做出了吉他这种乐器,不过这乃是奇淫技巧,怕是入不得殿下之眼啊。”

    李贞却是摆了摆手:“此言差矣,乐乃六艺之一,君子不不擅乐理,怎能用奇淫技艺贬之,你且继续说来。”

    荀冉心中颇为感叹。所谓伶人乐手皆下贱,指的是那些出身卑微的人。而读书人,官员若是精通乐理,则会被视为有君子之风。如此看来,古人对门户出身真是十分看重啊。不过自己正好可以利用这个优势,将老本行发挥出来,为自己的仕途谋求更多便利。

    “这吉他共有六弦,与琵琶类似,臣此行正好带了一只吉他,若殿下感兴趣,明日臣便敬献给殿下。”

    李贞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转向了王维:“王郎君,孤听闻你精研佛法,不知对于爱字怎么看?佛说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那么孤到底应该爱还是不爱呢?”

    王维冲李贞行了一礼:“回禀殿下,在微臣看来,爱对于不同的人意义不同。天子之爱当是恩泽天下,父兄之爱当是惠泽子弟,殿下身为储君,应是胸怀天下,普爱万民。佛所说爱欲烧身,乃是指****,这等欲望若不克制便会伤身劳神,但大爱却不会如此,常怀大爱反而会修神凝气。”

    “原来如此,孤受教了。”

    李贞笑道:“起初孔祭酒还担心二位学士不足以辅佐孤,如今看来两位郎君皆是大才。孤能得两位郎君侍奉,实是幸事。”

    孔方冲李贞拱了拱手,拍起了马屁:“殿下得两英才,真乃社稷之幸,大唐之幸。”

    萧纲则是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从明日起,逢十日大讲,两位郎君便到东宫崇文馆侍奉殿下听取大儒讲学。孔祭酒是我大唐国子监祭酒,乃国之栋梁,二位郎君应多虚心向他求教。”

    荀冉冲孔方躬身一拜:“学生拜见祭酒大人,还望祭酒大人今后不吝赐教。”唐朝极重视儒学,作为最高学府的国子监囊括了全国顶尖学子。而作为国子监的祭酒,这孔方必定学识渊博。荀冉也是一个尊师重道之人,如今有机会听取国子监祭酒讲学,自然心情大好。

    王维也冲孔方行礼:“学生在蒲州时就听闻孔先生大名,日后儒学经典上有什么疑惑,怕是要叨扰先生了。”

    孔方对二人的恭维显然很受用,轻捋胡须笑道:“好说,好说。我大唐才德兼备的大儒不胜枚举,两位郎君若是有心,虚心求教之下定能大获裨益。”

    便在这时,李贞话锋一转:“荀郎君,孤听闻你们在长安还没有住所?”

    “回禀殿下,微臣和王校郞已分得一处吏部提供的跨院暂住,便在永兴坊。”

    他这话说的极是稳妥,却不曾想一直温和的李贞瞬时暴怒。

    “这帮混账,倒真是没把孤放在眼里了。”李贞紧攥拳头,咬牙道:“荀郎君,从即日起,那处宅子你和王郎君也不需再住了。孤恰巧在永昌坊有两处别院正好闲置,便赐予你和王小郎君。那里离东宫比永兴坊还要近些,更不似那宅子闲杂吵闹的紧。”

    “微臣叩谢殿下恩典。”荀冉虽不知太子为何一时如此反常,还是行了大礼,算是收下入仕东宫的第一份福利。王维也是拱手谢恩,眉宇间却添了一丝忧色。

    “罢了,今日孤也乏了,两位郎君便先退下吧。”李贞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摆了摆手。

    “如此,微臣便告退了。”荀冉、王维自然是不敢多言,先后行了礼,恭敬退出了丽正殿。

    大殿正中,李贞攥紧了拳头,望着丽正殿外的层层石阶,眼中满是怨毒。

    ......

    ......

    注1:郎君为唐代对少年男子的称呼,此外也能直接用他们姓氏加官职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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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西市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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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下最难猜的,便是帝王的心思。

    出了丽正殿,荀冉后襟已经湿透。怪不得古人总说圣意难测,伴君如伴虎,他不过一句无心之言,竟引得太子暴怒。虽然事情并不怨他,但仍让人心有余悸。出了东宫,荀冉和王维径直回到永兴坊宅院简单整理了一番,便叫来马车直奔永昌坊。

    永昌坊毗邻东宫,是长安典型的富人区,中书令、左仆射、刑部尚书的宅邸都在此坊,至于那些国公侯爷的别院,更是数不胜数。太子赐给荀冉和王维的两处宅邸,规模并不算大,位置却很好,对面就是英国公府。小丫鬟扶春整个人还在迷迷糊糊,便被自家郎君叫来收拾衣物,心中不免有些埋怨,但当马车停在永昌坊时,小丫鬟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精光。

    “郎君,咱们以后便要住在这里了吗?”扶春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显然不敢置信,自家郎君自打落水被救起后,便似变了个人,先是被举为孝廉,又造出了吉他,如今更是成了太子殿下的校书郎。恩,校书郎是个什么官来着?该是比县令高上不少吧?

    “恩,太子殿下隆恩,以后这便是咱们的宅子了。”

    别院的管家早已等候在府门外,此刻见荀冉下了马车,忙迎身上前:“这位便是荀郎君吧?小的是这别院的管家赵传,拜见大人。”

    荀冉点了点头:“赵管家,咱们这别院共有多少人手?”

    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府邸,荀冉最关心的当然还是人。不管这府邸是大是小,只有全府上下齐心协力,才能较好的运转。荀冉可不想自己陪着太子读书,还要担心后院起火。

    “回禀荀郎君,咱们别院共有八名护院,两名门房,三名厨子,四名婢女。加上小的,一共确是一十八人。”

    荀冉心中一惊,想不到仅仅是一共别院就有这么许多人手,他虽然这次带了不少银钱,但要养活这么一大府人,怕是不出三个月就要见底。自己现下不过是一个九品校书郎,俸禄着实微薄,一定要想出赚钱的法子才行。

    赵传见荀冉眉头紧锁,拱了拱手:“郎君不必担心,咱们别院中下人的工钱都是由东宫内库统一支出的。”

    “这便好。”荀冉心头苦笑,看来在自己绝对经济独立前,还得仰仗太子接济啊。

    ......

    ......

    自己没有跟错人。

    王勇封望着院内八名身材健硕的护院,心中如是感慨。放弃校尉身份跟随荀冉来到长安,他赌的便是少年一定会出人头地,到时自己也会跟着享受无尽荣华富贵。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

    像他这样的底层军官,要想靠着军功累积升迁,比靠科举登天子堂的士子容易不了多少。他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要想真正光宗耀祖,他要走的路还很长,王勇封十分清楚,自己的荣辱和荀冉捆绑在一起。如此,荀冉的利益便是他王勇封的利益。作为荀冉从崖州带来的唯一“护卫”,王勇封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荀府的护卫长,这一众八人都成为了他的手下,听任他调遣。

    作为护卫,最重要的职责当然是保护主家安全。这宅子原先是太子的别院,所选之人当然十分可靠。不过,对于王勇封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树立绝对的权威,只有这样才能在真正遇到突发情况时,更合理的安排人手。

    “王某也是行伍出身,最喜欢跟爽快的人打交道。王某不管你们以前是为谁卖命,从即日起,既然你们在荀府中做事,便要一切听从荀大人和王某人的命令。”

    他扫视了一遍众人,见无人脸上有异样,十分满意。在大唐军中做事,最重要的便是服从。如今他虽然退出了府军,但习惯和风格却不会因此而改变。

    “从即日起,每两人一队,每日三班在府内戒备巡视,剩余两人,便时刻护佑在荀大人左右。”

    ......

    ......

    在府中简单用过午饭后,荀冉便相约王维一道去大唐西市转转。

    老实讲,身后跟着两名护卫,荀冉着实有些不习惯。但王勇封一再坚持,荀冉也不好过于推脱,毕竟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长安城分有东、西两市,东市主要是供达官显贵游玩,相当于后世的百货商场。而西市相对来说,更倾向于为平民百姓服务,所售物品范围也更广,更像是个农贸集散中心。当然两市之中,不乏酒肆茶馆等等餐饮娱乐场所,范围之广令人称叹。但此处的娱乐却是有限度的,若是哪家国公侯爷家的风流公子一时兴起,想要与长安城的红阿姑一度春宵,却是要去平康坊那处温柔乡了。

    荀冉是个男人。既然是男人,就不可能对平康坊这样名声远播的温柔乡不敢兴趣。不过,相比较于风月,荀冉此刻首先要解决的却是最实际的经济问题。老实讲,经历过一系列事情后,荀冉如今在荀府的地位仅次于三叔。荀家可谓富甲一方,他若是想从荀家讨要些银钱花花绝不是什么难事。但崖州与长安相隔万里,要是从那边运银钱过来怎么也得近两个月,绝对是个下下策。何况自己在长安做官,却要受到家乡族人的接济,这传出去对荀冉的名声也会有不好的影响。故而,在少年的纸币战略全面推广之前,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赚钱。

    西市确实很繁华。

    在这西市之中,卖的最火的除了来自西域的香料、宝石便是美酒了。高车盛产葡萄酒,在其被大唐征服后,葡萄酒也传入长安,很快赢得了王公贵族的青睐。任何事情,都是一个上行下效的过程。长安城的平民百姓虽然喝不起高车葡萄酒,但寻常的西域胡酒还是能打上几壶的。若是自己能够拉上几单胡商的美酒生意,这银钱还不是刷刷的往自己褡裢里跳?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就被荀冉自己否决。且不说自己如今只是一个闲散校书郎,要权没权,要钱没钱,根本搭不上胡商的线。便是自己真的结实了一位西域酒商,如何推广也是一个大问题。

    那么,自己酿酒呢?后世酿造白酒无外乎是高压蒸馏,在这个年代且不说能否作出蒸馏器,便是真能做出来,以荀冉流浪歌手残存的片段记忆,制作出的高浓度烈酒,怕是自己都不敢喝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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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开间乐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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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代貌似马匹也很珍贵,若是能弄上几匹大宛国的汗血宝马,高价出手不愁赚不到银钱。只是这汗血宝马数量极少,光是每年给皇帝陛下进贡都显得捉襟见肘,哪里那么容易弄到啊。

    宝石?不不不,这玩意价值太高,万一屯在自己手里卖不出去,岂不是亏死了?烫手的山芋荀冉可不敢接,他又不是什么国公侯爷之后,没那个资本玩票。

    靠卖才华?荀冉自诩是个有情怀有才气的不世出创作型歌手,但貌似风格稍显前卫,他怕自己一嗓子唱出去,长安城的父老乡亲接受不了一个个昏过去。到时自己还得赔上医药费,实在是划不来。哎,这摇滚的震撼力不比秦腔弱,心脏不太好的还真是听不来。罢了,罢了。

    兀自沉思间,一只驼队从荀冉面前走过,带起滚滚扬尘。

    驼铃声甚是优美,荀冉闻得一音直是心旷神怡,仿佛身处千里外的大漠之中。

    少年不由的眼中一亮。

    他为何不能开一间乐器行呢?

    值此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大唐君民甚爱丝竹管乐。这长安城中多的是制作乐器的匠人,大到古琴、箜篌,小至萧笛、八尺,只要你提出需求,给够银钱,那些手艺精湛的匠人绝对能给你制作出来。但是这更多是一种零散的销售模式,依靠的是口耳相传。若是自己能够整合资源,开一家乐器行,以前店后厂的模式运营,只要稍加宣传,绝对能大卖特卖。

    想到此,荀冉内心便一阵激动。

    当然这乐器行的选址极为讲究,毕竟能买得起乐器的即便不是王公贵族,也得是衣食无忧之家的公子小姐。若是选了处人流庞杂的处所,怕是高雅的公子小姐们连踏足而过都得掩袖吧?荀冉思来想去,觉得唐朝的文艺男女青年除了乐器外,喜爱的无非是。貌似在这一点上,唐朝前辈们和后世的文艺青年很相似啊。

    “摩诘兄,你可知这长安城中哪家书铺较受欢迎?”

    “书铺?”王维停下脚步,眼中满是疑惑。

    ......

    ......

    荀冉花了好长时间,才跟王维解释清楚。原来,唐朝时并没有活字印刷,故而书籍多是采用手工誊写。这种方式效率当然低下,不过好在唐朝识字比率很低,真正买的起书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靠人工抄写倒也能应付。

    卖的最好的书不是四书五经,国史典籍,而是传奇。所谓传奇便是后世所说的。风格嘛,爱情、神怪都有,就像后世的言情、玄幻一般,分类明确。价格当然比一般典籍要贵,毕竟市场行情决定一切,而且人家标价明确,童叟无欺。

    王维这种大才子可是立志登天子堂,为社稷谋的,当然不屑于所谓的传奇读物了,不了解书铺也就不奇怪了。

    荀冉来到的这家书铺名叫孙记书铺,老板叫孙世安。这家书铺不大,布置的却很是精致。从荀冉、王维一进店的那刻起,孙世安便小心侍奉着。他在长安西市开这家书铺在已经十载,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荀冉和王维虽然衣着并不华丽,但却有种独特的气质,这种气质只有才子才能拥有。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荀冉的意思很明白,他想跟老人家合伙开店,增加一个出售乐器的业务,当然这是主业。至于书铺的生意,也可以继续做,每月所得的利润二人七三开。这可以说是非常有诚意了,毕竟书铺一天最多也就卖出十来本书,便是一本五百钱,也不过五贯银钱。五贯银钱虽说也不少,但比起售卖乐器的利润,却是相形见绌了。荀冉肯放低姿态,让利给孙世安,一来是希望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日后合作也好开展。二来,他也是借用了后世商界著名的做法。当你想要快速进入一个领域时,最好的办法便是入股或者收购。这可以让你继承原有者的丰富人脉,不会出现开店伊始无人光顾的窘况。三来,荀冉毕竟是官身,大唐虽未明文禁止官员经商,但开店这种事情多少有些忌讳。若是能和孙世安合伙,自己便相当于有了一个明面上的代言人,做起事情来也更容易。

    孙世安听得荀冉一番分析后,自然也了解到其中暴利,只是他也有着自己的顾忌。这荀冉年纪轻轻,倘真有这许多银钱?便是他真的有这么多银钱合伙,日后分利真能像他所说那样七三开?沉默良久,他轻叹一声,冲荀冉拱了拱手:“荀郞君,实不相瞒,老朽经营这家书铺只为果腹,富贵荣华实在不曾想过......”

    “所得银钱五五分,如何?”荀冉志在必得,语气十分坚决。

    “老朽欢迎荀郎君合作。”孙世安满脸堆笑,迈步上前一把捉住荀冉双手,生怕少年此刻反悔,逃离店铺。

    “咱们银钱便一月一结,这样最是稳妥。”

    荀冉,王维:“......”

    ......

    ......

    “小姐,咱们不若今夜先寻个客栈休憩吧,这离长安还有百里呢,今日肯定是赶不到了。”

    黄昏之时,通往长安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竹萍埋怨道:“荀公子他说走便走,也不想想小姐的感受。依我看,倒真是一个负心人。”

    梅萱儿剜了她一眼,嗔道:“死丫头,休得胡说。荀公子他去长安赴任,为的不光是自己,还有荀府上下。再说,这是皇命,荀公子他怎么能拒绝?”

    千里万里又如何,从荀冉在崖州瘦湖救起自己的那刻起,自己便跟定他了。荀冉去哪儿,自己便跟到哪儿。别说是长安城了,便是疏勒、碎叶、葱岭以西的大食,她也去得。

    “小姐!”竹萍摇了摇梅萱儿的胳膊,神色十分焦虑。“小姐您不会真的被荀公子迷住了吧,便是再急您两个月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日啊。”

    梅萱儿看了看天色,长叹一声。

    “也罢,我们先找一处客栈将就一夜,明日再赶路吧。”

    世间情字最难解。

    此时此刻,她竟生出一丝“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的感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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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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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商,最重要的是后台。在遍地权贵的长安城,这点尤为重要。

    荀冉翌日一早便托那日传旨的小太监,将一把红松木制成的精美吉他敬献给了太子殿下。有利益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抱上了太子李贞的粗腿,荀冉至少不用担心自己的乐器行被一众贼人惦记。

    相较于王维,荀冉的名利心没有那么重。在他看来,权位不过是保障自己舒适生活的一柄伞。至于这柄伞要张多开,就要看威胁自己安全的外患有多少了。

    今日没有名儒为太子讲学,他和王维都落了清闲,索性一齐去西市看看。

    方一进坊门,荀冉便见周围百姓围作一团,堵在一家酒楼前。荀冉眉头微皱,向一名身着粗布长衫的书生问道:“这位兄台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何如此多的百姓在此驻足围观?”

    那书生细细打量了一番荀冉,见是个官样的人物,淡淡道:“这有什么稀奇的,突厥人喝了酒不给钱,两方起了争执,那些突厥人便把人家店砸了。若是一般的酒楼也就算了,偏偏这还是杨御史家的产业。哎,这不,杨家已经报官了,长安县令派了衙役来锁人,偏偏遇到这么一群惹不得打不得的主,就僵住了呗。”

    “这杨御史可是御史中丞杨康盛?”荀冉眉毛一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那还能是谁?本朝除了他杨康盛,还有哪个御史有着如此多的产业。”那书生显然对杨康盛的为人十分不耻,语气里满是不屑,似乎隐隐还有一丝对突厥人怒砸杨家酒楼的喜悦。

    那为首的衙役面露难色,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若是一般的人砸了店,大可直接锁了去,可这些人却是突厥人。如今大唐和突厥在西域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开战。若是这时因为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把这几个突厥人抓了起来,到时让突厥可汗找到理由开战,圣上降罪下来,自己可担不起这个罪名。但若不抓这些突厥人,岂不是打杨御史他老人家的脸面吗?自己抓是罪人,不抓更是罪人,他只恨这些突厥人不长眼睛,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娄子。

    见衙役们不敢抓人,围观的百姓群情激奋。大唐以武立国,民风尚武。更何况大唐皇帝陛下被尊称为天可汗,突厥人也得拜服在他老人家的脚下。如今这几个突厥人在长安城西市里把酒楼砸了,还如此嚣张,便是一向温厚的关中百姓都看不下去了。

    “抓了他们,岁怂,抓了他们啊!”

    “突厥人有什么好神气的,抓他进牢!”

    无数的茭白,莴苣朝衙役们和突厥人扔了过来,砸的他们不敢抬头。

    那些突厥人哪里受过如此委屈,一时恼羞成怒,纷纷拔出弯刀砍向身边的百姓。一时间鲜血四溅,三名百姓瘫倒在地。

    良久的沉默后,响起阵阵高呼。

    “杀人啦,突厥人杀人啦!”

    无数百姓相互推搡着朝外涌去,场面十分混乱。

    荀冉心中长叹一声。他本不是多事之人,但此事既然让他遇到了,他便不能坐视不管。他冲身侧的王勇封低声吩咐:“快去京兆府通报,便说西市有大事发生。”

    ......

    ......

    凭借敏锐的直觉,从第一刻起,荀冉便不认为这是一件简单的治安事件。长安虽然是个国际化大都市,但管理并不混乱。长安城中的胡人虽多,但都受到严格的管理,其行为稍有不妥,都会被驱逐出城。像粟特人,波斯人来到大唐,无外乎是经商逐利,对长安百姓自然十分和善友好。至于突厥人,其并不擅长经商,来到长安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出访使节,这种人行事一定会谨小慎微,绝不可能作出主动砸店这样落人话柄的事情。第二种可能,他们本身就是长期在长安居住的突厥人,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唐人。唐朝初期时,曾大胜突厥于漠北,无数突厥人内迁中原,这些突厥人的后代后来多数居于长安,穿唐服,学习大唐文化。几十年下来他们与本地长安百姓已经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又为何会打扮成突厥人的样子,挑衅生事呢?

    所以说,这是一场有图谋的行动。其目的,当然是挑起大唐和突厥的战争。

    半柱香的工夫,大队的人马赶至西市。出乎荀冉意料的是,除了京兆府的衙役,连金吾卫都出动了。一般情况下,长安城的治安分由长安、万年两县管理。遇到重要的事情,京兆府会出面裁断。惊动了金吾卫,那一定是顶天的大事了。要知道这可是轮宿宫城的府军,是守卫天家安全的。

    京兆府尹卢仲臣双目圆瞪,厉声喝道:

    “来人啊,把在场众人都给我绑了,带回京兆府大牢!”

    ......

    ......

    荀冉和王维是被金吾卫士“请”到京兆府的,其过程自然不怎么美妙。好在京兆尹“慧眼如炬”,发现一众平头百姓中有两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一番探问之下发现竟是新任东宫校书郎,自是笑脸赔罪。不然若是像对其他刁民一样不管不问得一顿板子打下去,那可真是没有回旋挽回的余地了。

    别看京兆尹是个正四品的官,但在这长安城中却是最憋屈的职位。哪个小国公小侯爷,皇子皇孙不压在他头上,这些贵人小祖宗他只要得罪了一个,便不用再惦念京兆尹的那块方印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太子的亲信。能做到东宫伴读的,哪个不是人中翘楚,他若是稀里糊涂的打了荀冉、王维板子,在外人看来便是公然打太子殿下的脸。即便高傲如晋王,也不敢公然和太子对抗,自己这么做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便是太子殿下不计较,御史台的那帮言官们的吐沫星子也会淹死他。

    好险,真的好险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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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神级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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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郎君,方才之事,都是本府手下之人鲁莽,还望不要介意。”

    京兆尹卢仲臣的态度很诚恳,但诚恳也有一个限度。毕竟他是大唐正四品的官员,而眼前的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过是九品的校书郎,要他卑躬屈膝的向二人道歉,那是绝无可能的。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下面就要看荀冉和王维的态度了。

    荀冉仔细打量了一番卢仲臣,儒雅,清秀,富态又不失雍容,他这副相貌倒真是适合做京兆尹,毕竟这也算是朝廷的颜面。唐朝对于选拔官吏极为看重,其中很重要的一条便是仪容。若是长得太过寒碜,很有可能被直接刷掉,官威从来不是一个小事情,不容辱没。

    “卢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个误会罢了。只是荀某好奇为何那几个突厥人会突然出现在西市,打砸酒楼呢。”

    卢仲臣面色一沉。

    “本府也有些疑惑,照理说突厥人在长安一向很本份,这次却很反常,莫不是......”

    “莫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王维接上一句,直让卢仲臣一惊。

    “王郎君的意思是,这件事是有人刻意谋划的?但若是如此,他所图为何?”卢仲臣的面色有些凝重,他为官数十载,当然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这件事情若是处理的稍有不当,很有可能引起大唐和突厥人开战。要真是那样,皇帝陛下第一个问罪的便是自己。

    “如今陛下秋狩,此事还是要压下来从长计议。”他心中有了计较,便冲荀冉、王维和声道:“这件事情还望两位郎君不要对外声张,本府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给我大唐搅乱!”

    ......

    ......

    东宫丽正殿,太子李贞望着案几上堆砌如山的奏疏,心头涌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这帮老匹夫,便是欺孤心慈手软!”他一把将奏疏扫落,大口喘着粗气,胸脯因为愤怒剧烈的起伏,双目里满是杀意。

    他自被册立为太子后,一直谨言慎行,待人接物更是温良恭让,想不到如此都不能让满朝老臣满意。不过便是皇庄的一件寻常生意,御史台的言官都能扯到欺行霸市上,若说这背后没人指使,怕是总角之年的孩童都不信吧?

    “殿下,气大伤身,殿下乃是万金之体,身系大唐苍生万民,一定要注意身体啊。”张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太子近前,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奏疏劝道:“奴子自幼服侍殿下,深知殿下宅心仁厚,但有些人光是靠恩德是喂不熟的。奴子虽然不懂朝政大事,但有些人殿下还是应该敲打一番。”

    李贞抬头看了一眼张芳,眼中闪过一丝无助。只有在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贴身宦官面前,他才能表现出一丝自己真实的情感。东宫太子又如何,说到底还不是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孩子?整日将自己埋在长篇累牍的奏疏里,满口社稷江山,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孤又何尝不知道该如此。”李贞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但太祖定制,言官不能因言获罪。若是孤此时对他们处罚,难免会惹人非议。”

    身居高位者,最是遭人嫉恨。寻常富商地主都会遭窃贼惦记,更何况一国储君。整个朝廷,上上下下的人都在等着你犯错,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辆七残八破的马车上,既得让它更快一些,又要担心它会不会散架破损。

    “皇庄那件事情,殿下自然不好发作。不过嘛,那些言官哪个自己身子干净?若是殿下想让那些老匹夫闭嘴,只需提点一番,想必明白人都会权衡利弊,知难而退。”

    李贞闻言神色一振。

    这些言官说到底不过是供人使用的棋子,自己只要照着他们的死穴轻轻一点,便能收获奇效。

    “这件事情便交给礼部萧侍郎好了,只是手段上还需要稳重一些。”对于萧适之,李贞一直十分信任,倒不是因为他能力有多强,而是在于他的忠心。做到六部侍郎这个位置,能力之上不会有过大的差距,忠心与否才是李贞最看重的。

    “殿下,还有一事,奴子不知该不该讲。”

    李贞眉毛一挑,神色有些不悦:“你什么时候也这般犹疑了,尽管说。”

    张芳伸出一只兰花指冲殿外点了点道:“校书郎荀大人已经在殿外候了良久了,奴子见殿下动了气,便一直没敢禀报您。”

    “荒唐!”李贞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孤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怎可如此冷落士子之心。这荀冉还是有些才学的,若是不加以笼络,难免不会被旁人惦记拉拢。快,宣他入殿。”

    一朝君主一朝臣,李贞如今之所以步履维艰,便是因为朝政都被这些老臣把持着。他要想在朝中树立权威,便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只是这个过程不能太明显,培养的人也需要是一张白纸,荀冉这样的少年自然是上上之选。

    一番传令,荀冉阔步走入丽正殿,冲李贞行了君臣之礼。

    “荀郎君这次入东宫,不知所谓何事?”

    李贞脸上又挂上了和善的笑容,声音更是亲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回禀殿下,微臣此次是与殿下商议一件小事。”稍顿了顿,荀冉说道:“不知昨日微臣敬献给殿下的吉他,殿下可还喜欢?”

    李贞点了点头:“皇姑母所言不虚,这吉他确是大善之物,孤只弹奏了片刻,便沉醉其中。”

    “如此善物,当让天下万民共享,微臣决定在西市开一家乐器行。”

    “哦?荀郎君,这乐器行又是何物?”

    荀冉冲李贞拱了拱手:“殿下,这乐器行就是专门售卖乐器的商铺。酒有酒肆,茶有茶馆,这乐器自然也应该有个专门售卖的地方。微臣不才,不能为殿下分忧政务,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子,以乐理教化百姓。”

    “以乐理教化百姓?荀郎君,你这个说法倒是有些意思。”

    荀冉淡淡道:“但是要想让这个乐器行被更多百姓熟悉,便要进行适当的推广。额,微臣有个不情之请,想向殿下讨要一幅亲书的匾额。”

    ......

    ......

    荀冉从来就不是什么圣人,当然也不会用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乐器行这种东西刚一推出因为新奇,肯定会引得长安权贵公子纷至沓来。销量这种东西,一开始是不用担心的。但天下之人皆为利来,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动了歪心思。在这个知识产权近乎为零的时代,想要完全禁止别人效仿开店是不可能的。那么,就要想出一个办法让这些人知难而退。如果荀冉能够得到太子殿下亲书的匾额,就相当于拿到后世知识产权商标,便是再不开眼的人,也不会山寨自己的乐器行。

    只不过,自己这么做,会不会让太子觉得他有些市井气啊。

    李贞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良久大笑一声。

    “这有何难,荀郎君,你说罢,你想让孤给你题个什么名字?”

    在李贞看来,荀冉这个少年很聪明。先是献出吉他,博得自己的好感,之后又在西市中开了一家乐器行。他十分明白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又能在最合适的时间,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用一句话说,这个少年知进退。

    荀冉挠了挠头,尴尬笑道:“太子殿下,不如便叫荀记乐器行好了。”

    李贞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好,不过你得答应孤一个条件。”

    荀冉心中一沉。

    “殿下尽管吩咐。”

    李贞背负双手踱了几步,忽的转向荀冉:“这家乐器行孤要和你合开,赚来便五五分如何?”

    荀冉满脸黑线,心中直是又气又笑。呜呼哀哉,这个李贞可是大唐太子,一国储君,居然还那么贪财......

    思忖片刻,荀冉冲李贞拱手一礼:“回禀殿下,非是臣不愿,实在是臣已与人合伙,还请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李贞打断:“这有何难,你允诺给那人多少,孤直接给他双倍,算作他放弃合伙的补偿。恩,五百贯钱够不够?”

    这下荀冉可真的无话可说了,人可以贪财,但不能无耻啊,李贞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无耻之徒”。荀冉现在终于明白“人至贱则无敌”这句话的真谛了。面对天下第一富二代,荀冉怎么可能拒绝?

    怪只怪他太年轻,轻易相信一国太子是个有职业修养的人......

    事实证明他错了,错的还很离谱。

    “如此,微臣替他谢殿下隆恩了。”

    荀冉此刻很忧伤,真的很忧伤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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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平康坊里的秘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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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兆府,府尹卢仲臣愁容满面。若是一般的犯人,只要进了京兆府大牢,一番刑杖总能撬开嘴。可这些突厥人偏偏又打不得,不然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可担待不起。

    既然不能刑罚,便只能利诱了。他好言相劝,希望对方说出背后主事之人,可这几个突厥人偏偏油盐不进,一直沉默不语,好像真的听不懂唐朝官话。

    该死!

    卢仲臣满脸愠怒的起身,一甩衣袖离开了书房。

    他本想清静一番,却正巧在花园遇到了找上门来的御史中丞杨康盛,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杨中丞,是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那杨康盛身着一身淡青色云纹长袍,头发整整齐齐挽了一个发髻,用一只木簪固定。由于保养的极好,几乎看不出他是一个已经五十岁的中年人。

    杨康盛冲卢仲臣拱了拱手,面颊带笑:“次卿,怎么,老夫没有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这个老友吗?”

    卢仲臣摆了摆手:“中丞大人说笑了,这边请!”

    一番延请之下,二人先后进了书房。坐定之后,倒是杨康盛先开了口。

    “实不相瞒,老夫这次前来,是为了西市酒楼被砸一事。”

    卢仲臣知道杨康盛来者不善,倒也不吃惊,只淡淡笑道:“哦?不知杨中丞对这件事怎么看?”

    “次卿掌管京畿治安,这种事老夫本不该多嘴。不过既然事情发生在老夫身上,老夫便也提那么两句。信与不信,全在次卿你。”杨康盛清咳两声:“次卿既已将那些突厥人羁押,可曾从其身上搜查到路引?”

    卢仲臣摇了摇头:“若是查到路引,这事情就好办多了。偏偏这些人又不通大唐官话,讯问起来着实是难啊。”

    杨康盛呵了一声:“这便对了,次卿细细思量,这些人若是在长安留宿,必有路引。这种东西是不会随意丢弃的,如此看来倒是他们特意隐瞒了。”

    他这话说的意思很明白,若是卢仲臣有心去查,一定能查出幕后之人。不过,他逼得倒也不急,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为了一件小事伤了多年交情。

    “杨中丞一句话点醒了我啊。只是卢某有一件事不明,为何这些突厥人偏偏挑了中丞大人的酒楼砸呢?”

    杨康盛面色一红。长安城之中,谁人不知他产业繁多。赚的银钱多了,难免会得罪人,这些突厥人背后倒未必真是他的仇家,但未必没有顺带敲打他的意思。

    卢仲臣这样说,明显是揣着明白当糊涂。

    “老夫又不是那算命的道士,怎么可能知晓这些。次卿若是有难处,不妨约来大理寺卿同审,这样案情的进展或许还能快点。老夫还有别的事情,便不陪次卿闲聊了。告辞!”

    ......

    ......

    杨康盛坐上马车时,胸中满是怒气。想不到这个卢仲臣软硬不吃,还反呛他一口。

    昨日萧文静便对自己一番旁敲侧击,好生的烦。不过是东宫的一条狗,也敢对自己指手画脚。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疾驰着,杨康盛紧阖双目,思忖着接下来自己该如何行事。晋王殿下那里,是绝不能敷衍的。太子属下的人作出这等事情,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不抓住皇庄的事情好好参奏一番,便对不起晋王对自己的栽培之恩。

    过了不久,马车在平康坊停了下来。杨康盛在仆人的搀扶下跳下了马车,径直朝倚翠楼走去。

    倚翠楼是平康放三大名楼之一。与教坊司的官妓不同,平康坊里的歌妓都是民妓。民妓与官妓相比容貌更为出众,加之青楼老鸨们刻意的训练,极为擅长拿捏人性,故而深得富贵公子的欢心。唐朝并不禁止官员狎妓,故而像杨康盛这样的官吏多会利用“闲暇”时间来到平康坊,与这儿的红阿姑共度良宵。士子与风流从来就是连在一起的,这一点大唐官民都有共识。倚翠楼相比平康坊的落雁阁,沉鱼馆,最大的特点便是雄伟阔气。在倚翠楼,不管你是想要波斯美人儿,还是江南才女,应有尽有。甚至有一些癖好独特的公子对男童感兴趣,若是银钱出的足够,也能满意而归。这是长安城最大的销金窟,一夜万贯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对于杨康盛来说,倚翠楼是他放松心情的最佳场所。每当他为朝政勾心斗角觉得乏了,都会来此休憩。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自家那些半老徐娘已经完全让他提不起兴趣,只有风月场才能让他重享欢愉。

    倚翠楼的老鸨阮阾儿见杨康盛进了楼,自是贴上笑脸迎了过去。

    “呦,这不是杨中丞吗,这几日不来,奴家还以为杨中丞把我们晨儿姑娘忘了呢。”

    她不过三十出头,正是风韵犹存,这般贴过来,身子上浓厚的脂粉气扑了杨康盛一脸。御史中丞大人假咳了一声,笑道:“老夫今日来不是为了晨儿姑娘。”

    “呀,不是为了晨儿呀,难不成杨中丞有新欢了?”她一挥衣袖转过身去,似是在生杨康盛的气。

    “若老夫说今日来是想与阾儿你共度良宵,你是信与不信?”

    此时的杨康盛再无一丝朝堂上威严肃穆的模样,简直与长安城的地痞混混无二。

    阮阾儿着实骇了一跳。她在长安城的风月场混迹良久,还真没见过连老鸨都吃进嘴里的权贵。不管着杨康盛是真的有意,还是在开玩笑,她都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瞧杨中丞说的,奴家这么个半老徐娘怎么配得上杨中丞您呢。要不这样把,奴家把姑娘都叫出来,中丞您挑一个?”

    “咳,不必了。老夫今日来,便是要去玄字包房过夜,阾儿可不必操心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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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平康坊里的秘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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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一出,便是连阮阾儿都得鄙视一番杨康盛的为人了。

    原来,平康坊虽然是长安城著名的风月场,但也有自己的规矩。这其中最大的规矩便是钱货两清,既然做的是买卖自然不能有拖欠,便是国公侯爷也不会坏了这个规矩。但相比这些相对仗义讲理的闲散贵族,有些实权的官吏却是霸道的不讲规矩了。

    便拿这位堂堂御史中丞杨康盛来说,依仗自己是御史台之首,在平康坊可谓横行无阻。他用一百贯银钱买下了倚翠楼的一处偏院,仅仅是为了供自己偷欢。若他老人家看上的只是倚翠楼的红阿姑倒也罢了,可他偏偏隔三差五还会掳掠些民女来供自己发泄。那些民女多是长安附近州县的农家女,哪里见过什么世面。在杨康盛的威逼利诱下,也不敢多说些什么。运气好的,往往会被杨康盛收进府里做一房小妾。运气差的,杨康盛发上几十贯银钱也就打发了。可怜那些农家女,平白失去清白,还不敢声张,只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气节盛些的,难免会想不开,干脆找上一颗歪脖子树,一了百了。

    但阮阾儿既然要在长安城做生意,就不能得罪杨康盛这样的权臣。那些勋贵别看平日里纨绔跋扈了一些,但到底是名门之后,还有些基本的礼义廉耻,做事不会太决绝。像杨康盛这样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人,最是善于揣度人心。若让他给盯上了,把你连人吞下,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如此,奴家便不叨扰中丞了。”

    阮阾儿掩嘴轻笑,识趣的退了出去。

    ......

    ......

    杨康盛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偏院,冲院门外的两个杨府护卫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会在倚翠楼买下这个偏院,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掩人耳目。金屋藏娇当然好,可一旦事情败露,自家那个母老虎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但如果自己只是来平康坊买醉夜宿,便是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习惯了温良恭让的小媳妇,他便喜欢玩些野路子暴脾气的。这些年来,他的胆子越来越大,所经历的自然也就越来越刺激。作为大唐御史台实际职位最高的官员,有不少抢来的女人为了家人不受迫害,会主动屈服在他的淫威下,当然也有些性子烈的要反抗一番,不过最后的结果都是变成他杨康盛的女人。

    天色渐暗,他不想浪费时间,便冲仆人吩咐了一番,自己径直前往房中沐浴。屋内硕大的木桶立在屏风后,里面已经灌满了热水,蒸腾的热气飘散开来,氤氲着仿佛仙境般。

    真舒服啊!杨康盛换好衣物跳入桶中,任由热水浸透他每一处毛孔。此时此刻,他不再用与人勾心斗角,不用再担心自己的言行会得罪朝中贵人。他只用享受,享受美妙的时光。

    ......

    ......

    “小姐,小姐您再等等,奴婢一定能解开绳子的。”婢女竹萍一边安慰着自家小姐,一边奋力磨着桌角。她和梅萱儿自打那夜留宿客栈被掳走,便被扔在了这暗无天日的柴房中。

    梅萱儿面色惨白,望着门外暗淡的光晕,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们这是在哪儿?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实在想不到在京畿长安,天子脚下都会发生掳掠女子的情况,如今难道真要听天由命了吗?

    也许是竹萍倒磨桌角的声音有些大,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主仆二人屏住呼吸,身子下意识的朝后靠去。

    只听得吱呀一声,大门应声开启。凄冷的月光洒了进来,紧接着梅萱儿看到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连推带扭的带了出去。

    “小姐,快放了我家小姐!”竹萍心急护主,高声疾呼。“有什么事情你们冲我来,放开我家小姐。你们这帮混蛋!我要去报官,把你们这些登徒子全部抓起来打板子!”

    一名壮汉冷笑道:“你喊吧,在这平康坊倚翠楼,你便是喊破天去也不会有人听到。”

    ......

    ......

    梅萱儿被狠狠的甩到床榻上,一阵吃痛下她险些昏了过去。

    屋内点着不少火烛,却仍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梅萱儿此时已经被解除手脚绑缚,四下望去只觉得这屋子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屋里焚着麝香,味道很重。她起身四处转了转,终究还是瘫软在床。

    过了不久,屋门应声开启,杨康盛腆着肥胖的肚子,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他刚刚沐浴完毕,身上只穿着一件便袍,见到床上秀色可餐的梅萱儿,自是咽下一口吐沫。

    自诩阅女无数的御史中丞大人也不得不对梅萱儿赞叹一番。这等可人的水灵姑娘,若是没人疼惜,岂不是暴殄天物?

    “你,你别过来!”梅萱儿见杨康盛朝自己步步逼来,下意识的举起身旁石枕。“你再过来,我就跟你拼了!”

    “拼?姑娘,你准备拿什么跟老夫拼,就靠你手中的石枕?”杨康盛一脸淫笑,搓着手掌道:“姑娘,长夜漫漫,若无一人相伴,岂不是很难熬啊。老夫不忍见你独守空闺,便来陪陪你吧。”

    梅萱儿见杨康盛真的逼了过来,情急之下便将石枕掷了出去。只是她的力气实在太小,那枕头将将落在杨康盛身前一步,连衣袍都没有沾到。

    “老夫就喜欢这种倔脾气的。”杨康盛迈过石枕,走到床边劝道:“老夫在这长安城可谓呼风唤雨,你要是跟了老夫每日穿金戴银,尽享珍馐美味,什么好日子过不了。人啊,不要和自己过不去。姑娘,你说呢?”

    梅萱儿心中长叹,这次怕是不能脱身了。她只觉得不能对不起荀冉,紧闭双眼便要咬舌自尽。

    便在这时,只听得一声闷哼,紧紧逼来的杨康盛便若一座大山般轰然倒在她身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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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御史台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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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李贞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夜之间包括御史中丞在内的十名御史台官员皆被谋杀。这对御史台是件大事,对他李贞更是一件大事。他前日方派萧文静敲打御史台,让其放手皇庄一事,紧接着便发生这一连串的谋杀,明摆着是有人谋划,要将脏水泼向自己。

    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对李贞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查出此案幕后的主使之人,只有这样才能堵住满朝文武之口。不过,这个人选着实有些难选。若是让京兆府的人出面,会显得对案情不太重视。若是选派大理寺的官员,倒是合情合理,但大理寺又十分敏感,将此案交给它难免引人猜疑。大唐皇帝秋狩在外不过数日,便发生这许多事情,便是最后不了了之,也一定会有人非议。

    正自愁苦间,内侍张芳来报,太子太傅萧纲求见。李贞正发愁没人商量,忙叫张芳把萧纲宣了进来。

    萧纲也已经听说御史台惨案,长叹一声:“殿下,这件案子实在有些离奇。若说大唐敢殿下作对之人,怕只有晋王了。可这次惨死的御史台官员,偏偏都是晋王的嫡系。如若是晋王所为,他自断臂膀,这说不通。看来竟是有旁人从中作梗了。”

    李贞点了点头。若只是一名御史惨死,倒可以归为仇杀,但一连十人惨死,若说没人谋划,便是总角孩提都不会信。御史台的官员地位都不低,府中自然少不了护卫,能够一连杀死十名御史又安然抽身,这人武艺一定十分高强。能够调动如此高人卖命,背后之人实力一定非同一般。

    “先生认为,孤该派何人追查此案呢?”

    萧纲沉思了片刻,冲李贞拱了拱手:“殿下,依老臣拙见,此人不宜身居高位,最好是个刚入仕途的后生。如此,方能显示殿下对此案没有私心。”

    “先生可否已有人选?”

    萧纲轻捋胡须,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贞眼神一亮,喜道:“先生是说荀冉?”

    “善!殿下英明神武,若是派荀冉追查此案,不论结果如何,定可堵住满朝文武悠悠之口。”

    ......

    ......

    荀冉对查案这种事情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但人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按照兴趣来。活了两世,若是价码给够,妥协这种事情他还是会做的。

    送走了来传太子谕的小太监,荀冉长舒了一口气。他后世也偶尔看一些侦探,但那毕竟是,真要把那些推演理论用到查案上,并不一定会奏效。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找到一个合适的查案小组。这个小组的人员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最好都是各领域的拔尖人才。恩,仵作肯定要有,衙役也不能缺,世道这么乱,当然不能忘记带上护卫......

    太子口谕,大理寺、京兆府的人尽管自己挑,这么说来这个案子倒也不是不能查。

    “勇封,唤人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京兆府!”

    ......

    ......

    京兆府,荀冉又来了。

    当京兆尹卢仲臣看到这个小祖宗时,第一反应是吃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荀冉便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这下卢仲臣更吃惊了。

    “什么!荀郎君你说,杨中丞昨夜被贼人杀害了?”

    荀冉点了点头:“不仅是杨中丞,台院、殿院的六名侍御史,察院的三名监察御史皆被杀害。”(注1)

    对于这样的惨剧荀冉当然很失望,不过他眼下需要关心的显然是如何查案,而不是同情心泛滥。

    “殿下命荀某追查此案,有些地方还需要卢尹令帮助。”

    卢仲臣着实一惊。按理说长安城实行宵禁政策,每晚坊门关闭,这些御史府中又有不少护卫,刺客不会轻易出入。而如今,一夜之间十名朝廷命官惨死。便是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不做追究,他这个京兆尹也逃不了干系。前不久刚有突厥人怒砸西市酒楼,紧接着便生出命案,他这京兆尹的椅子怕是坐不安稳了。

    “荀郎君哪里话,需要什么人手,尽管跟本府说。只要本府能力之内,一定全力配合。”

    “如此,某便谢过卢尹令了。”

    ......

    ......

    第一站,荀冉去的是平康坊的倚翠楼。

    老实讲,少年并不知道为何御史中丞大人会死在这等风尘之地,疑惑之中倒是这青楼的老鸨道出了缘由。

    阮阾儿许是怕荀冉将责任推在倚翠楼上,忙在旁解释:“这位郎君,您有所不知这杨大人是我们倚翠楼的老主顾了。不过虽是如此,有些事情奴家也不方便问的。毕竟,那种事情,羞于启齿啊。”

    荀冉皱了皱眉:“你说杨中丞来到倚翠楼便直奔偏院,未在主楼逗留?”

    阮阾儿叹道:“谁说不是呢,杨中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想不到晚上就惨死偏院。奴家只记得偏院里传来一声女子尖叫,着实吓人呐。当时,奴家便命人紧锁酒楼四下搜查,可还是没捉住那贼人。杨中丞的尸首现在就在偏院之中,郎君您要不要前去查探一番?”

    荀冉点了点头:“你便在前面引路吧。”

    从主楼至偏院,荀冉一直计算着步子,不多不少恰巧是一千五百步。这个距离并不算短,若是凶手杀害杨康盛后从原路返回,时间上并来不及。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刺客是翻墙走的。

    来到偏院后,荀冉吩咐两名仵作前去内室查验杨康盛的尸体,自己则在两名护卫的陪伴下沿着围墙缓缓踱步,希望发现一些线索。只是这刺客作案的手段实在有些高明,荀冉查看一番并未发现什么明显的痕迹。

    正自怅惘间,王勇封高呼道:“荀大人,您快来看!”

    荀冉朝着王勇封的方向看去,只见他手上捧着一方蜀锦芸帕,其上绣有芸渡二字!

    ......

    ......

    注1:唐代御史台分为台院、殿院、察院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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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重逢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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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梅花鹿在密林里左闪右躲,急速奔行。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骑着一匹棕色战马,紧紧跟在它身后。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中年男子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只听倏的一声,一支雕翎羽箭应声而出,正中梅花鹿脖颈。

    “陛下好箭法!”

    一个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男子骑着一匹突厥草原马跟了上来,眼神中满是敬佩之情。

    “要么草原各部都说陛下是天可汗呢,这文治武功皆是无人可及啊!”

    原来,这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便是大唐当今天子李显,他捋了捋胡须笑骂道:“霍汾你这个老匹夫,如今倒是愈发会拍马屁了。你以为朕不知道方才你和陆卿故意减慢马速,好让朕独自追逐这只惊慌梅花鹿?也罢,朕今日甚悦,便不追究你这老匹夫欺君之罪了。”

    ”陛下英明!”

    李显指着那只梅花鹿淡淡说道:“算来朕来南山狩猎也近半月了,长安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霍汾笑着冲李显拱了拱手:“陛下,如今大唐四海升平,百姓夜不闭户哪里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不过,倒是有一些小事......”

    “说。”李显面色一沉,显然有些不愉。

    “臣听闻几名突厥人在西市中打砸酒肆,之后京兆府派人将其捉来下狱。”见皇帝没有什么表情,霍汾咬牙道:“御史台十名官员一夜间被人刺杀......”

    他话还没说完,李显的马鞭便抽了过来。还好霍汾躲的快,不然脸上便要平白添上一道鞭痕。

    “这叫无甚大事?好啊,朕才离开长安十几日,便一连发生这许多大事。太子这是监的什么国,这叫朕百年之后如何放心把大唐的江山社稷交到他手中!”

    李显满面怒容,气的连连咳嗽。霍汾愣在一旁,想要上前又怕皇帝陛下的马鞭又抽过来。

    “罢了罢了,朕这便回京。”

    ......

    ......

    荀冉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黑透,他一连走访数名受害御史的家眷,却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些御史包括杨康盛在内都是死于一种毒针,据仵作推断,这种毒针是用一种特制的吹管吹出,对距离的要求十分严苛。这种毒针极为细小若不是专业仵作很难发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人身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痕。

    让荀冉感到吃惊的是,这些御史的妻妾对自家老爷的死并不十分伤心,仿佛她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荀冉细细想来也是有些道理。御史这个行当靠的是谏言,最是得罪人,包不准哪天便会被自己参奏过的王公大员买凶杀人。如此看来,以后万一皇帝陛下要给自己升官,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御史这个官职排除在外。

    面北的主屋亮着灯火,荀冉方一进屋,扶春便迎了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愁。

    “郎君您可回来了,您今日走后不久奴婢便在院墙外发现了萱儿姑娘和竹萍,她们许是被人击晕,一直昏睡不醒,如今正在里屋呢。”

    荀冉大喜:“你说什么,萱儿就在府中?”

    他在怡翠楼发现萱儿的手帕时,以为她发生了什么不测,不曾想她竟然会出现在自家宅院。老实讲,荀冉是一个护短的人。他早已将梅萱儿视为自己的女人,任何企图伤害梅萱儿的人,都是在打他荀冉的脸。不管是杨康盛还是倚翠楼的老鸨,但凡动了梅萱儿的心思,他荀冉便要跟他们斗到底。

    屋内点满了蜡烛,荀冉走到床榻前,见梅萱儿昏睡不醒,面色惨白,确是心如刀绞。

    “你去厢房照顾竹萍吧,这里交给我了。”

    ......

    ......

    东宫,丽正殿。

    太子李贞在大殿内不安的踱着步子,额头渗出几滴不大不小的汗珠。

    接线人报,大唐天子,他的父皇要回长安了。李贞不知父皇为何会突然结束终南山的秋狩,提前回京,这让他很是焦虑。在天子面前,任何所谓的亲情都是假象,只有能力和忠心才是为人臣子最重要的东西。他自诩对父皇忠心无二,至于能力在众臣子的辅佐下,他也把父皇交予的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事实上,这次监国便是对他的一场大考,偏偏像有人专门与他作对,生变出这许多事情。

    天子的心思最是变幻莫测,便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也不能全部猜透。如今他要做的,便是什么都不做,只有这样才能表明自己无争的态度。

    只可惜荀冉刚刚调查御史被刺案,如今天子回京,这下怕是要被人从中阻拦了。

    也罢,欲速则不达。荀冉是个好苗子,自己只要好好栽培迟早会长成一株良木。他虽然急于培植自己的亲信以对抗朝中那些倚老卖老的旧臣,但形势所迫,确实也不能着急。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大唐朝堂便像那梨园一般,总有人会不甘寂寞的跳出来。

    而他李贞只需要静静等待,只要时机一到,便将他们尽数剪除。

    ......

    ......

    天子仪仗,华盖大纛。十二排手执横刀,弓箭的军士列为引驾,一众随行官员列在旗阵之后,好不气派。

    大唐天子李显端坐在銮驾之上,透过纱帘扫视着跪伏在朱雀大街两侧的子民。作为大唐帝国最尊贵的男人,他有理由享受所有子民的跪拜。

    他不由得生出一股自豪来。大唐兵锋极盛,所到之处敌酋莫不投降。吐蕃、铁勒、高车无不臣服于大唐。如今便是突厥人真的挑起战端,以大唐军民的魄力也绝不会退让半分。

    马车缓缓行着,李显十分享受的听着山呼海啸般的颂声。至尊,圣人,宅家,天可汗......每一个尊称都是对他八年来励精图治,文治武功的称颂。

    李显紧闭双目,心中默念。

    朕愿折寿十载保我大唐社稷永存,国祚不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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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常小公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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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天子回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

    皇帝陛下对御史台众官员被刺一事十分关注,特命大理寺少卿、京兆尹一同审理。荀冉自然得到解脱,不用再做侦查案件这样得罪人的事情。事实上,他对于刺杀杨康盛的刺客还有些感激。一来是这个御史中丞大人名声真的不算很好,二来若不是这刺客刺杀了杨康盛,少年真不敢想这个禽兽御史会对梅萱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荀冉陪了梅萱儿整整一夜,直至少女苏醒。美娇娘见了荀冉后一阵大哭,梨花带雨确是引人怜惜。经历过这件事后,荀冉十分后悔。若是当初自己带着梅萱儿一同从崖州赴京,她就不会身陷险境。好在最终没有发生什么,不然他真的要抱憾终身了。

    将梅萱儿和竹萍安置妥当后,荀冉带着王勇封和府中两名护卫前往西市。孙世安在西市开书坊时间已久,自然积累了不少主顾。这些人大都是闲散王公,最不缺的就是银钱和时间。此番引进了各式乐器,这些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公子哥更是将其当成了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来到书坊前,荀冉抬头一望,见太子李贞题写的“荀记乐行”四字,心中不免有些酸楚。白白出让孙世安五成份额于太子,他不会怪自己吧。

    书坊之中,此时已经挤满了道贺的王孙公子。他们有的是好奇,来看看京都长安第一家乐器行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更多的是冲着太子李贞题写的鎏金匾额。这些王孙公子仗着祖宗余荫,平日里在长安城骄横跋扈,想让他们心服口服,必须得搬出比他们更硬的家底。而太子李贞无疑是大唐最大的富二代,这些闲散勋贵能一睹太子所书匾额,自然会觉得无上光荣。

    见荀冉来了,孙世安忙迎了出来。

    “荀郎君,店里有些忙不过来,老朽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荀冉点了点头:“无妨,我进来时见太子殿下赐下的匾额已经上好,倒引来许多围观的勋贵。”

    听到这里,孙世安心情颇为激动,两只布满皱纹的手有些颤抖。

    “殿下隆恩啊,老朽开了大半辈子的书坊,见多了小公爷,小侯爷,却从没敢想过能得到太子殿下亲赐的匾额。我们老孙家祖坟是冒青烟了啊。”

    “额,孙老先生说的在理。”荀冉没想到孙世安被平白拿去店中份额会是这样一种态度,要是换做自己,都无法如此释然吧。看来古人和他的价值观还有很大出入啊。

    好在虽然孙世安没有乐器行的份额,但得到一大笔补偿,也能继续出任乐器行名义上的老板。这对于他,已经是个最好的结果了。

    便在这时,一个身着白色圆领锦缎袍衫的少年靠了过来,朝荀冉拱了拱手:“这位可是荀徐之荀郎君?”

    “正是在下,这位郎君有何指教?”荀冉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少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良久,荀冉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这白衫少年身材高大,体态肥硕,光是肚子上那一坨肉就有些吓人。偏偏他还穿了一件束身袍衫,更衬显得肚腹那一方有些不雅。如果非要挑出一个优点,恩,人还是很白净的。

    “在下常子邺,乃是齐国公的长子。早就听闻这吉他是荀郎君所做,如今荀记乐行开业,便打算过来叨扰一番。”

    那小胖子说话时身上的肥肉也跟着一颤一颤,荀冉实在是有些替他担心,连连摆手:“无妨,常小公爷先随荀某来内室,我们坐下再聊。”

    常子邺听了十分满意,笑眯眯的望着荀冉:“我正有此意,站着说话好生的累啊。哦,对了荀郎君这里可有蜜饯小食,我还没吃午饭,拿来垫垫。”

    荀冉心中十分无语,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欣然愉悦的样子。

    “管够,管够。”

    他心里在滴血啊。

    说是内室,其实不过是一处隔开的雅间。二人相继落座后,自有店里的伙计伺候着端上了茶水点心。常子邺一把抓过一块冻酥花糕嚼了起来。

    “荀郎君,不瞒你说,我为了进这荀记乐行排了整整一早上的队。天可怜见,我常子邺除了刚从娘胎里出来时因为没奶喝哭过几嗓子,还没有挨过一顿饿。不过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常子邺也不想闻什么大道,偏偏对这乐理十分感兴趣。荀郎君,你可一定要把这吉他卖给我啊。”

    荀冉将一杯玉露团递给了常子邺,自己则端起一杯樱桃酪抿了一口。(注1)

    “常小公爷,我这吉他乃是在武功县所作,路途遥远,运来怕是要些时间。不过,荀某向你保证,运来的第一批吉他中一定给你留一个。”

    “咦?”常子邺放下手中的玉露团,有些吃惊的问道:“荀郎君为何不在长安开设作坊?”

    荀冉实在不知该如何跟常子邺解释这个问题。吉他的制作流程并不复杂,长安能工巧匠无数,若他真是有心,在长安自然也可以制作吉他。但这件事上,他是存了私心的。以他现在的官位还不足以保护吉他这个专利产品,若是有些名门望族看上了这块肥肉,他怕是也要花上些工夫应付。便是没有人强取,时间久了,吉他的制作方法也会外泄,到那时遍地仿制品,还会有谁来买他的吉他?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荀冉要刻意营造出一种一琴难求的局面。物以稀为贵,只有这样才能充分调动京城王孙公子的胃口,让其踏破荀记乐行的大门,争相出高价抢购。当然崖州的距离太远,不可能长途运输。事实上,荀冉已经跟孙世安达成协议,由其在武功县开设作坊,制造吉他。这些人都是孙世安的族人,极为可靠,虽不能保证一辈子守口如瓶,但至少眼下还是能信任的。

    “常小公爷有所不知,都言长安米贵,可这地价更贵。荀某小本生意,经不起这折腾啊。”

    “我懂,我懂。”

    常子邺狡黠一笑,仿佛看透荀冉心中所想。

    荀冉打了个冷颤,身子下意识的向后靠了靠。这个小胖子倒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愚笨......不过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

    ......

    注1:玉露团,即奶油冰淇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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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阿草的章推。感谢书友闲逛的蜗牛、龙旗少尉、轻语江湖、半生狂想的打赏。感谢各位书友的推荐票、收藏支持。你们的支持是五岳努力更新的动力,接下来的日子让我们一起加油!)

    将常子邺常小公爷送走,荀冉总算落了片刻空闲。少年刚想和孙世安一起用个便饭,京兆府的衙役便来到了店外。

    荀冉心中满是疑惑,上前询问道:“这位公差,有何要事?”

    那衙役顾不得擦去额上汗水,连忙说道:“小的一早便去了永昌坊荀府,听府中人说您来西市了,这便连忙赶过来。卢大人有命,请您务必来京兆府一趟。”

    “哦?卢尹令该知道荀某已经不负责追查御史遇刺一案了。”

    那衙役面露苦色:“这倒是,不过这是府君大人的吩咐,小的也是传个话,旁的事情也不知晓。”

    “恩,如此还请带路吧。”

    既来之,则安之。这件事,看来自己是躲不掉了。

    ......

    ......

    京兆府衙内,府尹卢仲臣满面愁容。在他身旁坐着的,是年方三十的大理寺少卿郑远桥。天子圣命,令二人一齐追查御史台官员遇刺一案,只是案件侦查至今还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偏偏在这个时候,天牢中关押的三名突厥人又突然暴毙,直是让卢仲臣忧愁不已。

    巧,实在是太巧了。

    “府君大人,荀大人来了!”一名衙役来到堂上,沉声禀告。

    卢仲臣微微一愣,愁容瞬时消去:“快请!”

    荀冉这些日子经常出入京兆府,与卢仲臣倒也是熟络,只是看到郑远桥时有些疑惑。卢仲臣忙解释道:“这位是大理寺少卿郑远桥,陛下命其与我共查此案。”

    荀冉冲郑远桥拱了拱手算作示意。

    “荀郎君有所不知,昨夜大牢内关押的三名突厥人突然暴毙,案情如此扑朔迷离,本府怀疑他们与御史台官员遇刺一案有干系。”

    “这倒是奇怪了。”荀冉沉吟片刻,目光一聚:“不知卢府君想让荀某做些什么?”

    卢仲臣叹了一声:“本府听闻杨中丞在倚翠楼遇害前,曾与一女子共处一室。而今,此女子便在荀郎君府中。本府希望她能出面提供一些线索,协助府衙绘制歹徒的画像,以便追捕。”

    荀冉心中一惊!这京兆府倒真是手眼通天,自己已经极尽可能的保护梅萱儿和竹萍行踪,想不到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萱儿刚刚醒来,仍是惊魂甫定,让她这个时候出面提供线索,这卢仲臣也真是好意思!

    “卢府君,实不相瞒,萱儿姑娘确实在我府中,只是此时不便出面。”

    卢仲臣没曾想荀冉拒绝的如此强硬,一时有些无措。倒是郑远桥在一旁冷冷道:“荀郎君,想必你也知道这是陛下命我等追查的,只要是与本案相关人员,京兆府和大理寺大可提审。荀郎君莫不是想凭着东宫荣宠,违抗皇命?”

    荀冉心中冷笑。郑远桥这话说的字字诛心,换做旁人或许也就屈服了,可他荀冉偏偏吃软不吃硬。郑家是吧?不过是个依靠名门出身的世家子,就想对自己颐指气使?

    “郑少卿此言差矣。荀某之前已经与萱儿姑娘有过交流,她确认自己没有看到刺客面容,便是郑少卿此刻把她传来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讯息。至于东宫荣宠,荀某不过区区一校书郎,当不得如此抬举。你我都是大唐臣子,效忠的自然便是陛下。荀某实在不知郑少卿此言何意!”

    郑远桥也不相让,一拍案几怒道:“能不能得到有用讯息,也得等她来到京兆府再说。荀大人如此推脱莫不是存了什么私心?”

    见二人就要吵起来,卢仲臣忙上前劝阻。这两人一个是太子身边的红人,一个是五姓七家中荥阳郑氏在朝中的代表,自己可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二位都是为了朝廷,何必伤了和气呢。依本府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等萱儿姑娘镇定一些,再作询问?”

    ......

    ......

    太极宫,甘露殿。

    李贞跪在大殿正中,身子蜷缩一团,完全不敢抬头仰视大唐天子。

    大唐皇帝李显身穿一身明黄色便袍,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用玉簪子将将固定住。他踱至李贞近前,将一本奏疏甩在了李贞脸上。

    “你看看罢!”

    李贞连忙打开奏折读来,这是御史台联名上的一份奏疏,参的是礼部侍郎萧文静。李贞越看越惊,当即叩首不止。

    “父皇,儿臣冤枉啊。这些都是污蔑,确是与文静无关啊。萧侍郎虽是奉儿臣之命,找过御史台官员商议皇庄一事的解决方法,但之后与杨中丞再无相干。”

    皇帝心中愠怒不已。他当然不相信这件事是太子做的,但偏偏御史台官员遇刺前被萧文静敲打过,时间如此接近,难免惹人非议。萧文静是东宫的人,满朝上下人尽皆知,这脏水不论怎样最后都会泼到太子身上。最可气的是,作为一国太子事关自身安危,竟然还不懂得取舍,要死保区区一个侍郎。

    “瞧瞧你办的这件事!若是这案子查下去,依朕看,参奏东宫无德的奏疏就会不迭的递上来!”

    李显长叹一声,一种无力感毫无征兆的袭来。这种感觉便在他当年亲征铁勒,被围定襄十余日时都不曾出现过。

    “父皇,儿臣知罪了。眼下,眼下儿臣该如何是好,还请父皇明示?”李贞当然不傻,皇帝说这番话,便是还没有放弃他。若是皇帝真的动了易储的心思,绝对会以雷霆之势先解除东宫六率的兵权。

    “这件事情不能再查下去了。”李显眺望着甘露殿外的重重宫宇,摇了摇头。作为一个君王他当然对堂堂朝廷命官遇刺感到震怒无比。但他同样也是一个父亲,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儿子陷入漩涡,沉沦下去。虽说自己仍是春秋鼎盛,但满朝文武可是急着站队呢。御史台的官员多是晋王一派,此番晋王必定会对此事做足文章,将矛头对准太子。

    “父皇是说,此事要点到为止,那凶手呢?”李贞已经阵脚大乱,无助的望着大唐天子。这件事情发展至此,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萧文静与御史台诸卿素有间隙,皇庄一事又使其与杨康盛等人决裂,遂买凶杀人,御史台十名官员皆被此子所害。”

    大唐天子面色凝重,语气冷若寒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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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不投行卷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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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天子回到长安城不过七日便降下圣旨,将礼部侍郎萧文静处斩,一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皇帝陛下的一句话,让皇庄案、突厥人身亡、御史台官员遇刺三件事自然而然联系在一起,最终背在了萧文静身上。

    这在荀冉看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对于少年来说,这甚至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不必再和卢仲臣,郑远桥纠缠,萱儿也不会受到外界打扰,再次回想起那可怖的夜晚。闲暇的时光总是好的,荀冉习惯每日清晨在书房的角落里读读这个世界的史书,品品香茗。午后,少年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靠着槐树弹弹吉他。梅萱儿总会把亲手做好的酥山(注1)送到荀冉手边,静静的听少年弹着自己听不太懂的曲子。人一旦闲下来,就总会胡思乱想。荀冉会想起前世的一些片段,虽然有些模糊,但却带来些许暖意。

    这一夜他约来王维在府中赏月。花厅之中,摆着两张矮几,其上摆放着不少珍馐美味,二人把酒言欢间便谈起了诗歌。

    王维小酌了一口高昌葡萄酒,笑道:“徐之兄,还记得我在崖州所作的那首《清如玉壶冰》吗,那天入东宫,萧太傅还曾提起,逼着我给他投行卷呢。”(注2)

    荀冉有些惊讶:“摩诘兄,以你的才华参加科举必是三甲之列,何必去投那行卷呢。”

    行卷多是士子晋身朝堂的捷径,有不少才学出众的士子因为出身卑微得不到主考官的青睐,不得不向当朝权贵投递行卷。但这行卷的投递极有门道,向谁投递,怎么投递,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而且一旦士子向朝中权贵投递了行卷,就被视为这一党,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谓将前途都绑在了这人身上。虽然唐朝科举极重视出身,但王维毕竟是不世出的大才子,在绝对的才学面前便是考官也不敢打压。

    “萧太傅与我同在东宫做事,即便投了行卷也无甚大碍。”

    王维这话倒也是在理。萧纲身为太子太傅无论如何是会被看做太子一派的,王维投入他门下倒是十分自然。

    “崖州诗会时我便看出徐之兄在藏拙,这次不如作上一首佳作,与王某一起投给萧太傅。”

    荀冉夹起一片炙好的羊肉片,淡淡笑道:“荀某之资,岂敢和摩诘兄相比,这事便算了吧。”

    谁知王维却一拍矮几道:“徐之兄若是不作诗来,便把这一桌美酒饮尽可好?”

    荀冉心中好笑,这高昌葡萄酒说来与后世的果酒差不多,酒精度数十分低,这样的酒便是喝上满满一壶也不会醉倒。而且他最爱喝的就是葡萄酒,王维拿这个相逼确是想错了。不过今夜月色正好,他也确是起了兴致,遂起身踱起步子来。

    沉吟片刻,荀冉吟诵道: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这是诗仙李白所作的《把酒问月》,可惜荀冉身处的这个架空唐朝李白并未出现过,他便做件好事,将其写出来让天下万民传颂。荀冉没有什么道德洁癖,也不是什么圣人,在这样一个架空的时代他最大的资源便是前世所背的那些诗词,只有充分利用好,他才能更好的在这个世界生活。

    活着,很好的活着,这便是荀冉的追求。

    “徐之兄,这诗该起个什么名字?”

    “恩,就叫《把酒问月》如何?”

    王维拊掌赞叹道:“好一首《把酒问月》,徐之兄还说自己没有藏拙,依王某看,此诗尚在王某拙作之上。哎,不行,徐之兄你一定要将此诗献给萧太傅。”

    荀冉却是摆了摆手道:“如此拙作还是不要投行卷了吧。”

    王维自是有些恼怒:“徐之兄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觉得投递行卷有污身份?”

    荀冉摇了摇头,叹道:“实不相瞒,此诗并不是荀某所作,而是睡梦中一位仙人赠予荀某的。”

    “仙人?”王维听后一愣,旋即抓住荀冉双手道:“那仙人只留下了这一首诗歌?”

    荀冉耸了耸肩。

    “留下了三百余首。”

    王维:“......”

    荀冉不是傻子,当然不会不会把此诗直接献给萧纲。且不说他一个十六岁的商贾之后作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诗歌,满朝文武相不相信。便是这些人都相信了,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妖人,毕竟像王维这样的大才子在这个年纪也做不出立意如此之高的作品。

    那么,他就要给这些诗歌编出一个理由来。唐朝人对于怪力乱神的事情多少还是信的,如此便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至于这个理由有多少人信,是否认为他在沽名钓誉,那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了。

    王维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叹息道:“即便是如此,这些诗歌也是从徐之兄口中所出。若是没有徐之兄,天下读书人怎么会听到如此佳作?不如便将此诗传到平康坊中,任由佳人阿姑们传唱,如何?”

    荀冉心中慨叹万千,这王维比他脸皮还厚,真是同道中人啊。

    “如此,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荀冉点了点头:“可这平康坊,乃是烟柳之地......”

    “这有何难,此事便交给王某好了。”

    ......

    ......

    注1:酥山,类似于现代冰淇淋。

    注2:行卷,为唐代文人向权贵投递的作品,多为诗词。由于唐朝科举录取人数极少,很多士子不得不依赖投递行卷得到权臣的推荐。

    ps:在这儿多说几句,酒香也怕巷子深,为了让更多的读者朋友看到本书,希望大家多多宣传,收藏推荐票都砸过来吧。五岳一直认为这本书是有极高的潜力的,还希望大家一起加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只羡泡馍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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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感谢王维将《把酒问月》这首佳作传遍长安风月场,荀冉决定亲手制作一份羊肉泡馍送给他。

    羊肉泡馍实际是由羊羹发展而来,而荀冉前世作为一个地道的关中人,自然十分喜爱羊肉泡馍。

    唐朝时,无论是宫廷还是市坊都很擅长熬制羊羹,而且口味十分正宗,这便解决了原汤的问题。要知道,羊肉泡馍之所以鲜美无比,其很大原因就在于熬制的老汤。(注1)

    在荀冉的吩咐下,下人们很快从西市买来了上好的羊羹。这里并没有后世的白吉馍,便只好用其将就一下了。好在羊肉泡馍最讲究的是掰饼的手艺,一块完好的饼,掰的大小不同,其口感有很大差异。荀冉喜欢将饼掰的小一点,这样原汤可以充分浸透饼皮,一口下去鲜美无比。

    没过多少工夫,荀冉便做出了一盆羊肉泡馍,闻着鲜美的气味,少年闭上双目,仿佛回到了一千多年后的西安。

    “郎君,不要加些胡椒吗?”婢女扶春有些担心的看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这么吃,会不会有些太膻了。”

    荀冉翻了个白眼,他实在不能理解唐朝人的饮食习惯。照理说,羊肉虽然膻了一点,但尝的便是这个鲜味。唐朝因为禁止宰杀耕牛,多食羊肉和鹿肉。其中鹿肉多是王公贵族食用,羊肉便成了百姓餐桌上的主要肉食。羊肉最常见的烹饪方法便是煮,为了避免膻味,多会加入胡椒。

    这可是胡椒啊!

    “不必啊,这才是原生态最美味的羊肉泡馍!”

    “泡馍?”

    “恩,这个名字不错吧?快去端一碗给萱儿,你和竹萍也尝一尝,我还得给对面王大人送一碗去。”

    荀冉内心生出一股强烈的自豪感,这个大唐真是美好啊!

    ......

    ......

    荀冉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将羊肉泡馍做成大唐第一美食。它的价格,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能吃的起!为大唐百姓谋福祉这种事情当然很伟大,但需要支持,恩,在成功俘获大才子王维的胃后,荀冉下一步的目标是太子殿下。

    可偏偏最近太子李贞不太走运,被皇帝陛下禁了足,困在东宫读书。荀冉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较好说话的常子邺常小公爷了。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荀冉和常子邺除了乐理,最大的共同话题自然便是吃了。

    民以食为天,恩,荀冉当然不觉得这个爱好有什么丢人。

    用常小公爷的话说,他吃遍长安一百零八坊,天天没有重样。这样的魄力着实让荀冉佩服,故而当荀冉带着装满羊肉泡馍的食盒拜访齐国公府时,很是期待。美食配吃货,才是归宿。因为只有吃货,才能充分发觉美食背后的闪光点,并将其推广出去。

    齐国公府位于贵胄云集的崇仁坊,极为气派。由于常子邺提前关照过门房,荀冉十分顺利进了朱门,在侍从的引领下来到了常子邺的跨院。

    常子邺正在院子里打拳,见荀冉来了,忙换下身上短衫丢给侍从。

    荀冉摇了摇头道:“如今天气凉了,你该注意些身体。”

    常子邺却是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我身子硬朗着呢。荀大哥,你又带来什么好玩的了?上次你派人送来的吉他我弹了弹,虽然音色有些怪异,倒也别有一番味道。”经过十几日的相处,荀冉和常子邺渐渐熟络,也时常开些玩笑。二人相互间的称呼也从公子变成了兄弟。

    荀冉白了他一眼:“我在你眼里只会做些好玩的玩意?”

    常子邺连连摆手:“不,不!荀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荀冉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泡馍端了出来。

    “快来尝尝这个,这是你大哥我刚刚下厨做的羊肉泡馍。”

    常子邺深深吸了一口气,大赞道:“真香啊,荀大哥,这真是你做出的?”

    荀冉狠狠一掌拍向他的脑袋,笑骂道:“不是我做出的还能是谁,你小子快吃吧。”

    “哎,哎。”常子邺十分感激的看着荀冉,连连应着。

    小胖子接过羊肉泡馍便开启了食霸模式,荀冉望着常子邺耸起若小山的肚子,开始有些心疼他的泡馍了......

    待常子邺以席卷残云之势吃完一整碗泡馍后,荀冉连连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真的是找对人了。

    “恩,贤弟不瞒你说,如此美味是不是该让天下人共享呢?”

    小胖子打了个饱嗝,点头道:“当然......荀大哥,你不是想开店吧?”

    荀冉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知我者,贤弟也。”

    常子邺拍了拍胸脯:“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吟诗作赋那种事我办不来,开家酒肆食铺还不在话下。可是,荀大哥,你为什么不自己开家店呢?”

    常子邺狐疑的看着荀冉,仿佛看出了什么蹊跷。

    “额,为兄穷啊。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不是所有人都像贤弟一样富有啊。”

    小胖子白了荀冉一眼,心道乐器行售卖的吉他,质量一般的都卖三十贯,上等材质的更是高达百贯,你会穷?

    荀冉耸了耸肩:“贤弟啊,你好好干,咱们三七分如何?”

    他当然不是缺钱,但开羊肉泡馍馆这种事情以他现在的身份实在有些不宜。乐器行还可以用君子六艺遮掩过去,泡馍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常子邺去开吧。

    “我七,你三?”小胖子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彩,但随即便被荀冉的铁掌拍散。

    “当然是你三,我七!”

    小胖子一脸委屈,埋怨道:“我开店,既出钱又出力,为什么是大哥你拿大头。”

    荀冉狡黠一笑:“你只是出钱,这配方可是在我手里,技术才是硬道理啊,我这叫技术入股。大哥给你三成,已经是念在兄弟情分了。贤弟,你可不要让大哥失望啊。”

    许是与荀冉相处久了,小胖子的脸皮也厚到了一定境界,舔了舔嘴唇凑到了荀冉身侧:“四六开行不行,大哥你也让我喝点汤啊。”

    荀冉咬了咬牙,十分不情愿的伸出五根手指。

    常子邺大喜过望。

    “荀大哥,你是良心发现,决定我们五五开?”

    荀冉照着小胖子脑袋又是一记铁掌:“五你个头啊,我的意思是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拍你!”

    ......

    ......

    注1:羊羹,即羊肉熬制的羹汤,盛行于唐朝。注意,这个羊羹和后世的羊羹不同,不是冷冻后的固体,而是羊肉汤。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外卖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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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肉泡馍在西市一经推出便大获成功,十几日下来慕名而来的食客踏破了泡馍馆的门槛,荀冉多了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自然是心中大喜。

    少年此刻正在西市乐器行和常子邺推杯换盏,庆祝羊肉泡馍的爆红。按常子邺的话说,每日只要泡馍馆一开门,闻香而来的百姓就会在店门前排起长队。晨钟暮鼓,整整一日这排队的人数都不会减下来,算来竟可以日赚百贯。这可让常子邺笑的合不拢嘴,齐国公府虽然不缺钱,但谁也不会嫌钱多。小胖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拜荀冉所赐,便带上府里珍藏的美酒来致谢。

    荀冉对羊肉泡馍在西市爆火售卖的情况丝毫不感到惊讶,这种后世融合了多种饮食习惯的小吃最合关中人的胃口,在唐朝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少年清了清嗓子,笑道:“贤弟莫急,这才刚刚开始,你想不想赚的更多?”

    小胖子闻言瞪圆了双眼,惊道:“荀大哥可别骗我,这泡馍一日赚取百贯已是极多,要赚更多难不成靠抢?”

    荀冉白了他一眼,心道堂堂小公爷眼界竟然这么狭窄。

    “若在西市之中开分店,自然无法赚取更多,但这泡馍馆开在东市情况便不一样了。贤弟,我们只需放出风去,便说东市所开泡馍馆每日只出售五十份泡馍,而泡馍所有原料都为精选,酱料皆是秘制......”

    常子邺恍然大悟:“还是荀大哥厉害,连蒙带骗就把人唬了去。不过这东市所售泡馍该如何定价呢?”

    定价可是一个大学问,荀冉给西市所售卖的泡馍定为五十文一碗,这便引得大卖。至于东市,由于面向多是王公贵族,定位是奢侈品,绝对不能便宜。

    “贤弟觉得五贯钱一碗如何?”

    小胖子打了个冷颤:“荀大哥,你没疯吧,有谁会花五贯钱买一碗泡馍。”

    荀冉却道:“这不在于泡馍本身的价值,而在于附加价值。再者说,那些王孙公子若是高兴,打赏下人都是用银饼,根本不会在乎这点银钱。人啊就是贱,你定的价格越高,他们越要挤破了头抢着买。”

    “附加价值?可是,可是......”

    荀冉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笑道:“没有什么可是,你便按照我说的去做,绝对不会出问题。”

    稍顿了顿,少年继续说道:“若是时机成熟,我们还可以推出外卖服务。”

    “外卖?”常子邺眨了眨眼睛,犹豫了片刻,还是挺着硕大的肚子往荀冉身边靠了靠。

    “荀大哥,这外卖又是何物?为什么你说的东西我都听不太懂啊。”

    荀冉此刻仿佛化身教书先生,耐心解释道:“这外卖嘛就是配送服务,算作吃食的增值项目。咱们在店里把吃食做好,由专人送到食客府中。这样食客不用来到店里就能享用美食,岂不是十分方便。”

    在长安饮食界引入外卖服务是荀冉早早就生出的想法,只是碍于唐代一些市坊制度并没有提出。事实上,羊肉泡馍这种东西并不太适合外卖,但它极大的人气让荀冉有了冲动。若是借着这个拳头产品彻底推广外卖,荀冉将彻底改变唐代百姓的生活方式。

    嗯,至少在吃这点上看,他确实有这个实力。

    不过,这其中也有许多阻力。首先唐代的交通十分不便,这就决定了远距离配送基本不可能。要想更好的扩大配送范围,只能增加配送点的数量,这样一来人力成本就会上升。不过什么事情都要尝试,以荀冉现在的身份,做这件事倒不是没有可能。

    “荀大哥,用你的话说,你真是那不世出的天才啊!好,我这就吩咐下去。”

    小胖子拍了拍胸脯:“可有件事大哥你得帮我啊。”

    荀冉笑骂道:“这长安城还有你常小公爷办不到的事?”

    小胖子委屈道:“实不相瞒,阿爷逼我娶亲,可郑世伯家的那位长得实在有点......”

    荀冉心中无语,暗道您长成这个样子就不要要求这么多了啊。

    “贤弟,婚嫁这种事情确实恼人。”

    荀冉搓了搓手:“你阿爷无非是盼你早点给老常家开枝散叶,等着抱孙子。至于人选,依我看倒不会那么看重。不妨你主动跟他老人家袒露心声,就说有心上人了。”

    常子邺却恼了:“荀大哥,若是小弟我有心上人了那还需要这么麻烦,这种事情勉强不得的啊。”

    荀冉没想到唐朝的富二代这么有思想觉悟,竟然有了“我的婚姻我做主”这样高尚的追求。

    不错,不错......

    “如此,就有些难办了。”荀冉思忖片刻,忽然喜道:“嘿,你便跟齐国公说要想要先立业再成家,他绝对不会再催你成婚。”

    “先立业?我常家诺大的家业,哪还需要再去立?”

    荀冉心中悲痛欲绝,万恶的大唐贵族,混吃等死都说的如此理所当然。

    “贤弟志不在科举,读书这条路估计是不可能了。习武从军嘛......”荀冉瞥了一眼常子邺硕大滚圆的肚子,顷刻间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如此看来只有一种办法了,入宫!”

    常子邺闻言向后退了一步,悲愤道:“荀大哥,我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我拿你当大哥,你却让我去做太监!”

    荀冉:“......”

    少年一记手刀狠狠拍向常子邺脑壳。

    “谁叫你去做太监了,我是叫你进宫到禁军做事!”

    禁军不同于其他府军,由于位置特殊对人选十分看重,应征者多是功勋之后。也正是如此,这只由王孙贵族组成的军队训练强度并不算大。而且禁军不必担心与外敌刀刃相向丢了小命,升迁的机会却多的出奇,怎么看都是个混吃等死的好去处。

    常子邺一脸感动的望着荀冉:“荀大哥,我错怪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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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太常寺卿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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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常寺卿秦廷玉最近十分忧愁,下月初一便是万国使节拜访大唐天子的大朝会了。按照惯例,皇帝陛下会在大明宫含元殿举办盛大的国宴,宴请四方来使。作为太常寺卿自然肩负所有舞曲编排的重任,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偏偏晋王殿下向陛下提议,由每个藩王编排一个舞蹈,在国宴上敬献。

    宫中对于礼乐都有定制,若是藩王们编排出了不合规矩的舞蹈,他这个做太常寺卿的还要白白担上责任。各个王府都有不少声乐伶人,这倒不是问题,但歌舞的编排就是一个大问题了。若是编出的歌舞不能让万国来宾满意,拂了圣意,吃罪的还不是他这个太常寺卿。

    但他又不好统一安排歌舞,毕竟这在各藩王看来是一次取悦陛下的好机会,既然存在竞争关系,就不可能毫无保留的共享。

    最终秦廷玉决定拜访为各藩王编排歌舞的心腹,向他们说明朝廷歌舞的规矩礼制,也好让各位王爷心中有个数,不至于过于出格。

    这第一站当然得拜访东宫,作为太子的心腹,荀冉荀小郎君奉命为东宫督办歌舞。这个荀小郎君可不简单,不但制作出了吉他这等乐器,还吟诵出《把酒问月》这样的绝世好诗。最近长安市坊间流行一种叫羊肉泡馍的小食,口感极为鲜美。这羊肉泡馍馆虽然是齐国公府常小公爷开的,但据说也是这位荀小郎君提供的秘方。不过十来岁的小子,竟然在诗词,乐理,美食方面都有极高的造诣,他真有些怀疑荀冉是转世妖孽了。

    此子年岁尚轻,若是正常发展下去,定会成为一代名臣。

    想到这儿,秦廷玉便起了私心。作为清水衙门的太常寺,并捞不到多少油水。除了祭祀和各种大典时,几乎没有人会想起他这个正三品的太常寺卿。但若是把此子揽入太常寺中,凭借他的才华,一定会让皇帝陛下乃至整个朝廷的目光再次聚集在太常寺上。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圣眷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马车停在了荀府正门外,秦廷玉施施然走下马车,背负双手走向大门。

    “本官是当朝太常寺卿,要见你家主上。”

    秦廷玉的声音很威严,荀府的门房听后却是有些不屑。

    “太常寺卿,这又是什么官?我们家郎君不在,你回去吧!”

    “你!”秦廷玉不曾想荀府小小的一个门房都如此跋扈,气的有些发抖。“荀郎君好大的架子,也罢,也罢!本官便在这荀府大门外等着,什么时候荀郎君回来了,什么时候本官便进府!”

    ......

    ......

    荀冉今天去西市买了不少东西,有芸锦记的绸缎,翠生行的翡翠镯子,当然还少不了红袖添的胭脂水粉,这些都是送给梅萱儿的。经历过这许多,荀冉终于确信自己是爱着梅萱儿的。尽管这份爱有时会显得飘渺一些,但总归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燃。

    对于梅萱儿,荀冉是觉得有亏欠的。一个未婚妙龄女子为了自己辗转数千里来到长安,若是自己再不能保护好她,怎对的起一片痴情。至于别人的议论,荀冉根本不在乎。他就是要和梅萱儿住在一起,等时机成熟,还要娶她作自己的妻子。夜深人静的时候,荀冉有时会从睡梦中惊醒,对于这个世界他有时会觉得有些陌生。也许成了家人便会生出归属感,有了需要保护的人,就会奋进全力去守护。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来到了永昌坊。荀冉远远就看到一辆青色篷布的马车停在自家府门前,靠在马车旁立着一人,却是身材高挑,头戴一块湖蓝色幞头,身着一件紫色绫罗圆领袍衫,腰系玉带钩,配金鱼袋,脚蹬乌皮六合靴。

    好大的派头!

    荀冉吩咐下人将买来的礼物搬下马车,自己则是主动来到对方马车旁打起了招呼。

    “下官荀冉,您可是来找我的?”

    按照对方的服饰,荀冉判断其最少也得是三品大员。虽然来到长安后他见了无数大官,已是见怪不怪,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荀郎君好的架子,某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常寺卿,怕是不敢踏进你这府门吧。”

    秦廷玉冷哼一声便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荀冉心中暗道这些门房不长眼,竟然把堂堂太常寺卿晾在府门外。

    “原来是秦寺卿,久仰久仰。下人们不懂事,下官这里向您赔罪了。”他冲秦廷玉鞠了一躬,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秦廷玉本就是想杀一杀荀冉的锐气,没曾想对方如此知礼数,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

    “呵,某刚刚不过是跟荀郎君开个玩笑。恩,荀郎君请!”

    秦廷玉话刚说完便抢了半个身子,先于荀冉踏进府门。荀冉知道他心中有气,也不相争,于他身后跟了进去。

    二人入主厅分别落座,自有府中仆人送上瓜果茶水。秦廷玉却是没有什么心情享用,咳嗽一声道:“荀郎君,某这次来便是为了国宴之事。陛下天恩,命各藩王准备歌舞待国宴时敬献。荀郎君深得太子殿下荣宠,又是精通乐理承揽此事自是极为合适。只是我大唐礼乐素有规制,还望荀郎君编排歌舞不要逾越。”

    荀冉点了点头:“不瞒秦大人,下官确是奉太子殿下之命编排歌舞,与某一起的还有王小郎君。太子殿下也对下官有过叮咛,一定要按照宫中规制来,下官一直谨记在心。”

    “这便好。荀郎君少年才俊,不仅通乐理,还擅诗文,那首《把酒望月》如今已是传遍长安,便是陛下也赞许有加呢。”

    荀冉心中一惊,这才不过半月,这诗便人尽皆知,这风月场的影响力还真是大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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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上达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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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那不过是下官睡梦中,一仙人托梦告知的,并不能算下官所作。”

    秦廷玉却是摆了摆手:“荀郎君过谦了,我大唐近来屡出少年英才,先是王小郎君,后是荀郎君,实是幸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知荀郎君可有意愿,以胸中才华报陛下知遇之恩呢?”

    荀冉神色一凝。

    秦廷玉此言无疑是想拉拢他,在少年看来,太常寺倒是挺适合的,但确实清闲了一些啊。

    荀冉冲秦廷玉拱了拱手道:“下官奉陛下之命辅佐太子殿下,恐怕一时脱不开身啊。”

    秦廷玉嘴角微微抽搐,长叹一声:“罢了,像荀郎君这样的人才在哪里都能给陛下分忧的。”

    说罢秦廷玉便起身离开了荀府。

    荀冉看的出来秦廷玉十分失望,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答应了最后的结果往往会更糟糕。

    送走了秦廷玉,荀冉便去找王维商议编排歌舞之事。

    大唐的宫廷歌舞有许多规矩和礼制,荀冉能创新的只有加入一些新的元素,诸如乐器,舞蹈的种类。

    王维提出了一个很有建设性的意见,恩,便是去平康里采风。

    采风这个词用的好,艺术也是源于生活的嘛,身为风流俊俏的公子哥,怎么能没去过平康坊呢。

    荀冉不停告诉自己,他这是为了工作,恩,工作。

    ......

    ......

    大明宫,紫辰殿。

    大唐天子李显端坐大殿正中,入神的看着奏折。

    自打从终南山狩猎回来后,皇帝便搬进了龙首原上新建的大明宫。虽然大明宫刚刚兴建不久,许多殿宇还在做着最后的粉刷工作,但李显却等不及了。

    太极宫实在太老旧了,由于地处洼地,一到夏天整个太极宫便似个硕大的蒸笼一般,让人燥热不安。到了冬天,太极宫又会变得十分湿冷,雄阔的甘露殿摆满了火盆李显仍会觉得一股阴风在背后吹过。或许是因为这里死过太多人,流过太多血,冤魂太多罢。李显不想回想那些痛苦的片段,所以他要修建一座崭新的皇宫,这便有了大明宫。

    “陛下,齐国公求见。”

    宦官的禀报打断了皇帝的思绪,李显揉了揉额角,不着一丝感情的说道:“宣。”

    他有时会觉得很累,累到不想思考任何政务,累到想独自一人骑马奔向钟南山的密林。但作为天子,他不能在臣子面前表现出一丝疲惫。

    天子的威严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齐国公常榅受宣上殿,他年岁与皇帝相仿,只是身发福的很厉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风烛残年的老者一般。

    李显吩咐道:“给齐国公赐座。”

    “谢陛下恩典。”

    常榅冲李显行了君臣之礼,拘谨的坐在了宦官摆放好的胡凳上。

    “陛下,臣那不争气的儿子最近在西市开了一家泡馍馆,臣原本以为他又在瞎闹,不曾想一试之下,这泡馍口味确实鲜美独特。”

    李显剑眉轻挑,好奇道:“哦?朕倒是听太子说起过这泡馍,好像是在羊羹中放入揉碎的胡饼,又是荀冉所创?”

    常榅尴尬一笑:“陛下圣明,犬子哪里有这本事,这泡馍确实是荀小郎君所创,不过犬子脸皮厚,缠着荀小郎君要和他合伙开店。”常椿搓了搓手掌,将随身携带的食盒高高举起:“陛下忙于政务,臣不能替陛下分忧,唯有呈上这一份泡馍,让陛下尝尝鲜。”

    李显点了点头,这些国公侯爷整日拘在长安城中也没有什么旁的事情可做,有这份心意便是好的。

    皇帝的贴身内侍走至常椿身前接过食盒,小心翼翼的取出蒸腾着热气的泡馍,用勺子取了一片置于小碗里。

    大唐定制,所有皇帝进食的食物、酒水都会有专人试食,故而任何企图毒鸩天子的阴谋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那宦官查验泡馍并无问题后,恭敬的将食盒呈至御前。

    李显端起瓷碗,用勺子微微一勾送入口中。浓郁的羊汤瞬间刺激了李显的味蕾,白馍经过羊汤浸润之后更是入口即化,实在是妙不可言。

    李显坐拥万里江山,吃过无数珍馐美味,此刻却觉得往昔所食之物皆如蜡炬般无味。大唐天子紧闭双目赞道:“果然是名不虚传,这泡馍味道甚是独特,朕甚是满意。”

    李显放下瓷碗笑道:“常卿有心了,你若不敬献泡馍,朕还不知天下有如此美味。”

    常椿拍得马屁,自是十分高兴:“陛下若是喜欢,臣这便让犬子将秘方写下献入宫中。”

    李显却是摆了摆手:“这东西便是吃个新鲜,朕天天山珍海味还不是吃腻了。况且,君不与民争利,朕可不想让百姓在背后戳脊梁。”

    “陛下英明,乃我大唐百姓之福啊。”

    李显虽然知道常椿在拍马屁,还是十分受用的捋了捋胡须。

    “说来朕倒有些小看这个荀冉了。原本以为他只是偶得天机,制出吉他,故而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他倒确是一个奇才。常卿可知,此子不久前作了一首“把酒问月”的诗,真是少年英才啊。”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陛下,此诗已经传遍长安,便是总角孩提也争相传颂。臣实在想不到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能写出如此壮丽诗歌。”

    常椿慨叹道:“臣那劣子与荀小郎君结为兄弟,若是能学上人家半分,臣也是欣慰了。陛下,臣有一请,还望陛下恩准。”

    李显的心情显然十分好,朝常椿点了点头。

    “还请陛下准许我那劣子入禁军谋个差事,如此我也就不必为他操心了。”

    “哦?”李显有些愕然:“便是这点事?朕准了。”

    “臣替劣子叩谢陛下天恩!”

    常椿朝皇帝恭敬一拜,此刻他心中悬了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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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神奇的弗拉明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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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崇仁坊,晋王府。

    湖心小岛的水榭中,晋王李洪正靠着凭栏出神。他容貌俊秀,体态修长,高鼻薄唇,面容白皙。是个男儿身,可偏偏生着一双桃花眼,不知多少妙龄女子见了他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波光粼粼,李洪撒下鱼食后湖中锦鲤纷纷游来争抢,一时间百鲤争食,颇是壮观。

    阮千秋淡淡一笑:“晋王殿下倒真是好雅兴。”

    李洪将手中鱼食撒净,在一只金盆里净了净手:“像本王这样的人,有点雅兴不是好事情嘛,若是我整日招揽贤士,东宫那位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吧?”

    他年岁不过十六,谈吐却很是不凡。无数大儒断言,晋王殿下若是参加科举考试,一定能进三甲。

    不过这都是无用的假设,生为皇子,所图的只会是面南背北的那把椅子。有了它万里江山尽在掌中,谁还会去贪图一纸功名。

    阮千秋指着池塘中争食的锦鲤道:“总共就那么些吃食,偏偏那么多鱼在抢,要想吃饱肚子倒真要好好争斗一番。”

    李洪摇了摇头:“要想吃饱不能靠抢,说不准那便是有心人下的鱼饵呢。一口下去便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其实在确定其无毒前,最好的办法便是等待,待它们争完了再出手。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本王之所以等不急都是被他逼的。”

    阮千秋有些怅然:“我不明白晋王殿下为何要杀杨康盛,他对殿下忠心耿耿......”

    李洪摆了摆手:“便是因为他忠心,所以才适合去死。御史台一直都是本王在掌控,出了事怎么都不会有人怀疑到本王头上。”

    阮千秋打了一个冷颤,他想不到李洪会这么冷血,便为了一个看似的机会不惜牺牲这么多属下。也许在他眼中这些人不过是棋盘上的小小棋子吧。

    “死的人越多,太子的嫌疑便越大。死的人越多,本王得到了好处就越多。”

    李洪沉声道:“只可惜父皇只把他禁足东宫,不到半月就一切如初了。”

    阮千秋皱了皱眉:“但晋王殿下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太子虽然脱险,但这件事在圣人心里埋下了一根刺,人心是肉长的,刺一旦生根只会越陷越深。”

    李洪拍了拍凭几,有些怅惘:“到底是嫡子,父皇心还是偏的啊。”

    “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李洪的面容突然变得狰狞:“本王不要听天命,本王不信天命,本王自己便是天命!便因为他是嫡子就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因为他比本王早出生了一个月,将来就能面南背北,称孤道寡?本王不服,不服!”

    “这些年来,他什么都压着本王一头,偏偏本王还不能诉苦。同样一件事他去做便是顺成天意,延绵国怍。本王去做就是心怀叵测,离经叛道?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阮千秋犹豫了片刻,还是拱了拱手:“殿下雄心在,晋王府的人心便在。”

    李洪苦笑道:“是本王失态了。”

    “天下之事本就没有什么对错之分,天下人只认胜负,史书只写强者。”李洪眯着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假山,攥紧了拳头:“那个荀冉你可曾听过?”

    阮千秋心中一惊,却是摇了摇头:“不曾听过。”

    李洪叹道:“想来也确是如此,此子在崖州时默默无闻,你也不会注意。不曾想他来到长安后便如虎归山林,一连做出这么多震惊朝野的事。呵,他倒真是会藏拙。只是这便宜,倒白白让东宫捡了。”

    阮千秋沉声道:“晋王殿下礼贤下士,天下英才迟早会投入晋王府中。”

    “罢了罢了,只希望西域那里不要让本王再失望了!”

    李洪背负双手,出神的望着远方。

    ......

    ......

    倚翠楼中,阮玲儿愁容满面。

    自打出了御史遇刺一事后,倚翠楼的生意便一天不如一天。毕竟平康坊里的青楼无数,没有哪家公子王孙喜欢触这个霉头。

    这生意差了,开销却不会减少。且不说楼里那些头牌姑娘,便是打手护卫这么白吃下去,倚翠楼也得迟早垮了。

    便在她忧伤哀叹之时,大门外却来了一个俊俏的郎君。

    “哎呦喂,这是哪家的郎君啊,生的好生俊俏。”

    阮玲儿立刻换上了一副职业笑容,连拉带扯就要把这公子拉进倚翠楼。

    “修得无礼!”

    这断喝把阮玲儿吓了一跳,她抬头一望,这俊俏公子背后还有一人,不就是那日来楼里查案的官爷嘛。

    “荀小官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对于荀冉,阮玲儿可不敢怠慢。能指挥的动京兆府和大理寺,背景肯定不一般。不过福祸相依,如果今天能把他伺候好了,倚翠楼的生意从此转暖也未可知。

    “咳,这是王小郎君,我们这次来......”

    阮玲儿抢先说道:“来的便是客,两位小官爷不用多说,奴家都懂。”

    她朝二人抛了一记媚眼,引得荀冉一阵恶寒。

    “姑姑可否给我们挑选几个舞跳的好的姑娘,会琴艺更好。”

    王维冲阮玲儿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哟,王小官爷可来对地方了。咱们倚翠楼的姑娘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要说这舞蹈跳的最好的,还属晨儿姑娘呢。”

    阮玲儿拍了拍手,一个小丫鬟便赶了过来。

    “快,把两位小郎君领到晨儿的闺房。”

    ......

    ......

    迟晨儿正对着铜镜描眉,便听到楼下响起脚步声。

    佳人起身推开闺门,却见两个容貌俊秀的公子立在外面。

    已经很多天没有人来倚翠楼了,今日倒是奇怪,一次便来了两个。

    迟晨儿冲二人一礼,淡淡道:“二位郎君,可是要听晨儿抚琴?”

    荀冉摇了摇头:“都说晨儿姑娘擅长歌舞,可否为荀某跳上一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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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安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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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晨儿点了点头:“两位郎君是想赏软舞还是健舞?”

    唐朝乐舞大体分为两类,即软舞和健舞。软舞以凌波、绿腰、惊鸿舞最为著名。健舞的代表则是胡旋和胡腾舞。

    迟晨儿作为倚翠楼的头牌,自小便学习了各种舞蹈,只要能叫出名字的,她都能跳的很好。

    荀冉却是摇了摇头,神秘笑道:“荀某今天想让晨儿姑娘跳的舞蹈叫做弗拉明戈!”

    对于国宴上敬献的乐舞,荀冉有过很多不同的点子。

    思前想后,他觉得弗拉明戈的形式最容易被人接受。毕竟大唐以武立国,乐舞也受到影响,衍生出了诸多种类的健舞。而后世的弗拉明戈舞,最大的特点便是爆发力和弹性充足,若是带入大唐军舞的元素,绝对会震撼全场。

    只是这种舞蹈毕竟需要极强的协调能力,领舞者更是需要从骨子里爆发出的热情。弗拉明戈除了歌、舞的元素,必不可少的便是吉他。索性荀冉已经制作出了吉他,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遴选领舞者。

    宫廷礼乐舞蹈制式化十分严重,很难挑出除尘之人。至于教坊司中的教坊女,虽然有时也会去平康坊献艺,但毕竟实际上还归属教坊管辖,加之这些伶人多是犯官之后,很难出现在国宴这种正式的场合。所以,荀冉才会来到平康坊考察合适人选。毕竟较之于官妓,这些平康坊中的红阿姑见识更广阔,也更容易接受新鲜事物。

    在荀冉看来,迟晨儿具备表演弗拉明戈的一切要素。首先,她有着出尘的姿色,这会让人先入为主的对她产生好感。其次,她的胡旋舞跳的很好,这证明她有充足的力量支撑她跳弗拉明戈。最重要的是,荀冉从她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看出了原始的渴望。

    “弗拉明戈?”迟晨儿柳眉一挑,掩嘴笑道:“这名字倒也是独特。这是不知荀小郎君,可否能教教晨儿呢?”

    她的眸子确实动人。

    荀冉心中苦笑,若不是他两世为人,怕是就要陷进去了。

    “这是荀某人写下的弗拉明戈舞蹈的动作要领,晨儿姑娘不妨看看。弗拉明戈舞蹈没有定死的动作,更多是一种情绪的表达。晨儿姑娘先不必急着表态,三日后我会再来倚翠楼,若是晨儿姑娘对这舞蹈有兴趣,到时我们便可试着合作。”

    迟晨儿莞尔一笑:“如此甚好。”

    ......

    ......

    入夜,长安城华灯初上。

    城南,曲江池。

    一处临湖的别业中,安乐公主李令月正在弹着吉他。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一身着白衣的男子随之唱喝,一曲终了,白衣男子淡淡笑道:“公主这琴艺又精进了不少。”

    李令月虽然已经年过三十,保养的却十分好,面容白皙,青丝如瀑,与二八年华的小娘子没有什么分别。

    她玉唇轻启,娇嗔道:“你便会拿我取笑,若不是荀小郎君制作出吉他,我哪里有机会弹奏呢。昌之,你过来。”

    白衣男子走到李令月身前,却被一把抱住。

    “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男子神色一凝,长叹一声:“我林昌之又何尝不爱公主殿下呢。可驸马那里......”

    李令月面色一沉,恨声道:“他那个没用的东西,你不用怕。我早已和他交过底,以他的胆子绝对不会从中阻挠。”

    林昌之尴尬道:“如此,驸马怕只能去青楼寻欢消愁了。”

    “他敢!”李令月面露凶色:“若是让我发现他去逛窑子,我便阉了他!”

    嘶。

    林昌之倒吸了一口凉气。都说女人毒辣,这皇家的女人心肠更是毒如蛇蝎啊。

    “公主可知这诗是谁人所作,曲子又是何人所谱?”

    “谁?”

    “荀冉,荀徐之。”

    “便是制作出吉他的那个荀冉?”

    李令月有些吃惊的望着林昌之:“这人不过十六岁,便有如此才情?看来,侄儿倒是觅得一个良才。”

    林昌之一甩衣袖道:“少年英才,又是俊秀倜傥,公主莫不是喜欢上他了。”

    李令月一把抓住林昌之袖口,冷笑道:“我不过是怜惜他的才华,你恁的还吃醋了。你这辈子人和魂都是我的,逃不掉的。”

    “一辈子太短了,公主不愿与我生生世世相守吗?”

    林昌之手掌轻轻拂过安乐公主的脸颊,呵,肌肤滑如凝脂,倒真是吹弹可破。

    李令月白了林昌之一眼:“油嘴滑舌!我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昌之淡淡道:“珠崖州海盐晒制本在州府手中,如今分给三家大户,州府那里自然就拿的少了。”

    李令月冷笑道:“往日也没见他们进献多少银钱,皇兄那里急着用兵,这个口子迟早得开。他裴渊隔岸观火,都把旁人当傻子吗?”

    秋风微凉,乱人心意。

    “公主这是要向陛下行谏言了吗?”

    “我早已给过他机会,偏偏他装聋作哑。三年前扬州之事,你难道忘了?不过也不要把他逼得太急,随便允个下州长史让他养老去罢。”

    林昌之点了点头。

    “那么公主想派谁去崖州任职呢?”

    李令月思忖片刻,叹道:“谢晋年不死的话倒是最合适的人选,偏偏这厮扯进了武安郡王的案子,自毁了前程。罢了,便让刘道贯去填这个缺吧。”

    “太子那里......”

    林昌之面容有些凝重,对于安乐公主的态度,他有些拿捏不准。

    “我那侄儿不是一直盯着刑部侍郎的位子吗,罢了,我明日便进宫一趟,好生替他游说一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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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签名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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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的时光过的很快,荀冉很高兴听到迟晨儿说出“我愿意”这三个字。

    女领舞有了人选,荀冉还需要一人出任男领舞。虽然在这个时代,荀冉是对弗拉明戈最为了解的人,但他却决定高尚的把这个机会留给别人。

    原因无他,只因为常子邺常小公爷雄心满满,对这个差事很感兴趣。

    这天便约来迟晨儿和常子邺,进行合舞第一课。

    “既然二位都已经看了荀某写下的弗拉明戈动作要领,便合舞一段吧。”

    这可是要在国宴上当着天子跳的舞蹈,荀冉可不想惹怒皇帝,落得个扫地出门的下场。

    荀府的院子并不算大,但却足够二人试舞了。

    “荀大哥,我便跟着晨儿姑娘,她怎么跳我便怎么跳。”

    常子邺拍了拍胸脯,信心满满。

    “额,如此也好。”

    ......

    ......

    经过几番演练,荀冉得出一个结论,人的舞蹈天赋还是很重要的。虽然常子邺并没有什么舞蹈基础,但他壮实啊。壮实就有爆发力,壮实就有生命力,壮实就有美感......当然,这是要和迟晨儿合在一起看的。

    “恩,就暂且先练到这里吧。”荀冉点了点头,朝二人递过帕巾。

    “谢谢荀大哥。”小胖子一把接过帕巾,擦起了汗来。

    “荀郎君,这弗拉明戈真的要在圣人面前表演吗?”迟晨儿有些担忧,这从她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毕竟常子邺是小公爷,即便乐舞并不理想,圣人也不会降罪。可她的身份不过是一歌妓,需要考虑的东西自然要比常子邺多。

    荀冉淡淡笑道:“这点晨儿姑娘不必担心,荀某保证这之后你二人将成为大唐最著名的组合。”

    “组合?”

    “恩,除了身材,你们二人真的很配啊。”

    ......

    ......

    长安城的夜晚很安静。

    永昌坊荀府中,荀冉的书房灯火通明。少年望着窗外并不怎么圆的月亮,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有好人,有坏人,但更多的是那些不坏不好的人。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美好,不过也没有坏到哪里去。至少,他现在不愁吃穿,美人相伴。虽然追求有点低,但活着对荀冉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

    人生理想这种东西看起来很飘渺,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变化。但对于荀冉来说,理想的底线一直没有变过。

    轻饮一杯绿蚁酒,少年有些怅惘的起身关上了窗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默念阮千秋授予他的心诀了。倒不是他不想成为高手,实在是心境有了很大变化。

    一个侠客面对千军万马,便是身怀绝技真的有用吗?

    他翻开一本厚重的典籍,看起了史书。史书这种东西三分真,七分假,读的时候当然是取所需。

    “郎君。”

    梅萱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少年身边,将一件薄衫搭在了荀冉肩头。

    “天气寒了,你要多注意身体。”

    荀冉心中一暖,笑道:“我身子骨硬朗的很,不碍事。倒是你,整日素纱薄衫的,当心染了风寒。”

    梅萱儿莞尔一笑:“整日呆在这府里我若再穿的严严实实,还不真给憋死了。自打住进你这宅邸,我还没怎么出过府门呢。”

    她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自从梅萱儿出事之后,荀冉便生怕她再出现什么不测。也许是太在乎她的缘故,少年有些用力过猛,导至梅萱儿被过度呵护。

    “这件事是我疏忽了。你在崖州时到底是有个酒楼需要照理的,现在突然闲下来,可能不会适应。”荀冉思忖了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不若你便先帮着常小公爷看看分店吧。如今我和他合伙在东市又开了家泡馍馆,来的都是些王公贵族,你也不会太劳累。”

    梅萱儿大喜。

    “郎君,我听说郎君还推出了一种外卖服务,不若我也去帮帮忙吧。”

    荀冉犹豫片刻,轻叹一声:“这外卖很是辛苦,你一定唤旁人去做,切莫累着身子。”

    “知道啦,我在崖州办酒楼比这辛苦百倍,还不是熬过来了。

    梅萱儿得了荀冉的允诺,一时欣喜万分:“羊肉泡馍的事情,郎君尽管放心交给我。倒是诗学上,郎君要花些心思。”

    “这件事我倒也有过考虑。”荀冉对此有些无奈,诗歌这种东西你吟出一首别人当你是天才,你吟出一百首,别人只会当你是妖孽。何况他只通过王维放出一首《把酒问月》,便引得众人关注,关注度这种东西过犹不及,眼下还是低调点好。反正那些诗歌都存在他的脑子里,什么时候想吟什么时候便吟就是了。

    “我还要看会史书,萱儿你先休息吧。”

    ......

    ......

    一夜无话。

    晨曦初照,荀冉便起身梳洗。他今日要去西市荀记乐行办一件大事。

    坊门刚一开启,荀府的马车便直奔西市而去。灵感往往就是一瞬间的迸发,这个点子至少可以让吉他的利润翻倍。待到马车停稳,荀冉便急不可耐的进了乐行。

    掌柜的孙世安正在跟伙计合账,见荀冉突然出现颇为惊讶。

    “荀郎君,您怎么来了。”

    荀冉顾不得寒暄,冲他摆了摆手:“咱们新进的一批吉他到长安了吗?”

    孙世安点了点头:“昨日到的店里,这些吉他已经被定了出去,孙某正准备安排伙计送去呢。”

    荀冉大喜:“还没送出便好,我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荀某的名字,你找个老师傅用模子刻印在吉他的外壁上。记住,只能刻印五把吉他,这五把吉他每一把卖五百贯钱。”

    “五百贯?”孙世安目瞪口呆的看着荀冉:“荀郎君,这一把吉他怎么能卖到五百贯?”

    荀冉解释道:“这是荀某的签名款,当然要比一般的吉他高出不少。物以希为贵,我们一批吉他只有五把是签名款,他们若是想要争抢,自然要出高价。再说,对那些王孙公子,五百贯和五十贯没有什么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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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曲江诗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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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世安毕竟经商多年,很快便明白了荀冉的意思。

    “荀郎君,孙某这就差人去办。”

    荀冉满意的点了点头:“最近可有什么眼生的王孙公子来店里?”

    孙世安苦笑:“咱们这乐行自从有了太子殿下提名的匾额,往来的王孙公子可是络绎不绝。不过他们大多是老主顾,要说眼生的,好像便是临淄郡王殿下了。”

    “临淄郡王?”荀冉皱了皱眉。这长安城的王爷不说一百,几十位总是有的。相较于皇帝陛下所出的几位王爷,这临淄郡王应该不算是什么大人物。但即便如此,少年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是来买琴的?”

    孙世安摇了摇头:“郡王爷来了乐行只留下了一张请帖,孙某正想派人送到荀郎君府上。”

    “哦?”荀冉接过请帖,扫目一看。“诗会?”

    少年心中暗暗叫苦,这临淄郡王怕也是听了那首《把酒问月》起了仰慕之心,才来这乐行的吧?偏偏他是郡王之身,不能主动登门结交,便起了办诗会发请帖的心思。也罢,荀冉正想结交一番长安城的士子,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吟诗作赋,赏赏秋景。

    ......

    ......

    诗会选址是在曲江池。

    几乎所有王公贵族在曲江池都有别业,临淄郡王李隆义当然也不例外。

    秋日的曲江池起了薄雾,如少女披素纱,更有几分朦胧之美。

    李隆义的别业便在曲江池的东北角,此时别业已经聚集了无数长安城的才子。

    临淄郡王李隆义峨冠博带,巍巍然独坐在上首,淡淡笑道:“如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这诗会诸位一定要尽兴。”

    一个着青袍,头戴软脚幞头的青年男子冲李隆义拱了拱手:“郡王殿下才情名动天下,我辈自当追随。诸位以诗会友,想必也会传为长安城的一桩美谈。只是有的人似乎不能理解郡王殿下的美意,竟是迟迟未来。”

    “九初兄说的不错,这荀冉不过是个商贾之后,借着陛下隆恩入东宫做了个校书郎,竟然敢蔑视殿下。什么《把酒问月》,若是他真的有才情,怎么会不敢赴曲江参加诗会?”

    “对,此子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口尤其表!”

    “好了!”李隆义受不了众人聒噪,不耐的摆了摆手:“本王相信荀小郎君一定会参加诗会的,诸位不妨再等等。”

    郡王殿下既然已经发话,这些士子们自然不敢再抱怨,只能端起酒杯借以澆愁。

    “报,郡王殿下,荀冉荀小郎君到了!”一名小厮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园内,沉声禀告。

    “本王没有看错人。”李隆义满意的扫视了一遍下首众人,面带微笑。

    荀冉今天穿了一件紫色儒衫,肩上套了一件青色半臂,头戴幞头,脚踩乌皮六合靴。他这迎面走来,众人纷纷议论开来。

    “荀某拜见郡王殿下。”

    荀冉走至李隆义近前,微微拱手。

    “荀某来晚了,便自罚一杯以谢罪。”

    他接过仆人献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倒不是荀冉有意来迟,实在是他看到请帖时已经接近诗会召开的时间。照理,像这种诗会的请帖都是由人直接送到府中的。李隆义这么遮遮掩掩,难道是顾忌太子?

    “好!”李隆义一拍身前矮几,赞叹道:“荀小郎君不愧是少年英豪,凭着这股爽快劲,本王便要交你这个朋友!”

    荀冉在仆人的指引下入了席,跪坐在食案旁,嘴角勾笑。老实讲,他对是否参加这个曲江诗会确实有过犹豫。但他最后还是来了,原因很简单,眼下是扬名长安的最好机会。

    “殿下谬赞了。”

    李隆义摆了摆手:“荀郎君太谦虚了,如今长安城中谁人不知你荀冉荀徐之作的那首《把酒问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如此好诗,若不是天纵之才怎能作出?如今秋意正浓,不若荀小郎君便来作首秋思,以开今天的诗会。”

    “如此,荀某便抛砖引玉了。”

    荀冉沉思片刻,娓娓吟道: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高殿秋砧响夜阑,霜深犹忆御衣寒。

    银灯青琐裁缝歇,还向金城明主看。

    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暂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真成薄命久寻思,梦见君王觉后疑。

    火照西宫知夜饮,分明复道奉恩时。

    长信宫中秋月明,昭阳殿下捣衣声。

    白露堂中细草迹,红罗帐里不胜情。”

    荀冉所吟的是王昌龄的《长信秋词》,唐诗常用汉代典故,王昌龄更是其中好手。荀冉如今吟出此诗,自然技惊四座。

    好浓的哀怨味道啊!

    李隆义拊掌赞叹:“好诗,好诗!古有班婕妤以秋扇中断,比君恩中断,荀小郎君这首诗化的好。”

    “殿下,荀郎君这首诗确是出彩,但未免太过哀怨了吧。如今我大唐河清海晏,万国来朝。朝堂之上,皆是股肱之臣。我等读书人更是幸生盛世,哪里能以班婕妤作比呢。”

    说话的便是刚刚诘难荀冉迟迟不来的苏九初,他言语间满是不屑,显然对于荀冉这个才子明头不服。

    李隆义却摆了摆手:“哎,不过是首寻常的宫怨诗,九初不必多心了。本王这曲江诗会只谈诗文,不论朝政。”

    荀冉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这首诗会被有心人裹挟上讽刺朝堂的韵意,但他偏偏不怕。唐朝多的是宫怨诗,有哪个因为作诗被贬官流放?

    这便是大唐的气度!

    “不过,这诗确是有些悲情了。荀小郎君,可否再吟诵一首以解愁意?”

    李隆义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荀冉,眼神中满是期许。

    荀冉饮下一杯绿蚁酒,淡笑道:“殿下之命,敢不从尔?”

    他起身绕着案几走了几步,一挥衣袖吟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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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曲江诗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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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一个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李隆义笑道:“古来名士皆悲秋,荀小郎君却独辟蹊径,真是豪情万丈。市坊间,总有人说荀郎君空负才名。今日以后,那些闲言碎语都会随风飘散了。”

    荀冉跪坐在案几旁,冲李隆义拱手道:“荀某这诗词不过是睡梦中一仙人所托,当不得殿下盛赞。”

    “仙人?”李隆义眉毛一挑,淡淡道:“这天下哪有什么仙人托梦,荀郎君你不必过谦了。”

    荀冉早知道他们不会完全相信仙人托梦之说,倒也不再争辩,夹起一枚青豆送入口中。这样的效果是最好的,虽然唐朝士子极为自信,但毕竟文人相轻,低调一点至少不会引起旁人的反感。至于那些存心刁难之辈,荀冉无法阻止,也不必多费心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越是怕事,事情越会找上门来,这是荀冉一直信奉的信条。

    “如今我大唐万国来朝,唯有突厥人对西域虎视眈眈。我恨不能提三尺青锋奔赴安西,杀尽贼寇胡虏。”

    园内设有一水渠,引自曲江之水。众人案几围着水渠摆放,取得恰是曲水流觞之意。

    呵,好大的口气。荀冉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起身高声吟诵: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枞金伐鼓下榆关,旌旗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筋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风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荀冉心中默默赞叹,这诗做的真是气魄不凡,道尽了汉家男儿的英武。等等,这诗怎么很熟悉的样子......

    忽然少年心中一惊,这不是高适那首著名的《燕歌行》吗?莫非眼前之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高适高达夫?

    ......

    ......

    距离曲水不远处的假山旁,安乐公主李令月挽着侄女李仙蕙的素手,笑道:“姑母没有骗你吧,此子确是有才华的。”

    “姑母!”李仙蕙摇了摇李令月的手,嗔道:“姑母便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吗?”

    李令月在侄女鼻头轻勾一记:“傻孩子,姑母这是为你好。皇兄那么多公主,最后还不都给出嫁。运气好些的嫁给了权臣之子以示恩宠,运气差的嫁到了漠北西域和亲,你这么拖下去哪里是办法。你不是仰慕这荀家小子才名吗,如今见了怎么还娇羞了起来。”

    李仙蕙反绞双手,喃喃道:“姑母,这种事情哪里急的来。这小子是还不错,但要让我下定决心还远远不够。”

    “哦?仙蕙可是觉得他模样不够俊俏?”

    “没有啊,他这样子还蛮清秀的。”李仙蕙轻咬玉唇,垂下了头。

    “那是为何?这荀家小子如今在东宫做事,前途不可限量。你嫁给他,还怕些什么?”

    李仙蕙气道:“姑母,我不要嫁人了。我要一辈子陪在姑母身边!”

    “这傻孩子,我们做女人的哪里能不嫁人呢。”说到这里,李令月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便拿她自己来说,当初深得先帝恩宠,最后还不是嫁给了一个窝囊废。女人啊,能替自己争取的时候一定要竭力争取,因为一旦错过机会可能再没有希望决定自己的命运。

    “听姑母一句话,这长安城中的王孙公子无数,但真正有才华的却没有几个。这荀冉虽说轻浮了一些,但却是有大才的。他跟着你太子哥哥,将来便是作宰辅中书令的,你还担心什么?”

    李令月话说到这个份上,李仙蕙终于不作声了。

    “姑母,可是他会喜欢我吗?”

    李仙蕙抬头眼巴巴的望着安乐公主,倒真是惹人怜惜。

    “我们仙蕙貌若天仙,又是皇兄最疼爱的公主,他小子能娶到你,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哪里敢拒绝?”

    “可是,我听说他似乎已经有心上人了。”

    李令月拍了拍侄女的肩膀笑道:“真是傻孩子,凭借你的出身有哪个女人敢跟你争?一旦皇兄赐婚,别说妾了,便是他想看一眼旁的女人都不可能。”

    “可,可我不是要他怕我啊。”

    李仙蕙跺了跺脚:“我要的是他的真心。”

    “真心?”李令月冷哼一声:“男人这种东西都是一个样,人前正人君子,恨不得以上古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人后哪个不是风月场里寻欢,石榴裙下风流?你指望他们真心?仙蕙你听姑母一眼,只要你跟他成婚,日后一定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我不理你了!”李仙蕙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这孩子!”李令月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

    ......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伴着弄弄酒意,荀冉吟出了第三首诗。高适的一首《燕歌行》让诗会风格陡转,一下子便成了边塞诗的比拼。

    大唐尚武之风盛行,便是文人墨客也生的豪气万丈,渴望带吴钩为国征战,高适便是其中代表。还好这个时代没有王昌龄,不然荀冉一连抄了他两首诗,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荀郎君,你这两句真是绝了!”高适大笑:“高某今日若不来参加诗会,岂不是要错过一生之友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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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将作少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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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实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高适。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王维的场景,少年只感慨世界真小。

    “荀兄大才,不知是否有兴趣加入清韵诗会?”

    高适满怀期待的看着荀冉:“荀兄若是加入诗会,我们激扬文字,把酒言欢岂不美哉。”

    “高兄盛情,荀某岂敢推馁。”荀冉对于这种诗会是不怎么排斥的,权当结交一番朋友。

    少年已经微醺,便冲李隆义拱了拱手:“殿下,荀某家中还有事情要处理,便先行告退了。”

    李隆义点了点头:“荀郎君请便。”

    ......

    ......

    终南山,相如草堂。

    李洪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迈入院内。

    “堂主还没有睡醒吗?”

    书童淡淡道:“先生昨夜睡得很晚,殿下不妨再等等。”

    李洪也不恼,沉声道:“本王等便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草堂内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

    “可是晋王殿下?”

    “便是小王!”李洪大喜,迈开步子朝屋门走去。

    屋内的陈设布置十分简陋,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着麻衣,盘身坐在床榻上,静静看着李洪。

    李洪冲他一拜:“堂主,您终于愿意见小王了。”

    “见与不见,皆是缘分。晋王殿下又何必执念呢。”这中年男子留有长髯,却与头发颜色迥异,为雪白之色。故而人称白髯堂主。

    “皇叔,您便真的放下了吗?”

    “什么是放下,什么是没放下?晋王,这里只有白髯堂主,没有皇叔,晋王还请自重。”

    李洪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不甘:“当年之事,小王都已经派人查清了。当年合谋上奏的人,小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白冉堂主摇了摇头:“晋王要做什么与某无干,只是劝你一句,多行善事多积阴德。”

    “若不是这些贼人作梗,您又何须隐居在这种地方。”

    见对方默不作声,李洪长叹:“您若是回心转意,随时可来找小王。”

    ......

    ......

    永嘉坊,陈府。

    陈骞正在院子里和幼子玩蹴鞠,小孩子一次次的将鞠踢出,陈骞便一次次的将鞠捡回,场面好生和乐。

    玩至兴起,陈骞干脆趴下身去,让幼子爬在他身上。俯首甘为孺子牛,此时陈骞不再是什么将作少监,只愿与孩子共享天伦之乐。

    “主上,宫里的宋内监拜访!”

    陈骞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的爬起身来,将孩子交给管家:“颖儿,去跟娘亲玩鞠吧。”

    他转过身来弹去身上灰尘,淡淡道:“我这便去书房。”

    陈府的书房并不大,但布置的极为雅致。

    天子贴身内监宋高此刻正坐在书房正中的椅子上品着香茗。

    “陈少监,别来无恙啊。”

    陈骞满面笑容的冲其拱了拱手:“阿翁莅临寒舍,直是蓬芘生辉。您此次来是为了大明宫的事情吧?”

    宋高神秘一笑:“是也不是。如今大明宫竣工,你身上的担子一下轻了起来。怎么,倒有闲情雅致临起字了?若是某没看错,还是蔡邕飞白体?”

    “阿翁说笑了,我这等粗人,得蒙陛下赏识,能掌管土木工匠之政,已是幸事了。”

    宋高摆手道:“陈少监太谦虚了。宫室的营造关系到国本,陛下把如此重任交给你,足以说明陈少监你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实不相瞒,某这次来便是为了下月初一大明宫的朝会。”

    陈骞心中一沉,大明宫刚刚营造完毕,还有许多地方没有检查,此时便要举办大朝会,倒真是有些压力。

    “阿翁,此事陈某已经多次向朝廷申明,翔鸾、栖凤二阁之下的龙尾道尚有些地砖未涂金漆,丹凤门前的金水桥也......”

    “这些事情,陈少监不必予某说,便是某听了也是无能为力。陛下要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大明宫,这含元殿是大明宫的门面,自然是重中之重。陈少监不想看到大朝会之时,万国来使见到一个残缺的含元殿吧?这可是有辱我大唐天威的事情!”

    陈骞面露苦色:“如今距离初一不足一月,若匠人们全力涂抹漆水,或许能赶上朝会。”

    宋高点了点头:“陈少监心中有数便好,这种事情可是开不了玩笑的。某不妨告诉陈少监,陛下有意提拔你任将作监,这可是从三品的实职,你可不要自毁前程啊。”

    “陛下天恩,陈某无以为报。”陈骞冲太极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如是说道。大明宫建在龙首渠上,解决了太极宫地势低引起的闷热问题。如无意外,大朝会之后宫室就会陆续乔迁,那时才是真正考验大明宫质量的时刻。

    天子喜怒,全在一念之间。

    “咱们做臣子、奴子的虽然职责不同,但说到底都是要为陛下分忧的。”宋高沉了沉声,笑道:“陛下有意在东城城墙内侧修筑一夹道,与东城墙组成一夹城,供陛下御用。”

    “夹道?”

    “怎么,可有什么不妥吗?”

    陈骞连忙摇头:“怎么会,既然是陛下之命,陈某明日便带匠人前往东城,考量下如何修筑夹墙。”

    “恩。”宋高满意的点了点头:“再就是晋王殿下那里,要修建一处文学馆,你那里派出些能工巧匠,就按着崇文馆的样子修建好了。”

    “这?”陈骞有些为难:“这崇文馆为东宫研习典籍之处,若是按照崇文馆修建,怕是有违规制吧?”

    “大胆!”宋高面容一厉:“这是陛下的意思,陈少监这么说,难道是在讽陛下纵容晋王挑衅东宫吗?”

    陈骞吓得不轻,一时跪倒在地,抱紧宋高的大腿。

    “阿翁,陈某不是这个意思,陈某明日便去取来崇文馆的图纸,送到晋王殿下府中。”

    “这便对了,咱们这些做臣子、奴子的哪里能猜得透天家的心思,天家说什么,你去做便是了。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太子殿下真的追究起来,也不会拿住你一个小小的将作少监不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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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一条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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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崇文馆。

    太子李贞正在读书。为他讲学的是太子太傅萧纲。

    萧纲今日讲的是《淮南子》主术训篇,事涉为君之道,李贞自然听得十分认真。

    “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口能言而行人称辞,足能行而相者先导,耳能听而执正进谏。是故虑无失策,谋无过事,言为文章,行为仪表于天下。进退应时,动静循理,不为丑美好憎,不为赏罚喜怒,名各自名,类各自类,事犹自然,莫出于己。”

    萧纲念完了一段,冲李贞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这一段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贞冲萧纲一礼道:“这是说君主应该无为而治,君主自身要戒骄戒躁,充分发挥百官的长处。”

    萧纲满意的点了点头:“殿下明白就好。”

    李贞却道:“可是圣明的君主要驾驭臣子,手中便不能没有鞭子。若是失去了权利,一味的放任百官,不是对天下子民不负责任吗?”

    萧纲轻咳一声道:“殿下说的不错,这驭臣之术确实不那么简单,对待百官自然不能一味放任。”

    他瞥了一眼荀冉:“听说荀小郎君昨日参加了临淄郡王举办的诗会,还吟出了三首绝世好诗?”

    在下首伴读的荀冉心中苦笑,心道这老头消息倒真是灵通。

    “回禀太傅,学生确实参加了曲江池的诗会,至于所谓绝世好诗,不过是士子们谬赞了。”

    萧纲点了点头:“年轻人要懂得藏拙,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你有诗才自然是好事,但你要记得你同时也是东宫的臣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东宫。或许你自己不在乎,但这朝堂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临淄郡王倒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但并不代表他养的那帮清客没有坏心思。人心可畏,人言更是可畏啊。”

    荀冉拱了拱手:“师父教训的是。”

    萧纲又冲李贞道:“殿下,像荀郎君这种事情,您只需稍加点拨,并不必事必躬亲。”

    “孤受教了。”

    萧纲又念道:“君人之道,处静以修身,俭约以率下。静则下不扰矣,俭****不怨矣;下扰则政乱,民怨则德薄;政乱则贤者不为谋,德薄则勇者不为死。是故人主好鸷鸟猛兽,珍怪奇物,狡躁康荒,不爱民力,驰骋田猎,出入不时,如此,则百官务乱,事勤财匮,万民悉苦,生业不修矣。”

    这次太子李贞不待萧纲发问便道:“这说的是君主统驭百姓,要做到修身养性,勤俭节约。君主修德行,群臣效死命。”

    萧纲十分满意:“殿下这学问又是精进了不少。”

    “人主之居也,如日月之明也,天下之所同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延颈举踵而望也。是故非澹薄无以明德,非宁静无以致远,非宽大无以兼覆,非慈厚无以怀众,非平正无以制断。”萧纲沉声道:“百姓仰望君主就像仰望日月一般,君主的德行关乎到社稷的安危。若是君主都能修身养性,天下将永远是太平盛世。”

    便在这时,李贞的贴身内侍张芳快步进入崇文馆,冲李贞和萧纲分别行了一礼。

    “殿下,萧太傅,将作少监陈骞求见。”

    ......

    ......

    “陈骞?他来拜见孤作甚?”

    李贞结交的朝臣有限,除了父皇指派给他的三师三傅,再就是一些闲散官员。像三省六部那些权臣,他都是尽量避讳的。陈骞是将作少监,掌管的是宫廷土木之事,照理说他和自己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怎么会突然来到东宫呢。

    “这,奴子也不知啊。”

    “罢了,宣他进来吧。”

    李贞摆了摆手,心情有些不愉。

    “宣将作少监陈骞觐见!”

    张芳尖利的声音回响在崇文馆内,站在殿外的内侍重重唱诵,一连传到了崇文馆石台下。

    陈骞今天身着深绯色官袍,着金带,佩银鱼袋。他整了整自己的幞头,深吸了一口气,踩着台阶登上了崇文馆。

    远远望去,太子李贞端坐上首。陈骞跪拜行了一记大礼:“微臣陈骞拜见太子殿下。”

    “陈少监快快请起。”李贞面容稍缓,上前虚扶起陈骞。“不知陈少监专程觐见,所谓何事?”

    陈骞咬了咬牙,沉声禀告:“回禀太子殿下,微臣奉了陛下之命,要为晋王殿下修筑一处文学馆。陛下的意思,是让臣按照崇文馆的规制修建。”

    “哦?”李贞面色有些不愉,质问道:“如若孤没有记错的话,这东宫所有宫殿的图纸都在将作监中,陈少监既然奉了陛下之命,自该去将作监找寻图纸,来东宫又是为何?”

    “殿下恕罪!臣自知此举有违宫中规制,但陛下之命不敢不从。不过臣有一计,便是晋王得了文学馆,也不会危及殿下。”

    陈骞不是傻子,那夜宋高所说的话他自然是半信半疑。他信的是这确实是皇命,毕竟晋王便是再得宠,也不敢假传圣旨。他不信的是若是真出了事情,太子会饶过他。毕竟晋王再怎么也是太子的弟弟,便是做做兄友弟恭的样子,太子也不会跟晋王撕破脸皮。但他就不一样了,作为一个四品的将作少监,太子要想整死自己仅仅需要动动指头。他要想活下去,便只能提前跟太子说明真实想法。

    “陈少监请讲。”

    李贞的声音很冷,若不是顾念着太子威仪,他真有可能当着众人破口大骂。

    “殿下,若是臣没有记错,这崇文馆设计之初置学士掌经籍图书。但更重要的是,崇文馆内有二十名学生,这些学生大多是权贵子弟。之后历朝东宫召选学生,虽有的未选满二十,但上限却从未变过。晋王此次修建文学馆为的便是招揽贤才,以晋王的性格肯定不会满足只招揽二十人。陛下既然令臣参照崇文馆的规制为晋王修建文学馆,那贤才的数量自然也就定死在了二十。殿下不妨等晋王文学馆修建好了,再遣一心腹上书,参晋王逾越礼制,僭越东宫。那时岂不是一石二鸟,不光可以打压晋王的锐气,连带着他那招揽的一干贤才也会被陛下尽数遣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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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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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毒辣的心思!

    荀冉不曾想到连一个将作少监都有如此缜密的心思,这朝堂真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陈少监的意思,孤明白了。”李贞点了点头,目光稍显柔和。

    “这件事便依你说的去办,只是你说的话孤可从来没有听到过。”

    陈骞连忙点头:“这是当然,微臣也绝不会透漏半个字,殿下尽管放心。如此微臣便先退下了。”

    李贞摆了摆手:“陈少监请便。”

    陈骞走后,李贞只觉得心神俱疲便向萧纲一礼:“萧太傅,孤有些乏了,今日便先讲到这里吧。”

    “如此也好,殿下也要多注意身体。”萧纲虚应了几句,扫了一眼荀冉、王维淡淡道:“今日无比的事情,你们也先回府歇息吧。”

    ......

    ......

    “这份泡馍是要送到郑小侯爷府上去的,这份是长安县主订的,特意嘱咐多放些胡椒......哎,这份是定襄郡王爷订的,放了双份秘制酱羊肉片,快些送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东市泡馍馆内,梅萱儿正指点着小厮将主顾们订的泡馍装盒。这些主顾多是王孙贵族,住的大多是崇仁坊,故而小厮往往只用跑一趟就能将十好几份泡馍送到,省下了不少气力。

    “路上慢点,这些都是贵人,嘴上甜一点,我们可得罪不起。”

    那小厮沉声称是,将食盒累放在一处小车上,缓缓推走。

    忙了一上午,主顾们订的泡馍总算全部发了出去。

    事实上,这家泡馍馆名义上的主人仍然是常小公爷,那些王孙公子也不会自讨没趣去得罪常家。但梅萱儿深知人心险恶,多陪上一分笑脸至少不会错。

    “嫂嫂,你也别太累着自己,这些事情让下人们做便可。”

    常子邺将一勺泡馍送入口中,十分享受的说道:“不然,荀大哥还不得把我的皮扒了。”

    梅萱儿白了他一眼:“常小公爷说的哪里话,奴家与荀公子不过是......”

    常子邺笑道:“嫂嫂不用多说,常某懂得。”

    他这一说,梅萱儿更是尴尬,脸颊上泛起两朵红晕。

    “常小公爷,奴家不跟你说了!”

    梅萱儿转过身去,不再理常子邺。

    “哈哈,嫂嫂莫要生气,我这里有一份荀大哥的诗集,嫂嫂想不想看看?”

    “诗集?”梅萱儿好奇道:“荀公子最近又有什么诗作吗。”

    常子邺拍了拍大腿:“嫂嫂还不知道?荀大哥前几日参加临淄郡王殿下在曲江举办的诗会,一连三首好诗呢。曲水流觞,吟诗作赋,啧啧啧,这才是荀大哥该做的事啊。嫂嫂你不知道,纵然如奇才高适都对荀大哥佩服的五体投地,连郡王殿下都对荀大哥赞叹有加!”

    见常子邺吹的如此天花乱坠,梅萱儿更是好奇了:“常小公爷不妨拿来看看。”

    常子邺将一本手抄诗集递了过来:“若是旁人做了其中任意一首都可以吹上半年,荀大哥却浑然不在乎,这才是有大才子的胸襟气魄。”

    “算上把酒问月,现在还只有四首,等荀大哥有了新作我会陆续加进去。”

    梅萱儿翻开看到的第一首,便是那首宫怨诗。

    小娘子面皮极薄,心道荀公子这是在说我吗?

    ......

    ......

    长安城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灾民。由于没有路引不能进城他们就搭起了简易的凉棚,在城门外的洼地住了下来。

    今年河东、河南两道大旱,偏偏又遇上了蝗灾。不管种的是粟还是都近乎颗粒无收。两道的百姓起先还期盼着州县衙门发放朝廷的赈灾粮食,但他们左等右等也盼不来,最后不得不带上婆娘孩子,一路沿着官道逃荒而来。

    关中富足,长安太仓的粟米更是堆积如山。都说当今圣上爱民如子,绝不会允许一个子民在他眼皮底下饿死。来到长安城,他们便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但守城的将领吴仁义不这么看。这些灾民一路逃荒乞讨,根本没有路引,他肯定不能放他们入城。但便这么拖下去,聚集的灾民肯定会越来越多,绝不是个办法。明德门位于城南,是长安城的要冲,外面若是聚集了太多的,不但阻碍长安城附近百姓正常的进出,还容易激起民怨。一个人埋怨不要紧,两个人也不要紧,但若是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呢。

    想到这里,吴仁义便觉得后脊背发凉。现在是秋天,这些灾民在长安城外搭起简陋的布棚还勉强可以度日,但若是入了冬,鹅毛大雪压下来不知要冻死多少人呢。

    不行,这件事要报给京兆尹大人,不然要是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

    ......

    临淄郡王府,花厅。

    李隆义正玩弄着手中的玉珠。

    “那荀冉的底细可都查清了?”

    一个身着绯色长袍的男子点了点头。

    “殿下,这荀冉确实是崖州荀家大房独子,只不过之前一直是荀家三老爷荀恪礼掌握大权,这小子一直韬光养晦,不与其争夺权力。”

    李隆义放下玉珠,面色不由得一沉:“这便怪了,不过是一个商贾之后,纵然再是天赋卓然,也不可能有如此才华。

    但那些诗确实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难道真是仙人托梦?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便被李隆义打消,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他向来是不信的。

    “不过,属下发现他和阮千秋似乎认识。”

    “阮千秋?十二年前东都洛阳行刺洛阳尹的那个阮千秋?”

    李隆义心中一惊,这阮千秋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相传十二年前洛阳尹刑子华密谋造反,拥戴当时的陈王称帝,这阮千秋潜入守备森严的洛阳尹府,一击便取了洛阳尹的性命。后来当今陛下登基,阮千秋也自此失踪。

    “正是,此字据说在崖州隐居多年,属下估计他们也是机缘巧合相遇吧。”

    绯衣男子沉声禀告。

    “那倒真是有意思了。”李隆义目光一聚:“你给我紧紧盯着这个荀冉,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

    该来的总归要来,只是隔了十二年,他只希望这局棋能下的精彩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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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昭武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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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长安城渐渐起了寒意,朱雀大街两侧种植的槐树早已落叶,便是扶柳也已枯黄。

    行走在街道上的百姓纷纷换了秋装,便是步子也加快了不少。最开心的要数东西市的酒肆老板娘,不管是天潢贵胄的王孙公子,还是靠贱卖气力的贩夫走卒,都喜欢在这样的时节温一壶酒,暖暖身子。至于最近刚刚兴起的羊肉泡馍,更是受到关中百姓的热捧,就连大唐天子都对这食料赞赏有加。

    这些日子以来,城南聚集的近万名灾民没了踪迹,据说是京兆府出面向他们分发了米粮、衣物,将其分散安置到了关中各州。当今天子厚德,对待灾民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虽然这些灾民失去了土地,但有了安身之所至少能够挨过这个冬天。至于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的准呢。

    倒是西域来的胡人越来越多,这些胡人多是昭武九国的商贾,听说大唐皇帝要召见万国来使,便蜂拥至长安谋求商机。(注1)

    皇城鸿胪寺内,倒是清静不少。这里接待的都是各国派出拜见唐朝皇帝的使者,规制自然不能太低。

    宁远国主阿悉兰达派出的使臣遏波之此刻正在鸿胪寺内踱步,眉宇间有些焦急。今日清晨在大明宫含元殿的大朝会十分隆重,西域诸国、铁勒、吐谷浑都派出了使者,对大唐天子行三拜九叩之礼,敬献贡品。大唐皇帝也显现出了天可汗的气度,对敬献贡品的使者赏赐了十倍的礼物。

    宁远国居西腱城,在真珠河之北,乃河中要冲。故而在西域九国中,宁远国的地位最为重要。这从大唐皇帝陛下的封赏就可看出,除却都有赏赐的锦袍、金带,还遥授宁远国主左武卫大将军之职。这当然不是实职,但其中荣宠可见一斑。

    不过这对于遏波之来说还不够,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为国主阿悉兰达讨一门亲事。大唐皇帝春秋鼎盛,膝下有九名公主,除了已经成年,许配给尚书左仆射的纯阳公主,其他八位都未婚配。阿悉兰达想要树立自己在昭武九国中的霸主地位,便需要一个门面,大唐的公主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除了建国之初与吐蕃和亲,大唐再没有下嫁过一个公主。更何况,宁远国不过弹丸之地,相较于大唐不过沧海一粟,远不能与当年鼎盛的吐蕃相比。

    要想促使大唐天子下嫁公主,光靠诚意是不够的。

    好在鸿胪少卿给了他一个建议,让他去拜见太子。鸿胪少卿的一句话点醒了遏波之,太子是大唐的储君,如果说有谁能够左右大唐天子的意愿,也只有这个身份尊崇的年轻人了。

    只是他不过是一个外邦小国的使臣,要想见太子难于登天。最后他通过鸿胪少卿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叫荀冉的年轻人,等待他牵线搭桥,带自己入东宫拜见太子。

    啊,若是自己真能促成此事,回到宁远国,国主将赏赐他整整三座城池,还有无数的牛羊、奴隶。想到此,遏波之闭上双眼,朝西面深深一拜。

    ......

    ......

    十月初一的大朝会一结束,荀冉便回到宅邸休憩。此时已是午后,少年起身梳洗了一番,正想和梅萱儿一同吃顿泡馍,王勇封却来报,一个胡人在大门外请求面见他。

    荀冉思忖了片刻,便叫他把那人引进正厅。

    少年换了一套湖蓝色圆领长袍,整了整衣襟阔步朝正厅而去。

    “荀郎君,在下是宁远国的使臣遏波之,准备了一份薄礼,还望荀大人不要拒绝。”

    荀冉刚一进屋,遏波之便迎了上来。

    这遏波之深眉阔目,生着一簇须髯,便是他自己不说,荀冉也不会认为他是唐人。

    宁远国?这在汉代不是大宛国吗?听说大宛盛产汗血马,这可是个好东西。荀冉瞥了一眼遏波之手上捧的锦盒,心中长叹一声。看来汗血马是没戏了,不过要是能来点奇珠美玉倒也不错。这宁远国好像是昭武九国之一,距离长安城十分遥远。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自己若是能得一块西域宝石,确也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啧啧,真是好气运啊!

    “使者太客气了。荀某不过东宫一闲散属官,怎能当得如此大礼。”

    荀冉心道这个宁远国使臣倒也真是有意思,既然是使臣自然住在鸿胪寺,那么他有什么事情相求自然应该去找鸿胪寺卿,可他偏偏找来自己......

    “你们大唐人有一句话说的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在下最佩服的就是荀郎君这样的少年英才。”

    荀冉被对方恭维的一阵脸红,尴尬道:“使者看来对我大唐文化倒是了解颇多,实在难得。也罢,使者有何事相求?”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荀冉可不会天真的以为对方真的是仰慕自己的才华,才会登门拜访送上厚礼。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那么开门见山把话说开了也是最好。

    遏波之双眼眯作一条缝,笑道:“荀郎君果然是爽快人,如此在下便直言了。我国国主想请大唐皇帝陛下赐一名公主为宁远国王后,在下这次前往大唐除了进贡便是为了此事。但此次出访大唐使臣众多,在下担心皇帝陛下没有时间处理此事。所以在下希望荀大人能把在下引荐给太子殿下。”

    荀冉心中一沉,这宁远来使倒也真是直接,直接的有些让他不适应。毕竟大唐的官员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油条,一句话恨不得捏弯了绕开了说,像遏波之这样的直肠子,倒也是难得。

    “太子殿下是大唐储君,使者若想见殿下,大可由鸿胪寺引荐安排。若是荀某出面,怕是不好吧?”

    遏波之连连摇头。

    “要是等鸿胪寺卿安排就晚了。今晚大唐皇帝陛下在大明宫举办国宴,这便是最好的机会。在下希望能够在这之前,得到太子殿下的支持。”

    遏波之很真诚,荀冉就喜欢跟真诚的人打交道。

    荀冉淡淡道:“若是如此,使者怕是找对人了。”

    ......

    ......

    注1:此处昭武九国指康、安、曹、石、米、何、史、火寻、宁远九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国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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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暮,伴着沉郁顿挫的街鼓声,长安城各街道上行走的百姓纷纷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八百下街鼓声响毕,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坊门也应声关合。

    对于长安城的百姓,夜晚是宁静的。但此时的大明宫,却是一片莺歌燕舞,繁华锦盛。

    大明宫太液池旁的蓬莱殿,大唐皇帝李显在此举办国宴,招待各国使臣。

    李显今天头戴通天冠,身着赤黄色衮龙冕服,上玄下朱,其上绘有蟠龙、彩云,确是帝王气度。

    他扫视了一眼下首的使臣,沉声道:“诸位来使入长安进献珍宝,朕心甚慰。今日朕在大明宫举办国宴,以飨诸卿。”

    众使臣纷纷叩首,三呼万岁。

    “天可汗陛下,臣代表铁勒九部祝愿陛下福寿永昌,国祚绵延。”

    率先发声的是铁勒来使契苾拙,铁勒是突厥别部,突厥灭亡后一直统治着漠北。大唐对于铁勒的态度一直是怀柔拉拢,不但授予铁勒九部首领都督称号,还封他们爵位,每年赏赐金银丝帛。

    李显龙颜大悦,轻捋龙须道:“赐铁勒黄金千斤,帛万匹。”

    “大唐皇帝陛下,您的臣子从吐谷浑给您带来了一千头牛,两千头羊,还望大唐与吐谷浑的友谊长存。”

    “皇帝陛下,火寻国永远是您最忠诚的仆人,您的命令便是火寻国前进的方向。”

    “......”

    诸国使者纷纷向皇帝祝贺献礼,李显不失威严的微微点头,面颊带笑。唐代冠冕无旒,故而他能清晰的看到诸国使臣的表情。贪婪,恐惧,期盼,犹豫,不一而足。这种洞悉天下人情感的感觉很奇妙,李显沉浸在其中。

    在他下首左侧第一处案几跪坐着的是太子李贞,他今日峨冠博带,华服加身,腰间又束着一面玉带,更衬显的威严尊贵。他瞥了一眼对面的晋王,冲身旁侍候的荀冉淡淡道:“荀郎君,你晌午后带来见孤的那个宁远国使臣,准备的礼物真的能让父皇满意?”

    荀冉为李贞倒满一杯高昌葡萄酒,满是自信的答道:“这件事殿下尽管放心,那遏波之既然夸下海口,便不会食言。毕竟,他还要仰仗殿下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请求大唐赐婚,将公主嫁到宁远国去呐。”

    李贞冷哼了一声,眉头微皱:“说来这宁远国主胃口倒真大,不过是一弹丸小国,竟然上表求亲。也罢,要是他这能让父皇大悦,孤便帮他这个忙。”

    “殿下英明。”荀冉淡淡回了一句,对于李贞的态度,他基本已经笃定,只要能够让皇帝满意,太子就会去做。这也是他帮遏波之的原因。

    便在这时,大殿之上靠末尾的位置,站起一使臣,他出列冲李显一礼:“大唐皇帝陛下,我宁远国敬献的礼物陛下在这大殿之中看不到,还请陛下移驾太液池。”

    “哦?”李显有些好奇的看着宁远使臣,捻了捻龙须,轻咳一声:“如此,朕便移驾太液池。”

    ......

    ......

    太液池旁的围栏里,十匹汗血宝马在宫廷侍卫的牵引下,焦躁不安的踢打着泥土。大唐皇帝李显背负双手一圈圈的绕过围栏,心情甚佳。

    荀冉从皇帝的眼神中已经知道,他对这份礼物十分满意。美人、良驹、权柄,这是一个男人追求的所有东西。作为富有四海的天子,女人当然不会缺,权力更是已然巅峰,所追求的只能是良驹。

    宁远国的汗血宝马便是这世上最完美的良驹。事实上,汗血宝马的数量并不算多,宁远国主能够送出这么多汗血马,看来真是下定决心要将大唐公主娶回家了。

    “爱卿,宁远国主向大唐敬献十匹汗血马,朕心甚悦。说罢,你们国主想要什么赏赐?”

    如若不是念着君王的威严,李显恨不得现在便骑上一匹汗血宝马,纵骑至终南山下。对于宁远国的态度,他十分满意,大唐地大物博,便是他要求什么,自己也能允诺。

    “回禀皇帝陛下,臣的国主不求金银珠宝,丝绸彩帛,只希望陛下能够下嫁一名公主至宁远国,与国主完婚。”

    李显神色一沉。

    “你说什么?”

    “微臣向皇帝陛下请求下嫁公主。”

    李显的面色有些阴沉,嘴角微微抽动,沉默了良久还是挤出一抹笑容。

    “朕诸位公主尚且年幼,不便婚配,此事暂且搁下罢。”

    这时,太子李贞冲皇帝拱了拱手道:“父皇,依儿臣愚见,临淄郡王之妹今年二八之岁,又是宗室之女。临淄郡王一直苦于其妹无心上郎君,若是父皇降旨令其下嫁宁远国,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这时机拿捏的正好,若是他出来早了,显得矫揉造作,若是出来晚了,皇帝难免已起了厌恶。

    这拿捏人心,尤其是帝王的心思,才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李显听后也有些心动,他沉思片刻道:“贞儿这提议倒是不错,不知爱卿以为如何?”

    遏录之冲李显一礼:“臣遵皇帝陛下之命。”

    对于遏录之,能够让皇帝下嫁公主当然是最好的。但他也知道以宁远国的地位,让皇帝下嫁亲生女儿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退而求其次,让皇帝下嫁宗室之女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阿悉兰达要的便是一个面子,一个让他能够在河中站稳脚跟的面子。

    “恩,朕明日便下旨,封临淄郡王之,荥阳郡主为晋阳公主,下嫁宁远国。”

    识时务者为俊杰,对于宁远国使臣的态度,李显很满意。若是对方冥顽不化,最后很可能是不欢而散。如此,他面子也放得下,大唐的面子也得以保全。

    “臣谢大唐皇帝陛下隆恩,宁远国将永为大唐守卫河中。”

    遏录之再拜李显,眉宇间满是喜色。此事过后,他回到宁远国必会被国主厚赏,如今国相之位空缺,若是国主心情大好,这国相之位便是他囊中之物了。

    “来人呐,在这太液池上点上荷花灯,朕今夜要与诸位使臣共赏夜色。”

    李显长袖一挥,自是豪情万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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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国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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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液池上漂浮着近千盏荷花灯,映照的湖面闪亮通明,如同白昼一般。

    大唐天子李显端坐在太液池畔的凉亭中,欣赏着各藩王选送的歌舞。

    晋王敬献的是胡旋舞,这本是个颇有难度的舞蹈,但这些年看的多了,也就有了倦意。倒是楚王的这个破阵乐颇有新意,只是今日毕竟国宴宴请的毕竟是诸国使臣,倒有些耀武扬威之嫌。

    哎,这些孩子,都是不懂朕的心思啊。

    此刻,李显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失落感。虽然贵为天子,却不能坐享天伦。

    “父皇,儿臣为父皇敬献的歌舞名为弗拉明戈,希望父皇喜欢。”

    太子李贞冲皇帝一礼,声音里满是期待。老实讲,他对于荀冉准备的这个弗拉明戈舞并没有多少信心,但这少年毕竟才名在外,也捣鼓出了不少新鲜东西。他还是决定相信荀冉,相信他的直觉。

    “弗拉明戈?贞儿,你怎么总是弄出这么古怪的东西?”

    李显言语中并不多少责备,倒是透出几分期待。

    “回禀父皇,这是儿臣东宫校书郎准备的歌舞,编排全是他在负责。”

    李贞的回禀倒是规规矩矩,皇帝沉声道:“是那个吟诵出‘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荀冉?”

    李贞点了点头:“回禀父皇,正是此人。”他冲荀冉摆了摆手:“荀郎君,还不拜见陛下。”

    荀冉正在低声跟常子邺、迟健儿交代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见太子在唤自己,忙向前几步来到御前。

    “臣荀冉拜见陛下,殿下。”

    他冲皇帝和太子行了君臣之礼,便等着皇帝询问。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观察皇帝,老实讲在荀冉的印象中皇帝总该是不怒自威的,但至少今夜的李显,除了锦衣华服和天子仪仗给他的感觉和一个邻家叔叔没有什么区别。

    “你便是荀冉?朕听说你在临淄郡王的诗会上吟诵出了三首诗,每首都是字字珠玑,被士子们奉为大才,可有其事?”

    荀冉本想用仙人托梦搪塞过去,但此刻见皇帝的意思,便去了这心思。

    “回禀陛下,微臣拙作当不得士子们如此谬赞。”

    皇帝却是摆了摆手:“作的是好诗就当得起夸奖。你可知这三首诗中,朕最喜哪首?”

    “微臣不敢擅自揣度圣意。”

    “朕最喜欢的便是你作的那首《从军行》。我大唐以武立国,男儿皆是尚武好战。只是这些年来升平已久,不少贵族王孙沉浸在莺歌燕舞,靡靡之音中,不想再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这日子朕又何尝想过,只是边关之势瞬息万变。你不去打他,他也会来打你。若是不存着一份报国之心,真到了双方开战的时候,死的怕就不只是一两个汉家儿郎了。”

    皇帝叹了一声,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荀爱卿能有此志向,不枉朕遴选你作贞儿的伴读。”

    得了皇帝一番称赞,荀冉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陛下爱民如子,微臣佩服。臣既为大唐臣子,理应胸怀报国之志。陛下既然选派臣为太子近臣,臣也会以微贱之身,侍候辅佐东宫。”

    荀冉这话滴水不漏,李显慨叹道:“若我大唐功勋之后皆若荀卿一般,那朕便欣慰了。”

    皇帝转过身来,点了点李贞。

    “太子,你要好好重用荀卿,朕百年之后,此子当为中书令。”

    李贞听得这番话,以为皇帝在试探自己,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父皇乃天子,万金之躯,受上天庇佑......”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皇帝止住:“人都会老,朕也是人,你有这份心意,朕便知足了。”

    此时此刻,李贞的心中五味杂陈。自从他懂事起,就没有见过皇帝对他说过这么多话。便是为了国事,也多是耳提面命,训导的多。像今天这般如民间父子般谈心,倒真是第一次。

    “父皇,儿臣一定不负父皇期望。”

    李显微微一笑:“贞儿,与朕一起看歌舞吧。”

    ......

    ......

    “陛下,这弗拉明戈之所以如此激情,就在于节奏。”荀冉见皇帝沉浸在弗拉明戈的表演之中,心中十分得意。好歹他前世也是个乐队主唱,对于各种音乐舞蹈都有涉猎。除了芭蕾,他最喜欢的便是弗拉明戈。这弗拉明戈刚柔并济,节奏感十分强烈,可以将人很好的带入到氛围中去。

    当然,今夜迟晨儿和常子邺的表演也十分出色。迟晨儿自不必说,她是倚翠楼的头牌,各种舞蹈都很擅长,这弗拉明戈舞步并不复杂,她参习一阵后练到如此,少年丝毫不感到惊讶。倒是常子邺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表现好的有些让人出乎意料。

    “节奏?”李显眉头微蹙,这个叫荀冉的年轻人总会说出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不过好在他都能用一些简单的语句解释清楚。

    “是的,这节奏就相当于鼓点。陛下,我大唐行军之时鼓点便是战斗的指引。这弗拉明戈也同样如此。舞场如战场,只有节奏明晰,才能取得胜利。”

    荀冉唾沫横飞,一番解释下勉强让皇帝明白了节奏的意思。只是这么解释实在很累,荀冉此刻只想作出一份词典,将这些后世的词条都收录进去。

    “荀卿,你说这弗拉明戈是传自西方?”

    荀冉点了点头:“回禀陛下,这弗拉明戈传自欧罗巴大陆,那里的人都十分喜欢乐舞,遂发明了这种舞蹈。”

    李显点了点头:“这欧罗巴在何处?在葱岭以西,和大食接壤?”

    荀冉不由得冒了阵冷汗,若是皇帝真叫他画出欧罗巴大陆的地图,他难道真要画出?且不说以唐朝的航海能力无法远渡重洋来到欧洲,便是真的有能力,粮食的补给也是个问题。至于走陆路,中间隔着一个大食帝国,更是没有可能。

    恩,有时候善意的谎言好过真相。

    “这欧罗巴已经沉没海底了。”

    李显在一旁满面狐疑的说道:“荀卿,这也是你在崖州遇到的色目商人所述?”

    荀冉微微一笑:“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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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国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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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麦哲伦还没有出现,地球还不能被证明是圆的。大唐对于世界的认知远不及后世,也许在李显看来,长安才是世界的中心。

    荀冉当然没有跟皇帝陛下争辩,教天子学地理的冲动,至少现在是没有。

    他拱了拱手道:“我大唐富有四海,万邦来朝,陛下更是德贯古今,治起千秋,区区番邦无须挂在心上。”

    李显对荀冉的恭维显然很是受用,轻捋了捋龙须大笑道:“荀卿,你的学识确实远远超过你的年龄。我大唐若是多出几个你这般的少年英才,大唐必定会更加昌盛。”

    荀冉心中一阵腹诽,他心道自己掌握的这些学识大半是后世信息爆炸灌进脑海中的,更多是沾了穿越者信息先天优势的光。若是再来几个穿越者,这些信息不再是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自己还怎么混?

    “陛下圣明,微臣只希望以胸中所学尽数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

    李显点了点头:“难得荀卿有如此心思,也罢,既然你深谙乐理。朕便授你太乐署令,为宫室掌调钟律。”

    皇帝这话说的很是突然,荀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片刻,还是太子李贞提点道:“荀郎君,还不谢恩?”

    荀冉这才冲皇帝行了大礼,拜谢天恩。等等,太乐署令,这应该是归太常寺管的啊,倒是跟自己的老本行相关,只是......

    “陛下,微臣不知这太乐署令是几品的官?”

    李显满脸阴沉,轻咳一声:“从七品下,怎么荀卿是嫌弃朕授你的官职太小?”

    荀冉赶忙答道:“微臣不敢,只是微臣对朝廷官职品级并不十分清楚,故而......”

    “朕不过跟你开个玩笑。这官职任务并不繁重,不若你便兼着东宫的属官吧。”

    皇帝的话自然不容置喙,荀冉可不想再拂了逆鳞,连忙谢恩。

    “你对朝廷有功,朕另赐你河内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这就封爵了?不愧是天子,一出口就是天大的恩赐。只是这县男的爵位似乎稍许低了些......

    “臣谢陛下天恩,臣愿为陛下,为大唐效死命,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李显轻捋龙须笑道:“朕不要你肝脑涂地,朕还等着你多出些新奇点子,为朕分忧呢。”

    ......

    ......

    国宴结束后,荀冉便回到府中休憩。只是今天实在是过于奇妙,少年靠在床榻上想象着今后美好的生活,安逸的呼出一口气。

    “太乐署令、校书郎、开国县男、食邑三百户......”

    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这是荀冉的人生追求,如今看来羊肉泡馍馆和乐器行简直是暴利,数钱数到手抽筋是没什么问题了。至于睡到自然醒,反正他都是散官,索性睡够了再去。

    这才是人生啊!

    “垂死病中惊坐起,那人还在数钱中。”

    这诗该这么写嘛。

    ......

    ......

    齐国公府。

    常子邺常小公爷望着身前那一副寒光闪闪的甲胄埋怨道:“这甲胄是怎么打的,难不成羽林军的兵士都像荀大哥一般身材?”

    他可怜巴巴的望向荀冉:“荀大哥,你好人做到底,帮我跟我阿爷说说,给我换个文职吧。”

    唐朝禁军分为南北两衙。南衙即左右千牛卫,北衙最早叫北门屯营,后来发展为北衙六军,分为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左右羽林军。常子邺加入的这一支羽林军分宿大明宫,地位十分重要。

    荀冉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这禁军宿卫已经是极为轻松的差事,又不用你提起横刀,握着马槊冲锋杀敌,你怕什么?不就是盔甲不合身吗,我再叫铁匠给你打一副便是了。”

    “可是,可是听说羽林军里面,欺负新兵啊。”平日里横行长安的常小公爷此刻就像一只受伤的狐狸,装起了可怜。

    荀冉想想也是,能在羽林军中任职的,哪个不是凭着祖荫的功勋子弟。别看常子邺顶着一个小公爷的名头,在这遍地权贵的长安城根本不够看。就连那些郡王们都挤破了头想要进入羽林军捞取功名,这一个小公爷也就真不算什么了。而且人都喜欢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那些功勋子弟或许并不能上阵杀敌,但比起常子邺,身体却是要好太多了。

    常小胖子这倒真是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啊。

    “这件事你先不必忧心了,陛下亲准你入羽林军,谁敢欺负你?”荀冉顿了顿,接道:“咳,你去宿卫宫城,这羊肉泡馍馆的生意自然不能时时照料,便交给萱儿吧。”

    常小胖子攥紧了拳头,觉得内心很受伤。

    ......

    ......

    “公主,这就是荀郎君开的那家泡馍馆。”

    李仙惠整了整头上的幞头,长叹一声。

    她出一次宫并不容易,要赶在宫门上钥之前回去便不能再耽搁时间了。李仙惠咬了咬牙,还是迈步进入店内。

    东市的泡馍馆相较于西市,装潢典雅了不少。但毕竟也是个果腹的铺子,在李仙惠看来,还是庸俗了些。不过,既然是荀公子开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位郎君,咦?”梅萱儿见两个身着华服的郎君步入泡馍馆,忙迎了过去,只是她觉得这两位郎君似乎有些什么问题。

    恩,是不是太白皙了一些啊?

    “咳,我们是来吃泡馍的,可有雅间?”

    李仙惠仿佛看出梅萱儿心生疑惑,一甩袍袖道:“来两份你们店里上好的羊肉泡馍,再来两斤酱羊肉。”

    “两位里边请。”梅萱儿将二人领至包房,淡淡一笑:“这吃酱羊肉哪能没有酒。我们店里还有上好的剑南烧春,两位要不要也来点?”

    李仙惠连忙摆了摆手:“不必了,给我们来两壶高昌葡萄酒就好。”

    梅萱儿点了点头:“两位稍等。”

    她款款退了出去,冲身旁的小厮说道:“你们好生伺候着,这里面坐着的许是贵人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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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女扮男装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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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仙惠见梅萱儿出了雅间,心中悬起的石头终于落地。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梅萱儿看出了自己不是男儿身,至于对方为何不戳破,那便是另外一件事了。

    看对方的样子,似乎是这泡馍馆的主事之人。只是她怎么没听说这齐国公府还有这么一号能在市坊抛投露面的女中豪杰啊。

    “郞......郎君,要不要奴婢叫人去打听一番?奴婢觉得这整个泡馍馆透着一股子怪气。”

    李仙惠瞥了绿萝一眼,长叹道:“不必了,我本以为在这泡馍馆能遇到荀郎君,如今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那日曲江诗会远望的一眼,便让李仙惠对荀冉产生了极大的好感。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很奇妙,离得越远你便越想得到它。对于李仙惠来说,她的宿命也许是被皇帝许配给一个功勋之后,然后规规矩矩的过完这一生。在遇到荀冉之前,她也是这么想的。但自从她看到少年吟诵诗歌的风姿后,便生出了旁的心思。

    如今荀冉已经被封为河内县开国男,若说爵位是低了一些,但他年岁尚轻,前途更是不可限量。自己可以等,等到他封为侯爷、国公。

    李仙惠方自神思,却听得对面雅间一阵高呼,她歪过头瞥了一眼,却是大惊失色。

    “依崔某看,那荀冉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什么《把酒问月》,什么《从军行》,依崔某看不过是他花重金从旁人手中买来的。”

    说话的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才子崔植崔子建,他出自博陵崔氏,可谓名门之后。他头戴墨黑色幞头,身穿浅灰色圆领袍衫,上披半臂,脚蹬乌皮靴,一股大儒之气。在荀冉出现之前,他一直是长安城士子中的领军人物,声望即盛。但自从荀冉横空出世,世人只知荀冉荀徐之,他崔子建便少了许多赞誉。

    自古文人多相轻,他怎能不气!

    “子建兄说的不错,那荀冉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娃子,还是出自崖州那等荒僻之所,怎么可能有如此才学,一定是找人捉刀代笔!”

    崔子建深吸了一口气:“倒不是崔某心胸狭隘,只是我们读书人的才学是要报效朝廷的。那小子借这诗词得了声明若一心报效朝廷也就罢了,偏偏他醉心于声乐,真是有辱斯文啊。”

    “子建兄,听说晋王开设文学馆,广招天下贤士。以子建兄之才,何不前往一试?”卢作孝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他是京兆尹卢仲臣的远房族侄,对于京中各股势力多少有些了解。太子身为储君,自然有无数功勋子弟追随。但这些人不过是些纨绔子弟罢了,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晋王最得圣宠,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若是做了晋王府的门客,以后肯定能飞黄腾达。

    更何况那荀冉是东宫之人,要想将他比下去,怎么看都得要借晋王之势。

    崔子建十分得意的说道:“实不相瞒,崔某确有前往晋王府任幕僚之意,只是这事情还得再做计较。”崔子建的顾虑不无道理。晋王如今风头正盛,难谁也不能保证他会在最终的争斗中胜出。像博陵崔家这样的门阀,一族之中,数房分侍不同藩王,这样即便皇子亲王们杀得血流成河,对这些世家望族来说最后也会有香火种子留存。那些有着从龙之功的门阀自然会得到器重封赏,香火也就能够绵延不息的留存下来。

    但这种所谓的万全之策是站在家族的角度,谁也不希望成为家族中牺牲的那个弃子。崔子建是博陵崔氏的翘楚,自然要待价而沽,晋王只是目前看来稍有领先罢了。

    “你们在胡说些什么!”

    李仙惠实在听不下去了,从雅间中冲了出来,来到众人面前。

    “咦,哪里来的野人,好生的没有规矩。”卢作孝猛地一掷酒杯,大喝道:“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李仙惠冷哼一声,嗤笑道:“不过是几个自命不凡的穷酸臭读书人罢了。”

    她这一句话可一下子引了众怒,要知道在大唐读书人的地位很高,世家名门所出的读书人地位就更高了。这些士子大多出自五姓七家,个个心比天高,哪里能够受人这般侮辱。

    “兄台好重的戾气。”崔子建单手负于身后,目光沉沉的盯着李仙惠。“这荀冉是你何人?”

    李仙惠摇了摇头:“我跟他并不相识。”

    卢作孝冷笑;“他与你非亲非故,你恁的这般愠怒。依某看,你这细皮嫩肉皮肤白皙,怕是那姓荀的包养的小白脸吧?”

    他这话十分阴毒,唐朝虽然民风开放,但对于断袖还是十分看不起的。李仙惠女扮男装,看起来是清秀了一些,但被他说成断袖之癖的小白脸却显然是恶意中伤了。

    “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家公...公子是什么身份?”绿萝见自家公主受到侮辱,站到李仙惠身前,挺了挺胸脯,作出一副忠心护主的架势。

    “汉哀帝与董贤断袖,卫灵公与弥子瑕分桃。你说说你家公子是什么身份。”

    卢作孝说着便欺身上前,一把摘掉李仙惠墨黑色的幞头。

    “咦,他娘的还是个女人?”

    他反应过来后,大笑道:“若是个女人便不奇怪了,难怪她急着替姓荀的出头,原来是有故事啊。”

    “你,你血口喷人!”李仙惠贵为公主,哪里受过如此侮辱,只觉面颊一热,便要晕厥过去。

    卢作孝欺身上前,搓了搓手掌。

    “你先别急着否认啊。难道你看到本公子,起了反悔心思,要抛弃那姓荀的小子?”

    “我,我要杀光你们!”李仙惠抓过卢作孝手臂狠狠一口咬了下去,恰是一口见血。

    “啊!”卢作孝吃痛下高声呼救:“快,快把这个疯婆娘拉开。本公子看你真是活腻外了,好啊,既然你找死,本公子便送你一程。崔兄,你快去京兆府报官,我倒也看看凶妇女扮男装蓄意伤害士子,京兆尹大人会判打她多少板子!”

    ......

    ......

    ps:哈哈,女二号终于出场了,大家猜猜荀冉和李仙惠会怎么发展下去,猜对了有龙套。另外继续求收藏、推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一章 天神一般的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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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

    这个声音出现的很及时,李仙惠望着身材修长的荀冉,长长舒了一口气。

    “荀,荀郎君。”

    荀冉微微一愣:“这位姑娘,我们认识吗?”

    李仙惠面颊通红,支支吾吾的说道:“那日曲江诗会,我女扮男装有幸一见荀郎君。只是荀郎君许是不曾记得我。”

    荀冉心中一沉,能参加曲江诗会的都是长安城中颇有才名的士子,这姑娘女扮男装混入曲江只能说明她的背景很不一般。

    “这位姑娘不必担心,在这长安城里还是有王法的。如今读书人中出了这几个斯文败类,荀某便替圣人除害,教训他们一番。”

    卢作孝本就对荀冉颇有成见,此番更是冷哼道:“姓荀的,你就别装了,明明是个胸无点墨的草包,偏偏装出一副满腹经纶的才子模样,嘿嘿,原来是为了骗取小姑娘投怀送抱......啊!”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荀冉擒住右臂,吃痛之下高呼求救:“子建兄你还等什么,快帮我教训他!”

    崔子建本没想将事情闹大,但此番荀冉已经出手,他若不有所表示,士子们一定会认为自己怯懦。

    “打!”

    他轻甩袍袖,一拳便朝荀冉面门砸来。

    荀冉心中冷笑,一个侧身轻巧闪过,顺势擒住崔子建的小臂斜里一拉,只听咯吱一声脆响,崔子建的小臂已经折断。这些人原本以为荀冉不过是个花架子,哪曾想会有如此神力,纷纷吓得呆立当场,噤若寒蝉。

    荀冉经过阮千秋一番提点,又默念了心诀,虽然并不能算什么高手,但对付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还是不在话下的。这些人不自量力,妄图群起攻之,真是可笑。

    少年双臂一展,二人纷纷被抛出去,狠狠砸落在地板上激起一阵扬尘。

    “姓荀的,你等着!”卢作孝拖着一条残臂,艰难的爬了起来朝雅间外跑去。崔子建眼神怨毒的望着荀冉,终是长叹一声扬长而去。

    见那群士子落荒而逃,荀冉长舒了一口气。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付一两个读书人还不是问题,但那十好几人要是一拥而上他还真不一定能应付。怪这怪阮千秋没有继续向他传授心诀,而是用什么劳什子的五禽戏糊弄。

    “荀郎君,你没事吧?”在李仙惠眼中,荀冉刚才就如同天神一般,惩恶扬善手到擒来。之前她只是仰慕荀冉的才学,现在又见证了少年的勇武,更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荀冉道:“这些软脚蟹还伤不了我,只是姑娘你毕竟是女儿身要学会保护自己。这些人吃了亏肯定会想从你身上找回来,这里毕竟鱼龙混杂你还是不要来了。要是想吃这羊肉泡馍,我们推出了外卖服务,姑娘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到送吃食上门的待遇。诶,对了。姑娘你贵姓,住在何处?”

    “我......我姓李,住在城北。”李仙惠此刻心如撞鹿,慌得口不择言。

    “我们住在城北崇仁坊。”倒是绿萝机灵,一句话解了李仙惠燃眉之急。

    “如此,倒也是方便。”荀冉也不多问,淡淡一笑。

    ......

    ......

    离开东市泡馍馆,荀冉便入皇城,直奔太常寺。

    大唐九寺五监中太常寺的地位相对较低,归根到底是因为创作不出什么新鲜的乐曲。加之只有祭祀、宫廷宴舞时才能稍加露脸,被人轻视便不难理解了。

    荀冉被授予的官职是太乐署令,顶头上司自然是太常寺卿秦廷玉。少年之前曾被其刻意拉拢,但出言婉拒,想不到到头来还是来到这太常寺谋事了。

    今日太常寺卿秦廷玉不在,少卿韦应时主事。荀冉拜见他后便算履行了手续,正式在这太常寺中做事了。

    他的办公地点在太乐署,位于太常寺偏西一侧。

    荀冉来到太乐署大门时,署衙里的大小官员早已列席恭迎新任署令大人驾到。

    按照规制,太乐署设立令一人,丞一人,府三人,史六人。乐正八人,典事八人,掌固八人,文武二舞郎一百四十人。实际情况却不是这么理想,除了丞、府、史基本满足规制。乐正只有五人,典事只有四人,掌固也缺三人。至于文武舞郞更是只有七十余人。

    荀冉眉头微皱,他曾想过太乐署人数不足,但不曾想缺口这么大。怪不得国宴之时皇帝陛下要各藩王各自敬献乐舞,如果一切都由太乐署承担,连基本的人数都凑不齐啊。

    “谁是太乐丞?”

    荀冉眉毛一挑,面色有些阴沉。

    “下官太乐署丞岳禅,拜见署令大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喘着粗气冲荀冉拱了拱手:“署令大人有何吩咐?”

    荀冉仔细端详了岳禅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看这人五短身材,一身肥肉应该是那混吃等死的典型。这太乐署令的职位一直空缺,主事的自然便是副职署丞。有了这么一个上司,也难怪底下的官员尸位素餐。

    “太乐署中怎么才这些人,缺的人难道每年吏部督选吗?”

    岳禅笑道:“署令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太乐署乃至整个太常寺人员任选都不走吏部,每月的禄米也是支从内库。如今内库吃紧,养不起这么多小吏,卑职便擅做主张辞退了一些。”

    荀冉心中一惊。

    这太常寺是大唐朝廷下属机构,居然是由内库支出官员俸禄,也难怪人员闲缺这么多。

    这样下去可不行,既然皇帝授予自己太乐署令的官职,荀冉便要将其治理好。

    营收无外乎开源节流两条路,节流是杯水车薪,无异于慢性自杀。如此看来,只能开源了。

    少年思忖了片刻,问道:“朝廷可有禁止太乐署吏员民间表演?”

    “民间表演?”岳禅一时愣住:“倒是并没有明文禁止,卑职听说便是教坊司中的伶人也多有去平康里谋食的例子。”

    这便好了!

    荀冉笑道:“如此,我们便开个副业,补上这个窟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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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太乐署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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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岳禅更是一头雾水了。都说这个新任的署令大人才华横溢,给皇帝陛下出过无数新奇点子。难不成这次他又想出了什么惊人的主意?

    荀冉淡淡道:“既然朝廷不禁止我们在民间表演,那可每十日抽出两日,专门预约平康坊的青楼,派出吏员表演。”平康坊中的红阿姑个个精通琴棋书画,比之宫廷乐人丝毫不差。但人心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凡是和宫廷扯上关系的,似乎总要高贵一些。若是说出去,皇帝老子的乐人为其弹琴鼓笙,怎么都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

    荀冉便是抓住了长安权贵公子的这一心理,抛出了这么一个法子。

    但是仅仅依靠表演还不足以打开市场,荀冉需要一个王牌,一个让青楼老鸨们争相抢着与太乐署合作的王牌。

    唐朝诗歌盛行,青楼歌女们传唱的也多是诗歌。但诗歌韵律固定,又十分齐整很难即兴发挥。若是能够将宋朝流行的曲子词引入,绝对是个划时代的事情。

    想及此,荀冉闭上双眼吟诵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署丞岳禅早就听说荀冉极有才华,却不曾想他已经到了出口成章的地步,直是惊讶不已。

    “署令大人真是好文采,只是下官愚钝却不知这是诗,还是骈文?”

    这似诗似文,却又无法归类到任何一种,倒真是奇了。

    荀冉摇了摇头:“这既不是诗,也不是骈文,我管它叫曲子词,也叫长短句。”稍顿了顿,荀冉感慨道:“诗歌虽然壮美,骈文虽然华丽,但都不太适合青楼酒肆传唱。这种曲子词则不然,它亦长亦短,十分适合谱曲传唱。只有通过青楼传唱,词曲才能最大限度的为百姓知晓。”

    荀冉开始给太乐署众多官吏做起科普,相较于诗他本人其实也是更喜欢词的。但在唐朝,词还是难上大雅之堂的,故而荀冉只打算将它卖到青楼。至于他脑中的一众好诗,自然要留到关键时刻才能吟诵出。

    “把这个词卖给青楼,你认为能卖多少一首?”

    “卖?”岳禅瞪着一双牛眼,不可思议的呆立在当场。岳禅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在他看来不论是诗歌还是骈文都极为儒雅,自然是不能跟金钱这种铜臭的东西扯上关系。圣人教化,读书人要胸怀天下苍生。即便真正做到这的人没有几个,大家伙都在为各自利益奔走,但也没有谁敢把老祖宗奉为至圣的学问明码标价,拿出去卖啊。至于署令大人新创造的这种叫曲子词的东西,要跟青楼合作倒也不是不行,但要是扯上钱意义便又不一样了。

    “当然要卖!”荀冉白了他一眼:“像这样豪迈壮阔的词,我估摸着怎么也得一百贯一首。质量稍差的可以卖八十贯,最低也不能低于五十贯。”

    荀冉沉思了片刻说道:“这样吧,今日你便去平康坊一趟,跟那里比较著名的几家青楼的老鸨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我的意思是,能买断最好买断,这样太乐署和她们两不相欠。若是要寄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们得提前垫付一部分银钱......”

    荀冉唾沫星子飞溅,岳禅巴巴的笑着:“卑职知晓了。只是这词,署令您真能做到一日一首?”

    少年无语。

    “一日一首这也太频繁了,我觉得十日一首倒是不错。你要知道,我们卖她们词是为了跟她们建立更紧密的关系,这样去青楼表演的太乐署官吏才能更好的和她们相处。”

    岳禅大悟:“署令的意思是,这曲子词相当于官家的名刺,是为两方长久合作给出的诚意?”

    荀冉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他一连写下三首佳作,交予了岳禅,便是笃定平康坊的青楼会和太乐署合作。

    ......

    ......

    京兆府。

    府尹卢仲臣在内厅踱步,站在他身侧的是他远房族侄卢作孝。看着自家侄儿一脸淤青,右臂折断他自是气不打一处来。但这打人的偏偏是在天子身前最当红的荀冉,便难办了许多。

    “你和崔家郎君是怎么惹上这荀冉的?”

    卢作孝满是委屈,恨声道:“崔兄谈到了那姓荀的,侄儿便应了几句。谁知道从对面雅间冲过来个女扮男装的小浪蹄子,对我们一番责骂。侄儿便调笑了她几句,谁知这时候姓荀的那小子突然冲了出来,对侄儿和崔兄一顿殴打。”

    卢仲臣眉头紧锁。对于自家侄儿的秉性,没有人比他清楚。别看卢作孝这几句轻描淡写的带了过去,其中言语污秽肯定不少。毕竟自己与那荀冉也打过几次交道,那少年的心胸不像这么狭隘。

    “这件事情你不必再管了。”卢仲臣长叹一声,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可是叔父,这姓荀的欺人太甚。他打的是侄儿,但欺的却是叔父您呐。”

    卢作孝怎肯就此作罢,他一跺脚道:“便是叔父饶了那姓荀的小子,侄儿也不能放过那疯婆娘。若是任谁都能对侄儿踩上一脚,咱们卢家的威望还不得都被丢尽了。”

    卢仲臣心中满是愠怒,自己苦心为卢家经营,却被这么多不肖族人败得干干净净。威望?有他们这样欺行霸市,跋扈市坊,卢家还有什么威望可言?

    “够了!”卢仲臣闭上双目,深吸了一口气:“你要去做什么我不想管,但你若是办的不干净,休怪我不念叔侄之情。”

    他这话说的虽重,但也相当于变相答应卢作孝,让其放手去做。只是这却是卢作孝个人的事情,不会与他卢仲臣和卢家有任何瓜葛。

    “叔父放心,这件事情侄儿一定办的妥妥帖帖,让旁人挑不出一根刺来。”

    卢作孝眼神中满是怨毒,他此刻只想复仇,任何阻拦他的人都得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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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红妆易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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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康坊倚翠楼中,迟晨儿正捧着一本诗集品读。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她此刻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静静的读诗。

    这集子里有不少唐朝大儒的诗词,当然也少不了后进晚辈的佳作。要说其中翘楚,莫过于近些时日声名赫赫的荀冉荀徐之了。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她默读了一遍荀冉所作的从军行,只觉得此刻仿佛置身安西都护府,那无数商队经过的玉门关,那绵延千里的黄沙广漠,那星星点点的绿洲,那闻铃而起的驼队仿佛都出现在她的眼前。

    转瞬间这些景象都变得飘渺,一阵黄沙卷过,剩下的便是荒城枯骨,还有无数的突厥骑兵。

    只可惜她是个女儿身,不能从军行伍,杀敌报国。

    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年岁尚轻的少年颇为欣赏。若自己没有见过这少年,对于外界予他的盛赞或许只会一笑置之。但偏偏自己亲身跟他合作过,不说旁的,光是那个名为弗拉明戈的舞蹈,便足够说明少年的才华了。

    这可是连当今天子都赞叹有加的歌舞啊。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她不知道少年算不算自己的知己,但她确是愿意为他梳洗妆容,只为他能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

    “呵。”迟晨儿呼出一口白气,望着窗外来往的士子,突然觉得了无生趣了。在风月场这么些年,她见过无数自诩才名无双的士子,也侍奉过无数王孙权贵,却从没有为谁失过魂。这次,看来是要破例了。

    “呦,我的好女儿啊,你怎么今儿个还在楼上呢?临淄郡王府的人都来催了两次了,不是昨天跟你说好的吗,恁的使起小性子了?”

    阮阾儿手中挥着一块蜀锦彩帕,扭着腰肢风风火火的上了楼。轻推开闺门,见迟晨儿望着窗外出神,她便苦口婆心的劝了起来:“我的小祖宗啊,这可是郡王爷,那是皇家的人,你若这次拂了他的意,咱们倚翠楼可就不用开了。”

    迟晨儿挤出一抹笑容:“阿娘说的哪里话,晨儿既然答应了郡王殿下,今儿个就一定会去。只是晨儿刚刚睹物思人,有些痴了。”

    迟晨儿虽然极力掩饰,但眉宇间的愁色却出卖了她。

    阮阾儿柳眉倒竖,警惕了起来:“小祖宗哟,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那姓荀的小郎君吧。你听阿娘一句劝啊,此子非池中之物,不是你高攀的起的。”

    对于荀冉,阮阾儿的全部印象就是御史遇刺后他来调查时的冷酷形象。这样的人,阮阾儿是万万不想去招惹的。但怕是一回事,若叫她把倚翠楼的头牌迟晨儿双手送给这小子,便是绝无可能的。对她来说,在出了杨康盛那档子事情后,现在最重要的是抱紧临淄郡王的大腿。只要迟晨儿把郡王殿下伺候的舒舒服服,便是以前那桩事掀起的风浪再大,也会被压下去,这倚翠楼在平康坊中就能长久的生存下去。别看只是个风月场,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若是没有靠山,天知道哪天倚翠楼就会被人吞的骨头都不剩。

    迟晨儿神色有些失落:“阿娘是说,荀公子从来没有在意过晨儿?”

    阮阾儿一甩彩帕:“那是肯定的,像他那样的少年才俊,无数国公侯爷府的千金仰慕,怎么会看上咱们这在风月场里卖笑的姑娘?阿娘说一句实诚话你可别生气,咱们既然落在这花柳巷,就要认命。若是把那些王孙公子伺候舒服了,等年老色衰便是做个妾小,好歹有个依靠。要不然,到时候便是阿娘想养你,旁的红阿姑也看不下去啊。女人,尤其是像你我这样的女人,怎么都得为自己早作打算。”

    迟晨儿轻叹一声:“阿娘不用说了,晨儿都懂,晨儿这便画眉梳妆。”

    ......

    ......

    临淄郡王府,郡王爷李隆义倚在床榻上,闭目凝神。

    五尺之外,迟晨儿轻拂吉他,弹奏一曲高山流水。

    一曲罢了,李隆义拊掌赞道:“佳人一曲高山流水,本王仿佛找到了知音。”

    迟晨儿放下手中吉他,冲李隆义行了一礼道:“郡王殿下谬赞了,这曲虽好,也得良琴相衬。晨儿能奏出其中精髓,也多亏了这把吉他。”

    李隆义淡淡道:“这么说,倒是荀冉的功劳了,晨儿的意思,荀冉才是你的知音?”

    “晨儿不敢。”

    “不敢?”

    李隆义倏地起身一把捏住迟晨儿的下巴,寒声道:“这天底下还有你迟晨儿不敢的事情?本王多次派人去倚翠楼请你,你却一再推脱,这可曾给过本王面子?或者你从来就没把本王放在眼里,你的眼中只有那姓荀的?”

    迟晨儿只觉呼吸困难,喃喃道:“殿下快饶了晨儿吧。”

    李隆义冷哼一声,一把将她甩开。迟晨儿跌倒时额头撞上了桌角,鲜血如汩汩泉水淌了出来。

    “血!”迟晨儿险些昏倒过去,李隆义却是毫不在乎,丢下一方帕子道:“死不了人。”

    迟晨儿用帕子掩住伤口,颤声道:“谢殿下。”

    李隆义冷冷道;“别说只是个区区太乐署令,便是太常寺卿也要给本王几分薄面。本王看上的人,谁敢起半分心思?本王劝你最好早些断了念想。踏踏实实的跟着本王,自不会亏待你。”

    叹了一声,李隆义摆了摆手道:“罢了,你既然喜欢他的诗词,本王便让你唱。”

    他丢下一张薄纸,迟晨儿颤声念了起来。

    “辘轳金井梧桐晚,

    几树惊秋。

    昼雨新愁,

    百尺虾须在玉钩。

    琼窗春断双蛾皱,

    回首边头。

    欲寄鳞游,

    九曲寒波不溯流。”

    “本王叫你唱,你是哑巴吗!”

    李隆义的目光很冷,迟晨儿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一步。

    “殿下,这曲子还没谱出,晨儿......”

    李隆义笑道:“你们干的不就是卖唱卖笑的生意吗,难不成你还等着本王给你谱曲?”

    “晨儿这便唱,这便唱......”

    迟晨儿两行清泪划过面颊,染透了一层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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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活字印刷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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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的生活有些舒适,舒适的让荀冉感到一丝寒意。

    泡馍馆痛揍崔子建、卢作孝后倒也没有发生什么,荀冉照样是日进斗金,财源滚滚。钱这个东西,少年自然不会嫌多,只要是正当所得,任谁也不会把它强夺了去。

    天气渐渐寒冷了起来,自家宅院里的花草枯死了不少。荀冉坐在胡凳上,一边摆弄着几块胶泥制成的毛坯,一边握着一只竹条仔细的刻画着。他的试验十分成功,至少最初的几个胶泥毛坯已经制成了。

    自汉代流行雕版印刷以来,由于费用高昂,印刷术实际并没有真正的普及。便拿唐朝来说,只有及特殊的情况才会拿来制作经文。寻常士子甚至王侯家,也多是手工抄誊。这样效率当然不会高,也制约了书籍、的发展。

    活字印刷术的原理并不算复杂,无非是烧制常用的胶泥活字,使用时再用带框铁板作底,上面铺上松脂、蜡、纸灰等混合物,再用平板压平。等其冷却后,刷墨覆纸便可批量印刷。这种印刷方式很灵活,可以大大增加印刷效率。能够将活字印刷术带到大唐,当然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只是此事也有相当的风险,毕竟它的利益远远超过羊肉泡馍和乐器行,若是被人觊觎,定会生出许多事端。

    荀冉也是考虑良久才决定试验活字印刷术的。既然决定做,最重要的便是让最少的人知晓原理,这个时代可没有产权意识,若是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旁人抢先试做可就是大亏特亏了。

    以荀冉现在的实力,肯定会有无数匠人争抢着合作,但少年还是决定采用最稳妥的方式-和孙世安合作。毕竟他之前就是从事书坊生意,对印刷也算了解,最重要的是,荀冉信得过他。

    思定之后他便披了件长衫,出府乘马车直奔西市。

    ......

    ......

    西市,荀记乐行。

    内室之中,除了荀冉和孙世安再无旁人。

    荀冉喝了口清茶,淡淡道:“孙掌柜可听明白了?其实这活字印刷术并不是什么难以掌握的技术,最重要的便是这个点子,化整为零的点子。”

    少年一连解释下,孙世安勉强明白了荀冉的意思。

    “荀郎君,若真如您所言,这活字印刷术倒真是个奇诡的技术,不过......”

    见他面色有些为难,少年忙道:“不过什么?”

    孙世安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决定大批量制作胶泥活字,便肯定要和人合作。这技术既然不复杂,难免会被有心人学了去,那我们又能靠此牟利多久呢?”

    荀冉心道这孙世安到底是个商人,三句话离不开一个利字。

    “这你可不必担心,荀某决定首先将这个技术献给朝廷。”

    “啊?”这下孙世安可被惊的不轻。“献给朝廷?”

    荀冉点了点头,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官学的教材,也多是手抄本,若是能够应用活字印刷术当然可以让童生秀才看到质量更高的经学典籍。荀冉当然不是圣人,他这么做便是要卖朝廷一个人情。在他看来,即便他不主动献出活字印刷术,这技术也迟早会被朝廷知晓。到了那时,他可不认为朝廷会放任此技术被民间肆意使用。在国宴面见当今天子后,荀冉更坚定了这种想法。他现在的优势便是皇帝的亲睐,这是很不稳定的。只有不断的推出新奇的点子,才能让皇帝对自己更加重视。

    而且在少年看来,技术献给朝廷和被旁人盗用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有利可图,后者完全是利人损己。当然,献给朝廷获得的利益会减少许多,但却聊胜于无,更何况他还能获得皇帝的首肯,这也是他忌惮旁人仿用而乐意献给朝廷的原因。

    现在孙世安对荀冉是更加敬佩了。

    “既然荀郎君决心如此,老朽这便着人去办。”

    荀冉赶忙叫住他:“起先可以印一些传奇,这东西好卖,若是反响好了,再加印,千万不要心急。”

    ......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乐游原上,李仙惠正带着婢女绿萝纵骑。主仆二人两骑相随,一前一后拖过飒飒风声。

    “公主殿下,您若是真是对荀大人有意,何不向陛下禀明。陛下对您视若掌上明珠,荀大人又是青年才俊,奴婢怎么看这都是件好事啊。”

    自打从泡馍馆回来,李仙惠便一直闷闷不乐,茶饭不思,绿萝看在眼中,自是十分心疼。

    李仙惠狠狠抽了一记马鞭。

    “你懂什么,这话我怎么说的出口。”

    马儿吃痛下向前狂奔,绿萝赶忙挥鞭赶上。

    李仙惠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以她高傲的个性,别说是个区区太乐署令,便是宰相之子也不会多瞧去几眼。但偏偏这个荀冉,仿佛有种特殊的魅力,能将人的魂勾了去。

    唉。

    她勒紧马缰,一个纵身跳下马背,朝不远处的别业走去。

    这别业本是前朝太平公主的居所,后来太平公主谋反被诛,这宅子便荒废了下来。

    不过,对于李仙惠这可是处难得的居所。在这里她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用再在大哥、三哥之间做选择,不用再面对朝臣们的奉迎虚与委蛇。

    李仙惠轻轻推开了木门,迈步进入府中。乐游原地势极高,四望之下长安城尽收眼底。这里离曲江不远,可以清晰的看到沿着曲江池修建的王孙宅邸。

    乐游原上见长安,乐游原上有西风,乐游无庙有年华......

    长安城八水相绕,是龙兴之地,但这龙兴之地聚集了太多人的争斗,流过太多的血。有时李仙惠在想,若她不是公主该多好,这样太便可以不再顾忌皇室的威严,大不了可以学那红拂夜奔,与那荀冉浪迹天涯。

    只是,他愿意放弃一切,跟自己浪迹天涯吗?

    秋风一吹,刮在脸上如钝刀割肉般生疼,李仙惠望着原下的红尘紫陌,三千尘世,一时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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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火烧乐游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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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情字最是无解。

    李仙惠想要的只是一份真情,在曲江诗会见到荀冉的那一刻,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见钟情。少年的无双的才华,出尘的气度,清俊的容貌瞬间俘获了她的芳心。

    她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现在好怕,好怕少年其实并不喜欢她......何况,像他这样的才俊怕是早就有意中人了吧?

    “公主,您别这样,奴婢心里难受。”绿萝反绞双手,劝慰道:“您要是真的喜欢荀郎君,便叫陛下赐婚吧,千万别苦着自己。”这是她第二次劝李仙惠请求皇帝赐婚了,在她看来公主的幸福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若是能换取公主的幸福,若是让她去死一千次,一万次她也在所不惜。

    唉。

    李仙惠长叹一声。

    赐婚?

    若她真的去求父皇赐婚,一道圣旨降下来,便会压断所有的东西。若是荀冉迫于君命同意娶她,那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场虚幻的婚姻。这和嫁给权贵功勋子弟又有什么区别呢,毕竟她所看重的便是荀冉的出尘和清高啊。

    若是荀冉拒绝娶她,不惜违抗君命,那......

    李仙惠闭上了双眼,她不敢去想。

    有时候她开始羡慕起了大哥,三哥。她羡慕的不是他们能够佳丽成群,而是他们选择婚姻的勇气。

    也许这是做男儿的好处吧。

    便在这时,别业外忽然响起一阵铁索敲击的罄鸣声。

    “是谁?”

    李仙惠忽然紧张了起来,这乐游原的别业自从成了废园,便再鲜有人踏足,怎么忽然生出了铁索敲击之声?

    绿萝快步走到大门前查看,却发现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锁死了。

    ......

    ......

    卢作孝带着一群恶仆家丁把这个荒废的别业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命人用铁链将大门紧紧锁住,任别业内一主一仆哭声连连,也不心软分毫。

    “贱蹄子,别他娘的给老子哭了。”

    卢作孝只觉心中烦闷无比:“本来老子还想留你们多折腾一阵,如今看来也罢。”他大手一挥,恶仆们纷纷将早已准备好的干草垛堆在了别业外周,又撒上了许多桐油。

    这乐游原别业兴建之初,太平公主为了附庸风雅,所有围墙都是用纯木制成。这经年累月下来,木头的水分早已散尽,如今内里多是中空,与枯木没有什么分别。

    “放!”

    卢作孝一声令下,恶仆们将准备好的火折子引燃,丢向浇满桐油的干草垛。

    别业围墙上的干草垛响起劲烈的劈啪声,一时间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死婆娘,敢拂老子的面子,真是自寻死路。”

    他心中十分得意,这乐游原旧时虽然是长安城权贵赏秋景的最佳去处,但随着太平公主谋反,别业被查封乐游原也就成了半荒的禁地,很少会有人专程踏足。

    卢作孝观察了李仙惠很长时间,发现她经常来到东市泡馍馆吃泡馍。但那地方人多眼杂,他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不曾想这贱蹄子竟然会到这荒地跑马赏秋!

    “烧吧,把这里都烧光吧!”

    他兀自得意仰天大笑,却忽觉得后心一凉。

    “呜呜......”他还没来得及求救,便沉沉的坠倒了下去。

    那些恶仆听到声响,纷纷赶到卢作孝身前查探,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噗!”

    “噗!”

    无数弩箭应声射过,须臾间尽杀众恶仆。

    ......

    ......

    活字印刷术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唐人的习惯,印刷成本的降低让更多人看的起书。便是那些平日里买不起手抄本的穷酸书生也会咬咬牙,攒下几十文钱买几本唐传奇,过过仗剑行江湖的侠客瘾。

    当然,这种印刷出来拥有清晰字迹的书籍只能从荀记乐行买到。

    鉴于印刷书籍销售的火爆,荀冉又在荀记乐行旁边买下了一处商铺,专门经营书籍生意。因为荀冉有自己的印书作坊,成本能够极大降低,加之前店后厂的模式,利润十分可观。

    不过,让荀冉有些担心的是,这个时代传奇的质量参差不齐。若是因为质量的因素影响销量,就实在太可惜了。要保持高销量就要创新,说到创新嘛......

    荀冉一下想到了四大名著。

    这个年代产业并不像明清时那么成熟,若是能够抛出一本三国演义,简直是神作啊。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思定之后,荀冉毫不犹豫的写下了这首杨慎的《临江仙》。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推其致乱之由,殆始于桓、灵二帝......”

    作为一名文艺青年,荀冉当年在大学时最爱看的就是三国了。无数个夜晚熄灯后,他在宿舍的被窝里照着是手电筒津津有味的品着三国。七擒孟获、空城计、失街亭、斩马谡、舌战群儒、温酒斩华雄......一个个熟悉的故事片段涌上了心头,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若我不将它写出来让世人品读,真是暴殄天物了。”

    不过,既然这是一颗摇钱树,荀冉当然不会急着把银钱全捋光。所谓细水长流,眼下最重要的是培养唐代士子的习惯,像后世那样连载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连载的最大好处是能勾起读者的兴趣,这在唐朝当然也适用。荀冉决定每次写出三回,用活字印刷术印在小册子上。起初可以跟唐传奇搭售,那些士子起初定是为了买传奇才会购买三国演义的小册子。但等到他们读过后,自然会被引人入胜的情节吸引,到了那时,嘿嘿,自己便可以放长线钓大鱼了。

    生活真的很美好啊!

    荀冉现在甚至都能想到皇帝陛下看到三国演义时的表情。

    “生子当如荀徐之......”

    恩?会不会赐给自己一个国公当当?侯爷也不错,只是食邑不能少,最少也得三千,婢女仆人什么的看着给就好,毕竟他是一个有追求的人。最好再题上一块金色匾额,上写“绝世写手”四字。

    啧啧!

    但是取一个什么笔名好呢?三国之中荀冉最喜欢的人物是荀彧,少年认为他是汉室最后的忠臣,这与曹孟德对其评价颇为相似。

    荀彧乃王佐之才,只可惜最终没有辅佐献帝重塑大汉雄威。时也命也,在少年看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恩,为了纪念青春,便叫荀文若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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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畅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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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连绵半个月的阴雨彻底浇灭了长安百姓的热情,不管是年少的郎君,还是壮年的大汉,都没了仲夏初秋牟足绷紧的劲头,纷纷耷拉着脑袋,躲在自家院子里,无奈的望着雨水如珠帘般从屋檐泻下来,再一行行汇聚到大街两侧的排水渠中。

    长安城地势北高南低,雨水一大,南城米行囤积的糙米便遭了难。这些关中庄户人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剥下的粟米轻则泛潮,重则被淹。那些黑心的米商本想囤积粟米好在深秋卖上一个好价钱,如今直是欲哭无泪。

    西市荀记乐行对面的书铺里,梅萱儿正捧着一份小册子,绘声绘色的讲着故事。她身边围了不少孩子,大多是十来岁,皆是一脸期待的望着她,期待她再多讲一些。

    “萱儿姐姐,这刘玄德和关公、张翼德桃园结义后,又发生了什么呢?”一个梳着两只小辫的女娃眨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摇了摇梅萱儿的手臂。

    “呃。”梅萱儿轻叹一声道:“你们要想看新的故事,需要管你们家阿爷阿娘要些银钱来买。等你们拿来银钱,姐姐再给你们讲好不好?”

    “买?”那女娃子显然不明白为何故事也要花钱。毕竟这又既不是汤饼也不是泡馍,不能糊口啊。

    梅萱儿淡淡道:“恩,既然是故事,肯定要买啊。你们想想,写这个故事的人付出了这么多劳动,若是没有银钱买粟米吃,还怎么能定下心神继续给你们写故事呢?”

    “噢。”那女娃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阿丫明白了,阿丫这便回府让阿爷给阿丫银钱。萱儿姐姐,你要等阿丫呀。”

    梅萱儿点了点头。

    “乖。”

    这些孩童纷纷跟着小女娃跑出书坊,朝各家奔去。

    荀冉从内室走出来,拊掌道:“我就说,这件事情由你来做是最合适不过了。评书这种东西,女孩子来讲更有感染力,小孩子听了也就更舍弃不下。”

    梅萱儿白了荀冉一眼:“这事情办的,我总是心有愧疚。他们毕竟是孩子啊......”

    荀冉耸了耸肩:“你这么做没有错,这是在培养他们的正版意识。他们年纪还小,可塑性还很强,等到年纪大些,便来不及了。”荀冉选择用评书的方式扩展三国演义的影响力是有理论依据的。

    唐朝百姓文化程度普遍较低,即便是长安城中的百姓识字的人也是少数。而这种东西又不像诗词那般阳春白雪,只要能够讲出来,便是总角孩童也能听懂。

    若想赚取最大的利润,光靠长安城中的权贵王孙是不行的,要充分挖掘关中父老乡亲的潜力。但这些百姓往往十分精明,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对于故事的吸引力荀冉是毫不怀疑的,但再好的故事也要有一种好的营销方式来推广。

    荀冉决定让梅萱儿先试着说一章,若能吸引孩童证明这个法子行得通,再通过后续的收费盈利。口耳相传这种方式虽然比不上电子传播,但却胜在真实,其产生的读者往往更为忠诚。

    在荀冉看来,要不了多久,三国演义的故事就会成为长安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这个故事印在他的脑中,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他想一次写多少就可以写多少。梅萱儿的评书相当于他的一项营销手段,市场明显处于垄断,利润十分可观......

    “希望如此吧。”梅萱儿莞尔一笑:“荀郎君,你怎么总能想出这么多新奇的点子?”

    荀冉淡淡道:“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创造力是可以训练的,你越是用脑,你创造出的东西便会越多。”

    梅萱儿还是第一次听到创造力这个词,只觉得十分有趣。

    “荀郎君的意思,我似乎明白了一些。只是这三国的故事虽好,若是长时间评书连载,难免会出现跟风之作。”

    凡是有利可图的事情,就会有人去做。不过对于这点,荀冉却丝毫不担心。

    “什么事情都是开天辟地第一个做的人赚的最多。跟风之作当然不会少,但他们能创作成什么样,创作的质量能不能保持都是一个疑问。萱儿,你便放心吧,我有信心!”

    “嗯。”梅萱儿轻声应着:“荀郎君,萱儿有一个不情之请。”

    荀冉摆了摆手道:“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要用请。”

    “萱儿想去见一见长兄,只是时隔多年不知能否找到......”

    少年眉头微皱。对于梅萱儿的身世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梅萱儿本不是崖州人,她七岁那年父亲梅久寒犯了一桩大案,府邸被朝廷查抄,男丁尽数流放岭南,女眷则贬为乐籍,归教坊司管理。有唐一朝教坊司下属的歌妓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供宫廷使用的官妓,一类是平康北里中的市妓。梅萱儿按照朝廷规制,本该归为官妓,但却被黑心的教坊司吏员贱卖给了个平康里中有名的掮客,自此几番流落,来到了崖州。

    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如今梅萱儿重新提及,该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你兄长当年被流放岭南,朝廷的文书定然有详细记录,只要查看一番,就可以知晓他现在身处何处了。”

    以荀冉现在的身份,要去抽调朝廷文书,查看一个犯官之子的下落绝对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些蹊跷......

    “萱儿,这之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梅萱儿摇了摇头:“荀郎君,你便不要再问了。有生之年,要是能再见阿兄一面,萱儿也就知足了。”

    ......

    ......

    “三国演义?”

    太子李贞放下了手中狼毫,奇道:“萧太傅,这东西又是荀郎君捣鼓出来的?”

    太子太傅萧纲点了点头,沉声道:“殿下,老夫当初没有看错眼,这荀冉确是个人才。如今长安城中一百零八坊,都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概是无人不知荀文若这个名字了。哦,按照荀冉的话说,这是他的笔名。”

    李贞背负双手,在大殿之中踱了几步,长叹道:“在萧太傅看来,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如今晋王开设文学馆,以礼贤下士的姿态吸引了无数长安士子争相投奔,一时间门客无数。偏偏自己身居东宫这么一个风口浪尖的地方,不能结交过多士子,这风头一时便被晋王压了下去。如果仅仅是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晋王还纠结了不少士子编纂地志,这摆明了是在向父皇邀功。好在东宫出了一个荀冉,不仅诗词冠绝同龄少年,还写出了三国演义这样精彩的,以一己之力与整个晋王府文学馆对抗,为东宫挽回了不少颜面。

    怎么看,自己都不应该担心.....

    萧纲仿佛看出了李贞心中的忧虑,拱手劝慰道:“殿下,依老臣愚见,荀冉对殿下忠心有加,便是此时兼着一个太乐署令的官职,也不会忘记自己东宫属官的身份。毕竟,当初把他从崖州那蛮荒之地提拔来的是殿下。若没有殿下大恩,此子以商贾卑微的出身,这辈子怕是都没有机会踏足朝廷。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会念着殿下的恩情。”

    “希望如此吧。”望着殿外的幻化的流云,李贞幽幽一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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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大人物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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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王府,偏厅。

    “属下无能,未能及时救驾,让公主殿下受了惊吓,还请晋王恕罪。”

    阮千秋面无表情的立于大厅,神色并没有丝毫慌张。

    晋王李洪眉头微皱。

    这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照理说乐游原是皇家禁苑,即便已经荒废,寻常人也根本不可能进入。九妹虽然任性了一些,但这件事上做的并没有什么过失。

    怪只怪那人瞎了眼,连大唐公主都敢冒犯。

    “那个人的身份查清楚了?”

    “此人名为卢作孝,经查是京兆尹卢仲臣的远房族侄。此子前些日子与公主在西市泡馍馆起了冲突,许是不知道公主的身份,一时起了歹心。”

    李洪冷哼了一声。

    这狂妄之徒当然不知道九妹的身份,不然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九妹有任何不恭。这人死便死了,重要的是卢仲臣知不知情。

    “卢仲臣这只老狐狸,也是该敲打敲打了,这次便是个好机会。”

    李洪把玩着手中佛珠,沉声道:“他一直对本王阳奉阴违,跟东宫暗通款曲,河东饥荒那么大一件事情,最后一人发了几斗粳米便打发过去了。朝廷发了那么多粮食赈灾,他京兆尹就是这么办事的?

    “殿下是说赈灾的事情?”阮千秋虽然不善于谋划,但这样明显的事情还是看得出的。河东饥荒,皇帝陛下开太仓以赈济灾民,这本是天子厚德的表现,偏偏底下的人喜欢钻空子,导致灾民并没有分到应得的足够粮食。

    这米粮最终很可能入了东宫的口袋。

    “当时正值西域各国使臣参加国宴,便让他瞒混过去了。”稍顿了顿,李洪冷笑道:“可是事情做了便是做了,黑的不会变白,你说呢?”

    其实这个事情很好理解,太子和晋王分别笼络了无数幕僚门客,这就需要庞大的开支。仅仅依靠皇庄的收入肯定是不够的,商铺便是最好的赚钱手段。事实上不论是太子还是晋王名下都有无数商铺产业。便拿米行来说,太子掌控的粟盛元米行占据了长安米市四成的生意,而晋王也分走了至少三成的份额。

    这次赈灾的米粮,很可能是被粟盛元转手卖掉。一出一进,东宫便有了一笔数额巨大的银钱。

    “依卑职之见,京兆尹倒未必真的有意帮扶东宫。”

    李洪笑道:“他这是在待价而沽,殊不知脚踩两只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若是什么都尘埃落定了,还要你表态作甚?他是拿这件事激本王,要本王自己乱了阵脚。”

    “殿下英明。”

    李洪并不着急,事实上这种事情先着急的人反而会被人拿住心思,落得个进退维谷的下场。

    这就像两名高手对弈,先出手的往往会露出破绽。

    而他李洪,便要做那执后手的黑子。(注1)

    ......

    ......

    秋雨初歇。

    紫宸殿内,大唐天子李显正在看一本来自安西的奏报。

    西突厥一直对安西四镇虎视眈眈,随时欲夺之而后快。事实上大唐对西域的统治并不稳固,换句话说这是一种羁縻统治。所谓的都督府不过是怀柔西域胡国的一种手段罢了。便拿这次赐婚宁远国主的事情来说,意在表明大唐的态度。仅仅依靠安西不足十万的驻军完全不可能统治幅员辽阔的西域,争取更多的胡国支持才是最重要的。

    近来,疏勒城附近的戍堡经常有突厥人袭扰,按照安西节度使程昱武的说法,是小股散骑。西突厥汗国方面却并不承认派出哨骑袭扰,认为这些是附近放牧的牧民。

    对于安西都护府来说这样的袭扰当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后果,但影响却十分恼人。若是程昱武放任不管,军中难免会有非议,百姓也会怨声载道。若是程昱武下令追剿那些散骑,突厥却可以借机挑起战端。

    吐蕃势微后,大唐在西域最大的对手便是在三弥山建立牙帐的西突厥汗国。安西是西域丝绸古道的咽喉,为了争夺这条商贾通行的要道,西突厥不惜屡次三番挑衅,这让李显十分懊恼。

    真的要打仗吗?

    虽然年轻时李显曾率禁军封锁长安,一夜平定了诸王之乱,但这等宫廷争斗可和动辄几十万大军血拼的国本之战完全不同。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从关中运送到安西路途上的损耗十分严重,十剩其一并不是什么夸张的事情。大唐开国一百余年轻徭役赋税,百姓休养生息,人口也渐渐恢复到了前朝的巅峰水准。但这一仗便可能将一百年积攒的底子打空。

    盛世是十分脆弱的,要做到家家户户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也许需要百年,但要摧毁这一切,也许只需要一场战争。

    一个决策的失误将导致万劫不复的后果,也许这就是高处不胜寒的原因吧。

    打或者不打,何时何地打,怎么打都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事实上,李显为了这场随时可能爆发的大战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拿开放近海海盐晒制权来说,仅此一项便从商贾中筹措到了大军所需三个月的军粮。至于各州府军的演练,也比平日严格了许多。

    对于大唐,这是一场输不起的战争。若是输了,不仅西域将彻底失控,陇右也将门户洞开。大唐不仅会失去丝绸之路的控制权,最大的养马场也将拱手相让。

    这就意味着胡虏将没有任何忌惮,随时可能挥师东进,直取长安。

    少去轻骑兵的辅助,纯粹的步兵在突厥骑兵面前不过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西域是大唐的命脉,拱手相让是李显绝对接受不了的!

    皇帝揉了揉额角,取来朱笔在奏疏下方写了“程卿随机而变”六个小字,加盖天子玉玺后交给贴身内监李怀忠。

    “用八百里加急送给程昱武,除了奏疏第三条,朕皆准他所奏。”

    ......

    ......

    注1:古代围棋规则是白先黑后,与现代围棋规则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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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手心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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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晋王殿下求见。”

    老内侍李怀忠的声音将皇帝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李显点了点头:“宣他进来吧。”

    李怀忠领命而去,不多时的工夫,晋王李洪便躬身进了大殿。他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长袍,上面衬着一张半臂,头上的乌发用玉簪整整齐齐的固定好,显得十分英挺。

    朝中官员都说他与陛下年轻时极像,故而李洪极对于自己的仪容十分看重,甚至到了痴魔的地步。照理说皇子出阁之后就要到番地就任,但皇帝对李洪十分疼爱,便破了这个祖例,将他留在了长安,只遥领河东都督的职位。

    李洪冲皇帝跪身一拜,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李显摆了摆手:“洪儿起来吧。怀忠,给晋王赐座。”

    李怀忠机敏的将早就准备好的胡凳抬至大殿中,恭声道:“晋王殿下请。”

    李洪儒雅的冲李怀忠点了点头,算作致谢。这老奴才虽然身份卑贱,但却是皇帝身边的心腹,他总归要给几分面子。

    皇帝沉声道:“仙惠这件事,倒是多亏了你。若是晚上一步,后果真是不可设想。”

    李洪早知道皇帝会提及此事,便恭敬回道:“九妹吉人天相,儿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皇帝对李洪的态度十分满意。

    “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拿不走。洪儿,欲对仙惠行凶之人的身份可确认了?”

    “回禀父皇,此人名卢作孝,乃是京兆尹卢仲臣的远房族侄。”

    “卢仲臣?他倒是个稳重的人,依朕看,此事他应是不知情。”

    这些儿子中,李显最喜爱的自然就是晋王。倒不是因为他学问最好,而是他最懂自己的心思。

    自己是手掌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但同时也是个父亲。做父亲的自然希望儿子们能够明白自己的苦心,天子也不会例外。但太子性格太刚毅要强,什么事情都不服软,时间久了父子之间难免会生嫌隙。

    百姓家都说都说孩子大了,就会让父亲失望,如今看来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晋王则会揣摩自己的心思,什么事情都会顺应着来。天底下做父子的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便是在天家也是如此。只要静下心来,促膝长谈一番,事情都能得到解决。

    只可惜,太子不懂啊。

    在这一点上,晋王做的便要好上许多。

    “这件事情朕知道了,你有这份心意朕很欣慰,不过不要再追查下去了。卢仲臣是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清楚。”

    卢仲臣是李显一手提拔起来的,若说他心生歹心,欲谋害公主,李显是断然不信的。

    “儿臣遵旨。父皇,九妹可否醒了?”

    李显点了点头,有些枯白的面颊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朕已经让太医们诊看过了,仙惠大概是受了惊吓昏厥了过去。服用了几副药后,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李洪沉声道:“这儿臣便放心了。父皇,有一事儿臣不知道当不当讲......”

    皇帝大手一挥:“但说无妨。”

    李洪思忖片刻,叹道:“还请父皇准许洪儿入河东就藩。”

    皇帝脸色霎时阴沉了下来,寒声道:“洪儿为何突然有了就藩的心思?”

    “儿臣不孝,本应常侍父皇身侧,但若不就藩,时间长了难免会惹人非议。”

    皇帝怒拍案几道:“你是朕的儿子,朕不让你就藩,谁会非议,谁敢非议?”

    “前些时日儿臣开办文学馆便惹得大哥不悦,这件事情若处理不好,儿臣担心会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

    “太子?”皇帝剑眉一挑,轻叩手指,自己生的儿子只有自己最清楚。贞儿十分要强,看到洪儿开设文学馆,自然心中不会愉悦。但他毕竟跟着自己处理朝政这么些年,这点气度和城府还是有的。

    “洪儿,这便是你多心了。”皇帝在一旁劝慰道:“太子那边你尽管放心,他是你大哥,不会害你。你尽管去编纂地志,无需在意朝堂上的那些流言。”

    这几个儿子都是他的骨血,手心手背都是肉,便是他疼爱晋王一些,也不能将太子太冷落了去。

    “有父皇这句话,儿臣便是背着骂名,也是心甘情愿了。”

    ......

    ......

    三国演义的评书版,梅萱儿已经讲到了第四回,便是“废汉帝陈留践位,谋董贼孟德献刀”。

    美娇娘在台上只这么一站,台下围拢而来的孩子便纷纷撑起下巴,专注的盯着梅萱儿,仿佛她的一个动作都会对故事的情节产生影响。

    梅萱儿讲至兴起,一拍荀冉为她准备好的紫檀醒木:“贼臣董卓,敢为欺天之谋,吾当以颈血溅之!”

    “好,说的好!奸贼董卓,安敢欺汉家天子年幼!”

    说话的是一个年岁稍长的孩子,他虽然身子有些瘦弱,却是星眉剑目,英气不凡。这孩子身着一件淡黄色蜀锦长袍,脚蹬乌云靴,一看就不是出自普通百姓之家。

    梅萱儿好奇道:“这位小郎君,你方才为何叫好?”

    那孩子紧攥拳头,恨声道:“董卓不过一人臣,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废汉室天子。此贼大逆不道,当是人人得而诛之!”

    他说的慷慨激昂,身边的一众孩子纷纷挥臂附和。

    “那么,你认为董卓为何要废了少帝呢?”

    梅萱儿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抛出了一个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算简单的问题。

    “少帝是何太后所生,献帝则是王美人所出,后被董太后抚养。那何太后的弟弟何苗死在了董卓手里,自然是恨透了董卓,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董卓老贼怎么能容忍何太后的儿子做天子呢?”

    梅萱儿想不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分析的头头是道,赞道:“这些可是你家阿爷教你说的?”

    那孩子闻听此言勃然大怒:“谁说这是阿爷教我的,难道我大唐男儿在你这妇人看来都这么不堪吗?”

    “我,我......”梅萱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唐人尚武之风盛行,这个年岁的孩子更是渴望建功立业,封侯拜相。这孩子肯定认为梅萱儿看轻了自己,故而才会如此愤怒。

    “那么,在你看来,若换你是少帝,该如何脱身陷境?”

    荀冉背负双手施施然走进了书坊,冲着那孩子淡淡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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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程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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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推荐天剑客的大作《重生南明当皇帝》,对南明历史感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收藏看看。)

    在荀冉看来,眼前之人定非等闲之辈。

    大唐虽然民风尚武,但普通百姓和将门之后所期许的可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普通百姓渴望的是通过挣取军功封侯拜相,封妻荫子,而将门之后更多的看重的是家族的荣誉。这么对比可能不太公平,但却是现实存在的。

    “这位小郎君火气实在大了些,既然是论道就要心平气和,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思考更加缜密。在下荀冉,小郎君若有什么独到见解,在下愿意探讨。”

    那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你便是荀冉,便是那个写出‘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荀冉?便是那个写出‘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荀徐之?”

    荀冉微微颌首。

    “在下程明道,刚才失礼了。”他冲荀冉抱了抱拳,又转过身来朝梅萱儿笑了笑算作致歉。程明道不过十二三岁,本来就是孩子,梅萱儿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程明道?可是安西节度使程大将军的公子?”

    荀冉不由一惊,王勇封在崖州府军混迹多年,自然对于大唐军队的将领十分了解。他提及最多的,便是这个程明道,此人虽然年纪不过四十,却官拜安西节度使,遥领左武卫大将军。若仅仅是这些也就罢了,偏偏他还被皇帝陛下封为敦煌郡王。要知道异姓封王在有唐一朝都是极为罕见的,程昱武能够受封郡王,足见皇帝对他的信任。

    荀冉对于安西四镇的情况大致也有些了解,四镇分为龟兹、焉耆、于阗、疏勒,是四座建制完备的军镇。四镇的兵马很大一部分是当年奔赴安西开垦的府军,当然后来也有一些胡人补充进来。安西都护府与北庭都护府成掎角之势,相互策应,既要防备北面的回鹘人,也要对西侧的突厥人时刻留意。吐蕃衰落之后,西南的压力小了许多,安西都护府的防备重点自然就放在了西突厥之上。

    西突厥控弦之士十数万人,一直对安西四镇虎视眈眈,其目的当然便是掌控丝绸之路。光靠四镇的兵力,若与西突厥起了冲突不见得会占到什么便宜,故而皇帝陛下才会将宗室之女嫁到宁远国,企图用昭武九国牵制突厥人,站稳河中。

    用王勇封的话说,这些年来突厥人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一部分原因固然是忌惮大唐强大的国力,但更重要的是在于程昱武的威慑。这位节度使在突厥人眼中可是飞将军李广一样的人物,只要他一日镇守安西,突厥人便不敢挥师东进。

    荀冉对此倒是信了几分,毕竟在冷兵器时代军卒的实力相差并不大。骑兵、军械铠甲、将领的实力才是影响局部战争走向的关键。作为大唐最为精锐的边军,安西军的骑兵十分犀利,铠甲更是令无数府军羡慕的明光铠(注1),那么唯一可以提升的便是将领的实力了。皇帝陛下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程昱武,就足以说明他的实力冠绝大唐武将。

    为了防止武将拥兵自重,大唐定制凡领兵在外者需要将家眷安置在长安。明为有待,实际就是当作人质。这程明道出现在此,也就不奇怪了。

    程明道摆了摆手道:“什么王爷不王爷的,我六岁就住在了长安,朝廷派西席先生教授我经史典籍,教了我六七年不还是没学成大儒。我一心想要从军报效朝廷,可无奈年岁尚幼......”

    荀冉这下可算明白了。这程明道是想子承父业,镇守一方,但朝廷却不可能轻易放其回到安西。

    “若是如此,程小王爷倒也不必在意,等到年满十六,再投入军中便可,以小王爷的英姿建功立业必如探囊取物。”

    程明道眸子中的光彩渐渐消失,叹道:“生为男儿却不能报效朝廷,实在是白活了一场。”

    顿了顿,他却接道:“对了,荀郎君,这三国演义你是怎么写出的,某看过直是赞叹不已。无奈那小册子更的太慢,便包了银钱来这儿听评书了。”

    荀冉耸了耸肩:“这倒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三分史实,七分戏言罢了。程小王爷若是想看,荀某写出新章回来便叫人送到小王爷府中便可。”

    程明远大喜:“甚好!我住在崇仁坊,便在安西都护府进奏院对面,显眼的很。”(注2)

    ......

    ......

    离开西市,荀冉直奔皇城太乐署。

    黑色马车在朱雀大街疾驰,少年紧闭双目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程明道这个人是肯定要结交的,他虽然年纪尚轻,却是安西节度使程昱武的长子,背后代表着一方势力。但怎么结交,如何结交就是一个问题了。过犹不及这个道理荀冉还是懂的,在与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结交时尤其要注意。

    不知不觉中,马车停了下来。

    荀冉翻身跳下马车,与车夫吩咐了几句便阔步进入了皇城。

    太乐署丞岳禅这个人,属于典型的马屁精。这样的人,没有明显的缺点,但办起事来难免效率低一些。荀冉倒不急着将其换下,而是打算先观察一阵时间。毕竟,在这个时代,官员的能力并不是最重要的,所谓的忠诚才是左右仕途升迁的关键。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左膀右臂是一个两面三刀的人,荀冉也一样。

    太乐署中,各级官吏都在官舍里办公,见到署令大人突然驾到,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起身迎接。

    荀冉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工作。

    正厅之中,岳禅正在品茶。

    荀冉阔步踏入厅内,笑道:“岳署丞好雅兴啊。”

    岳禅陪着笑脸迎了过来,单臂延请:“荀大人今儿个怎么来了,快请这边坐。”

    ......

    ......

    注1:唐朝的标准是着甲士兵占士兵总数的六成,明光铠的胸前有两片板状护胸,属于极为稀缺的铠甲,一般配备精锐部队。

    注2:进奏院类似于地方行政机构的驻京办事处,有唐一朝各镇一般都会在长安设立进奏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章 天家无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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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荀让请至上座,又替少年冲泡了一杯茶。

    “本官这次来,为的是太乐署吏员去平康坊巡演之事。”

    少年云淡风轻的说着,岳禅却是一脸愁容。

    “署令大人,这件事情怕是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简单。卑职确是按照您的吩咐前往北里,与那儿的老鸨商谈过,这是这些青楼大多是长安城权贵的产业,她们也做不得主。若是跟那些权贵直接打交道,以卑职的身份,怕是......”

    他话说到这里,荀冉便全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看本官的态度?”

    长安权贵多如牛毛,国公侯爷多如牛毛,亲王公主也不在少数,要想动他们的利益便需要表达出足够的诚意,这份诚意当然要由他荀冉来出。

    在荀冉看来,要想让太乐署扭亏为盈,转型势在必行。

    既然要转型,自然要与平康坊的青楼合作。占用了他们的资源,就要作出妥协,这也很合理。

    但让荀冉懊恼的是,这些人都默然不语,等待自己表态。

    一群老狐狸!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岳署丞的意思是,他们要分利?”

    岳禅点了点头:“卑职了解到的消息,他们至少也要分走四成。”

    “四成!”荀冉惊呼出声,不过是占用他们一块场地,便要被分走四成,他们怎么不去抢!

    “我们太乐署好歹也是朝廷机构,他们这般狮子大开口,就不怕撑死自己吗?”荀冉攥紧拳头轻扣着额头,思考着应对之策。

    这件事情需要有一个人出面,这个人绝不能是他荀冉,因为不论他给出的口子是多少,这些人都不会满意。

    这个人最好是他们利益集团里的一人,这样他便能说上话,也最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这个人还必须跟自己熟识......

    这个人不就是常子邺吗!

    ......

    ......

    大明宫,紫宸殿。

    大殿之中,皇帝李显端坐御椅之上不怒自威,满满的天子气度。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期望,他的那一辈经历了太多的血雨腥风,他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在自己的儿女身上发生。

    安乐公主李令月身着一件黑色宫装长袍,右臂上绑有白条就坐在李显的下首。她不着粉黛,素颜朝天,却仍是婀娜之姿若天仙。若不是强自挤出的几滴眼泪,没有人会认为公主殿下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

    皇帝轻叹了一声,安慰道:“令月你也不要太伤心了,驸马身子一直羸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于李令月,他始终十分照拂,除了赐婚驸马那件事几乎没有违过她的意思。也正是因为那件事,他对李令月十分愧疚,故而只要不涉及军国大事,他大都会顺着李令月来。

    这次驸马暴毙,她心中到底怎么想,李显不想知道。他只希望李令月能从大局出发,至少要顾全皇家的威严。

    “皇兄,月儿知道,这是命,月儿命苦。”李令月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只希望皇兄能够允准月儿回到封地,与青灯古佛为伴聊度余生。”

    李令月垂下头去,不再去看李显,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驸马暴毙,若是她继续留在长安之中和林昌之幽会,时间长了难免会被那些御史参奏。她倒不是怕那些老匹夫,只是对于一个女人,名誉还是很重要的。若是她能够回到封地,再找个理由把林昌之调任过来,两人岂不是可以长相厮守了。至于婚嫁,她都这个年纪,早已是无所谓了。

    李显眉头微蹙。

    李令月是他最喜欢的妹妹,照理说她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自己应该允准。但是现下驸马刚刚暴毙,她便要求回到封地,未免太过绝情了。

    “令月,不若先等上两年,等到驸马......”

    啪!

    李令月将酒杯一墩,打断了皇帝。

    “皇兄,难道月儿的幸福在皇兄眼中还不如皇室威严吗?”

    “胡闹!”李显愣了片刻,旋即大怒。“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一分长公主的样子吗?你跟朕都这样说话,可见你平日里对驸马是何等跋扈。依朕看,这驸马就是被你活生生气死的。”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

    “我跋扈,对,我跋扈...皇兄,驸马就是被我气死的,不,是被我毒死的。皇兄,你来治月儿的罪啊。当初皇兄若不是为了拉拢长孙家,又怎么会把月儿嫁给驸马。这些年来,皇兄知道月儿是怎么过来的吗?或者在皇兄看来,与朝局的稳固比起来,月儿的幸福不值一提?”

    李令月丝毫不予相让,端起小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如今他死了,皇兄还让我给他守活寡,月儿这辈子就要这么毁了吗?”

    “啪!”

    李显一巴掌抽在了李令月的面颊上,抽的她一个趔趄,手中玉杯也跟着甩落碎成残片。

    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不住回响。

    李令月捂着面颊,吃惊的望着李显。

    “皇兄,你打我,你打月儿?”她朝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皇兄,自打月儿记事起皇兄从来没打过我。你还是太子的时候,四哥和六哥时常捉弄我,那时你总会替月儿出头,教训他们。想不到,今天你竟然会为了一个死人打我。”

    李显冷笑道:“朕这一巴掌是替列祖列宗打的。令月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是长公主。既然生在了皇家,就要认命。便是朕,都不能随心所欲的做任何事情。作为大唐公主,婚姻嫁娶绝对不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朝廷的稳定。”

    “稳定?你靠一个女人来博取稳定?若不是他长孙家权势滔天,你又怎么会把我嫁入长孙府中?”李令月摇了摇头:“是不是现在长孙家衰落了,皇兄又想把月儿嫁给别人了呢?”

    她柳眉一挑,目光凌然。

    李显深吸了一口气:“你倒提醒了朕,不错,等驸马过了头七朕便将你赐婚荥阳侯,也免得你一个人形单影只,想入非非。”

    “荥阳侯?那个儿子都跟我一般大的老匹夫?”李令月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皇兄,你真是好狠的心,月儿当初以为你是迫不得已,现在看来什么都是你算计好的。我的幸福,我的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

    李令月咬了咬嘴唇,一甩衣袖:“也罢,也罢。”

    她跌跌撞撞的朝紫宸殿大门走去,一把甩开了上前搀扶的内监李怀忠。

    “怀忠,让她走!”

    李显冷冷的注视着李令月消失在夜色之中,面容严峻如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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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宰辅寿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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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日驰驱一日闲,转眼间又到了旬休的日子。(注1)

    韦庄在忙着父亲寿宴的事情,他的父亲韦应朝官拜中书令,在朝中门生无数,这次六十大寿筹备了许久,光是请柬就送出去了百余张。六十甲子一轮回,韦家这样诗书传家的世家望族自然十分重视。大到寿宴宴请的人选,小到酒席采买布置,韦庄都要一一过问。

    别看这只是一场寿宴,该请谁,请了谁都是一种暗示。坐到当朝宰辅的高位,必定会被无数人盯着,如何斡旋本就是一个学问。

    韦府花厅中,一百余张案几都已经摆放完毕,这些案几都是按照官员的品级摆放,分为文武两列,顺序颇是考究。

    韦庄查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王公、萧公可都确定来了?”

    管家韦桥恭敬回道:“回禀少爷,王公,萧公都确认赴宴,倒是陈翁抱恙在身,今日不能前来。”

    韦庄眉头微蹙。

    陈子岚那个老狐狸,偏偏这个时候装起了病来,他是怕在左仆射郑少恭面前难做罢!也罢,既然他不给这个面子,也没必要强求。

    ......

    ......

    日色渐暮,韦庄来到府门前迎接参加寿宴的来宾。

    崇仁坊乃权贵聚居之地,朝中要员大多住在此坊,百官府邸相互毗邻,倒是长安城中一大盛景。

    韦庄见一青色篷布的马车停了下来,便迎了过去。

    当朝工部侍郎姚璟在家仆的搀扶下走下马车,面颊带笑。

    “贤侄,别来无恙啊。”

    姚璟身材修长,面容白皙,乍一看来却像是三十来岁的儒士。

    韦庄赔上笑脸:“姚侍郎快快里面请。”

    姚璟轻嗯了一声,甩了甩袖子阔步迈入韦府,倒是摆足了长辈的架子。

    韦庄也是不恼,继续立在大门处迎候。

    陆陆续续有宾客前来,韦庄都陪着笑脸将他们迎入府中。

    便在他觉得重要宾客来的差不多,准备离开时,一辆黑色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荀冉走下马车,冲韦庄拱了拱手。

    “韦公,荀某此番特来赴宴,给中书令大人拜寿。若是没有中书令大人提携,荀某一定不会有今天。”

    他这话虽是半开玩笑,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当初给东宫遴选伴读是章解元做的主,但世人皆知章解元是中书令韦应朝的人,这么说来这韦应朝倒真的可以算作荀冉的恩师。

    “荀郎君如今可是朝廷的红人啊,快快请进。”

    韦庄皮笑肉不笑,对于荀冉他一直没有什么好感。毕竟荀冉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却凭借几首诗获得天子的盛赞,在韦庄看来不过是运气好了一些罢了。

    看着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成为天子近前的红人,这换做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荀冉也不与他置气,迈步进入府中。

    ......

    ......

    韦府的花厅很大,此刻宾客基本已经入座,荀冉在韦府仆人的引领下来到自己的位置坐好,静静观察着这场寿宴。寿宴的坐席顺序是按照宾客的官阶设定,荀冉因为只是一个七品的太乐署令,坐席十分靠后。

    但靠后也有靠后的好处,那便是不用跟这些朝中要员虚与委蛇,可以十分自由的享用美食。

    荀冉可是一个美食家啊,在他看来独自享用美食真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不多久的工夫,中书令韦应朝来到花厅,入席上座。

    他年岁虽已花甲,头发却未尽白,精神颇为矍铄。

    “诸位今日能够赴宴为老夫祝寿,老夫甚是欣慰,聊备薄酒与诸位共享。”

    韦应朝举起一只玉杯一饮而尽,众人皆是拊掌称赞。

    酒是上好的三勒浆,荀冉也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

    嗯,纯度倒是不高,有点类似后世的果酒。

    “韦中书,若不是您的栽培,懋之也不会有今天,请受学生一敬。”下首一个身着紫袍的人起身向韦应朝敬酒,荀冉稍作打听,便知那人是当朝秘书监邱昌。(注2)

    这么说来,这邱昌应该是韦应朝的学生了。

    唐朝官员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要想官至六部怎么也得拜在一个大员门下,不然就像水中浮萍没有根基,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参加科举的士子挤破了头想向宰辅投递行卷,毕竟像荀冉这样机缘巧合下平布青云的人实在太少,若得贵人一分青睐,仕途之路便会轻松许多。

    韦应朝满意的点了点头,在他眼中,邱昌是后进晚辈中的翘楚。再让他在秘书监磨练几年,倒是可以提携一番,把他调到六部任个侍郎。

    寿宴自然少不了礼物。

    在邱昌的吩咐下,仆人将一只盖着红绸的盘子端了上来。

    在座宾客纷纷议论了起来。

    “中书大人,学生偶得一颗夜明珠,特献予中书大人。”

    说完他一把掀开红绸,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立在木盘正中。此时天色已暮,夜明珠发出幽幽绿光,确是奇异非凡。

    荀冉也是颇为惊奇。

    这夜明珠是无价之宝,多传于杂记通志,想不到今日竟然真的能看到实物。

    不过这个邱昌也是真够有钱的,竟然能搜罗到夜明珠这样的无价之宝。

    韦应朝到底是当朝中书令,虽然心中窃喜但面上却是没有表现出分毫。

    他轻咳一声道:“懋之有心了。不过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老夫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不若老夫便将其献给陛下,以保佑我大唐国祚延绵。”

    邱昌赞道:“中书令大人两袖清风,一心为国,学生实在是佩服。”

    荀冉冷笑一声,将早已准备好的诗卷缓缓展开。

    “投君汉滨之玉佩,献君洛浦之明珰。

    感君提携祝寿昌,舜日尧年乐未央。

    为君楚舞纨袖扬,乍开乍合低复昂。

    矫若白鹄云中翔,雕楹绮阁回素光。

    竽瑟会节间笙簧,乐极悲来起徬徨。

    共指皎日输肝肠,乌白马角誓不忘。”

    在少年看来,任其宝钗珠玉,绫罗绸缎竞相斗彩,到头来都抵不过一首祝寿诗。

    ......

    ......

    注1:唐朝实行的是旬休制度,即十日一休。不过唐朝的假日特别多,官员请假也很多,所以不完全依赖这个旬休。

    注2:秘书监主要负责专掌藏书和编校工作。从三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二章 宰辅寿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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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将手中诗卷捧起,高声吟唱了出来。

    在座宾客纷纷哑然侧目,喧闹的寿宴一时安静了下来。

    “好诗,好诗啊。”将作少监陈骞在荀冉吟诵完诗歌后赞叹道:“荀郎君这首诗真是极妙,短短几句就把中书令大人提携之恩表现的淋漓尽致。”

    荀冉早就听过陈骞的名号,知道这人是个典型的墙头草,只跪坐在自己的食案后默然不语。

    中书令韦应朝神色一奕,拊掌道:“荀冉,你这等才华也不枉老夫提携。只是你当多把才华用在朝政大事上,替陛下分忧。”

    荀冉心中冷笑,心道我不过是个太乐署令,即便是想参与朝政大事也没有机会啊。

    “韦中书,下官能来到长安做官,多亏了您。今后还得仰仗中书令大人多多照拂。”

    韦应朝捋了捋胡须,淡淡笑道:“后辈若都像你荀冉,我大唐何愁不兴。”

    事实上,荀冉来到这寿宴本就是碍不过面子。这韦应朝桃李满天下,完全不会在乎自己这么一个商贾出身的小子。如今他献上一首祝寿诗,也算还了他提携之恩。

    太常寺卿秦廷玉起身冲韦应朝拱手道:“荀冉少年心性,难免轻狂了一些。下官一定对他多多提点,还请中书令大人放心。”

    荀冉对这个秦廷玉本就没什么好感,如今又见他这般谄媚嘴脸,心中更是一阵恶心。

    “大家继续用宴吧。”

    韦应朝十分受用的捋了捋胡须,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荀冉也不计较,拾起一块烤羊腿便吃了起来。关中人多喜食羊肉,这羊腿烤起来正是外焦里嫩,十分美味。

    韦庄拍了拍手,便有十余名波斯胡姬分两列鱼贯而入。

    “今日家父大寿,承蒙各位大人不弃前来赴宴,某特地准备了波斯歌舞献予诸位助兴。”

    他话刚刚说完,那些波斯胡姬便盘旋起舞,伴着胡笳款款,煞是迷人。

    这些朝廷大员平日里忧国忧民,现下难得有了放松的机会,怎么肯错过?

    章解元赞叹道:“都说中书令大人精通乐理,如今看来确实如此。这些胡姬本不理解我大唐歌舞的妙处,如今经过中书令大人一番提点,便是脱胎换骨了。”

    嗯,确实不错,只不过似乎哪里有些问题......

    这哪里是波斯舞蹈,分明就是弗拉明戈嘛!

    想不到这弗拉明戈刚刚问世,就被人学了去,还被中书令大人光明正大的据为己有,实在是太无耻了!

    “太子殿下到!”

    便在众人推杯换盏,沉醉在莺歌燕舞中时,一声尖利的唱诵响破夜空。

    韦应朝率先起身,在他的带领下在座宾客纷纷起身列于两侧,乍一看来倒与平日大明宫朝会没有什么两样。

    太子李贞在一队太监的簇拥下阔步进入了花厅,他今日穿了一件墨青色常服,并未戴冠只用玉簪子将发髻固定好,便是这般仍有一股上位者的气息,让人不由得屏息凝神,仰其鼻息。

    “韦中书,孤来给你祝寿了。”李贞从进入花厅的那一刻,便换上了谦逊的姿态。他与韦应朝的关系一直不错,这些日子因为章解元的缘故更是走的很近。可以说韦应朝这个中书令便是东宫最大的靠山,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这个寿宴他是一定要来的。

    韦应朝冲李贞拱手行礼:“太子殿下真是折煞老臣了,君臣之礼大于天,这可如何使得啊。”

    李贞却是笑道:“韦中书是我大唐股肱之臣,当得起孤这番话。实不相瞒,孤这番来也是宅家的意思。”(注1)

    “陛下?”韦应朝稍稍一愣,旋即大哭道:“老臣何德何能,竟让陛下如此挂念。”说完他便跪倒在地,朝北面大明宫的方向连叩三次。

    李贞连忙将韦应朝虚扶起来:“韦中书赤胆忠心,孤实在是敬佩。这是宅家亲书的牌匾,特令孤带来。”

    他挥了挥手,两名内侍便将一块鎏金匾额抬了过来。

    韦应朝凑近瞅了一眼,只见“世代忠良”四个飞白大字若游龙般盘踞在匾额之上。

    “陛下天恩,陛下天恩啊。”

    若不是李贞拉着他,韦应朝恨不得再跪倒遥拜天子一次。

    韦应朝本想将李贞延请至上座,却被李贞拒绝。

    “这是韦中书的寿宴,孤怎么好坐那个位置。也罢,孤便不打扰各位大人的雅兴了。”

    韦应朝和一众朝臣躬身相送,待李贞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纷纷落座。

    ......

    ......

    寿宴之后,荀冉跟着众酒醉的宾客一道从偏门出了韦宅。

    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荀冉一个纵步跳上了马车,挥手示意马夫回府。

    虽然三勒浆度数不会很高,但他喝的确实很多,倒真是有些醉了。

    荀冉参加这次寿宴的结果不能算好,但也不差。至少他见到了这个在大唐朝堂呼风唤雨,被众人推为贤相的中书令。虽然这人看上去和普通花甲之年的老者没有什么区别,但胸中点墨必定不少。

    跟这样的人一定不能走的太近,但也不能撕破脸皮。在荀冉看来,保持这样一个名义上师徒的身份便是最佳。倒是太子李贞的突然造访让他感到有些惊讶。这段时间晋王李洪的动作不断,在风头上压下太子不少。

    此时此刻,皇帝竟然把亲手书写的匾额交给了太子,由其代替天子抚慰韦应朝......

    这不就是对朝中流言最好的回击吗?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太子是国本,这一点不容置喙。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穿过几道坊门来到了荀府大门前,荀冉轻轻一跃跳下了马车。管家赵传早已等候在府门外,见自家郎君回府忙迎上前去。

    “郎君您可回来了,常小公爷已经在府中等候多时了。小的还在想要不要派人去韦大人府上催上一催呢。”

    “常子邺?”

    荀冉一时醉意全无,挥手道:“快带我去书房!”

    ......

    ......

    注1:宅家,唐代对皇帝的尊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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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进入书房时,常子邺正在焦急的踱步。

    这可是件不寻常的事情,要知道常子邺可是长安城中出名的小魔头,虽不至于飞扬跋扈,但要让他感到害怕,也绝非易事。

    这小子如今如此焦急,怕是真有什么事情发生。

    “子邺,出了什么事,需要深夜造访?”

    他这一问不要紧,小胖子立刻连珠炮似的吐起了苦水。

    “荀大哥,你是不知道,那姓秦的真不是个东西。”

    常子邺攥紧拳头,愤恨的在空中挥舞着。

    “你是说秦廷玉?”荀冉眉头微蹙,他似乎能够感受到秦廷玉对自己有一股隐隐的敌意。他当时拒绝入太常寺任职,自那时起此人似乎就对自己怀恨在心。只是囿于太子的面子,秦廷玉不敢把事情挑到明面上罢了,但若真让他抓住什么把柄,少年不确定他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就是他!我辛辛苦苦去平康坊和人家谈生意,谈的差不多了这厮一句话便把我给顶了回去,真是气煞人也!”

    常子邺咬牙道:“我常家在长安城还从没有这么吃亏过,若不是念着他是个四品朝廷命官,我真想一拳打过去......”

    嘶。

    荀冉还是太高估秦廷玉的素质了。

    这秦廷玉竟然不惜公开撕破脸皮,与自己决裂。

    思忖了片刻,荀冉问道:“他的理由是什么?”

    常子邺摆了摆手:“还能怎么说,无非就是用不合朝廷规制这样的借口搪塞一番。”

    荀冉心中一沉。

    将太乐署吏员借调到北里赚外快这种事情看上去十分合理,但是他忘记最重要的一环——礼制。礼制这种东西虽然是死的,但全在人一张口如何解释,上官说你合乎礼制你便是合乎礼制。若是上官存心和你过意不去,那结果自然会是不合礼制。

    “如此,倒是有些难办了。”

    常子邺一拳砸向书案道:“荀大哥你给句话,要不要兄弟我派人把他揍一顿给荀大哥你出出气。”

    荀冉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他前脚刚跟我翻脸,你后脚便让家仆把他打了,他岂会善罢甘休?”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那厮如此嚣张跋扈吗?要不然荀大哥你去跟太子殿下说道说道,让他把你调回东宫算了。东宫的官职虽然闲散了一些,但却不用跟这样的烂人打交道,倒也是自在。”

    常子邺说的荀冉不是没有想过,他本是想再等一段时间看看,不曾想对方与自己决裂的竟然会这么快。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倒是有些左右为难了。毕竟这太乐署令的官职是皇帝陛下亲封的,他这上任没有多久就要辞官,皇帝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放啊。

    但若是不辞官,有这么一个心胸比针鼻还小的上司不停给自己穿小鞋,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此事容我再想一想。对了,齐国公那里不会为难你吧?”

    常子邺一挥手道:“荀大哥,阿爷那里你不用担心。自从我入了禁军,他对我态度好了不少。只要我不提什么蛮横的要求,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这件事,你早些拿个主意,我也好早作谋划。”

    “你可不要做傻事啊。”荀冉有些担忧的望了望常子邺,轻叹道:“日子总要一天天的过,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这样吧,我明天去东宫一趟,问问太子殿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常子邺不甘的说道:“眼下看也只能如此了。”

    ......

    ......

    翌日,晨光熹微。

    一番梳洗过后,荀冉换了朝服便乘马车前往东宫。

    马车在大街上疾驰,荀冉思考着如何向太子奏明此事。

    荀冉出自东宫,这是无论如何都磨灭不掉的,故而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打上东宫的烙印。这件事由太子直接出面干预肯定是不行的,最好的办法是委婉的让秦廷玉知道太子的意思,自己知难而退。

    转过一个街角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荀冉险些跌出车去,稍稍坐定后他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只见一队衙役立在马车旁。

    “本官乃太乐署令,你们拦下本官车架所谓何事?”

    那为首衙役陪着笑脸道:“荀郎君,昨夜崇仁坊发生了一桩命案,京兆尹大人命小的追查。那夜所有参加中书令寿宴的人,小的都得一一查问,还请您见谅。”

    “哦?”荀冉心情稍好了一些:“你且说来。”

    那衙役点了点头:“荀郎君是这样的,那夜寿宴结束后,太常寺卿秦大人乘坐马车回府,却在路上被刺客刺杀。”

    “你说什么,太常寺卿被人刺杀!”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强自使自己镇静下来。

    “是啊,小的们也是今天早上才在路边排水渠找到秦大人的尸身的。看样子是被人用弩机射杀,死状极为可怖。”

    衙役摇了摇头道:“这件事可是蹊跷的很,还希望荀大人能够配合我们。”

    荀冉点了点头:“本官知道了,本官这便和你们去京兆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现在倒比这衙役更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射杀了当朝太常寺卿!

    ......

    ......

    大明宫,紫宸殿偏殿。

    绿萝拦在大门前,凄声道:“公主殿下,您不能出去啊。太医说过您现在身子虚弱,不能出宫。”

    “绿萝,你不要拦着我。”

    李仙惠怨声道:“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我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些什么。如果没有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绿萝猛然摇头:“不行的,陛下有旨意,这些日子您不能踏出紫宸殿一步。若是您违背了旨意,肯定会受到责罚的。”

    李仙惠苦笑道:“我现在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责罚?倒是你,若是因为我受了责罚,我心里也会有些过意不去。”

    “奴婢不怕责罚,奴婢是担心公主啊。何况,何况荀郎君现在......”

    “他怎么了?”

    李仙惠柳眉一挑:“绿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绿萝向后退了一步:“公主您真的不要再问了,这件事情,奴婢真的不能说啊。”

    “他出事了,他出事了对不对?”李仙惠急道:“快告诉我啊。”

    绿萝哭丧着脸喃喃道:“荀郎君被人抓到京兆府了!”

    这消息对于李仙惠如同一道晴天霹雳。

    她犹豫了片刻,便换上了一件鹅黄色宫装襦裙。

    “快随我去京兆府。”

    绿萝哭丧着脸道:“公主,若是陛下发现了,那可该如何是好啊。”

    李仙惠大病初愈,按照太医的吩咐不能下床走动太长时间。她这番出宫,若是被皇帝知道,必定会带来雷霆暴怒。

    李仙惠却是摇了摇头:“若是荀冉有什么不测,我也不想苟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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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纯阳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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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兆府中,卢仲臣满面愁容。

    前些日子忙完大朝会,好不容易清净了片刻,这几日又闹出了这许多幺蛾子。

    纯阳公主遇刺,偏偏这凶手还是自己的族侄。虽然天子并未降罪于他,但他总觉得头上悬着一柄长剑,寒森入骨再难入眠。

    伴君如伴虎,谁知道皇帝陛下此举是何意?

    昨夜太常寺丞卿秦廷玉被人杀害,更是让他懊恼不已。大唐如今正逢盛世,但就是在这样一个盛世,堂堂朝廷命官接连被人刺杀。不论如何,他这个长安城的父母官都逃不了干系。

    这件事他若不能给朝廷交出一个满意的结果,不用御史弹劾,这个京兆尹他自己都没脸做下去了。

    唉,当父母官难,在长安当父母官更是难上加难。

    “卢府君,干脆把那小子下到狱中,让小的提审一番?”一个衙役谄媚的冲卢仲臣笑道:“以您的威名想要让他说出事情的经过,实在太容易了。那小子与太常寺卿素有嫌隙,这在长安城是世人皆知的事情。更何况,之前那小子托常家小公爷去平康坊谈事与秦寺卿起了争执,气急之下买凶杀人,怎么看都十分合理。”

    他见卢仲臣愁眉不展,邀功心切便有了这番说辞,但不曾想卢仲臣对他斥骂道:“什么时候本官断案子要你来教了。且不说这事情与荀郎君有没有关系,便真的与他有关,本官也得顾念大局,岂能似尔说的随意提审朝廷命官。”

    “是,小的愚钝,没有考虑周全。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他不住抽着自己嘴巴,不多时的工夫嘴角便溢出了血丝。

    “够了!”卢仲臣烦闷不已,大手一挥:“你还嫌本官的烦心事不够多吗?”

    他惨然笑道;“这是老天爷在捉弄我啊,也罢,本官便去与荀郎君聊聊。”

    ......

    ......

    荀冉闭目凝思,默然不语。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突然的他都来不及思考。这件事究竟是谁行得凶,又为何会将事情嫁祸到自己头上?

    朝廷势力错综复杂,若是走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最可怕的是,这些人还在暗处,他们看的清自己,自己却看不见他们。

    正自沉思间,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京兆尹卢仲臣背负双手,沉沉走入屋内。

    “我与荀郎君有要事相谈,书房三十步之内不容人靠近。”

    到底是长安城的父母官,卢仲臣说话带着一股威严的气势,让人下意识的想去服从。

    京兆府的仆从自是点头称是,随手带上了房门。

    “荀郎君,若有失礼的地方,卢某在此赔罪了。”

    卢仲臣冲荀冉拱了拱手算作致歉。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样子,要说荀冉心中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但对方的态度至少让少年的心绪没有那么烦躁杂乱了。

    “无妨,既然发生了命案,卢府君作为长安城父母官自然有权调查。不过那夜参加中书令寿宴的同僚不在少数,荀某好奇为何卢府君偏偏怀疑荀某。”

    荀冉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这种时候意气用事完全是在起反作用。

    “实不相瞒,本官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人所作,不过本官列出了一个名单,名单上的人或多或少与秦大人都有嫌隙,因而我认为这些人最有可能行凶。”

    尽管卢仲臣说的很委婉,但荀冉却听出了话外之意。

    “卢府君的意思是,荀某便在这名单之中,顺位还可能很靠前?”

    卢仲臣点了点头。

    “卢府君一定是认为我与秦大人起了嫌隙是因为太乐署的政事。”

    卢仲臣疑惑道:“难道不是吗?”

    荀冉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瞒卢府君,事实上我与秦寺卿交恶应该早在此之前。当初陛下吩咐各位王爷准备乐舞以献国宴,荀某被太子殿下选中,遂一心钻研乐舞,最终排出了弗拉明戈。”

    卢仲臣点了点头:“这事情满朝上下皆知,可又和荀郎君交恶太常寺卿有何关系?”

    才华这个东西有时是把双刃剑,他固然能带给你无限荣光,但有时候却会在你最无防备的时候狠狠捅你一刀。

    “秦寺卿看重荀某的才华,曾专门拜访荀某,希望荀某能够入太常寺与他共事。不过荀某当是一心辅佐太子殿下,便婉言谢绝了。之后的事情想必卢大人都知道了,陛下天恩,对荀某封爵拜官,荀某也一夜之间成为了太乐署令。”

    卢仲臣混迹官场多年,自然十分清楚官场上的明争暗斗。毕竟要想往上爬就要将更多的人挤下去,义气相投的同窗好友尚能反目,更不用说起了嫌隙的仇人了。卢仲臣与秦廷玉同朝为官多年,对秦廷玉的为人还是很了解的。在他看来,秦廷玉属于那种典型的伪君子。

    在人前,秦廷玉会表现的极为大度,以上古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对同僚和下属都很和善。但在人后,他却会变成另一幅样子。事实上,秦廷玉是个睚呲必报的人,谁若是负过他,必定会被他视为掌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荀冉官拜太乐署令,秦廷玉作为顶头上司自然不会让他快活,二人的争执不可避免。

    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迅疾的生根发芽,及至生若藤蔓将人紧紧裹住,直至窒息身亡。

    “若是如此,本官倒是明白了。”卢仲臣叹了一口气:“但这只能说明秦寺卿有意刁难荀郎君,却不能洗净荀郎君的嫌疑啊。”

    对于卢仲臣的话,荀冉并不感到惊讶。

    “卢大人,荀某说出个中缘由并不是为了洗清什么。荀某坚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荀某相信卢府君一定会给荀某一个交代,将真凶捉拿归案。”

    荀冉异常的平静让卢仲臣迫为惊奇。

    少年如此镇静,绝不像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样的人,若是能够进入六部,用不了几年就会平布青云。

    卢仲臣轻叹道:“卢某会尽力查案,争取早日还荀郎君一个清白,还请荀郎君在府中稍住几日。”

    “如此,便叨扰了。”

    荀冉拱了拱手,面容不起一丝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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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皇帝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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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宫,紫宸殿。

    御案之上堆满了奏疏,大唐天子李显揉了揉额头,轻声吩咐道:“怀忠,这些奏疏朕都批复过了,你拿去吧。”

    李怀忠小心翼翼的捧起厚厚一摞奏疏,交给了侍候在旁的一名小内侍。这些奏疏会以最快的速度经由官道送到大唐各州县,指导各州刺史、县令赈灾、收税等诸多事宜。

    “陛下,朝政固然重要,您也要多注意些身子啊。您是万金之体,大唐百姓的福祉都系挂在您身上呐。”

    李怀忠在李显还在做太子时便侍候左右,在他看来皇帝就是天,代表了大唐的法度。

    “满朝文武,真正能替朕分忧的又有几个?这些事情朕不去做,便真的没有人去做了。”李显苦笑一声,神情颇是无奈。作为九五至尊的天子,他绝不能在朝臣门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疲倦和懦弱,但在李怀忠这样的家臣面前,他总会不经意的显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陛下!”

    李显轻咳了一声道:“江淮决堤一事朕已有了决断,县令王方玩忽职守,斩立决。刺史刘瑜督查不力,流放岭南。”

    李怀忠点了点头:“奴子遵旨,奴子这便前往中书省,令其草拟诏书。若是不出意外,明日门下省便可审议。”

    “下去吧。”李显阖上双眼,静静的靠在龙椅上。

    李怀忠冲皇帝又行了一礼,恭敬的退出了大殿。他方出大殿便见一个侍卫跌跌撞撞的跑到了紫宸殿台基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情把你急成这个样子。”李怀忠厌恶的挥了挥衣袖:“陛下好不容易小憩了一会,你恁的如此莽撞。若是扰了陛下清休。你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阿翁,小的也是没有办法啊,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她方才出宫了。”

    李怀忠神色一厉:“公主?哪个公主?”

    侍卫抖若筛糠,嘴唇开开合合,终是颤声道:“是纯阳公主殿下。”

    李怀忠只觉得一阵眩晕。

    是啊,纯阳公主大病初愈,一直便住在这紫宸偏殿中。

    他一把甩开上前搀扶的侍卫,惨笑道:“陛下养你有什么用!”

    “调集左右龙武军、金吾卫,便是将长安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公主殿下。”

    李怀忠深吸了一口气,陛下那里现在是绝对不能说的。

    眼下也只能瞒一时是一时了。

    ......

    ......

    今日的夜,对于荀冉来说有些漫长。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少年还没有时间好好审视一番自己。老实讲,他不是一个适合混迹朝堂的人。毕竟要想在朝堂之上混的风生水起,最重要的素质便是厚黑。而荀冉的脸皮既不厚也不黑,实在无法像同僚们一样颠黑倒白还坦然自若。

    至于秦廷玉,他倒不是很嫉恨,毕竟即便没有秦廷玉,也会有李廷玉、薛廷玉,这件事也让他成长了不少。

    荀冉更想知道的是刺杀秦廷玉的凶手究竟是谁。替人受过的滋味不好受,荀冉可不想随意被人冤枉。

    在这样一个皇帝就是天的时代,天子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好在自己和皇帝的关系还不错,要不然那卢仲臣也不会对自己“以礼相待”。

    便在少年苦思冥想时,屋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异响。

    荀冉起身打开了房门,只见负责看守自己的京兆府衙役们神色惨然的站列在两侧。

    数名禁军军士接管了这个院子,一名身着鹅黄色宫装襦裙的妙龄女子在禁军的簇拥下急步踏入了院子。

    咦。

    少年有些疑惑,这姑娘怎么看起来十分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荀冉呢,快把荀放出来!”

    啊,这不就是那日在泡馍馆女扮男装的李姑娘吗?她怎么会突然深夜闯入京兆府?

    “李姑娘,荀某在这里。”

    李仙惠见到荀冉神色一喜:“快跟我走。”

    “李姑娘,荀某如今有要案缠身,恐怕......”

    荀冉方想解释,却被李仙惠打断。

    “没时间跟你解释了!你不用怕,今夜我要带你走没人敢阻拦,卢仲臣,你说呢?”

    她转过身去剜了一眼侍候在侧的京兆尹卢仲臣,声音中透着一股冰冷的威胁意味。若是声音可以杀人,卢仲臣此时怕已经死过好几次了。

    “公主殿下,下官,下官当然会遵从公主的命令。只是,只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荀公子,我们走!”

    她此刻完全不再顾念什么公主的仪度,拽起荀冉的衣袖便要将少年带走。

    荀冉不由得心中苦笑。

    那日在泡馍馆他就觉得这李仙惠不是一般人,但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是当朝公主。

    世事弄人,自己竟然阴差阳错救了一个公主!

    ......

    ......

    “公主殿下,微臣之前不知公主殿下的身份,若有莽撞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夜色如墨,马车在大街上疾驰。

    马车之中,只有李仙惠和荀冉两人。少年冲李仙惠行了一礼,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

    “荀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有些鲁莽?”

    荀冉连忙摇头:“微臣只是好奇为何公主突然来到京兆府,毕竟这件事情微臣也是刚刚知晓。”

    李仙惠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你不必再问了。”稍顿了顿,她幽幽说道:“至于那日在泡馍馆里我确是骗了你,我这么做是想看看你的为人。从我记事开始,身边的人都对我百般呵护,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我是大唐的公主。我得到了许多别人期盼的东西,但也失去了更多。我好怕,好怕你在知道我的身份后也像那些俗人一样刻意讨好逢迎我。”

    荀冉心道,原来这李仙惠是因为缺乏真挚友谊才欺骗自己的,这么看来倒也是有些可怜。

    “公主殿下若是不弃,微臣愿意随时听候公主吩咐。”

    李仙惠摇了摇头:“一口一个公主听起来真是别扭,就叫我纯阳吧,父皇和大哥都这么叫我。今天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你千万不要再听信卢仲臣的话,再回什么京兆府了。他们要查案子就让他们去查好了,你不必担心,我相信你。”

    “微臣谢公主殿下。”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荀冉倒不担心案子的事情,但若是纯阳公主出面作保,无疑自己更安全了一些。

    不知不觉间马车停了下来,荀冉掀开车帘,皱起了眉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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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荀冉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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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殿下,这里是?”

    李仙惠在婢女绿萝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淡淡道:“这是父皇赏给我的宅子,平日里我一直住在宫中倒也没什么机会住。事情闹成现在这样,你再住在府里我怕卢仲臣会派人找你麻烦,今夜你便先住在这里吧。”

    “这......此宅乃是公主的别业,微臣借住恐怕不妥吧。”

    李仙惠不耐的挥了挥手道:“我让你住,你便住吧,旁的事情你无需管。”

    到底是天潢贵胄,便是极力克制,仍会不经意间透漏出一股蛮横。

    荀冉知道再争辩也是无益,索性拱了拱手,领了纯阳的恩情。

    这一夜,看起来真的要不眠了。

    ......

    ......

    第二天一早,大明宫传旨的中官便来到了李仙惠在崇仁坊的别业。

    荀冉倒也气定神闲,稍稍整理了衣物便随其入宫面圣。

    从崇仁坊到大明宫用不了多少时间,荀冉还没有考虑好怎么对皇帝解释,马车便停在了丹凤门前。

    照例经由禁军一番搜查,荀冉便跟随中官进入了这座宏伟无比的皇宫。

    这是他第二次进入大明宫,但与上次国宴相比,此刻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紫宸殿内,大唐天子李显已是暴怒。

    纯阳公主连夜出宫,他却被瞒在鼓里。最可气的是自己的女儿为了一个稍有才名的小子,竟然不惜违抗自己的命令。

    这是他绝不能容许的!

    李怀忠躬身至近前低语了几句,皇帝不耐的挥了挥手:“宣!”

    一番威严唱诵后,荀冉登上了大殿的级级石阶,躬身进入了紫宸殿。

    “臣太乐署令、校书郎、开国县男荀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荀冉俯身下拜,对李显行了君臣之礼,但皇帝却丝毫没有让他平身的意思。

    少年额头紧紧贴在紫宸殿的石板上,冰凉入骨。他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皇帝渐进的脚步声。

    李显在少年近前三步停了下来,一声冷笑:“荀冉,你好大的胆子!”

    对于皇帝的反应,荀冉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伴君如伴虎,从进入长安的那一刻起,荀冉就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把皇帝看成普通人。秦廷玉被刺杀,京兆尹提审嫌犯这本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偏偏纯阳公主半路杀出,将自己生生从京兆府“救了出去”。

    在少年看来,皇帝的震怒不在于公主“徇私”,而在于她为了自己不惜违反宫中规制,在入夜下钥后擅自离开皇宫。要知道大明宫各宫门的钥匙掌握在皇帝的心腹将领手中,非是军国大事,原则上宫门是不能开启的。

    荀冉沉声应道:“微臣知罪。”

    李显剑眉一挑道:“公主大病初愈,竟是为了你连夜奔波。朕方授你太乐署令,你便与太常寺卿起了嫌隙,不论孰对孰错,都是我大唐的损失。朕本以为你是个能成大事的才俊,谁曾想却这般不知隐忍。”

    秦廷玉被杀一事早已有人向李显奏报,他倒不相信这件事是荀冉所为,但荀冉借纯阳之威下压京兆尹,却是办的一桩糊涂事。

    李显深吸了一口气,挥手点了点荀冉:“朕问你,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臣愿辞去太乐署令,归隐终南山。”

    李显先是一愣,旋即道:“你说什么?你再给朕说一遍!”

    荀冉整了整袍袖,朗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然这长安无臣容身之地,臣愿意做一躬耕陇上的农夫。”

    李显冷笑道:“好啊,说到底你是怪朕没有替你做主了。这朝廷上下,有哪个人敢这么跟朕说话,荀冉你真的以为我大唐只有你这么一个人才吗?”

    荀冉淡淡道:“微臣不敢。”

    “不敢,这天底下还有你荀冉不敢做的事?好,你要辞官朕便准了你,这件事就此揭过,但你必须留在这长安城中老老实实做你的东宫属官。想去终南山做怀才不遇的隐士?朕还不想被天下士子戳着脊梁骨,骂成不分忠奸的昏君!”

    清者自清,这个案子荀冉自然是不怕人查的,但若皇帝给出承诺,也不算什么坏事。

    至少自己不用再趟这趟浑水。

    “微臣谢陛下隆恩。”

    从大明宫出来,荀冉就在丹凤门见到了焦急等待的王维。

    王维听说荀冉因为太常寺卿遇刺一案被皇帝召入宫中,自是心急如焚,一早便赶到了丹凤门外等候。

    “徐之兄,事情怎么样了?”

    荀冉耸了耸肩,苦苦笑道:“还能怎么样,我这太乐署令是当到头了。”

    王维蹙眉:“这是陛下的意思?”

    荀冉摇了摇头:“是我主动请辞的。这件事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即便我再怎么申辩也不会有效果。至于案子,随他们怎么查好了。”

    王维最是了解荀冉,知道少年是宁折不弯的性格,让他委曲求全确实有些勉为其难了。

    “唉,辞官便辞官把,以徐之兄的才华要想东山再起绝不是什么难事。”王维在一旁安慰道:“愚兄在终南山修筑了一处别业,不若徐之兄与我前往小住数日,也可避一避喧嚣。”

    荀冉犹豫道:“陛下可是不准我离开长安。”

    王维道:“陛下是怕你隐居,我大唐少了一个少年才俊。若是小住数日,应是无妨的。”

    荀冉点了点头:“若是如此,荀某便听摩诘兄的。”

    ......

    ......

    终南山,龙泉寺。

    大雄宝殿内,晋王李洪正跪在蒲团上虔诚的还愿。

    龙泉寺乃是皇家寺院,故而虽处在终南山角,前来许愿的香客却并不多。

    靠上了皇家的这棵大树,便不必再担心香火钱,但相应的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这代价便包括给皇子们讲经。龙泉寺的住持法号名慧空,是西域佛僧罗什的亲传弟子,很受当今天子的器重。

    李洪满是恭敬的双手合十,冲慧空一礼。

    “慧空大师,小王的心愿已了。”

    慧空不悲不喜,淡淡道:“殿下不留在寺中用一顿斋饭吗?”

    李洪朗声回道:“宝寺庄严,小王便不叨扰了。”

    说完他便迈步走出大殿,大殿之外阮千秋皱眉道:“殿下,荀冉那里......”

    李洪摆了摆手:“既然父皇已经做了决定,边不时你我可改变的。他有他的路,本王干预不了也不想干预。怎么,你心软了?”

    阮千秋沉声道:“缘由心生,我的心已死了。”

    “既然无缘,便放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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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阮千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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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千秋露出一丝犹疑的神色。

    “晋王殿下,若是千秋请求离开长安,前往安西,殿下可否会允准?”

    自从拜入晋王府中,他便成了一个无休止杀戮的魔头。杀人对于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及至现在他已经冷漠的如同一具死尸。这一切在他遇到了荀冉后发生了改变。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如今那份名单上的人已经尽数铲除,剩下的事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他在不在长安,在不在晋王身边都没有什么决定性意义了。

    “千秋,你为何想去安西?”

    阮千秋爽朗一笑。

    “不瞒殿下,千秋从军之前一直是个梦想仗剑行天下的穷小子。侠客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快活日子,一直是我向往的。”说到这里,阮千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仿佛回到了十数年前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的自己,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都敢去想、去做。现在虽然懂的东西多了,束缚却也越来越紧,许多儿时的梦想都被羁押在心底深处,如深谷中的幽兰,不见天日。

    “作为一个唐人,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玉门关。如今大唐河清海晏,万国来朝,那里该是热闹非凡吧。”阮千秋长叹一声:“只可惜我现在却是一个没有梦想的废人。到了安西,我只想开一家酒铺,每日醒来便在酒肆里饮酒,望着沙洲千里,长醉不醒。”

    李洪嘴角微微抽动。

    “听起来倒也是潇洒。本王又何尝不想过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呢,只可惜生在了帝王家,许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阮千秋神色一滞。

    “殿下有殿下的责任,千秋有千秋的选择。”稍顿了顿,阮千秋指着被彩霞染红的天空:“西域三十六佛国,无数高僧宣扬佛法,千秋这次去西域希望能洗去身上的罪孽。”

    “你若想走,我不拦你。”

    李洪惨然一笑。

    “只可惜,本王少了一名得力臂膀。疏勒兵马使杨万年是本王的人,有需要帮扶的地方尽管去找他。”

    阮千秋冲李洪恭敬一拜:“殿下之恩,千秋谨记在心。至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千秋希望再听到殿下的消息时是新帝即位,大赦天下的诏书。“

    李洪点了点头。

    ......

    ......

    王维的辋川别业建在终南山角,与龙泉寺遥遥相望。

    龙泉寺的住持慧空大师精研佛法,在长安可算一名高僧。王维旬休的时候便会来到终南山,与慧空大师探讨佛法。

    荀冉自然没有这样的心情,即便是心胸再阔达的人,面对如此变故,也做不到心静如水。

    少年与王维在别业中推杯换盏,品诗赏画,还是浇不灭心头的愁绪。

    二人索性结伴踏出别业,朝龙泉寺的方向走去。

    龙泉寺是皇家寺院,前来进香求佛的香客多是王公贵族,便是荀冉、王维这样的官员原则上都没有资格进入寺庙。

    寺庙背靠山坳,面前是一泓小溪,小溪沿岸长着一片密林,只有穿过这片密林才能来到寺庙前。

    王维行至密林尽头,望着寺庙前乌乌泱泱的人群皱起眉来:“徐之兄,你看那人可是晋王。”

    荀冉顺着王维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着实一惊。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青衫少年不就是当今圣上的三子,晋王李洪吗。

    荀冉在国宴之时与晋王打过几个照面,在他看来晋王李洪是一个极有城府的人,也很懂得隐忍,这一点上甚至比太子更强。

    荀冉疑惑道:“这晋王什么时候也礼佛了?”

    他的疑惑并不是没有道理。要知道这些皇子亲王从小接受的就是儒家君臣父子的教育,骨子里不可能对宣扬众生平等的佛教有什么好感。晋王若是礼佛,也是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就和他开办文学馆广招天下贤士,博取读书人好感一样。

    荀冉虽然辞去了太乐署令的官职,但毕竟还是东宫的属官,对于晋王的举动免不了要往深了多想几分。

    王维叹道:“礼佛是好事,若晋王真能做到戒除躁火,也是一桩善事。”

    荀冉挥手示意王维停下来:“摩诘兄,我们先等他们走了吧。晋王毕竟是藩王,真要遇到也是尴尬。”

    按照大唐规制,臣子见到亲王要行大礼。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荀冉和王维都是东宫属官,传将出去免不了被人添油加醋一番。若偶遇李洪经过一番谣传,最终变成东宫属官私会晋王,他二人可就真是比哭倒长城的孟姜女还冤了。

    “嗯,如此也好。”王维点了点头,二人相伴坐在一株槐树旁,静静的看着晋王的仪仗护卫缓缓移动。

    这些侍从多着便服,腰间配着大唐府军的制式横刀,众星捧月般的将骑着白马的晋王李洪护卫在中间,眼神中满是警惕。

    终南山虽然距离长安城并不远,但若出了变故毕竟不可能立即调遣兵将。晋王身份尊崇,他们要赔上一万分小心,决不能准许有什么意外出现,伤及晋王的安全。

    李洪的仪仗护卫行至溪水拐角处,距离荀冉、王维二人已不过十数步,少年恍惚之间只觉得其中一人面容十分熟悉。

    待其转过身来,少年如遭雷击。

    阮千秋!

    他不是应该在崖州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长安!

    更让荀冉无法理解的是,阮千秋竟然会和晋王李洪走到一起。

    荀冉屏住呼吸,将身子隐匿在槐树之后,紧紧攥起了拳头。

    便在这时,血色天空划过一道如银龙般妖娆的闪电,紧接着一声惊雷响起,滂沱大雨倾斜而下。

    晋王所骑的白马受了惊,嘶鸣不止。李洪毕竟是个少年,虽然极力克制,但面色已是惨白。仪仗护卫也跟着乱了起来,纷纷寻找古树避雨。

    阮千秋几步上前拉住了受惊的白马,正欲训斥慌乱的护卫,却觉得背心忽的一凉。

    紧接而来的,是伴随全身的裂痛。

    他低下头去,只见一柄雪亮的横刀穿过他的背心,从胸口破出。殷虹的鲜血顺着胸口淌了下来,染红了袍子和一双乌皮靴。

    阮千秋难以置信的望着李洪,嘴中喃喃,却说不出话来。

    李洪将马缰丢至一旁,翻身跃下。

    “千秋,是你要走的,这可怪不得本王。”

    阮千秋的身体像一只泄了气的羊皮筏子软软的倒在泥泞的土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杀的!”

    荀冉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此时此刻,少年双眼通红,眼底投射出从未有过的野兽般的凶光。

    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报仇,他要报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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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 碎叶戍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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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冽的寒风划过校尉孙大柱的脸颊,如刀削斧豁般刺痛。

    这是他驻守戍堡的第七个年头,自从跟随程昱武大将军来到安西,他便似胡杨般扎根在这片满是黄沙的土地上。大唐儿郎最不缺的就是气概,既然入了行伍便没有理由再犹豫退缩。他们身后就是陇右、河西,再之后便是关中。长安城里有他们的妻女,有他们的父老乡亲,无论如何他们也要守住安西四镇,保得关中父老安宁。

    西域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被无数游牧民族征掠过。匈奴、柔然、高车都在这片汇聚无数文化的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脚印,但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又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孙大柱看来,现在强盛无比的西突厥人最终也会是这个下场,面对大唐在西域近百年的经营,突厥胡虏没有一丝获胜的机会。

    安西都护府原本建在龟兹,因为五年前西突厥东进,大都护程昱武在上表朝廷后下令将其迁至碎叶镇,表明安西将士死守西域,不失寸土的决心。

    西突厥人与大唐将士在真珠河(注1)一线鏖战数日,最终败走白水城。这场大战后,西突厥人再也不敢大举东进,只偶尔派出散骑袭扰挑衅。但大唐各戍堡的将士坚守不出,突厥人只能打打草谷,对安西四镇根本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碎叶城周遭百里有二十多处戍堡,若星宿般拱卫着碎叶城。一旦西突厥人有什么风吹草动,戍守堡垒的大唐将士就会第一时间燃起狼烟,通知碎叶城中的守军,做好开战的准备。

    孙大柱戍守的这处土堡便是其中之一,戍堡共有三层,底层屯放粮草、兵器、战马。中间一层是兵士住所,顶层是烽火遂台。战时若是需要戍堡最多可以驻守三百人,但安西地广人稀,都护府一共也不过八万汉家儿郎,不可能提供这么多人戍守一处堡垒。

    实际上,孙大柱戍守的这处堡垒总共也就七十来人,算上从拔汗那征召的粟特人,将将凑齐了百人。戍堡依照山势而建,极为险峻。这样易守难攻的堡垒,区区突厥散骑根本不可能攻陷。若是他们派出了大股骑兵,孙大柱也有足够的时间点燃烽燧上贮备的狼粪,通知碎叶守军。

    今日他照例来到底层视察,见几个戍卒聚在角落里喝酒耍拳,一时怒火中烧。

    “你们几个小崽子,跟老子耍聪明是不?”他一脚踢向一个新兵的屁股,紧接着啐出一口浓痰,直直落在了距离新兵不远的石块上。

    那新兵不过十六七岁,仍是稚气未消。他揉了揉屁股,灿灿的笑道:“孙头儿,瞧你说的,咱们几个兄弟熬了一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不是喝喝小酒暖暖身子嘛。这贼老天,一天比一天冷。咱们堡子又紧着钻风,一晚上人都快给冻僵了。咱冻僵了不要紧,要是因此耽误了军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屁话!”孙大柱白了他一眼:“李小六,你少给老子打马虎眼,你什么尿性老子能不知道?偷懒就是偷懒,若是放在了碎叶城中,你信不信程大都护先打你三十军棍?”

    李小六连忙赔上笑脸:“这不是孙头儿疼我们吗,不过您老人家放心,若是到了碎叶城里,我们几个绝不会给您丢人!说出去,咱们排云堡的将士,个顶个都是汉子!”

    “啊呸!”

    孙大柱又是一口浓痰,险些吐在李小六的脸上:“你们几个给老子听好了,军械粮草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老子拿你们是问。”

    说完,他也不再跟这帮小兔崽子废话,甩开步子径直朝二层走去。

    盘旋的石梯并不好走,便是孙大柱都得扶着一旁的石台。经过一处垛口,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霜雾灌了进来,打的孙大柱一个寒颤。

    “今年冬天,还真他娘的冷啊。”

    绕过几个回旋,孙大柱登上了二层,见士卒多围拢在一起,就着火盆取暖,孙大柱叹了一口气。

    这戍堡一到了冬天便似冰窖一般寒冷,此处地处深山之中,自然不可能有木炭,只能捡取枯树枝烧了取暖。

    但是排云堡地形险峻,周遭能捡来的枯树枝早就被用尽,再想拾取只能冒着风险下山。

    “刘奎,你们捡来的树枝还够烧几天?”

    他眉毛一挑,神色有些忧虑。

    “孙头儿,这剩下的树枝便是省着用,也就能撑个十来日。若是碎叶城那边再不补给,我们真要冻死了。”

    孙大柱背负双手,在戍堡内不住踱步。

    这个冬天比以往都寒冷的多,若是平日夹着厚毯子也就熬了过去,今年他却不敢冒这个险。

    可是这个时间下山却是十分危险的,遇到猛兽都是好的,若是遇到的是西突厥的哨骑,那就真的是倒了血霉了。

    便在他犹豫不决时,一个脸上带有刀疤的汉子慌慌张张从三层烽燧台跑了下来。

    “孙头儿,出事......出大事了。”

    他跌跌撞撞跑到孙大柱身边,喘着粗气道:“突厥人,突厥人来了。”

    孙大柱侧目一瞥:“突厥人?老子还以为是他娘的什么事儿呢,瞧你那小子没出息的样子。这些年突厥人不说一百也来了不下几十次了,你怎么还跟个雏儿一样,叽叽喳喳的?”

    刀疤脸摆了摆手:“孙头儿,这次,这次不一样啊。这次突厥人来了五百,不,也许一千人啊。”

    孙大柱闻言一惊:“你小子说的可是实话,军中无戏言!”

    刀疤脸哭丧着脸道:“我说孙头,我王癞子啥时候骗过您老人家。再说了,这种事情哪里开的了玩笑。”

    孙大柱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便真是一千人也没什么可怕的,咱们排云堡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几个突厥人掀不起什么大浪来。王癞子,你他娘的去把李小六,郭达那几个小子全给老子叫上来,咱爷们有阵子没动过刀了,正好拿这些不知死活的胡虏练练手。”

    不多时的工夫,孙大柱便率领众兵卒登上了烽燧台。

    顺着山势朝下望去,只见无数黑点正朝排云堡靠近。

    嘶!

    孙大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斥候出身,对于敌方兵力的估计十分准确。在他看来,朝排云堡而来的兵卒甚至不止一千人。更要命的是,他们竟然会一夜之间突然出现在此,毫无征兆!

    若是突厥人真的是有备而来,那肯定不止要攻占排云堡一处戍堡,若是碎叶城周遭堡垒都遭到突厥人侵袭,那碎叶城岂不成了一处孤城?

    想到此,他大手一挥道:“王癞子,快点燃狼粪。要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

    ......

    注1:在今纳伦河上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九章 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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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地京。

    三百内人连袖舞,一进天上著词声。

    今年的上元节,长安城里正是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每年的上元节,朝廷都会临时取消宵禁的政策,允许百姓们与天子共享盛世之乐。

    西市泡馍馆二层的雅间中,荀冉与王维、常子邺、程明道围坐一桌,皆是愁眉不展。

    对荀冉来说,虽然距离阮千秋之死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但他仍然很难将那个画面从脑海中抹去。他从不是一个绝情的人,阮千秋对他有恩,也算是自己的师父,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死掉却无能为力,简直是莫大的嘲讽。

    王维见荀冉愁眉紧锁,知道他又是为那件事自责,长叹一声安慰道:“徐之兄也不要过于自责了,如今该考虑的是如何应对。”

    荀冉将一杯温好的绿蚁酒饮下,苦笑道:“能怎么办?难不成我提一柄长剑到晋王府兴师问罪?”

    且不说他现在被剥夺太乐署令的官职,便是在他圣宠最隆时也没有丝毫的机会跟晋王对抗。他现在跟晋王决裂,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至于太子,荀冉从不认为这个精明的少年会为了自己跟亲弟弟撕破脸皮。

    常子邺一拍案几道:“若是旁的事也就罢了,偏偏那人是你的师父,杀师之仇不共戴天,荀大哥,你可不能这么算了!”

    经过禁军几个月的训练,常子邺如今身材更为魁梧,腰腹间的赘肉却已经全部消去,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炼了不少。

    一直沉默的程明道忽然发声。

    “荀大哥,程某认为,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复仇,而是示弱。”

    稍顿了顿,他接道:“当时你跟王大哥距离晋王不过十数步,我最担心的是你们已经被晋王发现,那可就糟了。”

    他这番话让雅间内的氛围变得更为压抑。

    程明道乃是将门之后,自小来到长安作质子,看贯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为人低调谦和,懂得隐忍。在一个人处于弱势的时候,隐忍便是最好的选择。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会和常人有很大不同,审时度势,每走一步便回头看看,这也是他常年身处长安养成的习惯。

    当局者迷,他需要更多信任的人给他分析形势!

    “明道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荀冉攥紧拳头,恨声道:“眼下也只能稍避锋芒,再做计较了。”

    程明道耸了耸肩道:“荀大哥,看你写的那《三国演义》,你定是熟读兵法,若是从军定然能成为一代儒将。”

    荀冉不曾想他会提到《三国演义》,一时愣住。

    “传奇怎么能和行军大战相提并论呢,明道你谬赞了。”他虽然如是说,心中却动了心思。他原本想要创造一个商业帝国,但发现没有官府撑腰梦想很难实现,这才来到长安拜谒东宫。但他渐渐发现无论他如何努力,似乎都很难真正进入大唐朝廷的核心,究其原因大概就是出身寒门。

    虽然大唐相较于魏晋,寒门子弟有了更多晋升的机会,但要真深究起来,还是远远不能和枝繁叶茂,根基深固的世家望族子弟相提并论的。荀冉出身商贾,这便是他最大的死穴。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商贾也就仅仅比娼妓的地位稍高。即便他抱上了太子李贞的大腿,将来有机会凭着从龙之功身居高位,但若是有人将他的身世作为攻讦的切入点,他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要想让这些人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在这个时代,只有手握兵权的武将可以做到这一点。

    “荀大哥,若是你不弃,我可以叫几位安西军的世伯教你基本的行军之道。”

    程明道毕竟是安西大都护程昱武的长子,有着令旁人艳羡的边军人脉资源。安西军在大唐各边军中战力突出,靠的就是无数优秀的将领。这些将领在安西征战多年,不少负伤后卸甲归田回到长安养老。朝廷自然对他们很是优待,又是赐田亩又是赐爵位。

    但武将有一个特点,就是不服老。正可谓“自古名将如美女,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些在马背上征战了一一辈子的武夫,叫他们突然静下来安享晚年怕不是一件易事。若是程明道从中引荐,他们或许真的会乐意收下荀冉这个弟子。

    而且,若是将来荀冉和晋王决裂,也会多一条出路。经历了这么多,荀冉可不想再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太子李贞之上。

    “如此,荀某便谢过明道了。”

    程明道连着摆了摆手:“这算什么事儿,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过荀大哥,有件事情我可得提前告诉你,我这些世伯都是征战沙场的老将,一辈子过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他们脾气暴躁了一些,你可要多担待着点。”

    荀冉苦笑道:“这也没什么,毕竟我是晚辈,他们耳提面命我听着便是。”

    常子邺也在一旁出起了主意:“荀大哥,明道的想法确实不错,不过这地点最好选在进奏院,若是在私人宅邸,我怕御史台那些喉舌会盯上一通狂吠。”

    荀冉点了点头。

    常子邺说的不无道理。要知道,在唐朝武将的地位虽高,却是受到严格控制监视的。兵马使以上的武将需要将家眷安置在长安,至少也要留下一名质子。各卫大将军领兵出征告捷后后要第一时间回到长安,将统率军队的鱼符交还给兵部。即便是镇守一方的大都护,每三年也要回京述职。若是稍有异心,便会被御史参奏,轻则丢了官职,重则性命不保。

    武将私自会见东宫属官,这可是绝对的禁忌。这种事情若是被晋王控制的御史台抓住参奏一番,不但荀冉,怕是太子李贞都要吃了天子挂落。

    但若将会面地点安排在进奏院,就完全不同了。进奏院相当于地方设立在长安的办事处,属于朝廷掌控下的机构。在这种地方会面,等于是提前跟朝廷打好招呼,光明磊落之下,自不必怕旁人指摘。

    “如此,就劳烦明道从中安排了。”

    程明道笑道:“荀大哥,这个事儿就交给我吧。不过,你这几天也别闲着,早点把三国演义写完。你是不知道,我那几个伯父也是你的书迷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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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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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天子李显今日换了便服,携带者太子李贞、晋王李洪以及楚王李牧、纯阳公主李仙惠来到大唐西市与民同乐,共赏上元花灯。

    天子仪仗虽然可免,但防备工作却是必不可少的。

    皇帝周遭跟了无数禁军,这些禁军虽然身着便服但仍透漏出一股杀气,一些百姓见了这架势纷纷躲远,不想招惹麻烦。

    李显蹙眉道:“怀忠,叫他们跟远一点,退到五十步开外,朕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不想被他们扫了雅兴。”

    内监李怀忠为难道:“陛下,您乃万金之体,若是有贼人......”

    李显摆了摆手:“哪里有那么多贼人,况且朕不还有你护卫在侧吗。”

    皇帝既然已经决定,李怀忠也不敢再有什么异议。他咬了咬牙冲紧跟天子的禁军吩咐道:“你们都机灵一点。”

    那些禁军纷纷点头称是。这李怀忠在内廷的地位极高,远不是另一位内监宋高可比的,他们就是得罪当朝侍郎尚书也不敢得罪这么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实则手段狠辣的阉人。

    “洪儿,你说有机会要带朕去那荀冉开的泡馍馆,朕可是记得的。”

    今天皇帝的心情显然很好,竟然临时起意,打算去西市的泡馍馆凑一回热闹,这可让李贞心中一惊。

    “父皇,这西市泡馍馆多是为贩夫走卒所备,便是二层的雅间也.....”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道:“要的便是这个氛围,若是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朕还怎么跟万民同乐?好了,你不必再说了,引路便好。”

    李贞心中暗暗叫苦,却是不敢违抗君命,只得拱手称是。

    晋王李洪暗暗冷笑,心道这下你若处理不好总该在父皇心中减分不少了吧。

    李仙惠则是大喜。

    自从荀冉被削去太乐署令的官职,淡出朝廷之后,她便很难再看到少年。她虽然贵为公主,但归根到底也是女人。既然是女人总会有脆弱的一面,她现在急需要见到荀冉,抚慰自己脆弱的心灵。

    今夜,便是最好的机会。

    倒是楚王李牧一直沉默不语。他在皇子中排行第五,今年刚刚出宫建府。与太子李贞、晋王李洪相比,他各方面都不突出,自然在皇帝心目中占据不到多么重要的位置。

    不过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远离争斗漩涡可以让他花更多时间在读书上,李牧虽然没有像晋王一样开设文学馆招揽贤才,却也拜在了当朝大儒颜师辅的名下,学习儒家典籍。

    君臣父子一行人不多时的工夫便来到了西市泡馍馆前,皇帝看到常记泡馍四个大字,不由得笑道:“荀冉这个小子倒也是滑头,自己不愿意出面,拉来常家小子出头。”

    太子李贞心中苦啊,他深知荀冉爱财如命,若是让他放弃这么赚钱的买卖,无异于掏心挖肺,是断然不可能的。

    不过这荀冉乃是商贾出身,贪财逐利也是难免,只要取之有道,自己也不宜过于干预。

    泡馍馆的掌柜见浩浩荡荡一群人围拢过来,赔了笑脸迎身上前。

    “各位客官,里面请。”

    掌柜本是常家绸缎庄的主事,泡馍馆大火后被常子邺软磨硬泡从齐国公那里要了来,总领泡馍馆一应事宜。他在长安城经营多年,见惯三教九流,只一眼便看出来人是王公贵族,自是赔上一万分小心。

    李显点了点头,率先一步迈入店内。

    太子李贞犹豫了片刻,冲掌柜吩咐道:“快去准备一个雅间来。”

    那掌柜为难道:“这位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雅间已经没有了。我家馆子生意一向火爆,上元当夜的雅间早在半个月前就全订出去了。要不小的给您在大堂找个隔间?”

    李贞气的险些吐血。

    大堂?让大唐天子在大堂吃泡馍?

    “我不管你们雅间有没有全订出去,必须现在叫人给我腾出一个来!”

    李贞毕竟是太子,常年养成上位者的气势远不是寻常权贵公子可比的,常府掌柜亦是骇然。

    “这,小的还得跟我家郎君商量一番。”

    “你家郎君?”

    李贞皱了皱眉:“可是那齐国公府的小公爷常子邺?”

    掌柜连连点头称是,心道有少爷出面,自己总算不用强撑着场子了。

    李贞甩了甩衣袖,也朝二层走去。

    皇帝早已立在雅间外,目光落在屋内四人身上。

    “咳。”

    他轻咳一声,屋内四人纷纷侧目,见屋外正是当今天子,纷纷欲俯身下拜。

    “不必了,朕今日微服出访,为的便是与民同乐。今日诸卿可不必拘泥君臣之礼。”

    荀冉心中暗暗叫苦,他与皇帝那事之后虽不能说起了嫌隙,但毕竟有过一次不太愉悦的经历。如今在这种地方相见,实在有种造化弄人的感觉。

    “陛下,还请上座。”

    王维延臂一礼,将皇帝请进了雅间。

    待皇帝和一众皇子、公主落座,常子邺挠了挠头;“陛下,小子这里最闻名的便是泡馍了,不过想必您已品尝过了。这些日子,荀大哥又做出了一种名为胡辣汤的羹汤,小子这便献给陛下品尝。”

    说完他冲身侧的掌柜吩咐了几句。

    李贞面上着实有些挂不住了。

    再怎么说荀冉也是东宫属官,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东宫的颜面。他被贬官之后整日想的不是怎么为东宫分忧,却是琢磨着这些赚钱的法子,着实是胡闹!

    “众卿入座吧。”

    有了皇帝的吩咐,众人才小心翼翼的列席坐在了末首。

    荀冉心中十分无奈,这好端端的上元花夜,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君臣同坐的宴会了呢。

    胡辣汤和羊肉泡馍都是大众化的美食,荀冉起初瞄准的市场大多是长安城中的平民百姓。谁知泡馍一经推出,不但在贩夫走卒里获得了很好的反响,就连王公贵族都对其青睐有加,便拿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来说吧,直接管齐国公要走了泡馍的秘方,命御厨给他每日烹制一碗泡馍。

    这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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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上元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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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皇帝陛下都对泡馍这么赏识,各个藩王自然也就上行下效的对这种美食推崇了起来,一时间泡馍在长安城权贵阶层风靡了起来。

    有了泡馍成功的经验,荀冉又推出了口味独特的胡辣汤。也许是符合西北汉子的口味,也许是料足汤鲜,也许是......

    荀冉也不知道为何,胡辣汤成了西市酒肆里最火爆的佐餐佳羹,一时间无数酒肆跟风仿制,胡辣汤的风靡程度甚至超过了泡馍。

    “陛下,这胡辣汤尝来如何?”

    常子邺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一个新的菜肴问世,只有经过皇帝陛下的首肯才能算作成功。要想赚大钱,仅靠那些平头百姓是肯定不行的,靠的是权贵的支持。权贵看的是什么,当然是皇帝陛下的意思啊。

    胡辣汤早就有内监试食过,李显不疾不徐的尝了一勺,只觉得鲜美不已。

    “善!荀卿,常卿,这胡辣汤口味酸辣可口,还带着一股鲜美之味,真是独特!”

    李显顾着天子威严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汤勺。

    “看来荀卿还是更适合做些佳肴的烹制工作,做的好了于国于民也是一件大善事。”

    荀冉心中一阵腹诽,皇帝陛下脸皮真是厚,白吃白喝还要挖苦自己一番。

    罢了罢了,谁叫他是皇帝呢。

    自己忍,自己忍还不行吗?

    “微臣愿把这胡辣汤的秘方敬献给陛下。”

    荀冉深知这位圣明天子的脾性,索性咬了咬牙,主动将秘方献出去。这样好歹能落个好名声,不至于到头来狼狈不堪。

    太子李贞犹豫了片刻,冲皇帝拱了拱手:“父皇,荀郎君既然有如此才华,朝廷应量才而用。儿臣那里每日不过由师父大儒讲学授业,荀郎君也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如便允准他十日一赴东宫请安吧。”

    皇帝点了点头。

    “贞儿说的有道理,荀卿善的是作诗烹饪编舞,让他听那些为君之道的大道理也没有什么用。贞儿,朕准了。”

    皇帝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荀冉,他这辈子阅人无数,但惟独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少年。

    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倒真是个奇人。

    荀冉心中大喜。

    皇帝的这番话,基本解除了东宫属官对他的束缚,这样他便有更多的时间去安西进奏院学习兵法。

    只是太子为何要帮他?难道太子知道他起了从军的念头,想把自己作为一枚棋子安插在军中以备不时之需?

    不论如何,结果是好的,眼下他最需要的就是自由。

    “微臣谢陛下隆恩。”

    李显满意的捋了捋龙须,笑道:“今夜是上元佳节,诸卿便去赏花灯吧。”

    ......

    ......

    皇帝陛下倒真是亲民啊!

    好在他老人家没有决定和荀冉等人同赏花灯,不然这好好的上元花夜真要成了君民同乐和家亲了。

    皇帝携太子、诸王、公主离开西市泡馍馆后,荀冉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他答应了梅萱儿今日陪她赏花灯,若是因为天子驾临毁了约,真就是憾事一桩了。

    少年辞别王维、程明道,与常子邺坐上马车直奔曲江而去。

    此时此刻,长安城的夜空已经被绚丽的烟花染成了白昼。

    荀冉心中五味杂陈,这算是他来到大唐后过的第一个上元节,说来竟是有些令人唏嘘。

    上元夜长安城内不禁出行,故而各坊的居民都会来到主街上燃烟花,赏花灯。但要论最繁闹的地方,一定还要属曲江池。

    平日里仅供达官显贵游赏的曲江池此刻也对百姓开放,故而有许多兜售花灯、面具、玩偶、泥人的小贩会聚拢在曲江池畔,打算趁着好光景小赚一笔。

    “荀大哥,你说萱儿姐姐会不会喜欢咱们准备的礼物。”

    常子邺倒是一如既往的热心肠,帮荀冉分析了起来。

    “照理说,这个年纪的小娘子最喜欢的便是胭脂水粉,只是萱儿姐姐本身就皮肤白皙,用那些东西反而素了些。我准备的这个包金玉镯虽算不上倾世之品,好歹也是南诏进贡的上乘货,最重要的是我托人刻上的那行字,代表了荀大哥的一片真情啊。”

    小胖子从袖口拿出一个锦盒,神秘兮兮的笑了笑。

    荀冉一把抢过锦盒,轻轻启开封泥。

    “都说你小子不谙情事,谁知道却这般滑头。”

    常子邺一脸无辜的摊了摊手:“还不是被我阿爷逼的,他天天撺掇着我娶妻成家,我若不装的单纯一些,哪还有这样快活日子过。”

    荀冉白了他一眼,将锦盒合好收起。

    “到时你可别乱说话,吓着萱儿。”

    马车停稳后,荀冉和常子邺先后跳将下来,顺着青石板修葺的大道缓行。

    进了坊门,荀冉不由皱起了眉头。

    此时的曲江池已经满是赏月的游人。

    二人一前一后侧着身子,艰难的朝前挤去。

    “荀大哥,这么热闹的地方萱儿姐姐肯定喜欢。”

    小胖子倒是不在乎拥挤,边走边笑:“要说啊,今夜良辰美景,荀大哥作诗一首,许就将萱儿姐姐拿下了。”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别乱说!”

    荀冉与梅萱儿相约在湖畔的长亭相见,此番人流湍急,根本看不见梅萱儿的人,直是把他急坏了。

    “荀大哥,萱儿姐姐在那边!”

    荀冉顺着常子邺所指方向望过去,只见梅萱儿身着一袭紫衣独立在人群中,宛若仙子一般。

    “郎君。”梅萱儿也看到了荀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二人挤过人流,终于汇合。

    荀冉苦笑道:“都怪我,选在了这么一处地方。”

    梅萱儿摆了摆手:“无妨的,妾身喜欢热闹。不过此番郎君来晚了,可要受罚。”

    荀冉当然不会用皇帝驾临泡馍馆一事作搪塞的借口,苦笑着摊了摊手道:“萱儿说怎么罚,便怎么罚。”

    梅萱儿娇嗔了一声:“郎君真是油嘴滑舌,奴家便罚你作诗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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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 痛失碎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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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微微一愣。

    梅萱儿捂嘴笑道:“郎君,你难道不知上元日有作诗投壶的传统?”

    经由梅萱儿一番提点,荀冉才想起来唐朝士子多在上元日赋诗以讨彩头。不过这里作的诗与诗会所作有很大不同,更多图的是一个好气运,不会那么窠臼计较诗歌的意境辞藻。

    上元花夜所作的诗相当于一块敲门砖,有了诗作才有资格参与投壶,投壶所得的物品自然也都归士子所有。

    梅萱儿拉住荀冉臂膀,将其引到了一处摊贩前。

    “老伯,我们要投壶!”

    这摊贩前围拢的人并不算多,荀冉站定之后冲老伯拱了拱手。

    “某也来试试。”

    那老者约莫五十来岁,高而宽面,满是富态之相。

    “这位郎君,可有诗作?”

    荀冉沉思片刻,吟道:

    “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老者点了点头,称赞道:“好一句谁家见月能闲坐,好一句何处闻灯不看来!这位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华,若不做官却是可惜了。”

    荀冉有些汗颜。

    这首诗按理说意境和立意都不算拔尖,也就是中上之作,被这老伯一番夸奖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荀冉取来五十文钱,递给了老者。

    “老伯您过奖了,我这算过关了吧?”

    老者笑道:“老夫这辈子在长安城见过无数才子,像你这么谦逊的晚辈却是不多。这钱我收下了,我给你十支箭矢,你投中哪个便可随意取走。”

    荀冉从老者手中接过箭矢,深吸了一口气。

    这第一支箭他瞄准的是离他最远的一只漆壶。

    少年毕竟习过武,气力比起寻常文弱书生还是要强上不少的,他一番蓄力后挥臂将手中箭矢掷了出去。

    雕花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在壶口打了几个璇儿,终是落入壶中。

    荀冉长出了一口气,对梅萱儿道:“这漆壶后面的玉簪,现下可是你的了。”

    梅萱儿满是自豪的点了点头。

    荀冉又冲老者一礼道:“老伯,这剩下的箭矢我便不投了。”

    他将箭矢还给了老者,跟梅萱儿、常子邺一道沿着曲江池畔朝前走去。

    这一支玉簪已经远远超过了五十文钱的价值,若是他继续投掷下去,十有八九要将老者值钱的物件搜罗一空。荀冉不是圣人,他很爱财,但要他赚这样一个混生活的老人家的钱财,他却是做不到。

    常子邺有些遗憾的叹声道:“荀大哥,你这样的人才不从军真是可惜了。”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少恭维我。”

    投壶虽然是射艺的简化娱乐化,但跟真正意义上的射艺却有着天壤之别。

    寻常弓弩手至少要拉起一石的弓,若是气力大些的将领三、四石的硬弓也拉的起来。而投壶不过是贵族娱乐消遣的一种方式罢了。就像皇子们擅长打马球,并不意味着他们擅长领兵打战。

    “萱儿,我们且去前面看看吧。”

    少年替梅萱儿将玉簪戴在发间,和声说道。

    ......

    ......

    大唐天子李显今天的心情很好,回到大明宫后便径直来到蓬莱殿前的高台赏月。

    伴驾的是最受圣宠的梅妃。

    梅妃擅舞,又精于音律,深得皇帝的欢心。

    适逢中元节,大明宫里挂满了各式宫灯,蓬莱殿自然也不例外。无数宫灯将蓬莱殿周遭烘照的如同白昼。

    蓬莱殿的高台十分空旷,李显靠坐在软榻之上,望着高悬夜空的满月,生出一股帝王豪气。

    “这都是朕的江山!”

    梅妃将剥好的橘子送至皇帝的嘴边,浅笑道:“陛下,这当然是您的江山,大唐的百姓都是您的子民,他们都为有您这样的君父而骄傲呢。”

    李显淡淡一笑:“爱妃,你真是懂朕。”

    他有理由骄傲,他有理由自豪。

    在他即位之初,大唐强邻环伺。

    吐蕃占据九曲、大非川对陇右垂涎欲滴。西突厥盘踞河中,二十万控弦骑兵随时准备西进攻占安西、北庭。便连南诏也与吐蕃相互勾结,对剑南道起了异心。

    那时的大唐看似强盛,却像风雨飘摇中的大厦,随时有可能倒塌。

    他乾纲独断,力排众议的提拔程昱武、高玄礼等年轻将领,一连打了数场胜仗,终于树立了大唐中原霸主的地位。

    如今除了西突厥负隅顽抗,其余诸国都派出了使者入长安称臣,他也成了名正言顺的天可汗。大唐河清海晏,万邦臣服,他自然当是千古明君。

    梅妃冲李显一礼:“陛下可愿妾身献舞?”

    李显轻捋胡须点了点头。

    “爱妃一舞,倾国倾城。”

    梅妃莞尔一笑,走至高台正中挥袖起舞。

    佳人一颦一笑,皆得皇帝欢心。

    盘旋,回转,时而状似惊鸿,时而宛若游龙......李显的目光一直落在梅妃的腰肢上,从未移开分毫。

    “陛下,大事不好了!”

    内监李怀忠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蓬莱殿的高台之上,捧着一份奏疏跌跌撞撞的跑到了皇帝面前。

    李显心情十分不悦。

    若是旁的日子也就罢了,中元节这样举国欢庆的佳节都不能让他偷得半日浮闲陪陪爱妃,真是扫兴!

    “什么事情那么急,就不能等一等!”

    “老奴知罪,只是军情紧急,老奴不敢托大。”

    李显不耐的接过奏疏,见是安西来的心中不免一沉。

    他轻启奏疏,缓缓读来,却是越读越惊,及至最后一阵眩晕。

    一行行文字是那么的刺眼,李显阖上双目,那些话却仍映入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西突厥挥师东进,破碎叶,臣率残部杀出重围,退守龟兹,特上表请求朝廷增援,罪臣程昱武含泪进奏。

    “荒唐,荒唐,碎叶城就这么丢了?”

    他一把将奏疏掷了出去,恨声道:“养虎为患,养虎为患啊。朕真后悔没有将胡虏赶尽杀绝。这一次,便是倾举国之力,朕也要跟西突厥决一死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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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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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夜荀冉过的很开心,虽然免不了要给梅萱儿买上大包小包的首饰、胭脂水粉、珠宝,但少年却感受到了这几个月来少有的喜悦。阮千秋死后,他的心情压抑了太久,是梅萱儿无微不至的照拂让他走出了阴影。

    直至此时,少年确信梅萱儿才是他真正中意之人。为了她,自己甘愿冒着一切风险,承受一切压力。至于纯阳公主李仙惠,少年更多的是把她当作一个朋友来看待。

    翌日一早,荀冉便和程明道一起乘马车前往安西军在永嘉坊设立的进奏院,拜访几位老前辈。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便绝不能后悔。即便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也不会改变决定。

    举棋不悔,既然已经落子便没有反悔的可能。

    程明道见荀冉有些紧张,在一旁宽慰道:“荀大哥,你不必太拘束,我这几个伯父为人都很和善的。”

    荀冉苦笑:“我倒不是怕什么,只是没来由的担心。毕竟我从未与武将打过交道,怕一言不慎惹的诸位老将军不悦。”

    大唐虽然尚武,但武将还是受到文官的歧视,文武不和是一道顽疾,便是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都难以解决。

    程明道摆了摆手:“他们对我倒是苛求,可对旁人绝不会那么严苛,这点荀大哥你尽管放心。”

    马车停了下来,荀冉与程明道先后跳将下来,走向安西进奏院。

    进奏院的大门外守着两名安西军的老兵,见程明道前来,立时抱拳行礼。

    “程少将军!”

    虽然程明道并未被朝廷授予任何职官,但安西军中的老兵都习惯称其为少将军。以至于御史台的官员常用此攻讦程昱武,称其目无朝廷,将安西军变为他程家的私兵。

    不过大唐天子对此只是一笑置之。毕竟是自己亲手提携出来的将领,皇帝还是信得过的。

    程明道点了点头。

    “这位是荀大人,我带他去拜见几位老将军。”

    两位安西老兵冲荀冉做了个延请的动作,少年点头致意后迈步进入进奏院。

    安西军的进奏院相较于陇右、平卢小了不少,但仍有三进。

    第一进是安西军将领、官员会客、办理公务之用。

    荀冉在程明道的引领下穿过一连两进院子,来到了最后一进宅院。这跨院正中的空地被改造成了一处不小的演武场,一个身着薄衫的中年男子正挥舞着马槊,引得飒飒风声。

    荀冉静静看着他将一套马槊舞完,拊掌赞叹道:“好槊法!”

    那中年男子个头并不高,却很精瘦。见有人称赞,回过头瞥了一眼。

    “哪家的小子,敢来我安西进奏院中聒噪!”

    程明道忙上前解释道:“陈伯父,这是我的大哥荀冉,现在东宫做校书郎。”

    “这又是个什么劳什子的官儿。”他将马槊放在兵器架上,皱眉道:“看他这模样,授的不像是武官。呵,你小子怎么跟东宫的人扯上关系了?”

    对于武将,最忌讳的便是跟皇子亲王扯上关系,他自然也不希望本已处于漩涡中心的程明道再卷入其中。

    “在下荀冉,不知将军怎么称呼?”

    荀冉冲对方抱了抱拳。

    “某姓陈,单字一个善。”

    陈善的语气很冰冷,若不是程明道就在身旁,荀冉觉得他一定会直接将自己赶出去。

    “原来是陈将军,荀某久仰。”

    在来安西进奏院之前,程明道已经将几位老将军的事迹与他说过。这陈善原是碎叶兵马使,与突骑施人打过不下十来仗,赢多输少,极为勇武,被人称为万人敌。后来他因为一场意外坠马,瘸了腿不得不提前挂印回到长安养老。

    对于陈善这样的老行伍,最大的心愿不是封侯拜相而是马革裹尸。不能战死沙场而是在盛年之时回到长安养老,在陈善看来是一件极为屈辱的事情。

    要是有谁敢当他面提及此事,他都会当即翻脸。

    好在荀冉很识趣,这让陈善十分满意。

    “嗯。”

    陈善十分受用的应了一声,背负双手道:“你今日来可有要事?”

    荀冉点了点头。

    “荀某今日来便是想向将军讨教兵法。”

    陈善眉毛一挑,挥手道:“兵法有什么好讨教的,行军打仗又不是莺歌燕舞,局势瞬息万变,若什么都依着兵法,这仗也不用打了。”

    程明道苦笑道:“陈伯父,您也不用这么挖苦我吧。卢伯父常教我谋事在前,哎呀,您是不是妒忌了?”

    “你个小崽子,咱安西军的将士除了他卢半仙有谁捧着兵书领军?是不是那老家伙又在你耳边叨念什么兵者诡道的屁话了?”

    他这话极为粗俗,荀冉听后微微皱眉。

    “你这老东西,又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一个身着锦袍,手执羽扇的俊美男子款款走屋内走出,几步间走至陈善的身旁。

    “卢伯父!”程明道如蒙大赦般的走到俊秀男子身侧,苦笑道:“您要再不来,侄儿可要被陈伯父数落死了。”

    荀冉早就听说安西军中有一名为卢钰的儒将,领兵极有灵气,经常以计谋将突厥人耍弄的无可奈何。看来这人该便是卢钰无疑了。

    “有谁敢数落我侄儿?”

    他轻挥羽扇,玩味的瞥了陈善一眼:“不会是陈大将军吧。”

    陈善嘿嘿冷笑一声:“卢半仙,我说不过你。你要是不服咱们大可打上一架,看看谁的拳头硬!”

    卢钰连连摆手:“我可不和你打。你也老大不小的,一点正形都没有,当着孩子的面,你也拘着一点。”

    说完他冲荀冉点了点头:“荀郎君刚刚的话卢某都听到了,若是不弃,卢某愿意教授荀郎君兵法,至于那舞刀弄棒的事情就交给陈将军。不知荀郎君意下如何?”

    荀冉微微一愣,他不曾想到卢钰会答应的如此轻松。少年转身望向陈善,陈老将军摆了摆手:“既然卢半仙都答应你了,本将军也不会去做这个恶人。不过我把话可说在前面,你要想学槊法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若是半途而废,本将军可饶不了你!”

    荀冉大喜,连忙道:“多谢二位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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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 贵人点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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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荀冉来说,能得名将指点无疑是一件极幸运的事情。

    像他这样半路出家的人,最重要的便是有贵人点拨,而陈善和卢钰无疑就是那个贵人。

    这之后十几日里,荀冉总会带上两坛剑南烧春,携着三国演义的腹稿来到安西进奏院,向两位老将军讨教,至于程明道自然也乐得在一旁偷师。

    卢钰擅长谋略,教予少年的更多是一些诡道。相较于兵书上大开大合的笔法,卢钰的兵法更为细腻,直入骨髓。领兵打仗有时靠的就是一股直觉,若是什么都按照兵法上来,十战九败也不夸张。

    至于陈善,经过十几日的观察,少年发现他并不像表现出的那么粗莽,而是一个粗中有细的汉子。

    “嘿,好小子,到底是年轻儿郎,身子骨就是紧实。”

    陈善拍了拍荀冉的肩膀,大笑道:“你这胳膊端平了,千万别泄力。你现在手中拿的不过是一根白蜡杆子,若是换成长枪、马槊不知要重上多少倍!”

    陈老将军的话很实在,荀冉咬了咬牙,端起白蜡杆子奋力向前一刺。

    老实说,少年并不喜欢这种流汗的感觉,尤其是早春的时节。陈老将军教授自己的这一套槊法虽然招式简单,但一套下来荀冉却仍是满身大汗。汗水浸透中衣,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不多时的工夫便冰透刺骨。

    “槊法最重要的不是华丽,而是实用!稳准狠三个字你做到一个便可上阵杀敌了,若是做到三个,嘿嘿......”陈善饮下一杯剑南烧春,双眼眯成一条缝,感叹道:“我那侄儿说的不错,你小子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狼劲,是条汉子!”

    荀冉练完一套槊法,将白蜡杆子放到兵器架上,苦笑道:“陈将军又在挖苦小子了,若不是陈将军悉心指点,小子现在还是对兵器一窍不通的雏儿呢。”

    陈善一拍大腿道:“你就别拍老子马匹了,咱们粗人不像那些宰辅尚书,没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弯弯绕!你若真的觉得亏欠老子,就赶紧把那三国演义讲完,别跟个娘们似得磨磨唧唧。”

    荀冉心中一阵腹诽,这陈老将军也太为老不尊了吧。三国演义如今在长安城如此火爆,连载的小册子已经卖脱了销,至于梅萱儿讲来的评书更是深受权贵子弟亲睐。陈善虽然算作自己的便宜师父,想得知三国演义的结局也不能这样走后门吧。

    “咳,这个上次咱们讲到哪里了?”荀冉挠了挠头,无奈苦笑。

    “关羽大意失荆州。”陈善狡黠的目光让荀冉彻底放弃了反抗,长叹一声:“这关二爷弃了麦城欲投西川,却路遇伏兵,被马忠擒获。孙权下令处斩关二爷......”

    荀冉换上一副职业说书人姿态侃侃而谈,吐沫星子都险些喷到陈老将军脸上。陈善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眼巴巴的望着荀冉,希望少年能够多讲一些。

    “今天咱们就讲到这里了,非是小子不愿意继续,实在是文思匮乏。”

    陈善眉毛拧成一团,狐疑的打量着少年。

    “你倘真没有骗老夫?”

    荀冉一副可怜郞的样子,连连苦笑:“陈老将军说的哪里话,小子对老将军可是无比敬仰,怎么敢欺骗您呢。这样吧,小子若是写出新的章回,一定第一时间赶来安西进奏院。”

    荀冉拍着胸脯一连保证后,才勉强将陈善安抚下来。

    “嘿,老夫便信你小子一次,反正那套槊法老夫还没有教授完,你小子能不能学到手就看缘分吧。”

    陈善一副槊法在手,天下我有的傲娇姿态,真的让荀冉无比郁闷。

    荀冉还想借着机会向陈善讨教几个布阵扎营的细节问题,却见卢钰步履匆匆的朝自己走来。

    “卢将军!”荀冉照例冲对方拱手行礼,原本儒雅有礼的卢钰仅是冲少年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陈善身侧。

    “卢半仙,你又搞什么鬼?之前答应跟老夫比射箭,一连拖了这么些日子,不会是想赖账吧?”

    陈善见老袍泽前来,剑眉一挑,摆出一副混世魔王的姿态,要与卢钰好好理论一番。

    卢钰惨然一笑:“老东西,你也一把老骨头了别整日想着打打杀杀的,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陈善与卢钰做了十数年的袍泽,对他的心性十分熟稔,一拍大腿叱道:“卢半仙,你有什么话快说,别瞒着老夫!”

    卢钰轻叹一声:“你得先答应我别做出糊涂事来。”

    “嘿,好你个卢半仙,你这是设好了套等着我自己往里钻呐。好,我答应你。不管你说的是什么,老夫绝不乱来!”

    听了陈善这番话,卢钰这才开口道:“前些日子,安西出事了。西突厥大举围攻碎叶,程大都护兵力不支退守龟兹。这件事消息锁的严实,我也是刚刚得知。”

    陈善闻听此言,如一只豹子般跳起,嗔骂道:“出了这他娘的事情,朝廷连个屁都不放?突厥人觊觎安西久矣,程大都护去年往长安递过多少奏疏,为的便是向朝廷申请增援。安西幅员辽阔,可守军一共不过八万,每处戍堡都要驻军,你叫程大都护怎么守?”

    卢钰安抚道:“你也别太心急了。程大都护呈给陛下的奏疏里面肯定有战况记录,你我都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还是不要擅作评论了,免得落人口舌。”

    陈善冷笑道:“嘿嘿,卢半仙,你信不信这件事情最后朝廷还会怪到程大都护头上?”

    荀冉听后心中大惊。

    大唐虽然与西突厥在河中葱岭一线屡有摩擦,却从没有爆发全面的战争。此番西突厥突然对碎叶发动围攻,一举夺下这座安西都护府驻跸的重镇,便算是跟大唐彻底撕破脸皮了。

    西突厥可以算作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它有着极为严密的势力划分,战斗力也更可怖。若是让它的野心膨胀起来,整个安西恐怕都将危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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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局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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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将军,可否听小子一言?”

    陈善眉毛一挑,有些不悦道:“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能有什么好的建议?”

    荀冉淡淡一笑,冲陈善拱了拱手:“陈老将军,小子虽然年岁尚轻,但对于西域局势也稍有研究。若是陈将军不弃,小子愿意为将军分析一二。”

    陈善不耐的摆了摆手:“那你说吧,但老夫提前告诉你,你小子若是胡言乱语,老夫可饶不了你!”

    他毕竟在安西军中任要职多年,对安西的感情极深。如今碎叶城破,陈善的心里不痛快,偏偏这个时候荀冉作为一个晚辈要出面指点一番。若是他评说的到位还好,若是有胡言乱语之嫌,陈善真想好好教训他一顿。

    “陈老将军认为突厥人攻占碎叶图的是什么?”荀冉不疾不徐的抛出一个问题,把陈善问的一愣。

    “突厥人狼子野心,一直觊觎我安西四镇,他们这次全力围攻碎叶,无疑是想把碎叶作为一个桥头堡,进而攻占其他三镇。”

    陈善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碎叶城在安西四镇的最西侧,直接与西突厥的势力范围相接壤,其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占据了碎叶便相当于有了一个跳板,突厥人要想再进攻其他三镇,便有了补给和中转站。

    但他明显是从一个专业军人的角度分析的,专业军人最看重的往往是战术价值,却对战略价值时有忽略。

    荀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陈老将军所言不虚,但依小子所见,西突厥之所以敢倾尽全力围攻,实是与吐蕃人有了交易。”

    “吐蕃?你的意思是吐蕃人想和突厥人达成协议,瓜分河西、陇右、安西?”一旁默然不语的卢钰突然发声,在他看来自从大非川一战后,吐蕃被陇右的唐军尽歼主力,再没有与大唐争霸的资本。更何况吐蕃如今内乱不断,新继任的赞普年幼,大相独揽权柄,引得许多权贵不满。吐蕃人窝里斗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什么工夫觊觎河西?

    荀冉摇了摇头:“非也。大唐虽然幅员辽阔,能够产战马的地方却是屈指可数。前突厥被灭族后,族人大部分内迁,漠北一时成了主要战马产地。剩下的便是河西,其水草丰美,十分适合饲养战马。”

    荀冉故意停顿了片刻,让陈善和卢钰稍作思考。

    “吐蕃夺取河西,便等于拿下了一块重要的养马场。至于突厥人,更看重的则是河中诸胡族信奉的神义。”

    丝绸之路东起长安,经河西、陇右、安西、北庭,是联系河中、中原的纽带,这条道路一直控制在大唐手中。对此,突厥人一直垂涎欲滴。丝绸之路不仅是一条商道,更是一条文化纽带,能够掌握它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大唐一直控制着丝绸之路,故而安西都护府辖制内的诸胡一直处于中原文化圈的氛围之中。除去几个少数信奉拜火教的胡国,大部分都是佛国,其中以于阗、龟兹为代表。

    大唐在安西一直奉行羁縻统治的策略,这些佛国才是真正支撑安西的主力。

    突厥是游牧民族,信奉的是长生天,追求绝对的力量,服从真正的强者。这样的民族对于佛国是极度排斥的,他们绝不会允许自己眼皮子低下出现这么多佛国。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控制安西各胡国信奉的神义?”

    卢钰试探着问了一句,眸子中闪过一丝期待。一直以来,包括他在内对于所谓的神义都是持嗤之以鼻的态度。大唐以武立国,自然不会将神义捧得太高。便是传遍大唐的佛教,也不可能获得政治话语权。

    至于突厥人和安西都护府辖制内的诸胡国,神义确实在他们执政中占据了很大的比重。

    荀冉点了点头:“所以说,突厥人在乎的根本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他们要做的是把整个安西都护府变成信奉他们神义的附属国。”

    少年一针见血的点透了突厥人的真实目的,陈善却是冷笑道:“哈哈,别管突厥人是怎么想的,安西都护府都不会允准!咱安西儿郎个顶个是汉子,就是一抔黄土也不会让突厥人拿了去。陛下这番定然会调陇右兵入安西增援,我倒要看看突厥人能占据碎叶城几日!”

    荀冉淡淡道:“小子有一策,可不费一兵一卒使西突厥土崩瓦解。”

    ......

    ......

    大明宫紫宸殿前的高台上,太子李贞长跪不起,他身后跪着的是一百余名文武朝臣。

    二月的长安,天气还很严寒。冷风一吹,李贞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自从皇帝打算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出后,孝心有加的太子殿下便跑来大明宫向天子进奏,恳请其能够放弃这个想法。

    文武百官起初以为皇帝不过是一时愤恨,过些日子气消了也就会放弃这想法。谁曾想,皇帝非但没有改变想法,还决定尽调陇右主力,御驾亲征!

    天子乃是九五之尊,在朝臣们眼中,该是垂拱而治的。如今皇帝陛下起了御驾亲征的念头,跟着牵动的可不仅仅是陇右、安西的军队,而是整个大唐!

    他们为了劝阻皇帝,跟着太子已经在紫宸殿前跪了一个时辰。臣子的使命便是规劝君王的言行,什么时候皇帝消去御驾亲征的念头,他们便什么时候站起来!

    内监李怀忠满面愁容的从紫宸殿走出,冲着太子李贞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陛下谕旨,您和诸位大人还是请回吧。”

    李贞微微一愣。

    “圣人怎么说?”

    李怀忠叹了一声:“宅家说天下百姓都是他的子民,碎叶、安西的百姓如今受到胡虏的劫掠,他这个做君父的心如刀割。若是不能御驾亲征,大破胡虏,怎么给上天交代。”

    “圣人当真这么说?”

    李怀忠苦笑:“奴子怎么敢欺瞒殿下。事已至此,殿下与诸位大人便是在这紫宸殿前再跪上一夜也是无用了,还是请回吧。”

    李贞心中一沉:“多谢阿翁了。”

    他颤抖着站起身来,冲身后跪着的文武官员摆了摆手:“诸位大人请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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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局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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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李贞的态度,让身为太子太傅的萧纲很为难。

    眼下天子盛怒,一心要御驾亲征,太子的表态无疑很关键。对于李贞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若是表现妥当不但会在皇帝心中加分不少,朝臣中那些老臣也多会倒向东宫。

    可是在萧纲看来,太子表现的太犹豫了。

    身为上位者最忌讳的便是犹豫。一件事哪怕你做的再错,只要果决雷厉一样可以震慑群臣。但若是表现的畏首畏尾,则会有人心生歹念。

    但此时此刻,萧纲又不能挑明了提醒李贞,真是急煞了他。

    在太子的吩咐下,跪倒在紫宸殿前请求天子收回成命的朝臣纷纷艰难的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朝台基下走去。

    李贞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迈开步子,正欲离开紫宸殿却与迎面走来的晋王撞在了一起。

    “皇兄,臣弟莽撞了。”

    太子李贞被撞了趔趄,抬头见到那张令他无比厌恶的面孔,心中极是不悦。

    但他又不得不在朝臣面前表现出兄长储君的仪度,强忍着怒意挤出一抹笑容道:“无妨,三弟这次前来可也是劝父皇不要亲征?”

    晋王李洪摇了摇头:“恰恰相反,臣弟此番前来,却是劝父皇一鼓作气,御驾亲征踏平西突厥。”

    李贞眼皮微微一跳,苦笑道:“三弟这倒真是一心为国,一心为君啊。”

    晋王早就摸透了皇帝的心思,这种时候劝谏非但不会有好的效果,还会让事情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朝臣们对太子与晋王的对立关系心照不宣,皆是默然不语。

    李贞沉默了片刻道:“如此,孤便不陪三弟面圣了。”

    他一甩袍袖,拂尘而去,众位朝臣纷纷拱手恭送。

    ......

    ......

    以胡制胡,以胡抑胡。

    荀冉的建议很实用,便是陈善这样的粗人也听得明白。

    安西进奏院这些老将最是抱团,在陈善、卢钰的提议下纷纷写好奏疏,一齐呈给了天子。

    这些老将虽然都已卸甲入朝,不再身居要职,但毕竟都是封了爵位的老臣,说起话来还是有些分量的。

    不久,大明宫便传出旨意,宣卢钰、陈善入宫面圣。

    内侍省的小黄门已经等候在安西进奏院外半个时辰了,还没有等到卢钰和陈善两位老将军,直是急的来回踱步。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他们这样的阉人呢。圣人有命,也敢拖将下来,除了这些自恃功高的边将,还能有谁?

    正在他愁眉不展时,一辆黑色篷布的马车停在了安西进奏院的大门前,东宫校书郎荀冉轻巧的跳了下来,朝小黄门走了来。

    那小黄门面上愁容顿时消散,上前一步笑道:“哎呦,奴子可是等到贵人了。荀郎君,可曾见到陈将军和卢将军了?”

    荀冉见来人是上次国宴传旨的中官,面容一缓,拱手还礼:“原来是黄中使,不知黄中使找陈将军和卢将军有何要事?”

    小黄门叹了一声:“奴子哪里有什么要事,是宅家宣两位将军入宫面圣呐。”

    荀冉心中一沉,看来安西进奏院老将们联名呈上的奏疏已经送抵至御前,皇帝陛下还对这份提议十分感兴趣。荀冉心中有了计较,遂顺着对方的话说道:“原来是陛下之命!实不相瞒两位老将军这些时日来一直在教授荀某兵法武艺,荀某估摸着两位老将军这会儿应该已经从府邸出发了。”

    他话刚说完,便听到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听声音约莫是十几骑。

    二人纷纷转过身去,只见陈善、卢钰两人领着十数名牙将纵骑奔来。

    一卷黄尘滚滚,转瞬间十几骑已经来到进奏院府门前。

    “好小子,今儿个来得还挺早!”

    陈善大笑着从马背上翻跳而下,将手中佩剑丢给随侍牙将,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了荀冉肩头。

    少年被他拍的一个趔趄,揉着肩膀苦笑道:“陈老将军,中使面前,咱们就别开玩笑了罢。”

    陈善眉毛一挑:“中使,中使在哪里?”

    小黄门虽然心中愤懑,却不得不陪着笑脸迎过来:“奴子奉圣人之命,宣二位大人入宫。”

    陈善便是再放肆也不敢在中使面前逞强,恭敬的拱了拱手:“陈某领命,还请中使大人引路。”

    卢钰在一旁建议道:“中使有所不知,我们向陛下呈奏的这个折子,其实是荀大人写好的。这次卢某入宫面圣,不如便与他一起罢。”

    小黄门有些为难,皇帝叫他宣人入宫,宣的便是陈善和卢钰两人,可没叫他便宜行事啊。

    陈善被他这么一点,也来了劲头:“嘿嘿,他说的不错,这主意是荀家小子出的,怎么能不去。中使大人便行个方便,将这小子也带去吧。”

    ......

    ......

    胳膊拗不过大腿,这在哪朝哪代都是真理啊。

    小黄门最后还是屈服,将荀冉一并带入宫中。

    老实讲,荀冉并不想入宫面圣。自从太常寺卿那件事后,他对于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总是怀有戒备。向安西老将们讨教兵法武艺,本也是为了给将来离开长安留条后路,不曾想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看来还是自己年轻了啊。

    大明宫相较于太极宫更为恢弘,作为皇帝寝宫的紫宸殿更是气派非凡,一砖一瓦尽显皇家威严。

    三人在中使的引领下来到了紫宸殿的高台下束手而立,黄姓中使笑道:“奴子前去禀报一声,荀大人、两位将军还请等候片刻。”

    荀冉点了点头。

    他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那些关于西域局势的分析乃是历朝历代大儒名将所作,他不过是拿来引用。若是皇帝真的问起,他该怎么回答?

    若是如实说,免不了引起皇帝的怀疑,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可能对军国要事如此精通!若是诗词歌赋,发明创造还说得过去,但涉及军政要事,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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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局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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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瞥了一眼身侧的陈善、卢钰,见二人如此淡定,深吸了一口气,也闭目养神了起来。

    不多时的工夫,少年便听到中官宣他们觐见的尖利声音,遂是抖了抖袍袖,跟在两位老将军身后,踩着级级石阶,登山高台。

    紫宸殿正中,皇帝李显正在看着安西老将军们联名呈上的奏疏。这份奏疏提出了以胡制胡,以胡抑胡的观点,让他不由得神色一振。大唐在西域乃至整个边疆奉行的一直是羁縻统治的政策,即赋予西域小国很大的自主权,甚至大唐朝廷对诸胡国君的继承都不予干涉。这样的好处是赢得了小国们的支持,能够拱卫都护府。但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没有真正的控制力。大唐若真的与西突厥等强敌开战,这些胡国很可能变成墙头草,随时倒向强敌。

    “臣陈善、臣卢钰、臣荀冉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三人的声音将皇帝的思绪拉了回来。

    李显微微摆手:“给三位大人赐座。”

    内监李怀忠命人将三个锦墩抬到空旷大殿中,后恭敬的退了出去。

    三人谢恩之后,正身坐将了下来。

    李显轻咳一声,沉声道:“这份奏疏所写抑胡之法,可是荀卿的主意?”

    荀冉点了点头:“回禀陛下,这抑胡之法确是微臣的主意,不过其中疏漏之处两位老将军已经做了补充。”

    李显摆了摆手:“是你的主意便是你的主意,你也不用将功劳推给别人。朕且问你,你是如何想出如此精妙之策的!”

    跟古人坐而论道是个技术活儿,何况对方是皇帝。

    荀冉显然不想在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面前有所隐瞒,那是找死。不过跟天子分析局势,显然也要动些脑子,不能过于直接......

    “回禀陛下,此计乃是臣梦中所得。飞将军李广梦中找到微臣,说出此计,还嘱咐微臣要尽快将此计谋献给陛下。”

    荀冉说起谎话来绝对不会脸红,托梦这种把戏看起来荒谬,但若用对时机却是能起到奇效。

    李显的面容很冷。

    荀冉觉得后脊背有些发凉,咽下一口吐沫,强自撑着。

    “如此,倒是说的过去。”

    李显淡淡一笑:“荀卿不妨细细说来。”

    少年心中暗暗叫苦:“回禀陛下,臣此计谋利用的便是胡人贪婪之心。安西都护府虽然辖制西域诸国,然诸胡乃墙头之草,随风摇摆,并不能作为倚靠。”

    荀冉所说的这些李显早就看清,他只点了点头,并未打断少年。

    “要想真正控制西域全局,便要以胡制胡,以胡抑胡。所谓以胡制胡,靠的便是诸胡之间的矛盾。西突厥曾经统治河中数百年,然而近些年来已经有衰败之势。这也是他们为何如此急迫侵袭安西,若不及时转移矛盾,掠夺财富女子,便无法阻止西突厥本身衰落的势头。”

    荀冉的这一番分析很有见地,便是皇帝也在心中称赞。

    西突厥已经是徒有其表的一个大国,虽然号称控弦二十余万,实际上能够翻上马背作战的不过十万。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想找出一个对抗制约西突厥的胡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陛下若想制约西突厥,便要扶持一个胡国,让其与西突厥争夺霸主地位。这个胡国实力可以不如西突厥,但一定要有野心。”

    李显目光一凝,朗声发问:“那么依照荀卿之见,朕该扶持哪个胡国呢?”

    皇帝的这个问题,等于是问他该怎么打,若是他说的过于详细,让两个科班出身的老将军脸往哪里放?

    思忖了片刻,荀冉答道:“以微臣愚见,突骑施人虽然势大,却不能担此大任。”

    在历史上,西突厥衰落后,突骑施崛起,曾经短暂统治河中近百年。但是由于后来黄姓和黑姓突骑施无休止的内斗迅速衰落,最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个起源于伊犁河流域的西突厥别部,怎么看也不是一个扶持的好对象。荀冉身处的唐朝虽然已经与历史上的大唐有很大不同,但西域的局势却是没有什么大的分别。西突厥仍然在衰落,突骑施看似在崛起,但依照历史的走势,迅速衰败也是肯定的事情。

    先知者的优势告诉荀冉,决不能倚靠突骑施。

    “葛禄逻人自然也不行。”

    葛禄逻这个族落有些像跳梁小丑,虽然实力羸弱,但总想跳上历史的舞台,施展一番拳脚。

    葛逻禄有两次影响了历史的进程,一次是怛罗斯之战的临阵倒戈,一次是公元789年引吐蕃军进攻北庭。怛罗斯之战是大唐永远的痛,那时高仙芝率安西精骑、诸胡佣兵与大食展开决战,本是势均力敌的对抗,不料葛逻禄人临阵倒戈,安西军遂溃败,一时元气大伤。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唐廷调安西精锐入关中勤王平叛,安西空虚,再无力阻止大食东进。若不是倚靠彼时强盛的吐蕃,说不准大食人真的会翻越葱岭一路打到关中。

    至于公元789年那次引狼入室的行径,更是让人不耻。

    当时安西与陇右隔断,只得与北庭互为犄角苦苦坚守。好在接替突厥在漠北霸主地位的回鹘因为要和吐蕃争夺控制西域,与安西、北庭达成协议,共同对抗吐蕃。

    当时的安西使者要想去往长安送信不得不借道回鹘,从漠北进入关中,但这至少好过与朝廷彻底的隔绝。后来葛逻禄引吐蕃精锐大举进攻北庭都护府,回鹘派人驰援却惨败。北庭都护府沦陷,安西也彻底丧失与唐廷联系的通道,安西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飞地,慢慢被诸胡侵蚀。

    可以说,回鹘西进,葛禄逻南迁这个连锁性事件彻底改变了西域局势。

    荀冉当然不希望历史重演。

    在少年看来,葛逻禄这个族落简直是两面三刀的典型,信任谁也不能信任它。

    不过少年却不能这么说给皇帝听,他选择了一个较为稳妥的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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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八章 局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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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禄逻人口太少,便是陛下再扶持,也很难给西突厥人构成威胁。”

    他这番说辞不是没有道理。毕竟草原游牧部落最重要的便是人丁。便是你有再多的草场、牛羊、战马,没有足够的人丁终归难以称霸。葛禄逻是这样,铁勒是这样,后来衰败的回鹘也是这样。

    这也是为什么草原游牧部落总要掠夺中原王朝的原因。他们所图的不仅仅是金银锦帛,更需要女人来繁衍子嗣。

    “荀卿此言在理。”

    皇帝显然也对荀冉的说辞很赞同。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依臣愚见,陛下不妨实行推恩令,从内部瓦解西突厥。”

    此言一出,不光是皇帝李显,就连一直沉默的陈善、卢钰都甚是震惊。

    推恩令出自汉代,实际上便是把封地一次次的分割,达到削弱藩王的目的。

    “只是,西突厥并不臣服于我大唐,朕又如何推行推恩令呢?”

    李显的目光很疑惑,很不解,他急需少年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回禀陛下,臣所说的推恩令并不是汉代的推恩令,而是作了改良。阿史那家族枝繁叶茂,想当可汗的可不止一人啊。”荀冉拱了拱手,分析道:“西突厥人不尊礼法,不讲长幼尊卑,只信奉实力。所以那些王子但凡有些兵马,就会对可汗的位子动上心思。那些实力强大的王子自然占据优势,但若是陛下封给那些实力稍弱的王子可汗之名,一定会引起西突厥内乱。”

    权力的分配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事情,若是稍有疏忽很可能带来的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这一点在西突厥身上同样适用。

    一直沉默的卢钰心中一惊,这岂不是二桃杀三士的计谋!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一直认为荀冉不过是个颇有天赋的后进晚辈,不曾想其谋略也如此过人。此子若是稍作培养,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微臣以为,荀郎君的这个提议十分可行。”卢钰冲皇帝抱拳道:“西突厥虽然看似强大,内部矛盾却很多,陛下若是能借助推恩令激化矛盾,很可能我大唐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大破西突厥。”

    李显眉头紧皱。荀冉所说的这个法子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只是真的运作起来并不容易。对大唐来说一个分裂的西突厥肯定是好于一个强盛的西突厥,至于之后扶持哪个王子,便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臣有一疑惑不吐不快!”陈善快人快语,拱手一礼道:“荀家小子这主意确实毒辣,但此事若是处理不当,对我大唐声誉却是有很大影响。”

    陈善原本以为荀冉以胡抑胡的法子是借助其余藩胡牵制西突厥,不曾想荀冉却是话锋一转,动起了推恩令的心思。这样一来固然可以起到很好的效果,但毕竟是毒计,处理稍有不慎,大唐在番邦中的声誉必受到影响。

    荀冉心中一惊,他确实没有想到声誉这个问题。

    毕竟此时大唐万邦来朝,皇帝更是被奉为天下共主,尊称为天可汗。但这些胡国也不是傻子,大唐推行推恩令,希望二桃杀三士瓦解西突厥。西突厥以这种方式衰落,他们便再不能间于齐楚,必须彻底归顺大唐。他们面上不说,心中肯定会起怨恨。

    李显揉了揉额头,摆手道:“好了,这件事情朕会和中书令,左右仆射再做商议,陈卿、卢卿且先退下吧。”

    陈善躬身行礼,与卢钰一齐退了下去。

    皇帝见二人已退下,沉声道:“说罢,你认为朕该派谁去。”

    “陛下,臣不过一校书郎,提出此议已是僭越,若是再......”

    “朕让你说,你便说好了!”

    荀冉叹了一声道:“微臣遵旨。微臣以为此事应由晋王出面。”

    李显眉毛一挑:“晋王?”

    荀冉点了点头:“此事若是由一般人出面,那些西突厥的王子一定认为大唐没有诚意。但若是由晋王出面,他们便不会起疑。”

    ......

    ......

    从大明宫回来,荀冉径直去了齐国公府。

    常小公爷这些时日向禁军告了假,在忙着府邸扩建工作,直是焦头烂额。

    齐国公添了一房姨娘,偏偏这位姨娘是个喜好独静的主儿,齐国公疼的不得了,遂决定为她专门修一跨院。

    荀冉一进常府,便见常子邺正指引着仆人们搬着砖石、瓦块,好生的忙碌。

    “子邺!”

    常子邺听到荀冉的声音忙转过身来笑道:“荀大哥,你来了。这几天可把我忙坏了。这里乱的很,我们且到书房去聊吧。”

    荀冉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二人来到书房坐定,荀冉将今日大明宫面圣的经过讲予常子邺,常小公爷讶然失声:“荀大哥,你这是要跟晋王撕破脸皮啊。”

    荀冉叹了一声:“我这么做其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是东宫的人,自然要向着东宫,这件事情已经是箭在弦上,若我不推一个人出来,陛下也会定下人选,到那时我便里外不是人了。”

    常子邺急道:“可这样荀大哥你便将晋王彻底得罪了,那件事晋王对你本就有了成见,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荀冉苦笑:“我得罪不得罪晋王不要紧,关键是不能得罪陛下。现在我算看明白了,什么东宫,什么晋王,都不重要。这天下终归是陛下的天下,你我要做的便是效忠陛下。”

    他这话不是没有道理,朝臣们不论投向东宫还是晋王,都是在为家族的将来谋划。这一切都是一场赌博,但皇帝陛下春秋鼎盛,将来的事变数很大,没有人知道结局如何。最好的办法便是待价而沽,只可惜荀冉现在已经是东宫的人,再无选择的机会了。

    越往后出手的人,风险自然越小,不过获取的收益也就越小。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从来就不是一码事。

    常子邺道:“陛下看来是真的动了心思,推恩令一出西突厥必定大乱。到时不论是扶持新汗,还是命安西军攻占突厥牙帐,都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了。荀大哥,接下来可还要去进奏院学习兵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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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九章 渭桥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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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既然允准,我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便当是为自己谋条出路吧。”

    荀冉望着窗外的水榭,幽幽一叹。

    “事情因我而起,看来是无法置身事外了,眼下只能未雨绸缪。至于结果如何,已经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了,尽人事听天命吧。只希望我不要看错太子,至于禁军那里你还要多多梳理关系。若是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们的态度可是比什么都关键。”

    荀冉当然不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太子身上,但眼下太子确实是他能倚靠的最大靠山。

    常子邺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荀冉耸了耸肩道:“嘿,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我听说最近齐国公又娶了一房妾室?”

    常子邺面颊一红:“荀大哥,你怎么问起这个了。小弟不怕你笑话,我正给这位姨娘修建跨院呢。她是扬州人,喜欢些水榭楼阁的玩意,阿爷对她言听计从,有求必应。唉,只是苦了我了,光那些假山石就花去不少银钱。”

    荀冉白了他一眼:“这又不是你的钱,你心疼什么。”

    常子邺恼道:“谁说不是我的钱,我是阿爷的独子,这齐国公府上上下下早晚都是我的。我是为自己的银子心疼啊。”

    “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有了兴趣,这个把齐国公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到底长得如何。”

    常子邺咬了咬牙,冷哼一声:“有甚好看的,女人如衣服,还不是稀罕几天就扔到一旁。我阿爷十几房妾室如今能常伴他左右的还不就是我阿母。”

    荀冉摆了摆手打趣道:“好了,我不说了,再说下去,怕是兄弟都没法做了。”

    ......

    ......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吃饭更重要。

    一碗羊肉泡馍加上一份胡辣汤,便是再苦的生活也会添上几分甜味。

    西市泡馍馆的生意很火爆,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虽然落脚的多是些苦哈哈,但积少成多,银钱源源不断的砸来,换做是谁都会笑的合不拢嘴。

    常小九依旧满脸笑容的穿梭在大堂,将一份份羊肉泡馍送到客人桌前。他虽然打小便被卖到常府为奴,过得日子却并不清苦。少爷待他不薄,粗使差役的活儿尽量都交予了别人,他只需要替少爷跑跑腿传传话。现下少爷更是将他带出了府,派到西市泡馍馆做事。人啊要学会感恩,少爷这么待他,他便是拼上性命也不能给少爷丢人!

    “嘿,小九,早啊。”

    荀冉阔步走入泡馍馆,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长凳上:“怎么样,常小公爷可有替你说一房媳妇?”

    常小九有些害羞的往后靠了靠:“荀大人您说什么呢,小九还年轻。”

    荀冉狡黠一笑:“算了,我也不与你开玩笑了。常小公爷叫你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常小九连连点头,将一个白布褡裢递了过来:“荀大人,我家少爷说啦,若是您来了便将这个褡裢交给您。”

    荀冉接过褡裢,淡淡一笑:“成了,我也不打搅你们做生意。”

    少年离开泡馍馆,直接上了马车往长安城西而去。

    长安城西之门名曰金光门,出了金光门马车一路急行,不多时的工夫便到了渭桥。

    渭桥附近有一长亭,有唐一代,士子们多会在渭桥设宴,折柳送别好友。

    今日荀冉要送的人便是高适。

    那日在临淄王府诗会上,少年与高适偶遇便是一见如故。少年本想有机会与高适把酒言欢,谈笑风月,只可惜高适这番便要去陇右从军了。

    友谊的真挚程度不在于年限长短,至少荀冉是这么认为的。

    长亭之中,王维、常子邺、程明道、高适已经围坐一桌。石桌之上满是珍馐美食,更有上好的高昌葡萄酒。

    荀冉从马车上轻巧一跳,快步来到长亭。

    “达夫兄,荀谋来晚了,当是自罚三杯!”

    荀冉冲高适拱手一礼:“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达夫兄是洒脱之人,荀某本不想这么矫情,实在是感慨生发,唏嘘哀哉。”

    高适淡淡一笑:“荀兄,君子之交淡如水,既然心中有对方又何必囿于这些细节呢。”

    王维拊掌赞叹:“是啊,达夫兄是写出燕歌行这样壮阔诗歌的才子,胸怀天下,自然不会似我等凡夫俗子留在长安谋求仕途。”

    高适是荀冉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诗人之一,在少年看来《燕歌行》更是边塞诗中的翘楚。荀冉作为一个关中人,骨子里也是渴望塞外与落日长河相伴的生活的。

    荀冉连饮三杯高昌葡萄酒,侃侃而谈:“达夫这次前往陇右,可是想长留了?”

    高适思忖了片刻,叹声道:“实不相瞒,高某此番前往陇右实在是崔帅盛情相邀。至于这参军做多久,高某也没有决定。”

    程明道起了豪情,举起一只酒杯朗声道:“这杯酒,我敬给高兄。”

    便是一直玩世不恭的小魔头常子邺,也端起酒杯敬向高适。

    “嘿嘿,若是以后去陇右玩儿,可得找高大哥你借宿啊。”

    高适心中颇为感动。老实讲,他与这些人不过一面之缘,却仿佛认识了很久。那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真情让他感到很温暖。

    “诸位兄台的情谊高某记在心中,若是将来有机会,高某一定倍数相报。”

    高适饮下一杯葡萄酒,起身冲众人拱手:“长安酒醉,再呆下去高某怕是不想动身了。”

    荀冉将手中褡裢递给高适,和声道:“达夫兄,这是我们几个兄弟的一点心意,你且收下。陇右不比长安,有用得到银子的地方你不要舍不得。”

    这褡裢之中是十数块银饼,重量可是不轻。

    此时此刻,荀冉只得感叹票号生意是多么重要。

    只可惜,高适是等不到荀记票号开张了。

    高适接过褡裢,冲众人一抱拳毅然转身朝青骢马走去。

    荀冉望着高适翻身上马,心中生出一股冲动。

    从军报国,似乎男儿就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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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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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西,龟兹。

    节度使府,中使宋高在侍从的服侍下换好衣裳,对着铜镜梳洗了一番。

    他来到安西已经三日了,却并没去见安西节度使程昱武。

    作为皇帝的中使,他代表的是朝廷。

    宋高无数次的告诫自己,必须要把姿态拿捏住,唯有这样才能将天子的威严传达给这些远镇军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程昱武如果没有不臣之心,便只能恭恭敬敬的等着。别说三天,便是三十天也得等。

    “阿翁,程大都护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侍从一边将刺绣腰带替宋高系好,一边恭声提点道。

    宋高眉头微皱,嗤笑道:“好一个程大都护,不愧是陛下亲赐的异姓王,脾气倒是不小。某这次可是奉了圣命,难不成他连陛下圣谕都不耐烦听了?唉,某还是太心善了,应该再晾他两天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毕竟是在安西都护府,宋高也不想过于嚣张跋扈,轻咳了一声道:“你去告诉他,在花厅稍作歇息,某更衣后便去见他。”

    ......

    ......

    花厅之中,程昱武背负双手,焦急的往复踱步。

    碎叶被西突厥围困、攻破一事震惊朝野,不论如何这个责任都得由他这个安西大都护来担。陛下派出中使来安西,圣谕之中肯定不免有对他的斥责,这点在程昱武的料想之中,他倒是不怕。只不过若是因为天子震怒,削减安西军的军费以及粮草供应,那他就真担待不起了。

    安西虽然有大量屯田,但毕竟人手有限,能够开垦的土地很少,出产的粮食并不够自给自足,还需要相当一部分从关中运来填补空缺。

    便在程昱武愁眉不展,思考着该如何应对中使时,宋高在侍从的簇拥下推门而入。

    “程大都护,不会怪某姗姗来迟吧?”

    宋高竖起一只兰花指,皮笑肉不笑的走到程昱武身前,脸上写满了不屑。

    程昱武压住心头的怒火,淡淡拱手道:“阿翁言重了。您是中使,程某多等一会是应该的。”

    宋高坐在上首胡凳上,淡淡道:“某这次来,是替陛下传个口谕。碎叶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程大都护上的奏疏,陛下也都看过了。至于朝廷上下的争论,相信程大都护也有所耳闻。”

    稍顿了顿,宋高浅酌了一口茶水润口。

    “程大都护还需要秣兵历马,不然若再是与胡虏交战,赢面怕还是小啊。你这一败不要紧,丢的可是陛下的脸面。程大都护,你可好自为之吧。”

    他这番话说的极为诛心,短短数语将责任全部推给程昱武。程昱武心中直是愤懑不已。

    “阿翁教训的是。”

    程昱武冲宋高拱了拱手道:“圣人有何恩旨赐下?”

    宋高冷哼了一声道:“实话告诉你吧,陛下他老人家早已想出了应对之策,不然某也不会千里迢迢从长安城来到这龟兹。陛下准备对西突厥颁布推恩令,以此分化瓦解西突厥的实力。届时,面对一个分崩离析的西突厥,想必程大都护该是能打胜仗了吧?”

    程昱武眉头一皱道:“推恩令?”

    他大致已经猜到皇帝想要怎么做。隋朝时便用过类似的手段分化突厥为东、西两部,如今故技重施,恐怕也是打着各个击破的念头。

    “怎么,程大都护对圣人的恩旨有不同看法?”

    “程某不敢。”

    “不敢,呵,还有你程大都护不敢的事情呢?”

    宋高摆了摆手道:“罢了,某便不跟程大都护绕圈子了。某这次来龟兹,是先跟程大都护打个招呼。不日晋王殿下便会来到安西,届时将由殿下主持推恩令的推行。”

    程昱武微微一愣,旋即追问道:“晋王殿下?朝廷的邸报里并未提及啊。”

    宋高笑道:“殿下身份尊贵,万事都得提防,怎么会写入邸报,那岂不是给有心人空子钻吗?某这次便是想问问,程大都护可愿意为晋王殿下效命?”

    程昱武不曾想宋高会问的如此直接,心中不由得一颤。

    “程某不明白阿翁何意。”

    “程大都护是个聪明人。某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东拉西扯。”宋高紧紧盯着程昱武道:“晋王殿下天资聪慧,是不可多得的英主。良禽择木而息,程大都护何不早做谋划,这样将来在殿下心中地位也会高上不少。”

    他此行虽然是替皇帝传旨,但更重要的目的却是替晋王李洪游说程昱武这个安西节度使。作为西北边防一员虎将,程昱武的态度可以左右大唐在西北的整个兵力布防。

    如今晋王与太子之争进入了关键时刻,晋王自然希望得到更多的武将支持,这样他在面对太子的时候也会底气更足。

    陇右,河西距离关中太近,结交那里的武将过于危险,容易引起皇帝的猜忌。安西则不同,安西距离关中足够远,即使晋王与安西军将有结交,也不会引起皇帝的反感。

    程昱武却是拱手道:“这件事情阿翁问的过于突然,还希望阿翁给程某一些时间,让程某好生考虑一番。”

    他这回答极为婉转,等于使用了一记拖字诀。

    武将最忌讳的便是站队,更忌讳的是站错队。程昱武从来没想过立下什么从龙之功。无论是太子还是晋王,在他看来都是圣人的子嗣,他不想倒向任何一方。可他又不想这么直接的回绝宋高,这样宋高的脸上也挂不住,必定会记恨自己。

    宋高虽然心中不愉,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程昱武的态度还算恭敬,便给他些时间考虑也无不可。

    “好,好,等程大都护想好了再告诉某也不迟。”宋高摇了摇头道:“某来龟兹也三日了,请大都护带某去军营视察一番总该是可以吧?”

    程昱武思忖片刻答道:“既然阿翁有命,程某自当遵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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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一章 视察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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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西四镇每镇都有守军两万余人,这些守军不光要戒备四镇边防,连附带县所、戍堡都需要兼守。

    龟兹镇以前本就是安西都护府府治,后来为了表明安西对抗西突厥的决心,程昱武才上报朝廷,将府治迁至碎叶。故而碎叶城被突厥人攻破后,程昱武毫不犹豫的将龟兹重新定为安西都护府驻地。

    龟兹本是佛国,唐军在龟兹原国址建镇后除了加强军事部署,并未刻意改变其百姓信仰。故而走在龟兹的大街上,会发现很多穿行的僧尼。这些僧尼与粟特人、葛逻禄人、乃至安西军士的家眷都相处极好,未曾爆发过什么矛盾。

    大唐的羁縻统治政策在龟兹得到了很好的贯彻实行,营造出胡汉一家的景象。

    相较于繁华雄浑的长安城,龟兹的规模要小上不少。因更强调军事意义,龟兹将最紧要的资源留给了军队。

    军营建在城南,紧靠着城门。

    宋高在大都护程昱武一行的陪伴下打马从城北的都护府而来,一路并未作停留。

    到了军营前,众人轻踢马凳跳下,将马匹交给上前挽缰的军卒。

    程昱武侧出身位,单臂延请。

    “阿翁请。”

    宋高也不客气,挥了挥衣袖率先走上前去。

    程昱武跟在他身后,冲身侧王师古使了一个眼色。

    王师古点了点头,立刻小跑着走向军营另一侧。

    此时的龟兹军营中,满是挥汗如雨砍杀演练的军士。

    喊叫嚷骂声不绝于耳,甚是纷乱。

    宋高虽是阉人,但毕竟是天子近臣,整日在大明宫中养尊处优,哪里来过军营。

    但他自己作出的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反悔。

    那些军卒见程昱武来了,纷纷停下来冲程昱武抱拳行礼。

    程昱武微笑着点头致意。

    “大都护,这安西军平日里便是这般训练的?”

    宋高皱着眉头朝那些被汗水浸透衣衫的军卒点了点,心中生出一股厌恶。

    程昱武不知宋高这么问是何意,试探着问道:“这只是平日里演练的基本招式,还有陌刀步阵、长枪步阵等更为重要的阵势会单独演练。”

    宋高奇道:“陌刀阵?某在长安时便听人说起过,听说这陌刀足有一人长,挥起来连战马都能拦腰砍断。不知某说的可对?”

    程昱武点了点头:“阿翁所言非虚。这陌刀队是我安西军中精锐,对西突厥、吐蕃几次重要战斗都派上了大用。不过陌刀阵要配合轻骑兵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呦,那某定要瞧上一瞧,不然回到长安圣人问起来,某连陌刀步阵都没见识过,岂不是要闹了笑话。”

    程昱武既然领宋高来了军营,便做好一切准备。这陌刀阵虽然神秘,但宋高是中使,让他看上一看也不碍事。

    “阿翁,这边请!”

    “大都护请!”

    二人一番虚让下穿过几处牛皮篷布搭起的大营,来到一处空旷的演武场。

    程昱武拍了拍手,立时便有一队军卒手持陌刀列队站好。

    这些军卒身高足有七尺,个个身材壮硕,手持齐人高的陌刀直是威风凛凛。

    程昱武高喝一声,冲身侧亲兵道:“传我将令,进!”

    那亲兵抱拳领命,取来一只赤色小棋奋力挥动。

    那些列队站好的军卒纷纷将陌刀举起,朝前方挥去。

    宋高吸了一口气冷气。

    这些军卒站的极近,但他们挥动陌刀时几乎没有犹豫,只管向前砍去,这得是一起合练多久才能养成的默契和信任啊。

    “收!”

    亲兵举起另一只黑色的小棋,那些陌刀手纷纷将挥出的陌刀收了回来。

    “进!”

    一番命令下,陌刀手将手中利刃划过一个美妙的弧线,奋力朝前挥去。

    令行禁止,绝对的服从,这便是安西陌刀队的要求。

    毕竟在战场上,一刻的犹豫和分神带来的都是毁灭性的后果。

    “程大都护,这些军士战时也是这般穿戴吗?”

    宋高见这些军卒皆只着一薄衫,好奇问道。

    程昱武笑道:“让阿翁见笑了。这陌刀队身负绞杀敌军骑兵的重任,所着皆是明光铠。”

    宋高心中一惊。这陌刀已是极重,加上这明光铠,这陌刀队的军卒得有多大气力啊。

    “阿翁可还满意?”

    宋高道:“难怪安西军所向披靡,原来是有陌刀队这样精锐的军队。不过,这些军卒中似乎有不少胡人啊。”

    程昱武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要来,宋高果然又绕了回来。

    他赔笑道:“阿翁有所不知,陌刀极重,寻常人举起都是问题,更不要说挥动自如,杀阵杀敌了。这些胡人大多身材健硕,气力非凡,由他们组成陌刀队是再合适不过了。”

    宋高听后却是摇了摇头:“程大都护这话某可不敢认同。胡人力气非凡,我大唐男儿就难道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辈吗?程大都护这么说,难不成是认为我大唐儿郎不如胡人?”

    程昱武叹了一声:“阿翁,程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安西军本就兵力匮乏,要从有限人选中选出足够适合编入陌刀队的军卒实在不容易,程某这才起了招募胡人的心思。”

    宋高冷冷一笑,心道好一个程昱武,终于肯承认招募胡人是无奈之举!

    “这便是程大都护你的不对了。既然招募胡人是无奈之举,便要想好对应之策。胡人非我族类,便是要用也要慎用。程大都护为何不把这些胡人单独编为一营,加以区分监视,而是混编入安西军?”

    他这一番诘问可是把程昱武逗乐了。

    胡人非大唐族类,当然不能按照唐人军卒对待。但正是如此,才不能让他们抱团。将他们混编入唐军之中,这样便是他们有异心,在绝对多数的汉家儿郎面前也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这宋高没有领过兵,竟在此胡乱评说,真是笑煞人也。只是他又不能如此跟宋高解释,只得点了点头:“阿翁所说的,程某会考虑的。”

    宋高以为自己说的在理,得寸进尺道:“其实某也不过是给程大都护提个醒。具体排兵布阵还得程大都护自己去安排。罢了罢了,今日某也看的够了。程大都护不是说要给某接风洗尘吗,咱们便回都护府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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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南诏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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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终南山,辋川别业。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荀冉初次来到大唐已经一年有余,有些记忆变得模糊起来,有些事情却仿佛初次发生一般,清晰的印在少年脑中。

    阮千秋、王维、李贞、卢仲臣、常子邺......

    呼!

    王维端着煮好的新茶来到荀冉近前,笑道:“怎么,徐之兄才来山里清修几日,便想念长安城中的红尘紫陌了?”

    荀冉与王维已是相熟,也不拘束,淡淡道:“荀某心性不似摩诘兄洒脱,到底还是俗跟未褪,尘缘未了。让我像摩诘兄这般吃斋念佛,荀某真是做不到啊。”

    王维将茶末刮干净,为荀冉和自己各冲了一杯茶水。

    “徐之兄误会王某的意思了,王某并不是让徐之兄像王某一样信佛,而是希望徐之兄能够抽身出来,多研习下兵法,分析下边关形势。”

    王维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荀冉有心搭上安西军这条线,故而常去安西进奏院向陈善、卢钰二人学习兵法武艺。但这些东西由老将们讲出是一回事,变成自己的东西又是另一回事。荀冉并不缺兵法相关的知识储备,缺的是自己对兵法的理解。

    长安城那种纷繁嚷闹的地方,显然不利于理解兵法奥义,研究边关形势。故而王维才希望荀冉能够多来终南山修养,利用空闲时间思考学习。

    “摩诘兄所言在理。”

    这些日子荀冉并不好过。高适离开长安后不久,晋王一派的御史台官员便上了奏表,参奏崖州商贾与州县官员狼狈为奸,侵吞海盐税金一事。

    这件事情一时间成了朝野热议的话题,那些原本支持让利于商,换取军饷的朝臣个个羞愧难当,抬不起头来。而那些原本反对将海盐晒制权力下放给商人的朝臣,则是得理不饶人,吐沫星子都快喷到同僚脸上了。

    荀冉作为崖州荀家的大房长子,自然也成了那些朝臣们口诛笔伐的对象。

    这件事情发展至此,便是太子想要袒护荀冉,也无从下手。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崖州诸官吏,至于涉案的崖州三大家族则被取消了海盐晒制权。

    太子为了保护荀冉,向皇帝上奏,请天子降恩,允准荀冉入终南山清修。

    荀冉这也算因祸得福,落了清闲,得以在终南山这等人杰地灵的地方好生休养一番。

    终南山除了佛寺众多,还有一处鬼谷学宫,讲授的是经略之术。

    荀冉倒也有些兴趣,便去听了几次。但不知那些讲师是哪里来的方士,讲的尽数是些经天纬地的奇诡之谈,荀冉一笑置之,索性便来辋川别业找王维小聚了。

    “还是摩诘兄对我好。”荀冉对王维赠予的地图十分感激,这东西平铺在书房之中,占据了整整半间屋子。大唐所有州县,包括各藩镇边关都有明确的标识,看起来一目了然。

    荀冉每日除了读些兵法,剩下的时间都会花在研究地图上。

    纵览地图,大唐直是外敌换伺。

    东北有契丹,北面有回鹘,西北有突厥、大食,西南有吐蕃、南诏。

    大唐为了应对如此之多的强敌,不得不在边关广置藩镇,以藩镇为屏障拱卫中原。但这样做的坏处就是藩镇会尾大不掉,成为巨大的隐患。历史上唐朝由盛转衰便是因为三镇节度使安禄山起兵谋反,虽然在名将郭子仪、李光弼的带领下唐军收复了两京,但至此以后大唐王朝却是苟延残喘,再无一丝盛唐气象。

    荀冉如今身处的唐朝,看似强盛,却面临与历史上李唐相同的问题。

    老实讲,荀冉并不认为募兵制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但既然土地兼并导致府兵制名存实亡,为了保持绝对的兵力,适当的募兵也是必须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控制藩镇的权力,毕竟节度使兵、财权兼有,简直跟土皇帝没有什么区别。

    出于历史的惯性思维,荀冉首先关注的自然是幽燕一带,好在此时大唐东北的形势还较为安稳。至于西北,有万人敌程昱武在,相信突厥人也不会占到什么大便宜。更何况,不日晋王便要作为特使前往安西,颁布推恩令,授予西突厥可汗的弟弟阿史那思啰靖和可汗的头衔。一国不容二主,如此一来西突厥必定会土崩瓦解。

    至于吐蕃,似乎自大非川一战后已经呈现出不可逆的衰败态势。

    而现在还蛰伏的回鹘,似乎并没有与大唐争霸的念头。

    至于南诏,南诏......

    荀冉的目光落在了这个与大唐剑南道接壤的小国上。

    老实讲,南诏这个小国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强国,其国力与吐蕃、突厥更是完全不可比拟。但便是这样一个小国,给大唐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历任剑南节度使最头疼的问题便是南诏的反复。南诏几次降唐又几次反叛,与吐蕃人相互勾结一起攻陷西蜀,不知劫掠了多少财物、女子。

    西蜀虽然人杰地灵,物产丰富,但也经不起这么多磨难啊。

    皇帝陛下曾有意征伐南诏,一举将这个心腹之患铲除。可南诏人甚是狡猾,充分利用了地形的优势。每当大唐军队征伐之时,他们便躲入深山之中。唐军不熟悉南诏地形,总会被敌军分割蚕食。

    南诏人就像一群饿狼,只要唐军有落单的部众,他们就会扑上来一阵撕扯......

    大唐军队几次失意而归后,民怨沸腾,皇帝陛下不得不暂时放下征伐南诏的心思,接受了南诏国君称臣的请求。虽是称臣,实际上南诏从未向大唐进贡过。在南诏国君任免一事上,大唐更是毫无话语权。

    “南诏,似乎真的是一个大问题啊。”

    荀冉幽幽一叹。

    “摩诘兄,你看这里!”

    荀冉在地图上点了一点。

    “此处道路险峻,剑南道的军队根本无法驻扎,若是南诏国君派出散骑从此处切入,嘶......”

    这样简单的问题,既然自己想到了,南诏人便没有理由想不到。

    王维眉头紧皱:“徐之兄,我们要不要写上一封奏疏,递交给陛下?”

    荀冉点了点头:“如此,最是稳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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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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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奏疏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才子王维去做。

    荀冉更关心的是如何说服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南诏是大唐的心腹之患,这点必须让皇帝明白。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拥有上帝视角,这一点便是天子也是同样的。

    趁着王维拟写奏疏的工夫,荀冉捡起几块碎石头放到了地图上,不时的挪移。

    少年眉头微皱,唐朝时候的地图相较于后世有很大区别。

    一来此时的地图不可能标出精确的经纬度,这样就会出现偏差。这样的偏差有时可以依靠统帅的经验弥补,有时却会是致命的。

    二来由于没有等高线的概念,地形的差别也完全无法在地图上显示。

    如果能够制造出沙盘,那么这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只是,以唐朝的生产力,真的能制作出沙盘吗?

    对这一点,荀冉可是一点都不自信。

    他毕竟不是工科生出身,对于沙盘也只是有一个大致的印象,至于测绘、建模、缩放这些细节的东西完全无法给出工匠更多的支持。那就是说,匠人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

    ......

    这一个月,对程昱武及一众安西武将都极为难熬。

    中使宋高放弃了回京的打算,长留在了龟兹,名为督军,实则是监视安西军的动向。如果只是这一个阉人倒也罢了,偏偏晋王殿下也正在赶往龟兹的路上。

    晋王千岁奉了圣命,来颁布推恩令,作为大都护,程昱武自然要好生侍奉。不过武将出身的人天生敏感,对这些天潢贵胄的人物更是没有多少好感,他只怕自己这些部将会拘束不住倨傲的脾气,闹出乱子来。

    今日用过了午饭,程昱武照例来到宋高居住的跨院探视。此时宋高正在午睡,程昱武不敢扰了中使清梦,便在偏室静等。过了半个时辰,宋高终于醒来。

    他听闻程昱武前来拜访,竖起兰花指淡淡一笑。

    “这程大都护装的倒是有模有样,不愧是陛下看重的人。来啊,扶某前去偏室!”

    在侍从的搀扶下,宋高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朝偏室走去。

    此时程昱武正在品茶,见宋高推开屋门,忙起身迎去。

    “扰了阿翁清休,程某直是罪过。”

    宋高捻起一只兰花指笑道:“程大都护真是太客气了。”

    程昱武轻咳一声道:“阿翁,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去城外跑跑马可好?”

    宋高眉头一皱,摆了摆手:“哎,跑马这种事情某年轻时便不喜欢,现在一把老骨头了更是没有丝毫的兴致。程大都护就不要为难某了。”稍顿了顿,他又道:“对了,某与大都护说的事情,大都护考虑的如何了?”

    程昱武见他提及此事,心不由得一沉。

    宋高此次远赴安西除了替皇帝探问军情,更重要的是替晋王拉拢程昱武。

    如今各派皇子招贤纳士,看似斗得水火不容,实则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要想在储位争夺中占据优势,最重要的便是掌握军权。拱卫长安城的多是禁军和精锐府军,这些晋王可不敢动心思。至于东宫六率,是太子的心腹。

    京畿环绕驻军是铁板一块,无缝隙可钻。

    故而,晋王将目光放到了边军身上。

    程昱武在这支安西军中拥有绝对的声望,可以说只缺一个郡王的头衔。如果能够拉拢到这么一个实力强大的边将,对晋王的实力无疑是极大的扩充。

    不过这中间也存在着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那就是安西距离长安城实在是太远了。若真的发生了什么,等到程昱武率领安西军赶到长安,怕已是无力回天了。

    所以拉拢程昱武和安西军只是晋王计划中的一环。

    强大的人并不需要挥拳,只需要做出一番样子,便能吸引诸多强者投向自己。

    何况远有远的好处,皇帝一向忌讳皇子跟武将走的太近,保持这个距离最合适不过。

    见程昱武沉默不语,宋高冷笑一声:“莫不是程大都护认为自己功高盖世,乃绝顶英雄,晋王不配得到你的效忠?”

    程昱武冲宋高抱拳一礼:“阿翁误会了。程某不过一粗人,今生所想的便是为陛下、为大唐守好安西境内每一寸疆土。至于旁的事情,程某确是不曾想过。”

    他这回答极为巧妙,宋高也不好过于苛问。

    “程大都护你可要想好了,等到晋王殿下到了龟兹,再后悔便晚了。”

    “程某绝不会后悔。”

    程昱武回答的极为果决,宋高也无可奈何。

    “既然如此,某也不再强求了,大都护好自为之吧。”

    宋高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朝跨院大门走去。

    ......

    ......

    把一个想法付诸实施,最终做出实物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但当实物真的展现在你眼前时,你肯定会生出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自豪。

    不到半月,将作监的工匠们便按照少年的要求制作出了一个硕大的沙盘。

    由于处于试验阶段,少年将沙盘制作的对象选择了最为规整的长安城。

    沙盘之中,皇城、宫城、外郭城,应有尽有。便是龙首渠、曲江池都有所体现。

    长安的沙盘模型足有一丈宽,一丈一尺长,不论是大明宫、东宫、还是西市、东市、乃至各坊市都清晰可见。如此巨物如何安置便是一个大问题,最后还是常子邺硬着头皮命匠人把沙盘拉到了齐国公府。

    以这个时代的能力,能够做出如此清晰的微缩沙盘已属不易。但若想要把沙盘制作应用到大唐军队中,便一定要在缩放比例上下足工夫。

    解决了技术上的问题,最重要的便是数据的搜集了。在这个通讯多靠烽火、信鸽、快马的时代,测绘可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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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章 君臣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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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永远不存在秘密。

    大唐天子李显很快便得知荀冉命人制造沙盘的事情。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一向对军事很重视,对于这样一个新生的事物自然很是好奇,当即便宣荀冉进宫面圣。

    少年既然决定制作沙盘,自然要将其应用在大唐军队中。只是眼下沙盘只做到了基本的形制,距离实用还有很大的距离。

    不过圣意难违,既然皇帝陛下宣召,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把这么大的沙盘运送到大明宫可是一个极为困难的事情,最后还是齐国公派出一辆板车,将沙盘牢牢实实绑在上面运送往宫禁。

    荀冉单独乘坐马车来到丹凤门,经过禁军搜检,进入了大明宫。

    在内侍的引领下,荀冉沿着宫墙快步前行,不多时的工夫便来到了紫宸殿。此时硕大的沙盘已经被羽林卫士抬入了殿内,荀冉冲引领他入宫的小黄门拱了拱手,问道:“陛下今日可有什么旁的吩咐?”

    那小黄门摆了摆手:“荀大人莫要多问了,这些事情奴子怎么知道呐。”

    荀冉自讨没趣,也不再问,双手束立静静等候宣召。

    没过多久,内侍尖声的唱诵从大殿内传出,荀冉神色一振,迈步进入殿内。

    大殿正中摆放着长安城的微缩沙盘,大唐天子李显正在沙盘旁来回踱步,见荀冉进殿便和声道:“荀卿,此物可是你想出的?”

    荀冉连忙拱手行礼:“回禀陛下,此物确是微臣想出。微臣为此物取名为沙盘,陛下且看这里。”

    少年走至沙盘近前,点了点右下角的黑色线条。

    “这是比例尺,代表的是长安城与此物的比例。”

    荀冉侃侃而谈,从比例尺讲到了经纬度,直是把皇帝搞得一头雾水。

    李显眉头紧皱,摆了摆手:“荀卿,朕不管那么多,朕只问你,这个,这个‘沙盘’要多久才能缩减至三尺长宽?”

    皇帝的问题很直接,这可让荀冉犯了难。要知道以唐朝的度量衡计算,三尺长宽的沙盘是一平米多的面积,若是改为小尺,则要求的面积更小。

    三尺长宽,这个规模是行军打仗能够接受的极限,但以唐朝工匠现有的技术,实在是难以做到。

    荀冉可不敢隐瞒,如实说道:“回禀陛下,恐怕暂时将作监无法做到那么小的尺寸。不过臣会命匠人加紧缩减。”

    李显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

    “如此,倒是可惜了。荀卿有什么需求可尽管跟将作监提,朕一概允准。”

    稍顿了顿,李显接着说道:“朕看这沙盘将长安城缩造的一模一样,若是给各镇节度使派去一个匠人,制出各军事要地的沙盘,那我大唐边军再与胡儿交战便可减少许多损失。”

    大唐虽然幅员辽阔,但自隋末战乱以来,近百年的休养生息,轻役赋税,使得人口急速增长,近乎已经达到前隋的规模。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可每逢灾年地主豪绅趁机大量购买农户的土地,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至李显这一朝,天下土地十有其九都掌控到了大地主、大贵族的手中。

    农户没有土地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情。

    唐朝一直仰赖的府兵制便是农忙耕地,农闲练兵。如今没了土地,府兵纷纷逃散,唐廷不得不召集募军,设立节度使。节度使为了留住这些应招的募兵不得不组织兵卒开垦荒田,在边镇定居下来。

    可以说土地兼并带来的效应是一连串的。

    中原没有土地只能将目光放到胡虏所在的边关交界区域,为了保持足够的屯垦土地,边镇便不可避免的要与吐蕃、突厥、南诏、党项人交战,不断的进行军事扩张,将得来的土地分给将士们。

    军事实力的提升能够让大唐从异族手中掠夺到更多的土地,这关乎到大唐王朝的国本,故而李显才会对沙盘的微缩进展如此关注。

    “陛下,这边关重镇的地形极为复杂。便拿安西为例,葱岭沿线怪石嶙峋,山势险峻,若要制作沙盘,首先要得到精确绘制的地图。”荀冉咽下一口吐沫,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沙盘还要体现地势,这是眼下无法做到的。要想做到此点,需要各镇节度使派出大量的哨骑查勘地势,包括河谷、山峦都需详细记录。”

    荀冉自然不会给皇帝解释等高线等一系列地理名词,他只需要用最简单的话语把这些概念解释清楚。

    李显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长安城四平八方,各坊市由大街划分,有坊墙分隔,如棋盘般规整,自然不需要再进行勘测,制作起沙盘来也十分简单。相比之下,那些位于崇山峻岭中的边关重镇,要想制作沙盘便要难得多了。

    李显叹了口气:“荀卿的意思,朕大概明白了。这件事还要慢慢来,朕不催你。”

    荀冉松了一口气,刚想拱手谢恩,李显却又说道:“不过,朕命你将制作沙盘所需一众事宜,毫无保留的告知将作监的匠人。”

    “微臣遵旨!”

    好在皇帝没有给他设下期限,这让少年很是欣慰。事已至此,除了领旨谢恩,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荀卿,这件事你若办的好了,于大唐于朝廷都是大功一件。”

    李显目光深切的望着荀冉,直是把少年看的有些发毛。

    “微臣谢陛下厚爱,为陛下分忧,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恩,朕有些乏了,荀卿且退下罢。”

    李显露出一丝倦容,摆了摆手。

    “微臣告退!”

    荀冉又冲皇帝行了一礼,躬身退出了大殿。

    刚一出紫宸殿,他却被等候多时的纯阳公主李仙惠撞了个正着。

    “荀大人!”

    李仙惠面颊涨的通红,双手在背后反绞着。

    “公主殿下,可有事找微臣?”

    荀冉冲李仙惠拱了拱手,淡淡一笑。

    两世为人,于红尘紫陌中浸润了十数年,他当然看的出李仙惠对自己怀有爱慕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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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智斗胡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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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仙惠的态度让荀冉很为难。

    少年思忖了片刻,拱手一礼道:“公主殿下若是无事,微臣便先告退了。”

    在得知李仙惠公主身份之前,荀冉对她颇有好感。在少年看来李仙惠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子。也许正是因为她生于深宫之中,才生的一副纯净如莲子的冰雪性格。只是两人的身份差距过于悬殊,似乎并没有什么走到一起的可能。

    李仙惠连忙摆手:“荀公子...荀大人,我和皇兄相约在麟德殿后观看马球赛,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荀冉看的出来,李仙惠是真的对自己有情义,他但实在不想给对方两人有可能在一起的错觉,毕竟没有结果的念想伤人最深。

    “公主殿下,微臣并不懂马球,还请恕罪。”

    李仙惠眸子中的光彩一时暗淡了下去,强自笑道;“如此,便算了吧。”

    荀冉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跟天家的女儿谈情说爱实在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便是她真的善解人意,荀冉也不打算做皇帝的乘龙快婿。

    娶了公主便等于入赘皇家,宣告仕途的提前结束,这可不是荀冉期望的人生。

    更何况他还有梅萱儿,此份情义不容忽视啊。

    ......

    ......

    既然情字难解,便索性不解。

    荀冉出了丹凤门,乘着马车一路南行来到安西进奏院。

    此时安西进奏院门口围满了百姓,马车不能再前行,荀冉疑惑的掀开车帘,冲护卫在侧的王勇封问道:“前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王勇封眉头微皱:“回禀荀大人,好像有几个波斯胡儿闹事。”

    真是稀奇!

    不论是突厥人、党项人还是粟特人在长安城都得守唐人的规矩,波斯人却为何这般有恃无恐?

    他跳将下马车,挤过人群,站定一看,只见十来个波斯人正聚在安西进奏院府门前,与老将军陈善理论。

    陈善冷笑道:“你们这些胡儿恁得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们偷梁换柱,将那宝石掉了包,竟然还反咬一口逼着我们买下那劣等货。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为首的一名波斯商人毫不相让的回击道:“这位将军好不讲理,我们出售的明明是质地优良的宝石,怎么到了将军这里就变成了劣等货了。将军便是想贪下宝石,也不需这般下作吧!”

    与粟特人从陆路贩卖宝石、香料不同,波斯人与大食商人主要从事的是海上大宗商品的贸运,贩运的多以奇珍异宝为主。波斯商人贩运的奇珍异宝多数经由岭南、泉州运送到长安,再通过一番运作收入到皇帝陛下的私库之中。

    也正是因此,各级官吏对这些波斯商人都极为优待。

    大唐朝廷甚至单独划分一块坊区谓之“蕃坊”给侨居长安的波斯人居住。这些波斯人甚至可以自己推举“都番长”来管理,朝廷只不过走个形式照例任命罢了。

    这些波斯商人在长安不仅可以像唐人一般娶妻生子,买田置地,甚至行旅生活都不受限制,他们在长安开设“波斯邸”,售卖珍宝,收入极为不菲,足以供他们在长安过着奢侈的生活。

    也许正是舒适的生活养就了他们跋扈的性格,对待长安城中其他胡人,波斯人一向看不起,就连经营宝石生意的唐朝商贾,也常常遭到他们的白眼。

    而且波斯商贾聚居在自己的“蕃坊”,排斥拒绝融入唐人的生活,故而他们在长安的口碑并不怎么好。

    听了双方这一番争吵,荀冉大致弄清了事情的经过。

    无非便是无良的波斯商人掉包了宝石,想讹上一笔钱。可惜他们选错了对象,敢把主意打在安西军将领头上,真是嫌自己活够了啊。

    果不其然,陈善冷笑道:“好,好!欺负到我安西军头上来了,你便说说你想如何!”

    那波斯商人被陈善的气势震慑,一时有些胆怯。但他话已经说出,若是就这么算了,实在是丢脸。

    他鼓起勇气向前一步道:“我要求将军将购买宝石的银钱如数支付!”

    陈善等的便是这句话!

    “来人,把这些人都给我绑了!”

    此话一出,安西进奏院府门前的士卒全部围拢上前,将十数名波斯商人围在中间。

    嘶,荀冉吸了一口凉气。这些士卒皆是安西军老兵,战斗力极强,若真的打起来这些波斯胡人根本不是对手。

    如今碎叶城刚刚被西突厥攻破,朝廷命中使前往责问,大都护程昱武背负了极大的压力。若是此时再生波澜,真的是火上浇油了。

    荀冉当即高呼道:“陈将军且慢!”

    此言一出,安西士卒和波斯胡人纷纷朝少年方向望来。

    陈善皱起眉头,斥责道:“这事情,你个娃子不要管!”

    荀冉却是上前冲陈善拱了拱手:“陈将军,且听小子一言。”

    陈善不耐的摆了摆手:“那你便说说,这些波斯胡儿在长安城无理取闹,老夫该不该出手教训他们一番!”

    荀冉转过身来冲波斯商贾们淡淡一笑道:“诸位可是认为陈将军收了你们的宝石,却不付银钱?”

    那为首波斯商人点头道:“正是如此,若是陈将军将宝石的银钱如数支付,我们这便离开!”

    荀冉心中立时有了计较。

    “如此自是好办,若是你们认为陈将军需要买下那宝石,自该将宝石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那波斯商贾警惕的看着荀冉。

    良久,他叹了一声:“如此,我便让这位公子看上一看!”

    他从随身褡裢里掏出一块锦盒,轻轻启开,只见一块瑶瑶碧绿的宝石端然置于其中。

    荀冉见那宝石质地优良,应该不是劣等货,心道这块宝石应该就是陈善起初看上的了。

    他冲陈善一拱手:“陈将军,您且看看这块宝石可是您中意的?”

    陈善挥手示意亲卫退开,自己阔步来到少年身侧。

    及至近前,陈善双目圆瞪,盯着那宝石看了良久,大笑道:“正是正是,这宝石确是我看上的那一块。”

    “如此,事情不是就解决了吗。”

    少年摊开双手,淡淡笑道。

    那波斯商咬牙道:“可能是昨天天色晦暗,陈将军没有看清吧,如此还请陈将军付清银钱,我们便两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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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六章 祖传槊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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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善冷笑道:“给他银钱!”

    此话一出,自有亲兵上前将一褡裢的通宝递到波斯商贾手中。

    那波斯商贾咬着牙接过褡裢,冲陈善拱了拱手:“陈将军,既然是一场误会,某便告辞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跟他一齐离开。

    见波斯商人走远,陈善拍了拍荀冉的肩膀,笑道:“好小子,不愧是老子看好的娃子,快说说,你是怎么让他们乖乖交出真的宝石的。”

    荀冉淡淡一笑:“陈将军过誉了,其实此事很简单。波斯商贾多靠经营宝石为生,对他们来说信誉比什么都重要。他们之所以敢讹诈陈将军,便是拿捏了将军的心理,认为您是官身,害怕事情闹大。若是您真的和他们打起来,倒是落了他们下怀。但荀某一让他们拿出宝石对质,他们心中便慌乱了。毕竟当着这么多的百姓,若是他们拿出的是劣质宝石,便等于砸了自己的招牌,以后根本无法再在长安城立足。故而他们除了拿出陈将军原本看上的那块宝石别无他法。”

    微微一顿,荀冉好奇道:“小子正好想问,陈将军与那波斯商贾商议买那宝石的价格是多少?”

    陈善哈哈一笑,挥手道:“十贯钱!”

    怪不得!

    看来这些波斯人见陈善是个武夫,想先用低价诱惑,再掉包逼迫陈善买下劣等品,真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盘!

    “怎么,今儿个又想让老夫教你兵法武艺了?”

    陈善又是一掌拍了过来,直是把少年拍的一个趔趄。

    荀冉站稳后苦笑道:“实不相瞒,小子前来是有一事向陈将军请教。”

    ......

    ......

    沙盘的事情,自然是军人最有发言权。

    陈善是久经沙场的老行伍,又是兵马使,对此自然会有独特的见解。

    听过少年一番介绍,陈善背负双手在偏厅踱起步来。

    “我说你个小娃子,怎么总能想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站定后深吸了一口气:“不错,这东西确实不错,但要制作却是耗时耗力。”

    荀冉冲陈善拱了拱手:“那么以陈将军之见,安西军可否用沙盘替代地图呢?”

    “这......”

    陈善犹豫了片刻,答道:“这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派出大量斥候哨骑侦测山谷地形,嘿,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得到了陈善的肯定,荀冉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实不相瞒,小子已经将长安城的沙盘呈给了陛下。”

    陈善听后双目瞪得犹如牛眼般大。

    “你个小娃子说什么,你做出了长安城的沙盘?”

    荀冉点了点头:“长安城四平八方,做起来自然容易的多。不过要想做出边关重镇的沙盘,则要难上不少。”

    “陛下,陛下怎么说?”

    陈善连连追问,荀冉摊了摊手道:“陛下对沙盘极为重视,委任荀某与将作少监全力督办此事。”

    “好,好啊!”

    陈善一拍大腿,喜笑颜开。

    “好个荀家小娃子,这件事真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若是真的投入军中,再打起突厥人来便要省去不少气力了。嘿,你小子一个无心之作,要救下我大唐无数儿郎的性命哩。”

    被陈善一番夸奖,荀冉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道:“这都是小子该做的,当不得陈将军这般夸奖。”

    陈善却是道:“别说这些屁话,赏罚分明,功过两清这是治军最重要的东西。说吧,你想让老夫怎么赏你。”

    荀冉狡黠一笑道:“若是陈将军真的要赏赐小子,不妨便将那套槊法教给小子吧。”

    陈善一巴掌拍在荀冉后脑上,啐出一口浓痰道:“你小子倒真是大胃口。老夫那套槊法可是祖传,不授外人。就这么传授给你小子,岂不是便宜你了。”

    荀冉实在对动不动就上手拍人脑壳的陈将军很无奈,委屈道:“这天底下若都像陈将军这般,我大唐便再难出名将了。”

    “呸!你小子少把老子往沟里引。”

    陈善没好气的白了少年一眼:“也罢,老夫今天心情好,便把槊法教你一遍,至于能不能记住,就看你自己了!”

    荀冉大喜,连忙冲陈善拱手致谢:“多谢陈将军栽培!”

    唐军由步兵阵和骑兵阵构成,两者相互掩护。步兵结阵多为陌刀阵和长枪阵,以推进为主。而骑兵的任务则是冲击敌军的阵型,为步兵阵营赢取足够的时间推进,再有就与敌方的骑兵纠缠,防止其冲击己方中军。

    唐军马匹有限,能够编入骑兵的都是精英。大唐军官的配备则要比寻常士卒好上不少,都尉以上的军官都有齐套的军装、武器。校尉以上军官铠甲皆为明光铠,至于武器,更是马槊、横刀、长弓一应俱全。

    作为一个统领骑兵的将领,若是不会使用马槊,那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如今陈善答应教自己祖传槊法,正好可以弥补这个致命短板。

    “嘿嘿。你小子先别急着谢我,这马槊的重量可比长枪要重上不少,之前老夫教给你的枪法,你可都练熟了?”

    陈善难得起了兴致,把荀冉连拉带拽的拖到了跨院中的演武场,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去了头儿的白蜡杆子。

    这些时日荀冉除了温习兵书,督办将作监工匠制作沙盘,剩下的时间都在练习陈善教授的枪法,故而信心满满。

    他从陈善手中接过白蜡杆子,一套枪法挥舞下来,确是飒飒生风。

    陈善难得的拊掌道:“不错,真他娘的不错,有几分老夫年轻时的样子。”

    荀冉喘着粗气道:“陈将军,这下可以教授小子槊法了吧。”

    陈善点头道:“你小子倒真是心急,也罢,今日便先给你开个头儿!”

    他从兵器架上取来一支马槊,递给荀冉道:“你先把他端平,老夫慢慢给你讲解动作要领。”

    荀冉接过马槊,只觉得双臂一沉,险些甩脱出去。

    “老夫没骗你吧,想当初老夫练马槊时,每天从码头给米行扛半天的粟米,来锻炼臂力。”

    陈善颇为自豪的回忆道:“要想练好马槊,力气是必须的。这还仅仅是第一步,毕竟使用马槊多是利用它的长度和冲击力。你要想用好马槊,还得把握好骑马时借力挥槊的时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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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七章 微澜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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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西,龟兹,都护府。

    晋王李洪经由伊吾道到达这里已经三日了,除却第一日参加大都护程昱武举办的接风宴,他一直把自己关在都护府中。

    晨光熹微时,李洪便已醒来。一番梳洗后,他开始翻看中书省拟写的推恩令。

    “殿下,阿翁来了。”

    贴身侍卫冲李洪行礼禀报,李洪点了点头:“请阿翁进来吧。”

    作为李洪最信赖的耳目,宋高一直在为李洪提供宫中讯息。也正是凭借宋高的通风报信,李洪总能够第一时间得知皇帝的心思,从而早作谋划。

    故而李洪对宋高是极为敬重的,这次向皇帝请命,让宋高出任中使监军便是想让宋高趁机从安西军身上捞上一笔。

    宋高在侍卫的引领下进入书房,冲李洪跪拜行礼道:“奴子参见晋王殿下。”

    李洪忙上前扶起宋高笑道:“阿翁何须多礼,本王可是阿翁看着长大的呢。”

    宋高连连摆手:“晋王殿下这么说真的是折煞奴子了,君臣之礼不可废,这可是本朝祖训。”

    李洪点了点头:“不过若是无旁人,阿翁也不需过于拘束。”

    宋高灿灿一笑;“殿下真是宅心仁厚。不过,奴子似乎有负殿下之托了。”

    李洪眉毛一挑道:“阿翁的意思是程大都护不愿为本王效命了?”

    “殿下英明!”宋高拍上一记马屁,谄媚道:“这程大都护真的如殿下所料想的那般,婉拒了殿下的邀请。奴子实在不明白,殿下这样的英主盛情相邀,那程大都护都视而不见。难道他一心认准了东宫,决定效死命了?”

    李洪起身踱起步来。

    “阿翁,程大都护是个聪明人啊。他才不是要投向东宫,他是在观望呐。不论是东宫还是本王,他都不会投向任一方。他拒绝了本王,自然也会拒绝太子,他是向父皇表明一个态度,他只忠于天子一人。”

    李洪神色一沉,眼神忽然变得阴鸷怨毒。

    “他这般做自然可以得到父皇赞许,不过却是把太子和本王都得罪了。”

    宋高犹豫道:“那么殿下可有了应对之策?”

    李洪长叹一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他不犯错,我们也拿他没有什么法子。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把父皇交代的推恩一事办好。”

    “陛下英明神武,封他靖和可汗,那阿史那思啰还不得感恩涕零的受封?”

    宋高尖声道:“西突厥人个个不服礼教,这位叶护肯定也不服新汗吧?”

    他刚一说完便觉得失言,忙止声不语。

    李洪却并未在意:“话虽如此,但西突厥人狡黠无比,本王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这样吧,今夜我便与程大都护借着晚宴的机会,商讨一下如何与阿史那思啰会面。”

    ......

    ......

    月色朦胧,龟兹城最大的酒楼伊吾楼三层的雅间中,程昱武望着窗外的新月,一时入神。

    晋王李洪的到来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安西军远离长安,兵士们只认他这个都护,却对皇帝没有什么敬畏。如今李洪来到龟兹,代表的自然是天子。若是自己手下这些将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他这个大都护便真是左右为难了。

    “大都护,晋王殿下来了!”

    王师古冲将过来,冲程昱武抱拳行礼。

    “嗯,我知道了。”

    程昱武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笑容朝前迎去。

    “程大都护,小王来晚了。”

    他刚走至雅间门口,晋王一行人便行至楼上,客套了起来。

    “晋王殿下,快请!”

    程昱武单臂延请,将李洪迎至上首,又将宋高安排在了次席,自己则是坐在了下首。

    “晋王殿下能够参加宴席,实在是安西将士们的荣幸。”

    程昱武斟满一杯高昌葡萄酒,敬向李洪。

    “程某敬殿下一杯。”

    程昱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洪大笑道:“程大都护好生的爽快,小王佩服!”

    “晋王殿下,陛下的意思程某已经知悉了,不知殿下决定在何处与阿史那思啰会面?”

    对于程昱武的直入主题,李洪丝毫不感到惊讶。

    “这件事情,还需要程大都护决定。”

    李洪夹起一片炙羊肉,淡淡笑道:“小王毕竟初来乍到,对安西之事不甚了解。”

    宋高在一侧道:“旁的事情某不敢去管,不过殿下乃是万金之体,受不得一丝伤害。程大都护还需多派些兵士护卫殿下周全。”

    程昱武便冲身侧王师古吩咐道:“这件事便由你去办。”

    “末将遵命!”

    “陛下的意思,除了推行推恩令,还希望程大都护能够做好开战的准备。”

    李洪从来不认为西突厥认会真的愿意臣服于大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逐水草而栖的游牧民族对于中原王朝永远是心腹大患。

    匈奴是这样,柔然是这样,突厥人自然也不会例外。

    即便推恩令真的能够分化突厥人,那也只是暂时的。一旦他们反应过来,肯定会重新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安西唐军。

    当然还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根本就是设套诱安西唐军深入。

    “殿下的意思是,阿史那思咯接受大唐的推恩令很可能是突厥可汗的意思?”

    程昱武一下便听出了李洪的言外之意,作为安西军的最高指挥官,他对突厥人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突厥人虽然经常内耗,但在面对强敌时却能够抱成一团,一致对外。大唐无疑是突厥最大的敌人,阿史那思啰答应接受大唐朝廷册封这么痛快,他起初便有些怀疑,经由李洪一番提点,更觉得十分可疑。

    胜利是掩饰矛盾最好的办法,西突厥人刚刚夺下了碎叶城,便是内部真的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也不会在此刻全部爆发出来。

    难道阿史那思啰投唐这件事是突厥人精心策划的一出计谋?

    李贞点了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兵不厌诈,在会盟期间,龟兹城的周围的布防绝不能松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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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章 诈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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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槊法的练习是枯燥的,尤其是对荀冉这样初学的人来说。

    好在少年有用白蜡杆子练习的基础,挥动起长槊来并不那么艰难。

    不过马槊可要比长枪重了许多,又要结合战马冲刺练习,着实的耗人气力。

    这些时日荀冉一直遵照陈善的建议练习下盘和基本动作,这样可以保证动作的规整性。只有保证了动作的规整性,再上马去练习才会事半功倍。

    与荀冉之前所想的不同,马槊使用起来动作要领并不繁杂,无非是端平槊杆,并用右臂夹紧。剩下来要做的,便是利用战马巨大的冲击力将敌将挑起,挥将出去。

    “嘿,就像我之前说的,你只需端平长槊,借着战马的速度指向敌人的脑袋。槊尖稍稍向下倾斜,不需用什么力气,对方便会被你挑下马来。”

    陈善饶有兴致的给荀冉讲解着如何挥槊,如何借力,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耐心。

    少年也颇为争气,短短几日便将基本动作熟记于心。

    “陈将军,你说不管对方穿着什么铠甲都无法活命?”

    荀冉放下手中长槊,虚心向陈善求教了起来。

    要知道,唐朝时的盔甲相比于南北朝、隋朝已经有了很大程度上的优化,像传统布甲、皮甲基本已经被淘汰。不过尽管如此,唐朝军队配备的基本铠甲还是两裆铠,(注1)只有约两成的士卒配备了最高等级的明光铠。

    陈善挥了挥手笑道:“别说是两裆铠,便是明光铠也无法阻止长槊的威力。你便是指偏了,刺向他的肩膀,也能让他血肉分离。”

    荀冉深吸了一口冷气。

    起初他对唐军的武器装备的理解只停留在横刀、陌刀、长枪这一层次上,不曾想马槊居然有此威力。

    实际想来,却也不难理解。槊头刺向盔甲便会朝分解的方向自然滑去,便是再坚硬的铠甲也无法阻止力的消解。

    “陈将军,若马槊真有如此威力,那我军对阵敌阵时不所向披靡了吗?”

    陈善脸色有些发暗,灿灿一笑。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马槊极重,便是真的能够端起,也需要借助战马的速度才能发挥最大威力。那些步兵也不是傻子,若是用铁铠结成盾墙,马槊也没有丝毫办法,只能靠陌刀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荀冉点了点头,看来这马槊也只能偶尔冲锋时对敌将使用,要想对付敌军步阵,还要靠混编陌刀部队。

    “怎么,你小子对这马槊感兴趣?”

    陈善拍了拍荀冉的肩膀,豪气干云的说道:“你若真是感兴趣,老夫这把“灰云”便赠予你,反正老夫是无法再上战场杀敌了,你小子若是有机会,记得用敌军胡虏的鲜血喂饱它,别叫它饿着肚子。”

    荀冉心中一惊,陈善与卢钰不同,是完全意义上的武夫,武夫最看重的除了坐骑,便是随身兵器了。作为一名高级统率,马槊对于他的意义不言而喻。如今陈善主动将他的马槊赠予自己,让少年十分感动。

    “陈将军,这恐怕不妥吧......”

    荀冉刚想推脱,陈善却是大手一挥道:“没有什么不妥的。你小子青春年少,有的是机会为我大唐建功立业。这马槊若跟着老夫,便再无机会见血,岂不可惜!”

    陈善如是说,荀冉若再行推脱便真是矫情了。

    少年冲对方一抱拳,致谢道:“如此,小子便多谢陈将军了。”

    便在这时,卢钰挥着羽扇从院外走来,闲庭信步间满是儒雅姿态。

    “怎么,荀家小郎君跟着这老匹夫学起马槊来了?”

    走至陈善身前,卢钰挥了挥羽扇笑道:“老家伙,你不是说这辈子再不收弟子了吗,怎么又食言了?”

    陈善嘿嘿一笑:“老子不像你卢半仙,老子只要高兴怎么着来都好。这小子看起来颇是聪慧,老子这辈子又没子嗣,这套祖传槊法传与他至少不会跟着老子一起进坟里,岂不美哉。”

    卢钰淡淡道:“这么说,你是笃定荀家小郎君会从军了?”

    陈善眉毛一挑道:“我大唐男儿皆是血气方刚之辈,若有上阵杀敌的机会怎么会拒绝?何况这小子是主动找上咱哥俩的,你别忘了,还是少将军牵的线呐。”

    卢钰哦了一声,又朝荀冉道:“荀小郎君,我之前交给你的那套卫公兵法你看的如何了。”

    荀冉冲卢钰拱手一礼道:“卢将军,小子整日研习那套卫公兵法,有了许多新的体会,还希望卢将军能够不吝赐教。”

    卢钰满意的点了点头。

    行军打仗不能总依靠蛮力,适当的兵法诡道可以让局势产生意料不到的扭转。

    这套卫公兵法是初唐李靖老将军毕生心血,每个人研读都会产生不同的心得体会。

    这小子能够静下心来仔细研读,看来真的是有栽培的价值。

    “你有何问题,只管来问我,卢某知无不言。”

    “小子在此先谢过卢将军了。”

    “嘿,好你个卢半仙,跟老夫抢起徒弟来了。也罢也罢,老夫不跟你争了!”

    陈善被气的不轻,荀冉忙上前道:“两位老将军各有所长,都是小子的恩师,可不必再为此事争吵了。”

    卢钰道:“看看人家荀小郎君这气度,你这老匹夫不羞愧吗?”

    三人聊得正酣,程明道却是愁眉紧锁的走来。

    “安西那边又出事了!”

    此言一出,陈善、卢钰皆是面色一沉,便是荀冉也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追问道:“安西怎么又出事了?陛下不是派晋王前往龟兹推行推恩令了吗,那阿史那思啰没有接受册封靖和可汗的恩旨?”

    程明道苦笑道:“若阿史那思啰仅仅是拒绝那还算好的,偏偏他是使出一计诈降的阴谋,突厥可汗于约定会盟地点设下伏兵近万人,那阿史那思啰一令之下万箭齐发,伤我安西将士两千余人,便是晋王都身中羽箭。”

    ......

    ......

    注1:两裆铠,起始于魏晋南北朝,比较常见的则是在胸背部分采用小型的鱼鳞甲片,以便于俯仰活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九章 纯阳进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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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明道带来的这个消息无疑是毁灭性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看来真的是极有道理。荀冉想出推恩令这个法子,本是想效仿隋文帝分化东西突厥,弱化西突厥的实力,不曾想却被西突厥人识破,并设下伏击,于会盟地点重创安西军。

    因为毫无防备,安西军两千余名将士受创,便连晋王都中箭负伤。

    按照程明道带来的消息,安西军应该是安全撤回了龟兹,但却是元气大伤。

    更让荀冉感到担忧的是晋王的受伤很可能让皇帝的心态失衡。要知道晋王是他最疼爱的子嗣,此番出使突厥颁布恩旨,明显是给李洪积累人望镀金的,却不曾想闹出这么大的变故。

    英明神武,重瞳亲照的皇帝陛下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若是他一怒之下重新起了御驾亲征的念头,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只是眼下荀冉却不能上书规劝,毕竟这推恩令算是少年自己提出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若他还傻傻的冲上去规谏,当真会撞得头破血流。

    眼下,也只有祈祷皇帝能够谨慎对待此事了。

    ......

    ......

    紫辰殿外,纯阳公主李仙惠束手而立,焦急的等待着天子宣召。

    自从安西军的奏报送到大明宫,皇帝雷霆暴怒,屏退了一众宦官宫女,整日不进水米。

    李怀忠没了法子,便找来李仙惠,希望公主能够劝一劝皇帝。

    李仙惠不懂那些朝政大事,但她却心疼皇帝的身体,便应下了李怀忠的请求。

    又过了许久,李怀忠从大殿中走出,冲李仙惠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陛下宣您觐见。”

    李仙惠点了点头:“有劳阿翁了。”

    她捻着裙裾跨过大殿的门槛,小心翼翼的步入殿中。

    大殿甚是空旷,皇帝李显孤身坐在靠椅上。两侧执扇的宫女早已被屏退,整个大殿中除了皇帝和李仙惠,再无一人。

    “父皇!”

    李仙惠快步上前,动情的疾呼了一声。

    李显听得声音抬起头来,苦笑道:“难为你了。”

    李仙惠摇了摇头道:“阿翁找到我,说父皇您不进水米,又是雷霆暴怒。若是仙惠此时不来规劝,岂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之辈了吗。”

    李显眉头一皱道:“朕不许你妄自菲薄。”

    他抓住李仙惠的双手,沉声道:“这件事情朕自有定夺,你不必为了这些国事烦心。”

    “父皇,这些仙惠都懂。只是仙惠实在是担心您的身体啊。”

    她对皇帝实在太了解,以皇帝要强的性格肯定不会咽下这口恶气,便是御史台的官员长跪在紫宸殿外一天一夜,也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但是皇帝若真的御驾亲征,于国于民都不是一件好事。天子不陷险地不是没有道理,战场之上流矢可是不长眼啊。

    “你无须担心,朕不过是坐镇后方,鼓舞士气。”

    仿佛看出李仙惠心中所想,李显沉声解释着。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俾睨天下,受万民朝拜的天子,而是一个慈眉善目的父亲,为了女儿操足了心。

    李仙惠心中这才稍定。他知道皇帝做出的决定是不可能受旁人意志而更改的,哪怕是她也不可能。她只希望皇帝能够保护好自己,能让她在宫中睡个安稳觉。

    “三哥伤的可重?”

    李仙惠话锋一转,问起了晋王李洪的伤势。

    谈及此,皇帝摇了摇头。

    “程昱武派人送来的加急奏报并未详写,只说他被流矢所伤,并无性命之虞。”

    对于此事,皇帝似乎并不十分焦急,这让李仙惠有些出乎意料。

    “如此便好,三哥还是尽早回到长安,由太医医治的好。”

    李仙惠思忖了片刻,咬了咬嘴唇道:“若是父皇出征,可是由大哥监国?”

    皇帝点了点头:“祖制如此,自然是由太子监国。”

    李仙惠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心生不宁了。

    太子和晋王明争暗斗已非一朝一夕,她虽然锁身深宫之中,但又何尝不知道宫外如何议论。

    对她而说,不论是太子还是晋王都是她的亲哥哥,都是儿时与她一起玩耍的兄长。她不希望看到他们两个中的任意一人因为争夺皇位而受到伤害。

    如今晋王铩羽而归,心气必定跌到了谷底。皇帝御驾亲征,少说也得数月,若是在此期间太子要对晋王动手,公报私仇,那晋王真是没有一丝逃脱的机会。

    只是这层窗户纸,到底应不应该由她来捅破呢?

    见李仙惠欲言又止,李显剑眉一挑道:“仙惠,你难道有什么意见?”

    李仙惠长叹一声:“父皇,仙惠愚钝,但仙惠却认为父皇将三哥强行留在长安,极为不妥。”

    她到底还是鼓足勇气把一直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李显面容铁青,沉声道:“怎么,你也认为朕这么做不合礼法?”

    李仙惠既然已经破釜沉舟,就也不再拿捏辞藻语气,索性率性直言。

    “长幼尊卑,祖宗礼法无论哪一条,大哥都位尊于三哥。大哥是太子,是储君,是国本,若是不能确立这一切,朝堂内外必定议论纷纷。三哥这些年招揽贤士,豢养死士,这些父皇一定都看在眼里。仙惠不敢妄言,但仙惠知道大哥心里一定是不舒服的。三哥既然已经成年,按照祖宗礼法自然便应该就藩。父皇非但没有让其就藩,还屡次给三哥机会树立威望。父皇这不是在帮三哥,这是在害他啊!”

    李仙惠一番话说来,十分动情,竟是泣出声来。

    皇帝长叹一声道:“这满朝上下怕也只有你敢对朕说这番话了。朕原本想着洪儿尚且年幼,不忍他远离长安到北都晋阳就藩,如今看来倒真是朕误了他。”

    朝臣皆说晋王最像皇帝,李显自己也偏爱这个三子,难免娇宠他一些。

    长此以往,李洪也就恃宠而骄了起来。

    “这样吧,等你三哥养好了伤,朕班师回朝,便下谕旨着其赴封地就藩。这样满朝文武也不用再为礼法祖制吵得天翻地覆了。”

    皇帝最后还是妥协了。

    李仙惠从他眼中看出深深的绝望与无奈。

    虽然他是天子,也有自己想做却不能去做的事情。

    此时此刻,李仙惠觉得皇帝仿佛苍老了许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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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章 酸梅汤与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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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乾九年五月二十七,大唐天子李显颁布谕旨,亲率陇右、河西十五万精兵入安西,讨伐西突厥。

    一应粮草辎重交由中书令韦应朝督办,太子李贞奉命监国。

    这个消息传到荀冉耳边时,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了。少年对皇帝的这个决定并不感到惊讶。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就不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西突厥对安西觊觎多年,如果任由其壮大,很可能对安西乃至中原造成极大的威胁。

    何况这位圣明天子一直以文治武功标榜自己,若是在丢掉碎叶,使者又被伏击后还未作出强硬姿态,等于是在打自己的脸。

    陇右、河西的军队调动,最大的影响便是京畿附近的兵力布局。李贞不得不调集朔方、汉中军队入关中拱卫,这也削弱了大唐在西南,定襄一线的兵力。

    不过好在此时吐蕃衰落,回鹘也与大唐交好,适当的调兵并不会带来连锁效应。

    荀冉这些时日一直练习陈善教授的槊法,闲暇时则默读卫公兵法。事实上,相较于孙子兵法,卫公兵法更为实用。前世荀冉本就是李靖的铁粉,此刻能够在卢钰等人的指点下研读李靖所写的卫公兵法自然是一件令人十分愉悦的事情。

    程明道和常子邺常来府中找自己闲聊,一坐便是一整日。荀冉现下并无实官要务缚身,可以和他们谈天说地聊开去。

    聊至酣时,梅萱儿便会端上瓜果、烧酒供三人品尝浅酌。

    荀冉更是制作出了凉皮、酸梅汤这两样消暑大杀器,在炎炎夏日可以舒适安逸的待在府中,享受午后暖意洋洋的日光。

    荀府院中设有冰窖,今日梅萱儿特意命人取来整冰捣碎,放入酸梅汤中。

    梅萱儿笑道:“郎君,这酸梅汤加冰,口感真是绝了。”

    荀冉挥手示意梅萱儿坐下。

    “怎么,起初你还觉得这东西妖异,现在爱不释手了吧?”

    梅萱儿白了荀冉一眼:“郎君真是油嘴滑舌,奴家不陪郎君聊了。”

    常子邺嘿嘿一笑:“嫂嫂这是被大哥说恼了,无妨无妨,床头争吵床尾和。”

    梅萱儿被调笑一番,脸颊涨得通红,立时转身离去了。

    荀冉苦笑道:“你这是在帮我倒忙啊,也罢,我已经习惯了。”

    常子邺一摊双手道:“荀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兄弟我可是为你操碎了心啊,要是嫂嫂在这儿,你还能畅所欲言吗?”

    少年没好气的向常子邺后脑拍上一掌道:“就属你油嘴滑舌。”

    程明道轻咳一声道:“程大哥,剑南道的沙盘已经做好,将作监昨日已经将沙盘送到大哥府中。只是小弟愚钝,不知大哥为何先敦促将作监的匠人制作剑南道的沙盘。”

    他的疑惑不是没有道理。大唐的兵力布防一向是北重南轻,西重东轻。剑南道在吐蕃衰落之前确实压力极大,但近一百年来却并未经历什么重大战事。南诏虽然偶有袭扰,但却犹如隔靴搔痒,对大唐构不成什么大的威胁。加之蜀道艰险,即便南诏蛮子攻下西蜀,也很难对关中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无论从那个角度,制作安西、陇右的沙盘都比剑南道要重要。荀冉这么做,直是让程明道不解。

    “明道,你且来看。”

    荀冉拍了拍手,立时有仆人将一块蒙着黑色纱巾的沙盘抬入院子。

    少年一把揭开纱布,朝着南诏北部的位置放下一支黑色小旗。

    “若是南诏敌军派出五千骑兵从此山谷抄了我军后路,可直接奇袭曾州,进而图谋昆州!”

    此时的南诏虽然已经丢掉了曾州,却仍具备进军的实力。最可悲的是唐军在剑南道南部的布防极为畸形,主力全部在昆州一线,整个姚州尤其时曾州一线几乎没有什么有效的布置。

    程明道点了点头:“若是南诏人与吐蕃人结为盟军,吐蕃人由剑川南下,与南诏里应外合,我军甚至没有丝毫反应的机会。”

    荀冉点了点头:“吐蕃这些年虽然衰落,实力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真的起了贼心,必定会对姚州一代构成极大的威胁。”

    常子邺一拍大腿。

    “荀大哥,我们要赶紧向太子殿下禀告啊,军情从急,慢了一分就来不及了!”

    荀冉却是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他的推断,是他对南诏这一国家的既定认识下的推断。南诏历史上对唐朝的态度十分反复,经常归降后又反叛,现在虽然竖起尾巴给大唐当起看门狗,但一旦大唐受到重创,它一定会第一个跳出来咬上一口。

    但这些,他却无法作为理由讲给程明道、常子邺听。难道要让他说,自己是个穿越者,这些都是他预先知道的?

    “太子殿下政务繁忙,这件事还是以后再向他禀报罢。”

    荀冉用黑布将沙盘盖好,端起一杯酸梅汤浅酌一口。

    “且不说这些了,子邺你认为这酸梅汤和凉皮可否在泡馍馆推广?”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关中人,荀冉对凉皮的情感自然十分深厚。这种制作并不麻烦的时令小吃甚是爽口,佐餐极为合适。至于酸梅汤,更是老少皆宜的饮品。

    夏日的长安十分闷热,若是推出这两样拳头产品,一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此时常子邺已经吃掉了一小碗凉皮,喜滋滋的说道:“荀大哥,这个主意真的不错。不过凉皮和酸梅汤要想全部推广开来,估计得一些时间。这件事便包在我身上,你便等着收银子吧。”

    荀冉淡淡一笑:“银钱的事情倒不着急。”

    程明道好奇的问道:“荀大哥,那三国演义完本后,你可曾想到什么新的故事?我那几个伯父如今可都催着我,叫你赶紧写出几个续篇来呢。”

    荀冉十分无奈的摊了摊手道:“我又不是神仙,哪里来的那么多灵感。罢了,若是以后有了新奇故事,我一定第一时间写出来交给书坊印制。”

    得了荀冉这番保证,程明道才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荀大哥,不是小弟贪财,这读书人的钱最是好赚。你叫他们在吃穿用度上花钱难于登天,但若是叫他们在女人和书籍上花钱,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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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一章 东宫恩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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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长安暖意洋洋,荀冉早起喝过一杯酸梅汤,便乘着马车前往东宫。

    近来忙着练习槊法、研习卫公兵法,去东宫请安的次数少了许多。但再怎么说,少年也是东宫属官,该有的君臣礼仪还是要行的。

    当今天子自从大明宫竣工后便搬入了龙首原上的新宫,而皇太子李贞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若是遇到皇帝下诏,他还可以入大明宫偏殿侍奉,但此时皇帝御驾亲征安西,他作为监国只得老老实实留在东宫,批阅全国各州县呈上的累牍文书。

    荀冉来到东宫,内侍张芳早已迎候在宫门前。

    “荀郎君,今儿个来得真是早啊。”

    荀冉对这样的阉人可不敢得罪,忙拱了拱手:“张中官早,殿下可在温书?”

    按照李贞的习惯,他早起梳洗后都会到崇文馆温书一个时辰,荀冉选择这个时间来到东宫,便是算准了李贞的作息习惯。

    张芳摆了摆手道:“荀郎君有所不知,这些时日太子殿下每日批阅奏疏到深夜,要到辰时才能起身。现下殿下应该还在寝宫歇息呢。不过殿下吩咐奴子,说您今儿要来东宫,要奴子先把您请到丽正殿呐。”

    荀冉点了点头。

    唐朝虽然三省六部分工明确,但毕竟大量的奏疏要皇帝亲自审阅。如今天子御驾亲征,这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太子的身上。

    “如此,荀某便先跟张中官至丽正殿偏殿等候吧。”

    “如此甚好。”

    张芳点了点头,转身向前引路。

    从嘉福门到丽正殿距离并不算远,不多时的工夫荀冉和张芳便来到了丽正殿前。

    由于太子李贞还在休憩,张芳便引荀冉到偏殿等候,这份荣宠可不是随便哪个臣子都能享受的。

    虽然是休憩,但实际上少年并不敢过于放松。毕竟是在宫中,凡事都得小心谨慎一些。

    相较于主殿,偏殿的规制要小了不少,便是如此也不是寻常贵族宅邸可比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张芳来到偏殿,冲荀冉一礼:“荀郎君,殿下已经起身了,请随奴子来。”

    荀冉点了点头,随着张芳来到主殿。

    李贞此刻正坐在正殿中,揉着额角。他身前的案几堆积着累牍的奏疏,还有许多奏疏放置在案几一侧,显然还没有批阅过。

    “微臣给太子殿下请安。”

    荀冉行至大殿正中,冲李贞躬身行了一记大礼。

    李贞抬起头来,浅笑道:“荀郎君,孤可是许久没有见你了。”

    荀冉再拜道:“是微臣该死,没有常来给殿下请安。”

    李贞摆了摆手:“孤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近来是在忙着监制各州道沙盘制作的事情吧。怎么样,将作监那里可有为难你?”

    李贞的态度十分和蔼,与皇帝相比更容易得到臣子的好感,但不知为什么,荀冉却觉得李贞对待自己的关系生分了不少。

    不过此时少年顾不得这许多,沉声回答道:“回禀殿下,将作监的匠人们已经制作出了剑南道的沙盘,相信大唐其他州县的沙盘也会陆续制作出。”

    李贞点了点头道:“如今陛下御驾亲征,朝中之事都得由孤审阅决断,荀郎君那里孤怕是没心力照拂了。”

    “殿下言重了,这些都是为人臣子的本份,微臣不敢居功。至于各州县呈上的奏疏,微臣以为殿下只需将奏疏交给中书、门下审阅批复,垂拱而治即可。”

    他这话刚说完,大殿之中便沉默无声。

    良久,李贞才叹了一声。

    “孤又何尝不希望如此呢,只是陛下出征前特地嘱咐过孤,叫孤事无巨细一并决断,孤可不敢违背陛下的旨意啊。”

    荀冉刚刚说完便感到后悔,皇帝让太子监国便是考察太子的理政能力。若是太子将事情都推给中书、门下自己当然可以落得清闲,却会给皇帝留下个无能的印象。

    事实上,东宫有着一套与中书门下完全相同的班底,李贞完全有能力、有条件将政务处理好。累当然会累上一点,但这却是值得的,至少会在皇帝心中加分不少。

    在荀冉看来,太子真不是一个好当的职业。毕竟该藏拙的时候你要藏拙,该表现能力的时候你又不能藏着掖着。

    难,实在是难呐。

    “殿下英明,是臣愚钝了。”

    李贞摆了摆手道:“无妨,不过荀郎君,孤听说你最近跟安西军的陈老将军、卢老将军走的很近?”

    荀冉心中一沉,虽然李贞问的很自然,他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怀疑。毕竟这个事情他没有第一时间向东宫禀报,李贞起疑也是在情理之中。

    “回禀殿下,微臣最近确是经常前往安西进奏院向两位老将军请教兵法、武艺。”

    “哦?荀郎君怎么突然对这些感起兴趣来了?”

    李贞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荀冉。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荀冉是个志在朝堂的少年英才,毕竟荀冉第一次扬名便是靠着一组绝世好诗,至于那些吉他、泡馍之类的发明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这么一个有着绝世才华的少年突然对行军打仗的事情起了兴趣,确实蛮有意思。李贞倒不是怀疑荀冉有什么图谋,只是单纯的好奇。

    “回禀殿下,我大唐以武立国,臣身为唐人自然渴望沙场立功,为我大唐开疆拓土。”

    在李贞看来,荀冉的这个回答很不实诚,这样的话说出来与什么都没说没有什么分别。

    “荀郎君此言可是当真?”

    李贞轻扣手指,静静观察着少年的表情。

    荀冉咬牙答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还请殿下明鉴。”

    李贞大笑道:“好,好!荀郎君既然有此志向,孤便当为你谋一个前程!昨日剑南节度使仇英上书,请求朝廷向剑南增兵,剿除马贼流匪。萧太傅建议孤派一年轻儿郎前往历练,孤还发愁由谁随大军前往,现在看来,荀郎君却是最合适的人选。”

    剑南道剿匪?

    荀冉心中十分无奈。西蜀多山,流匪马贼猖獗是十分正常的,但仇英身为剑南节度使,会没有兵力剿匪?

    更让荀冉疑惑的是,李贞竟然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仇英的请求。

    “荀郎君,此事你可有异议?”

    荀冉心下一横,咬牙道:“微臣原为殿下肝脑涂地!”

    “好!”李贞拊掌赞叹道:“孤便授予你游骑将军的职位,与左千牛卫大将军薛武礼一道前往剑南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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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二章 游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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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骑将军这个职位是正五品上,说高不高,但要说低却也不算低了。

    荀冉冲李贞躬身一礼,领旨谢恩。

    老实说,少年这些时日研究兵法,练习槊法,端是憋足了一身气力,正愁无处发泄。李贞的这个任命明显带有考察的性质,他是在看自己究竟值不值得委以重任,故而才会把剿灭马贼这种简单的事情交给自己。

    别说是左千牛卫大将军薛武礼,便是随便一个五品将军领兵,平剿这些流匪都是不在话下。李贞有意给荀冉镀金,积累资历,别管他背后的目的是什么,荀冉都很感激。

    离开东宫少年便乘马车回了荀府。

    王勇封得知荀冉被授予游骑将军的职位后甚至比少年还要激动,要知道唐初功勋子弟从军,最多也就是授予八品的校尉。像这样直接拜封一个初入行伍的少年游骑将军,当真是极为少见。

    王勇封唏嘘慨叹之余,也是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若是他贪图安逸继续留在崖州,可能一辈子也就是个混迹行伍的小军官了。

    ......

    ......

    “郎君,你何时要动身?”

    梅萱儿得知消息后颇是担忧。她与荀冉结识多年,在她看来荀冉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虽然前些时日经常练习槊法,但毕竟底子薄,这一下就要从军打仗,怎能让人不忧心。再说她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为的便是和少年能够长相厮守。如今两人好不容易有些时间相处,却又要分离,直是让人肝肠寸断。

    荀冉安慰她道:“这次倒是不怎么急,不过我想先去军营中拜会薛大将军。”毕竟是后生晚辈,即便是东宫的人也不能将姿态摆得太高。不卑不亢,这是荀冉做人的一贯态度。

    至于薛武礼,荀冉平日里也有些耳闻,听说是位文武双全的虎将。既然能够做到一卫大将军,想必情商也不会低到哪里去。只要自己不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也不会故作刁难吧。

    “你也不用给我收拾太多的衣物,军中一切从简,你若是大包小包的给我送去,还不叫袍泽们笑话看尽?”

    荀冉笑着点了点梅萱儿收拾的鼓鼓囊囊的包裹,接着说道:“况且我怎么也是个正五品的游骑将军,身边少不了照拂的人。我这次也会把勇封带去,你且放心吧。”

    老实讲,荀冉对这次平叛没有丝毫担心。毕竟大唐军力极盛,对付几个马贼还是不在话下的。

    “郎君,那你一定要自己小心,刀枪无眼......”

    梅萱儿轻咬嘴唇,喃喃道:“萱儿等着郎君得胜而归。“

    尽管唐朝极为开放,女性也不可能随军同行,梅萱儿除了留在长安城中为荀冉祈福,却也是没有什么旁的事情能做。

    荀冉点了点头道:“你便放心吧,这些时日你多盯着点面皮和酸梅汤的生意。天气渐渐热了,这些准卖的好。”

    梅萱儿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郎君真是钻进了钱眼,此时还忘不了生意。”

    荀冉无辜的耸了耸肩:“生意自然不能耽搁,不然咱荀府上下这百十来人吃什么喝什么?”

    “好了,好了,郎君尽管放心,这件事便包在奴家身上,若是有什么事情奴家不便处理的,不还有常小公爷嘛。”

    见梅萱儿情绪已经稳定,荀冉心中悬起的石头也便放下。

    ......

    ......

    用过午饭,荀冉径直前往位于城南郊的左千牛卫大营。

    左千牛卫是拱卫京畿的一只精锐府军,其营地设立在长安外郭城外十五里处。

    大唐立国百余载,时至本朝,府军多已败坏,但像左千牛卫这样的王牌部队却仍较完整的保存下来。可见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对各镇节度使也并不完全放心,这才留下充足精锐府军拱卫京师。

    荀冉今天要拜访的这个薛武礼年岁约在四十,曾参与过与吐蕃的大非川一战,立下赫赫战功。当然,要数资历,他不能算最老。但若在中生代的将领中挑出一领头人,便非他莫属了。

    与荀冉料想的相似,南郊大营的警戒十分严密。

    他方骑马至大营前五十步,便有士卒举起长弓,瞄准了自己和一众随从。

    少年连忙摆手高呼:“我是朝廷新任命的游骑将军,要见薛将军!”

    那为首的一名士卒挥了挥手,守卫营门的军卒才相继放下手中长弓,将羽箭放回箭篓。

    “可是荀将军?”

    “正是荀某。”荀冉深吸了一口气,这军中看来确实不是闹着玩的,一言不合便要放箭,若是自己刚才晚说了一句,岂不是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原来是荀将军,快快请进。”

    那军卒笑着快步迎上前来,解释道:“末将是守卫营门的校尉孙五,方才之事还请见谅。”

    荀冉连连摆手道:“不知者无罪,无妨的,快带我去见薛将军吧。”

    孙五点了点头,单臂向前一延道:“荀将军这边请。”

    一路上荀冉细心观察,发现这南郊大营的营房分布极为规律。位于最外侧的是普通士卒的营房,稍里侧的营房供五品以上的军官使用,最内侧的营房则是留给薛武礼的。整个大营若从空中看便像一朵盛开的梅花,极为规整。

    这样设置最大的好处是易于管理,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薛武礼的将令可以第一时间传达到每队、每火。

    唐军一军约为一万两千五百人,当然很多情况下都做不到满员。实际的作战单位并不是营,而是营下的团,每团编制为两百人,统帅为校尉。一团又分为两旅,设旅率,每旅一百人。每旅辖两队,每队五十人,设队正。一队分为五火,十人一火,由火长统领。

    这些营房是木质结构,据荀冉观察最外侧的营房每处皆可容纳一百人,也就是一旅。至于实际行军之中,有可能为了节省空间,将整个团压缩挤进一间营帐。

    荀冉跟着孙五七拐八绕,终于来到大营正中的帅帐。

    孙五冲荀冉一抱拳道:“荀将军,薛帅此时正在小憩,不若荀将军稍作等候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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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 军中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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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此荀冉倒没有什么情绪,毕竟薛武礼官拜左千牛卫大将军,在大唐军中地位极高。自己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前往军营拜会便应该把姿态尽量放低。

    在孙五引领下,他来到帅帐旁的一处小帐休憩。

    与其他用轻木搭建的营房不同,这个小帐却是牛皮帐。询问过王勇封之后少年才知道,这便是唐军行军之中常用的营帐。唐军野外行军所搭建的营帐大致分为三号,如今供他暂且歇脚的是最小的一号,仅能容纳四人。

    很显然,这个牛皮小帐是薛武礼得知自己要跟随左千牛卫入蜀剿匪后派人临时搭建的。小帐内的空间十分促狭,荀冉将将坐下,示意王勇封放松一些。

    王勇封与荀冉不同,他是老行伍,在军中的日子长,留在脑中的多是严厉的军法、森严的等级这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此番跟着自己重新来到军营,有所紧张也是在所难免的。

    “荀大人,不,荀将军......”王勇封有些紧张的冲荀冉抱了抱拳,问道:“荀将军,咱们这次入蜀真的是为了清剿流匪?”

    荀冉点了点头:“当然如此,太子殿下命我跟随薛将军入蜀为的便是清剿蜀中马贼。”

    他刚一说完,便觉得哪里不对劲。

    蜀中虽然马贼横行,但布防的兵力却并不少。那些马贼再厉害能厉害过隋末瓦岗寨的土匪?

    左千牛卫可是拱卫京畿的精锐府军,太子派出这么一支精锐入蜀难道就为了剿灭区区几股土匪?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王勇封转身掀开帐帘,环视一周见无旁人在侧,这才松了一口气。

    “荀将军,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荀冉大手一挥,示意王勇封不必拘束。

    “荀将军,您有所不知,这剑南道一直是晋王的地盘。晋王虽然封地在河东,但却只是遥领了大都督一职,并未就任。”

    这些荀冉都十分清楚,少年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王勇封咽下一口吐沫道:“晋王受封河东,河东官员自然刻意逢迎,对此陛下也是默许。整个河东,上下官员近乎都是晋王亲信。这倒也没什么,可除此之外晋王还常与剑南道各级武将结交,以至于整个剑南道府军,近乎都是晋王的人。”

    荀冉眉头微皱:“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王勇封一拍大腿道:“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也只有荀将军被蒙在鼓里。照理说太子殿下应该跟您点明了的啊。”

    “点明什么?”

    王勇封急道:“这剑南道自古以来就是易守难攻之地,北面是汉中,掐着通往关中的咽喉,太子殿下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么重要的地方被晋王把控。剑南节度使仇英便是东宫的人。只是他虽然贵为节度使,却指挥不动这些手下的军将。他这次请派大军剿灭马匪可是借刀杀人啊。”

    荀冉心中一惊。

    王勇封一番话点醒了他。河东晋阳虽然是龙兴之地,但战略意义远不如蜀中。剑南道易守难攻,若是让晋王控制,于东宫便是一处极大的隐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太子是想借着清剿马匪的名头将晋王在蜀中的势力一并翦除啊!

    太子这是等不及了吗?皇帝已经下旨,命晋王养好伤后即赴河东就藩,难道太子认为事情会有变化?

    “荀将军,薛帅有请!”

    帐帘被掀开,孙五腰佩横刀立在账外。

    荀冉点了点头,和声道:“我这便随你去。”

    小帐距离薛武礼的帅帐咫尺之遥,荀冉不过走了几十步便来到帅帐前。

    “荀将军请!”孙五替荀冉掀开帐帘,单臂延请。

    “嗯。”

    少年阔步跨入帅帐内,只见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端坐在帅帐正中的胡凳上,捧着一本兵书看的入神。

    “末将拜见薛帅!”

    荀冉冲薛武礼抱了抱拳,行了一记军礼。这些日子与陈善、卢钰相处的时间不少,少年也算摸清了这些武将的脾性。对这些马背上挣富贵的武夫,绝对不能拘泥那些繁缛礼节,坦诚相见最好不过。

    “嗯,是荀冉吧。”薛武礼放下手中兵书,冲下首的胡凳点了点道:“你先坐吧。”

    虽然说的极为轻松,但荀冉却感受到来自薛武礼的强大压力。这种压力和皇帝、太子那种上位者的积威不同,是将士武夫独有的戾气。这种戾气只有屠夫武将才会有,杀的人越多,戾气便会越重。

    虽然荀冉认为战场之上,敌阵之前杀人并不算什么,但真的被这种戾气震慑压制,却十分不舒服。

    荀冉恭恭敬敬的坐在胡凳之上,等着薛武礼发问。可薛武礼似乎也在等少年先发声,一时帅帐之中陷入了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咳,你的事太子殿下都给本帅说了。”薛武礼轻咳一声道:“游骑将军是正五品,但你刚刚从军,若一下子让你领那么多兵,怕是适应不了。这样吧,你便先领一团人马吧。”

    薛武礼轻描淡写便将荀冉实际统率人马由一营削减为一团,对此少年也不好争辩,只得抱了抱拳道:“末将领命。”

    在军中,服从永远是最重要的。你可以事后向统帅提出自己的意见,但当他分派任务,任命人选是一定要毫不犹豫的服从。

    “嗯。”薛武礼对荀冉的态度显然十分满意:“本帅听说你还带来了一些护卫?”

    荀冉神色一凝,答道:“确是如此,这些皆是末将的家将,若是大帅觉得不妥,末将立刻令他们离开军营。”

    “唉,不必了。既然他们是你的家将,便留下来给你做牙将吧。”也许是为了安抚荀冉,薛武礼出人意料的允许荀冉留下王勇封等一众家将。“粮草辎重,吃穿用度,有什么缺的你尽管去问孙五要。本帅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本帅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把那些兔崽子收拾服帖了。三天之后,本帅便要拔营入蜀,到时本帅不希望军中任何一营出现有违军纪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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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四章 臂张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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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荀冉看来,薛武礼对自己的态度还算温和。

    这之中固然有太子李贞的因素,但更多还是因为薛武礼对自己看好。

    至于为什么看好,他也不太清楚。

    荀冉所领的这个团隶属于玄武营,共有两百人。

    孙五将他引至玄武营后便离去,他本想先去拜见玄武营的主将,一番询问后才得知这玄武营是薛武礼的亲兵营,由薛武礼亲自统领。这么说来,他只需直接对薛武礼负责。

    这样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自然是自己不需要在上下两级中挣扎斡旋,军令传达起来会通畅许多。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自己将时刻处于薛武礼的监视之中。毕竟这是他的亲兵营,地位在整个左千牛卫中最为重要。

    自己又是初来乍到的雏儿,要想获得薛武礼的信任,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过少年倒是心态很好。有些事情你越是在意,结果越是不理想。眼下,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态度。

    照常理说,唐军中团的指挥官应该是校尉,荀冉身为游骑将军,统领一团已是足够。职位上的巨大优势,也弥补了他资历的不足。

    玄武营下团共两百人,实际作战的只有一百六十人,剩下的多为辎重后勤的兵卒。

    荀冉作为新任长官,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全团军卒召集起来,训话了一番。令荀冉感到失望的是,这些军卒都是些老兵油子,对自己的军令置若罔闻,态度极为嚣张。

    玄武营下分有两旅,两名旅率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其中一人名刘德,是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蓝田县人,是土生土长的老关中。另一人谢逹则是河东人,长得斯斯文文,和王维是老乡。

    荀冉心知这二人是薛武礼的亲信,好生笼络了一番。

    二人退下后荀冉叫来王勇封商议了起来。

    “荀将军,军中的事情便是这般,你对兵崽子们态度越好,他们越甩给你脸子看。”

    刘德、谢逹一走,王勇封便替荀冉打抱不平起来。

    “这些军卒隶属于玄武营,规矩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就是欺负您年岁轻,资历浅,才敢这般做派。您只要抓住一人打上五十军棍,立下威信,绝对没有人再敢在您面前嚣张。”

    王勇封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作为一个混迹行伍多年的老油条,他对于军卒的认识肯定要比荀冉深刻。至于到底该不该抓一个典型立威,荀冉还没有想好。

    “会不会是两名旅率授意的呢?”

    荀冉眉毛一挑,轻声说道。

    这种假设很有可能,毕竟军卒便是再跋扈,在军中也必定要服从于长官。刘德、谢逹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若是没有他们的授意,军卒的态度绝不会如此嚣张。

    “荀将军是说这都是薛帅的意思?”

    别看王勇封出身行伍,脑子却十分活络。荀冉稍稍一提点,他便猜出其中关节。

    “恩。”荀冉点了点头。薛武礼看来还是对自己不放心啊。自己怕只有让一团军卒彻底拜服,薛武礼才会将更多重要的任务交代下来。

    要想获得薛武礼的信任,他眼下首要要做的事情便是在军中树立绝对的权威。

    “荀将军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末将一定照办!”

    王勇封愤恨的一抱拳,算是主动延揽下了整治军营风气的任务。他是荀冉带到长安的,如今能够来到左千牛卫,更是少年的功劳。他与少年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番请命自然也有为自己谋划的意思。

    两名旅率自然是不能动的,荀冉所能授予的军职最高便是队正,王勇封是他的亲信,荀冉当即任命他为亲兵队的队正。这个队正直接对荀冉负责,算是他的嫡系。

    “这种事情急不来,这样,明日卯时召集众将士在演武场集合,照常训练。”

    自己半路出家,要想得到军卒们发自内心的拥戴,首先便要展现出绝对的实力,让他们看到自己不是一个花拳绣腿镀金混爵位的勋贵,而是一个能够跟他们同甘共苦,一齐冲锋陷阵杀敌报国的将军。

    “末将领命!”

    “你且退下吧。”荀冉揉了揉额角,露出了一丝倦容。

    “荀将军,您好生休息一番,末将便不打搅了。”

    王勇封沉声说完,便躬身退出了营帐。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用方巾蘸着清水洗了一把脸,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军中的关系盘根错节,远比他想的要复杂。在知悉各方背后靠山前,他不会打草惊蛇。

    既然太子命他从军随行,他便不能错过如此好表现自己的机会。

    少年从卧榻一角取来黑色油布的包裹,神情有些复杂。

    这是自己即将离开崖州时阮千秋送出的。如今阮千秋已经离世,这个包裹更有了非凡的意义。当初阮千秋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这个包裹,少年却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的右手游走在黑色油布上,神情十分犹豫。

    “呼!”

    少年解开包裹,一张黝黑色的臂张弩(注1)和一方铁马盂(注2)立时映入眼中!

    唐朝军队分工明确,配备有专职弓箭手和弩箭手。唐军长弓十分普及,几乎可以做到人手一把。至于弩机,配给率则要低上许多,约为百分之二十。大唐严令禁止民间私藏弩机,而对于长弓则不作禁止。若是发现有人私藏弩机和甲胄,那可是可以定性为谋反叛逆的大罪的。

    阮千秋竟然有臂张弩!

    少年心中大惊。

    起初他只以为阮千秋是晋王豢养的死士,如今看来他的身份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神秘复杂。只可惜阮千秋已去世,荀冉想要追查清楚他的身份直是难于登天。

    不过荀冉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阮千秋一定在大唐军中任职过,还很可能是个高级将领!

    ......

    ......

    注1:臂张弩,唐朝军中制式弩机一种,射程约为345米。

    注2:铁马盂是行军时候供军卒盛米,生火的。吃饭,取暖都得靠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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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五章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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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这一发现,荀冉还是很震惊的。

    要知道臂张弩是唐朝制式弩机之一,可以说是王牌杀器。如果不是唐军高级将领,是不可能接触到臂张弩并把它带出军营的。

    不过眼下少年首先需要关注的却不是此,而是如何在军中树立自己的威信。

    军中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一众大小将领。对于这些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士卒来说,要想让他们真正的信服自己,便要表现出足够的实力。

    荀冉翌日卯时便召集全团两百军卒于左千牛卫大营演武场集合。

    少年身着软甲,背负双手立于众人之前,亲兵队正王勇封手持横刀侍立在荀冉身侧。

    整个队伍列为五排,一排四十人,前四排是主战的军卒,最后一排是后勤和炊事兵。

    刘德、谢逹站在队列最前首,趾高气昂的望着荀冉,似乎他们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领导者。

    荀冉淡淡一笑道:“本将军初来军中,一应事务还得仰仗两位旅率。”

    他朝刘德、谢逹的方向望了一眼,二人虽是心中不愿,却不得不冲少年抱拳行礼道:“能够为荀将军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少年面色猛然一沉,厉声道:“本将军虽然初来军中,但对于军法还是很看重的,若是有谁违反军法,不要怪本将军不讲袍泽情义!”

    稍顿了顿,他朗声道。

    “背军逃走,斩之。後期,斩之。行列不齐,旌旗不正,金革不明,斩之。与敌私交通,斩之。或说道释,祈祷鬼神,阴阳卜筮,灾祥讹言,以动众心,与其人往还言议,斩之。无故惊军,叫呼奔走,谬言烟尘,斩之。凡言占候,或更相推托,谬说事宜,兼後漏泄者,斩之。吏士所经历,因更侵掠,斩之......”

    荀冉一连将卫公兵法中对于兵士处罚的条例念下来,未有一丝停歇。唐朝军中军法多是按照李靖《卫公兵法》实行,这些军卒作为府军精锐,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但不知为何。这兵法由少年口中说出,便有了另一番味道,让人毛骨悚然,冷汗直流。

    有唐一朝军法极为严厉,这当然是有震慑士卒的因素。所谓慈不掌兵,按照李靖的说法,十卒杀三,即军中十分之三的士卒都是用来杀了立威的。

    荀冉自然不会这么狠辣,但若有人故意挑战他的权威,他自也不会手下留情。

    那些军卒皆是混迹行伍多年的老兵油子,纷纷望向刘德、谢逹二人。

    谢逹被军卒一直盯着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荀将军治军从严,末将佩服!”

    刘德此时也已反应过来,连连附和道:“末将唯荀将军马首是瞻!”

    这两名旅率是这亲兵团的实际领导者,得了他们的首肯,那些军卒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对荀冉有丝毫不敬。

    少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如此,诸位便照常演练吧。”

    刘德、谢逹皆是松了一口气,他们本以为荀冉此番要拿人立威,没想到只是一个空架子耍花枪,雷声大雨点小。

    他们下了将令,军卒们纷纷两两一组持刀举盾操练起来。

    大唐军队强调的是整体作战,所以对军卒的默契程度要求很高。像千牛卫中军营这样重要的嫡系部队,更是每日都要操练排列基本的阵型。

    大唐步卒虽然亦有陌刀、长枪这等碾压式的重武器,但更多交战使用的还是横刀。

    作为大唐军队的制式武器,横刀的好处有很多。最重要的便是它极为轻便,携带起来毫无压力。这优势在平原野战时体现不太出来,但在高原、山坳中决战时优势便极为明显了。

    唐朝百年来对吐蕃、突厥战事不断,得出的经验便是轻甲简从,用时间换取战略优势,从而一举歼灭敌军。

    在王勇封的紧随下,荀冉来到演武场正中。

    “刘旅率,咱们团铠甲可都是用的明光铠?”

    刘德被荀冉问的一愣,挠了挠头道:“荀将军,玄武营是大帅的亲兵营,咱们团隶属于玄武营,自然是用的最好的明光铠。非但如此,便连制式弩机也是每两人配备一把。”

    谢逹在一旁附和道:“是啊,荀将军。就连军中最吃香的陌刀手,大帅都跟咱们分配了十人。”

    荀冉心中着实一惊。

    大唐军队的武器、铠甲配备其实非常不平均,这也很好理解,嫡系部队配备的装备自然要好上一些。但所有军卒皆着明光铠,陌刀、弩机一应俱全,这便着实让荀冉有些惊讶了。

    “孙副将曾给本将军说,有一应事物皆可与他提,可若依二位所说,我团军卒已是装备精良,还有何处需要加强?”

    谢逹灿灿一笑道:“荀将军有所不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行军打仗最重要的永远是粮草。便拿咱们左千牛卫来说,粮草大多是朝廷划拨。到了中军那里,便交接给孙副将。每营每团若有粮草损耗需要补充的,便需要向孙副将提。咱们虽然隶属于大帅亲领的玄武营,但也不能例外。不过以大帅对您的提携,相信只要您说出口,孙副将那里绝对不会为难。”

    原来如此!

    荀冉点了点头。

    粮草对于军队无疑是最重要的事情,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闪击战了。

    “谢旅率,咱们团名号是什么?”

    荀冉突然好奇一问,这回轮到儒雅的谢逹发愣了。

    “名号?”

    “大帅亲兵营号玄武,那么我们团应该也有名号啊?”

    “不不不,荀将军。大唐军中规矩,营以下不起名号,便以子丑寅卯代替。”

    荀冉眉头微皱。

    “哦?这倒有些奇怪。”

    按照正常的逻辑,两百人的部队已经不算小,若是不起名号,以子丑寅卯代替一来有些不雅,二来也不易提高军卒的归属感和认同感。

    这一点,少年着实有些不理解。

    “名号一事,我还要跟薛帅好生聊上一聊。这里的事情,便先交给二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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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六章 将帅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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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离开演武场,便直奔薛武礼的帅帐。

    按照薛武礼的作息习惯,此时应该已经结束了午睡,该是在处理军务。

    营帐外孙五横刀而立,见荀冉前来笑道:“荀将军怎么来了。”

    荀冉冲孙五抱拳道:“有些事情要与薛帅商量,孙副将,薛帅该起身了吧?”

    孙五点了点头:“不错,大帅现在正在处理军务,我这便去通报一声。”

    荀冉目送孙五掀开帐帘,进入营帐内,心中唏嘘慨叹了一番。

    武将与文官处理事务的风格迥异,他们更看重时效性,而对所谓的礼法并不十分在意。

    宰相门前七品官,作为薛武礼的贴身牙将,孙五绝不是荀冉能得罪的起的。

    少年当然不会主动谄媚的讨好他,但也没必要和他弄得势不两立。毕竟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来得好。

    不多时的工夫,孙五编掀开帐帘,单臂相延道:“荀将军,请!”

    荀冉也不矫情,阔步迈入营房内。

    薛武礼正捧着一本文书看的入神,淡淡说道:“荀冉,坐吧。”

    孙五为荀冉拿来一张胡凳,荀冉谢过薛武礼后便坐了下去。

    “你来所为何事?”

    薛武礼放下文书,定睛向荀冉看来。

    “回禀薛帅,末将为的是营团名号一事。”荀冉冲薛武礼一抱拳,沉声道:“大唐军制,营以下不另设名号。各团可一子丑寅卯等替代。不过,末将以为这极为不妥。”

    荀冉稍顿了顿,想看看薛武礼有什么反应,见他沉默不语,少年咽下一口吐沫,继续说道:“末将请命,为各团题写名号,以正军威。”

    薛武礼冲身侧的孙五道:“怎么样,本帅与你做赌,说这荀家小子一定会先从营团名号一事上下手,本帅说的不错吧?”

    孙五灿灿一笑道:“薛帅料事如神,是末将输了。”

    薛武礼拊掌道:“好一个荀家小子,本帅便允准你的请求。”

    荀冉大喜,连忙抱拳道:“末将谢过薛帅。除此之外,末将还有一事要向薛帅禀报。”

    “哦?何事?”

    薛武礼眉毛一挑,朗声发问。

    “实不相瞒,末将在长安时在行军地图的基础上研制出了一种名为沙盘的物什。这沙盘不仅可以体现行军之中各地的地势,便连河流、戍堡都能标明。末将此番特意制作了剑南道的沙盘,并将其带入了军营之中献给薛帅。”

    荀冉之没有选择在刚入军营时把沙盘献出,是因为当时他对薛武礼的脾性还不是很了解。若是莽撞的献出沙盘,说不定还会惹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几日相处下来,荀冉觉得薛武礼并不像是个拘束礼仪的人。故而少年此番献出沙盘,得到薛武礼的夸奖也在情理之中了。

    果不其然,薛武礼听得少年一番介绍后双眼已是放光,连连摆手道:“有这样的好东西?来人啊,去将这沙盘搬至本帅营房内。”

    少年心中稍定,只要薛武礼感兴趣他便有继续把沙盘做下去的动力。毕竟朝廷的意思是一方面,具体要把沙盘推行到军中,还得这些将帅们点头。

    只要沙盘能够在军中推行,薛冉相信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其巨大的实用价值。

    “荀冉,本帅问你,这沙盘确是你研制出的?”

    薛武礼的目光很狡黠,这让荀冉觉得自己仿佛是入了虎口的绵羊,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好在少年脸皮足够厚,轻咳了一声道:“回禀薛帅,这是小子睡梦中偶得的灵感,一醒来便画下图纸,赶到将作监与匠人商讨。”

    “嗯。”

    薛武礼似信非信的应了一声,他并不相信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能够自己研制出这么神奇的物什,但若是仙人托梦,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有四名亲兵将盖着黑色绸布的沙盘抬入帅帐。

    荀冉起身走至沙盘前,一把掀开了绸布。

    “薛帅请看这里。”荀冉朝剑南道正中的益州点了点,朗声介绍道:“这里便是剑南节度使府衙驻地。其北是星宿山、学射山,该是驻有大量军卒。”

    少年取来两只小旗子,在两处微微凸起的山峰模型插上,介绍道:“当然,这一代都是处于大唐的绝对控制中,但若往南便不一定了。”

    薛武礼早已起身至沙盘前,在少年的介绍下他一一用手抚摸过这些粗糙砂石组成的沙盘模型,心中直是大喜。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武将,他远比皇帝、太子这种贵人更了解沙盘对于军队的意义。

    “这些可都能做到精确无误?”

    “回禀薛帅,这些都是末将派人精确测绘,按照比例建模的。”

    少年当然不会去跟薛武礼解释这些术语,好在薛武礼也沉浸在沙盘带来的震撼中,完全没有在意少年口中的这些拗口、新奇的词汇。

    在荀冉看来,沙盘在古代如果能够全面推广,绝对是胜于任何兵器、铠甲的大杀器。这相当于将敌人置于明处,而自己隐藏于暗处,怎么看都没有输掉战争的道理。

    “这个沙盘本帅便收下了,至于将作监那里,你也要多加叮咛。以你刚才的说法,这沙盘制作起来并不困难,若是让吐蕃人、南诏人将技术学了去,岂不是对我大唐的一大打击。”

    “薛帅教训的是。”

    荀冉抱拳道:“末将这便派人前往将作监,令制作沙盘的匠人们不得离开将作监一步。”

    以封建王朝强大的集权执行力,要办到这点事情非常容易。

    “嗯,这次清剿马贼,你小子这沙盘怕就是要派上用场了。”

    薛武礼拍了拍荀冉的肩膀,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若是你小子阵前杀敌有功,本帅一定向太子殿下上书,保你册勋加爵。”

    对于薛武礼的承诺,荀冉自然是千恩万谢的应下了。

    事实上,便是杀敌封爵这种事情,普通穷苦人家出身的苦哈哈和富贵人家的军官待遇也是绝不一样的。一个底层的军卒砍下十颗敌将的脑袋,也就是连升三级,若是换了国公侯爷家的郎君,那一定至少也要封一个校尉、县男的。

    事已如此,荀冉只希望能够不断的上阵杀敌,换得军卒、将领们对自己真正的认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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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七章 剑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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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蜀的道路并不好走。

    时值正午,毒辣的太阳高高悬挂在正空中,将军卒们繁厚的铠甲烤的炙热难耐,好似那远古的炮烙酷刑。

    荀冉骑在战马上,单手挽着缰绳,不时用方巾擦拭汗水。

    “这鬼天气,真是热煞人也。”

    一旁的王勇封骂骂咧咧的驱骑来至荀冉近前,叹声道:“荀将军,薛帅说在前面的小溪边驻营休憩片刻。”虽然荀冉心中不解为何薛武礼会在大军即将进入剑州时下令休憩,但眼下他除了服从命令也不能做些什么。也许薛武礼是认为出了长安,大军一路颠簸劳累,需要休息以恢复体力继续行军吧。

    “恩,你去传我命令,全军就地驻扎。”

    少年大手一挥,示意王勇封前去传令。

    自打出了关中,他便再也没睡上一个安稳觉,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过疲乏了,能够休憩片刻也是好的。

    薛武礼治军严明,故而在传达将令之后军卒们能够迅速做出反应。传令官挥鞭纵骑在军列中疾驰,无论是步卒还是骑兵纷纷闪至两列,给传令官让出一方马道。

    不多时的工夫,中军、前军、后军纷纷得到了将令,万名千牛卫军卒纷纷停下脚步,来到小溪边歇脚。这小溪清澈见底,不少军卒放下包裹、卸下铠甲,掬一捧溪水洗起脸来。

    如今已经入暑,天气十分燥热,这清澈甘冽的清泉浸润过面颊确能让人感到一丝凉意,暑意似乎都被消去了几分。

    荀冉也翻身下马,将战马交给一名亲兵,阔步走至小溪边,掬起一捧溪水洗起脸来。

    嘶!

    “真是爽啊。”

    少年自嘲了一番。他放着长安城里舒适安逸的生活不过,跟着左千牛卫来剑南道进行所谓的剿匪,真的是有些莽撞了。

    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便没有后悔的理由,只得咬着牙走下去。

    由于薛武礼没有下令驻营,马背上的营帐并未被卸下,军卒们也只得到半个时辰左右的休息时间。

    “荀将军,听说剑州刺史是东宫的人,这下我们应该能得到好生一番招待了。”

    王勇封是一个粗人,他关心的只有封爵赏赐,自己以及自己子女能不能过上安稳富贵的日子。至于旁的,他不想去管。不过既然自家大人已经投入东宫,他便要多谋划一番。

    “你是说仇封?”

    荀冉听说这个剑州刺史是仇英的远房族侄,如此便不难理解了。

    仇英是太子安插在剑南道的最重要棋子,仇英作为仇氏族人,自然也是东宫一派。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薛武礼选择从剑州入蜀。

    “嘿嘿,听说这个仇封是个少年将军呢,跟荀将军您倒是挺像。”

    少年拜将军这在唐朝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有唐一朝虽然承袭科举,但世家门阀的影响仍然不可忽视。这些名门望族的子弟,稍有些才望便能得到封爵,若想从军博得一个校尉也不是不可能。

    唐朝对于文官武官,并不是十分刻意区分,故而经常出现宰相带兵,将军入相的奇观,这在其他任何朝代都是不可想象的。

    “瞎说什么呢你!”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笑道:“我听说你也是蜀中人?”

    “嘿嘿,这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不到十岁便出了蜀中,乡音都快忘光了。”

    王勇封挠了挠头,一脸的尴尬。

    “你去传令下去,命军卒们将牛皮壶灌满,这接下来一百余里,可没地方给他们打水去。”

    荀冉一番话让王勇封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传令去了。

    荀冉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王勇封有时就跟个小女儿一般做派,心思真让人捉摸不透。

    ......

    ......

    行军是件苦差事,尤其是急行军。

    休息了不过半个时辰,薛武礼的帅令便通过传令官传达到每个军卒耳边。

    这些老兵油子虽然心中将薛大将军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却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列阵行军。

    已经快至黄昏,老天爷却没有一丝怜悯众人的意思。毒日头炙烤着大地,皲裂的地面上升腾起股股热气。那些有战马骑的军官们还好一些,虽然屁股难免被马鞍磨得生疼,但总好过一双脚板子被大地炙的火辣。

    “再过上十来里便该进入剑州了。”少年呼出一口热气,有些无奈的安慰着自己。

    “荀将军,快看!”

    荀冉顺着王勇封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股黄尘升腾而起。

    “这该不会是马贼吧?”

    荀冉心中一沉,蜀中马贼横行,剑州一代山峦叠嶂,更是有无数山寨。虽然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翦除晋王在剑南的羽翼,但名头却是剿匪。

    不会这番浩荡声势把蜀中马匪惹急了,要跟唐军决一死战吧。

    蜀中马贼之所以闻名大唐,便是在于他们劫掠起来,不惜命。

    别管是往来蜀中长安的商队,还是举家乔迁的富户商贾,只要被这些人盯上,再没有生还的可能。这些马贼不仅越货,而且杀人,绝不留一个活口。以至于后来朝廷任命的新任刺史、县令在入蜀前都会要求军队护卫。

    “荀将军,马贼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王勇封眉毛一挑,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这些马贼大多几百人一伙,多的也不过千人,而且多是乌合之众,别说是左千牛卫了。便是剑州府军,他们见了也得绕着走。”

    荀冉心中却仍有些忧虑。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唐军打出的旗号是剿匪,这些马贼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万一他们真的结盟在剑州一代伏击唐军,可真不是一件容易应付的事。

    便在这时,马蹄声越发明显,少年从黄尘之中隐约能看到骑兵身上的闪亮铠甲。

    是唐军!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普通马贼绝不可能有如此精良的铠甲,这里距离剑州州治普安城不过十余里,看来这些人是出城迎接薛武礼的剑州府军无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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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八章 仇封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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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那百余骑疾驰至近前,当首一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在马背上冲薛武礼拱手行礼道:“薛大将军驾临剑州,仇某特来迎接。”

    荀冉定睛一看,心道这人肯定是仇英族侄仇封了。

    这仇封该是料到薛武礼快行军至剑州,这才率领一百余府军出城迎接。

    只是这阵势,未免有些太过夸张了吧。

    薛武礼很是受用的捋了捋胡须道:“仇大人有心了。”

    那仇封笑道:“仇某设下一席薄宴,还请薛将军和一众将军赏脸。”

    薛武礼挥了挥手道:“好说,好说。我大军便驻扎在城外吧,亲兵随我入城。”

    他寥寥数语便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完全不给仇封说话的机会。令荀冉惊讶的是,这仇封非但不生气,还笑着逢迎道:“一应示意,但凭薛将军做主。”

    “这位少将军可是荀冉荀徐之?”

    仇封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的盯着荀冉发问。

    “在下正是荀冉,仇使君客气了。”

    荀冉冲对方一抱拳,客套道。

    这仇封既然是东宫一派,听说过荀冉也不足为奇。也许在少年随军出发之前,东宫已经派人将消息告诉了他。

    “好说,好说。诸位请跟随我来。”

    仇封一脸谄媚笑容,哪里还有一州刺史的威严。

    ......

    ......

    普安城并不大,作为剑州城的州治,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了。

    毕竟剑州是入蜀必经之地,又是益州的东门户。

    普安城虽然不大,但刺史府却修建的富丽堂皇。

    薛武礼带着荀冉和一众亲信部将进入刺史府正厅,仇封早命仆人们拿上了珍藏的好酒珍馐伺候着。他甚至提前从益州请来了十数名歌妓,为众人助兴。

    军中严禁携带女眷,可却没有禁止军卒入城狎妓。

    仇封此举便是摸透了薛武礼等一众将士的心思,他这番举措非但不会让军将们反感,还会赢得薛武礼为首一众武夫的赏识。至于那些底层的军卒,仇封才不会在意。

    “要说剑南烧春,还得咱们蜀中出产的喝起来爽口。”

    仇封陪着笑脸斟满一杯美酒,恭恭敬敬的敬向薛武礼。

    薛武礼将手中酒杯送至口边一饮而尽,大笑道:“仇大人这话说的不假,本将军从军多年,啥地方的美酒没喝过,就数你这剑南道的烧酒最辣口。”

    仇封搓了搓手,躬着身子又替薛武礼将酒杯蓄满。

    “仇某早就听得薛将军的威名,此番薛将军入蜀剿匪,真是剑南道百姓的福分啊。”

    稍顿了顿,仇封又道:“薛将军有所不知,剑州一代多山,马贼屡剿不绝,这些年更有做大的态势。若是将军不来,凭着这不到千人的府军,仇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薛武礼有些不解:“府军不够,仇大人难道不办团练吗?”

    团练即乡兵,古已有之。

    唐朝的团练相当于民兵,虽然实力没有府军强大,但自保已经足够。

    薛武礼此行真正的目的不是剿匪,而是翦除晋王在剑南道的势力,故而并不太想听仇封说太多关于剿匪的事情。

    “若是办团练的话,仇某还需要管乡勇一日的饭食。州府米仓早已见了底,便是给朝廷进贡的皇粮都不一定能交齐,哪还有余量给他们啊。”

    仇封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哽咽着说道:“去年蜀中蝗灾,今年又是大旱,便是底子再丰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薛武礼点了点头:“若是如此,却是有些难办了。不过本将军只是路过剑州,并不打算常做停留,恐怕......”

    薛武礼刚想推脱,仇封便跪倒在地道:“薛将军,您不能见死不救啊。实不相瞒,那些马贼流匪有上千人,上一月还曾破城劫掠。您入城看到南城破损的城墙便是他们砸破的。您若是这么一走,仇某只有以死谢罪了。”

    这下薛武礼真的有些捉摸不透了。

    照理说,马贼流匪是十分怕和官府接触的。便是再狠辣的马贼,也多是劫掠商贾,富户。若不是被逼上了绝路,马贼绝不会跟官府爆发正面冲突。

    普安城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算小了。这些马贼能够破城而入,劫掠烧杀,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看来,仇英上奏朝廷请调兵入蜀剿匪,并不仅仅是为了翦除晋王势力那么简单,也有剿匪杀贼方面的考量。

    “若是如此,本将军倒要看看,是什么马贼敢这么大胆!”

    “多谢薛将军。”

    仇封见薛武礼态度软化,赶忙上前逢迎道:“有了薛将军,剑州的百姓终于可以过上安生日子了。”

    薛武礼却是推手道:“本将军可没有说要常驻剑州。这样吧,本将军给你五日时间,五日内你若是有法子引这伙儿马贼入城劫掠,本将军便替你把他们一举剿灭。”

    “这......”仇封有些为难的望着薛武礼,见对方不为所动,只得咬牙道:“如此,仇某便试上一试。”

    荀冉淡淡道:“仇大人,这事情你可得上些心思,全州百姓的福祉可都系于你一人之身了。”

    荀冉早就看这个仇封不太顺眼。照他的说法,蜀中连遇蝗灾,干旱,百姓食不果腹,他的府邸却这般奢华,其中不乏珍馐美味,上品佳酿。现在州治被马贼劫掠,仇封担心自己的性命,这才央求起了借道剑州的薛武礼,端是一个无耻小人。

    “仇某会的,荀小将军少年英才,此番必定会立下不世功勋。”

    仇封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唐朝军功是按照割去敌军首级来计算的,简单的说你割取的首级越多获得的晋升便越大。当然,富贵豪族的子弟割去同样敌军首级,获得的升迁肯定要比寒门子弟来的快。

    对于薛武礼率领的这只精锐左千牛卫府军来说,对付马贼流匪肯定要比跟吐蕃、南诏人交战轻松的多。而对于荀冉来说,能借此机会多割去几个马匪的首级,累积军功升爵当然也是极好的。

    “如此,荀某便借仇使君吉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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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九章 假扮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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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普安城仍旧风平浪静。不知是左千牛卫入蜀的阵势太大让这伙儿马贼提前得知了讯息还是他们刚刚宰了一个大户,总之普安城周遭十余里再难看到马贼的身影。

    眼看五日将至,剑州刺史仇封直是愁容满面。他本想借路过的左千牛卫府军将这伙儿马贼一举剿灭,却不曾想这帮平日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做起了缩头乌龟,装起孙子来。

    他们能忍,仇封可忍不了。在幕僚的建议下,仇封再次去求见大将军薛武礼,与他商讨该如何引蛇出洞。

    “仇刺史的意思是,让本将军派出兵卒假扮成商队,诱惑马贼劫掠?”

    薛武礼不由得皱起眉来。起初他答应仇封帮他剿灭马贼不过是想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可若是让他派出军卒扮成商贾便又是另一番事情了。

    他此番来到剑南道身负重任,并不想在这等琐事上多费精力。可看仇封一脸愁苦的模样,他又不好直言拒绝。

    “非是本将军不想答应你,只是商贾总得有商队货品吧。这马匹自然不成问题,可这货品一时却难筹措了。”

    仇封连连摆手道:“薛将军有所不知,这普安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茶叶,蜀锦。薛将军可派人扮成从蜀地入关中的商队。那些马贼看到如此一块肥肉,不可能不动心,到时薛将军便可一举将其剿灭。”

    仇封说这话时吐沫星子飞溅,仿佛剿匪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薛武礼鄙夷的瞥了仇封一眼。

    这个仇封整日哭穷,自己府衙里却藏着这么多上等蜀锦,茶叶,真是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啊!

    虽然心中对仇封十分鄙夷,但仇封毕竟是剑南节度使仇英的族侄,又是东宫一派的人,他多少还是要给些面子的。

    “咳,若是如此,本将军便帮你这一次!”

    “多谢薛将军!”

    仇封心中大喜,连忙拱手致谢。

    ......

    ......

    这个烫手的山芋最终落在了荀冉的手中,这让少年苦不堪言。

    假扮商队?

    荀冉不知道薛武礼究竟怎么鬼迷心窍,竟然被仇封一阵忽悠,答应下来这么不合理的请求。

    不过既然薛武礼已经下了军令,少年也只得服从。

    他给亲兵团取得名号为忠武,此刻除了四十名后勤和炊事兵,一百六十余名军卒已经被荀冉召集起来换上了商贾的布衣。

    他们这次打的是刘家的旗号,名头甚是响亮。

    刘家是蜀中望族,经营瓷器,丝绸,茶叶生意,无疑是马贼眼中的肥肉。

    为了演的逼真,仇封甚至派来了四十来名真正的商贾与忠武团的将士混在一起。

    领头的管事叫刘淳,荀冉看的出他是被仇封逼着来的。

    见他一脸愁容,荀冉安慰道:“怎么,有我们这么多府军护卫,你还怕马贼翻了天去?”

    刘淳连连拱手道:“小老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将军有所不知,这剑州一代的马贼极为凶狠,遇到过路的商队不仅截货还要杀人。若是在明处,将军定然能一举击溃马贼,但这些马贼通常会隐藏在山谷中先放一轮冷箭,趁乱再纵骑杀将出来。”

    荀冉眉头微皱,若依照刘淳所言,这伙儿马贼倒真是十恶不赦的恶鬼了。旁的马贼便是再贪婪也不会伤人性命,多是十抽其三,这样商贾虽然被收取了买路钱,但还有的赚,下次还会取道于此。像剑州马贼这般杀鸡取卵,竭泽而渔还真是少见。

    “将军可曾听说,这伙儿马贼的名号叫震山虎!”

    “震山虎?”

    听这名字似乎与普通流匪也没有什么区别啊。

    “管他是震山虎还是敲山虎,遇到我这次便叫他有来无回!”

    ......

    ......

    时值正午,一支两百人左右的商队从剑州州治普安城出发,向长安方向而去。

    在外人看来这只商队与普通商队没有什么区别,但实际上这是一只由精锐府军装扮成的商队。

    荀冉骑马行在队伍之中,身侧是同样商贾打扮的王勇封,刘德,谢逹。商队有商队的规矩,作为管事,刘淳当仁不让的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荀冉对自己手下这支忠武团很自信,在他看来两百人对付震山虎这只匪帮已是足够。

    毕竟就算真如外界传言的那样,震山虎统领千余马贼,真正能够下山劫掠的也就三五百人,毕竟马贼头子还要留下相当的人手坚守寨门。这些马贼看似凶狠无比,其内部组织却极为松散。而且各个营寨之间也会有嫌隙。

    按照刘淳的说法,这震山虎一共有三位当家,各领一营兄弟,谁都不服谁。这要是劫到了肥羊还好说,若是持久不能宰上商队,内部就会产生矛盾。

    流匪毕竟是流匪!

    因为要引诱震山虎倾巢出动,荀冉这次没有走来时的官道,而是由刘淳引领走了一处小道。

    这处小道极为隐秘,年纪稍轻一些的商贾都不一定能够知道。

    荀冉仔细观察着这条山间小道,不时在一张小纸片上涂涂画画,他准备将来把这条羊肠小道加在剑南道的沙盘之上。

    “将军请看,前面就是一线天了!”

    不知何时,在前面引路的商队领队刘淳来到了队伍中段,荀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道一马多宽的狭窄缝隙从山顶纵贯而下,颇是雄壮诡谲。

    “嗯,下马吧。”

    如今刘淳是名义上的领队,一应事宜还得由他做主。

    刘淳点了点头,一拉缰绳便拨转马头朝队列前侧驰去。

    “下马,快下马。推着牲口往前走,不要挤,一个一个过。过了一线天的在前面的空地等候,人齐了我们再向前走!”

    刘淳声嘶力竭的嘶吼着,这些军卒早已得了荀冉军令,在遇到马贼前一切服从刘淳安排。现在他们虽然心中不服,却也顺从的翻身下马,把驮着货物的马匹朝前牵去。

    “嘿,荀将军,您还别说这跑商队还挺辛苦的。”

    王勇封用衣袖擦了一把汗水,灿灿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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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 一支破甲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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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线天最窄处仅能容一匹战马通过,故而便是荀冉也需要排队。

    等到荀冉通过一线天后不由得感慨道:“怪不得蜀中流匪不断,朝廷便真的有心剿匪,这些马贼只需要躲进深山里坚守不出就好了。”

    蜀中多山,马贼又多选在山势险峻之处修建营寨。他们占据着绝对的地理优势,只要官军不下血本要想打下营寨绝不可能。

    过了一线天,便是一处葫芦形的山谷。荀冉环视四周,只觉得马贼若是此处设伏会十分容易得手。故而他暗中叮咛王勇封等人加强警惕。由于为了不打草惊蛇,横刀,弓弩都放在了马匹身上的大箱子中。

    商队的行进速度有些缓慢,荀冉刚想提醒一下刘淳,却听得山谷间传来簌簌声响。

    “停!”

    刘淳警惕的高呼出声,走商多年他对于马贼的习惯十分了解,怕是这只商队已经被盯上了。

    荀冉也停了下来,敏锐的嗅觉告诉他山谷两侧一定有伏兵。他们现在一定在观察着自己,马贼不出手则已,若是出手便要一击毙命,绝不准许出现差池。在这一点上,马贼甚至做的比军队还要好。

    山谷中十分静谧,除了马匹的打嚏声再听不到任何声响。这种氛围有些压抑,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如此下去不是办法,若继续等下去天便要黑了。

    “我们还是继续走吧!”

    刘淳听后面露难色,但一想到要在这山谷中过夜他还是咬了咬牙道:“出发!”

    荀冉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却发现横刀不在这里。少年兀自苦笑,自己是不是过于小心了?

    行至一块石碑前,少年凝神一瞧,只见剑州界三个大字赫然刻在其上。

    便在这时,一只羽箭倏地划破长空,射向少年背后!

    “将军小心!”王勇封暴喝一声,飞身扑向荀冉,少年被他紧紧抱住跌下马背。

    嘶,少年只觉得身子一阵钝痛,转过身来只见一只羽箭射在了一名军卒的胸口。若是刚才王勇封不奋力一扑,怕现在受伤的便是自己了吧?

    “传我将令,全军列阵!”

    荀冉在王勇封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沉声吩咐。

    这些马贼眼看他们要走出山谷这便等不及了。好好好,既然他们敢露头,少年便有信心把他们一网打尽!

    “将军有令,全军列阵!”

    “将军有令...”

    “...”

    荀冉的将令传将开来,这些忠武团军卒本就隶属于薛武礼的亲兵营,执行力自然极强,转瞬间便从箱子里取出长弓,横刀。

    “射,把他们射成筛子!”

    王勇封大怒,奋力挥舞着手臂,指挥着一众军卒弯弓,瞄准山谷两侧。

    可是这时山谷间又变得毫无声响,只见一簇簇野草灌木耷拉着枝叶,随风微动。

    “这帮杀千刀的贼匪,呸!”

    王勇封啐出一口浓痰,心中把这伙儿马贼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这他娘的震山虎,哪里像蜀中商贾宣扬的那么强横,完全是个欺软怕硬的缩头乌龟!

    “有本事出来跟老子一战,别跟个娘们似的躲在暗处放冷箭!”

    回应他的是一阵密集的箭雨!

    “这帮贼子!”荀冉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挥手示意军卒们举起盾牌。

    他起初以为这些马贼是不敢下手,没想到他们早有预谋要把自己这支军队赶到山谷最狭窄的地方,再一举伏击。

    看他们的手段,是想打乱唐军的阵型,再轻松的各个击破。

    “结阵,结阵!”

    旅率刘德在亲兵的掩护下将将退至荀冉一侧,高声急呼道:“两人一组高举盾牌,等这帮杀千刀的贼子把箭射完,咱们便杀将出去,把他们剁成烂泥。”

    毕竟是混迹行伍多年的老军将,刘德经验十分丰富。眼下若是冲击山谷出口,吃亏的肯定是唐军。但要是等马贼将羽箭射完,唐军便可以趁势杀出去与马贼肉搏。

    忠武团的将士们纷纷举起盾牌接挡如蝗羽箭,羽箭射来砸在盾牌上发出叮叮的脆响,就像在死人骨头上轻磕般可怖。

    密如鱼网的箭雨将忠武团的将士压的喘不过气来,以刘淳为首的商贾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状似筛糠。

    “荀将军,咱们这番能活着出去吗?”

    刘淳毕竟只是个商贾,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此刻已经嘴唇发紫,脸色煞白。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军前不许说这等丧气的话,我念在你初犯先饶你一次。若是再犯,立斩阵前!”

    军前最忌讳的便是自乱阵脚,荀冉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刘淳,从王勇封手中接过一张长弓,奋力拉开。

    弯弓,搭弦,少年从两张盾牌中间的缝隙将羽箭射出,直取山谷北侧的一名贼人。

    “噗”

    羽箭应声咬入一名马贼皮肉,那马贼吃痛之下惨叫出声。

    荀然所射的不是一般的雕翎箭,而是破甲箭,这种箭矢射到盔甲上会随着应力发生侧滑,简单的说它会找到盔甲的缺口,然后撕破人的皮肉。

    最可怕的是,这种羽箭还被餵了毒药,只要敌军军卒被射中绝无生还的可能。

    当然这种破甲箭造价极贵,是普通羽箭十倍,不可能大规模配备,便是荀冉也只有十五壶。

    在长安时他除了练习使用马槊,其余时间练习最勤的便是射艺了。唐军弓箭分很多种,最简单的分类是长弓和角弓。长弓是步弓,角弓是骑弓。

    这两种弓的动作要领有所不同,荀冉更习惯使用步弓,毕竟这和唐人的习惯有关。游牧民族如突厥则更擅长马背搏杀间隙放箭。

    “好,荀将军射的好!”

    王勇封率先叫好,引得一众唐军士卒附和。

    忠武团的将士们方才被马贼用箭雨压的喘不过气,抬不起头,足足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现在荀冉只用了一只羽箭便取了一马贼性命,端是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更重要的是,他们起初以为荀冉不过是个蒙祖荫混军功爵位的富贵公子,现在则无一不钦佩少年的果决刚毅。

    杀伐果断,身先士卒,才是大唐该有的少年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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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冲击隘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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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这一箭不仅是射杀了一名马贼,更是振奋了唐军的士气。

    忠武团的将士一直被箭雨压制,这下总算可以弯弓搭箭还击了。战场之上,攻守之势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射,把他们都射死!”

    王勇封对这些马贼恨之入骨,拉过一把长弓,取来三支羽箭,连射三箭。

    忠武团的军卒虽然处于低地,但由于山坳并不算太高,还是有近半数的羽箭能够射到马贼。转瞬间那些嚣张无比的马贼便被一轮轮羽箭压的抬不起头来。

    只是箭矢总有用完的时候,射过两轮荀冉便皱眉道:“不要再浪费箭矢了,他们这是在诱惑我们射完羽箭!快,快冲出山谷!”

    少年明白的并不算晚,然而马贼们已经看穿了唐军的念头。

    无数火箭从空中射下,瞬间引燃山谷之中的枯木。枯木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甚是可怖。

    “该死!”

    荀冉愤恨的挥了一记拳头,冷冷道:“快叫兄弟们用湿布掩住口鼻,无论如何要冲出去。”

    唐军都配备有牛皮水壶,布巾更是必备。荀冉一声令下,忠武团的将士们纷纷掏出方巾用清水浸湿掩在口鼻上。

    “上马,都给老子上马!”

    刘德一脚踹向一个吓得腿软的军卒屁股,厉声咒骂道:“还他娘的想不想活命?你继续留在这里,待会不是被烧死,也得被这浓烟熏死。”

    “哎,哎。”

    军卒这才如梦方醒,跌跌撞撞的翻身上马,跟着一众袍泽驱驰着战马向狭窄的山谷出口驰去。

    由于这个山谷是一个葫芦形,出口极为狭窄,忠武团的将士们自然而然变成了一个锥形阵。那些商贾则被夹在队伍正中,裹挟着朝前驱驰。

    眼下若有一刻的犹豫便有可能丧命于此,这些商贾也知道离开唐军的护卫自己必死无疑,故而都紧紧跟随唐军,不敢落下一步。

    “加紧马腹,身子向前倾,不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王勇封大声呼喝着,希望这些拖后腿的商贾不要蠢到滚落马背。若是那般,不仅他们自己会丢了性命,甚至会影响忠武团将士们的行动。

    锥形阵最重要的便是前侧的锥头,能不能够撕破敌阵,冲破阻击就要看这个锥头够不够锋利。

    忠武团的锥头由荀冉和刘德,谢逹组成。

    老实讲,荀冉并未和两名旅率做过专门训练,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配合起来却很熟练。

    也许这便是老行伍的优势吧,他们会第一时间观察出你的习惯,并尽力的去配合你,弥补你的劣势。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端平陈善赠予自己的“灰云”,心中忽的生出一股豪气来。

    都说名将配名槊,如今他手中拿的可是杀过无数突厥胡虏的绝世好槊。

    就像陈善说的,若想让这柄马槊真正认同自己,荀冉要做的便是让它见血,用新鲜的血液喂饱它,掩盖掉沉积的血渍。

    “传我将令,全力冲冲击关卡,擅自离阵者斩!”

    眼见马贼布下的关卡越来越近,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朗声下令。

    “冲过去,都他娘的给老子冲过去!”

    王勇封怒目圆睁,似一恶鬼般面目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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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马贼也没想只靠火箭就把唐军尽数歼灭,事实上他们是想把唐军逼出山谷,生擒一些唐军回去领赏。

    若是能够擒获几个唐军将领,那可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三当家,咱们什么时候拉绊马索?”

    一个身材瘦削,脸上一点黑色痦子的男子冲一身批虎皮大衣的男人谄媚的拱手道:“依小的看,这些唐军已经是一群困兽,只要三当家一声令下,兄弟们便能够将他们剁成肉泥!”

    这震山虎的名号在剑州一代极为响亮。山寨之中分有三个当家,大当家震山虎名字与山头名号一致,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年汉子,原先是山里的猎户,由于不忍官府欺压遂跟着几个猎户一起上山,创立了山寨。二当家荷方原先是个卖猪肉的,后来因为媳妇被恶少抢走,一气之下杀了恶少全家,后被官府通缉,不得已做了马贼。三当家奉哥儿是年龄最小的,刚刚过了而立。他虽然年纪尚轻,却做过秀才,是山寨中为数不多识字的。他却因为机缘巧合得罪了县尊的小舅子,县试时被诬告舞弊,取消了功名,最后也是化身草莽,做起了流匪这等无本买卖。

    识字这可是个大优势。

    要说这土匪窝子里会杀人敢杀人的绺子不少,可能提笔写字的读书人却是打着灯笼也难寻啊。

    奉哥儿很快得到了山头另外两位当家大哥的赏识,做到了三当家的位置。

    不过土匪到底还是土匪,猜疑心十分重,一年半载就要火拼一场,其内耗十分严重。

    在得知忠武营假扮商队诱惑山头弟兄上套后,大当家震山虎命奉哥儿率领部众至一线天伏击。

    明眼人都能看出大当家是想借此损耗三当家的实力,毕竟马贼不像军队损耗后还会按照人数编制补上缺。损失了多少弟兄,便相当于折损了多少力量,奉哥儿便是为了自保,也不愿意真的去和唐军火拼。

    不过大当家的命令他也不能不听,毕竟震山虎才是这个山头名义上的首领。

    所以,他才决定先用羽箭惊吓唐军,再用火箭驱赶,最后用绊马索将唐军悉数绊下马来,最后再一拥而上,消灭疲惫不堪的唐军。

    “屁话!”

    三当家奉哥儿白了痦子男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要懂得隐忍,你看没看见他们身上着的软甲?看没看见他们手中握着的长枪?看没看见他们骑着的战马?便那么冲将过来,别说就我们这两三百人,便是整个山头的弟兄加在一起,也不够唐军几轮冲击。”

    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奉哥儿十分清楚骑兵的强大。

    若在开阔地,相同数量的步兵在骑兵面前就像土坯般脆弱。

    所以他才会将伏击地点选择了最狭窄的隘口,才会费尽心思设下绊马索。

    便是这般,他心中都没有绝对把握战胜唐军。

    他只希望此战后,大当家和二当家能够不再猜忌自己,这个山头能够给他一席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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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冲击隘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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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哥儿眼睛眯成一条缝,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隘口。

    这一次对他来说是绝好的机会,只要能够生擒唐将,他在震山虎山寨的声望就将大大增加。

    有了声望,其他两位当家的就会多少忌惮一些。奉哥儿不想跟自家兄弟火并,但也不能毫不设防。

    痦子脸一脸谄媚的笑道:“三当家,等那些唐军骑兵被绊马索掀下马背,小的我便带一百刀斧手上前砍了他们的脑袋!”

    奉哥儿面容有些阴沉,他对自己营下这些弟兄的实力还是很了解的。震山虎虽说名头很响,但那是劫掠手无缚鸡之力的商队赢来的。真要是硬碰硬的战斗,却不一定能占到唐军的便宜。便说上次偷袭剑州州治普安城,多半靠的是出其不意。而且普安城内府军不过四五百人,又多是老弱病残,实在不能拿来作衡量山寨弟兄实力的标准。

    而这只唐军则装备精良,兵强马壮,可以拿来一作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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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谷两侧十分安静,荀冉甚至能够清晰的听辨出战马的马蹄声。

    荀冉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清奇怪在哪里。

    如今已经没有时间供他思考判断,少年双腿加紧马腹,手肘将马槊夹在腰间,平端至身前。

    一切都像平日里训练的那般,荀冉此刻心无旁骛!

    “将军小心!”

    在少年及至隘口的一瞬间,几匹马身位后的王勇封忽然急呼。

    可是已经太晚了,冲在最前侧包括荀冉在内十余名将领纷纷跌落战马。

    “嘶。是绊马索!”

    王勇封紧勒马缰,战马传来一阵嘶鸣,直直立起!

    “快停下!”

    他高声急呼,但身后的袍泽因为战马疾驰,速度太快来不及勒停,纷纷被甩了出去。

    王勇封来不及顾及这些,愤恨的翻下马背朝不远处的荀冉冲去。

    荀冉跌落马背前得了王勇封的提醒,故而稍稍有所准备,在那一瞬间双脚踢开了马镫。

    这是决定性的!

    要知道不少战马在被绊马索掀翻后会压在军卒将士的身上,五六百斤的重量瞬间压在血肉之躯上,轻则骨折,重则毙命。还有一些更惨的将士不会立刻死亡,会保持奄奄一息的状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袍泽们被贼寇胡虏虐杀,在这个过程中绝望的等待死亡。

    荀冉一个轻巧的翻滚,卸下了被战马甩出的巨大力道。少年还没站稳身子,便有一个贼寇朝自己挥刀砍来。少年本能想举起马槊去迎,却发现马槊已不知道跌到何处了。

    少年急忙去抽腰间横刀,老天爷却开玩笑似的让横刀死死卡在刀鞘之中,怎么也拔不出来!

    眼见马刀向自己胸口砍来,少年身子向后顺势一仰,一记铁板桥将将躲过砍来的马刀。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借势一滚从地上捡起一把散落的横刀,与砍来的马刀迎去。

    两刀相遇发出乒的一声脆响,少年后退半步,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杀意。

    这杀意是在演武场上绝对感受不到的,这是一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恐怖气场。

    荀冉轻巧的收刀卸力,那贼寇没有地方用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荀冉抓住机会一刀刺向他的肚皮,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横刀穿过那贼寇的劣质皮甲,从背心穿出。

    “呃,呃...”那贼寇难以置信的盯着荀冉,显然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上。

    荀冉一脚将其踢飞,抽出横刀继续向前砍杀。

    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很奇怪,并不怎么兴奋,也不如想象中的可怖。少年保持着一种出奇平静的状态,似老僧入定般挥刀,格挡再进行重复。

    那些马贼似乎看出荀冉是这只唐军的统率,纷纷向少年围拢,荀冉只觉得身侧的袍泽越来越少,马贼却越来越多。

    他冷笑一声,心道今天难道就要这么稀里糊涂的死在这隘口。

    不,他不甘心,他绝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身后还有近两百名袍泽需要拯救,他要把袍泽们都带出山谷!

    “将军,我来了!”

    王勇封的嘶吼声此刻在少年听来是那么的动听。只见他手持一柄陌刀如虎入羊群般朝贼寇杀来。

    “挡我者死!”

    他将陌刀划过一个满圆,将欺身上前的一名马贼拦腰斩断。

    其他欲上前合围王勇封的马贼纷纷被吓得傻了眼,愣在当场。

    王勇封却不管这些,暴喝一声,陌刀接着向近前马贼挥来。

    顷刻间血肉横飞,这几名马贼纷纷成了两半。

    “挡我者死!”

    陌刀的巨大威慑力吓得众马贼一动不动,王勇封也抓住机会向前推进,转瞬间便来到荀冉身边。

    “荀将军,末将来迟还请将军赎罪!”

    荀冉苦笑道:“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

    少年心中一番慨叹,他当初把王勇封从崖州带到长安,心中也曾有过犹豫。如今看来自己当初的决定实在太正确了。

    “来人啊,妈的,把这人给我剁碎!”

    痦子脸啐出一口痰,叫骂道:“你们那么多人被一个痴汉子给吓到了,真他娘的没用!”

    他不论如何威逼叫骂,那些马贼只向后退去,并没有人敢主动上前。

    “闪开!”

    痦子脸十分气愤,抽过一柄马刀便向王勇封背后砍去。

    王勇封手持陌刀向前缓慢推进,完全没有注意道身后的痦子脸。

    这一刀下来,王勇封后背被撕开一道半寸深的口子,惨呼出了声。

    荀冉怒不可遏,举起横刀便向痦子脸砍去。

    他这个人最是护短,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旁人对兄弟,亲人的伤害。

    痦子脸连忙向后闪去:“来啊,把他们都给我砍死,一个不留!”

    此刻他已经不再期望生擒任何唐军将领了,这些人都是野兽,似乎把荣誉看的比生命还要重要。想要让这些人投降祈求活命简直是痴人说梦。既然如此,那割下几个唐军将领的脑袋邀功也好过两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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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冲击隘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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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来越多的马贼向荀冉和王勇封围拢过来,两人背靠着背,相互照应。

    其实马贼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是因为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而一旦陷入步战鏖斗中,他们的实力将大打折扣。但眼下马贼们成功用绊马索把忠武团的将士们分割成一个个小块,使得他们无法首尾兼顾,陷入以少打多的局面。这样一来,马贼们便可以占据绝对的优势。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不知为何,荀冉此刻竟然感觉不到恐惧,他心中只有与袍泽并肩作战的感动和万丈豪情。

    “荀将军,今天咱们便杀个痛快!”

    “好!”

    荀冉爽朗一笑,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与一个人坦诚相向了,长安城太过阴暗让人不禁会去设防算计。在那种逼仄的氛围中,整个人也会变得异化。

    在痦子脸的督战下,一轮轮的马贼向荀冉王勇封二人扑杀而来。

    荀冉一刀架住一个企图偷袭王勇封身后的流匪,奋力一踹,将将化解。紧接着又有两名马贼挥刀朝少年砍来,少年连忙挥刀去挡,却吃力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荀将军,让我来!”

    王勇封费力的转过身来,将陌刀朝那两名马贼脑袋砍去。

    但听一声钝响,鲜血喷涌而出,两颗头颅高高飞起,砸向了痦子脸。

    “啊!”

    他惊呼出声,脸色变得煞白。

    “快杀了他们,别他娘的跑!”

    痦子脸挥刀砍翻一名想要逃跑的喽啰,狠声道:“谁他娘的逃跑,就是这个下场!”

    在痦子脸的威逼之下,又有不少马贼不情愿的围拢上去。可他们不是被王勇封拦腰砍断身子,就是被轻易削去脑袋。

    陌刀的作战半径实在太大,马贼们丝毫占不到便宜。

    奉哥儿眉头紧蹙,这么下去一百来号兄弟不知要被这个痴汉子杀掉多少。这些可都是他的私兵,死一个少一个。

    这么下去当然可以把王勇封耗到力竭,接下来解决那个少年将领自不是问题。不过这样做代价太大,他承受不起。

    “拿弩来!”

    奉哥儿怒喝一声,自有喽啰上前递上了弩机。

    这弩机看起来十分小巧,仅仅是臂张弩的三分之一大小。

    奉哥儿瞄准了王勇封,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只听得倏的一声脆响,黝黑箭头的弩箭急射而出,射在了王勇封的背心。

    “噗!”

    弩箭钻入血肉,发出的声音十分可怖。

    王勇封微微一愣,随即身子一软,若不是有手中陌刀可以倚靠他便要跌倒在地。

    “噗,噗!”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弩箭也应声射在汉子背心,王勇封再也支持不住,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要结束了吗?

    王勇封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无助的苦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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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边的黑暗将人压的喘不过起来。荀冉极速的狂奔着,不敢回头。

    无数的袍泽被马贼砍杀,他们化身为骷髅继续追杀着自己。

    “不要!”

    眼见一个骷髅将利爪向自己伸过来,少年连忙高呼求救。

    可当他惊呼出声,才发现自己置身在普安城刺史府中。

    原来是场梦!

    荀冉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隘口的了。

    他只记得似乎有一队骑兵朝山谷疾驰而来,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荀将军,您可醒了!”

    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正在床头打盹,被荀冉一声惊呼吵醒,揉了揉眼睛,笑道:“您已经昏睡了一天,若再这么下去,郎中也没办法了。还好您吉人自有天相,扛了过来。”

    荀冉半靠起身子,只见自己右臂,左腿都被绑上了白布。雪白的布帛上隐隐有暗红色的血渍。

    “勇封呢,其他弟兄们呢?”

    荀冉忽然想起当时隘口恶斗的场景,从一落马他便与刘,谢二将失去了联系。至于王勇封,倒是与他一直并肩作战,可......

    “荀将军您可别着急,薛大将军已经派兵把那山谷里的马贼尽数剿灭,您的部众多数都被带回了普安城。”

    小厮不疾不徐的说着,这可急坏了荀冉。

    “你说什么,多数?”

    少年焦急的追问把小厮吓得不轻,赶忙说道:“有十来名军爷被那伙儿杀千刀的贼人,被那伙贼人杀害了。”

    轰!

    荀冉口中悬着的一股气一下便泄了。他无奈的摆了摆手道:“你继续说吧。”

    小厮沉声道:“薛大将军派人搜查山谷时活捉了一个装死准备逃走的马贼,据说还是震山虎的三当家呐。”

    “你说什么!”

    荀冉追问道:“薛帅在山谷之中捉到了马贼的三当家?这么说马贼此次伏击是早有预谋了?”

    少年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一般马贼劫掠普通商队都不会派出太多人手,像这次由三当家领队悉心布置看来是提前知道了讯息,有备而来了。

    这一定是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给马贼,难道左千牛卫里面有内鬼?

    荀冉只觉得悲痛欲绝,与身上的这些伤痛相比,被袍泽出卖的感觉更让他痛心。

    怪不得马贼布下了重重陷阱,路障,他们早已料到了唐军的动向!

    “扶我起来,我要去见薛帅!”

    荀冉只觉得胸口被人掏空一般,若不将此事查清,他就对不起那些死去的袍泽!

    “荀将军,万万不可啊。郎中说您伤口刚刚缝好,若是再崩裂那就不好了!”

    小厮在一旁苦苦相劝,荀冉却是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可他哪里还有什么气力,只觉的双腿一软,复又跌倒在床头。

    “哎!”

    少年愤恨的捶打着床头的矮几,仰天长叹。

    便在这时,屋门被推开,薛武礼在剑州刺史仇封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荀冉,你受苦了。”

    薛武礼走至荀冉床头,挥了挥手示意小厮退下。

    仇封瞪了小厮一眼,吓得他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薛帅,末将有一事要向薛帅禀报!”

    荀冉此时此刻只想给死去的袍泽们报仇,这仇人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马贼,而是与他们同袍同衣的左千牛卫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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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提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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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武礼挥手示意荀冉莫要着急:“这件事本将军已经知道了始末,你放心,我已经捉住了那马贼头子,一番提审下,定会从他口中撬出是谁通风报信的。”

    薛武礼的态度让荀冉心中稍稍一暖,他抱拳礼道:“末将多谢薛帅,那伙儿马贼固然可恶,但那通风报信之人更是无耻。末将请命提审马贼首领,还死去兄弟们一个公道。”

    薛武礼有些犹豫,他倒不是认为荀冉没有能力做到这些,而是觉得少年此刻更需要休养。

    “薛帅!”

    荀冉的坚决终于感动了薛武礼,他摆了摆手道:“也罢,你便跟孙五共审此事吧。”

    “多谢薛帅!”

    荀冉大喜,连忙拱手致谢。

    “你先别急着谢我,本将军虽然允准你追查,却是命你暗查。事情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切不可打草惊蛇,扰我军心。”

    荀冉抱拳道:“末将遵命!”

    ......

    ......

    普安城大牢,一处幽暗的囚室外,牢头儿陈炳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的坐到一处胡凳上。

    他眉毛一挑,嗤道:“这位兄弟,你便都招了吧,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作为普安城大牢的牢头,便是豪绅小官都得给他几分薄面。毕竟谁没有个喝凉水塞牙的时候,若是犯了什么事儿落到了这晦暗阴冷,不见天日的地方,还不得仰仗他陈炳的照拂?

    陈炳最喜欢提审的犯人是豪绅公子,这些人家财颇丰,胆子却极小,稍稍恐吓一番便能榨出不少油水来。而且这些人多数没有什么官家背景,可以随意拿捏不用担心惹上麻烦。

    至于秀才举人就有些麻烦了,他们毕竟都是有功名的人,便是使君大人真的给他们定了罪,也不能按照一般犯人用刑。得等到朝廷批复的最终文书下来,才能动手。

    他最不想碰的便是带有官身的犯人。别管他们是贪墨了银钱,还是因为强抢民女被人参奏,都带着一股傲气。

    官家的事情谁也说不清,说不准人家靠山硬气,过不了多久便官复原职了呢?

    对于这样的人,陈炳往往还得好酒好菜的伺候着,这银钱可都得他自己出。

    所以他但凡见到犯官,能不碰便不碰,实在躲不了了,也会交给手下的狱卒去做。

    而眼前的这个人嘛...

    陈炳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他一番,终是摇了摇头。

    这人五官清秀,举止儒雅,虽然在牢房之中,仍有一股出尘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马贼头子啊!

    “怎么,装起哑巴来了?”

    陈炳眼神一厉道:“你若是冥顽不化,我可要用刑了!”

    奉哥儿目光汇聚在陈炳脸上,惨然一笑:“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既然被唐军俘获,他便没有想着活着走出大牢。非是他视死如归,便是蝼蚁都尚且偷生,又何况是人?只是他是贼,彼是官,自古官贼不两立。

    “好呀,你还敢跟老子犟嘴,来人啊,给我重重杖他!”

    此言一出,便有两名狱卒端着黝黑色的圆棍走入牢房。

    这棍杖与县衙的的竹板有很大区别,它一头稍扁平,一头稍圆,看重量肯定要比竹板重上不少。

    两名狱卒不由分说的将奉哥儿拖翻在地,正要行杖教训,却听得牢门处响起一声急呼。

    “且慢!”

    十来名军卒点着火把分两列簇拥着荀冉和孙五走入了大牢,陪侍在旁的是剑州刺史仇封。

    “使君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陈炳微微一愣,旋即陪着笑脸迎上前去。

    “本官来提审人犯,你且把牢门打开!”

    仇封本不常来牢房,偶然一至,只觉得晦暗污秽,气味十分难闻。

    他用左手掩住口鼻,眉头皱成了一团。

    “两位将军还请见谅。”

    仇封先将荀冉,孙五请到胡凳坐定,后厉声责问奉哥儿道:“大胆贼人,还不将事情原委如实道来!”

    奉哥儿不疾不徐的挪了挪脚步道:“可否先把某的枷下了?”

    “你!”

    仇封没想到一个阶下之囚还敢如此嚣张一时有些气愤,正欲责骂,却被荀冉拦住。

    “仇使君不妨便依了他的请求。”

    仇封不敢得罪荀冉,皮肉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当然,当然。”

    “来人啊,给他下枷!”

    陈炳面露难色:“使君大人,这恐怕不妥吧。这贼寇颇有一番拳脚,若是卸了他身上的重枷,他闹将起来,那可如何是好啊。”

    “废物,你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阶下囚?再说,便是你们无能,这不还有两位将军吗!”

    陈炳被仇封教训的面容一红,连忙道:“属下遵命!”

    他大手一挥,狱卒便上前配合着将奉哥儿的重枷卸了下来。

    奉哥儿活动了一番手脚脖颈,冲荀冉拱手一礼:“多谢了。”

    在一线天隘口交战之时,奉哥儿便注意到了荀冉,这个少年虽然年纪尚轻,却勇毅果敢,懂得身先士卒的道理。故而他才会想到第一时间射杀刺人,以摧毁唐军将士的士气。

    虽然他与荀冉一个是官,一个是匪,但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荀冉嘴唇微微蠕动,终归还是没有回应。眼前这个人是杀死自己忠武团袍泽的凶手,虽然背后有人通风报信,但也改变不了奉哥儿手上沾满大唐军士鲜血的事实。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孙五眼神极为凌厉,他与荀冉又不同。荀冉是太子派入军中的,虽然也兼着游骑将军的头衔,但毕竟不是行伍出身。而他孙五则是真真切切的老兵,忠武团的将士很多都是与他一起应征入的府军。

    刘三娃,吴二牛,林家旭子......

    这些兄弟都是死在这个马贼头子手下,这笔账他要好好跟他算一算。

    “你们想让我说些什么?”

    自知已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奉哥儿倒也是释然。

    “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的,是谁!”

    孙五突然一步上前,抓住奉哥儿的衣襟,厉声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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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奔袭敌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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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哥儿的态度倒在孙五的意料之中。

    孙五冷冷一笑道:“呵,看你说的轻巧,我看你心中也十分不甘吧?”

    奉哥儿面上肌肉微微一抽,惨然笑道:“你莫要诓我。”

    孙五大笑。

    “诓你?我还需要诓你?不过是看你可怜,给你个机会罢了。好,那且不说那通风报信之人。你便说说震山虎这几个当家里,你又真正信服谁?”

    他这一连追问把奉哥儿逼得一愣。儒雅斯文的姿态再也维持不住,竟然抽泣了起来。

    “讲实话,我真想把你千刀万剐了,可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我不得不让你开口。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不过你家人可就要受到连累了。孙文方是吧,你以为你改了名字官府便查勘不到了?马贼流匪之后,我记得怎么也得流放或者入贱籍吧?”

    他这番威逼利诱让奉哥儿彻底崩溃,此时的他再顾不得什么仪态,掩面大哭。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隐姓埋名上山为贼,竟然会被人挖出老底,真是让人绝望无比。

    他并不想死,但若必死无疑也不会去祈求。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眷因此蒙尘受罪。

    奉哥儿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你想听些什么?”

    此时荀冉夺步向前道:“先把通风报信之人揪出来!”

    奉哥儿连连摇头:“我们之间从未见过面,一直便是飞鸽传书,我只知道他叫青龙。”

    “青龙?”荀冉大失所望,这不过是个十分寻常的化名罢了。看来此人十分谨慎,要想捉住他怕是难了。

    “将军为何以为此人一定是军中袍泽呢?”

    奉哥儿打开了话匣子便索性与荀冉聊开了。他指了指仇封道:“刺史府衙中的人也有嫌疑。”

    他这一句话点醒了荀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怎么便没有想到呢!

    从进入普安城的第一刻起,左千牛卫亲兵玄武营的一切行踪便在刺史府衙官员的掌控之中。

    他们有能力也有时间去给震山虎诸马贼通风报信。

    仇封面色有些难看了,他暴喝道:“大胆刁匪,死到临头还要血口喷人,信不信本官立刻斩了你!”

    他拔出佩剑便要去刺奉哥儿,却被荀冉一把拉住。

    “仇使君,你冷静一点!”

    孙五也道:“这贼寇不过说刺史府中小吏有可能通风报信,仇大人可不必如此在意。”

    仇封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挤出一丝笑容道:“让两位将军见笑了,仇某会立刻召集府衙诸吏,一一询问,若真有此事定秉公执法,严惩不贷!”

    荀冉点了点头。他也不认为这件事情和仇封有何关系。毕竟当初是仇封让左千牛卫帮忙剿匪的,如果他和山匪马贼有勾结,又何必多此一举,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嘿,你继续说!”

    仇封咬着牙装作大度的摆了摆手。

    奉哥儿淡淡道:“其实刚一开始大当家和我都不太相信此事,毕竟府军不太可能为了区区一山头的马贼就耽搁行程。但二当家对此事十分坚持,我们也不得不相信。”

    “二当家?”

    荀冉追问道:“你是说这个二当家很可能与通风报信之人熟识。”

    “我也是猜测,毕竟只有他斩钉截铁的保证此番劫掠会有大收获。”

    奉哥儿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马贼靠打劫商队富户为生,劫掠的多是银钱。但这并不意味着马贼不需要兵器。与之恰恰相反,除去朴刀和最劣质的羽箭便是剑州名头最响的震山虎,也再拿不出什么上等的甲胄刀戟来。这只唐军是左千牛卫大将军薛武礼的精锐亲兵,光是明光铠就有一百余副。这可让眼馋的马贼们难以拒绝,要知道一副明光铠可以在战斗厮杀时将军士受伤死亡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二当家的名字叫荷方,是个狠厉的汉子,若是能捉住他,或许能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你说什么?你是在暗示我们攻入震山虎的营寨,生擒匪首?”

    孙五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仔细判断着奉哥儿的用意。

    “我可以为你们绘制山寨的地图,不过我的条件是放过我的家眷。”

    这个条件似乎很合理,荀冉和孙五相互对视了一瞬,纷纷点头。

    ......

    ......

    出乎荀冉的意料,薛武礼同意了袭剿震山虎营寨的想法。

    只不过他这次派出了足足一千人,由孙五领兵,荀冉只是他的副将。

    剑州刺史仇封对此事自然十分支持,这不仅仅可以一举根除剑州一代多年的匪患,还可以让那些怀疑自己勾结马贼的人闭嘴。

    按照奉哥儿绘制的山寨地图,震山虎一共有三营,分别由三个当家统率。奉哥儿作为三当家已经将自己的嫡系心腹尽数带出,也就是说如今震山虎山寨中只有两营不过七八百人。

    震山虎的山头名叫虎啸山,距离一线天不过二十余里。

    虎啸山是双峰,主峰被大当家震山虎占据,副峰则是二当家荷方的大本营。也就是说震山虎不过是个名义上的马贼名号,真正两位当家谁也指挥不动谁。倒是三当家奉哥儿一直委曲求全,不过他的部众此番肯定会被其他两位当家收编,也就没有所谓的三当家了。

    土匪毕竟是土匪,这在荀冉看来是不变的真理。便是奉哥儿又如何,还不是为了一点利益便出卖了兄弟?

    骑在战马之上,荀冉的目光有些疑惑。老实的讲,他并不认为剿灭这一只马贼有什么用。剿灭了震山虎还会有别的马贼冒出来,解决剑州乃至蜀中的赋税徭役问题,才能从根本上消除剑南道匪患。

    他这番与孙五前来袭剿震山虎,更多是为了给死去弟兄一个交代!

    天色有些暗了,孙五挥手示意众人在山脚下停下来。

    “我们先驻扎在山脚,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我们再趁着夜色杀上山去!”

    毕竟是一名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老将,孙五对于战场形势的把握还是不容置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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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太子驾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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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西市。

    泡馍馆内,梅萱儿望着窗外匆匆走过的行人,默然不语。

    自打入了暑,天气便分外闷热,凉皮和酸梅汤倒是卖的大火,可梅萱儿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荀冉随军入蜀剿匪,虽然看起来并不怎么危险,但梅萱儿的眼皮却总是跳个不停。

    她多么想跟着少年一起入蜀啊,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便在这时,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萱儿姐姐!”

    常子邺急切的从店外赶来,边走边道:“快准备迎驾!”

    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圆领袍衫,脚蹬乌云靴,头戴幞头,颇是考究。

    梅萱儿奇道:“常小公爷怎么穿成这般,又不是赶去上朝。咦,对了,小公爷刚刚说的迎驾又是何意?”

    梅萱儿的疑惑不是没有道理。平日里这常子邺放荡不羁,衣着颇是随意,怎么今儿个突然正经起来了?

    “嘿,我的好姐姐,还能是谁,太子殿下驾临西市了啊!”

    常子邺一拍大腿道:“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梅萱儿连忙点头。

    是啊,如今圣人领兵亲征突厥,在长安城中便是太子监国。除了他,还有谁能用驾临二字?

    “奴家这便去准备。”

    梅萱儿抿了抿嘴唇,扭身回到内堂,干练的指挥着店中伙计铺挂好彩绸,焚烧香草。

    常子邺坐在大堂内的一方矮几前,端起一杯酸梅汤便灌了下去。

    “这鬼天气,真是把人热死了!”

    七月的长安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置身其中的百姓只能无奈的浸在暑气之中。便是有风吹来,带来的也是阵阵热浪,丝毫不能让人感受到凉意。

    富贵人家的公子纷纷躲在宅邸里吃着冰酪酥,谁也不敢这时节再去平康坊挥金了。

    常子邺心中苦啊。

    这太子殿下好好的东宫不待,跑到西市转悠了起来。可怜他好不容易等来了休沐,却得陪侍左右。

    苦,真的是苦啊!

    他嚼了嚼酸梅汤中的冰块,嘶的呼出一口冷气。

    “萱儿姐姐,店里加的冰块寒气真重。”

    梅萱儿笑道:“还不是从常小公爷府内拉来的。小公爷方才在街上中了暑气,这才会觉得冰块森寒。”

    对于常子邺的抱怨,梅萱儿早已是见怪不怪。这个小郎君出身权贵之家,难免沾染了一些骄奢之气。不过相比于其他欺男霸女,骄横跋扈的勋贵子弟,常子邺的脾性已是极好的了。

    而且他似乎很有经商的天赋,梅萱儿与他一起合作,竟是能得到不少启发。

    “对了,萱儿姐姐,你也别着急,殿下说了,荀大哥他们已经到了剑州了。”

    常子邺拍了拍脑袋忽然说道:“剑州距离益州已经不远,若是不做耽搁应该很快就会抵达。”

    梅萱儿心中悬起的石头终于落地,她苦笑道:“这奴家便放心了,蜀道艰险,还是早点到益州的好。”

    常子邺点了点头道:“不过行军之事有时也说不准,毕竟马贼流匪多是在深山之中。”

    说完他便觉得有些不妥,遂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快随我出门迎接殿下!”

    泡馍馆外,一辆玄青色棚顶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周遭前后并行着十余骑,皆是甲胄光鲜,气宇轩昂。

    常子邺与梅萱儿在马车停下后迎至近前束手站定。

    “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李贞在内侍张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朝二人摆了摆手。

    “不是在宫中,便不必拘礼了吧。”

    他今天心情不错,故而在处理了几份文书后临时起意决定来西市泡馍馆尝尝荀冉新捣鼓出的凉皮。

    “殿下请!”

    常子邺躬身延臂,将太子李贞让至屋里,冲梅萱儿使了一个眼色,梅萱儿立刻心领神会,冲内厅拍了拍手。

    便有伙计将准备好的凉皮与酸梅汤端了出来。

    李贞颇感兴趣的道:“孤听闻这凉皮口感十分劲道,不知是如何制出。”

    梅萱儿连忙答道:“回禀殿下,这面皮制作起来并不复杂。首先要将面粉和入盐巴筛起,之后缓缓加入清水,使其成为面糊。”

    稍顿了顿,梅萱儿接着说道:“之后便将搅拌好的面糊放入冰窖之中醒面即可。”

    李贞追问道:“醒面?”

    梅萱儿点了点头:“是的,这还是荀郎君告诉奴家的。他说这样蒸出的面皮才筋。”

    “哦,这倒是有趣。”

    此时张芳已经试食过了面皮与酸梅汤,冲太子点了点头。

    李贞夹起一根面皮送入口中,仔细的咀嚼了起来。

    “这面皮倒真是筋!而且似乎有一股微麻的香味。”

    “回禀殿下,这是胡椒的味道。荀大哥跟我说将胡椒炒制出油可以作调味,加入面皮口感会很好。”

    常子邺在一旁恭敬答道。

    太子面露笑意:“常郎君,你们这次怕又要大赚一笔了。”

    常子邺连忙陪笑道:“殿下这么说,真是让臣无地自容了,这可都是荀大哥的功劳。”

    “你们两个不早就不分彼此了吗?”

    李贞心情颇好的开起了玩笑:“孤在想这面皮可否引入军中,以作伙食。”

    常子邺惊诧道:“殿下,这凉皮不过是供人佐餐小食,若引为军粮恐怕不妥吧。”

    李贞却道:“总要试上一试才能知道。行军之时夜晚严禁生火,不然便会有炊烟,引起敌军的注意。但若将这面皮冷食带在身上,则可随意食用,不需再生火烹煮。”

    李贞酌了一口酸梅汤,淡淡道:“朝廷肯定会给予你们赏赐补偿的。”

    常子邺面颊一红:“臣不是那个意思。”

    李贞却是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面皮是你跟荀郎君制出的,朝廷要征用,自要做出赏赐,这是你们应得的。若是荀郎君在此,怕是还要和孤讨价还价呢。”

    梅萱儿抿了抿嘴唇道:“殿下可知,荀郎君何时能回长安?”

    李贞眉头微蹙:“军中之事变幻无常,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孤便允你一诺,这次荀郎君回京,准其休沐一月,让其好好休憩一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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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夜袭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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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完全黑透后,孙五下令唐军衔枚行军。

    他统领的玄武营是左千牛卫的精锐,足有千余人,军卒们行动步调很一致,可见这只精兵质量很高。

    夜袭震山虎的山寨是荀冉提出的。

    既然奉哥儿已经将山寨的地图画了出来,唐军便可直捣黄龙。

    夜间行军,最忌讳的便是惊动岗哨。

    震山虎的两个营寨分在两处山头,但相聚并不算远。

    孙五亲率五百军卒奔袭主营,而活捉荷方的重任则落在了荀冉肩上。

    二人在半山腰处分兵,各自前行。

    新月高挂,繁星点点。

    少年确没有一丝欣赏夜色的心情,紧紧攥住了缰绳。

    为了将行军的声音降到最低,荀冉在出发前命人将马蹄都裹上了粗布。这样除非及至近前,几乎不会有人听辨出马蹄的响声。

    由于军士口中都衔了木枚,整个军队十分安静,荀然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越往上走,山势越险峻,荀冉眉头微皱。

    按照奉哥儿的地图,前面该是一处浅洼的沼泽。要想前往副寨,便必须越过沼泽。

    出发前奉哥儿建议是绕行,荀冉也不想冒险,便按照既定计划命令全军由东侧的芦苇荡绕行。

    战马踏过芦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这让荀冉有些紧张。此时王勇封在普安城中养伤,在荀冉身侧的是旅率刘德。他赶忙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放慢速度,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越过沼泽,便来到一处灌木丛。

    唐军沿着灌木缓行,快到尽头时荀冉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停下来。

    震山虎的副寨便在一百步外,荀冉望着燃起的篝火蹙起眉来。副寨相比主寨,缺少了壕沟的掩护,但寨门却还是用排竹修筑的十分坚固,之前摆放着鹿角,苦竹签,还有散落的不少铁蒺藜。

    最让荀冉忧心的是营寨两侧是瞭望哨塔。

    若是唐军接近营寨,被哨兵发现,那就功亏一篑了。

    他低声吩咐道:“刘德,一会我和你分别射杀一名瞭望塔上的哨兵,之后便派出五十人行至营寨下偷偷打开寨门,并清扫路障。”

    “末将遵命!”

    刘德沉声应道。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瞄了瞄左侧哨塔上值岗的马贼。

    弯弓似满月,箭矢似流星。

    但听一声劲响,刘德羽箭也紧跟着射出。

    两支羽箭相继射杀了两名哨兵,那二人发出一声闷哼便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荀冉长出了一口气,还好他二人都是一箭射杀哨兵,不然麻烦就大了。

    荀冉冲刘德点了点头,对方立刻挥手示意五十名军卒出列。

    他们走出灌木丛,匍匐着向营寨前去。

    此时正是马贼们熟睡的时候,除了那两名哨兵再没有巡岗的马贼。或许便是二当家荷方也不会想到会有一支五百人的唐军突然出现在营寨外吧。

    这些军卒都是刘德精挑细选出的精锐,单兵作战的素质自然极高,他们很快便潜行到营寨之外。

    按照之前的计划,军卒们从随身褡裢里掏出了绳索铁钩,开始攀登营寨。

    山匪营寨自不会有城池那般坚固,高度也大有不如,依照荀冉估计,最多也就是两丈上下,相当于六米。

    这样高度的寨门,唐军军卒翻阅起来没有什么难度。不一会的工夫便越过了寨门,跳将至营寨内。

    军卒们早已将鹿角,苦竹签等路障移开,又将铁蒺藜收好,此刻打开营寨大门,用火折子引燃了火把高举着向密林一侧的唐军大部发出信号。

    荀冉心中大喜,一挽马缰吩咐道:“随我冲将进去,生擒匪首!”

    玄武营的弟兄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听得荀冉将令纷纷打马扬鞭朝着山寨寨门疾驰而去。

    由于副寨没有挖壕沟,去除路障后寨门前一马平川,再无任何阻碍。

    荀冉率领唐军顷刻间驰入营寨,手握长槊,眼神毅然。

    唐军军卒们也纷纷手握长枪,紧紧跟在荀冉身后。

    马贼营寨的布置不似唐军大营那么严密,许多红柳,芦苇,苦竹,干泥巴混合搭建的窝棚散落各处。

    荀冉一声令下,军卒们便将引燃的火把朝马贼营房掷去。

    此时天气燥热,这些营房一点即燃。顷刻间马贼营寨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那些睡梦中的马贼纷纷惊醒,顾不得提上裤子便跌跌撞撞的跑出营房来。

    “失火了,失火了!快救火啊!”

    一个小喽啰还没明白过来,便被一柄长枪刺透了胸腔,软软的倒在营房前。

    更多的马贼则是发现有人袭营,随手抄起朴刀本能的向唐军砍去。

    但唐军纵骑闯营,又是夜袭,岂是这些刚刚醒来的马贼能抵挡的。

    一时间哭喊声充斥在营寨内,无数马贼被唐军用长枪挑起重重的甩将出去。

    荀冉的眼中满是怒火,他要报仇,他要给死去的袍泽们报仇!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端平马槊,槊尖微微下倾。

    依靠战马的速度,少年将马槊刺入一名喽啰的脖颈。

    一时间鲜血喷溅而出,那喽啰立刻死透。

    “挡我者死!”

    荀冉一连挑翻十来名马贼,如天神一般。

    此刻熟睡的马贼几乎都被喊杀声吵醒,在二当家荷方的带领下纷纷聚集了起来。

    荷方惊讶的望着如银龙般勇猛的唐军,连连道:“他们是怎么闯进来的。你们这帮废物,哨兵呢,哨兵呢。”

    回答他的自然是死一般的沉默。

    荷方冷笑一声,抽出朴刀道:“给我顶上去,顶上去!”

    那些聚拢过来的喽啰不甘的被荷方亲信驱赶着迎上前去。可他们此刻既没有盾牌也没有长枪,只有朴刀,如何能与唐军交战。

    一场屠戮在所难免。

    荷方发现一名黑衣黑甲的少年将军手持马槊冲杀在最前,短短时间内已经有十余名喽啰被他挑翻。

    这些唐军甚至不会停下来割下死人首级,他们的眼中似乎只有杀戮。

    “嘶”

    仲夏之夜,荷方竟是吸了一口冷气。

    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快撤,快撤。都给老子上马,咱们结阵冲杀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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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我有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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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方神色慌张的翻身上马,在几十名喽啰的护卫下朝寨门处疾驰而去。

    在他眼中,这支唐军已经是不可战胜的了。他没有理由再在这里耗下去,至于这些火海中的马贼喽啰,便听天由命吧。

    “闪开,快闪开!”

    荷方一挥马鞭,抽倒一名拦在身前的喽啰,战马从他身边踏过,溅起一抔尘土。

    此时的山寨已经被火光照的犹如白昼,玄武营的铁骑在营寨之中一次次的冲杀,将无助哀嚎的马贼用长枪挑起,再重重的甩出去。火势越来越大,整个营寨霎时间被火舌隔成了无数的小段。

    一名马贼刚刚用朴刀砍死一名坠马的唐军火长,便被跟将上来的玄武营军卒乱刀砍成了肉泥,死状态极为可怖。他身侧的两个喽啰,打算合围一名落单的校尉,却被迎面而来的战马撞倒,顷刻间踏碎了肋骨,发出声声哀嚎。

    “饶了我吧,军爷,军爷,行行好,发发慈悲,我家里还有卧病在床的老母和刚学会走路的女娃。”

    一名三十来岁的马贼被几名唐军军卒逼到了角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磕头如捣蒜,顷刻间鲜血便从额头流出,染红了整个面颊。

    可这些唐军军卒却没有丝毫放过他的想法,一名军卒奋力将手中横刀一挥,这马贼的脑袋便被应声砍下,竟然砍瓜切菜一般。他的头颅被军卒用油布包好,丢到一个硕大的褡裢中。这些首级都是他们剿匪的明证,是他们升迁的希望。

    荀冉手持长槊将一名马贼百夫长挑起,重重的甩了出去。

    “杀光,这里的马贼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很冷,冷的让人心颤。

    回应他的是冰冷的屠刀声。

    对这些马贼,玄武营的军卒不会有任何同情。

    割下一颗脑袋,他们的军功便记上一笔,又有谁会跟军功过不去呢?

    “荀将军,那贼寇要跑!”

    刘德眼尖,见荷方在几十骑的掩护下朝寨门方向冲杀逃命,立刻沉声提醒荀冉。

    “随我来!”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双脚轻夹马腹,趋骑朝荷方追去。

    刘德沉声回应。立时便有几十名玄武营军卒跟在他身后,紧追荀冉。

    荷方虽然逃得早,但此时山寨中已经乱成一团,没有空间给战马疾驰。荷方小心翼翼的挽着马缰,生怕一不小心坐骑被近前的尸体绊倒,让他滚落至地。

    “二当家,唐军追上来了。”

    一名喽啰面露苦色的说道。荷方回头一看,见夜色之中一条火龙越追越近,心中近乎绝望。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荷方咬牙道:“你们给我放箭,把那领头的小子射下来!”

    话一说完,他便一磕马腹,落荒逃去。

    那些喽啰愣了片刻,只得掏出羽箭,边驱驰战马,便转身射出一箭。

    马上射箭极为困难,更何况此时马贼们皆是心惊胆战,握弓的手型已经变形,射出的箭毫无力道,被荀冉轻巧拨开,散落在地。

    荀冉大怒。

    他掏出角弓,搭上了一支破甲箭,瞄准了三十步外的一名马贼。

    只听嗖的一声脆响,羽箭破空而出,追身射在了那马贼的背心。

    马贼惨呼了一声,跌落马背,被追上来的唐骑踏成了肉泥。

    “追上去,一个不留!”

    荀冉又抽出一支破甲箭,奋力射出。

    又一名马贼被羽箭射中肩胛,挣扎着驱骑出几十步,终是被赶上来的玄武营军卒砍翻下马。

    荀冉每射出一箭,便有一名马贼跌落马背。不多时的工夫,荷方身侧的马贼已经只剩下寥寥数人。

    少年当然不会放过他。

    在距离荷方只有五十步时,荀冉拉起角弓,将箭矢瞄准了马臀。

    但听嗤的一声脆响,羽箭破空而出,旋转着射向荷方身下坐骑。

    破甲箭射入战马臀中,箭矢瞬间撕裂了皮肉。那畜生发出一阵嘶鸣,将荷方重重的甩了出去。

    荷方在地上连着滚了几圈,正是头脑眩晕之时,便有几柄横刀搭在了他的脖颈之上,立时晕死过去。

    ......

    ......

    普安城,大牢。

    薛武礼冷冷的望着眼前身着囚服,浑身是伤的荷方。

    “你还不肯说?”

    “某要是说了,大将军可否能饶某一命?”

    荷方艰难的抬起头来,惨然一笑。

    薛武礼摆了摆手,示意愤怒的孙五莫要上前。

    “你没有资格跟本将军谈条件。”

    荷方点了点头:“是啊,不过大将军想知道的东西可就要跟着某一起进棺材了。”

    薛武礼眉头微皱。

    “你别以为本将军会听任你威胁。”

    他转过身来,冲荀冉道:“这件事便交给你了。”

    说完,薛武礼带着心有不甘的孙五一行人,阔步出了大牢。

    荀冉拱手送走薛武礼,冲着荷方淡淡道:“我知道你此刻一定想知道,是谁出卖的你。那么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

    荷方本已绝望的眼神中忽的又闪出一抹光彩。

    “将军所言当真?”

    荀冉点了点头。

    荷方犹豫了片刻,还是叹声道:“实不相瞒,普安城中确有我们安插的眼线,那人便是剑州刺史的妾室仇刘氏的族第刘汝安。”

    荀冉不曾想荷方会坦白的这么干脆,微微一愣,旋即追问道:“刘汝安?此人被你们安插在普安城已经多久了?”

    荷方苦笑道:“事已至此,大人又何必再问呢。”

    荀冉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荷方叹声道:“实不相瞒,这刘汝安此时怕已是服毒自尽了。”

    “你说什么?刘汝安已经服毒自尽了?”

    荀冉险些跌倒,他站定稳了稳心神。细细思忖之下,荷方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刘汝安对左千牛卫的动向十分清楚。自己跟随孙五率领玄武营袭击山寨的事情,他想必也该十分清楚。

    山寨已经被攻破,这刘汝安自知没有活命的机会,服毒自杀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下,将军可以告诉我是谁给出山寨地图的了吧?”

    荀冉淡淡道:“是奉哥儿。”

    “果然是他。”荷方摇了摇头,竟是出奇的平静。“这么说,大当家那里也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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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蚕市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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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决完镇山虎这个麻烦,左千牛卫总算可以离开剑州,直奔益州了。

    这件事情荀冉处理的颇为妥当,在薛武礼心中加分不少。至于玄武营,忠武团的将士更是对荀冉佩服的五体投地。

    “荀将军,末将还是觉得太便宜那几个贼寇了。”

    王勇封攥紧缰绳,驱骑追上了荀冉,抱怨道:“这伙儿马贼无恶不作,端是犯下滔天罪行。便是不行车裂,也当枭首示众。绞刑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荀冉淡淡一笑:“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既然已经坦白,没有道理再去为难。给他们一个全尸,也没有什么不可。”

    荷方交代清楚始末后,与奉哥儿一道被薛武礼下令绞杀。得以全尸,这个结果对于他们来说可能已经是最好的了。

    官匪不两立,从他们投入山头做马贼的那刻起,便该料到今天的结局。

    这一次一举端掉震山虎的山寨,对于剑州一带百姓无疑是件大好事。自此,很长一段时间内,怕是都不会有马贼敢劫掠乡里了。

    倒是剑州刺史仇方,狠狠的教训了一顿宠妾仇刘氏,成了人尽皆知的笑料。

    剑州距离益州并不算远,及至益州城前五里处,薛武礼下令全军原地驻扎待命。

    荀冉皱眉道:“难不成这次又有人出城迎接?”

    毕竟仇封的例子在前,荀冉生怕这个剑南节度使仇英也是这副性子。

    王勇封嘿嘿一笑道:“荀将军,这你可不必担心了。蜀中最繁华的莫过于益州。那剑州最大的普安城跟益州比起来,真是弹丸之地。咱们这次来到益州城,可是能好好歇歇脚了。”

    从王勇封的话中,荀冉已经基本断定唐时的益州极为繁华。

    自唐末五代以后,益州这个别称就很少再使用,而是用成都代替。

    事实上,唐代四大名城中,与长安并列的扬州、成都、敦煌都各有特色。成都能够排在第三位,足以说明其强大的综合实力。谈起唐朝的益州城,最先想起的莫过蜀锦了。当然成都的雕版印刷技术发展的也很快,不过现在荀冉开发出了活字印刷术,雕版印刷的应用就要少了许多。

    “我倒是忘了,你是蜀中人。”荀冉一勒马缰,淡淡道:“你这么说,可是寻好了地方给我们避暑?”

    “瞧荀将军说的,难不成,我老王在您心里就是贪图吃喝的庸人吗?”

    王勇封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不过,倒真有几处避暑的好地方。摩河池、百花潭一直是蜀中士子聚集的地方,若是荀将军有心思,大可以一去观之。”

    荀冉奇道:“听这名字倒是与曲江相似,你小子不是又要诓我什么吧。”

    王勇封连连摆手道:“冤枉,我真是冤枉啊。荀将军,我可是为你好啊。”

    “罢了,到时便由你引路吧,谁叫我是外乡人呢。”

    荀冉对于成都的印象一直很好,自己前世也曾在成都旅居过一段时间,对那种慢节奏的生活十分向往。

    看王勇封这一脸期待的样子,怕是唐朝的益州在生活节奏上也与后世没有什么本质分别吧。

    ......

    ......

    经过一番交接,玄武营的将士簇拥着大将军薛武礼气势非凡的进了益州城。

    荀冉从进入益州的第一刻起便仔细的观察了起来。

    益州作为剑南道节度使驻跸之地,已经不能仅仅用州治的标准衡量了。事实上,有唐一朝一直有着扬一益二的说法。当然,益州和扬州真正占据大唐经济最强大城市头两把交椅,那还是在安史之乱之后。

    安史之乱彻底打破了大唐的繁荣盛世,北方一时陷入战乱之中,端是烽烟四起,十室九空。

    安史叛军所到之处,皆是屠城劫掠,便连西京长安,东都洛阳都不能幸免。

    在长安衰败之后,大唐的经济重心也就南移,造就了益州、扬州的崛起。

    剑南节度府在城北正中的永正坊。

    作为上宾,薛武礼、荀冉等一行人自然被节度使仇英安排在了单独的跨院休憩。至于玄武营的一众亲兵,也在节度使府邸周围得到了很好的安置。

    便如荀冉预想的那样,仇英并不急着跟薛武礼摊牌,甚至绝口不提剿匪一事。玄武营军卒进驻益州城三日除了吃喝,却也没有什么旁的事情去做。

    今日午后,荀冉在王勇封的引领下,来到益州城有名的蚕市闲逛。蚕市三月时最热闹,现在已经凋敝了不少。

    王勇封毕竟是蜀中本地人,对于益州民风还是很了解的。

    “荀将军,是不是觉得此地和长安差别有些大?”王勇封搓着双手笑道:“这益州不似长安只有东西两市。除了这蚕市,还有花市、药市、麻市、菜市、草市。在益州买起东西来可比长安要方便许多。”

    荀冉点了点头。

    看来蜀中之地自古便有了这慢节奏的影子。像长安城那样分东西两市,最大的好处便是易于对商贩管理,大宗商品交易起来也更加有保障。但是这样做的缺点也很显而易见,百姓不能轻松的在家门口购买日用商品,而必须到东西两市购买。唐代百姓只能步行,这距离可不算近,一来一回时间成本也很夸张。

    而益州则巧妙解决了这个问题,各种市场里满是琳琅满目的商品,百姓们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来到特定的市场购买,效率上也大大提高。

    便拿这蚕市来说,来购买桑蚕的多是蜀中各大制丝的家族。这些家族几乎垄断了蜀中乃至大唐七成的蚕丝生意。养蚕自是为了吐丝,要知道丝绸不仅在大唐是奢侈品,在此时的许多国家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便说安西控制下的诸多胡国,其国主多喜丝绸,不惜花费几十倍乃至上百倍的高价从粟特商人手中购买。

    蜀中掌握了丝绸从养蚕,吐丝,制绸的一并技术,故而蜀锦能够名满天下。作为御用丝绸,蜀锦的质地自不必说,荀冉既然来了,自然也想看看这些精美绝伦的丝绸是如何生产出来的。

    “这位郎君,快来看看。我们家的蚕丝便在锦鲤巷也是数一数二的。”

    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吸引了荀冉的注意。少年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布衣的妙龄小娘正在朝自己招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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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锦鲤巷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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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娘身穿一件淡青色粗布薄衫,正似笑非笑的冲荀冉招手。

    荀冉心道这人该是饲养桑蚕的农户,淡淡道:“我们只是转转,并不买丝。”

    “是这样啊,那不好意思啦。”小娘子有些失望的笑了笑,复又摆了摆手:“我听郎君口音不像是蜀中人,该是刚到益州城不久吧?”

    荀冉微微一愣,旋即答道:“是啊,我们是从长安来的。”

    “长安?”小娘子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兴奋追问道:“郎君可能说上一说,这长安究竟是般什么模样?”

    荀冉面露难色,倒不是他不想描述,只是这四平八方,状若棋盘的长安城似乎并不怎么好用言语形容啊。

    一旁的王勇封嘿嘿一笑道:“这位小娘子,哥哥我也是长安人,你恁的不问问我?”

    小娘子白了王勇封一眼道:“你满口的蜀中口音,还想冒充长安人。再说了,长安的郎君都该是温文尔雅,哪里会像你这般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

    王勇封被说的涨红了脸颊,恹恹的叹了一声。

    荀冉好奇道:“听姑娘这么说,似乎对长安人很有好感,不过长安可确是一个好地方。”

    “我就说嘛,阿爷是不会骗我的。他十年前去长安走过商,一路上虽然艰险,但阿爷说他到达长安城的那一刻觉得这些劳苦都是值得的。毕竟是天子居住的地方,那等气派岂是寻常人能想象的。人这一辈子如果不见一眼长安城,岂不是白活了一遭儿。”

    荀冉不曾想这小娘子的父亲还做过行脚商人,怪不得她对长安城如此憧憬。

    “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薛婉儿,住在城北锦鲤巷,就挨着建元寺,可好找啦。咦,对了,郎君怎么称呼?”

    薛婉儿倒是极爽快,不但把姑娘极看重的芳名告诉了荀冉,就连家住在何处都一股脑儿的吐露了出来,看这架势,似乎还有邀请少年到家中做客的意思。

    “在下荀冉,有机会一定找婉儿姑娘讨教。”

    稍顿了顿,荀冉接道:“婉儿姑娘你们家是做桑蚕生意的,日子应该很好过吧?”

    在荀冉的印象中,蜀锦名满天下,便是长安权贵都以能用蜀锦制衣为荣,可见其利润丰厚。作为原料的蚕丝价格自然也不会便宜。

    薛婉儿却是轻叹了一声:“荀郎君有所不知,养蚕卖丝赚取的银钱虽然可以果腹,但要想致富是绝无可能的。前些年还好一些,自打去岁陈家接下了皇商的生意,整个蜀中桑蚕只能卖给他家,价格被足足压低了两三分,哪里还有银钱赚。”

    荀冉心中一沉。皇商自古便不是一个好应付的差事,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祸患。远的不说,便说他荀家,就是因为招惹上了皇商,才在晒制海盐一事上犯下大错,连他都跟着吃了陛下挂落。

    承接皇商的商贾图的是薄利多销,利润自然要从源头抽取。这些没钱没势的养桑蚕的农户,自然成了压榨的对象。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如此,婉儿姑娘便不曾想过换个营生?”

    薛婉儿眼神一黯,喃喃道:“像我们这样养蚕的人家,除了养蚕什么都不会,又能去干嘛呢?难不成去做行脚商人?”

    荀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在唐代像薛婉儿这样的人家并不少。她们凭借着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混口饭吃并不难,但要想更进一步,过上富贵日子那就难如登天了。至于科举,一年不过取士一百余人,更像是给穷苦寒士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罢了。

    “若是婉儿姑娘不弃,荀某今日便想去府中拜访一番。”

    薛婉儿闻言大喜:“荀郎君可是当真?好,那我今日便早些收摊,跟郎君一道回家去!”

    ......

    ......

    锦鲤巷位于益州城北,紧挨着建元寺,故而往来香客极多。

    繁华之地,地价自然极高,此处有不少州官豪绅的私宅,鳞次栉比的排列在道路两侧,让路过百姓艳羡不已。

    薛婉儿的家却是夹在角落里,不大的院门落满了尘土,若是不刻意去找,很难发现。

    薛婉儿在前面引路,荀冉和王勇封紧紧跟在身后。

    小娘子走至院前,轻巧一推,老旧木门吱呀一声应声开启。

    荀冉疑惑道:“婉儿姑娘,你们平常不锁院门吗?”

    薛婉儿摆了摆手:“荀郎君,像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院子里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贼人可不会惦记着。再说了,我阿爷一直在家中,不会有事的。”

    荀冉点了点头,阔步迈入院中。

    “阿爷,我回来了!”

    薛婉儿将竹篓子放到院子一角,便朝北面的主室走去。

    “咳,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蚕丝都卖出去了?”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听来有些沙哑,荀冉心道这该是薛婉儿的父亲吧。

    “蚕丝还剩下一小半,阿爷你也知道,陈家收的蚕丝够了数目,剩下的散户家里多少都养蚕,哪里还会花银钱去收丝。”

    薛婉儿推开房门,回头冲荀冉不好意思的的笑了笑:“荀郎君快进来吧。”

    荀冉进了屋子,顿时感觉到屋子空间的局促。除了一张木床,一方矮几,几乎再没有什么旁的东西。

    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倚坐在床头,薛婉儿端起汤药送至他口中。

    “阿爷,你怎么又没吃汤药,郎中不是说过吗?这药您不能断。”

    “咳,这断一顿不要紧,又不是啥金贵身子,哪需要顿顿吃着。依阿爷看,一天一副就足够了。”

    薛婉儿面色一沉:“阿爷,你若不把身子养好,婉儿活着也没甚意思。咱家穷是穷了一点,这药却不能给您断了!”

    荀冉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掌,和声说道:“婉儿姑娘若是不弃,荀某愿意为令尊出这汤药的银钱。”

    “这位郎君是?”

    婉儿的父亲疑惑的望着荀冉,一旁的薛婉儿连忙解释道:“这是我在蚕市上遇见的荀郎君,是从长安来的。”

    “那怎么能行,老朽虽然重病在身,却晓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荀郎君这般接济,老朽断然不能接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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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黄道婆织锦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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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功不受禄啊,无功不受禄!”

    薛父的态度很坚决,荀冉也不好强求,只得再做打算。

    “方才荀某听婉儿姑娘说,这益州乃至整个蜀中的蜀锦生意都被陈家掌控了,故而小户养蚕产的丝才卖不出价钱?”

    薛父闻听此言,幽幽一叹:“荀郎君所言不虚,这陈家是蜀中望族,家里有个在朝中做侍郎的族长,故而说话极为硬气。去年陈家不知道怎么揭下了皇榜,成了皇商,这蜀锦的生意被他们家尽数揽了去。这年头有谁敢跟皇帝陛下抢生意,原先那些大大小小的商贾全部关门去做旁的生意,只有我们这些养桑蚕的农户不得不低价把蚕卖给他们。若仅仅是这般也就罢了,偏偏他们还不会全数收蚕,这蚕积压下来卖不出去,可是苦了蚕户啊。”

    “这帮天杀的富户!”

    王勇封被气的牙根痒痒,在空中挥了一记拳道:“老人家,那你们便没想过什么法子?”

    薛父被王勇封吓得一哆嗦,喃喃道:“这位看着像个军爷啊,老朽虽然抱怨了几句可从没想过做什么坏事啊。”

    王勇封心中又气又笑,刚想解释却被荀冉挥手制止。

    “您的意思是,是皇商改变了你们的生活?”

    薛父点了点头。

    荀冉心中这便有了计较。

    皇商在古代自然是垄断性质的,便拿这益州陈家来说,拿到蜀锦的独家特许权使得他们有底气压低价格,从蚕农身上压榨利润。反正益州仅此一家收取蜀锦的,你不卖与他还能卖与谁?

    “如果荀某承揽下这蜀锦生意,老伯觉得如何?”

    薛父着实被荀冉吓了一跳。少年刚一进门薛父便看出他出身富贵,他怎么也不敢想象少年敢承揽皇商啊。

    “郎君可知道,这陈家能够承揽蜀锦生意,是因为朝中有个做侍郎的族长。”

    荀冉淡淡道:“荀某没有开玩笑,荀某有实力承揽蜀锦生意,不过还需要老伯帮忙。”

    荀冉最不缺的便是后台。背靠太子这颗大树,他真的不会惧怕得罪一个区区侍郎。皇商对蜀锦的质量要求很高,价格上也不会有很大利润的空间。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利润可寻。

    “愿闻其详!”毕竟薛父年轻时做过行脚商人,还是见过一些世面的。此刻见荀冉夸下海口,心中竟然重新燃起了希望。

    “您只需要联系其他卖不出桑蚕的农户,让他们跟荀某签订协议,你们的桑蚕荀某全部按照市价收购。”

    荀冉当然不仅仅是在发善心。事实上,他很早就对丝绸生意感兴趣,作为最赚钱的行当,少年自然没有不涉足的道理。只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如果能够跟这些蚕农达成协议,倒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可是郎君收这么多蚕丝来,有何用处?”

    薛婉儿有些忧虑的看着荀冉,提醒道:“陈家已经和朝廷签下了三年的协议,三年之内怕是不会更换皇商了。”

    荀冉笑道:“朝廷也不是对皇商毫无要求的,不然也不会压低收购蜀锦的价格了。”

    他的分析并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在这个主要依靠农业的时代,即便强盛如大唐岁入也十分有限,不可能让这些皇商随口定价。事实上,朝廷给出的收购蜀锦的价格要比市价低上两成。这这也是为什么陈家会在收蚕一事上压价。陈家要赚钱,就必须压榨蚕户的利益,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不要说区区一个侍郎,陈家便是背后站的是当朝尚书,也不能保证蜀锦的生意会一直由其承揽。

    “可是现在已经是七月,怕是有些来不及了。”

    薛父叹了一声,若荀冉真的有实力,他不介意陪着荀冉试上一次。可朝廷会在入秋前收取蜀锦,时间上确实有些紧张。

    “若是去除缫丝的时间,荀某觉得还是来得及的。”

    薛婉儿点了点头:“练丝和穿综花不了多少时间,不过织锦的时间还是有些长的。”

    荀冉眉头微皱,此时的织布机技术不算太高,相较于宋代要差上不少。虽然也有专业的蜀锦织机,但只能供给皇室和贵族少量使用。

    荀冉淡淡道:“荀某想到一种新的织机,一定能提高蜀锦的织取速度。”

    ......

    ......

    回到节度使府邸,荀冉便将自己锁在屋中,对着白纸发呆。

    他印象中黄道婆的织布机应该用的是踞织腰机,这样可以大大增加织布效率,不过梭子大小,细微开口的尺寸肯定要做适当的调整。

    这些东西他不需要画的详细,只需要将大概模样画出,匠人们自可做出。这也是制作吉他给他的经验。

    古代的匠人们实力真的很强大!

    荀冉照着印象将织锦机的大概模样画在纸上,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他当时将织锦机的完整模样记下来,眼下便没有这么难做了。他现在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

    老实讲,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制作出黄道婆的织机,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便不会放弃。

    荀冉叫来了王勇封,将织机图纸交给了他,又悉心叮嘱了几句,这才仰躺在床上,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织机的升级改造势在必行,这可以大大提升生产效率。但这仅仅是第一步,便假设可以制作出黄道婆的织机,那么他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向蚕农大量收丝了。

    收丝当然需要大量银钱,钱嘛......

    荀冉有些头痛了。

    若是在长安,这点银钱自然不难筹措,可是眼下他是在益州,即便派人快马回长安取钱,一个来回也要月余,那黄花菜都凉了。

    钱到用时方恨少,荀冉再次感慨票号生意是多么的重要。

    没有银钱自然要去借,可是自己人生地不熟,要管谁去借呢?

    荀冉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去跟薛武礼商量一下,毕竟也只有以他的名义,才能说服仇英,借钱出来。

    只要仇英发声,这些蜀中大户必定会松口放血。银钱一借到手,便可以开始收购蚕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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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拉拢豪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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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对于筹措银钱还是很在行的,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假他人之手是再合适不过了。

    仇英身为剑南节度使,虽然不太能调的动军队,但对于一般的世家豪族还是有一定号召力的。

    薛武礼在听得荀冉一番对织机的介绍后自然也是动了心思。毕竟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这一点上便是堂堂左千牛卫大将军也不能免俗。

    既然薛武礼开口,仇英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在节度使府邸设下宴席,邀请了益州豪绅世家赴宴。

    要说益州世家,虽不及五姓七家般历经千年浮沉而不倒,但也是枝繁叶茂,根深蒂固。

    除了陈家,卫家和孙家是益州最大的世家。这些世家明面上关系很好,实际上却是在暗地里互相捅刀子,谁也看谁不顺眼。

    便说这孙家,因为跟陈家争夺皇商的名额,不惜动用了蜀王李秀的势力。

    这孙家二房的嫡小姐嫁给了蜀王做孺人,故而整个孙家都攀上了皇亲,成了名副其实的豪族。蜀王是当今皇帝陛下的叔叔,在蜀中建府已经多年。此时藩王虽然已经不领大量军队,但毕竟还兼着益州都督的职位,名义上也是益州军队的最高长官。

    不过蜀王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跟朝中要员撕破脸皮,最后还是松口将皇商的生意拱手让了出去。

    孙家人自觉的丢了面子,故而仇英说明缘由后,孙家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明立场的。

    卫家相较于孙家要逊色一些,但也有近万亩良田,族中生意更是兼顾丝绸,茶叶,瓷器,不可小觑。有他们坐镇,仇英自然便有了底气。

    “今日仇某请诸位来,实是有一要事相商。”

    仇英轻放下酒杯,捋着胡须道:“大家应该都知道,朝廷对于每年进贡的蜀锦一向很看重,故而才会设立织锦坊,专理此事。只是近来这蜀锦的缺口太大,朝廷不得不允许私坊制锦,这才有了陈家应承皇商的事情。”(注1)

    孙家长房郎君孙右军拱手道:“既然朝廷有需要,自当广收蚕丝缫丝,以制蜀锦。”

    他这话说的隐晦,但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

    陈家之所以能够赢得皇商的头衔,靠的便是应下海口,允诺一年提供一千万匹蜀锦,这可是织锦坊一年产量的五倍。难怪朝廷会毫不犹豫的将私坊制蜀锦的任务全权交给陈家。

    此时河清海晏,一斗米只需要五文钱,一匹绢却值四百五十文钱。唐朝绢是可以用来直接做货币的,作为绢帛中质地最好的蜀锦,自然价钱更高。

    拥有这么多蜀锦当真是富可敌国了。

    卫家二房主事卫醇也捋了捋胡须道:“便是一千万匹也不能满足朝廷的需要,除了皇亲贵胄,不少蜀锦会卖到扶桑,河中,甚至是波斯。想必仇大人忧愁的便是这个缺口该如何补上吧。”

    仇英点了点头:“不错,除此之外每逢番邦来朝,朝廷的赏赐也是番邦进献的数倍。蜀锦的缺口确实让仇某忧心不已。不过荀将军已经想出一种新的织机,定能制出更多的织锦。”

    卫醇奇道:“哦,还有此事?”

    他本对荀冉没什么印象,听得仇英此言立时来了兴趣。他盯着荀冉看了良久,怎么也不相信这么一个少年郎君可以制作出织机来。

    “其实这织机也不能说是荀某想出的,荀某只不过在现有织机基础上做了几处改进。”

    荀冉朝薛武礼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对方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中稍定。

    有了沙盘的先例,看来薛武礼对荀冉还是很信任的。

    一直沉默的孙右军也道:“若荀将军真能制出此织机,对我蜀中织造绝对是件大好事啊。”

    他们都经商数年,当然知道织机更新的意义。荀冉此举将带给整个蜀中织造业一场巨大的变革。

    “所以,仇某才找来诸位商讨筹措银钱一事。”

    仇英轻咳了一声,微微一笑。

    “筹措银钱?”卫醇皱起了眉头。“难道仇大人不是叫我们来分担蜀锦的织造吗?”

    卫醇本以为一场酒宴便能定下乾坤,不曾想这却是个由头,自己当是被仇英诓了来。

    荀冉淡淡道:“如今已经入夏,不少蚕农手上积压了蚕丝,此时购买才能赶上今年的织造。”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些豪绅世家心中想的肯定是压低价格明年再收丝。但如此一来必定会错过今年的织造。等于将一年的蜀锦织造拱手让给陈家。更重要的是明年荀冉还不一定在蜀中,他要赶在离开剑南道前敲定此事。

    “荀将军的意思是现在还有机会争取蜀锦织造的机会?”

    荀冉冲仇英拱了拱手道:“这件事情还是由仇大人来说更为合适。”

    仇英颇为受用的捋了捋胡须,和声道:“只要各位能够在三日内筹措到足够的银钱买下蚕农手中的蚕丝,织染局那里仇某自会去言说。”

    卫醇大喜:“仇大人真是爽快,如此的话银钱一事卫某今日便去筹措。”

    孙右军也抚掌赞叹:“如此,仇大人无需担心,银钱的事便交给孙某了。”

    此时此刻,荀冉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

    起初二人对筹措银钱都很推诿,但一许诺他们分食皇商,便都拍着胸脯作保,当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荀将军,你那新式织机合适能够制出?”

    卫醇似乎有些担心,生怕蚕丝收到手里,荀冉再摆他一道。

    荀冉淡淡道:“不出五日,便可制出。”

    倒不是荀冉诓他,这织机的制作比吉他更简单,毕竟有现有织机可以参考,五日已是足够。

    “好!”

    卫醇一拍大腿道:“卫某便结下荀将军这个朋友了!”

    孙右军也道:“孙某亦愿与荀将军为友。”

    荀冉朝二人拱了拱手:“荀某得此二友,实是幸甚!”

    对这样的结果,仇英很是满意。

    他挥了挥手道:“既然事情已经谈妥,诸位便用宴吧,今日仇某准备了上好的剑南烧春,当是不醉不休!”

    ......

    ......

    注1:朝廷官方负责督办蜀锦织造的机构,相当于官方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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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信然一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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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益州,陈府。

    陈家二老爷陈晋年背负双手,焦急的在书房内踱步。

    “事情真是如此?”

    他剑眉一挑,吓得管家陈福连连答道:“小的怎么敢欺瞒老爷,这事情是六儿在节度使府邸亲耳听到的,岂能有假。”

    陈晋年追问道:“卫家和孙家怎么走到一起了,这真是奇怪。节度使大人是什么态度?”

    陈福摊开双手,无奈的回答道:“老爷,这节度使大人似乎受到一个姓荀的小子蛊惑,竟然倒向了卫,孙两家,要重新招募皇商!”

    轰隆!

    陈晋年脑子一炸,拳头猛然攥紧。好啊,他每年三千匹蜀锦拱手送到仇英府上,到头来竟然换得这样一个结果。

    “听说这个姓荀的是东宫的人,这次跟随左千牛卫入蜀,打的是剿匪的名头儿。但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东宫在消除晋王在蜀中的影响。”

    陈晋年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又何尝不知太子与晋王嫌隙日深,只是既然选择了皇商,便免不了要投靠一方,他陈家倒向的便是晋王。

    如此看来,一向表现得与世无争的仇英该是东宫的人了,怪不得他会在织造一事上狠下心来,挥刀便砍。这一刀,可是伤了陈家的筋骨啊。

    他唤管家取来笔墨,挥毫疾书,不多时的工夫便写就一封短信,将其封好。

    “你把这封信速速交到萧将军的手上,路上莫要作耽搁。”

    那管家应了一声,躬身领命而去。

    陈晋年背负双手,望着窗外流云,幽幽一叹。

    ......

    ......

    锦鲤巷。

    荀冉在薛家老屋外伫立良久,犹豫了片刻终是扣响了宅门。

    不知为何,他想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薛婉儿,让这个被阴云笼罩的家感受到一丝喜悦。

    开门的自是薛婉儿。

    小娘子见来人是荀冉,颇是有些惊讶。

    “咦,荀郎君,可是事情有了眉目?”

    荀冉点了点头:“幸不辱命,事情荀某已经办妥。怎么,婉儿姑娘不叫我进去讨杯水喝吗?”

    薛婉儿面颊一红,连忙挥手:“看我这性子,竟然忘了把郎君请进去。”

    荀冉进了宅子,疑惑道:“怎么没看见令尊?”

    薛婉儿摆了摆手:“今日表哥陪着阿爷去寺里求签了,希望佛祖能够保佑。”

    她这么说,荀冉倒是丝毫不感到惊讶。唐朝时佛教极为昌盛,便是李唐朝廷极力扶持的国教道教都不能与之相比。蜀中更是佛法兴盛之地,此地信徒众多,薛父信佛也就不奇怪了。

    “原来如此。”荀冉点了点头:“卫家和孙家应该很快就会将银钱筹措好,你们只要等着他们前来收丝好了。”

    薛婉儿喃喃道:“唔。”

    荀冉心中一紧。

    “婉儿姑娘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薛婉儿叹了一声道:“荀郎君,这蚕丝我们不卖了。”

    荀冉大惑不解:“这好端端的为何不卖了。难不成婉儿姑娘打算自己制了蜀锦来穿,可这......”

    他还没说完,便被薛婉儿打断:“事情有些复杂,总之如果是卫家,孙家出钱,那这丝我们是断然不会卖了。”

    原来症结出在这里!

    荀冉心中苦笑。

    若是这般,他却是不好追问。不过眼下能够按照市价收购蚕丝的,除了孙家,卫家还能有谁?

    薛婉儿神色冰冷的说道:“实在不行,我便卖了宅子,与阿爷去剑州老家种田去。”

    “剑州?你们世代住在益州城,怎么会在剑州有地?”

    薛婉儿惨然一笑:“谁说我们家是世代养蚕,我小时候还经常在田垄上玩耍嬉戏呢。”

    “怎么,荀郎君不信?”

    薛婉儿有些失望的垂下了头,喃喃说道:“这房子也不是祖宅,不过这么些年也是有感情了。”

    荀冉不知该如何劝说,一时间屋子里气氛颇是尴尬。

    “荀郎君一定想问,我们家是不是与孙家,卫家有过节。”

    薛婉儿大方的摊了摊手:“其实这些蜀中豪族没有一个好东西,我阿爷的腿疾便是三年前卫,孙两家争抢蚕丝时被木棒击打后落下的,一遇到阴天便会酸痛不止。”

    荀冉心中一惊。

    “他们争抢蚕丝,怎么会闹到婉儿姑娘你这里?”

    薛婉儿摇了摇头:“三年前我们家还是锦鲤巷里有名的养蚕大户,其余蚕农都看我们家的意思,再决定将蚕丝卖给谁家。那一年卫家和孙家争的很凶,故而找上了我阿爷,都希望我阿爷能够表个态,将蚕丝卖出。可是蚕丝就这么多,却是有两家要。最后他们两家带了家丁在锦鲤巷大打了一架,我阿爷上前劝架,便被他们的人打了。”

    原来如此!

    荀冉心中有些无奈。在这样一个时代,升斗小民怎么能和世家抗衡。像孙家,卫家这样的不过是一蜀中豪族,都可以只手遮天。像那些关陇贵族,五姓七家岂不是可以左右朝局?

    怪不得朝廷要开科取士,不然官位永远掌握在这些世家豪族手上,不过是左手换右手,皇权等于被架空。

    但即便如此,寒门子弟出头还是很难,像荀冉这样的毕竟是少数。

    人活着有时凭着的是一股气,对于升斗小民来说不能跟豪族争不出个是非,眼不见为净,也只能逃避了。

    “那如果这钱是由荀某出的呢?”

    “由荀郎君出?”

    薛婉儿有些惊愕。

    “若是由荀郎君出,婉儿自然愿意将蚕丝卖出,只是荀郎君去哪里筹措这么多银钱?”

    荀冉微微一笑道:“这便不劳婉儿姑娘费心了,总之荀某一定会筹措出收购蚕丝的银钱。”

    要收购整个锦鲤巷的蚕丝荀冉当然做不到,但仅仅收购薛家的蚕丝却是很简单的事情。眼下荀冉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能够说服仇英给自己在织锦坊一定的话语权,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意义的控制监督蜀锦的织造过程。

    “婉儿谢过荀郎君,荀郎君真是我们薛家的大恩人啊!”

    薛婉儿当即便跪倒在地,冲荀冉连连叩首。

    荀冉连忙将她扶起来:“婉儿姑娘何必如此,荀某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以后织造一事还需婉儿姑娘多多费心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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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织锦坊督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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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益州城,织锦坊。

    坊吏尹三水正在照例巡视,这批蜀锦是要直接押运至长安呈递给鸿胪寺,赏赐新罗来使的。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上面时间催的紧,尹三水不敢耽搁,索性住在织锦坊中,日日夜夜盯着纺工们织锦,染色。

    “听说仇大人又允诺卫家,孙家来分这单子。若真是如此,我们这里压力也会小上不少。”

    一名纺工冲尹三水拱了拱手,叹道:“不然仅靠陈家,入秋前都不一定能够完成朝廷的定额。”

    尹三水点了点头。他又何尝不希望如此呢。给朝廷干活儿,可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干的事情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多,犯错误的机会也会越多。若是把他逼得急了,他也想过一把甩手掌柜的瘾,反正这织锦坊离开了谁也照样运转。

    “眼下也只能这么期盼了。不过你可得给我盯紧一点,十日,最多再给你十日,必须把这批蜀锦运到节度使大人府上。”

    仇英眼下也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把所有人力物力集中到这批要的最急的蜀锦上。盛夏的官坊十分闷热,纺工们忙的汗流浃背,整个屋子全是一阵骚臭的汗味。

    尹三水掩着口鼻从中踏出,却与荀冉,仇英撞了一个照面。

    “仇,仇大人!”

    尹三水吓得面如死灰,将将给仇英行了一礼。

    “罢了。”仇英摆了摆手道:“这位是游骑将军荀冉,这段时间便由他督办蜀锦织造一应事宜。”

    “卑职遵命。”尹三水擦去额角汗水,灿灿笑道:“准备送往长安的蜀锦已经快制作完了,不出十日卑职便能将其送至官署。”

    “嗯。”仇英虚应了一声,轻声道:“蜀王那里可准备好了?”

    织锦坊不但每年要向朝廷提供足额的蜀锦,蜀王府那里也不能短了缺了。蜀王虽然一向低调,但毕竟是王爷,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而且蜀王在东宫与晋王的争斗中一直保持着中立,对于这个蜀中亲王,仇英还是想拉拢一番的。

    “这恐怕就要先扣掉给姚相爷的孝敬了。”

    尹三水面露难色,试探着问道:“您看如何?”

    仇英神色一厉:“这陈晋年当真是靠不住,当初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跟本官说能够按时完成朝廷定额,现在恁的不说话了?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姚相那里一匹蜀锦都不许少!”

    说完他便一挥衣袖,扬长而去。

    尹三水有些尴尬的望着荀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咳,尹大人。”

    少年勾起一抹笑容,诚恳的说道:“实不相瞒,荀某便是来解决尹大人的愁苦的。”

    “哦?”尹三水大喜过望。“荀将军快快请讲。”

    荀冉淡淡道:“想必孙,卫两家介入蜀锦织造一事,尹大人已经得知了吧。”

    尹三水点了点头,心中却并不高兴。这些豪族世家经商都是一个路数,即便是皇商也是想着尽量牟取商利。多出一个卫家,孙家也只能解燃眉之急。时间若是长了,并不会对蜀锦织造一事有什么太大帮助。

    荀冉继续说道:“荀某受仇大人所托,做的便是评估三家所制蜀锦一事。”

    “评估?”

    尹三水显然不太能理解“评估”是为何意,有些不解的望着荀冉。

    “就是对他们制出的蜀锦进行评判,选出质地最优的蜀锦。质量最差的朝廷所发银钱也会相应的打折扣。”

    这其实相当于后世的末尾淘汰制。适者生存,丛林法则其实在唐代也适用。只不过皇商旱涝保收把这帮奸商的脾性养的惫懒不堪。荀冉要做的便是激励他们尽全力织造蜀锦。

    有了竞争,他们自然会有动力。荀冉一点也不担心接下来的事情。他作为掌握评判标准的节度使亲派官员,自然会受到三家的讨好。

    “若真能如此,卑职便替织锦坊一众同僚谢过荀将军了。”

    尹三水眼中又充满了希望,在他看来荀冉的这一做法可以一举解决织锦坊遗留多年的弊端。

    “不过,尹大人要答应荀某一件事。”

    “别说一件,便是十件,一百件,尹某也答应荀将军。”

    “先借我一千贯银钱。”

    “......”

    尹三水不曾想荀冉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直是哭笑不得。

    荀冉则是一脸真诚的望着尹三水,这笔账自然要从织锦坊上支取。

    ......

    ......

    锦鲤巷。

    薛婉儿将做好的汤饼端到父亲的身前,轻吹了吹,和声道:“阿爷,这是婉儿给您做的汤饼,您趁热吃了吧。”

    薛父咳嗽了几声,笑道:“真是难为你了,这又是从崔家二婶那里借来的吧?记得卖了蚕丝赶快还给人家。人家二婶待咱们不薄,咱们也不能让邻里指摘。”

    薛婉儿笑道:“阿爷,咱们蚕丝马上就能卖出去了,上次荀郎君特意来家里,让婉儿等人来收丝。”

    “不是卫家,孙家的人吧?”

    薛父警惕的皱眉发问。有骨气的人都不会食嗟来之食。既然与孙,卫两家结下了梁子,他自然不会将蚕丝卖予他们。那与乞讨有什么区别?

    “阿爷,看您说的,婉儿是那样的人吗?荀郎君说了,是由他筹措银钱。”

    “荀小郎君?”

    薛父喃喃道“想不到这小郎君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魄力。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婉儿,阿爷看的出来,你该是对这荀小郎君中意吧?只是咱家实在太穷,怕是高攀不上人家啊。若是阿爷当初多做几年行脚商人,或许还能给你攒下些嫁妆。如今...唉,真是苦了你了。”

    “阿爷,您说什么呢,婉儿愿意一直陪在您身边,谁都不嫁。再说,再说荀郎君跟婉儿只是一面之交,哪里有像阿爷说的那样,真是羞死人了。”

    见薛婉儿面颊通红,薛父笑道:“这有什么的。男婚女嫁,自古便是这样。阿爷还看不出来你对荀小郎君动了情?罢了,若你真的喜欢他,阿爷便拉下这张老脸,等蚕丝卖了钱,给你置办些嫁妆。女大当嫁,阿爷可不敢耽误你,阿爷还等着抱外孙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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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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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几日,织锦坊的吏员便来到锦鲤巷薛家收取蚕丝。薛婉儿将自家积攒下的蚕丝悉数卖出,自然心情十分愉悦。

    卖了蚕丝后,婉儿约了巷里的双儿去延荷寺许愿。

    延和寺位于益州城北,出了锦鲤巷需要沿着明渠一路前行。

    婉儿计划去延荷寺许完愿再去北市买些鱼肉瓜果,给阿爷补上一补。

    至于荀冉荀郎君,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只能在菩萨面前多为他祈福,希望他官运亨通。

    延荷寺的香客并不如建元寺的多,同行的双儿走到寺门前有些懊丧了甩了甩手臂道:“建元寺的住持都是大师,姐姐你为何舍近求远来到这香火不旺的延荷寺呢?”

    薛婉儿将手中竹篮往小臂上挎了挎,笑道:“你不知道这里的菩萨特别灵验吗?”

    双儿奇道:“咦,婉儿姐姐你不是要去求子吧,我听说人家去延荷寺都是去求子的呢。”

    薛婉儿白了她一眼,嗔怪道:“你个死妮子瞎说什么呢,我求哪门子的子?是谁给你说拜观音菩萨只能求子的?”

    双儿吐了吐舌头:“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为何来此?”

    薛婉儿却是摆了摆手:“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我们还是别站在这里犯傻了,快些进寺吧。”

    二人前后脚进了寺庙,沿着右侧石道缓行到主殿。在一名高僧的引领下二人来到观世音菩萨塑像之前,奉上准备好的香火,一一跪倒在蒲团之上,许起愿来。

    良久,薛婉儿睁开眼睛,冲双儿轻声道:“我们走吧。”

    二人相依着走出寺院,沿着明渠往北市走,却在一处拐角被一伙儿壮汉拦住。

    “好标致的小娘子啊,跟哥哥回去耍上一晚如何!”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手持木棍,颇有节奏的敲击着手掌。

    他身侧一个独臂混混附和道:“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大哥你一定喜欢。”

    他挥手冲双儿点了点,吓得小娘子下意识的往后退去。

    薛婉儿柳眉一挑,双手叉腰骂道:“哪里来的野混混,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调戏良家妇女。你们再不走,姑奶奶我就报官了!”

    那横肉男子微微一愣,旋即大笑道:“孙三儿,你听见了吗,这小娘子说要报官,哈哈她说要报官!”

    “大哥,她要报官就让她去报。这种事情你情我愿,名不举官不纠的,我就说她是我家娘子,看看官府有什么话说。”

    “你!无耻!登徒子!”

    双儿被气得脸色铁青,她终于明白惹谁不要惹混混的道理。面对混混你根本没有机会辩解,只会被他们趁机调戏,占尽便宜。

    “我们走!”薛婉儿拉住双儿的手便向后转身,却发现身后也有两名手持木棍的混混拦道。

    看来她们是被人盯上了!

    薛婉儿怎么也不会想到在益州城中,光天化日之下敢有人如此嚣张的拦路劫人。这个拐角人迹罕至,怕真要让他们得手了。

    “小娘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跟了哥哥我,什么香辣日子过不了,何苦故作矜持呢。”

    横肉男向前一步,伸手就要抓双儿,却被薛婉儿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你个小贱蹄子,竟然敢打我!”横肉男大怒:“你们几个废物还愣在那儿干什么,给我上去打!”

    那些混混见横肉男发怒,纷纷围拢上前,挥舞着手中木棒,只要横肉男一声吩咐便要扑将上去将两小娘制服。

    薛婉儿退至墙角,深吸了一口气。便在她已经绝望时,一骑狂奔而至,将这群混混冲散。

    “滚!”荀冉骑在白马上,暴喝一声。

    见到荀冉手中挥舞的横刀,混混们纷纷吓得面如死灰。

    那些混混不过是市井斗狠逞强之辈,哪里见过如此场面,纷纷吓得四散逃跑。

    横肉男揉着腰艰难站起身子,啐骂道:“你小子给我等着。”

    荀冉也不去追,目送着他跌跌撞撞的逃走。

    “婉儿姑娘受惊了。”荀冉一踢马镫,轻巧的翻身下马。

    “多谢荀郎君相救。若是你不来,婉儿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若是婉儿姑娘不弃,不如先到节度使府邸稍作休整。我担心这伙儿混混会折返到婉儿姑娘家中守着。”

    薛婉儿大惊:“那我阿爷岂不是也有危险,不行,我要回去。”

    荀冉笑道:“我这便派人把令尊接至府上,这样婉儿姑娘可以放心了吧。”

    在荀冉看来,这伙儿混混肯定是有备而来,很有可能是某个大人物盯上了薛婉儿,派出这些混混稍作试探。

    至于他们为何会盯上薛婉儿,大概和自己收蚕丝制蜀锦有关。

    荀冉虽还不能肯定,但这事多半与陈家有关。

    “如此,便谢过荀郎君了。”

    ......

    ......

    当一个既得利益团体的利益受到威胁时,他们就会做出反扑。

    陈家眼下就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如果仅仅是卫家,孙家分食的话,还不是很糟糕。偏偏那个姓荀的小子在捣鼓一种新的织锦机。如果新的织机制作出来,制作蜀锦的时间将大大缩短,那荀家小子必定成为左右蜀中锦缎织造的人。而且听说他还要联合织锦坊搞什么锦缎评判,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晋年神色有些忧愁。

    偏偏这个荀冉还是兼着游骑将军的职务,手下一干精兵猛将,自己便是想教训他一番都难。

    陈家代表的是晋王在蜀中的利益,而剑南节度使仇英看来应该是东宫的人。如今这左千牛卫借着剿匪的名头来到益州,该是直指晋王了。

    在这个复杂局面中,蜀王的态度似乎便重要了起来。只是这个逍遥王爷似乎不打算插手此事,一直闭门不出。

    正当陈晋年绞尽脑汁,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时,陈福焦急的跑至近前。

    “老爷,你可要给小的做主啊。这荀家小子真是太过分了。”

    陈晋年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你慢些说。”

    “老爷,小的看那姓荀的对咱陈家动刀子,实在气将不过,便派遣了几名心腹去劫持那薛家小娘子,打算给那小子一点教训,叫他知难而退。谁知那小子竟然纵骑从小的心腹身上踏过。还骂,还骂老爷您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蚍蜉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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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蜀晋之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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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益州城,蜀王府。

    书房之中,蜀王李秀正在陪世子李括下棋。

    李秀虽然已经四十余岁,但保养的极好,皮肤白皙光滑,虽然身材略显臃肿,却掩盖不住一身雍容气度。相较之下,世子李括就显得有些羸弱了。

    李括虽是李秀的长子,却是在李秀入蜀就藩之后才生下的。自小生于王府大院,长于妇人之手,使得李括的性子偏向于阴柔。加之李秀刻意不让李括学习骑术,武艺,更导致李括病态畸形的发展。

    如今蜀王世子虽然在诗歌,骈文上颇有造诣,但身子极弱,稍是着凉伤风,便会干咳一月不止。蜀王看在眼中,自然也急在心里。他虽然宠妃十余人,生下的却多是郡主,就这么一个宝贝子嗣,如何能不记挂忧心。

    李秀不知道找过多少名医为世子调理身体,可李括偏偏不争气,一直病怏怏的,不见好转。

    见儿子面色惨白,李秀心中一紧,手中的白子不由的悬在了半空。

    “括儿,郎中嘱咐你吃的药可都按时吃了?”

    李括正在出神,听得蜀王发问连忙答道:“回禀阿爷,孩儿都遵着郎中的吩咐按时服药呢。”

    李秀的眼神中满是怜惜。他二十五岁才得了李括这个独子,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谁曾想世子却是个病恹的身子。

    真是造化弄人啊。

    自己百年之后,把这蜀王的爵位交给他,他能撑得起这王府上下吗?

    “括儿,这些时日天气好,你也多出去走动走动,总在府里身子哪里受得了。”

    李秀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看他病恹恹的样子实在是忧心。只是他已经请遍了益州城的名医,他们都认为世子是体虚所致,只能调理,要想根治,还需要强身健体。

    “阿爷,孩儿知道了。”

    见儿子唯唯诺诺的样子,李秀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王爷,陈家家主陈晋年求见。”

    管家小心翼翼的冲李秀拱了拱手,恭敬的禀报道。

    李秀皱了皱眉道:“他怎么突然登门拜访了?本王可和他陈家没有什么交集。”

    他思忖了片刻,冲管家吩咐道:“还是叫他进来吧。”

    “如此,孩儿便先告退了。”

    李括拱手一礼,便要起身退去。

    李秀却是挥手阻止道:“慢着,括儿你便待在这里。”

    李括微微一愣。

    在他印象中,父王很少让他作陪会客,今儿个是怎么了?

    “孩儿遵命。”

    李括的性子极为驯顺,在他看来既然李秀吩咐了,他也就照做就是了。

    陈晋年在管家的引领下进了王府,一路疾行,到了书房方是整了整衣衫,冲管家拱手致谢:“有劳了。”

    书房之中,李秀和世子李括相对而坐,正在下棋。

    这可让陈晋年惊讶不已。

    “陈某拜见蜀王殿下,拜见世子殿下。”

    他照着礼数恭敬行了两记大礼。

    李秀微微一笑,摆手道:“快给陈公赐座。”

    照理说,陈晋年既没有功名,也没有爵位,当不起公这个字。只是陈家是蜀中第一望族,如今陈家大房入朝为官,陈家上下都由陈晋年打理,李秀给他这个面子也说的过去。

    陈晋年在锦墩上坐下,拱手道:“不知蜀王殿下可否听说织锦坊那边的变故?”

    李秀摇了摇头:“本王如今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会知道那些琐事。怎么,陈公上次承揽的蜀锦定额完不成,要找织锦坊商量延后交抵蜀锦的一应事宜?”

    陈晋年面颊一红。

    之前陈家为了争取承揽全部蜀锦织造,不惜跟孙家撕破脸皮。而孙家二房嫡小姐正是嫁给了李秀做侧室。虽然她只是一个孺人的头衔,但毕竟名义上也是代表了李秀,最后事情闹得很尴尬。虽然李秀最终主动退出,但嫌隙肯定已经产生。

    李秀方才那些话,明面上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实则是暗藏杀机,字字诛心。

    陈晋年叹声道:“许是仇节度觉得陈家制锦匹数满足不了朝廷的要求,这才引入孙、卫两家吧。这倒也没什么,可蜀王殿下可听说,这件事是由一个名为荀冉的郎君提议的吗?听说他还要制作一种新式织锦机,并要评判三家所织造蜀锦的质地,分为三等,等级不同结算银钱也不尽相同。”

    听到这里,李秀心中一沉。

    原来陈晋年来自己府上,是打的这个主意。

    三家争相织锦,看似是件好事,实则会引起三家的竞争,最后得利的却会是那姓荀的郎君。

    看来,这陈晋年是打算跟自己合纵吧?

    “陈公的意思,本王有些不明白。”

    陈晋年捋了捋胡须,淡淡道:“陈公莫不是希望本王向仇节度施压,取消这荀郎君对蜀锦质地的评判裁夺权。”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陈晋年也不想再做掩饰,索性答道:“殿下英明,这左千牛卫入蜀名义上是剿匪,其真实目的却是人尽皆知。姓荀的小子明显是东宫的人,他这一刀砍下去明面上是伤了陈家、孙家的筋骨,实则是在动晋王殿下、蜀王殿下的禁脔啊。殿下也应该早做谋划,免得到时被人逼至绝境,再寻援助可就难了。”

    “放肆!”

    蜀王李秀霎时暴怒,手中茶盏被奋力掷出,白瓷茶盏瞬间碎成无数小片。

    李秀不曾想陈晋年敢将储位之争抬到如此明面上来说,而且是当着世子的面。

    他为了自保,也为了保护家人,一直享乐自污,不曾想还会被这些居心叵测之人盯上。谁当皇帝跟他李秀有什么关系,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做他的逍遥王爷,不想被卷入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中。

    “殿下此时暴怒,正是说明殿下心虚。”

    陈晋年却是没有被蜀王的暴怒吓到,淡淡说道:“若是殿下不心虚,又何必退让呢。这种事情,本就是你退一步,敌进两步的事情。殿下若是再退,可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李秀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笑道:“两人都是本王的侄儿,你叫本王偏袒哪一边?”

    陈晋年摊开双手道:“很简单,谁给出的利益大,殿下便偏下哪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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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蜀晋之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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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偌大的朝堂就像一方棋盘,你方唱罢我登场。有时不是你想落子,而是别人逼着你落子。

    蜀王李秀如今就面临着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

    话已经说出去了,就再没有收回的可能,何况双方已经坦诚相见,再做遮掩就是真真的矫情。

    李秀思忖了片刻,挥了挥手道:“括儿,你先出去,本王有要事和陈公商议。”

    世子李括早就如坐针毡,这下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拱手道:“如此,孩儿便先告退了。”

    李括退下之后,李秀神色一厉道:“陈公,你所说的利指的是什么?”

    陈晋年也不再藏着掖着,淡淡说道:“人这一辈子,图的无非权位、名利、女人。蜀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千金之尊,这名利和女人自然是不缺的。至于这权位嘛,殿下就真的一点也不动心?”

    李秀心中百感交集。

    若说他真的不贪慕权位那是不可能的,出身在皇家,有几个不对那个位置有过想法。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将心头的野望压了下去。但这就像一盆炭火,虽然已经燃烧殆尽,但若是引有火苗,还是可能瞬间复燃的。

    皇帝的位子李秀现在不敢去想,但是若是能够立下从龙之功,获得滔天权势也不是不可能的。

    “陈公的意思是,晋王给本王的好处要比太子多?”

    陈晋年笑道:“蜀王殿下如果此时相助晋王,可是雪中送炭啊。相反,东宫本就对各藩王忌惮。虽然蜀王的兵权已经被一再削弱,但始终被有心人记挂着呢啊。若是东宫顺利继位,蜀王殿下认为他会如何对您?”

    这句话当真是说到李秀的心坎里了。

    蜀中就藩后,他的兵权便一直是有心人攻讦的切入点,虽然扈从私兵一再削减,仍不免有人上书,建议朝廷彻底削藩。

    这真是欺人太甚!

    “那么,晋王给出的诚意又是什么呢?”

    虽然李秀稍稍动了心,但不看到诚意之前他是不会真的表态的。朝廷局势如此诡谲,谁又能保证晋王就真的把他看成盟友,而不会过河拆桥,弃他如敝履?

    “蜀王殿下需要的,晋王都可以给。事成之后,雍州牧的位子便是蜀王殿下的。”

    “陈公,这你也敢作保?”

    李秀深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的盯着陈晋年。

    如果换做寻常的官位,陈晋年欣然允诺,李秀也许还会相信。但这雍州牧的位子十分特殊,近百年一直悬空,并未实际授予任何人。

    这陈晋年不过是晋王一派的一个棋子,怎么敢给出如此承诺?

    陈晋年从袍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递给了李秀。

    “蜀王殿下,这封可是晋王殿下的亲笔信。晋王殿下对陈某有过嘱托,说是时机合适便把它呈递给蜀王。”

    李秀接过密信,匆匆读过,心中震惊不已。

    原来晋王自打一年前就动了拉拢自己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将这封信送到自己手上罢了。

    好深厚的城府,好可怕的心机!

    晋王不过十六岁,就谋划如此缜密,定是能成大事。

    李秀将密信撕碎,沉声道:“如此,本王愿意一试。”

    ......

    ......

    节度使府邸,仇英居住的跨院中,荀冉正在向仇英展示新研制出的织锦机。

    事实上,有唐一朝蜀锦的质地都保持着很高的水准,远超宋明。黄道婆织锦机的出现只是大大提升了锦缎的生产效率,至于质量并没有多少提升,甚至还有些许下降。

    仇英虽然身为剑南节度使,但毕竟不可能事无巨细一并处理,对于蜀锦的督造,他实际上是全权委任给织锦坊的吏员的。荀冉也不想在过多专业性的术语上纠结,只简单的介绍了新式织锦机的构造,并重点提及了它的效率。

    仇英疑惑道:“这织机真的能将蜀锦织造数量增加数倍?”

    荀冉笑道:“这件事便包在荀某身上,若是不能翻倍,仇节度大可治荀某的罪。”

    仇英连连摆手:“那倒不必。如今荀将军将精力放在蜀锦督制一事上,那剿匪的事情,看来是要薛将军另寻人选了。”

    少年心中一沉。他来到益州这些时日,一直处于闲暇状态,竟然忘记他们入蜀的目的。

    剪除晋王羽翼是一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剿匪还是要做的,不然难免惹人指摘。

    “仇节度放心,某这便去跟薛大将军商议,定会一举消除益州一代的匪患。”

    仇英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荀冉见他并没有跟自己深谈的意思,也就识趣的拱手退去。

    出了跨院,荀冉恰巧碰到了薛婉儿。

    小娘子挎着一方竹篮,正顺着墙根往西角门走。

    荀冉赶忙上前叫住她:“婉儿姑娘,你这是要去干嘛?”

    小娘子转身笑道:“荀郎君,我想去菜市买些瓜果时蔬,做来与阿爷吃。”

    自打薛婉儿与薛父被荀冉接到节度使府邸,她们便似被圈养了起来。

    虽然每日好酒好菜的伺候着,但薛婉儿却觉得浑身的不自在。这下好不容易寻得了个机会,便打算出府去溜溜。

    荀冉心中只觉得好笑:“怎么,这才几日便按捺不住了?你就不怕又遇到那些地痞混混?”

    那日的景象着实让薛婉儿心有余悸,若不是荀冉及时赶到,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此时她的心情是矛盾的。

    虽然她有些害怕再遇到那些混混地痞,但总不能因为害怕就躲在节度使府一辈子吧?

    这是荀郎君在这里暂住,等到荀郎君离开了益州,她和阿爷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她鼓起勇气道:“荀郎君,婉儿还是觉得和阿爷回去住比较好,那里毕竟是婉儿的家啊。”

    荀冉心中一沉。

    上次遇到的地痞混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薛婉儿这时回去肯定是凶多吉少。

    但婉儿如此坚决,他又不好拒绝。

    “要不这样吧,我派出几名弟兄夜里在你们家外巡视,也好护得你们一阵周全。”

    “那婉儿便先谢过荀郎君了。”

    薛婉儿冲荀冉款款施了一礼,浅笑着挎着竹篮子朝节度府角门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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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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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边镇的军制极为复杂。

    一方面府军制度还未完全崩坏,折冲都督府的建制还得以保留。另一方面,节度使却有自己的募兵。便拿剑南道节度使仇英来说,他真正能指挥动的却是这一万名招募来的募兵。

    仇英给这支军队取名为青甲军,其军卒待遇远远高于折冲都督府编制的府军。

    这当然是因为仇英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对抗晋王派系的府军。要知道剑南道在册府军军卒为十万人,即便有的军卒不堪劳苦,逃离兵营那也远远多于仇英能够控制的募军数量。

    仇英借剿匪为借口,请东宫派左千牛卫入蜀,自然是希望不费一兵一卒吃掉整个剑南道府军。

    只是这确是有些难度,毕竟军营不似朝堂,军卒们认得都是自家火长、校尉,旅率。这一级级的阶梯式关系网远比常人想象的要复杂。进驻益州近半月,薛武礼也不好过于明显的表态。

    杯酒释兵权?薛武礼觉得这种想法就是在玩火,弄不好甚至会引发叛乱。

    薛武礼最后想到的办法是叫剑南道尤其是益州府军配合左千牛卫一齐剿匪。名为配合,实在是叫他们作先头部队。这样一来,不管府军剿匪结果如何,仇英都是受益的一方。

    如果剿匪不利,自可以借势削去晋王一派将领的兵权。若是剿匪成功,以府军的战斗力,也必然有所损耗。薛武礼可以借此机会将残部整编,这时再安插东宫亲信便简单的多了。

    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作为东宫最信赖的将领,薛武礼必须一切以东宫的利益为考量。

    荀冉整日忙着织造事宜,自不会去理这些琐事。

    今日他又来到织锦坊督查。

    坊吏尹三水正在督促坊工给蜀锦染色,见荀冉前来立马迎上前去。

    “荀将军,您怎么来了。快,这边坐。”

    染坊里人多且杂,十分嘈乱,尹三水将荀冉引至偏厅,神色恭敬的说道:“这一批织锦机确实要好用了不少,荀将军真是旷世奇才啊。有了这织锦机,入秋前不但鸿胪寺要的那批蜀锦能够按时交抵,便是姚相和蜀王那里也有了着落。”

    荀冉坐定后,淡淡道:“荀某也是偶得想法,遂草草勾画。不曾想竟然制出如此强大的织锦机,着实有些惊讶。”

    尹三水知道荀冉是在谦虚,也不说破,只叹了声:“可这样一来,下官便有些难做了。荀将军应该知道,如今陈家、孙家、卫家都承揽了蜀锦织造的事宜。这既然成了皇商,就要按照皇商的规矩来。若是仅有一家那还好办,但三家同时织造,质地、时间上都会有所出入,下官也知道拆东补西,凑整运送到长安。这样一来,每批蜀锦的质地不尽相同,难免会遭到朝廷的责怪。”

    荀冉神色一凝,这点他倒是没有想过。虽然评判考察能够督促三家尽快织造蜀锦,但质地难免会有出入。这些蜀锦单单放着看不出来,但要是放在一起,那可就要出大事了。

    “这件事,恐怕还得荀将军出面,把几家家主请到一起,好生商量一番。”

    见尹三水这堂堂织锦坊官吏,对蜀中世家也持如此谦卑的态度,荀冉心中直是感慨,他终于明白为何每年剑南道向朝廷运抵的蜀锦都会有缺额了。

    ......

    ......

    长安城,东宫。

    丽正殿中,太子李贞正在批阅奏疏。

    深夜寂寥,书案之上,烛火随风摇曳,将一道残影投射在不远处的花鸟屏风上。

    李贞越看奏疏,眉头便皱的越紧。

    河东大旱,紧接着便是蝗灾。

    蝗虫一过,整片的田亩便被啃食个精光。人怎么能跟蝗虫斗,无数流民携妻带子逃离了家园,朝关中涌来。他们心中只有一过念头,那就是吃饱肚子,不至于在冬天来临前就饿死。

    关中米粮满仓,这是人所周知的事情,所以他们眼中只有长安,仿佛到了长安,朝廷的赈济灾粮便能救下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河东刺史连夜呈上奏表,请求朝廷早做决断。

    如今天子西征突厥,朝中一应事宜皆由东宫决断。若是旁的事情,李贞倒也不需要考虑太多。偏偏这赈灾的事情,关系到国本和朝局稳定,他不敢有一丝疏忽。

    张芳奉上一碗参茶,和声道:“太子殿下,这是奴子亲自煮的参茶,您喝一点吧。”

    李贞摆了摆手道:“如今河东十数万灾民涌入关中,你叫孤如何有心情喝茶。”

    若是放在往时,凭借太仓中的存粮,还不至于让这些灾民饿死。但此时适逢大唐与西突厥决战,情况有些特殊。这一战,大唐可是倾出举国之力。别说是太仓的存粮,便是陇右、河西的粮草也都押运到了安西。

    这一仗不容有失,所有的资源都必须向其倾斜。

    李贞叩了叩额头,着实有些焦急。

    本来晋王就藩河东是件好事,偏偏连着出了旱灾、蝗灾。如果自己不管这事情,晋王势必会抓住它大做文章。以晋王在御史台的势力,要想炮制出几件抨击东宫的奏疏还是不成问题的。

    但自己若是管,就要压下送往安西的一部分粮草,赈济灾民。

    如此做,短期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如果唐军能够速战速决,在一个月内大败西突厥,一切都好说。但如果唐军与西突厥陷入鏖战,那后续的粮草供应势必中断,其后果不堪设想。

    不论自己如何做,都会冒着极大的风险,这决断之事真是难啊。

    李贞本以为晋王就藩后便可高枕无忧,过几日安稳日子,谁曾想事情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太子殿下,依奴子浅见,不如号召关中富户献出粮食,赈济灾民呢。”

    张芳的这个提议倒是有些道理,李贞神色一振,但没多久便又泄了气力。

    叫关中富户献出粮食,谈何容易啊。

    “眼下也只有试上一试了。孤总不能下令关闭长安城门,眼睁睁的看着河东灾民饿死在城门外吧?”

    “殿下仁义,真是我大唐百姓之福啊。”

    张芳赶忙送上一记马屁,神色极为得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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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商人遇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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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蜀中几大家族聚在一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当他们的利益受到威胁时。

    商人逐利,跟他们谈理想,实在是一件好笑的事。

    荀冉可不想在这上面多费唇舌,所以他选择开诚布公的跟这三大家族谈开来,也免得他们认为自己藏着掖着,包藏祸心。

    益州城北最繁华的沉香楼雅间内,荀冉与三大家族的族长围坐一桌。少年举起酒杯,淡笑道:“荀某今日请诸位来,便是商议蜀锦织造一事,这杯酒荀某先饮为敬。”

    说完少年将美酒一饮而尽,面颊带笑。

    “荀将军真是太客气了。”

    陈晋年神色颇为平静。与蜀王的会谈结果很理想,这让他在面对荀冉时十分自信。再怎么说,蜀王在这剑南道、益州城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岂是一个小小游骑将军能够撼动的?这小子若是真敢硬来,那不是蚍蜉撼树吗?

    稍顿了片刻,陈晋年道:“其实呢,我陈家对孙、卫两家加入蜀锦织造一事,是十分欢迎的。只是不知道荀将军对三家接下来的分工有何安排。”

    他这话已经说得极为明白,荀冉也不愚笨,一下便听出他的隐意。

    “陈公的意思是,怪荀某疏于督查了?”

    荀冉夹起一片酱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陈晋年大笑:“荀将军误会了,陈某如何敢怪荀将军。陈某只是希望荀将军能够给我们一个明确的说法。”

    “是啊,还希望荀将军能够明示。”卫醇也在一旁敲起了边鼓,唯有孙右军一直默然不语。

    荀冉心中冷笑。

    这些家族背后代表的都是各大藩王的利益,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怪不得织锦坊的吏员一谈起益州城的着几大家族便恁然色变。

    “如此,荀某便与诸位说清楚。”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和声说道:“想必诸位都已经听说,荀某研制出了一种新式织锦机,并且已经在织锦坊投入了试用。”

    卫醇点了点头道:“这卫某倒是有所耳闻,听说这新的织锦机在相同时间内可以织造数倍于原先的蜀锦。若真的是如此,那我们便不再需为朝廷每年的定额发愁。”

    “卫公消息倒真是灵通。”荀冉点了点头道:“其实,这款新式织机的灵感也是荀某偶然所得,能够有现在的所得也是有些出乎荀某的意料。”

    “荀将军可否将这新式织锦机卖给我们,这样我们也可以跟上织锦坊织造的速度了。”

    一直沉默的孙右军终于发声了。

    如此的直截了当,荀冉倒是佩服。

    “这当然不是问题。不过荀某有一个要求。”

    孙右军眉头微蹙:“银钱的事情荀将军只管提,不论是多少贯钱,我孙家都不会讨价分毫。”

    荀冉却是摆了摆手:“孙公误会了。荀某虽然也是商贾出身,但凡事都讲一个理字。既然都是给朝廷办事,那就没有理由在如此小事上窠臼计较。银钱方面,便按照一台织锦机三十贯钱来算,孙公意下如何?”

    孙右军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直是腹诽不已。

    他本想花上一千余贯钱将整个织锦机的制作方法买下,这样他便可以按照样机进行仿制。不曾想这荀家小子颇是狡猾,竟然只肯按照台数来卖。最可恨的是,他竟然以为这价格算便宜。一台织机三十贯钱乍一看来确实不贵,但若是细细算下来,以孙家承揽的蜀锦定额,需要至少三百台织锦机,这便是将近一万贯钱啊。一万贯钱便是财大气粗的孙家要一时筹措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事实上,他们这样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虽然每日进项很多,但花费消耗也不少,要想一时抠出一万贯钱并不容易。

    原本买下一台织锦机便能仿制,现下却被荀家小子逼着按照织锦机的台数来买,真是气煞人也。

    虽然心中怨恨不已,孙右军却不敢表现出分毫。

    “好说,好说。”

    他瞥了一眼身侧的陈晋年,强自将怒火压了下去。

    “我们买下这新式织锦机后,荀将军是不是还准备定下评判尺度呢?”

    陈晋年不愧是老谋深算,一句话便问到了根上。

    荀冉也不避讳,摊了摊手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各行各业都有尺度规矩,这点想必陈公该很清楚。不过,荀某定下评判尺度,自然也是希望各家织造的蜀锦,质地上能够达到送抵朝廷的标准。”

    标准这个东西从来就是因人而异的。

    荀冉如此说,就是要告诉这些世家,规矩是由他来定的。

    这件事情上有节度使仇英撑腰,他完全不必担心。

    什么蜀王,晋王,都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跳将出来插手干预。

    “荀某决定,每十日收取一批诸位承揽织造的蜀锦,并评判出甲乙丙三级。甲等自是最好,可以得到两成的奖励。乙等所得不变。至于丙等,则需要扣除两成的银钱。”

    这相当于将丙等两成收入划拨给了甲等,看似激励三家尽心织造蜀锦,实则是慷他人之慨。这三家家主都是混迹商界多年的老油子,如何能被荀冉轻易蒙骗过去。

    陈晋年轻咳了一声,笑道:“如此恐怕有些不妥吧。荀将军愿意督促蜀锦的织造,这点陈某并不反对。但这标准一事却还是有待商榷。依某看,不如这银钱由织锦坊来出,甲等赏两成,乙等赏一成,丙等不做奖赏。”

    “是啊,陈公说的不错,我们织造蜀锦本就是为了报效朝廷,其利润已是十分微薄,若再因此赔上银钱,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卫醇也在一旁提点道。

    一涉及到他们的切身利益,即使是往日的死敌,也会自然而然的结为盟友。真是应了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荀冉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被他们的威逼吓退。

    少年挥了挥手,立时有十余名身着明光铠的甲士小跑着冲进院内。

    “这是仇节度的意思,诸公不是想反悔吧。”

    荀冉从袖口抽出一张布绢,指着上面的墨字道:“这委任书上面可写的清清楚楚,若是反悔,税赋十加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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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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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有时必须得无耻一点,尤其是面对一群无耻之徒时。

    你若不表现的比他们还无耻,只会任人欺凌,成为案板上的鱼肉。

    陈晋年等人显然没有想到荀冉留有如此后手,一时有些惊慌失措。

    荀冉这一手可以说是软硬兼施。软的是拿出了仇英颁发的朝廷委任书,上面也有各家家主的名字,这相当于从法理上找到了根据,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硬的自然就是冲将进来的这十数名兵卒了。

    这些都是玄武营忠武团的精锐牙兵,皆是荀冉的心腹。夜袭震山虎营寨让荀冉在这些军卒心目中的形象变得伟岸了起来,大唐军队就是这样,军卒们只认同强者。

    荀冉的身先士卒让他得到了真正的尊重,这支军队也将荀冉当成了真正的长官。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是这些连功名都没有的商贾。

    陈晋年被明光铠晃得有些眼晕,心情极为复杂。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虽然心中震怒不已,终究还是服了软。

    “便依照荀将军所说去办吧。只不过购买织机的银钱还需要我们几家再筹措一番。”

    荀冉也不想把他们逼得太急,淡淡笑道:“如此,便十日如何?时间拖得久了,也不利于诸公织造蜀锦。”

    “十日甚好。”

    卫醇赶忙拱手打起了圆场,孙右军也连连道:“十日内我们一定会将银钱送到节度使府上。”

    三家家主离开节度使府后,王勇封匆匆忙忙的走进了跨院。

    荀冉见他神色焦急,挥了挥手道:“发生什么了?”

    王勇封叹声道:“荀将军,薛将军暴怒,砸了不少东西了,任是谁劝说都没用,要不您去劝劝吧。”

    “哦?”荀冉皱眉追问道:“你可知道是为了何事?”

    王勇封无奈的摊了摊手道:“末将若是知道,便不会如此焦急了。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荀冉心中一沉。

    在他的印象中,薛武礼一直是个很有城府的人,能够让他如此暴怒,一定是出了大问题。

    虽然理智告诉他此时去劝说有些吃力不讨好,但少年还是决定前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恩,我这便去。”

    ......

    ......

    荀冉冲护卫在院门前的两名左千牛卫亲兵点了点头,阔步迈入薛武礼居住的跨院。

    便是在院中,荀冉都能清晰听见瓷器砸碎在地上发出的脆响。

    少年犹豫了片刻,还是扣了扣房门。

    “是谁?”

    薛武礼警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愠怒。

    荀冉沉声回禀道:“末将荀冉,求见大将军。”

    薛武礼听得是荀冉求见后,心情稍微有些转好,淡淡道:“你进来吧。”

    少年推开屋门,迈步进入内室。

    “末将参见大将军。”

    “恩,不必多礼了,坐吧。”

    薛武礼朝下首随意点了点,自己则是大马金刀的坐了下去。

    荀冉恭恭敬敬的坐好,刻意把目光从厅堂石板正中的碎瓷片上移开,拱手道:“大将军为何如此震怒?”

    薛武礼叹了一声,苦笑道:“让你看笑话了。前些日子我与益州府军的几名都督商议剿匪的事情,本是想借着这件事情尽快整编府军,完成太子殿下的重托,不曾想这帮龟孙竟然想出了如此阴损的主意。”

    薛武礼灌下一杯热茶,朗声道:“益州一代的山头有十几股马贼,经常洗掠乡里,端是无恶不作,却不曾想一夜之间纷纷投诚。这姓萧的竟然背着我收编了这些马贼,真是气煞人也。”

    经过薛武礼一番言说,荀冉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薛武礼想借着剿匪削弱晋王控制下蜀中府军的实力,并趁机整编,彻底清洗掉中高层军官。这样的改旗易帜极为隐蔽,便是晋王也说不出什么来。若是按照计划,此时益州府军应该已经和山贼马匪战的两败俱伤,薛武礼再站出来做个老好人,端是美哉美哉。

    偏偏一夜之间出现诸马贼投诚官府的事情,实在是蹊跷。

    事出蹊跷必有妖,荀冉可不相信马贼会有这么高的觉悟。那么只剩下一种解释,晋王是想用马贼投诚归顺逼薛武礼这只军队返回长安。

    毕竟左千牛卫名义上入蜀是为了剿匪,既然马贼流匪已经全部归顺,他们也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蜀中,而是应该按照大唐军制立刻启程返回长安,将鱼符交还给兵部。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这手段真是毒辣,也不知道是晋王的哪个谋士献出的。

    “那么,薛帅认为,我们需要怎么做呢?”

    荀冉早已是东宫的人,和薛武礼自然是一派,免不了要替他谋划一番。只是眼下的情况十分复杂,若是态度过于强硬,很可能让朝廷的言官抓住把柄,弹劾一番。此时晋王虽然已经奔赴河东就藩,但毕竟御史台还是在其掌握之中,要想炮制出一两个罪名扣在东宫身上,还是易如反掌的。

    “眼下也只能以退为进了。”薛武礼幽幽一叹,无奈的摆了摆手:“本将军决定先率军回长安。”

    荀冉点了点头,这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不过这次倒也不是一无所获,你小子不也斩下无数马贼首级吗?你放心,本将军一定会向朝廷上书,保你连升三级。”

    薛武礼拍了拍荀冉的肩膀,难得的打起趣来。

    荀冉面颊一红,连忙道:“那都是大将军指挥有方,末将当不得如此厚赏。”

    “屁话。本将军治军讲的是一个赏罚分明。夜袭震山虎营寨,是你和孙五全权负责,本将军连普安城都没出,恁的指挥有方。你放心,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如此,便多谢薛帅了。”

    荀冉此刻心中倒不是多期盼加官进爵,他只想尽快将织锦坊的事情处理好。三大家族购买新式织锦机的事情,更是要在他离开蜀中之前敲定好。

    至于薛婉儿吗,倒是有些可惜了。

    少年自知不可能将小娘子带回长安,心中竟然升起一抹失落来。

    这次回到长安,再要入蜀便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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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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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料理完织锦坊一应事宜,荀冉便率部众驱骑赶上了左千牛卫的大部队。

    与入蜀时不同,出了益州城薛武礼便下令全速行军。

    故而在越过剑门关之后,唐军以日行百里的速度向关中挺进,赶在九月前抵达了长安。

    九月秋高气爽,赏秋游人本该是络绎不绝。但自打进入渭河平原后,荀冉却看到无数流民向长安城的方向涌去。

    越靠近长安,流民的数量便越多。等到了长安外郭城外时,聚集的灾民已经近十万人。

    由于要随薛武礼入城交付鱼符,荀冉并没有上前过多询问,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相较于城外灾民聚集,窝棚乱搭的景象,长安城内就要好上许多了。虽然相比几月前仍有些萧条,至少街道整洁,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荀冉回到长安的第一件事便是陪薛武礼去兵部交付鱼符,之后便顺道去了东宫给太子请安。

    虽然离开长安的时间并不算长,但荀冉竟然觉得对这座城市有些陌生。

    在丽正殿外等候宣召时,少年紧闭双目,冥想着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继续发明些关中名菜,造福长安城中的饕餮美食家?还是将黄道婆的织锦机发扬光大,将自己打造成大唐第一富商?

    行军似乎有些冰冷,尤其是将横刀刺穿敌人胸腔时。那种冰冷的感觉,荀冉觉得有些奇怪。

    “荀郎君,殿下宣您觐见。”

    张芳冲荀冉微微一笑,单臂延请。

    荀冉冲他点了点头,阔步迈入了殿中。

    太子李贞正在捧着一本奏疏,看的入神。

    荀冉稽首行了大礼,李贞才缓过神来,笑道:“荀郎君莫要多礼,快赐座。”

    张芳忙指挥内侍们将锦墩放在大殿中,荀冉恭敬坐定后李贞发问道:“怎么样,荀郎君这次蜀中之行感受如何?”

    李贞派荀冉随薛武礼入蜀本是为了历练他,却不曾想荀冉率军夜袭马贼山寨,立下大功一件。

    蜀中的事情薛武礼早已向李贞禀报过,对于荀冉李贞还是很欣赏的。他一直想在年轻儿郎中选出一人作为心腹培养,如今看来荀冉却是文武双全,是最合适的人选。

    “回禀太子殿下,微臣得蒙薛将军照拂,也算不辱使命。”

    荀冉的态度十分谦虚,这倒不是他矫情,是他确实很感激薛武礼的提点。如果没有薛武礼的指点,他不过是个旁人眼中纸上谈兵的镀金将军,绝不会提升历练如此之快。

    只有见过血的刀才会锋利,只有杀过人的将领才配的上独自领军。自此之后,荀冉便是独自领军也不会有任何忌惮。

    “荀郎君倒也是谦虚。”李贞摆了摆手道:“蜀中的事情孤都听说了。这件事倒也不怪你们,是晋王那里下手太早了。”

    李贞神色有些落寞。晋王虽然已经奔赴河东就藩,但在朝中的影响力却丝毫没有减少。

    便拿蜀中这件事情来说,他堂堂太子监国竟然没有丝毫的办法。

    “殿下的意思,这马贼早已与蜀中府军安通款曲?”荀冉闻言着实一惊,他虽然也考虑过这种可能,却不曾想过这晋王真做的出官匪一家,养寇自重的事情。

    现在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晋王经营蜀中多年,不可能容忍眼皮底下这么多马贼嚣张劫掠。毕竟此时吐蕃势微,南诏臣服,要想扣下足够粮食供给蜀中府军,便需要这么一个跳梁小丑表演一番,这些马贼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此说来,蜀中府军与马贼一直是在演戏了。

    “孤这个三弟,心思最是毒辣,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情。”李贞苦笑一声,神情颇是无奈。“这次马贼投诚,算是将孤逼到了绝境,蜀中这盘棋,孤要想一口吃下余下棋子怕是难了。”

    李贞如此坦诚的将心事说给荀冉,这让少年十分感动。看来李贞是真的把荀冉看做自己人了。

    “殿下也莫要焦急,依微臣看,晋王这是在作茧自缚,殿下只需要静待事变即可。”

    如今晋王在暗处,太子在明处,若是过于急切的下手反而会让晋王拿住把柄做文章,倒不如徐徐图之,让晋王摸不到东宫的节奏。

    “不说这些事情了,如今安西战情紧急,河东灾民又涌入关中,孤整日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计较这些。”

    荀冉心中一紧。

    “殿下是说,这些灾民是从河东来的?”

    “是啊,河东大旱,紧接着又是蝗灾。晋阳城里的粟米都被吃干净了,百姓们不往关中跑就要饿死,真是天地不仁啊。”

    李贞长叹了一声。

    此时此刻,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作为一个君王的不易。大唐各道,州县上呈的奏疏如雪片般飞至东宫,事无巨细,都需要你过目。这倒也罢了,偏偏还会有小人与你搅乱。

    “那么,殿下认为该如何赈济灾民呢。”

    荀冉有些忧心,眼下刚刚入秋还算好,若是等到冬天这些灾民该怎么办?

    “孤也正在为此事犯愁。如今安西战事吃紧,粮草已是捉襟见肘,再拿出余量赈济灾民是绝不可能。故而孤打算号召关中富户筹措粮草,分发给灾民。可是过了一月,才筹措了几千石,远远不够赈济数量啊。”

    荀冉心中愤恨不已,他平生最恨这些所谓的豪绅富户。

    明明家中存粮无数,却哭穷道苦,宁肯粟米烂掉也不肯拿出来赈济灾民。

    最让荀冉气愤的是,这些富户豪绅往往与米商都有勾结,会囤积粟米再抬高米价,大发国难财。

    如今大唐与西突厥在安西鏖战,他们却在背后捅刀子,端是一帮无耻小人。

    “太子殿下,微臣有一计,可以让这帮富户豪绅心甘情愿的献出粮食,赈济灾民。”

    荀冉冲李贞拱了拱手,态度十分坚毅。

    “哦?”李贞闻言大喜,连忙道:“荀郎君,若是如此,你可是解了孤燃眉之急了。这件事情孤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要让孤失望啊!”

    荀冉拱手道:“微臣定不负殿下之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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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小别胜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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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东宫后,荀冉直接乘马车回府。

    虽然离开长安仅仅个把月,但荀冉已是十分想念梅萱儿。

    长安城的街道还是那么熟悉,人流不息,车马更是络绎不绝。

    一过坊门,荀冉便急不可耐的跳下马车,朝不远处的府门奔去。

    “郎君,是郎君回来了。”一名眼尖的小厮发现自家郎君回来了,立刻兴奋的高呼道。

    荀冉笑道:“看把你乐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娶了一房好生养的媳妇呢。”

    小厮挠了挠头,笑道:“郎君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小的一时有些不知所以了。”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恁的现在油嘴滑舌了。”

    他阔步迈入院内,朝梅萱儿所在的跨院疾步走去。

    此时虽然已经入秋,但毕竟暑气还未全部消散,梅萱儿喜欢早晚在院子里剪剪花草,竟是生生修出一方不大不小的花圃来。小娘子此时正和竹萍、扶春一起忙着翻土,忽的听闻一阵急切脚步声,微微一愣,待转过头时竟是喜极而泣。

    “郎君!”

    梅萱儿丢下手中木掀,提起裙裾朝荀冉跑去,二人在路中将将抱住,端是把扶春、竹萍两个侍女羞得涨红了脸。

    “咳。”

    扶春轻咳了一声:“萱儿姐姐,那我们先去给郎君煮一些汤饼,郎君这一路舟车劳顿,也该是饿了。”

    竹萍也在一旁说道:“是啊,我再去给郎君倒一壶酸梅汤,去去乏。”

    两个侍女识趣的离开了院子,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怜惜道:“这些时日可是想死我了,你怎么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梅萱儿拢了拢散落在鬓角的发丝,喃喃道:“是吗?奴家都没有注意呢。”

    荀冉轻叹一声:“本来我奉命剿匪,许是十月才能回来。不曾想中间出了一些变故,得以提前随军回京。”

    梅萱儿奇道:“哦?可是马贼山匪已被郎君尽数剿灭?”

    荀冉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些马贼不知是不是商量好了,竟然一起投诚,归降了。”

    “归降?”

    梅萱儿这下可是被惊的不浅,自古官贼不两立,这些马贼主动归降,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不说这些了,萱儿,咱们的生意怎么样?”

    梅萱儿没好气的甩开了荀冉的手,嗔道:“一回来就是生意生意的,生意就比我还重要?”

    荀冉耸了耸肩道:“你真是冤枉我了,我记挂着生意还不是为了咱们能赚更多银钱吗?只有财务自由了,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财务自由?”

    梅萱儿愣愣的望着荀冉,郎君自从崖州落水苏醒后,时不时的总会从嘴里蹦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语。这些词语她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似乎也有些道理。

    “就是有足够银钱,让自己能做喜欢的事情。”

    荀冉心头苦笑,他可没打算仔细跟梅萱儿讲解,便匆匆带过。

    “郎君,书坊那里生意还是老样子,三国演义完本后印制的数量也减了下来。至于吉他嘛,卖的是极好的。泡馍馆那里,加入了酸梅汤和面皮,每日前来的食客络绎不绝,店门前车马川流不息,想不赚都难啊。”

    “原来我家娘子是累瘦的啊。”

    荀冉颇合时宜的打趣了一句,惹得梅萱儿面颊一红:“谁是你家娘子,我们可还未拜过天地呢。”

    少年笑道:“都是迟早的事,你我都在这里,还能有谁跑了去吗?”

    “郎君真坏,奴家不要理你了。”

    小娘子扭过身去,紧扣着双手,神情颇是有趣。

    “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跟萱儿姑娘陪不是了。”

    荀冉可不想一回来就破坏掉这么好的氛围,连忙告饶。

    “这次便算了,下次奴家可是不饶了。”

    梅萱儿复又转过身来,喃喃说道:“只是可惜了,最近河东闹灾荒,涌入关中的流民不少。不然奴家还想着陪郎君去终南山住上几日呢。现在别说终南山,便是长安城外都满是灾民,还是不要出去了吧。”

    荀冉听及此,神色一凝。

    “这次蝗灾连着旱灾,端是苦了这些百姓了。”荀冉稍顿了顿,复又问道:“萱儿,你可知最近西市各大米行米价有何变化吗?”

    梅萱儿点了点头:“这奴家倒也是知道一些的,一斗米寻常只需要五文钱,便是好米也不过十五文,这些时日便是最差的籼米也涨到了五十文,要想买到好米没有一百文是不可能的。最可气的是,他们还是用的小斗。”

    荀冉心中冷笑一声,看来事情与他的预料差不多。这些关中富户为富不仁起来端是可怕的紧。他们不但囤积米粮,还趁机勾结起来抬高米价。这样一来便能造成恐慌效应,更多的长安百姓会认为米粮紧缺,便会不惜花费高价去购买足够多的粟米囤积以备后患。

    可是,这些百姓不会知道这些所谓的价格都是可耻的奸商随意操控的。

    若放到平时倒也是罢了,偏偏此时安西唐军与西突厥鏖战,河东又是连着蝗灾、旱灾。如此大发国难财,当真是为人所不齿。荀冉虽然也爱财,但深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

    这些商贾端是不配唐人两个字,是大唐的败类。

    太子殿下将收缴关中富户的任务交给了荀冉,便是寄希望于荀冉使出一些非常的手段。毕竟这些人的脸皮比城墙都厚,让他们心甘情愿的献出米粮赈济灾民无异于痴人说梦。

    “郎君,快喝一杯酸梅汤,润润嗓子吧。”

    扶春不知何时已经将酸梅汤端到了荀冉身旁。少年浅浅一笑,摆了摆手:“你去帮我烧一锅热水,我要沐浴。这些日子行军赶路,可是没机会享受。回到家,我怎么也得奢侈一把啊。”

    “奴婢这便派人去烧水。”

    荀冉喝了一口酸梅汤,只觉清爽了不少。

    “殿下命我征集关中富户囤积的米粮,想必也要从这几大粮商下手。”荀冉神色有些凝重。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他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执拗的人。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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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独孤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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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中豪门望族不在少数。

    其中一部分是当年随高祖在晋阳起兵后跟着入关中的河东旧部。这些人有着从龙之功,自然得到相当的优待。还有一部分是原先的关陇贵族。这些贵族上可追溯至前隋,乃至南北朝,可谓屹立数百年而不倒,是绝对的老牌望族。

    这些望族枝繁叶茂,族中分有数房,每一房都会按月领取月钱。时间久了,紧紧依靠出租田亩收租子已经不能维持这些世家望族的生存。故而他们便会想方设法去赚钱,在大唐赚钱最快的永远是经商。当然这些望族碍于自身的身份,不会自己亲自去经商。他们多会去找一个合伙人,由他们出面购买店铺门面,经营生意。这些店铺明面上的主人是这些合伙人,实际的背后东家却是世家望族。每到月末分账,也多是一九分,合伙人只能得到极少的银钱。

    或者,这些世家索性会选取一个偏房庶出来经商。这些庶出子弟因为身份卑微,在族中没有什么地位和话语权。他们肯定分不到什么土地和宅院,若是按照正常的情况,最后他们即便不会被扫地出门,也会受尽其他嫡出各房的白眼。

    天弃之,人不自弃。

    这些庶出偏门要想活的像个人,唯一的选择便是经商。

    经商虽然等于放弃了科举的机会,但至少可以衣食无忧。

    独孤辰便是这么一个投身做商贾的望族庶出子弟。

    独孤家是关陇老牌世家,当年大将军独孤信权倾朝野,五个女儿竟然嫁给了五个不同的皇帝,一时被奉为奇谈。

    之后虽然独孤家稍有衰败,但毕竟根基深固,在这关中贵族世家的排行里始终是前三。

    独孤家经营的生意大到瓷器、丝绸、茶叶,小到米粮、时蔬,都有涉及。

    独孤辰掌管的便是家族的米粮生意,他今年三十出头,虽然出身不算好,但凭着自己的努力也攒下了一些银钱。

    大唐西市的西北角多是米行聚集区,独孤家的米店也在此。

    独孤辰今日照例早起,从别院赶到米行上柜。由于不堪忍受族中其他几房嫡公子的冷眼,他在经商之后索性搬出了祖宅,在西市旁买下了一处跨院,这样每日也可以少走一些路。

    “掌柜的,您可是来了,这位将军已经久等了。”

    米店的小伙计见独孤辰来了,刚忙迎身上前。

    独孤辰皱了皱眉:“将军?你可没看错?”

    他开的是米店,别说是将军,便是衙役都没怎么见过。今儿个是怎么了,将军亲自来买米吗?

    “小的哪儿能看错啊,那将军自称姓荀,还是刚刚从蜀中回来呐。”

    “哦?快带我去看看!”

    独孤辰不敢怠慢,连忙随小伙计进了米店后院。

    荀冉正在饮茶,见独孤辰匆匆赶来,心道正主可算来了。

    “这位便是独孤先生吧?”

    荀冉一开口便把独孤辰吓了一跳。在唐朝,先生一词可是不能乱用的。除了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儒,也只有教书的西席,县学的老学究可以当上先生这二字。

    荀冉如此尊称,端是把独孤辰捧的极高。

    “使不得,使不得啊。荀将军,你这样可是折煞某了。”

    独孤辰连连摆手,神情颇为紧张。

    “这没有什么使不得的,独孤家是世家大族,独孤一脉皆当得起先生二字。”

    荀冉不疾不徐的说着,完全不管独孤辰尴尬的神色。

    他当然知道独孤辰是庶出,正因为此他才会将拜访的第一个对象选择在此。相较于那些名门嫡出,这些庶出子弟更懂得人情世故,也更知道如何应付三教九流。跟他们打交道,要容易不少。

    “某早就听说荀将军赫赫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将军虽然年少,但英挺不凡,假以时日必定会像霍将军那样封狼居胥,为大唐立下不世功业。”

    荀冉早知道商贾擅长溜须拍马,也不甚在意,淡淡道:“便借独孤先生吉言了。”

    独孤辰顿了顿,还是试探着问道:“不知荀将军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荀冉摆了摆手,笑道:“倒也没有什么大事,荀某前来便是想问问独孤先生,如今长安米价几何。”

    独孤辰心中一沉。

    这荀冉果然是来者不善,不过还是得先看看他的真实用意如何。

    “荀将军有所不知,如今江南米粮运送受阻,关中米价随之暴涨,大概是在五十文一斗。”

    “独孤先生说的可是籼米?那精米怕得一百文一斗了吧?”

    荀冉的目光有些凌厉,独孤辰被看的有些发慌,连连道:“是啊,精米的价格要高上不少。不过荀将军要是想买米,某可以给出些让利。”

    荀冉摇头道:“荀某并不缺米,不过关中百姓可不一定了。便拿长安百姓说,他们家中可能没有多少存粮。这米价一暴涨,难免会有人怂恿百姓囤积米粮。父老乡亲们买下米多了吃不了,来年不就发霉生虫了吗?更何况,长安城外如今还有近十万灾民,独孤先生便不曾想过拿出一部分米粮赈济灾民吗?”

    独孤辰这下总算明白荀冉的来意了。

    只是事情似乎有些难办,若是唤作旁人,他大可唤来护院把他叉出去。可这人是堂堂游骑将军,又是东宫的人,谁敢得罪?

    “荀将军有所不知,某也是无能为力啊。这米价虽高,某却只赚的薄利。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分给族中各房的银钱,真正能够落到某褡裢里的,确实没有多少。若再拿出一些粟米赈济灾民,族中某便无法交代了。”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

    荀冉自然不会全信。他淡淡道:“独孤先生说的这些似乎也有些道理。不过据荀某所知,独孤先生这米行每月盈余除了要分五成给独孤家,剩下的可都是先生自己的。既然如此,先生又为何欺瞒荀某呢?”

    这下独孤辰便彻底绝望了。他想不到这个荀冉竟然连他们族中内部的分账都摸得一清二楚,看来这少年真的是有备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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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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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辰面容有些铁青。

    荀冉也不相逼,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到底还是独孤辰先按捺不住,长叹一声打破了僵局。

    “荀将军果然不是凡人,某便实话告诉你吧,这米价不是某一个人定的,也不是独孤家定的,是关陇几大家族一起定下的。荀将军如今便是把刀架在某脖子上,某也不可能擅自降价,更别提拿出粟米赈济灾民了。”

    果不其然!

    这便相当于一个利益同盟,关陇各大家族都会选出一个族人作为代表。独孤辰不过是独孤家选出的一个明面上的傀儡罢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的决策话语权。

    既然双方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荀冉也好做了许多。少年淡淡说道:“独孤先生这么说,似乎有些偏颇了。难道独孤先生就认为独孤家值得先生如此卖命吗?”

    “荀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独孤辰有些警惕的望着荀冉,似乎对方话语间隐藏了诸多玄机。

    荀冉对独孤辰的反应并不感到惊讶。毕竟隋唐人的宗族观念极为强烈,虽然这个孤独辰是庶出偏门,但毕竟是独孤家的骨血,让他一下子放弃独孤族人的身份,实在不太容易。

    “荀某的意思是,独孤先生何不为自己谋划一番呢?”

    独孤辰眼神闪过一丝迷茫,荀冉心道机会来了,连忙说道:“如今那些嫡出族人整日无所事事,每月就可以分得银钱,先生却得早起晚归,这么做真的值吗?”

    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这一点独孤辰肯定也不会例外。他之所以没有脱离独孤家族,是因为他得倚靠独孤家族的名望来拓展生意和人脉。换句话说,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给出他指出一条更光明的道路,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独孤先生若是不弃,荀某也打算涉足米粮行,愿请独孤先生全权负责。至于分成嘛,好说好说。独孤先生七,荀某三,如何?”

    如果说荀冉之前的话只是让独孤辰稍稍犹豫,现下真有些让他动心了。

    “荀将军为何要给出如此让利?”

    荀冉却是摇了摇头,苦笑道:“荀某对这行懂得不多,先生理应值得如此酬劳。”

    这些出身名门的人骨子里还是很自傲的,荀冉能够承认独孤辰的价值,这让他十分自得。

    独孤辰拱了拱手:“荀将军盛情相邀,某十分感动。但某毕竟是独孤家的人,就这么分户而出,怕是有些不妥了。”

    荀冉也不相逼,朗声道:“分与不分,全在先生。不过荀某也要提点先生一句,朝廷对世家可不会永远这么容忍。”

    这句话就像一柄利剑刺入了独孤辰的心脏,他愣在当场,不发一言。

    朝廷真的要对世家动手了?前些时日便有风声放出,言说朝廷不满关陇世家跋扈,难得真的要动刀子了?

    世家和皇权永远就是对立在两级的存在,不可能出现和解。但两级有时会出现表明的平衡,这种平衡极不稳定。一强一弱,就可能引发大的变故。

    如今世家权力太强大,朝中要员多是世家子弟。

    世家就像一颗参天大树,无数的寒门子弟要想出头就只能学做那藤蔓,攀附在这颗大树上,期望得到一丝给养。久而久之,朝中要位都会被世家把持,皇权的旁落也在所难免,

    当今天子英明神武,乾纲独断,尚且压的下这些居心叵测的世家,但要是等太子继位了呢,他能否压得下这环饲左右的豺狼?

    皇帝陛下肯定不会冒着这样的风险,最好的办法便是在他有生之年将这些参天大树连根拔起。

    荀冉继续说道:“真到了那时,便是先生想要跟独孤家撇清干系也是没有可能了。那些独孤家的嫡出郎君自然是罪有余辜,但先生不觉得自己很冤枉吗?”

    付出和回报永远有一个比值,当这个比值和一个人的心理期望产生过大的偏差,他的心态就会失衡。

    显然,独孤辰认为自己应得的东西被家族拿走了太多,他的心态已经失衡。

    荀冉正是抓住了这点,便大做文章,希望能够彻底击溃独孤辰的心理防线。

    “荀将军的意思是,你在给我机会?”

    荀冉摇头道:“不是荀某给你机会,是陛下在给你机会,是太子殿下在给你机会。”少年冲东宫的方向拱了拱手,神色颇为轻松。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这个独孤辰不是愚笨之人,下面就需要他做出选择了。

    事实上,独孤辰对独孤家的心态十分复杂。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经商当然会被人歧视,不过也是因为独孤家,他才能如此快的累积资源,做到长安城最大米商的地步。若说他对独孤家完全没有感情,肯定是不可能。但他确实对独孤家有恨意,而这恨意如今被荀冉充分激发了出来。

    仇恨这种东西有时候隐藏的很深,但就像一枚深埋的种子,一旦有清水灌下,便会疯狂生长,成藤似蔓,绞死那些有负于己的人。

    “荀将军若是能够保得某的安全,某倒是愿意一试。”

    荀冉闻言大喜,笑声道:“这不是什么难事,如今荀某官拜游骑将军,几十人手还是调配的出来的。”

    “如此,某这便去跟其余几家米行商量,将米价下调至五文一斗。至于赈济一事,还需要再做商议。不过某相信不出三日,便能给荀将军一个答复。”

    独孤辰的回答让荀冉很满意。事实上,起初他只是想让独孤辰做出一个表率,其余家族经商的庶出族人看到利益后肯定会争相与家族划清关系,投向自己。如今看来,独孤辰在这米商行业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这倒是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如此,就有劳独孤先生了。太子殿下那里,荀某也会为先生美言的。”

    荀冉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既然独孤辰愿意投向自己,他也不介意替他美言。

    对于这些出身并不算好的庶出世家子弟,得蒙太子赏识无疑是一个翻身的绝好机会。

    独孤辰闻言冲荀冉拱手行了一记大礼:“荀将军大恩,某没齿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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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马球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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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叛家族这种事情,放在哪里都是为人所不齿的。

    独孤辰能够走出这一步,足以说明他对家族对自己的待遇十分不满。

    想来也确是如此,在唐代世家中,能够真正享受到荫蔽的也多是嫡出的那几房。至于像独孤辰这样的庶出偏房,要想出人头地只能靠自己。对于家族他们不过是条看门狗,随便丢点骨头过去,这些庶出偏房就会争抢着上前,真要出了事情,也多是被推出去顶缸的。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

    荀冉拱手作别,独孤辰也不好硬留,千恩万谢的将荀冉送出店去,神色极为振奋。

    少年离开独孤米行便坐上马车朝西市泡馍馆而去。此时程明道和常子邺已经设下宴席,要与他小聚一番。

    朋友只有交的深了才会感受到对方的情义,荀冉对于这两名挚友一直十分珍惜。友谊有时也需要刻意的呵护,维系,这一点上荀冉从来不会忽视。

    西市泡馍馆荀冉早已是轻车熟路,马车一停稳少年便轻巧跃下,直奔二层。

    雅间之中,程明道与常子邺已经将将坐定。

    三碗羊肉泡馍,一叠酱羊肉,一壶剑南烧春,三碗凉皮。

    荀冉远远望去,见到这番景象,直是苦笑不得。看来大唐贵族们的口味已经被自己彻底改变了。

    “子邺,明道!”

    荀冉冲二人招了招手,迈步走进了雅间。

    “荀大哥!”常子邺听到熟悉的声音,面容一喜,连忙起身迎来:“荀大哥,你总算回来了,这些日子不见,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干什么都不用神。”

    程明道倒是保持着翩翩风度,个把月不见,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荀大哥,你可知纯阳公主都快把这泡馍馆的门槛踏烂了。怎么,你这次回来也不去拜会一番公主殿下?”

    荀冉不曾想竟会被程明道打趣,苦笑着摆手:“你可别提了,公主殿下我哪高攀的起,便不去徒惹事端了。”

    常子邺白了程明道一眼:“荀大哥刚刚回来,你就跟他说烦心事。荀大哥,你别听他的,快先坐。”

    在常子邺的盛情相邀下,荀冉入席坐定,端起一只酒杯道:“我不在长安的这些日子,萱儿那里多亏了两位照拂。这杯酒,我敬给两位弟兄。”

    常子邺摆手道:“这算什么,再说了萱儿姐姐将那外卖弄得井井有条,兄弟们都插不上手。”

    程明道夹起一片酱羊肉,津津有味的嚼了起来。

    “西边大捷,想必荀大哥也听说了吧?”

    “哦?可是陛下亲征鼓舞了士气,三军用命,大破西突厥?”

    荀冉刚刚回到长安,但对安西的形势多少也有些耳闻。

    “可不是吗,要说啊这突厥人也就是虚张声势,真要拉开了拼上一战,他们岂是我大唐军队的对手。”

    谈及此,程明道立刻豪情万丈了起来。这次安西军漂亮的截击了西突厥的粮草辎重,使得碎叶一代的西突厥驻军成了孤军。程昱武大都护在陛下的指引下围点打援,将几支赶来增援的西突厥军队全歼。

    这一战后,大唐气势尽数压倒西突厥。那些被驱使着做先锋的别部,除了葛逻禄,都尽数溃散。

    “如此说来,陛下怕是不日便要回京了吧?”

    “那可不好说,说不准陛下会乘胜追击,一举拿下西突厥老巢呢。”

    程明道攥紧了拳头,眼神中透出一股野兽才有的光彩。

    “唔,那恐怕有一场鏖战了。”

    西突厥在碎叶的统治十分薄弱,故而在大唐的围攻下才会很快败退。但其在河中一代的统治则要根深蒂固的多,如果唐军贸然深入,非但粮草补给会变得麻烦,恐怕还会有遭到伏击的危险。不过这些话他却是不能当众说的,也只好期盼唐军能够闪击西突厥,一举擒获突厥可汗。

    “对了荀大哥,这次剿匪收获颇丰吧?”程明道话锋一转,好奇的问道:“我虽然兵法读的多,却没有实际领兵过,说实在的我真的挺羡慕你。”

    荀冉却不觉得这有何可炫耀的。当他用马槊第一次挑起马贼并奋力甩出去时,那种感觉难以用语言来描述。作为武将肯定要杀人,但第一次杀人留下的印象将会十分深刻,会永远烙印在脑海中。

    “不过是斩杀几个流匪罢了,封赏一事薛大将军会拟写奏疏,殿下那里自会定夺。”

    见荀冉不想提及此事,程明道也就识趣的闭口不谈。

    常子邺喝了一口烧酒,嘿嘿笑道:“怎么样,我就说嘛,程大哥是那种运筹帷幄的人,怎么会像你我一样砍砍杀杀。程大哥,这次回来可得好好歇歇。等你歇好了,兄弟我可要教你学马球了。”

    “马球?”

    这马球荀冉倒是听说过,相较于蹴鞠马球更强调配合,马匹的好坏也能直接决定比赛的结果。在大唐,马球绝对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体育运动,凡是贵族世家子弟都以能够打好马球为荣。

    前些时日纯阳公主还邀请荀冉去观看马球赛,不过被荀冉婉言拒绝了。

    “怎么,荀大哥可有什么难处?”

    荀冉心中苦笑,他哪里像常子邺这样含着金汤勺出生,对于这马球更是一窍不通了。

    “我可不会什么马球,真要练起来,你可不能笑话我。”

    “我还以为是什么难处,这算什么?荀大哥你马匹骑得那么好,学起马球来绝对很快。”

    常子邺拍起胸脯来打包票:“更何况,有我这个师傅在一旁指点,保准你十日内可以成为我们长安队的主力。”

    “长安队?”

    “是啊,每年十月都会在太极宫马球场举办比赛,由各州推举的队伍参赛。我们长安队上次虽然得了第四,但却是憾负,兄弟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呢。嘿嘿,这一次一定要拿个前三给我阿爷瞧瞧。”

    要说领兵打仗,这些纨绔子弟富贵公子可能不在行,但要说起这马球,却是没有谁能有他们的练习时间。

    熟能生巧,对于不太要求天赋的马球比赛,更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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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独孤辰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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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我最近还有使命在身,恐怕得过些日子了。”

    荀冉可不想在这个时间跟程明道和常子邺去学马球,不然还不得被言官的吐沫星子喷死。

    “那样也好。”

    常子邺摊了摊手,嘿嘿一笑:“荀大哥说的使命怕是赈济灾民吧?”

    荀冉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有什么稀奇的,如今河东灾民尽数涌到了长安,偏偏此时关中粮价大涨。除了赈济灾民,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吗?”

    “这个理由解释不通。”

    常子邺无奈的耸了耸肩:“好吧,其实这个消息我们早就知道了。荀大哥你可别忘了,我们常家也经营粟米生意。”

    原来如此。

    荀冉心中一阵苦笑。是啊,这常家在长安也是数得上号的贵族,经营粟米生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如此看来,自己要得罪的人里也有常家了?

    “不过荀大哥你放心,便是你不说我也会劝阿爷拿出一部分粮食赈济灾民的。”常子邺赶在荀冉张口前说道:“不过其他家我可就不敢保证了。他们都是几百年的世家大族,看的比我们远,许是计较的东西多呢。”

    想来也确是如此。常子邺的阿爷虽然贵为齐国公,但毕竟只是近几十年才兴起的贵族,相较于那些传统世族更为开明。

    “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满意了。旁的事情,你无需操心。”

    ......

    ......

    三日后,独孤辰主动登门拜访荀冉。

    少年客气的将他迎入花厅,待坐定之后沉声发问:“独孤先生可是都办妥了?”

    独孤辰拱手道:“幸不辱命啊。我们皆愿意追随荀将军。”

    其实这些早在荀冉的意料之中。

    太子全权让他负责赈济灾民的事情,其实便是告诉他,尽全力去做,出了什么事情背后是东宫。当然,封爵卖官这种事情是断然不可能做的。其实对于这些庶出的世家子来说,他们在乎的更多是安全感。既然家族给不了他们安全感,他们自然要另寻出路。朝廷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既然荀冉的背后是东宫,靠上这颗大树无疑是一件极为正确的事情。

    荀冉能够给出他们的只有承诺,令少年庆幸的是,这些庶出世家子都选择相信自己。

    “至于米粮,我们打算先用柜上的垫付,最快明日便可以在城外搭粥棚赈济灾民。”

    独孤辰很自信,作为长安城最大的粟米商人,他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人脉。当然,他之所以能立刻调动这么多的粟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世家家主们对他们的不屑。

    这是一种从心底的不屑。他们认为这些庶出的贱种离开家族便难苟活,所以会心甘情愿的依附家族,给家族卖命。

    这些嫡出世家子多是寄希望于出入朝堂,故而不会将商铺挂在自己名下,这也导致独孤辰可以立刻斩断与独孤世家的关系。

    当然这么做存在着一定风险,只要独孤家下定决心收回米行,独孤辰很难抗衡。不过眼下东宫有意拿这些世家富户开刀,势必会死保独孤辰,这也是独孤辰敢于对抗家族的原因。

    人有时可以安安稳稳的活一辈子,也可以拼上一把。独孤辰选择的是后者。对他来说为家族赚取越多的银钱,他便越感到耻辱。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挣得的银钱被人轻易拿走更痛苦的了。

    他受够了这种日子,他要反抗,而荀冉的出现给了他这个机会。

    像他这样的庶出子,即便是一根稻草也要紧紧抓住,也许就是这一瞬间的机会可以改变他们的人生。

    “独孤先生放心,此事之后相信朝廷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荀冉赶忙给独孤辰吃下一颗定心丸,对于世家内部的倾轧他也略有耳闻,眼下却是拉拢独孤辰等人的绝好机会。

    “事不宜迟,不若今日荀某便跟独孤先生一道去敦促米粮筹备一事,这样明日一早我们便可以将粟米整车运往城南。”

    ......

    ......

    曲江池一处别院内,长公主正与侄女纯阳倚座在一处水榭里闲聊。

    李令月淡淡道:“怎么,这次他回来便躲着你,这样下去,你还指望他能做你房中人?姑母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恁的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她轻叹一声:“这小郎君确实颇有才华,但那又如何?历朝历代年少成名的人不计其数,最终能出将入相的又有几人?起初姑母向你推荐他是看在他年纪轻轻便做了东宫伴读。可现下他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要去做那领兵的荒蛮事情。这样你们便是成婚了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能跟着他一齐出征?”

    李仙惠神情有些落寞,手中的团扇忽的滑落。

    “姑母,难道我在他心里就真的一点分量都没有吗?还是我输给了萱儿姑娘?”

    “哼,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主,便说驸马吧,平日里对我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数落我呢。不过呢,我也不去管这些,只要他不出去跟别的女人鬼混,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母这是没法子,可你不一样啊。你还年少,有的是机会找寻如意郎君,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令月苦口婆心的说道:“便是真的要跟那小子,也得让他主动来求你。你好歹是个公主,若是放低身段去求他,那可成何体统。”

    李仙惠隐隐有些心焦:“可若是依照姑母所说这么吊着他,仙惠怕日久生变啊。”

    “生变?”李令月冷笑道:“生变又如何,我的傻孩儿啊,怎么敢情还是你主动贴着往他身边送?你便听姑母的,对他冷落着一些。十月不是又要有马球赛了吗,他若是参赛必定会去太极宫马球场,届时你可不要再表现出一副你侬我侬的样子,不然这计策就没用了。”

    “姑母的这一计当真有用?”

    李仙惠有些犹豫,这个法子看似有些道理,但细细看来怎么都像是赌。

    可是她不想赌,不敢赌,因为一旦赌输,输掉的可是一份真情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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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搭设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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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荀冉便跟独孤辰在米行伙计的簇拥下出了长安城。

    此时的长安城外已经满是逃荒而来的灾民。这些灾民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绝望的望着紧闭的城门。大唐实行严格的户籍管理政策,河东籍的他们需要凭借路引才能进入城内。可他们是一路逃荒而来,是流民,又去哪里弄这路引呢。

    没有路引便没有进入城内的可能,他们只能从附近县里讨些零碎的碎米,捣碎了就着野菜煮来果腹。现在是初秋还好些,若是入了冬,大雪那么一刮,这些流民十有八九要被冻死。

    这里面有不少老弱妇孺,眼神皆是空洞无物,若活死人一般。

    荀冉看到如此景象,心中十分悲恸,当即便要向灾民宣布搭设粥棚赈济的事情。

    一旁的独孤辰赶忙提点道:“荀将军,此时还是不要宣布的好,等到我们搭设好粥棚,军爷们划好戍岗再说也不迟。”

    除了米行的伙计,荀冉还带来了几十名亲卫随行。荀冉本不想如此声张,在独孤辰的一再坚持下才不得不如此做。现在他终于明白独孤辰为何如此要求了。这些灾民眼中只有食物,若是在没有兵卒扈从的情况下贸然宣布赈济,恐怕他们会一拥而上,争抢粟米。

    人在绝望的时候跟猛兽没有什么区别。猛兽的本能就是活下去,所以这些灾民为了活命很可能会丧失理智。

    虽然心中十分不忍,理智告诉少年还是要按照独孤辰说的去做。

    “传我命令,立刻搭设粥棚。勇封,你带着弟兄们护卫在这些伙计周围,若有上前哄抢者,立刻驱逐。”

    “末将遵命!”王勇封冲荀冉一抱拳,领命而去。

    短暂的军旅生涯锻炼了荀冉的决断能力,如今他下命令时已经不会有任何的犹豫,这也赢得了更多将士们的支持。一个将领,最重要的永远是威信,只有威信高了,你的决断才会有用武之地,你的命令才会有人遵从。

    没有威信,便是旷世奇才,卧龙转世也只有被抛弃在一旁,只有抱怨嗔怪的份。

    这便是现实。

    大锅是荀冉命人从军营里带出来的,这大锅煮的饭食一次足够百人舀食,但在诸多灾民面前还是显得有些渺小。

    看来还是要取更多的大锅来啊。

    荀冉也曾想过向这些灾民直接发放粟米,但这个想法刚一产生就被少年自己否决了。

    近十万的灾民如果一人发一斗米,持续下去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也许一天,两天可以,但时间长了,怕是这些米商也不会乐意。毕竟这些粟米都是他们心甘情愿从自己荷包里抠出来的。他们为的当然是讨好自己,讨好东宫,但这也是在一定合理的程度内的。

    超过了这个限度,便不会有人再心甘情愿的接受。

    荀冉要做的便是把握好这个限度。

    在军卒们的协助下,米行伙计们很快将大锅驾好,引燃了柴火。

    锅中早已放入了新鲜的粟米,混着一些菜叶,倒也显得不那么枯惨。

    米行伙计们的动作很快吸引了流民的注意。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流民将目光朝那口黝黑的大锅移过去。

    他们眼中满是贪婪和渴望,那是野兽才有的眼神。

    “他阿爷,他们是在搭设粥棚吧?”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艰难的坐起身子,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

    “粥棚?哪会有这样的好心人哩。”

    一个面容枯黄的男子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刚刚抬起的头复又垂了下去。

    “是粥棚,他们要施粥了,乡亲们都聚过去了。”

    妇人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声音凌厉了起来。

    “你说啥,真有善人施粥?”

    面容枯黄的男人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紧了紧满是补丁,脱了线头的布衣,站起身来。

    “是真的,是真的哩。这下我们不用卖二丫了,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妇人双手合十,也不知道是在朝哪路菩萨拜去。

    “老天爷开眼个屁,他早就双目被戳瞎了。他若真的开眼,咱们村怎么会连着蝗灾和旱灾,他一点也不怜恤我们这些苦哈哈的乡民。”

    男人一阵咒骂,扭着妇人站了起来。

    “你看清楚了,是那几个豪绅发了善心,在施粥呢,不是什么老天爷。”

    “他阿爷,你可别扭着我了。不是老天爷发善心,我说错了还不成吗?我们赶快去排着吧,去晚了怕是今天就拿不到粥了。”

    “你个傻婆娘,老子怎么说你才好。不要跟我走在一起,分开走可以打两份粥。”

    男人厌弃的推搡了妇人一把,径自朝粥棚走去。

    “看我这脑子,真是愚笨。他阿爷你先去,我跟在后面!”

    妇人望了一眼窝棚中熟睡的女儿,眼神里满是怜惜。

    荀冉眼见越来越多的灾民涌来,高声宣布道:“乡亲们,从今天起我荀冉会在城外每日搭设粥棚,在朝廷的赈济粮下来前,此处每日施粥,绝不中断。

    回应他的是一阵死一样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谢谢郎君,谢谢郎君啊。郎君真是大善人,真是观世音菩萨转世哩。我们便是给郎君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哩。”

    就像一颗碎石子掷入平静的湖面,宁静瞬间被打破。

    紧接着是疯狂汹涌的波浪。

    “谢谢郎君,给我多打一点粥吧,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多谢郎君,大善人多给我阿兄点粥吧,谢谢了。”

    “郎君善人,郎君菩萨,您一定好人有好报哩......”

    无数双手朝警戒的军卒们伸了过来,眼看情况就要失控,荀冉从侍从身上接过长弓,对着不远处的一处稻草垛射了过去。

    羽箭疾如闪电的射出,只听噗的一声,那草垛便被射穿。

    荀冉厉声道:“这粥保证人人都能领到,还请诸位乡亲排队领取。若有怂恿捣乱者,形同此草垛,本将军绝不怜惜。”

    他这番话说出,涌向守卫军卒的灾民纷纷愣在当场,不过多时便自发的排起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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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闲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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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灾民已经被稳住,荀冉长出了一口气。

    将长弓交给随侍在侧的王勇封,荀冉走到独孤辰身侧朗声道:“独孤先生,这些米粮,够施粥多久的?”

    独孤辰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和声道:“以某看,半个月还是没有问题的。”

    荀冉心中稍定。

    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这仅仅是独孤辰一家拿出的粟米,不出几日,其他关中世家的庶出子一定也会效仿独孤辰的做法,拿出粟米来赈济灾民。

    “大家不要挤,人人都有份,人人都有份。”

    王勇封一边维持着秩序,一边高声疾呼。只是这些灾民都是饿坏了肚子,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虽然在荀冉那一箭的威慑下不敢哄抢粟米,但相互之间仍不免有推搡。

    人被逼到绝处总会是自私的。

    荀冉见情况已经稳住,留下王勇封协助维持粥棚秩序,自己和独孤辰率先回城了。

    ......

    ......

    荀府书房中,程明道和常子邺早已等候多时。

    见荀冉回府,常子邺按捺不住情绪,几步追身上前道:“嘿,荀大哥,我们可等你等的好辛苦。不就是赈济灾民吗,派几个下人去就是了,你又何必亲力亲为呢。”

    荀冉刚一进书房,就见常子邺急不可耐的冲将过来,直是又气又笑。

    “你懂什么,若是以后我大可以放手让他们去做,但这第一天若不去看着,发生了什么意外,太子殿下可饶不了我。”

    常子邺冲荀冉耸了耸肩:“随你咯。不过你今日可必须跟我去练马球了。剑南道那些家伙实在太嚣张了,如果输给他们,那人可就丢大了。”

    荀冉听他的意思,像是长安勋贵组建的马球队首轮要遭遇剑南道的队伍,好奇问道:“哦?他们怎么个嚣张法?不就是场马球比赛吗?有什么好争强好胜的?”

    常子邺翻了一记白眼道:“有什么好争强好胜的?我的荀大哥,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这马球赛的前三名可是会受到陛下嘉奖戴花的,这等礼遇也只有进士及第才能享受!”

    一旁的程明道也点了点头:“常小公爷说的不错,参加马球赛的多是勋贵子弟,肯定不屑于参加科举。但是他们又都是心高气傲之辈,若是有能得到陛下嘉奖的机会,他们肯定不会错过的。”

    荀冉坐定后,喝了一口酸梅汤,追问道:“陛下还在安西,这马球赛又不往后推迟,那么是要由太子殿下主持了吗?”

    “那还用说,所以荀大哥你更得努力了。如今谁不知道你是太子殿下眼中的红人,这时你若再露上一手马球技艺,那些在一旁嚼舌根子的肯定会识趣的闭嘴。”

    赈济灾民的事情基本已经得到了落实,接下来的事情需要一步一步来,急也没有办法,荀冉倒是可以稍稍放松一下。

    “哦?那我们在哪里训练?”

    荀冉听说马球赛会在太极宫的马球场举办,届时大唐各州队伍将会相聚一起,厮杀一番。但那是比赛场地,寻常时候肯定不能踏足的。难不成这常子邺还有自己的马球场?

    “嘿嘿,你便跟我去吧,保准不会让你失望!”

    常子邺狡黠一笑,神色极为神秘。

    ......

    ......

    城南十五里的一处农庄里,一个身着布衣的肥胖妇人匍匐在鸡舍里,紧紧盯着一只花色大公鸡。

    这公鸡昂着头,闲庭信步的在自己领地里巡视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

    妇人深吸了一口气,在公鸡走至距离自己五步的时候后脚用力一踏,整个身子甩将着扑了出去,紧紧抱住了公鸡。

    公鸡惊慌之下不住拍打着翅膀,羽毛散落了一地,但它哪里能逃脱这妇人的铁掌,不过是做困兽之斗罢了。

    妇人倒提起公鸡,冷冷一笑:“敢跟我斗?”

    此刻的公鸡再没有一丝神采,无奈的耷拉着脑袋,时不时的拍打一下翅膀表示抗议。

    妇人却不打算再给它抗议的机会,走了两步到一处石板前将公鸡放了上去。她轻巧的拾起石板旁的菜刀,熟练的在公鸡脖子上一划,紧接着捏着公鸡的脖子,将血尽数放到旁边的木桶里。

    “别怪老娘,郎君今日要来庄里,不杀你怎么招待他?你活了这么长日子,还不是老娘天天伺候你,你够本了。”

    公鸡下意识的扑腾着翅膀,妇人皱了皱眉,咒骂道:“你若要怨便怨你是个畜生,下辈子投胎做人吧,最好能投到公爷侯爷家,整日祸害良家女子。”

    “婶子,郎君他们来了!”

    “咦?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快,我这鸡还没杀完呢。罢了罢了,我先去接他们进庒,石头,你先来把这鸡去毛剥干净,扔到厨房去。”

    妇人吩咐了几句,便丢下仍自挣扎的公鸡,起身朝庄子大门走去。

    说是大门,不过是用篱笆红柳条扎起来的一个简易围栏。

    妇人远远便见着庄子外面卷过一股黄尘,心中直泛起了嘀咕。郎君不是自己来吗,恁的带了那么多的人?

    等到荀冉、常子邺、程明道三人纵骑及至近前,妇人的眼睛都要瞪大了。

    “郎君,你们今儿个是不打算回府了吗?”

    常子邺一踢马镫,轻巧的从马背上跃下,将马匹交给上前的侍从,笑道:“姨娘,我难得出城一趟,您怎么急着赶我呢?”

    “瞧你说的,姨娘啥时候赶过你?你个小没良心的。”妇人白了常子邺一眼,复又转身朝荀冉、程明道看去:“这两位郎君是?”

    常子邺连忙介绍道:“这位是荀冉,官拜游骑将军,是我的结拜大哥。这位是程明道,是安西大都护的独子。”

    “呦呵,我家常小郎君有长进了啊,连结交的朋友都换成了勋贵。”

    “姨娘,您怎么就会拿我打趣呢。您再这么说,我以后可不敢来你这儿了。”

    妇人拍了拍手上的鸡毛,没好气的说道:“都说人心是肉长的,老娘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老娘我那么疼你,你还拿刀子剜老娘的肉。你若再说这样的话,便不要再来庄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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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闲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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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子邺有些尴尬的摊了摊手,灿灿一笑:“我这不是跟您开玩笑呢吗,您别往心里去啊。”

    妇人挥了挥手:“这还差不多,还愣在那里干嘛,快进庄子喝杯茶润润嗓子。”

    “哎!”常子邺应了一声,连忙迈步跟了上去。

    荀冉心中好笑,但也不说破,与程明道相视一笑。

    这农庄占地极大,在荀冉看来应该有百亩,其中光是麦田就占了一半的面积,至于居住的宅院倒并不是很奢侈。

    妇人将三人引至正室厅堂,摆了摆手道:“两位郎君莫要拘束,便当这里是你们家吧。”说完她便退了下去,吩咐厨房准备午饭了。

    在路上荀冉已经了解到这胖妇人是常子邺的姨娘,名叫崔秀娘,因为七年前染了恶疾被齐国公派人送到城外这庄子里,等于是让她听天由命,自生自灭。

    在这样一个没有有效治疗手段的时代,恶性传染病无疑相当于绝症。更为可怖的是,一旦其蔓延开来,后果十分严重。

    所以,不论换做是谁,都会将崔秀娘隔离,以免传染更多的人。

    这个决定在特定的环境下本无可厚非,但在荀冉看来却是有些绝情了。后来崔秀娘不知是不是感动了老天爷,恶疾竟然奇迹般的好了。但人心总是难以揣测的,或许是被齐国公的做法寒了心,或许是喜恋这悠闲的田园生活,崔秀娘拒绝了齐国公,留在了庄园里。

    齐国公应该是心中有愧,便不再勉强,索性把庄园交给崔秀娘打理。

    这庄园百亩之大,光是雇下的佃农就有一百余人,家仆也有四五十人。这么大的一个庄园,由一个妇人打理的井井有条,自可以看出崔秀娘的能力。

    像齐国公这样的勋贵,仅仅依靠朝廷那点俸禄是无法支撑公府上下庞大的开销的,庄园是他们生活的保障,也是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在农业社会,种庄稼永远是最靠谱的。虽然不免有时看老天爷的脸色,但怎么也胜过遭人鄙夷。士农工商,农户的地位也仅仅是在士子阶层之后,便拿常家来说,他们庄子里的佃农都对商贾极为不屑,那种自豪感可不是用银钱买来的。

    许是从小与崔秀娘关系处的好,常子邺隔三差五总要出城一趟,到庄子里跑跑马,住上几日,为的便是陪一陪崔秀娘。

    荀冉不知为何竟然感慨了起来,这样的生活虽然平凡,但却也是有滋有味,只可惜能够过上这样生活的人还是太少了。

    “荀大哥,你先歇一歇,等用过午饭,我带你去跑马场练球。你御马不差,练起马球来肯定比我当年要快。”

    常子邺抓过一盘酥山,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一旁的程明道也啧啧称叹道:“什么马球场也没有这里好,依我看太极宫的马球场跟此处比起来,也不过尔尔。”

    荀冉白了他一眼:“休得胡说,这是在庄子里,若是被旁人听见,可有的你受得了。”

    虽然大唐极为开放,但涉及君臣礼制还是很严苛的,程明道刚刚的话,若要追究其罪责来可大可小,全凭皇帝陛下的意思。他阿爷身居高位,遭到无数人妒忌,他这么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若是不改改,迟早得惹了麻烦。

    “好咯,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程明道指了指身前的小碟,赞叹道:“这酪真是好吃,荀大哥你也尝尝。”

    荀冉心中苦笑,到底是勋贵子弟,便是性子再怎么和善,也是无法理解民间疾苦的。常子邺是这样,程明道也是如此。如今灾民在为一口粥祈求,他们却能心安理得的吃着点心,真是时也命也,强求不来啊。

    “听说纯阳公主殿下也会参加这次的马球赛。”

    这句话可把荀冉惊得不浅。

    少年微微一愣:“你说什么?纯阳公主也要参赛?”

    常子邺点了点头:“是啊,每年长安队中都会有一名皇子、公主,今年是纯阳殿下主动向太子请命,怎么了?”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啊!

    真是命中注定啊。

    荀冉千方百计的想要躲开李仙惠,不曾想还是阴差阳错的给了她与自己会面的机会。这种明知道不会有结果还要强求的事情,怎么看都是活遭罪啊。

    如果现在荀冉要退出马球赛,常子邺一定会跟他翻脸。

    那么装病?

    人谁没个头疼脑热,但似乎不足以成为退赛的理由。

    难,实在是难啊。

    “荀大哥,你不会听到公主殿下要参赛,魔怔了吧?”

    程明道有些担心的在荀冉眼前挥了挥手,见荀冉没有被勾了魂去,才放下心来。

    “别瞎说,快别吃点心了,崔婶子那里怕是要赶人了。”

    常子邺点了点头:“是啊,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三人相继走到厅堂,案几之上早已摆满了各式菜肴,便连那只刚刚宰杀了的大公鸡也被分到了几个小盘子里,整齐的摆放在三人案几前的方木盘中。

    “快些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崔秀娘热情的招呼着:“这羹汤可是姨娘亲自下厨做的,快来尝尝姨娘的手艺。”

    常子邺有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姨娘,你不必管我,快些吃吧。”

    崔秀娘柳眉倒竖,双手叉腰道:“你小子恁的翅膀硬了,要飞了?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换过尿布呢,你恁的那时候不说这话?”

    “姨娘,看您说的,我这两位兄弟可在旁边呢,您怎么也得给我点面子吧?”

    崔秀娘笑道:“现在知道要面子了?要面子就老老实实把这碗羹汤给老娘喝完,不然可别怪老娘把你穿开裆裤被大鹅追着满院子跑的事情说给两位小郎君听。”

    “噗!”程明道没忍住笑出了声,回应他的是常子邺的怒目相视。

    “唉,姨娘,这羹汤我喝,我喝还不成吗?”

    常子邺对这崔秀娘仿佛没有任何办法,干脆的端起碗将羹汤灌了下去。

    “啊!”

    “你个傻小子,这汤是热的,烫着了吧?姨娘来看看?”

    听得常子邺惨呼,崔秀娘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查看情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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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闲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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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姨娘我是骗你的啦。”

    常子邺对崔秀娘吐了吐舌头,笑道:“我可不愚笨,怎么会被羹汤烫了舌头。不过看来姨娘是真的疼我,我还是很感动的。”

    “好小子,你敢耍老娘!”崔秀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立时面容一厉,作势便要去打常子邺。

    “饶命,姨娘饶命。”

    常子邺见状不妙就要跑,却被崔秀娘一把抓住后襟。

    “看你小子往哪儿跑!”

    荀冉心头苦笑,这种家事他还是不要管了好。不然到时这崔秀娘连自己一起怪罪起来,那他不是没罪找罪受吗?

    少年冲程明道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与荀冉一起出了厅堂。

    初秋的天气有些清凉,庄子里也不免有些萧瑟,荀冉望着西北的方向,幽幽一叹。

    “明道,你说西突厥与大唐的这一战,结果究竟会如何?”

    如果按照历史的发展,西突厥最终会被大唐灭国,但是其别部突骑施、葛逻禄等对于大唐的威胁一直存在。回鹘人更是在中后唐时期几次洗掠长安,妇人银钱布帛皆是被回鹘席卷一空,长安近乎成为了一座空城。虽然长安后来被汾阳王郭子仪收复,但却元气大伤,再也恢复不到开元天宝时的样子。

    如果对照比较的话,荀冉此刻所处的时期似乎与唐玄宗时期很相似,都是盛极一时,都是强敌环饲,都是莺歌燕舞......

    这种情况很危险。

    荀冉不认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逆天改命,但确实也要用前世的一些知识帮助大唐处理与诸敌的关系,不然岂不是白走了这么一遭。

    “其实,我现在也有些担心了。”

    程明道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起初我以为陛下亲征,三军用命可以一举拿下西突厥。两军交战,凭借的其实就是一股气。陛下亲征,对士气的鼓舞是显而易见的。开始的战斗似乎也正如我所料,三军一举拿下了碎叶城,进而向西突厥控制下的河中挺进。”

    程明道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是事情的发展似乎不是那么顺利。在拿下碎叶城后,并没有什么更大的突破,甚至没有拿下西突厥一座城池!一旦陷入僵持局面,我怕大军的粮草供应出现问题。”

    荀冉心中一沉。

    程明道所说的也正是他最担心的。粮草问题一直是困扰行军的最大问题。长安距离安西远至万里,粮草运送时间太长,而且中途的损耗也很严重。最可怕的是,即便粮草能够按时运抵安西,从龟兹到河中这段路,运粮队也很有可能遭到小股突厥骑兵的劫掠。

    运粮队多是由民壮组成,也就是说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抵抗的能力。

    在唐军控制下的安西,他们自然不会遭到什么危险,但在两军交接的边缘地带可就不好说了。

    最可怕的是,退至河中,西突厥人不会遇到任何粮草的问题。且不说他们本就是游牧民族,靠劫掠为生。便是后来汉化,开始统治河中,经营百年积攒下来的粮草也足够支撑他们与唐军展开拉锯战。

    西突厥是主场作战,几乎没有补给线,而唐军的补给线如果从长安算起竟是有万里之遥。

    这一来一回,足以看出胜负面了。

    唐军要想取胜便不能有丝毫的犹豫,破釜沉舟一鼓作气拿下西突厥主力,最好能够生擒西突厥可汗,这样便能彻底击溃突厥人的信心。

    荀冉不敢想象如果大唐战败会发生什么。毕竟历史上,及至玄宗开元天宝之时,大唐在对突厥、后突厥的各大战争中几乎也没有过任何败绩。若不是安禄山趁机从背后捅了大唐一刀,说不定河清海晏的盛世景象还要持续百年。

    现在大唐面临的局面比历史上可要严峻的多。毕竟历史上的安史之乱归根到底应该算是节度使的反叛,应归为内乱。内乱这种东西,只要占据道义制高点呼吁勤王总能平复。而与西突厥的大战则是外战,一旦大唐在国力鼎盛时期败给西突厥,那种影响将是极为可怕的。臣服于大唐的各藩国很可能会重新考量自己的选择,在突厥和大唐之中做出选择。

    权威地位的丧失带来的是连锁反应,很有可能其他藩国会举起反旗,甚至与各镇守节度使勾结,进犯中原。

    这绝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根据历史的走势做出的判断。

    荀冉当然希望这判断不要成真,眼下他能做的只有期盼,期盼大唐速战速决,期盼天子的亲征可以起到奇效。

    “荀大哥,你们跑得那么快,可是苦了我了。”

    不知何时,常子邺偷偷摸摸的从荀冉身后冒了出来,直是把荀冉吓了一跳。见常子邺一副受气包的模样,荀冉直是又气又笑。

    “你小子怎么走路不出声呢!”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我们不出来,难道看你被崔婶子责怪?”

    常子邺摊了摊手,神色一喜。

    “这么说,倒是你们仗义咯?”

    常子邺嬉皮笑脸的态度直是让荀冉无可奈何。

    少年摆了摆手道:“怎么着,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练习马球?”

    既然已经来到这庄里,索性便陪着常子邺练上几日马球,也省的让他整日在自己耳边聒噪。

    常子邺拍了拍胸脯道:“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去吧。”

    荀冉点了点头:“也好,不过你可得给我讲清楚,我对这马球真是不甚了解。”

    荀冉前世曾经练习过不少运动,但这些运动可都跟骑马没有什么关联。自打来到唐朝后,虽然他的骑术有了不少提升,但那毕竟只是御马,要在骑马同时准确挥杆击球,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你便不用担心了。”

    常子邺神秘一笑:“在这长安城,要说起打马球没有人不知道我常子邺的名号。由我作指导,荀大哥你就等着迅速提升吧。到了那时,长安城中的妙龄小娘子说不准都对你爱慕不已,你可别忘了兄弟我的挖井之恩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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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初次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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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球场在庄子的西南角。不过荀冉驻足观看一番,这与其说是马球场,不如说是一片未经开发盖满厚厚尘土的田地。只是在田地的两端摆放了两个木制的小门,该是马球的球门吧。

    荀冉感慨了一番,原来这马球是在黄土地上比赛的,倒是与古罗马斗兽场十分相似。

    “怎么样,荀大哥,这马球场还不错吧?”

    常子邺得意了冲荀冉夸耀了一番:“咱们庄里最不缺的便是土地,要建这么一处马球场还是不难的。”

    三人在仆从的侍奉下换上了全套护具,荀冉上下瞅了瞅,倒是颇有几分味道。

    “这打马球呢说难不难,可要说简单倒也不算简单。”

    常子邺翻身上马,单手挽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马杆。

    “在我看来,打马球跟领兵作战一样,最重要的是视野。”

    “哦?”

    荀冉也已翻身上马,有些好奇的问道:“这视野怎么训练!”

    “其实,所谓视野指的是对马球的理解。有些身强体壮的力士参赛却被我们这些贵胄勋爵耍的团团转,并不是因为他们气力不足,相反正是因为他们气力太足导致计谋不足。马球虽然最终获胜靠的是比对手得更多分数,但只有拥有良好的视野才能将球送入门中。”

    常子邺轻巧扬鞭,右手将球杆高高挥起满满画了一个圆,将马球重重击出。

    “现在便要开始追球!”

    常子邺说完便一夹马腹驱骑而出,荀冉愣了片刻,随即亦是拍马赶上。

    虽然只是差着半个身位,但常子邺牢牢卡住位置,荀冉没有任何机会触碰到马球。

    荀冉身子前倾,想要去够球,却被常子邺灵巧一拨,轻松化解。

    “荀大哥,我可都说了,这马球靠的不是蛮力!”

    荀冉苦笑道:“那靠的是什么?”

    常子邺撇了撇嘴:“先看球!”

    他一记横敲将马球送出,十几步外程明道早已拍马赶上,将球带着高速前行。

    “这配合有时也挺简单,就是将球尽可能舒服的送出,不必太刁钻,但一定要舒服,这样旁人就无法从容的逼抢!”

    此时此刻的常子邺简直化身教习先生,侃侃而谈之下荀冉颇是有些无奈。

    总算让这小子抓住了机会,也罢就让他过过嘴瘾吧。

    “荀大哥,快往前!”

    荀冉连忙挥鞭,马匹吃痛向前疾驰。

    程明道将马球向斜前方敲去,荀冉舒服的接到了球。

    “给同伴送球时一定要算好提前量,要往他身前十米左右送去,这样马匹赶到将将能要到。”

    常子邺刚刚说完,荀冉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等等,这不就是三角攻击吗?

    荀冉前世也踢过足球,对一些基本的战术还是有所了解的。他本以为足球这么复杂的运动不是马球可比的,不曾想他竟是大错特错。

    “荀大哥,将球回传给我!”

    程明道挥舞着手臂要球,荀冉连忙挥杆送出。

    常子邺笑道:“这就对了!荀大哥,马球场上形式瞬息万变,这种回敲看似简单却可以收到奇效。”

    荀冉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他还是太轻视马球这项运动了,如此看来,古人的智慧一点不比现代人少啊。

    “荀大哥,往右边去!”

    荀冉领会了他的意思,轻巧拨转马头,朝右手侧驱骑驰去。

    如果说之前都是智谋的话,现在便是要充分利用球场的宽度做文章了。

    后世足球赛中长途奔袭的场景往往能让人热血沸腾,因为这里面靠的便是绝对的速度。在马球场上这同样适用,只不过狂奔的对象从人换成了马匹。

    而优质马匹与劣质马匹的速度差距更为明显,所以全力奔驰起来更加难以追赶。

    荀冉不停挥鞭,坐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荀冉似一条银龙沿着边线疾驰。

    便在这时程明道将球一磕敲起,随即挑向空中,竟然给荀冉传来一记高空球!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凝神收杆,借力卸了下来。

    “好!”

    远处传来常子邺的一声赞叹,看的出他是真心为荀冉刚刚的卸球喝彩。

    荀冉单手挽缰,另一只手高高挥动球杆,将马球重重击出。

    他要用速度去追赶马球!

    这在足球里相当于靠速度生吃,虽然简单粗暴但屡试不爽。

    在马球中同样如此,不过速度的优势会得到最大程度的放大。

    也正因为此,那些边镇队伍打起马球更容易出成绩。像朔方,河西皆是产马之地,其队伍马球打的好便不奇怪了。

    长安是个例外,虽然京畿本不产马,但长安队伍中皆是勋贵子弟。这些人最是不缺银钱,个个都有无数良驹。个人的技术可以通过训练弥补,但战马的差距却是不能弥补的。

    荀冉所骑得这匹马便是河西产的,爆发力极强,耐力也不俗,虽然称不上千里马却也是难得的良驹。

    这若是在比赛中,荀冉已经撕开了对手的防守,单骑闯关了。

    电光火时之间,战马便追上极速滚动的马球。

    扬臂,挥杆,动作一气呵成。

    马球直挂球门死角!

    “好球!荀大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常子邺打马扬鞭赶了上来,不远处的程明道也抚掌赞叹道:“荀大哥以你对马球的领悟,不出十日必大有所成。”

    天赋和理解力这种东西真不是后天能训练弥补的,荀冉的优势正在于此。

    荀冉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上前侍奉的小厮,笑道:“你们可别捧杀我,我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这还得一步步的来。”

    常子邺却道:“我哪里说胡话了,你问问明道在这长安勋贵子弟中,有谁能像你短短片刻就领悟马球精髓。”

    “话可不能这样说,我这也是瞎蒙的,你可别给我上套!”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常子邺一眼:“你也多约一约参赛的勋贵,时间不多了,得开始练习练习了。”

    常子邺拍着胸脯道:“这点荀大哥你便放心吧,这些家伙都是从小和我和泥吧玩到大的,我说什么他们准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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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打砸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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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常家庄子里用过晚饭,荀冉刚想骑马和程明道去附近转一转,就遇到前来送信的独孤府家丁。

    荀冉随常子邺出城前曾与独孤辰言说过,有什么需要随时来这里找他。想必赈济灾民的事情有了什么麻烦,独孤辰才会派出家丁来庄子里寻自己。

    “你莫要慌张,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荀冉摆了摆手,示意家丁镇静下来。

    “荀将军,大事不好了。粥棚今日,今日被人给砸了!”

    “什么!”

    荀冉心中大惊。

    这赈济灾民一事虽然不是以朝廷的名义,却是朝廷的意思,什么人敢这么大胆,公然与朝廷作对。

    “荀将军有所不知,这伙人来势汹汹,手中都持着木棍,见到人就拳打脚踢,若有反抗者则直接木棍上身。粥棚不但被他们砸了,就连掌柜的都被他们打了。”

    家丁带着哭腔向荀冉抱怨,受了如此多的委屈,倒也不怪他。

    “王勇封呢,荀某留下的将士们呢?”

    “王军爷虽然英武,但双拳难敌四手,您留下的将士都被他们群起攻之打成了重伤。”

    轰隆!

    荀冉的脑子嗡的一炸,直是一片空白。他留下维持秩序的军卒也有十几人,都是精选之人,对付寻常地痞自然不在话下。依照这家丁的说法这些闹事的人肯定不是灾民。既不是地痞,又不是灾民,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关中各大世家看不下去要插手管一管了。

    好啊,他原本以为这些世家最多也就是倚仗家族势力把持朝堂,不曾想已经到了如此嚣张无视法纪的地步。

    “独孤先生在哪里?”

    “掌柜的现在已经回米行了,这粥棚怕是搭不下去了。”

    “荀某这便前去探望独孤先生,你莫要焦急。”

    荀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来这一次他要真的动手了。

    ......

    ......

    独孤米行的后院偏室中,独孤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望着窗棂,神色凄苦。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偏偏还这么鬼使神差的跟荀小郎君一起去做赈济灾民的事情。如今家族里的大人物看不下去了,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砸了粥棚,他独孤辰的脸面这下算是丢尽了。

    跟家族斗永远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毕竟他们都是依附家族这棵大树生长的藤蔓,得靠汲取家族汁液过活,离开了家族他们什么都不是。他终于看明白了这点,只是已经太晚了。

    便在这时,屋门忽的被推开,荀冉在家丁的侍候下跨步进了屋子。

    “独孤先生受苦了,荀某一定会彻查此事,还独孤先生一个公道。”

    荀冉几步走到独孤辰床头,和声安慰道。

    “荀将军莫要误会,某叫人去找荀将军不是为了让将军为某出头,而是想告诉将军这件事某不打算继续做了。”

    独孤辰的语气很坚决,这让荀冉十分震惊,他曾料想到独孤辰会满腹牢骚的向自己抱怨,但怎么也不会想到对方会直接放弃。

    “独孤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耍荀某玩吗!”

    荀冉的面容一紧,语气也冷了下来。

    独孤辰这一放弃不要紧,其他世家庶出经商的掌柜也都会暗暗打了退堂鼓,这件事情便会这么黄了。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荀将军莫要误会,莫要误会啊。非是某不愿意积德行善,为朝廷分忧,实则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荀冉冷笑道:“独孤先生这话荀某可就着实听不明白了。屋檐下?谁的屋檐下?这里可是京畿长安,是天子脚下。除了陛下号称宅家,谁敢用此称呼,莫不是独孤先生意有所指?”

    他这番话说的极为诛心,独孤辰挣扎着坐起身来,冲荀冉连连拱手:“荀将军,您就别在逼某了,不管是朝廷还是家族某都得罪不起。您要是再逼下去,某便只能一头撞死在米行门口了。”

    荀冉心中一沉。昔日隋炀帝杨广意欲削减世家权力,最后被世家反噬,诺大一个隋帝国轰然倒塌,直是让人唏嘘。

    如今朝廷若是将世家放在砧板上屠宰,怕是也会激起世家的强烈反扑。但是世家若是不削,朝政永远会被这些名门望族子弟把持,朝廷的政令最后很可能都出不了关中。

    如今自己不过借势赈灾,便引起世家的警惕,看来他们是真的打算和朝廷对抗到底了。

    “独孤先生,荀某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件事情有太子殿下给我们做主,你还怕什么?”

    事到如今,荀冉也只好祭出太子李贞了。

    “太子殿下?”独孤辰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但随即黯淡了下去。

    太子当然身份尊贵,但是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关陇世家也有些力不从心吧。

    况且太子殿下真的会为他这么一个庶出世家子出头,与整个关陇世家对抗吗?

    “独孤先生莫要怀疑,这件事情便交给荀某去办。若是最后事情办不妥,先生自可退出,荀某绝不阻拦!”

    荀冉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独孤辰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点了点头,叹声道:“那某便再信荀将军一次。”

    “独孤先生尽管养病,至于施粥赈济灾民一事还请继续。”

    独孤辰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如此,荀某便不打搅了!”

    荀冉一拱手,毅然转身离去。

    ......

    ......

    离开独孤米行,荀冉坐上马车直奔东宫。

    这件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仅仅靠自己已经无法控制键局面,他必须要借助太子的力量才能震慑诸世家。

    既然世家敢在如此关节大动干戈,便别怪他荀冉冷酷无情。

    抵达东宫后,荀冉跳下马车,走到宫门前任由卫士搜检。

    他注意到这几日东宫的守卫面孔有些生,遂随口问道:“东宫的宿卫可是换岗了?”

    那卫士笑道:“荀将军还不知道?如今宿卫东宫的都是殿下六率的卫士,说起来常家小公爷也在其中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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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李贞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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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着实有些惊讶,常子邺那小子不是在禁军任职吗,什么时候变成东宫六率的人了。

    “那常小公爷现在官职是什么?”

    “回荀将军,小公爷如今兼着千牛备身呢。”

    荀冉心道这千牛备身虽然职位不算高,但却能常侍太子左右,算是近臣,倒也是不错。估计是齐国公见常子邺莽莽撞撞怕他惊了圣驾,特地求情把他弄到东宫当差的。

    这个常子邺也真是,这么大的变动竟然也不跟自己言说一声。

    东宫此时相当于政令中枢,宿卫十分严格,卫士搜查完毕,冲荀冉抱拳道:“职责所在,还望荀将军见谅。”

    “无妨的。”

    荀冉淡淡一笑,阔步走向宫门。

    对于世家关键还要看太子的态度,如果太子能够以雷霆手腕拿下一个世家杀鸡儆猴,或许便可立下威信。当然这是一招不折不扣的险棋,且不说皇帝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太子心生芥蒂,若是众世家联手要掀翻东宫也是一件极难应付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荀冉已经来到了丽正殿前,少年苦笑了一声,与那小黄门通报了一声,便静静等着太子宣召。

    他该怎么跟李贞说这件事呢?若是直言不讳的说出来自然是十分明了,却不免会让李贞下不来台。

    但若是他点到为止,他又怕李贞会不够决断,将就着糊弄过去。

    世家永远是皇权最大的敌人,你越是忌惮姑息,便越会尾大不掉。

    没过多久,荀冉变得到宣召。少年一步步踩着石阶登上大殿,朝殿门上高悬的匾额望了一眼,终是深吸了一口气,迈了进去。

    太子李贞难得偷了半日浮闲,正在伏案作画。

    荀冉不敢打搅,束手立在原地,静静等候。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李贞放下狼毫,挥了挥手:“给荀郎君辞座。”

    荀冉恭恭敬敬的坐下,冲李贞行礼道:“谢殿下恩典,只是臣有罪,臣辜负了殿下所托。”

    李贞眉毛一挑道:“可是那些世家富户不愿意出钱粮赈济灾民?”

    荀冉斟酌了一番字句,朗声答道:“殿下,这些世家所辖商铺多是由庶出子经营,臣找到了独孤家经营米行的管事独孤辰,本已与其达成一致,由其号召诸家族出粮设粥棚帮朝廷度过难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从中有人作梗,派人砸了城南的粥棚,粟米被一抢而尽,短时内恐怕没人敢再出头了。”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李贞一拍案几,声音里隐隐透着一股杀意。

    “微臣也不太清楚,不过此事对谁获益最大想必殿下应该已有判断。”

    李贞起身,负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突然,他驻足冷冷道:“是关中世家!”

    “殿下英明!”

    荀冉心中长出了一口气。

    这句话从太子口中说出要比由他说出效果好上太多。

    李贞苦笑道:“只是孤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们做的,又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让孤派人把关中世家家主全部抓来一一审问?荀郎君,你怎么看?”

    荀冉沉声道:“殿下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言。”

    荀冉可不想替太子做判断,若是判断对了也没有功劳,若是错了那就是找死的行为了。

    “孤也是两难啊!”

    李贞身处的这个位置十分特殊,如果表现得太过强势难免会惹皇帝猜忌,那是大忌。

    但如果不闻不问,天子又会以为他没有能力。如何拿捏其中平衡确实是件难事。

    “荀郎君,这件事必须得办,还得严办,但不能以朝廷的名义。”

    “不能以朝廷的名义?”

    荀冉恍然大悟,李贞这是起了借刀杀人的念头啊。

    “那么殿下以为派谁去做合适呢?”

    荀冉小心翼翼的问道。

    “孤以为,荀郎君去做这件事情再合适不过了。”

    荀冉真是汗颜啊,想不到李贞这么看的起自己。

    “殿下认为臣该如何去做?”

    既然下了命令,总不能一点指示不给吧。荀冉可是打着抱大腿的念头来找的李贞,难不成自己反而成了大腿?

    李贞笑道:“这具体的事宜孤准荀郎君全权负责。”

    好一个全权负责,荀冉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这一句话可是将责任推的干干净净。堂堂太子殿下,竟然这么没有担当,荀冉很是痛心啊。

    “不过有一点荀郎君需要注意,不要闹出人命。”

    李贞补的这句话意味深长。看来他也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

    “微臣遵命。”

    除了遵命荀冉似乎也没什么别的选择。天大地大,皇帝最大,除了皇帝最大的自然是太子。

    面对这个天字第一号富二代,荀冉也只能面带微笑的遵命了。

    “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孤提,只要能将事情办妥,荀郎君你便是大功一件。”

    荀冉拱了拱手:“多谢殿下。”

    少年心中这个苦啊,难不成自己真变成了李贞的私将了?

    “孤听说你跟常小郎君他们最近在练习马球。”

    李贞话锋陡得一转,荀冉直是有些吃惊。

    “确是如此,常小公爷非要拉着微臣参赛,微臣实在推脱不掉...”

    李贞摆了摆手:“这是好事,荀郎君你可莫要推脱。若是你能与长安儿郎们一起拿个魁首,孤定会重重赏你。”

    “额,如此微臣一定尽力。”

    太子殿下真是亲民好领导啊,竟然连打马球这种事情都要管上一管,荀冉真的很忧伤。

    “如此微臣便先告退了。”

    “嗯,且退下吧。”

    荀冉小心翼翼的转身,朝殿门走去,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等等,这常子邺如今也是东宫属官,他邀请自己参加马球赛不会是太子授意的吧?

    荀冉一步步的踏着石阶往下走,越想越不对劲。似乎纯阳公主跟太子的关系很好,纯阳也很喜欢打马球,还曾经邀请过自己...

    这一连串的片段穿在一起,荀冉觉的似乎中计了。太子殿下不会想做一回媒人,给纯阳和自己牵线搭桥吧?

    嘶,不带这样玩的,荀冉可一点不想做驸马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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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梅萱儿的小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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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当驸马,绝对不能当驸马!

    看到唐朝驸马们一个个悲惨的例子,荀冉可不打算拿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做赌注。

    就算纯阳公主不是母老虎类型,可驸马不能做官这点荀冉也不能接受。

    而且驸马想见公主还必须得请示,请示......

    这不就相当于入赘皇家了吗,这样的富贵即便得来有什么意思。

    不知不觉间,荀冉已经出了宫门。

    黑色篷布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荀冉跳将上去,沉声吩咐:“回府。”

    ......

    ......

    荀府。

    梅萱儿正在修剪一株槐树。婢女竹萍扭着双手不甘的说道:“荀郎君回到长安这些日子,不是去赈济灾民就是陪常小公爷打马球,连一点陪小姐的时间都不肯留出,真是气煞奴婢了。”

    梅萱儿稍稍一愣,旋即嗔怪道:“这你便看不下去了?郎君刚刚回到长安有很多要事去做,我这里不要紧的。”

    “小姐,你又何苦苦着自己呢。奴婢听说,听说郎君去蜀中和一个养蚕的姑娘眉来眼去呢。加上跟那个什么纯阳公主不清不白的,奴婢真是为您担心啊”

    梅萱儿神色一黯,将花剪随手放到石案上。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呢,只是她一直在安慰自己这些不过都是偶然发生的,荀郎君还是爱她的。

    可是经由这么几日观察下来,似乎郎君确实留在府中的时间少了。

    “小姐,要不要奴婢帮您盯着郎君,若他有什么对不起小姐的地方,奴婢便跟他拼了!”

    小丫鬟做出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这可把梅萱儿逗乐了。

    “哪儿都少不了你!”

    梅萱儿在竹萍眉心点了一点,笑道:“真要让你跟着,怕你又不好意思了吧?”

    “小姐,我,我...”

    竹萍刚想解释,却听的一阵脚步声传来,直是大喜。

    “一定是郎君回来了!”

    “你个死妮子,真是口是心非!”

    “奴婢还不是为了小姐好吗!”

    竹萍笑着迎向院门,心情自然是极好的。

    荀冉一进门见这丫头立在院门处,直是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

    “郎君,小姐可都等您很久了,您还不去看看她。”

    竹萍替荀冉脱下大氅便笑着跑开了。

    “萱儿。”

    荀冉快步走向梅萱儿,见对方态度有些冷淡,荀冉心道这是嫌自己冷落她了吧。

    “郎君,奴家可有做的不妥的地方,惹郎君不快?”

    “萱儿何出此言,你把府中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我还想谢你呢。”

    “那为何郎君总是不回府住?”

    “这些日子不是跟常小公爷一起练马球吗,便索性住在他庄子里了。”

    荀冉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常小公爷,又是常小公爷。若不是与荀冉早就结识,梅萱儿真以为荀冉会有断袖之癖了。

    “那么郎君准备何时跟萱儿完婚呢!”

    梅萱儿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一下将荀冉击中。

    这也太猝不及防了。

    少年有些无奈的说道:“怎么突然提起此事了?”

    “突然,郎君怎么会觉得突然?郎君虽然年少,但再等下去奴家可是要人老珠黄了。莫不是郎君觉得奴家配不上郎君,要反悔?”

    荀冉连忙道:“你又在瞎寻思了,我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只是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等稍稍闲下来我便与你把婚事办了如何?”

    荀冉也想早些与梅萱儿完婚,这样小娘子可以安心,纯阳公主也可以死心了。

    公主虽然身份尊崇,也不能逼着自己休妻吧?

    “郎君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梅萱儿心中稍定,喜声道:“我给郎君新绣了一只荷包,是鸳鸯的。郎君要不要先试试?”

    “嗯,不过我有些累了,你先叫仆人给我打一桶热水,我沐浴过后再戴上萱儿的荷包。”

    “嗯,奴家这便差人去打水。”

    ......

    ......

    内室,荀冉泡在木桶之中,紧紧闭着双目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

    氤氲的水汽将整个内室衬的如梦似幻,少年只觉得周身筋骨都被疏络了一番。

    他需要时间好好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以独孤家为首的世家既然已经发难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想让他们罢手,只能用暴力方式。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既然要做,便索性绑了这些世家的家主。一番威逼之下,他们肯定会许下诺言。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这些人最是看重。只要他们承诺赈济灾民,荀冉当然也不会为难。

    只是这些家主平日里深居浅出,即便外出也带着不少护卫。

    荀冉若是带着军卒围住街口固然可以将其擒获,但那样便人尽皆知了。

    太子既然让他暗中行事,自然不希望太声张。

    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掠来这几位家主,便要摸清这些人的出行习惯,在守卫最薄弱的时候出击。

    ......

    ......

    子时,崇仁坊独孤祖宅的大门忽然开启,一个身材微胖,身着暗红色云纹锦袍衫的男子在仆人的搀扶下坐上一辆灰色棚顶的马车。

    这马车极为豪奢,便连窗框都镶着金边,马车之内空间更是极为宽敞,可以容纳七八人同时坐下。

    这中年男子便是独孤家的家主独孤义。虽然他并未领任何朝廷实际官职,但因为是大房嫡出,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独孤家的家主。

    他一上马车便靠躺在马车的软榻上,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一坛三勒浆。

    将美酒倒至玉杯之中,独孤义颇有情调的掀开了窗帘,望着窗外月色浅浅一酌。

    马车在街道之上疾驰,在深夜里发出的声响极为明显。

    长安城实行宵禁不假,但那是禁的平头百姓。他是独孤家的家主,有哪个不长眼的金吾卫士敢上前挑衅寻事?

    良辰美景,自要去平康坊一会佳人。

    独孤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仿佛微醺之间看到了花魁红拂在向自己招手。

    为了得到他,独孤义已经豪掷了万贯银钱,今夜一定不能再让她推脱过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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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红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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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康坊,彩云阁。

    后楼的闺房中,花魁红拂正在对着铜镜画眉。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她刚刚睡醒,眼神有些朦胧。

    像她们这样在风月场中混迹的人,晨昏早已没有什么概念,都是按照客人的喜好改变着自己的起居。

    王孙公子,士子将军,干这行久了,她什么人没见过。这些所谓的人中龙凤其实都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禽兽。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最是可耻,偏偏评选出什么花魁榜来附庸风雅。

    这花魁榜每年评选一次,多在曲江池举办。届时车马如川,人声鼎沸,众人齐聚曲江只为一睹红粉佳人的风采。而平康坊的各大歌妓,则会想尽办法在这场盛宴中充分展示自己,以期名声大造,在花魁榜单上获得较好的名次。

    若是有谁能够获得三甲,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她的闺房一定会成为王孙公子争相前往的销金窟。日进斗金算什么,佳人一颦一笑间便是进项十万贯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能被评为花魁榜的榜首,那此人一定会就此一举化凤,成为长安城中最风头无两的人物。

    彩云阁在平康坊诸勾栏中的地位并不算突出,所以红拂作为彩云阁的花魁并没有什么优势。要想从彩云阁的头牌一举跃为整个长安城的魁首,处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姿色绝伦以外,还要有贵人相助。

    这贵人自然便是长安城中的权贵了。

    那些王孙公子平日里一掷千金只为买得佳人一笑,但在这曲江花魁评选之中,却并没有世家大族的嫡出郎君说话有分量。故而平康坊中的各大魁首都希望博得这么一位世家子的青睐,有了他们的相助,获得一个好的名次便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了。

    红拂当然也有贵人,这人便是独孤家的家主独孤义。

    若是能把这位爷伺候好了,届时便是夺得魁首也不是没有可能。

    “小姐,小姐,独孤国公来了!”

    红拂冷笑道:“来便来了,你急什么。取我的半臂来。”

    小丫鬟应了一声,将血红色蚕丝半臂递了来。

    红拂熟练的将其披在身上,又在眉心点了一记朱砂,喃喃道:“昔日红拂夜奔,与李药师共谱一场佳话。我的药师却是在哪儿呢?”

    “哈哈,老夫便是你的药师啊。”

    独孤义却是毫无征兆的推门而入。

    他捋着短髯,迈着方步便来到红拂身边。

    “怎么,红拂不会嫌弃老夫年老体衰,配不上你吧?”

    红拂惨然一笑:“怎么会呢,当初红拂女跟李靖私奔,看重的不正是他的才华吗?独孤国公是我大唐栋梁,才学更是卓绝。能够得到独孤国公的怜惜,是红拂的福气。”

    她这话说的倒是不错,昔日红拂女与李靖私奔时,李靖已不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而是屡屡失意的半糟老头子。红拂一代绝妓肯跟李靖走,肯定是李靖有过人的才学。

    “是吗?”

    独孤义托起红拂的下巴,声音变得很冷。

    “你不是在敷衍老夫吧?”

    红拂心跳急速加快,苦笑道:“红拂什么时候骗过独孤国公?”

    “老夫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独孤义将手松开,大笑了一声。

    “老夫这辈子看来是离不了你了,不过也罢,族里的事情终归是要交出去让年轻儿郎们掌管的。什么时候他们能独当一面了,老夫便可以安心放手,与你双宿双飞了。”

    独孤义虽然并未任职任何朝廷官职,但因为是独孤家的家主,继承了国公的爵位,倒也算是长安显贵。

    最为可怕的是独孤家的暗中实力。

    作为关陇最老牌的世家,独孤家虽然做不到左右朝局,却是能影响朝廷的很多决策。

    便拿当年太宗皇帝远征高句丽来说,就是当时的左武卫大将军独孤远的建议。

    辽东的局面一向复杂,便连一向自诩英明聪慧的隋炀帝杨广,三征之下也是索然无果,反倒是把大隋朝的家底败了个干干净净。

    正是在独孤远的谋划下,太宗皇帝命大军分三路围攻高句丽,最终攻破了其都城,高句丽国王负荆请罪,请求大唐皇帝责罚,从此整个辽东再无隐患。

    正是从此时起,独孤家成了任何人都不可小觑的一个家族。

    “独孤国公可想看我跳舞?”

    红拂强自挤出一抹笑容,她看的出来这次独孤义是有备而来,虽然可能逃将不出,但她总要拖上一拖。

    “唉,今日便不必了。老夫今晚来是要跟你说明日曲江花魁会的事情。”

    “哦?”红拂由衷的一应,追问道:“独孤国公可是已经有了安排?”

    独孤义手背负双手,嗯了一声。

    “这个花魁会将会在画舫之上举办。届时十六名楼魁首将会被引到一艘大画舫上,弹琴奏乐,吟诗作对,一较高下。”

    “作诗?”

    红拂颇是有些吃惊。

    照理说,对于花魁来说,最重要的素质便是姿色。

    这个姿色既包括容貌,也包括音色,仪态,以及气质。

    接下来便是歌艺和舞艺了。

    至于作诗,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她们又不需要去科举考试,不用去宰相门前投行卷,何必在意诗才呢。

    “是啊,这次花魁的榜单便是由作诗的成绩排出,你可要好生准备一番。”

    这下红拂便有些为难了。作诗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但要做出好诗,符合意境的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更何况这连个题面都没有,她可怎么准备?

    “听说这次主持花魁会的是临淄郡王。”

    “临淄郡王?”

    红拂对这位风流成性的郡王爷也有所耳闻,心下不免有些期盼。

    “独孤国公是在暗示红拂,投其所好吗?”

    “你真是个聪明灵慧的尤物。”

    独孤义赞叹道:“这临淄郡王虽然早已加冠,却一直没有迎娶王妃,端是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老夫觉得你可多准备一些风花雪月的诗,剪裁一番也好过空洞无物的套用。”

    “多谢公爷!”

    红拂款款施了一礼:“公爷对红拂如此照拂,红拂直是不知道何以为报。”

    独孤义大笑道:“昔日红拂女夜奔以随李靖,若是老夫能助你夺得这花魁会的魁首,你可愿意从了老夫,与老夫白首不相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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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画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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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义的话是在逼宫。

    红拂微微一怔,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独孤家在长安权势滔天,便是天子都不愿意直接拂独孤家的面子。她不过是一届风尘女子,若是独孤义真要用强,她怎么可能逃得了。只是若是就这么从了独孤义,最多也就是嫁入独孤府中作小。

    这独孤义是独孤家家主,家中绫罗绸缎何止万匹,说出去自然好听。但他却已经是四十余岁的人。她与独孤义相处这么些日子,看的出独孤义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她若这么嫁过去,哪天独孤义一命呜呼,她作为一房妾室,面临的一定是被大房扫地出门的悲惨结局。

    人不能不为自己谋划,即便是沦落风尘的女子也是如此。

    红拂本想借着这次花魁赛扬名,结识更多的王孙公子,好让他们给自己赎身,洗白做良家女。若是这中间真的遇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也不介意以身相许。

    但红拂实在想不到独孤义会在此时突然抛出一句话,将她所有的希望全部扼杀。

    自古红颜多薄命,看来她也逃不出这个圈。

    “若是公爷愿意,红拂甘愿以身相报。”

    红拂咬紧嘴唇,喃喃说道。

    “好,好!看来老夫没有白疼你!”

    独孤辰点了点头:“如此,明日一应事宜老夫都会安排妥当,你只需要将准备的诗作尽数背出即可。相信临淄郡王殿下那里也不会为难的。”

    “唔。”

    看来这独孤辰是要买通临淄郡王李隆义了。想不到堂堂大唐郡王爷,竟然会被独孤辰重金收买,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良辰美景,与佳人作伴直是最美妙的事情了。时间也不早了,不若我们便熄灯就寝吧?”

    “奴家,奴家都听公爷的。”

    虽然极力掩饰,但红拂的声调中已经隐隐带了哭腔。

    ......

    ......

    翌日日暮时分,曲江池畔已经满是攒动的人群。

    这些人多是长安城中的王孙公子,勋贵子弟。他们闻听临淄郡王殿下会在此举办一年一度的花魁赛,早早的就乘着自家马车来到曲江池,占得一个好地段,望着不远处的巨大画舫品着小酒,吟诗作赋,好不快哉。

    在一处酒肆中,荀冉和程明道,常子邺围坐一桌,有说有笑的聊着天。

    今日荀冉身着圆领长袍,头戴黑色幞头,脚蹬乌云靴,端是一副洗练的行头。

    “荀大哥,你这消息靠谱吗。那老贼真的会来这曲江花魁赛?”

    程明道有些担心的望向荀冉,若是消息有误他们这一番精心的安排可就白费了。

    荀冉浅酌了一口高昌葡萄酒赞叹道:“好酒!”

    少年将酒杯放下,淡淡道:“明道啊,你便放心吧。我早已派出多人打听,这独孤义在平康坊有一名相好的头牌歌妓叫红拂。他为了收的红拂的真心,不惜花费重金买通评判官,要捧这红拂做魁首。你说他下了这么多本钱,可能不出现吗?”

    “红拂?”

    程明道挠了挠头,苦笑道:“这我倒是没听说过,是最近才出名的歌妓吧?”

    常子邺白了他一眼道:“亏你还是程大都护的独子,堂堂小王爷连红拂的名号都没听过,真是白活了。知道不知道长安七艳?这红拂以善舞排在第三位。不过若是综合来看,她却是难进前三。”

    常小公爷谈起风月来自然头头是道,一口气说下来竟然毫无停歇,最后还是荀冉将一杯酒递了过去,才让常子邺意识到有些失态。

    “这红拂的名字确是取得好。昔日有红拂夜奔,成就一番佳话。这女子看来也是心比天高,定要觅得一文武全才了。”

    “切,荀大哥,你这么说我可就不敢苟同了。这女子若真有如此高志,又为何会心甘情愿委身给一个半糟老头子。那独孤义除了一个国公的头衔,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常子邺攥紧拳头道:“嘿嘿,这次总算让小爷我找到机会,我一定要替红拂姑娘好好教训一番这恶贼。”

    程明道轻咳道:“你是想要一睹花容月色吧。今夜十六名魁首齐聚曲江,你小子怕是已经按捺不住了吧?”

    “休要如此污我!”

    常子邺被说的有些挂不住面子,一挺胸脯道:“食色者性也,这可是圣人都说过的,你可别在这儿装什么假正经。再者说了,这是太子殿下吩咐下来的事情,便是我不去做,荀大哥也得找人去做。肥水不流外人田,能借此一睹诸位姑娘芳容,有何不可?”

    “好好,我说不过你。”

    程明道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也不再与常子邺争论,独自夹着酱羊肉下酒了。

    荀冉却是望着不远处的画舫出神。

    到时这个独孤义一定会受邀登临画舫,与十六名魁首名妓一起赏月,那么最好的机会便是在画舫上劫持独孤义。

    如果让独孤义上了岸,再想不惊动护卫而擒获他便是难如登天了。

    那么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如何潜入画舫了。

    ......

    ......

    画舫之上,已经点燃了无数只蜡烛。曲江池的池面上也漂浮着不少莲花灯,整个画舫被映照的如同白昼。

    临淄郡王李隆义身着一身藏青色长袍,碧玉发簪将将从发髻间穿过,衬显得他十分英挺。他身处画舫一处内室中,身边是两名侍候的婢女,不时将瓜果点心送至他的嘴边。

    李隆义摆了摆手,示意婢女退下。他起身行了几步,一把掀开玉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小王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堂兄,你这说的哪里话,仙惠还要感谢你让我上画舫呢。若是被阿兄知道了,肯定又得罚我禁足。”

    李仙惠冲李隆义吐了吐舌头,直是惹得李隆义大笑:“公主说笑了,你今夜这副装扮,便是太子殿下见到也认将不出了吧?”

    纯阳今夜穿的是一件翻领胡袍,端是洒脱。她女扮男装早已不是第一次,自是十分熟络。只是像今夜这般女扮男装到画舫上参加花魁评选还真是头一遭。

    她当然不会跟李隆义说自己来画舫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见荀冉。

    若不是常小公爷暗中告诉她这个消息,怕是她也会将将错过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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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花魁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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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魁会本就是为了争奇斗艳,李仙惠虽然女扮男装,但毕竟是女儿身,还是难免有些紧张。

    “公主这次来是准备住在曲江了吗?不若今晚便住在小王的别业。等明日小王再派人把公主送回宫去。”

    李隆义深知纯阳是皇帝的心头肉,故而有意讨好。

    她莞尔一笑道:“堂兄,不必了。宫里有马车在曲江坊门前等着。这花魁会一结束,我便要坐马车赶回宫呢。”

    “这样也好。”

    李隆义点了点头。

    他轻轻抚掌,便有一行身着宫装襦裙的婢女鱼贯而入。

    “照顾好这位郎君,本王要出去一会。”

    说完李隆义便背负双手朝船舱外踱去。行至甲板上,望着黑色天穹上的明月,李隆义心情极好。一想到十六位长安城的红阿姑将在自己的画舫上争奇斗艳,他便感到十分傲爽。

    曲江池上现在停着五艘画舫,都绑连在一起。最大的一艘位于正中心,将是花魁们赛诗的场地。剩余的四艘分列东西南北,都是供贵客休憩的。

    这次参加花魁会的都是长安城有名的勋贵子弟,李隆义借此机会也好拉拢一番。

    他在仆从的搀扶下走过踏板,来到了主画舫上,立时便有一名中年男子迎了上来。

    “郡王殿下!”

    独孤义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冲李隆义拱手作礼。

    李隆义亦是拱手回礼。

    独孤义是独孤家族的家主,地位极为显赫,连亲王,太子都对他敬重三分。李隆义也不好过于拿着郡王的架子。

    “独孤国公放心,花魁会小王都已安排妥当,万不会出现差池。”

    独孤义笑道:“如此某便谢过郡王殿下了。”

    李隆义摆手道:“独孤国公这话说的,红拂姑娘风华绝代,艳压群芳,自会是魁首,小王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独孤义心中暗骂李隆义无耻,明明拿了自己许多银钱,还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真是叫人恨得牙根痒痒。

    “郡王殿下,听说这次花魁会后会依照之前宾客出好的价钱将十六位红阿姑悉数带至舫中隔房。嘿嘿,红拂那里...”

    “红拂姑娘自然是留给独孤国公的。”

    李隆义轻巧接上,淡淡道:“不过独孤国公还是得收敛一些,这画舫上可是有不少御史呢。”

    “御史?”

    独孤义眼睛瞪得犹如鹅蛋,难以置信的问道:“御史也好意思来花魁会?”

    李隆义心中好笑,御史也是人,就允许你个半糟老头子偷香,人家御史便不能拈花惹草了?

    “正是,崔御史和宋御史都接到了请帖,应该会如期前来。”

    独孤义灿灿一笑:“他们来他们的,某耍某的,互不相干!”

    李隆义赞叹道:“独孤国公真是真性情,小王佩服。”

    ......

    ......

    与李仙蕙所在画舫相对的池岸上,荀冉与程明道分立前后,将手中名刺交给了一名临淄郡王府的小厮。

    那小厮翻看了一番名刺,有些为难的说道:“两位郎君似乎没有收到我家殿下发出的请帖吧?这花魁会都是殿下邀请的宾客,若是没有请帖,小的怕是不能让两位郎君上船。”

    程明道眉头微皱,呵斥道:“你可知道我们是谁?不让我们上船,是谁借给你的胆子!”

    那小厮被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告醉道:“小的也是奉了我家殿下的命令,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闪开!”

    程明道一把推开这小厮,率先迈步跳上画舫。

    “荀大哥,快上来!”

    荀冉摇了摇头,还是跳上了画舫。

    “你这跋扈的样子,怕不是装出来的吧?”

    程明道耸了耸肩道:“毕竟也是个勋贵,跋扈起来可不用学。”

    二人向画舫中心走去,行至一处无人的空处,程明道有些忧心的说道:“荀大哥,子邺那里真的没问题吗?”

    荀冉眼神深邃,驻足道“我也不能肯定不会但总归要试一试的。花魁会后那独孤义势必不会立刻上岸,若是此时不动手怕就是没有机会了。”

    “可是即便擒获了这独孤义,又怎么把他弄下船?”

    “到时人在我们手里,直接上小船,划到坊门,会有马车在那里等候。”

    荀冉低声回应。

    ......

    ......

    “小姐,你可别再补妆了,花魁会就要开始了。”

    见红拂还在不紧不慢的描眉,小婢女直是忧心忡忡。

    这花魁会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如果误了时,那真是大罪过了。

    “你急什么,现在去了反倒被那些宾客看轻了。”

    这做歌妓也讲究论资排辈。若是去的早了会被认为资历尚浅,越是去的晚这些勋贵王孙便越会念着你的好。

    人啊,就是贱。

    她在眉心又点了一记朱砂,这才不紧不慢的起身,缓缓走去。

    画舫正中是一处巨大的亭阁。

    此时重要宾客已经纷纷落座,临淄郡王李隆义端坐上首,扫视了一遍亭阁内的宾客朗声道:“现在本王宣布花魁会即刻开始:”

    他话音刚落,十六名长安城中最著名的红阿姑分成两列从舫门外鱼贯而入。

    那些正襟危坐的王孙勋贵纷纷侧目而视,眼神中满是贪婪的欲望。

    “这尺素姑娘真是风华绝代,一念倾城啊!”

    开国侯陈郏的郎君陈卓赞叹道:“能得佳人一夜相陪便不枉此生啊!”

    他身侧的萧琰却道:“尺素姑娘虽然容貌姣好,但却并未到倾国倾城的地步吧。依某看,白茹莼才是人间尤物。”上柱国的郎君眼光自然不会太差。白茹莼本是波斯女,到了长安后因为没有银钱过活,遂投身勾栏,做起卖笑生意。

    “这白茹莼可是上次花魁会的头名,萧郎君以为她还会再拿魁首?”

    陈卓有些不屑的说道:“萧郎君,不若我们便打个赌吧。我赌尺素会是魁首。”

    “好,赌便赌。你说吧,赌什么?”

    萧琰也是来了气,一拍大腿应了下来。

    “便赌一件心爱之物。若是谁输了,可由对方随意选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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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花魁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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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萧琰爽朗一笑:“到时陈兄可不要反悔啊!”

    陈卓心中冷笑,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这个萧琰也太过自信了吧。

    十六名红阿姑在画舫亭阁站好,临淄郡王李隆义挥了挥手:“都坐吧。”

    靠近船尾的一处案几旁,荀冉和程明道相对而坐。

    荀冉皱眉道:“郡王殿下下手的那个郎君怎么看起来这么面熟?”

    他夹起一片炙鹿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这鹿肉有些柴,烤的时间又久,确是不怎么好吃。

    “那个郎君确实很面熟,要不要我上前去探问一番?”

    程明道将杯中三勒浆饮尽,又倒了杯高昌葡萄酒。

    “不必了。”荀冉摆了摆手。如今最重要的是观察独孤义的动向。如果他所料不错,花魁会后独孤义必定会带红拂到临近画舫上共度良宵,只是他还不知具体是哪艘,所以不好通知待命的常子邺。

    由于距离画舫中心太远,荀冉并不能看清那边红阿姑的容貌,不过少年本也心不在此,倒是程明道慨叹了一番。

    “今夜月明星朗,诸佳人齐聚便从抚琴开始吧。”

    李隆义面上带笑,和声说着。虽然诗对才是花魁会的重头戏,但毕竟氛围也是要烘托的,以抚琴开始是最合适不过了。

    第一个抚琴的是红拂。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长裙,配着青色半臂极为抢眼。

    佳人在琴前坐定,对在座公子王孙行了一礼便开始弹琴。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霜夜与霜晨。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依依顾恋不忍离,泪滴沾巾,无复相辅仁。感怀,感怀,思君十二时辰。商参各一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日驰神,日驰神...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芳草遍如茵。旨酒,旨酒,未饮心已先醇。载驰骃,载驰骃,何日言旋轩辚,能酌几多巡!

    千巡有尽,寸衷难泯,无穷伤感。楚天湘水隔远滨,期早托鸿鳞。尺素申,尺素申,尺素频申,如相亲,如相亲。噫!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闻雁来宾。”

    她边弹边唱,余音袅袅,翘楚动人。众公子王孙皆被迷的神魂颠倒,直到一曲终了,仍是不能自已。

    “这曲子不是改的摩诘兄的渭城曲吧?”

    程明道恍然大悟:“那日我们渭桥送别高兄,似乎他便做了这么一首诗。”

    荀冉心中苦笑。这王维的诗歌自然是极好的,被改来谱曲做琴曲也没什么可惊讶的。只是这红拂太过强调韵律,导致整个曲子的编排大达但不精细,某些地方甚至有明显的瑕疵。这些东西旁人可能听不出来,但荀冉这个专业人士可不会出现判断失误。

    “是啊,想想看,摩诘兄在终南山辋川别业都住了十日了,怎么也不出山来走走。”

    荀冉颇是有些感慨,这王维倒真是吃斋向佛的心性,若是换做他早就按捺不住了。

    红拂之后便是尺素登场了。

    尺素今日要弹得是高山流水,许是太过拘束,她这琴弹得虽没有什么大错,却是毫无亮点。

    众勋贵王孙有些失望。

    最失望的莫过于陈卓了。

    他刚刚与萧琰作赌,这尺素便表现这般,简直让他下不来台。

    萧琰得意的酌了一口三勒浆,笑道:“怎么样,我说这尺素姑娘也不过如此。陈兄的钱怕是白花了吧。”

    陈卓闷声喝酒不作回应,他只希望接下来尺素能表现得好一些,让他面上也多些光彩。

    “接下来有请的是白茹莼姑娘...”

    ......

    ......

    中央画舫正北的另一艘画舫中,红拂在忙着卸妆。抚琴只是第一个环节。这本就是她的强项,用的又是王小郎君诗作谱的曲,拿下头名自在情理之中。

    接下来是舞艺,是她最擅长的部分。如果稳稳将此项拿下,剩下的诗对以她找好的捉刀人水准,必定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她选的是健舞胡璇。

    这种舞蹈对身体柔韧性和体力要求极高,所以多是胡人来跳,汉人之中也只有红拂这样的极少数奇女子可以完整跳下来。

    她款款换上衣裳,正欲在腰间系上跳舞时伴打节奏的铜铃,却在铜镜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独孤国公!您怎么来了?”

    “老夫怎么便不能来了?红拂,何必在意这些末节,你这次可是稳拿魁首了。”

    独孤义坐在红拂身边,替她将头上玉簪拔下,淡淡道:“老夫如此助你,可否换得你一片真心?”

    听独孤义如此说,红拂自知无法逃脱,神色一黯:“皆随国公心意。”

    既为歌妓,便是花魁也得学习察言观色的本事。红拂自幼浸润在勾栏场里,如何不知该怎么取悦男人。只是此时她却不想再伪装,面对独孤义,她觉得很疲惫,疲惫到不想再去强颜欢笑。

    他要怎样,便随他吧。

    “怎么,你不高兴?”

    独孤义有些不悦。他为红拂拿下花魁会魁首位置不知做了多少努力,她竟然态度如此冷漠,真是气煞人也。

    莫不是这死妮子在外面有了野男人,这才对自己冷淡了下来?

    看来歌妓果然都是狐狸媚子,想让她们守贞,无异于与虎谋皮。

    红拂惨然一笑:“国公莫不是现在就等不及了?”

    独孤义愤恨的甩了甩袍袖:“你莫不是以为老夫被你迷的神魂颠倒,离开了你便寝食难安?不过是一歌妓,竟以为自己是公主郡主,整日梳妆打扮...你若有那个命,又何须靠卖笑为生?老夫送你一句话,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好自为之吧!”

    独孤义拂袖而去,独留红拂呆呆坐在床榻上,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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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花魁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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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拂再次回到中心画舫的亭阁时,面颊上明显带着泪痕。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带过,直是如珂石泥沙一般。

    李隆义有些疑惑的望着这位俏佳人,显然不明白为何只过了短短半个时辰,红拂便成了这般模样。

    他轻咳了一声,笑道:“既然红拂姑娘已经来了,那我们便继续吧。”

    红拂虽然刚刚大哭过,但毕竟是勾栏里出来的女子,此刻心情已经平复,走至中央空台,冲诸勋贵王孙施了一礼。

    她冲不远处的乐师点了点头,灵动轻盈的琵琶声响起,伴着急促的鼓声,红拂回旋起舞。

    她刚刚换了一身红衣,加上手上的血红色绸带,真是应了她的名字。

    胡旋舞讲究节奏感,故而红拂才会在腰间系上六枚铜铃。

    鼓声越来越急促,红拂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铜铃相撞发出轻盈的脆响,直是摄人心魄。

    李隆义拊掌赞叹,身侧的纯阳也点头道:“这胡璇舞经过她这一番改良,倒是刚中带柔,多了几份媚骨。”

    纯阳今日是一身男儿装,故而可以凭着宾客身份光明正大的坐在上首观看诸多红阿姑争奇斗艳。

    只是她四下寻找却并没有发现荀冉的踪迹,难不成那个常子邺骗了自己?

    李仙惠心中十分忐忑。

    对于荀冉,她一直是爱慕的态度。为了得到荀冉的认可,她不惜多次做出改变和让步。当然她是公主,不可能太过明显的表露情义。这个呆子,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吗?

    红拂越转越快,此时耳尖的李隆义奇道:“这倒是怪了,小王听这不像是琵琶的声音,难道是...”

    “是吉他!”李仙惠神采一奕,只是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失态,忙垂下头去。

    对于吉他,李仙惠十分熟悉,也曾命太岳署的官员给自己每夜演奏。

    与琵琶相比,吉他能够适用的曲子更多。便拿这胡璇舞来说,吉他的加入让其整个舞蹈风格更加丰富。

    鼓声急促如行军,更有四五名乐手在一旁击剑作伴奏,红拂却是脚下一滑突然从高台上跌落。

    这一跌,一身穿戴好的行头尽数散落,红拂发髻散落,妆容尽毁。

    “这!”

    李隆义喊出了声。

    本来红拂经过前面的铺垫已经基本拿下了这次花魁会的魁首,不曾想竟然会突然出现这等意外,毁了他的一应布置。

    看她伤的样子似是不轻,即便能够参加接下来的斗诗,怕是也心有戚戚然,比不过其他那些花魁了。

    “快送红拂姑娘回画舫闺阁医治。”

    越在混乱时刻,便越要镇静。

    李隆义强自压控住局面,吩咐众人将红拂抬至另一艘画舫中医治。

    ......

    ......

    红拂虽然中途意外跌落高台,但这花魁会却并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停下来。

    一时整个中心画舫又热闹了起来。以尺素,白筎莼为首的一众名妓复又燃起了争夺魁首的斗志,个个使出绝技,短短一个时辰,各种舞蹈竟是被她们跳了一遍。

    荀冉有些无奈。

    人算不如天算,他本是想在独孤义与红拂在北侧画舫共度良宵时下手。偏偏如今红拂受了伤,在其身侧照料的仆人必定不少,再加上前去探视的勋贵公子,似乎北侧那艘稍小的画舫一瞬间成为了焦点。

    “荀大哥,如今怎么办?”

    程明道有些按捺不住焦躁的情绪。他们可以等,但常子邺那里怕是等不下去了。以常小公爷的性子,若是命人此时冲将出来,岂不是会与探视红拂的勋贵王孙撞的一个照面?

    “还能怎么办,等吧。”

    荀冉又饮下一杯三勒浆,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除了等待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这个独孤义能够离开中央画舫,这样他们才有动手的机会。

    ......

    ......

    在北侧的另一艘画舫上,红拂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

    她周边围满了长安城的勋贵子弟,王孙公子。这些公子哥没有一人不想得到红拂,但此时此刻又不能表现出一丝轻浮,只得就这么远远望着床榻上的佳人。

    这些人中,当然也有独孤义。

    与这些忧心忡忡的看客不同,独孤义此时早已勃然大怒。

    红拂的这一失误让他之前的布局全部白费,那数万贯银钱自然也不可能向临淄郡王要回来。

    这还是不打紧的,最要命的是独孤义丢不起这个人。

    他力捧的歌妓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这是在狠狠的打他的脸。独孤家名满天下,想不到会因为一个女人被天下人耻笑,直是让独孤义愤懑不已。

    “闪开,都给老夫闪开。”

    独孤义只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们是在看自己的笑话。

    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独孤义能够感觉的到。

    这种感觉就像无数蝼蚁在身上爬行啃噬一般,让人痛不欲生。

    围拢的勋贵公子纷纷愣住,他们实在想不到昔日里仪态有方的独孤家家主怎么会突然暴怒,并将怒火撒向他们。

    独孤义却是全然不顾这些,一把掀开众人,扑向床榻。

    他揪住红拂的衣袖想要将红拂拽起,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再次出乖卖丑,独孤义已是忍无可忍。

    他愤而转身,歇斯底地的怒吼道:“都给老夫滚。”

    这下再没有人敢留在这间舱房中,一哄而散下皆是逃出房去。

    “你给老夫醒来,给老夫醒来。你这个贱人,你可知道你这一摔把老夫一世英名就这么摔没了。”

    他双手向红拂脖颈掐去,红拂许是吃痛下呼吸困难,下意识的咳嗽了几声。

    独孤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咬了咬牙,竟然又加了几分力。

    便在他正卯足气力准备将红拂掐死时,只听得倏地一声,独孤义背后一凉,紧接着整个身子跟着软了下去。

    “快,快上去把这个老匹夫给我绑了,拖到布袋里。”

    常子邺放下手中吹管,急切的吩咐道。

    事有突变,留给他的时间更少了。

    若不能在众勋贵王孙回到舱房前将独孤义拖出去,便不可能按照既定计划乘小舟从曲江池北口潜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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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花魁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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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中心画舫亭阁中,各名妓正在斗诗。

    这些名妓虽然都以才名传世,但若真论起吟诗作赋的能力,自然是不能与士子相比的。故而这些所谓的诗作都是她们提前找人捉刀代笔的。李隆义对这些心中有数,但为了花魁会的效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荀冉却是没有什么心思看这些歌妓斗诗,少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远处那艘画舫上。

    红拂被人抬到那艘画舫已经半个时辰,这独孤义就这么沉得住气?

    便在荀冉疑惑不解时,程明道在一旁喜声道:“荀大哥,你看那是什么!”

    荀冉定睛一看,却见得漆色夜空中燃起一只莲花状的烟火。

    他们行动前曾与常子邺定下暗号,事成之后便点燃烟火,这样荀冉便可跟程明道从主画舫离开。

    二人刚想离开,却听得前面高台传来一阵惊呼。

    “船漏了,船漏了!”

    尺素失声惊呼,一时引得众人朝前望去。只见池水从几处三尺长的口子里急速灌入,顷刻间就已经没过尺素的脚踝。

    “怎么会这样!”

    这下便是李隆义也坐不住了。

    “快,快冲出去。”

    好在这五艘画舫都用铁索绑连在一起,即便这艘画舫最后会沉没,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转移到其余几艘画舫上。

    一时间王孙公子,世家富少纷纷朝船尾涌去。

    荀冉与程明道被这些人挤着往前推去,完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天啊!”

    李隆义来到船尾,见到南侧两艘画舫皆着了熊熊大火,铁索也已被人斩断,也就是说他们上岸的路已经被彻底切断。

    他刚转过身去,便见到北侧的两艘画舫也已着起了火。看火势应该刚刚引燃,但便是如此他们也不可能登临。李隆义只觉眼前一阵眩晕,一口黑血从口中吐出,竟是昏死了过去。

    ......

    ......

    常子邺在仆从的帮助下将独孤义装进布袋扔到了小船上。

    众人划出去半柱香的工夫,却见得不远处的五艘画舫燃起熊熊大火。常子邺久久等不到荀冉回复的讯号,正自犹豫,见到大火后心道不好。

    “快划回去,快!”

    荀大哥有危险,他不能丢下荀大哥不管!

    小船划动的速度并不快,等到它划到中间画舫旁时,整个画舫已经沉没了大半。

    常子邺毫不犹豫的将一个带着铁钩的麻绳抛到了画舫船头。

    铁钩将将勾上一块掀起的木板,摇晃了几瞬,终是没有滑落。

    呼!

    常子邺长出了一口气,思忖了片刻,打开火折子,又是引燃了一束烟火。

    船尾,无数王孙公子已经被逼至一处角落,荀冉和程明道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接下来画舫沉没,必定会在周遭引起一处巨大的漩涡。如果不能尽早跳入湖中,到时再想逃离便难如登天。

    可是曲江池中多是泥沙,便是水性再好的人也不一定能够游到岸边。就这么跳下去,实在是没有什么生还的可能。

    正自犹豫间,荀冉忽然看到天间燃起的烟火。

    “是子邺!”

    程明道大喜,指着天上的烟火道:“看着烟火燃烧的位置,他们应该是在船头。”

    荀冉不禁皱眉。

    如今船身倾斜的角度已经很大,现在再从船尾赶到船头必定十分困难。即便他们真的能赶到船头,也要面临巨大漩涡的问题。

    荀冉心下一横,厉声道:“快跳湖!”

    “啊?”

    “跳湖!”

    荀冉不再犹豫,一个纵身跳进湖水中。

    只听得扑通一声,少年一个激灵,险些冻得痉挛。想不到初秋的曲江池,湖水已经如此寒冷。

    程明道也已经跳了下去,就在距离荀冉不远处。

    少年连忙向他招手:“快往外游,在画舫沉没前一定要尽可能的往外游。”

    程明道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跟着荀冉朝远离画舫的方向游去。

    ......

    ......

    “郎君,咱们不能再等了,不然咱们这艘小船非得被画舫拖沉了去。”

    一名仆人苦着脸,连连哀求着。

    常子邺望着火海中的画舫,咬了咬牙,终是挥手道:“我们走!”

    仆人将铁钩从画舫船头拔起,拼命将小船往反向划去。

    非是他不想救荀冉和程明道,只是若在原地再待下去,他们这艘小船也得跟着沉没。

    “荀大哥和明道深谙水性,一定会没事的。”

    常子邺闭上双目,双手合十,默默许起了愿。

    此时昏倒的独孤义似乎已经醒来,在布袋中来回翻滚,引得常子邺一阵暴怒。

    常小公爷一脚踢向了独孤义,痛的独孤义连连高呼。

    “老实点,再喊小爷便割了你的舌头。”

    “唔,我不喊,我不喊了。”

    独孤义发出声声闷哼,接连告饶。

    常子邺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朝画舫方向望去。

    此时五艘画舫已经尽数沉没,常子邺打算再过片刻便将小船划过去搜救荀冉。

    “郎君,你快看!”

    凄冷月光下,湖面浮起两片粼粼白点,两个人随着起伏的湖水上下攒动。

    “是荀大哥!”

    常子邺大喜,连忙从仆人手中抄过木浆,奋力划了起来。

    及至近前,常子邺将木浆丢了过去,荀冉一把抓住木浆,被常子邺连拉带拽的弄上了小船。紧接着程明道也被拉了上来。只是他喝了太多的水,被常子邺挤了好久,才将腹中积水尽数挤出。

    “人家都是嗜酒如命,你小子倒好,是嗜水如命。这下好了,以后你怕一辈子都不喜喝水了。”

    程明道连反驳的气力都没有,只瘫倒在船上,紧闭双目。

    荀冉只觉得浑身发冷,赶忙管常子邺要来一件外衫披在身上,才是稍稍好了些。

    “救命,救命啊。”

    “恁的还有人在喊救命?”

    常子邺有些不悦的朝昏黑色的湖水望去,只见一个人头在湖面上下浮沉。

    “嘿,谁叫小爷我是菩萨心肠呢。”

    常子邺拾起一根麻绳便向那人抛去。

    水中之人抓住麻绳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再也不肯松开分毫。

    常子邺无奈只得与几名仆人一齐用力拉着麻绳将水中之人拽到小船前。

    待那人及至近前,常子邺直是惊的目瞪口呆。

    “公主殿下?您怎么也落水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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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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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纯阳救上了小船,常子邺尴尬的直挠头。

    是他将荀冉参加曲江花魁会的消息透漏给纯阳的。

    他本以为可以成就一桩美事,却不曾想会闹出这么大的麻烦。

    “也不知是什么贼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在曲江纵火!”

    李仙惠被冰冷的池水冻得瑟瑟发抖,此刻披上荀冉递来的薄衫,不住咳嗽着。

    她朝布袋坐去,不曾想那布袋中竟然发出一阵惨呼。

    “啊!”李仙惠吓得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这,这里面是人?”

    常子邺有些尴尬的耸了耸肩:“是啊,不过这件事说来话长,等公主殿下回到宫中,臣在慢慢给殿下讲。”

    李仙惠此刻浑身发抖,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些,只喃喃道:“堂兄也不知道如何了。”

    临淄郡王李隆义方才与荀冉等人在一艘画舫上。画舫沉没前荀冉注意到李隆义在仆从的簇拥下跳进了一艘小船,应该是没有性命之虞。

    “公主殿下,郡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必过于担心。”

    荀冉的安慰让纯阳好受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将身子缩成一团坐了下来。

    原本就不大的小船此时装了这么多人,已经有些饱和。

    常子邺也取来木桨摇了起来。

    好在曲江池并不大,从出事的湖心到北岸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小船一靠岸,常子邺便一个纵步跃至岸上,荀冉将绳子丢给他,常子邺迅速将麻绳绑在码头木桩上,冲纯阳道:“公主殿下,快上岸吧。臣准备好了马车,这便送您回宫。”

    李仙惠点了点头,在仆从搀扶下小心翼翼的迈向池岸。

    之后荀冉,程明道也一一跳上岸。倒是布袋之中的独孤义,被重重的甩至岸上,让本就一身外伤的独孤义再次惨呼。

    “他不会死吧?”

    此刻的李仙惠已经不似被刚从湖中救起那般虚弱,她望着蠕动的布袋道:“这人是谁。”

    “我是独孤家家主独孤义,殿下快救我啊!”

    他这话刚说完,常子邺便狠狠一脚踢了过去。

    “老贼,本小爷叫你说话了吗,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到曲江里喂鱼?”

    他这番话可是把独孤义吓着了,原本哭嚎不止的独孤家主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原来是独孤义。

    李仙惠本就对独孤家没有什么好感,再加上这件事是荀冉着手做的,她更加没有阻拦的道理。

    “如此你们便把我送回大明宫吧。”

    纯阳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她本想今夜与荀冉说明情义,却不曾想会出现如此意外,难不成他们真的没有缘分吗?

    ......

    ......

    荀府柴房。

    独孤义被狠狠的甩到草垛之上。常子邺将绑着布袋的麻绳解开,冷冷的盯着他。

    “独孤国公,荀某送你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怎么样,现在遭报应了吧?”

    独孤义环视了一周左右,发现并无逃脱的机会,遂索性往草垛上一坐,惨然笑道:“你们是什么人,绑老夫所为何事?”

    “哦,独孤国公现在还不知我们为何绑你?”

    程明道玩味的甩了几下手中马鞭,提点道:“长安城外的粥棚可是你叫人去砸的。”

    独孤义还以为程明道说的是什么事,听得是为了砸粥棚一事,他倨傲的哼了一声道:“那粥棚的粟米都是我独孤家的。既然是老夫私财,老夫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嗖啪!

    马鞭划风抽过,直接在独孤义脸上留下一道血印。

    “啊!”

    独孤义吃痛之下竟然瘫倒在地。

    “这一鞭是给河东灾民抽的!”

    荀冉摆了摆手,示意程明道先不要挥鞭。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冤枉?”

    荀冉冷笑了一声:“其实,在你眼中,这些灾民连蝼蚁都不如,是不是?”

    独孤义有些害怕的向后靠了靠,捂着右脸恨声道:“不错,这些贱民凭什么叫我救济。朝廷都不管的事情,偏偏叫我去管,这不公平!”

    “公平?”荀冉大笑一声:“你还有脸提公平?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垄断了不知多少良田。你们贱买佃农田产的时候讲过公平?你们逼良为娼的时候讲过公平?你们强抢民女的时候讲过公平?你也配讲公平?”

    荀冉从程明道手中抢过马鞭狠狠向独孤义左脸抽去。

    嗖啪!

    一声暴响后,独孤义左脸上也添了一道血印。

    独孤义痛的蜷缩着身子躲在草垛旁,再不敢挑衅。

    “既然我们把你绑到这里,自然做好了所有准备,所以你也不用来恐吓我们。”

    荀冉冷冷盯着滚做一团的独孤义,丢下一句话来。

    “如果想要活命,就写下一份文书承诺将独孤米行从家族割出,并将府中存粮悉数捐给朝廷,由朝廷出面赈灾。”

    “这,这不可能!”

    嗖啪!

    马鞭再次挥至,这次却是在独孤义旧伤上打了个交叉,横贯了他整个面颊。

    “除非你想死在这里。”

    “你们,你们这帮土匪:”

    荀冉摆了摆手:“你错了,我们不是土匪,真正的土匪是你们这些世家望族。你们不费一文钱便将本属于寒门的官位,爵位抢来,还以为是自己应得的,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常子邺拍手叫好:“荀大哥说的不错,既然生在富贵家里,就当为国分忧,像你这样无耻的老贼,小爷我真想阉了你!”

    独孤义打了一个寒战。

    “你别乱来,你们把我放了,你们提的条件我全部答应。”

    “放了你?真当我们是总角孩提吗!”

    程明道上前一脚踢向独孤义的肚子,痛的独孤义蜷缩成一团,连连哀嚎。

    “放心,小爷我可是认识刑部大牢的人,那里面整人的手段可多着呢。你若是想试一试,小爷我不介意奉陪!”

    “这位郎君,别,千万别...”

    独孤义艰难的爬起身子,冲荀冉等人连连叩首。

    “你们说的我都答应,只求饶老夫一命,也好让老夫行善积德,弥补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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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剑南道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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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逼着独孤义写下血书,荀冉心中稍定。

    这些门阀世家即便再嚣张跋扈,为富不仁,还是对面子很看重的。叫他们背信弃义,撕毁信约,他们是万万做不到的,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的。

    荀冉点了点头,将血书收好。

    不用荀冉开口,程明道便连踢带拽的将独孤义扔进布袋,打算把他装进马车,连夜丢到独孤府大门前。

    当然这个过程必须迅捷,绝不能让人看到是谁做的。

    有了这份文书,东宫那里便有了交代。至于独孤辰那里,荀冉相信他在看到这份文书后也会狠下心来,将赈济灾民的事情做到底。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独孤辰再想依靠独孤家的势力经商是绝无可能了。

    翌日一早,荀冉便携着血书进了东宫。

    一路上荀冉一直在思考昨晚的事情。

    曲江花魁会本是一场极隆重的盛宴,却最终以火烧画舫结局。

    若不是他们早有准备,恐怕也得葬身火海。

    是什么人有如此大的胆子,赶在贵胄云集的曲江池纵火?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荀郎君,殿下宣您觐见呢。”

    内侍张芳冲荀冉笑了笑,一挥拂尘,单臂延请。

    荀冉冲张芳一拱手:“谢过了。”

    少年迈着方步进了丽正殿,对着李贞行了一记臣礼,朗声道:“殿下,那独孤义的血书微臣已经拿到。”

    太子李贞摆了摆手,将一份奏疏交给了张芳。

    张芳快步走到荀冉前,轻声道:“荀郎君。”

    荀冉知道这是李贞有要事与自己商议,也不做作,打开奏疏便看了起来。

    起初还好,可是他越看越惊,及至最后已经是眉头皱成一团。

    “殿下,这五斗米教当真已经混入了长安?”

    荀冉对五斗米这个名词当然很熟悉。

    汉末黄巾起义,张角装神弄鬼之际靠的便是这么一个五斗米教。

    只是大唐怎么也会出现这么一个五斗米教,它又是怎么蔓延发展到长安的呢?

    “荀郎君,孤以为昨夜曲江纵火一事很可能就是这五斗米教所为。”

    “殿下的意思是,这五斗米教是要向朝廷挑衅,以赢得吸引更多教徒为其所用?”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若真是如此,那这五斗米教确实不容小视。

    怪不得他们连临淄郡王都敢得罪,原来是不要命的主。

    “孤已经命大理寺卿,京兆尹去查这件事了,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李贞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疲惫。

    “这独孤义的血书既已经拿到,想必赈济灾民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什么波澜。这件事情你便放手吧,孤还有别的事情着你去办。”

    “微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孤不用你肝脑涂地,孤只要你再领兵入一次蜀。”

    这一次,荀冉直是惊得目瞪口呆。

    领兵入蜀?

    他刚刚回到长安不到一月,又要领兵入蜀,这太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都怪孤太宅心仁厚,与贼人委曲求全。”

    李贞摇了摇头,叹道:“你可知十日前剑南道节度使仇英突然暴毙?孤压下了这个消息,只是希望不要引起大的波折,也将剑南道节度使的位置压了下来,希望等陛下从安西回来再做定夺。其实这件事情,孤心里有分寸,只是不忍在此时动手罢了。”

    荀冉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刚刚从蜀中回来,对于益州乃至整个剑南道的情况十分清楚。现在的剑南道与其说是天子的,不如说是晋王与蜀王的。比起河东,这里更为富庶,也是晋王重点经营的州道。

    远的不说,便说荀冉稍有涉足的织造业,就是一个极为暴利的行业。蜀锦一匹的价格可以供一寻常百姓过活一年,这利润实在是太可怖了。而蜀王看似出尘,不争抢名利,实则与晋王安通款曲,早已是沆瀣一气。

    仇英虽然是一道节度使,但却是被架空,逼着他招募募兵以抗衡晋王一脉的势力。

    他请求朝廷派兵入蜀剿匪,真正的目的当然便是削弱晋王实力。但那些马贼土匪竟然一夜之间全部投诚,左千牛卫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只有班师回朝。

    仇英虽然是一文人,身子骨却并不羸弱,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暴毙。如此看来是有些人按捺不住,动手了。

    诛杀朝廷命官,还是以道节度使,这帮人的胆子还真的是大啊。

    荀冉心中感慨,冲李贞拱手道:“殿下以为,此事与晋王有关?”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荀冉也不想装傻充愣。李贞既然找他来,就不可能让他置身事外。与其被动的接受,倒不如主动接受,来的洒脱一些。

    “恶者自恶,非是不报。”李贞苦笑道:“既然三弟这么觊觎这个位置,孤不妨就让他反一次吧。荀郎君,你可知剑南道已经反了?”

    轰隆!

    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荀冉直接懵了。

    反了?

    如果只是仇英暴毙,那还可以理解为晋王一派做出的反抗,可是现在剑南道的府军竟然举起了反旗,这便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了。

    要知道此时大唐倾举国之力与西突厥决战,整个帝国的重心都放在了西北。此时此刻,关中部署的兵力极少,若是剑南道的府军趁势从汉中而入,那么长安危在旦夕。

    这和历史上的安史之乱还有很大区别。

    要知道安禄山之所以能够一路势如破竹,攻陷长安,当然有天下太平已久,关中军卒久未经战事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玄宗皇帝昏聩,命令镇守潼关的哥舒翰等出城野战,这才一溃千里。

    如果一直坚守潼关,等待各州勤王的军队集结,那时候唐军气盛便可开展反攻,安禄山是绝没有一丝机会取胜的。

    但若从蜀中进军则不同,如果让叛军顺利的出了剑门,几乎是无险可守。

    “殿下,如此当是早作决断啊。”

    现在李贞面临的情况极为险峻,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一场大的祸乱,王朝的气运也会因此而改变。

    “这次入蜀,孤准你与薛将军全权决断,不必事事上奏京畿。对于叛军,当是一个不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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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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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李贞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作为一个上位者,考虑的问题永远是怎么更好的保护自己的利益。

    至于旁的事情,都是次要的。

    西南叛军共五万人,号称十万,举起反旗后立刻举兵北上,眼下恐怕已经越过了剑门。

    若再不能阻击,很可能会让叛军看到机会。

    对于荀冉的领兵能力,实际上李贞并不十分放心。

    但眼下情况紧急,也不容他做过多考量,这才会宣召荀冉,命其与薛武礼一起平叛。

    多事之秋,面临的情状总是复杂的。

    眼下朝廷能够给左千牛卫筹措的粮草只能供使用二十日。二十日后,不论如何,都得由其自行筹措粮草了。

    叛军则不然,蜀中本就是天府之地,叛军控制了益州,进而控制了整个剑南道。各州县原本要上缴朝廷的粟米都被叛军所控制,也就是说叛军有着一年甚至数年的粮草储备,而且即便野战失利,也可以退守城中,再做计较。

    而如果左千牛卫不能速战速决,歼灭叛军主力,将面临无休止的偷袭。

    那时深入蜀中的平叛判唐军很可能面临无一粒粟米的窘状,再想临时筹措将难如登天。叛军只需要将秋收的粮食全部运入城中,或者索性一把火将其烧个干净,那时唐军便会活活饿死。

    军中不可一日断粮,不然则军心不稳。

    起初可能会有一两名士兵逃跑。久而久之,就会有更多的军卒逃离。恐惧的蔓延速度是很惊人的,最后的结果就是军队的崩溃。

    荀冉当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冲李贞拱手道:“太子殿下,薛将军身经百战,手下军卒更是个个英武。只是这二十日的粮草实在是过于少了。即便平叛顺利,臣估计也得数月啊。”

    李贞却是摇头:“孤真的只能拿出这些粮草了。便是这些,还是孤从几位王叔那里借来的。如今朝廷为难,还得仰仗郎君了。”

    荀冉心中一沉,看李贞的样子不像是撒谎。

    那么便真的有些难办了。

    这些叛军不是傻子,既然选择在此时反叛,便是拿准了拱卫京畿的军队很少,且粮草供应严重不足。换句话说,他们这是找准了朝廷的死穴,狠狠的捅了一刀。

    前隋征伐高句丽时,杨玄感便从洛阳起兵,等于断了隋军的后路。若不是杨玄感不听劝阻拒绝北上,三十余万隋朝精锐府军很可能就被扼死在了辽东。

    如今大唐朝廷面临的情况一点不比前隋好。

    若是此时晋王再从辽东举起反旗,与西蜀叛军遥相辉映,那真是有些难办了。毕竟晋王都能够用河东灾民做文章,未必不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

    为了皇位,有的人会变得疯狂。晋王显然便是这种人。

    “如此,臣一定尽力。”

    “荀郎君,你记住一句话,此仗只许胜不许败。若是败了,我大唐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百姓们更将饱受战乱之苦。”

    对于李贞的这番话,荀冉还是很认同的。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但相较之下,亡国百姓肯定是更苦的。

    大唐好不容易经营出一个盛世,绝不能被野心勃勃的晋王就这么毁了。

    “臣定不辱命!”

    ......

    ......

    从东宫回来,荀冉便直接回府收拾包裹,准备前往左千牛卫。

    一旁的梅萱儿直是愣的说不出话来。

    倒是程明道讶然道:“荀大哥,当真这么着急?”

    “这次平叛不容有失,我得早些去营中,与薛帅商议。”

    荀冉有些内疚的冲梅萱儿笑了笑:“萱儿,这便是我对不住你了。这才刚回来,便又要入蜀。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多久。若是我不能回来...”

    梅萱儿的一根手指按在了荀冉的嘴唇上,小娘子摇头道:“郎君你莫要再说了。我都明白,国事要紧,你且莫要因为奴家分了心。不过你可要答应奴家,一定要回来!”

    荀冉想不到梅萱儿如此知礼,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要不要我去找常大哥,我们也好给你送送行?”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常子邺一眼:“又不是诀别,搞得那么悲壮作甚。你也不用煽情了,好好替我照顾萱儿。”

    ......

    ......

    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乏野心家,晋王当然就是这么一个野心家。

    在长安时他还表现的儒雅有礼,端是一副贤王的架势。即便是对东宫不满,也多是暗地里搞一些小动作。

    可是一旦放虎归山,去到河东封地,便开始不甘寂寞了。

    好在前段时间荀冉已经制作出了剑南道整道的沙盘,本是为了防范南诏的,不曾想却用到对付自己人身上,直是让人哀叹唏嘘啊。

    薛武礼知道剑南叛乱的消息并不比荀冉早,相较于荀冉,他更为看重的是行军路线的选择。

    毕竟他能够领率的军队也就一万余人,而叛军最少五万余人。虽然这五万人中有不少是乡勇民夫,但毕竟有绝对的人数差距,薛武礼不好再分兵,只能一起行军。

    一起行军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自然是兵力集中,坏处就是容易被人针对。

    若是叛军在薛武礼行军路途中,于险要地界设下伏击,便可以获得很好的效果。

    这是薛武礼不得不考虑的。

    荀冉当然不会再这方面逞强,只静静的看着薛武礼在沙盘旁踱步,希望薛大将军能够做出一个最完美的判断。

    其实在少年看来,叛军此时虽然势盛,但蜀中百姓未必真的支持他们。毕竟大唐此时是盛世,百姓尤其是蜀中的百姓过的还算舒服,为啥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叛军去打江山?

    到时候打下江山了,他们不还得卸甲归田,回去种那一亩三分地?至于封侯拜相,凡总能有几人?

    所以只要朝廷能够给蜀中百姓们一个明确的信号,很可能叛军的后方会不稳。

    当然这需要薛武礼做出很好的布置,利用民心在战时也是一项很重要的事情。

    荀冉只希望这一场叛乱能够尽快得到平叛,百姓们能够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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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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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点兵,集结军队,到拔营一共只用了半日。

    如此迅捷的速度,让荀冉大为吃惊。

    从薛武礼得到的消息看,益州叛军的主力曾试图越过剑门向关中挺进,但不知为何却又突然收了回去,全部龟缩在了益州附近。

    这和太子李贞所说有很大不同,荀冉也不好妄言。

    叛军打的旗号是诛佞臣。

    既然要诛佞臣自然要打进关中,不然拿什么逼迫朝廷妥协。

    他们这一拖拉下来,不是给朝廷机会调集勤王军队来平叛吗?

    更可疑的是,从入蜀以来,薛武礼所率军队并没有遭到任何的抵抗,就连小股的袭扰都没有。

    难道叛军就这么自信,完全不派出哨兵侦查?

    还是说他们已经打定了主意,决定坚守各城池不出,将薛武礼所率平叛唐军活活拖死?

    由于此时剑南道各州城池都被叛军占据,平叛唐军一路疾行,只能在野外扎营。

    行至距益州城三十里,已经入夜。

    薛武礼下令全军停驻扎营。

    这野外扎营有很多讲究,最重要的便是不能驻扎在池沼、山顶之上。

    此处是盆地,倒是没有太多危险。而且正好有一处浅溪流过,可以给唐军提供足够的水源,也算是不错了。

    唐军所结是梅花阵。

    最外侧的是五十人一帐的大帐,内侧是二十五人一帐的中帐。最里侧则是供大将军薛武礼休憩指挥的帅帐。

    荀冉作为忠武团的将军,自然是领兵驻扎在仅靠帅帐的内侧。

    唐军行军驻营时有诸多规定,最重要的便是必须时刻保持有人巡视放哨。

    薛武礼治军严格,故而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有一队军卒沿着军营巡视一周,以确保没有敌人偷袭。

    夜袭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天知道叛军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如今叛军是在暗处,不得不防。

    荀冉在营帐之中对着沙盘入神的看着。

    益州城是剑南道绝对的政治经济中心,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平定叛军便绕不开益州城。但益州城城墙极厚,最厚处有十余米,若是硬着攻城损耗势必极大。

    这一路上行军并未遭到什么有效的抵抗,唐军所经过的村庄皆是十分萧条,看来叛军是下了死心要坚壁清野,不给唐军留下一口粮食了。

    好狠辣的心思!

    荀冉知道叛军首领是益州都督萧谌。此人虽然只是一个都督,但执掌益州府军多年,在底层军卒之中威望极高,可一呼百应。这次他下定决心举起反旗便是瞅准了时机,如果纠缠下去难免会被拖垮了左武卫将士的士气。

    而且粮草也不给唐军拖下去的机会。

    那么该怎么攻城呢?

    便在荀冉沉思时,王勇封突然冲进帐内,将一只羽箭递给了荀冉。

    “荀将军,末将捡来一只羽箭,是巡视军卒在军营外侧大帐发现的。”

    荀冉接过箭矢,将绑在其上的纸条取了下来,细细看了起来。

    “这样的箭矢一共射了多少?”

    “大概有几百只。”

    荀冉皱眉道,看来这萧谌却非等闲之辈,说不好他背后还有几名高人在作着指点。

    “荀将军,这上面写了什么?”

    荀冉苦笑着摇了摇头:“乐不思蜀。”

    “这是何意?”

    王勇封有些不解的问道。

    “叛军这是在分化我军,希望能够从内部瓦解我军啊。”

    荀冉知道这只左千牛卫中有不少蜀籍的军士。这些军士跟随薛武礼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但却是少小离家老大不曾还。如今好不容易能够回到家乡,却是手持利刃,与父老乡亲兵戈相向,实在是让人唏嘘啊。

    叛军只需要将这些军士的亲人派到益州城前,就可以轻易的动摇唐军军心,到了那时即便薛武礼再行如何督战,都于事无补了。

    “你速速命人将这些箭矢收集起来,送到我帐中,若是再有箭矢射入,速速来报!”

    荀冉吩咐之后,王勇封立刻一抱拳,领命而去。

    少年思忖了片刻,还是觉得此事不宜拖下去,整理了一番便掀开帐帘,朝薛武礼的帅帐而去。

    此刻,薛武礼正在研究益州城附近的地形。

    虽然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下令攻城,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叛军行大逆不道之事,当是人神共诛,即便是损耗再大,他也要将益州城拿下来,生擒萧谌,将他押解到长安处决。

    “是谁?”

    “薛帅,是末将。”

    荀冉冲薛武礼抱了抱拳,沉声回禀。

    “是荀冉啊,这么晚了,你找本帅有何事?”

    薛武礼挥了挥手,示意荀冉过来说。

    荀冉走到薛武礼身侧,见这益州沙盘中矮原上下都被插满了小旗,心中一惊,这薛武礼不会是想从这些矮原上投石砸开城墙吧。

    “荀冉?”

    “呃...薛帅,您看看这个。”

    荀冉赶忙将纸条呈给薛武礼,束手而立。

    薛武礼看过之后冷笑道:“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回禀薛帅,这是叛军乱箭射入营中的。末将已经命人将这些羽箭都收集了起来,听凭薛帅发落。”

    “你做的好。”薛武礼深吸了一口气:“这帮贼子心思倒真是毒辣,算准了本帅军中将士多是蜀中人,便企图拿此做要挟。可是本帅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荀冉有些好奇的问道:“薛帅准备如何攻城?”

    薛武礼冷冷道:“他以为他可以人心做要挟,殊不知人心从来都不在叛军一面。本帅只需大军压上,城中父老必定争抢相迎。”

    “薛帅在益州城中已经有了安插的人?”

    荀冉神色一振。

    “你可记得冯琛炳。”

    “可是那宣节校尉冯琛炳?”

    薛武礼点了点头。

    “他是我的旧将,我对他有恩。这次只要我派人将讯息传递进城,届时他便会打开城门,迎我们入城。”

    荀冉有些犹豫的说道:“可是,叛军肯定会戒严全城,要想将讯息送进城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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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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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武礼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将平叛大军抵达益州城的消息提前送到城里去,这样宣节校尉冯琛炳便可以提早做些准备,与大军里应外合。

    这样做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派出军卒扮成百姓混入益州城中。

    若是放在往时这自然十分简单,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益州城整个被叛军控制。那萧琛又是个有求稳的主,势必会坚守城池,禁止城门进出。

    “本将军自然已有计较。”

    薛武礼摆了摆手,示意荀冉到身前来。

    荀冉探过身去,薛武礼在少年耳边低语了一阵。

    “薛帅真是好计谋!”荀冉真是没想到薛武礼能够想出如此精妙的计谋。在他的印象里,薛武礼一直是以勇武著称的,不曾想竟也如此狡黠。

    “具体的事宜还得你和孙五商议。”

    “末将得令!”

    ......

    ......

    翌日一早,荀冉便领着十数名忠武团的将士纵骑向益州周遭侦查。

    益州城北侧有一处土山,最高处有一百余米,能够容纳一百余人同时登上。

    若是将投石车运送上去,正好可以攻击北侧城墙。只是此处同时是在叛军的攻击范围内。若是那萧琛命人将床弩从马道运送到城墙之上,同样可以对土山上的左千牛卫造成极大的威胁。

    荀冉略作思忖,还是决定将自己的忧虑讲给薛武礼听,至于薛武礼采纳不采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从土山之上,荀冉可以清楚看到环绕益州城有一方护城河。护城河宽约十二米,在南侧城门处悬有吊桥。平日里这吊桥都是放下的,此时却是高高悬起,看来那萧琛确是已经下令戒严。

    现在益州城全城上下估计已是不许出入,一切从严管理。

    若要硬着攻城,除了从土山上用投石车向北侧城墙投掷石块以外,最重要的便是如何填满这条护城河。

    用沙袋填满护城河当然是一个办法,只是这样需要承担的损失相当大。毕竟一旦接近城墙五十米,就将面对叛军石块、沸水、滚木的连番攻击。

    这些仅仅依靠盾牌是无法抵挡的,要想填满护城河,左千牛卫的将士将付出很大的代价。

    若是宣节校尉冯琛炳能够里应外合打开城门那当然是最好的。不过这有相当大的风险,荀冉他们必须做好备选方案。一旦冯琛炳事发被抓,也要随机应变,不能自己乱了阵脚。

    “勇封,我吩咐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旁侧战马之上,王勇封拍了拍胸脯道:“荀将军你便放心吧。你交代的事情,末将已经命人去办了。只是,这么做,似乎有些冒险啊。”

    荀冉苦笑道:“若是不危险,以那萧琛狡猾的性子当然不会相信。事情做得真了才容易让他上钩,眼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

    ......

    益州城,节度使府邸。

    折冲都督府都督萧琛愁眉紧锁。

    他刚刚举起反旗不到五日,朝廷派出的平叛军队就已经杀到了益州城外。虽然他们有坚城可以依靠,有充足的粮草可供补给,但总觉得有些心里发虚。

    也许还是反的太仓促了,各方面的准备都有所不足。

    但是仇英那个老匹夫实在是欺人太甚,若是此时不反,难免他会在暗处给萧琛一刀。

    如今仇英已死,整个益州城乃至剑南道的军队都在萧琛的掌控之中,确是让他心安了几分。

    倒是蜀王那里的态度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蜀王虽然曾经暗示要站到晋王这一边,可在得知萧琛杀死节度使高举反旗后,竟然反悔了。

    李秀将自己锁在王府中,大门不出。萧琛也不好过于相逼,便由着他这么明哲保身。眼下萧琛可不希望自己后院起火,只希望薛武礼能够按捺不住性子抢先攻城,这样便可以重创前来平叛的唐军。

    他曾细细算过,如今拱卫长安的军队除了这只左千牛卫再就是羽林军了。

    只要一口吃下薛武礼这只军队,再挥师北上急行军,便可直接攻向长安。

    越过秦岭,长安将无险可守,只要拿下长安,便可迎接从河东来的晋王入城称帝。

    此时皇帝远在安西,自然顾及不到长安的事情。

    待到木已成舟,便是他再震怒也于事无补。

    “回禀将军,蜀王殿下那里还是不肯相见。”

    一名偏将冲萧琛抱了抱拳,沉声禀报道。

    萧琛冷笑道:“本以为他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恁的事到临头却学起做缩头乌龟了。罢了罢了,他要明哲保身,本将军也不做这个恶人。你派人给我盯着他,若是蜀王府有何异动,立刻来报。”

    “末将遵命!”

    偏将抱拳领命而去。

    萧琛走至案几前凝神看起了地图。

    益州城之所以易守难攻,除了城墙坚固以为,最重要的便是四处没有明显的高山。如果想靠地势优势将床弩、投石车推送上去,借以轰击城墙,那就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一座土山还在益州城的攻击范围之内,他只需要几架床弩便可让左千牛卫瞬间变成土鸡瓦狗。

    而且攻城需要十倍于守城将士的军力。据他了解,这只左千牛卫总共只有一万余人,而益州守军足足有两万人,正常情况下薛武礼完全没有任何机会攻下益州城。

    至于诡道嘛...

    在萧琛看来任何诡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无济于事的。薛武礼要想用诡道便让他用去吧,自己只要不贪图小利,坚守城池慢慢消耗左千牛卫的兵力,就绝对不会出错。

    想到这里,萧琛只觉得分外舒畅,遂背着双手走出书房,径直朝马房走去。

    “将军,您的马刚刚喂好。”

    马倌见萧琛急匆匆的走来,谄媚的赔上笑脸迎上去。

    他本是仇英的马倌,仇英被杀后自然而然给萧琛养起马来。

    萧琛嗯了一声,摆手道:“你还挡在那里干甚?”

    马倌立刻心领神会将战马牵了出来。萧琛刚想翻身上马,那马倌却是抢先一步跪倒在地,作稽首状。

    “萧将军请上马!”

    萧琛大笑道:“好!”

    他一脚踏在马倌背上,另一只脚用力一蹬纵身一跃跳上了马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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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挖掘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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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侦查回来,荀冉直奔薛武礼的帅帐。

    此时,薛武礼正在在沙盘上演练攻城计划,见荀冉进入营帐,放下手中小旗,笑道:“怎么样,可都侦查清楚了?”

    荀冉点了点头,冲薛武礼抱拳道:“薛帅,这益州城附近除了那座土山并无任何高山。但依末将浅见,那座土山并不适合来借势轰击城墙。”

    “哦?”

    薛武礼挥手示意荀冉继续说。

    “土山距离城墙太近,这样只要萧琛命人将床弩推至北侧城墙上,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攻击到土山上的将士。”

    薛武礼却是摆手道:“在土山攻击城墙只是疑兵之计,真正的攻击点是南城。”

    他将一枚红色小旗插在益州城南城墙上,笑道:“萧琛见我们在土山上部署投石车,肯定会重点将兵力集结在北城,届时南城的兵力势必空虚。我们只要集中兵力从南城攻入,就可以生擒萧琛。”

    “只是若如此做,便需要先将护城河填平。”

    荀冉有些担心的说道:“这样将士们就将直接暴漏在叛军的箭矢之下。这还能用盾牌挡去,但滚木,石块,沸油却是无法阻止了。”

    薛武礼大笑道:“兵不厌诈嘛。本帅又没说要从城门攻入。”

    “不从城门攻入?”

    荀冉惊讶的望着薛武礼,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不成这薛武礼会飞天遁地之术?

    “你来看这里。”

    薛武礼在益州南城外一百米的地方点了点:“这是一处密林。即便萧琛命人齐射弩箭也会被树枝阻挡,无法对将士造成伤害。最重要的是,他无法洞悉我们的真实目的。”

    荀冉点了点头。

    薛武礼说的不错,这丛密林简直就是天然的掩体,唐军完全可以把它当做行军的推进点。若是萧琛命人射火箭,又因为弓箭射程的原因无法射到,估计他该气煞了吧。

    “那如果我们在这里挖地道呢?”

    原来如此!

    荀冉此刻望向薛武礼的眼神中满是敬佩。

    地道在古时攻城中屡建奇功,但从来都不是常用的方法,故而荀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但在薛武礼介绍了一番后,少年立刻明白了其中奥妙。

    挖地道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的,毕竟挖地道需要良好的掩体,这样掘土的将士才不会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所以其有很大的局限性。

    但此刻益州城外的密林不就是天然的掩体吗。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荀冉大喜道:“薛帅为何不早跟我说,末将这一番侦查可快急死了。”

    薛武礼白了他一眼道:“本将军让你去是想让你复核一下地形,不然都按照这沙盘来作计划,万一出现意外该由谁负责?”

    人命无儿戏,薛武礼做的确实在理。

    “这地道挖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薛武礼叹了一声道:“不过即便是再难也要去做。冯琛炳若是不能打开城门,这便是我们夺下益州城最好的法子了。”

    “末将这便命人去挖掘地道。”

    荀冉一抱拳,眼神中满是精光。

    ......

    ......

    荀冉率着一队一百余人的轻骑兵缓缓来到益州城南外的密林处。

    战马脚掌上都被裹了厚厚的毡布,故而即便这里距离城墙很近,守城的卫士也丝毫没有察觉。

    行至密林中,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来褡裢,小心翼翼的跟着自家将军朝深处走去。

    这密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足以容纳一百余人。

    荀冉按照沙盘上标识的位置往东侧走了五十余步,停了下来。

    将士们亦纷纷停下脚步,从褡裢里取出铲子、凿子、箩筐和斧头。

    荀冉将一块油布取出放在空地处,压低声音吩咐道:“挖出的土石用油布包好,切不可以随意丢出密林,需用驮马背回大营。若有随意声张者,立斩不赦。”

    将士们纷纷抱拳回应。

    这些军卒都是忠武团的精锐,对荀冉都十分信服。

    此番薛大将军将挖掘地道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忠武团,自然是信赖荀冉的能力,他们可不能给荀冉丢脸。

    麦饭九斗,米二斗。这便是左千牛卫每名军士入蜀所带的全部粮草。

    由于要在这里挖掘地道数日,不能埋锅做饭,所以忠武团的将士们只带了麦饭。

    这东西不需生火也能充饥,最适合这种特殊情况。

    老实讲,荀冉还是对唐军装备十分佩服的。不仅武器一应俱全,就连后勤装备都这么丰富,怪不得对外族作战总是取胜,这是将准备工作做到了极致啊。

    挖掘地道最忌讳的便是挖到地下的岩石层,那样便只能放弃重新再选一处地点挖掘。

    好在荀冉之前在沙盘上标注了密林中的一处泉眼。

    他此时便让军士们照着着泉眼向下挖去。

    泉眼底下肯定是空的,只要挖到一定深度便可以再向益州城的方向延展挖掘。

    荀冉指挥着将士们用凿子将碎石子清理干净,紧接着便开始用铲子开始铲土。

    在这个时代,铲土自然也是要靠人力的。看着将士们用铲子将黄土一抔抔的铲开,荀冉心中十分感慨。

    他们本是蜀中百姓,因为从军编入左千牛卫,现在竟然要回到家乡与同乡将士死战。

    这简直是太讽刺了。

    不过在这样一个时代,这么做却是无可奈何的,他们没有选择。

    也许这便是时代的悲哀吧。

    十日,若是能在十日内挖开一条通往益州城内的地道,他们便有机会直接将左千牛卫的精锐先锋送入城内。

    到了那时,犹如神兵天降,萧琛怕是要惊掉下巴了吧。

    ......

    ......

    要让益州城内的冯琛炳得知唐军已经抵至益州,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击鼓。

    故而薛武礼命孙五率领几百名后勤兵在距离益州城几百步的距离抡锤击鼓,日夜不停。

    这样,即便萧琛有意封锁消息,冯琛炳也可以第一时间得知唐军已经抵达城外。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守卫益州城的叛军被左千牛卫的将士扰的夜不能寐,心神烦躁。若不是督战的军将下了死令,他们或许真的会一怒之下向击鼓的左千牛卫将士射出羽箭。

    在攻城战中,任何一支羽箭都是极为珍贵的,绝不能浪费在这样毫无意义的射击上,否则就相当于将箭矢拱手送给敌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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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只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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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挖地道看似简单,实则是一个繁复的工程。

    尤其在唐朝这个农业社会,挖掘地道只能靠铲子、凿子、斧子......

    这当然需要一点愚公移山的劲头,但更重要的是必须选对地点。

    不同的土质层,挖掘的难度大不相同。

    荀冉之所以选择从泉眼开挖,便是因为这里不会有石板、石块的阻碍,土质也会相对松软的多。

    从这里挖掘地道,难度要小上不少。

    但即便如此,挖掘地道的进度仍不算快。

    忠武团的将士花了大约六个时辰,才挖出五六米。按照这个速度挖下去,十日将将能挖到益州城内。但为了保险,荀冉还是决定从大营中多叫些人来。

    所谓万无一失,说的就是如此。

    王勇封得了命令,单骑返回三十里外的唐军大营。

    说明来意,孙五自不会计较,立刻调拨了一百余人随王勇封返回益州城南的密林。非是他不愿意向荀冉提供更多的援手,实在是情状特殊,密林能够容纳的人数有限。

    若是他强行派大量军卒进驻密林挖掘地道,很有可能被益州城内的叛军发现,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既然已经决定挖掘地道,那便要做好一应掩护的事宜。

    忠武营每挖出的一铲土都会被唐军将士装到褡裢里,用驮马运送出密林。这样一来一回,挖出的泥土竟然唐军大营外堆成了一处小山,直是让薛武礼哭笑不得。

    “这地道能够容纳两人并行,情急之时,甚至可以三人并行。”

    望着已经挖出的一小段地道,王勇封兴奋的挥舞着拳头。

    才仅仅用了一日,他们便挖出了十米,汉子一个纵身跳进地道,朝荀冉招手:“荀将军,您也来看看,这里头宽敞着很呐。”

    荀冉大喜,忙走到地道入口,将身子探了进去。

    “怎么这般黑?”

    这地道里黝黑一片,荀冉看不清任何东西。

    少年起身,皱了皱眉道:“若是地道内如此昏暗,怎么能保证行军速度。”

    王勇封快步走到洞口,双手一撑跳将出来。

    他拍了拍手中泥土,笑道:“荀将军,这你便不用担心了。薛将军早就命人给咱们准备好了火把。届时用火折子一引,拿在手中,还不是跟白昼一般。”

    荀冉奇道:“军中竟有这么多的火折子?”

    王勇封点了点头:“是啊,军中所有的火折子都已经运到了这密林中。看来薛大将军认为成败在此一举啊。”

    对于王勇封的分析,荀冉十分认同。

    益州城内应并不能保证,各侧城门外也多是佯攻。届时,左千牛卫要想一口吃下益州城,还得靠地道奇袭。

    “好好干,分两班倒。切记,不得生火,违令者斩!”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不远处雄浑的益州城,语调异常冰冷。

    ......

    ......

    于此同时,益州城内,府军军营中,宣节校尉冯琛炳在自己营房之中焦急的踱步。

    昨日他听到唐军在城外擂鼓,鼓声震天,端是告诉城内所有人,朝廷平叛的大军来了。

    他是薛武礼的旧将,故而希望能够帮助薛武礼拿下益州城,将叛军歼灭。

    只是此时整个益州城都在叛军控制之中,都督萧琛又是一个警惕性极强的人,他若是莽撞行事,恐怕会被萧琛发现。他自己事发身死倒是没什么,只是不能耽误了一众平叛军卒兄弟,不能坑害了薛帅。

    要想与薛武礼里应外合,便一定要拿到一方城门的钥匙。

    益州城共有东南西北四面城门,其中南城的城门最为坚固,守城的将士也是萧琛最信任的大将。这个城门便可以不用去记挂了。至于北门,虽然守城的军卒较少,但守城官与他不熟,不好下手。

    剩下的便是东城门和西城门了。

    这两个城门布防的军卒大约都在两千人左右。不过东城守城官屠敢与冯琛炳是拜把子兄弟,冯琛炳有信心从他那里搞到钥匙。

    思定之后,冯琛炳便提上了一壶好酒,往东城城门而去。

    ......

    ......

    东城城楼之上,守城官屠敢正倚靠在城楼中的软榻上,望着天穹中倒悬的明月出神。

    贼娘的老天爷,恁的这般不公平。

    他从军了半辈子,只混得了个校尉的头衔,手下管着百十号人,却做不得主。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憋屈。

    他有时也想过卸甲归田,回老家去烧竹炭。

    可是这一念头刚生出,便被现实砸的稀巴烂。

    萧都督反了,这一反连带着他们这些益州府军也成了谋反的逆贼。

    叛军这两个字是那么的讽刺,挂着这样的名头便是真的回到家乡,又有谁敢收留呢?

    人活不过百年,却大半都是孤苦心酸,想要过上几天快活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便在他怅惘之时,他听到城楼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屠敢本以为是城墙上巡视的兵卒,不曾想却是老友冯琛炳走了过来。

    “屠老弟,怎么着,这么晚了还不睡?”

    冯琛炳推开木门,走进城楼,将手中好酒放在了屠敢近前的案几上。

    “嘿,冯老哥,你便别拿我打趣了。睡?我他娘的能睡的着?本来我寻思着在军营里混了半辈子,好歹混了个校尉的小官。虽然比不上那些威风八面的将军,但承各位兄弟的礼敬,也攒下了点银钱。若是就此回到家里烧烧竹炭,种种田,倒也是有一二十年轻生日子。谁曾想这贼老天就是见不得老弟过的好啊。这一反,还谈什么,还谈什么啊。”

    屠敢连连摆手,眼神中满是落寞。

    冯琛炳心中大喜,他将酒坛启开,笑道:“一醉解千愁,今儿个咱们哥俩好好喝一碗!”

    他取出两只烧瓷碗,将烧酒倒入碗中,递给屠敢一只,笑道:“来一碗。”

    屠敢接过瓷碗,仰脖便灌了下去。

    “不是老弟我抱怨,这谁做天子跟老弟我有屁的关系。谁做天子老弟我不还是个小小校尉吗。要说这萧都督也真是的,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得造反。造反也就罢了,还得拉上老弟我...”

    一碗烧酒下肚,屠敢的牢骚也就都随着抖搂了出来。

    冯琛炳心中暗暗叫好。他就怕屠敢不抱怨,只要他一抱怨,那就有机会。

    “屠老弟,你便没想过索性不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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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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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干了?”

    屠敢难以置信的盯着冯琛炳。良久他揉了揉眼睛道:“我说冯大哥,你没喝多吧,现在咱们还能不干了?”

    如今萧琛将整个益州城控制在手中,军营各处都被他安插了眼线。若是屠敢稍稍萌生退意。很可能就会被萧琛的线人耳目察觉。

    萧琛可是人送外号冷面阎王的主啊,若是让他盯上了,能得一具全尸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屠敢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冯大哥,你可别做傻事。咱们现在虽然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但到底还算活着。这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不是吗?”

    冯琛炳的一句话让屠敢睡意全无,刚刚的酒劲一时也被压了下去。

    屠敢点了点冯琛炳道:“冯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只是觉得,咱们得早做些谋划。”

    冯琛炳读过书,故而在军中极受尊重。那些外乡的军卒经常托冯琛炳给他们写家书,故而冯琛炳也多了一个玉面书郎的称呼。

    听得冯琛炳这么说,屠敢也来了兴趣。他挥了挥手道:“冯大哥你尽管说,老弟我听着呢。”

    冯琛炳示意屠敢附耳过来。

    “这怎么行,这么做可是要掉脑袋的。”

    屠敢听后连连摆手,冷面阎王的名号他可是听说过的。据说萧琛一旦捉到叛徒,便会将其剥皮抽筋,再用大锅活活烹煮,分食给众军卒。

    “大丈夫当有凌云壮志,屠老弟,你这么唯唯诺诺的怎么能成大事。”

    冯琛炳有些不悦的背过身去,屠敢有些内疚的向前探了探身子,单手扶在屠敢肩上道:“冯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件事情老弟我实在做不到。”

    冯琛炳转过身来,点了点头道:“也罢,你不愿意做我也不逼你。你且随我来城墙上走一走吧,咱们兄弟也好久没聚过了。”

    屠敢见冯琛炳原谅了自己,心中大喜,起身便朝城楼走去。

    冯琛炳却是走到屠敢身后,一记手刀劈到了屠敢的后颈,那屠敢立时昏死了过去。

    “别怪哥哥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冯琛炳轻叹了一声,从屠敢腰间摸来城门钥匙,扬长而去。他要赶在屠敢醒来前将这钥匙拓出一份来,不然一切的努力就白费了。

    ......

    ......

    十日后,薛武礼终于下令,命全军向益州城挺近。

    按照既定的计划,左千牛卫将整个益州城围的水泄不通。不过薛武礼却没有任何要下令攻城的意思,只是叫孙五等人上前叫骂,希望能逼得萧琛忍将不住,杀出来与自己野战。

    不过这个萧琛显然是一只老狐狸,不管孙五叫骂的有多难听,就是坚闭城门,拒不出城。

    面对这么一个缩头乌龟,薛武礼显得没有什么办法。只命人偶尔向城头射上几只羽箭,杀杀对方的锐气。

    从清晨至正午再至黄昏。

    双方似乎都没有开战的意思,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土山之上已经部署了几辆投石车。

    这些巨物十分笨重,但威力非比寻常。

    孙五只下令投掷了几块巨石,益州城北的墙垛便被砸开数丈的缺口,当场便有两名倒霉的短命鬼被砸成了肉泥。

    萧琛自然暴怒,他当即下令用床弩还击。

    城墙之上一连射出数只羽箭,顷刻间便将那几部投石车射成了碎片。

    床弩的威力如斯恐怖,孙五也不得不从土山之上撤下。

    双方又恢复到默契的对峙中,不知不觉中天便黑透了。

    ......

    ......

    月光明亮,繁星点点。

    荀冉抬头望了一眼天穹,心情十分惆怅。

    忠武团弟兄们十来日的努力,终于换来了回报。

    一条近百米的地道从密林直接挖到了益州城南城内。

    这个地道已经有斥候走过一次,最狭窄处只能匍匐前进,故而不能容纳太多的人同时涌入地道。荀冉他们的任务便是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荀将军,弟兄们这便杀将进去,配合冯校尉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迎薛帅入城,生擒那叛贼萧琛!”

    王勇封挥舞着拳头,兴奋的说道。

    荀冉却是有些犹疑。

    按照计划,今晚冯琛炳应该会在城墙之上传出讯息通知的。如今久久未见动静,难道冯琛炳那里出了什么意外吗?

    王勇封似乎看出荀冉的心思,试探着问道:“荀将军,您是担心冯校尉那里吧。您便放心吧,便是冯校尉那里出了什么意外,兄弟们也能把城门打开!”

    时间不等人,唐军自抵达益州城,已经十日。他们的口粮只有二十日的,若是再拖下去难免军心不稳。

    他们不能再等了。

    荀冉攥紧拳头下令道:“你率忠武团的将士随我一起潜入地道,杀进城去。”

    王勇封愣在当场。

    “荀将军,您怎么能进去呢!”

    “我怎么不能进去。我是忠武团的统帅,若我不进地道,怎么能让军士们信服。”

    荀冉却是不给王勇封劝说的机会,抓过一个火把便跳进了地道之中。

    王勇封叹了一声,招手道:“都给我小心点,地道里不许出声,跟紧了荀将军!”

    因为有泉水的缘故,地道里很潮湿。

    荀冉轻轻在泥土上一捏,竟然能够渗出水来。

    这要是万一被泉水灌通,他们岂不是会淹死在这里?

    地下暗河众多,说不准一铲子下去便能挖空。

    荀冉只希望忠武团将士在地道中行进时动作不要太大,不然万一挖空了土层,引发暗河倒灌那就太可怕了。

    少年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在腰间横刀处。

    他走在最前列,前方完全是未知,故而要做好准备面临突发情况。

    行了大概有六七十米,地道内的空间突然变得促狭了起来。荀冉皱了皱眉,趴了下来,匍匐着将身子向前挪动。

    忠武团的将士们也学着自家将军的样子,一一趴下身来,朝前爬去。

    地道里满是未知,故而将士们只能完全信赖同伴。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袍泽便是他们安全的保证。

    在地道中匍匐前行了十余米,荀冉隐隐见到一丝光亮。

    少年屏住了呼吸,让自己镇静下来。

    此处见到光亮,说明离出口不远了。

    据斥候回报,地道的出口是一处打谷场。

    秋收的粮食被萧琛命军士搜集到这里,集中进行打谷,故而除了集中打谷的时间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按照荀冉的估计,距离出口应该最多十米。

    他回过头冲王勇封做了个手势,便继续朝前爬去。

    一旦从地道爬出,忠武团将士要做的便是跟时间赛跑。

    即便这打谷场再人烟稀少,一下子冒出两百余人,总归会被人发现。

    荀冉要做的便是在被叛军发现之前赶到城门,将吊桥放下,城门打开,迎薛帅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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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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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见天日的感觉很好。

    荀冉从地道中第一个爬了出来,环视四周后,确定自己身处一个空旷的打谷场。

    打谷场的周围并没有什么人,甚至连灯火都很稀少。

    紧接着,忠武团的将士一个个从地道中爬了出来。

    王勇封低声说道:“荀将军,这里离南城门最近,我们要不要...”

    荀冉挥手打断了他。

    不对,这里太寂静了,寂静的有些可怕。

    荀冉方自疑惑间,打谷场四周却突然燃起了篝火。

    近千名身着锁子甲的军士手持长矛森森然从谷堆中走出。篝火映照在他们的脸上,极为凄冷。

    荀冉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一步。

    他们中计了,也许从一开始叛军便知道他们在挖地道,只是假装对此一无所知,便是为了引自己上钩。

    至于那冯琛炳,很显然已经被叛军发觉擒获,指望不上了。

    他们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来,才有生还的可能。

    由于地道狭窄,忠武团的将士几乎没有携带长枪一类的武器,腰间只配有横刀。

    以横刀对长矛,便是以短击长,十分凶险。但眼下除了血拼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萧琛从甲士簇拥中走出,望着荀冉冷笑道:“如此小贼,也敢挖地道来找爷爷麻烦。来人啊,这打谷场中的人一个不留!”

    荀冉冷笑,心道这就该是叛军首领萧琛了。

    “休得废话,看荀某取你首级来祭旗!”

    荀冉爆喝一声,挥刀便向前砍去。这萧琛距离荀冉不过十几步,吓得连连后退,躲到了长矛兵身后。

    近十柄长矛朝荀冉一齐攒刺而来,少年不敢硬迎,身子后倾,横刀一记侧拨,将将避过。

    “荀将军,小心!”王勇封如猛虎般扑将过来,将荀冉扑倒在地。少年连着翻滚几周,起身后才发现一只羽箭擦过了自己右臂,渗出了血来。

    “他们人多势众,竟然还放冷箭,真是太无耻了。”

    旅率刘德、谢逹齐声咬牙道。

    “荀将军,我们结阵冲出去吧。”

    荀冉点了点头。眼下叛军人多,又有兵器上的优势,如果仅靠单打独斗,忠武团的将士没有任何胜算。眼下只有依靠阵型才有可能冲将出去,杀向城门。

    “结梅花阵!”

    “结梅花阵!”

    “结梅花阵!”

    荀冉的将令在忠武将士中不断传声。不多时,二百余名军士便结阵完毕。

    远远望去,却是犹如一朵盛开的梅花,傲然而立。

    ......

    ......

    于此同时,益州城外,薛武礼望着城墙凝神。

    现在荀冉应该已经从地道进入城中,如果顺利,很快便将打开城门。

    眼下是攻城最好的时机。一方面这样可以吸引叛军的注意力,给荀冉赢得更多的时间。另一方面,夜间攻城也更容易得手,毕竟大部分叛军还在睡梦之中,左千牛卫只需要对付城墙上的那些叛军即可。

    等到其余叛军从睡梦中惊醒,左千牛卫已经杀向了城头。

    旗令官挥动大旗,第一营的将士们作为先锋已经向北城城墙冲去。而第二营的将士则在孙五的带领下迂回到了东城,准备攻城。

    至于南城,则是由薛武礼亲自率军攻占。

    南城城墙最为坚固,便是投石车也无法轻易轰开。所以薛武礼索性放弃了这个想法,命将士们抬着云梯、布袋向城门冲去。

    即便荀冉此刻没有放下吊桥打开城门,他们也不能停止攻城。只有不断的向益州城发起攻击,才能有机会把先锋军送到城头之上与叛军肉搏。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他们身后是万丈深渊,已经不能后退。

    由于是夜间攻城,薛武礼并没有下令击鼓鸣号。

    故而等到左千牛卫将士冲击到距离城墙五十步的时候,城门上的哨兵才将将发现。

    “快去报告将军,他们要攻城了。”

    一名校尉急得满头大汗,指挥着一名军卒下城去急报萧琛调兵增援。

    照这个架势,唐军一旦在护城河上填下一座浮桥,便可以越过阻碍直接攀登城墙了。

    “放箭,放箭,射穿他们。”

    校尉恶狠狠的挥手下令,南城城墙之上的弓箭手立时挽起长弓,瞄准了六十步开外的左千牛卫军卒。

    “射!”

    一声令下,黑色箭头的箭矢齐射而出,织成了一道箭雨帷幕,向冲将在前的左千牛卫先锋军罩来。

    “啊!”

    伴着声声惨呼,不时有左千牛卫军卒被射翻在地。

    他们正在将沙包扔进护城河中,希望能够以最快的时间搭出一座浮桥来,却不料如蝗羽箭漫天而来,将他们射的七荤八素。

    “快举起盾牌,瓷锤!”

    这些军卒闻言忙举起盾牌,挡住要害。

    羽箭射在盾牌上,发出叮叮的脆响,却是不能再对搭设浮桥的将士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冲过去,冲过去搭设云梯!”

    左千牛卫的将士稳住了阵脚,一些军卒在校尉、旅率、队正的命令下,高举着云梯踩在浮桥上,急速跑过。自有袍泽护卫在这些军卒身侧,用盾牌帮他们挡去箭矢。

    一队,两队,越来越多的左千牛卫将士越过了护城河,甚至将云梯搭在了南城城墙上。

    城墙之上的叛军校尉大怒,下令向城下抛掷石块,滚木。

    这些石块都是大块的条石,是叛军将紧靠城墙的民宅拆掉后收集起来的。

    民宅多是木制,所以条石很难收集,能够收集这许多极为不易,为的便是在左千牛卫攻城时能够给出他们致命一击。

    叛军军卒三三两两抬起石块、滚木,毫不犹豫的将其从城头扔下来。

    有些左千牛卫的军卒刚刚顺着云梯爬到一半,便被巨石,滚木击中,哀嚎一声从空中跌落,惨惨摔死。还有一些扶着云梯的军卒竟是被坠落的石块生生砸成了肉泥。

    一时间南城城墙下鬼哭狼嚎,甚是可怖。

    “这个荀冉,究竟要多久!”

    薛武礼见己军损失惨重,心中十分悲恸。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的军士,偏偏惨死在自己人手里,当真是可惜。若是荀冉能够在此时打开南城城门,情况就会有很大不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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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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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城不易,攻心更难。

    薛武礼与萧琛在下一场豪赌,赌注便是成千上万军士的性命。

    左千牛卫阵中,战鼓如疾风骤雨般砸着,一批又一批的将士踩着沙袋和袍泽的尸体,冲过护城河。

    他们从受伤的袍泽手中接过云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铸成一道墙壁,撑起了其他兄弟向上攀登的希望。

    攻城当然是要流血的,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即便是死,也要死的有价值。他们的死若能够换得袍泽登上城墙,那也算没有白死。

    城墙之上,叛军的滚木、条石供应出现了中断。

    卢偏将见左千牛卫的军士顺着云梯越爬越高,直是焦急万分。

    “快,快去催一催刘郎将,叫他命人把滚木、条石运上来!”

    那亲卫得了命令匆匆由马道疾奔下城,卢偏将抽出腰间横刀,走到近前垛口一脚踢飞了一名蜷缩着躲避羽箭的兵卒,咒骂道:“老子没给你吃饭吗,恁的这般没有气力。”

    他在空中挥了挥横刀,大喝道:“传我的将令,倒沸水!”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攻城的左千牛卫军士爬上城墙。不论用什么办法,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叛军军卒们得了命令,十几人一组将大锅抬到垛口处,齐声下将沸水向城楼下洒去。

    这些大锅中的水已经被烧得滚沸,就这么淋洒下去,浇灌在攻城唐军身上,烫的兵士皮肤升腾出一股白气。

    “啊!”

    顺着云梯攀登城墙的将士们无一例外发出惨呼。沸水顺着铠甲缝隙浸透袍衫,在皮肉上烫出一个个血泡,那种痛入骨髓的感觉,直是叫人肝肠寸断。

    “杀上去,杀上去,不许退,不许退下来。”

    督战官红着眼睛嘶吼着。

    见有军卒从云梯上跳下逃跑他便迎身上前,一刀将其砍翻。

    军前容不得逃兵,因为逃兵会引发恐慌,严重影响主帅对军队的指挥。

    在督战官的逼迫下,那些意志动摇的军卒也不得不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朝城墙爬去。

    那些爬的快的军卒,此刻距离城头已经不过三米。他们似乎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登临城楼,大破叛军的希望。

    “拿铁钩,快拿铁钩把梯子勾下去。”

    卢偏将指挥着手下军卒取来铁钩,沿着云梯一一勾了上去。

    军卒们不敢怠慢,连忙奋力将云梯往外推去。

    云梯就这么被连拉带拽,连推带勾的卸了下去,那些爬到高处的军卒自然重重的摔了下去,化作一滩肉泥。

    也有眼疾手快的,将将跳到临近云梯上,继续向上爬去。

    渐渐的,有军卒已经抓到了垛口上的青石。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左千牛卫将士登上了城头,他们从背后抽出横刀,与城头上的叛军展开了肉搏战。

    这些率先冲上城头的军卒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为袍泽兄弟争取时间,他们每拖上一秒,那些云梯上的弟兄便有更多的机会登上城楼。

    “杀啊,随我杀光叛军。”

    不知何时,孙五也登上了云梯。望着眼前汹涌而来的叛军,孙五怒吼了一声,高举横刀向前挥去。当即便有一命倒霉的糊涂鬼被砍翻在地,其余想要上前围杀孙五的叛军皆是一愣,不敢再向前分毫。

    孙五却是不管不顾,犹如蛟龙入海,挥刀便向前杀去。他每起一刀便杀一人,叛军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举刀迎击。

    不断有增援的叛军顺着马道朝城头涌来,他们一登上城头便与左千牛卫的先锋军打成一团,场面甚是混乱。此时的益州城城头早已变成了一个绞肉场,两方军卒推搡、叫骂着砍杀在一起,混乱之中,他们甚至会挥刀砍向自己的袍泽。

    “快给我杀了他,杀了那个贼将者赏钱千贯。”

    卢偏将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指使着手下向前截杀孙五。

    ......

    ......

    打谷场中的交战异常惨烈。

    双方短刀相接,拼的自然是分外眼红。谷堆旁满是尸体,鲜血将草垛染成了血红色。血水顺着草垛流到了不远处的水渠,直是将其变成了血河。

    萧琛眉头紧皱。

    他的人是对方的十倍,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却不曾想竟然演变成了势均力敌的对抗,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萧琛本想着快速解决掉这几百名左千牛卫先锋军,再提着敌将头颅到城头悬挂示众,打击薛武礼的军心。如今这么耗下去,怕是攻城战结束前都很难解决掉这些硬骨头。

    杀人很容易,但在一定时间内杀掉足够多的人便不那么简单了。

    萧琛担心的是薛武礼以这只唐军做诱饵,骗取自己注意,反而猛攻其他几面城门。若是如此,兵力空虚之时还没准真的被他钻了空子。

    “取本将军的弓来!”

    他从亲兵手中取过长弓,对着几十步外的荀冉瞄了瞄。

    嗖!

    手指轻巧一弹,羽箭破空而出,带着一股刺骨的杀意向荀冉飞射而来。

    “将军小心!”王勇封正自和几名叛军纠缠,见萧琛躲在一旁放冷箭,顾不得许多,一个纵身扑了过来。

    荀冉被王勇封扑倒,在地上连着滚了两圈才停了下来。

    便在这时,又有两柄横刀朝少年砍来。

    少年暴怒,身子朝右侧一滚将将避过,随即翻身而起,从地上拾起一把长矛,朝身前的两名叛军军卒刺去。

    矛头刺破了皮甲,直接贯穿了胸腔。

    那两名叛军军卒被串成了一串,状如死鱼。

    “只诛首恶,从犯不究,尔等莫要再助纣为虐!”

    荀冉得了空隙,高喊道。

    这些军卒本是益州府军,因为萧琛造反,稀里糊涂的成了贼兵。他们之所以跟着萧琛,是因为无可奈何,从被裹挟着举起反旗的那刻起,他们似乎就没有回头路。

    但荀冉的这番话,让他们重新又看到了希望。

    只诛首恶,从犯不究,也就是说皇帝陛下不会追究他们的罪责了?

    那些本欲上前与忠武团将士死战的叛军纷纷停下脚步,手中横刀亦不自觉得放了下来。

    “不要听他的,那小子在蛊惑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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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引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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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心是荀冉最擅长的事情。

    见眼前的叛军大部分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荀冉心中便有了计较。

    “我们都是袍泽,都是唐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都是因为姓萧的一己私欲,他想要封侯拜相,却把你们的性命视如草芥。这样的将领值得你们效死命吗?”

    稍顿了顿,荀冉接着说道:“你们跟着萧琛造反,多是逼不得已。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萧琛之所以能够长驱直入攻陷蜀中各州,是因为兵力空虚。待陛下西征归来,如此跳梁小丑还能嚣张几天?你们都是有爷娘妻儿的,便是不为自己着想,难道就不为亲眷们着想吗?”

    荀冉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惊得萧琛一身冷汗。

    造反本就是一步险棋,军心若是不稳可就要变成死棋了。

    “别听他胡说,朝廷现在根本没有机会调集兵力,我们只要杀进长安去...”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觉得背心一凉,身子绵软无力的往下滑去。

    他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就像卡主一块鱼骨,发不出任何声音。

    蜀王李秀冷冷的拔出匕首,挥手道:“如今贼寇已伏诛,弃械投降者从轻处理。”

    他身边是一千名身着黑色玄甲的亲卫兵。这些人不知何时来到打谷场,竟然将叛军全部包围。

    这些叛军本就是被萧琛胁迫,十分不情愿,眼下见萧琛已死,纷纷丢下手中横刀,长枪,跪倒在地。

    荀冉愣了片刻,他实在想不到局面会发生如此突然的变化。照理说蜀王不是应该倒向晋王了吗,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怎么会突然分道扬镳?

    “荀将军,小王来晚了。”

    此时李秀早已将匕首擦拭干净收好,冲荀冉拱手道。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救了自己。荀冉即便心中十分疑惑不解,也还是抱拳与李秀回礼:“多谢蜀王殿下相救。”

    李秀笑着摆了摆手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荀将军且随我来打开城门,迎薛大将军入城。”

    李秀虽然是亲王,但此刻表现得更像是一个职业军人。

    荀冉点了点头,回首看了一眼那些叛军,叹气道:“蜀王殿下不妨留下些人来看守这些军卒。”

    李秀点了点头:“自该如此。”

    ......

    ......

    一千玄甲军与忠武团一众军卒杀气腾腾的冲到了益州城南门。

    此时的益州城,围绕城墙的一圈民房都已被拆除,整块的条石被运送到城头以做防御。

    而南城城门前则堆积了不少鹿柴,更有齐根槐树被砍倒堆积在城门口,以防止薛武礼命人用撞木强行攻开城门。

    守卫在南城城门的军卒约有五百,皆是萧琛的心腹,故而在李秀命人将割下的萧琛首级提着向众人展示时,并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

    一言不合便是一阵箭雨攒射而至,玄甲军连忙抽出盾牌护卫李秀的安全。

    “快举盾,护卫殿下!”

    荀冉面容冷峻的望着鹿柴后的叛军,这些人该是萧琛的死忠。想要劝降他们恐怕是没有可能了,那么就只能杀光他们打开城门了。

    “杀光他们,打开城门,迎薛将军入城!”

    李秀抢先下了命令,玄甲军立刻向前压去,他们手中都持着银杆长枪,在夜色中甚是可怖。

    鹿柴防范骑兵的效果很好,但对步兵就无能为力了。

    很快玄甲军,忠武团就与叛军短刀相接。不论是人数还是质量荀冉他们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短短时间内就把结阵的叛军砍的七零八落。

    “投降者免死!”

    荀冉一脚踢翻一名叛军军卒,抽出长枪高喝道。

    越早打开城门,薛帅的大军便能越早进城,死去的弟兄自然就会越少。荀冉可不想在此时再作纠缠。

    可是回应他的却是一柄柄破风砍来的横刀。

    少年大怒,枪尖一扫便撂翻五名叛军,他十步杀一人,如图阎王般可怖。

    越来越多的叛军尸体出现在荀冉眼前,少年见城门就在眼前,神色一振:“勇封,快带人打开城门!”

    ......

    ......

    城头上的搏杀进入了白热化。

    孙五感觉到越来越多的叛军顺着马道来到城头增援,不知不觉间左千牛卫的将士被逼到了垛口,已是退无可退。

    虽然孙五恨得牙根痒痒,但却无可奈何,只能一边挥刀砍杀一边试探着朝两侧迂回。

    “将军你看,那是咱们玄武营的大旗!”

    一名眼尖的军卒看到了那面熟悉的黑底红字的大旗,兴奋的呼喊着。

    孙五顺着看过去,见荀冉带着一众部将杀了过来,心中大喜。

    “荀将军带人杀上城楼了,弟兄们随我杀过去与荀将军汇合!”

    这些军卒本已经精疲力尽,听到这话后立时便来了气力,随着孙五向北突围。

    “贼将已经伏诛,尔等丢下兵器可既往不咎。”

    荀冉提着萧琛的人头,在护卫开路下朝孙五疾步走来。

    他们已经打开南城城门,薛帅麾下将士已经陆续进入益州城。那些城中叛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唯有城头的这些叛军还在死战。

    荀冉的喊声渐渐引起了叛军卢偏将的注意,他看到萧琛首级更是心中大怒。

    “别听他妖言惑众,既然已经拔刀,哪还有放回去的道理。随我杀过去,生擒这厮!”

    荀冉冷笑一声,将人头丢给护卫,抽出一根羽箭张臂撑起长弓。

    弓拉如满月,箭矢似流星!

    破甲箭回旋着射向卢偏将,他躲闪不及,竟是被羽箭从左眼生生贯穿。

    “啊!”

    卢偏将惨呼一声,当即昏死了过去。

    那些叛军皆是作鸟兽散,纷纷丢盔弃甲,跪下冲荀冉磕头。

    “把他们都带下城去,交给蜀王殿下!”

    荀冉沉声吩咐着,王勇封领命而去,督促着手下将士将投降的叛军压下城去。

    “荀冉,你可算来了!”

    孙五快步上前,拍了拍荀冉的肩膀,大笑道:“我还以为见不到你小子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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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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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益州城的攻陷让左千牛卫众将士信心大振。他们在荀冉的指挥下将投降的叛军关进了城北的一处军营中。这军营原本是训练新兵的,想不到竟然派上了这种用场。

    蜀王李秀的态度让薛武礼很满意。正是他关键时刻率领玄甲军驰援荀冉,当阵杀了都督萧琛,才能乱中取胜,进而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之后他还配合着薛武礼安抚城内百姓,维持军纪,光凭这些行为便能记上一大功。

    不过他已经是亲王,又是身份最尊贵的一字王,再行封赏也就是些钱财布帛,而且这些也要等上报朝廷之后才能赏赐。

    眼下除了稳住益州城的局势,最重要的便是将萧琛伏诛的消息传到剑南道其余各州。毕竟还有三四万的叛军盘踞在此,不能掉以轻心。

    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的,眼下大唐一致对外,经不起内部消耗掣肘了。

    这个任务薛武礼交给了孙五,一来他对蜀中军队比较熟悉,二来他想将荀冉留在身边清点叛军留下的军械。

    毕竟这些甲胄兵器需要重新登记入库,更重要的是需要招募足够多的壮年男子进入军队填补叛军的空缺。

    而这个招募兵勇的任务自然落在了荀冉的身上。

    十月二十九,益州城内的局面已经被完全掌控下来,荀冉率一百名亲兵来到城外搭设了简易的棚子,招募兵勇。

    由于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交战,城墙不少垛口都被砸出了豁口,就连南城城门也被撞木撞得出现了裂纹。

    城门前的空地上,满是鲜血留下的痕迹。虽然尸体已经被运走,但血液渗入了土壤,留下了暗红色的罪证。

    荀冉这次需要招募最少一万名兵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要知道益州附近总共只有十几万户人家,这相当于十抽其一了。

    当然这跟府兵制的没落有关,如果府兵制没有没落,当兵是一种义务,荀冉完全可以按照在册户籍直接去每一户点兵,这些百姓都得服从。不过眼下募兵制渐渐代替了府兵,这次叛乱后薛武礼向朝廷请命,请求改建蜀中兵制,以募兵代替府兵。太子给出的批复是一个准字,既是如此,薛武礼便索性借着募兵的机会将晋王一派的军官全部清洗。

    募兵制代替府兵制后节度使的权力将大大增加,以后东宫势必会全力挣下这个位置,进而掌控剑南道全局。

    荀冉望着排成长龙的队伍,微微皱眉。

    “勇封,他们都是来应征的?”

    官府刚刚贴出告示,便有这许多汉子来应征,在过几日人肯定会更多。

    这自然是好事,但荀冉他们的人手有限,一时不可能考核这么多人。

    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下一个!”

    迎面走来的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虽已经是深秋,但他只穿了一件麻布薄衫,荀冉注意到这薄衫上虽打满了补丁,但却浆洗的干干净净,虽然已经发白但远远看来却是十分清爽。

    “叫啥名字?”

    “二牛!”

    “多大了?”

    “十八!”

    “屁话,就你这小身板能有十八?”

    王勇封上下打量了男孩一番,调笑道:“依某看,最多也就十五。你不知道满十六才能入征?”

    “我,我确实十八了,你别看我瘦,我能干好多事哩。”

    这男孩与王勇封一口标准的蜀中官话听的荀冉头皮发麻,他摆了摆手道:“你说你会做许多事情,那说说看吧。”

    男孩挺了挺胸脯,朗声道:“这位将军,我会劈柴,烧水,烧饭...”

    “这么说来,你是想打杂了?”

    荀冉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这个孩子年纪实在太小,怕是连长枪都举不起来吧。

    “将军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荀冉眼中一亮,奇道:“哦?”

    “我阿爷,阿娘都被马贼杀死了,我在村里待着也是拖累乡亲们,倒不如应征兵勇,凭本事养活自己!”

    “好!”荀冉一拍大腿,赞叹道:“若我大唐儿郎都像你这般有血性,何愁疆域不拓!”

    他朝身侧负责记录的官员点了点道:“把他编入忠武团。”

    王勇封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笑道:“还愣着干啥,这可是荀将军的亲兵团。”

    二牛愣了片刻,旋即大喜,冲荀冉拱手道:“多谢荀将军。”这次虽然是为剑南道招募兵勇,但借着机会召几个兵勇留在自己身边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荀冉点了点头道:“之后你便跟着王队正,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他,你们是同乡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好了,我先回城里一趟,这里的事情你全权负责。”

    ......

    ......

    节度使府邸内,薛婉儿在书房中独自坐着,她身边的案几上摆着满满一篮子鸡蛋。

    她本以为上次一别再难与少年相见,不曾想竟然这么快就得以重逢。

    “婉儿!”

    便在薛婉儿兀自凝神时,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荀冉推门而入,冲小娘子淡淡一笑。

    对于薛婉儿他一直很有好感,但这种好感又不侑于男女之情,更像是兄妹情义。

    “这次荀将军打下了益州城,解万民于倒悬,这点鸡蛋是我们的心意。”

    荀冉苦笑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再者说了便是没有荀某,也会有其他人来平叛的。”

    薛婉儿却是连连摇头:“不能这么说啊。荀将军若是不来,天知道益州要被叛军把持多久呢。这全城戒严,我们的蜀锦都运不出去了呐。”

    益州官府与这些蚕农结算大都分两个步骤。收丝时会付一部分银钱,蜀锦交付朝廷结算后会将另一部分补齐。益州城一直被围,蜀锦运送不出,她们这些蚕农自然得不到剩下的银钱。

    “现在不就好了吗。”荀冉顿了顿:“你将来有何打算。”

    薛婉儿叹了一声,竟是跪倒在地:“请荀将军把婉儿和阿爷带走。荀将军以后去哪里,婉儿便跟到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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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训练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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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荀冉可着实犯了难。

    照理说,以他现在的身份,从蜀中带走一个女子并不算什么。如今他是东宫宠臣,那些喜欢嚼舌根的言官也不会傻到自己往枪口上撞。只是,薛婉儿突然这么说,着实让他有些不适应啊。

    她该不会喜欢上自己了吧?

    荀冉心脏居然砰砰跳了起来,如撞鹿一般。

    “荀郎君...”

    薛婉儿垂下了头,轻声呢喃道。

    荀冉心中一沉,苦笑道:“能否告诉荀某,为何要突然离开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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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婉儿似乎知道荀冉要这么问,叹了一声道:“实不相瞒,婉儿之所以想要离开益州,是因为过够了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想要过几天安稳日子。长安乃是京畿,天子脚下,应该容易讨生活的多吧。”

    原来如此。

    像薛婉儿这样养蚕的农户,生活中要面对各种各样官吏的盘剥,想要活下来着实不容易。或许在她看来,长安这种万邦来朝的大城市要公平的多。

    荀冉不忍心告诉她真相,犹豫道:“若是如此,荀某倒是愿意将婉儿姑娘带到长安,只是...”

    薛婉儿闻言大喜:“只要郎君愿意将我和阿爷带到长安,我们便可自谋生计,不用郎君愁苦。”

    此时越是解释,恐怕越会起反效果。荀冉索性点了点头道:“如此,等到我离开益州时,你便和我一起走吧。”

    既然薛婉儿没有要裹挟着自己成婚的意思,那么帮助她换上一个生活环境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荀冉虽然不能说是一个专情的人,但对梅萱儿却已经有了较深的感情。叫他此时脚踏两只船,他着实做不到。

    至于纯阳公主李仙惠,荀冉只能尽量躲着了。

    不过这次临时被调集入蜀平叛,倒是避过了十月下旬的马球赛。阴差阳错下,倒是不必急着考虑如何应付李仙惠的攻势了。

    ......

    ......

    十一月十五,荀冉在招募了近万名兵勇后,便开始对他们进行最初步的训练。

    蜀中地处大唐西南,除了要防御吐蕃、南诏,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使命。故而对于剑南道军队的作战能力,朝廷并没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此次招募的兵勇,虽然都是新兵蛋子,但却皆是一张白纸,易于整合训练,比那些混迹行伍多年的老兵油子要听话的多。

    募兵与府兵最大的区别便在一个钱字上。参加募兵的百姓大多是家境不好的苦哈哈,或者是那犯过轻微罪行的地痞流氓,想要避免刑罚徭役,这才硬着头皮应征从军。

    总而言之,募兵的人员相较于府军更为复杂,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对待这样的人,不能仅仅靠恩惠,要想让他们真正的敬畏,最重要的是立威。

    故而在第一次训练课上,荀冉便给他们来了一记下马威。

    他命一万名新应征的兵勇分为十营,每一营军士在一演武场训练。这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两人持械训练,而是团以上军团作战。参加训练的双方兵勇其军械都被去除枪头、白蜡杆子上被涂上了红粉,一切以鼓号声为准。

    鼓号一停,凡是身上涂有三处红粉者,当天的晚饭取消,五处以上者还要挨十下军棍。

    这倒不是荀冉有意为难,而是要培养这些军卒的集团作战概念。

    唐军之所以在外战中屡战屡胜,所向披靡,除了主帅的英勇外,最重要的便是能够各兵种互补,相互协作下很少能让敌人钻到空子。

    这些新人刚刚从军,与其训练他们那些枯燥的枪法,阵型,倒不如在他们心中刻下一个概念。

    袍泽之间便是兄弟,同营同团的弟兄,更是值得生死相依的伙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有如此,他们在真正面对外敌时才能作为一个整体相互照拂,唐军的战斗力才能够得以充分的发挥。

    当然,这么做有些不近乎人情。

    但所谓慈不掌兵,荀冉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们好。

    这些新招募的兵勇最终会成为东宫在益州重要的棋子,荀冉希望他们能够迅速的成长。

    至于新任剑南道节度使,荀冉相信经过多方博弈,一定会是个东宫背景的人。毕竟现在晋王自身难保,经此一事后,不论是在朝堂还是地方,都很难对太子造成什么威胁。

    “面对敌人,你们要做的永远是服从将领的命令。将军以下是郎将,郎将以下是校尉,校尉以下是旅率,旅率以下是队正,队正以下是火长......”

    演练结束以后,荀冉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之上,朗声说道。

    台下的军士都累得气喘吁吁,若不是荀冉就在高台之上,恐怕不少人都要泄掉气力瘫倒在地。

    “除了对将领的服从,最重要的便是对袍泽的信任,要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兄弟看待。关键时刻,要舍得把命交给他们。”

    没有见过血的军卒是无法理解荀冉的这番话的,或许他们还会对此嗤之以鼻。

    但荀冉还是要说。

    高台之下的这些军卒,多是脸上稚气未消,有的明显还是个孩子,但既然已经从军,便要像个男人一样扛起自己肩上的责任。

    这份责任不仅仅是对他们自己,更是对蜀中父老乡亲,对朝廷,对全天下的百姓。

    经历这许多,荀冉终于明白了一些道理。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对于普通出身的百姓,要想过上安生的日子,便要站出来守护。

    守望故土,守望亲人,守望汉家儿郎的尊严。

    “只要你们没有倒下,就不能让吐蕃人、南诏人踏进我大唐的领土,就不能让其掠夺我大唐百姓的一粟一粮。

    “荀将军说的好,荀将军说的好!”

    这些兵勇都是蜀中本地人,对于南诏、吐蕃人自然没有什么好感。前些年吐蕃人经常在入秋后从高原上杀将下来打秋风,他们多少都受到过劫掠。如今从军入伍,他们从手无寸铁的贫民变成了能够守望故土的军人。

    身份的转变带来的是思想上的转变,他们知道作为一名唐人该做些什么。

    而这,或许恰恰是大唐能够屹立百年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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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御臣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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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并不喜欢煽情,但有时候总会控制不住情绪,将自己的真实感情流露出来。

    他不可能留在益州,手把手的教这些军卒。虽然无法看着他们成长,但总要尽可能的教会他们一些基本的道理。

    从一个男孩到一个男人,转变是痛苦的,但痛苦的同时亦会有无法言说的快感。

    将蜀中一应事宜安排妥当之后,薛武礼决定班师回朝。

    至于蜀王李秀,则决定跟随薛武礼一起回长安。

    或许他想要向东宫解释一些事情,或许他认为眼下继续待在益州城会遭到言官弹劾,遭到太子的猜忌。

    毕竟有无数证据表明,他曾与萧琛走的很近。

    人心是难测的,谁也说不准东宫对这件事究竟会怎么想。

    去往长安一趟,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让东宫安心。

    在权力这件事情上,谁也不能肯定自己便是赢家。

    对于李秀,示弱或许是保全自己的最好办法。

    ......

    ......

    长安城,东宫。

    太子李贞捧着手中奏疏,心情十分不错。

    西突厥被大唐连克七城,终于招架不住,主动请和。

    此时唐军已经深入河中数日,粮草补给接近极限,自然顺坡下驴同意了西突厥的求和。

    战争继续打下去绝对是两败俱伤的结果,更何况大唐不可能对河中进行有效的统治。即便强行攻陷西突厥王城,也是给自己埋下祸患。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是十分有道理的。

    如果不能将其全部同化,最好的办法便是等待时机。

    大唐对西域尚且不能完全控制,此时若是分兵强行进驻河中,只会被拖垮。

    皇帝陛下欣然接受了合约,大唐的名望在这一战后不但没有衰减反而增强了不少。怎么看,这都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接受西突厥求和后,不日天子就将班师回朝。李贞终于可以卸下身上的胆子,放松一会了。

    监国的这些日子他深切体会到了作为一个君主的不易,事无巨细,都需要一一览阅批复,实在是一个熬人的活。

    “太子殿下,薛将军到长安了。”

    张芳不知何时进了丽正殿,笑吟吟的说道:“殿下,这次荀小郎君随着薛将军可是立了大功,您想怎么奖赏他呢?”

    之前薛武礼早已将奏报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了长安,故而李贞对此倒不是十分惊讶。

    他点了点头道:“上次围剿马贼,荀郎君便立下了不小的功绩,这次更是率先攻入益州城,立下首功。两次功绩当合二为一,一起封赏。不过眼下陛下马上就要回到长安,还是等陛下亲自封赏吧。”

    其实距离大唐天子回到长安估计还要半个月,李贞这么做便是做出一个姿态给天下人看,当然也是给皇帝看。

    他们虽然实为父子,却是明面上的君臣。

    关系稍是处理不好,就会酿成大的祸患,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李贞现在已经近乎没有对手,完全没有必要留下把柄供他人指摘。

    “殿下英明。”

    张芳送上一记马屁。

    “殿下,要不要奴子去催一催荀郎君,叫他赶紧来东宫一趟。纯阳殿下那里......”

    说到这里,李贞也不免有些尴尬。

    纯阳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她的幸福自然是很重要的。而荀冉是年轻儿郎中的翘楚,又是东宫最值得依仗的人才。若是能够促成纯阳与荀冉的婚事,不论是于东宫,还是于朝廷都是美事一桩。

    纯阳那里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荀冉却不一定的。

    李贞看的出,荀冉一直在刻意的躲避纯阳。荀冉是个聪明人,不可能看不出纯阳对他的情义。如此说来,该是他不想辜负梅萱儿了?

    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殿下?”

    “恩?”李贞神情稍稍一缓,摆了摆手道:“纯阳那里,你便无须记挂了。孤心里有数。”

    李贞神色一凝,眼神忽然变得阴鸷:“五斗米那个案子查的如何了?孤不信那么多贼人,京兆尹、大理寺一个都抓不到。”

    张芳顿了顿,赔笑道:“这个案子着实有些复杂,不过奴子相信,他们一定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临淄郡王那里呢?”

    “郡王爷还是不出府门。”

    自打曲江画舫沉没后,临淄郡王李隆义便一蹶不振,将自己锁在王府之中,连郎中都不瞧。

    李贞虽然对李隆义没有什么好感,但好歹对方是自己的堂弟,该有的态度他还是要表的。

    “替孤准备一份补品,派人送到临淄郡王府上。另外派一名御医到府上给他瞧瞧,落水最容易落下病根,他怎么毫不在乎。”

    “奴子记下了,殿下真是宅心仁厚。手足情深,奴子真是感动呐。”

    张芳不知何时挤出来几滴泪水,端是把李贞逗乐了。

    “好你个小老儿,在孤面前装起来了?”

    “奴子不敢,奴子这便叫人去准备。”

    在李贞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对这个主子的脾性张芳摸得十分清楚。若说旁的事情,或许李贞会有迷茫。惟独在处理兄弟之间关系时,他不会表现出任何的犹疑。

    李隆义尚未明确表明过立场,也许是在观望。借着这个机会将其拉到东宫一面,倒也不失为一记上策。

    张芳退下后,李贞紧闭双目倚靠在软榻之上,兀自沉思。

    对于荀冉,他越来越看不清了。如果说之前,他认为荀冉只是一个颇有才名的读书人,又有些奇思妙想,偶尔能够制出一些新奇玩意。但后来荀冉一系列颇具城府的表现,以及过人的军事天赋则让李贞极为惊奇。

    对于这样的人才,李贞自然不希望被旁人抢走,但如何施予其恩惠,则是一个很难处理的事情。

    若是一下子赏赐的他多了,荀冉少年心性难免会恃宠而骄。若是施予的恩惠少了,他又怕荀冉被有心人离间,对他心存怨恨。

    御臣之术向来难以掌握,尤其是面对荀冉这样的聪明人。

    平衡二字说起来容易,实则难于登天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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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兄弟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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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回到长安城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薛婉儿安顿好。

    好在独孤辰在西市有一处空下的宅院,平日里除了一个管家一个粗使丫鬟几乎没有什么人居住。荀冉与他商议了一番后便将薛婉儿和薛父安顿在了这里。

    独孤辰在拿到独孤义的那份手书后,也算是熬出了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从独孤家分离出去。

    故而独孤辰对于荀冉十分感激,在得知荀冉回到长安后,当即便在府中设下宴席,要为少年接风洗尘。

    但荀冉婉言谢绝了。

    回到府邸之中,梅萱儿正在描眉。

    从铜镜之中见到熟悉的郎君身影,梅萱儿还以为是在做梦。

    喜极之下小娘子自是梨花带雨,一把扑到荀冉怀中。

    少年拍了拍小娘子臂膀,笑道:“你这是干什么,被旁人看了去,不怕羞吗?”

    梅萱儿白了他一眼道:“这是我的闺房,谁敢说什么,谁敢看什么?郎君你个没良心的,竟然一去就这么长时间。也不托人捎个话回来。”

    荀冉摊了摊手,苦笑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里有时间派人去送信。我这不是安安稳稳的回来了吗,你看看少没少啥东西。”

    少年在梅萱儿面前转了一圈,惹得小娘子笑道:“你休得再花言巧语了。奴家不说你便是了。”

    荀冉站定淡淡道:“我这次带了几匹蜀锦回来,正好给你做一件衣裳,”

    梅萱儿奇道:“哦?可是这蜀锦在长安不一样可以买到吗?”

    “这便你不知道了吧。蜀锦产地在益州一代,除了进贡给朝廷的那一批,剩下的蜀锦,质地最好的被当地望族尽数买下,质地稍差的才会流通到长安东西两市。”

    这也是荀冉从薛婉儿那里听说的,便借花献佛的说与梅萱儿听。

    “原来如此。”

    梅萱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瞧奴家这个性子,方才常小公爷还来府上了呢。他听说你要从蜀中回来,这几日每到中午便要往府里跑呢。”

    荀冉淡淡一笑:“他这么急怕是来兴师问罪的,上次我不辞而别,怕是他恼怒的紧吧。”

    错过马球赛这种事情在荀冉看来不算什么,可在常小公爷看来可就不一定了。

    常子邺是长安队实际的组织者,那些王孙公子想要参加马球赛的,基本都要与常子邺交好。本来常子邺将荀冉拉到队伍中,既应了纯阳公主的情,又在其余勋贵子弟中挣足了面子。可是荀冉却突然跟着薛武礼去剑南平叛,让常子邺愠怒了好一阵。

    平叛自然重要,但在常子邺看来,朝中那么多勋贵子弟,都巴不得跟着混点军功封赏,难道大唐朝廷离开了荀冉便不能运转了?

    “郎君这话说的。常小公爷怎么会那么小家子气,何况长安勋贵们这次夺得了第二名呢。”

    “哦?”荀冉颇是好奇的问道:“输给了谁?”

    “朔方军呗。他们的战马速度优势实在太大,拿了魁首也不稀奇。”

    谈起马球赛,梅萱儿一时也是来了兴趣。

    “郎君不知道,那场马球赛很是精彩呢。虽然朔方战马极快,但长安队的战术也很取巧。若不是程小王爷最后的一杆打偏了,胜负还真不好说。”

    荀冉可以想象出太极宫马球场内外的盛大景象。

    看来天子西征与剑南叛乱并没有怎么影响长安权贵们的心情,亦或是在他们看来,大唐根本不可能输?

    便在这时,荀冉听得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荀大哥,荀大哥!”

    少年苦笑着推门而出。

    “你这消息还真是灵通。”

    常子邺快步上前揪住荀冉衣袖便往外走。

    “荀大哥,你真不够意思,也不跟我说一声便走了。你可知我为了找人补你那个空缺,将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

    荀冉翻了一记白眼:“不过是选个人补缺,哪里会那么难找,你分明是在诓我。”

    “我不管,反正你欠我一次人情,我可记下了。”

    常子邺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这事情明道可以作证,我为了马球赛都把眼睛熬红了。”

    荀冉无可奈何的摊了摊手,面对如此蛮不讲理的小公爷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程明道在一旁说道:“荀大哥,你可听说西突厥求和的事情了?”

    荀冉点了点头道:“我大概也有所耳闻,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

    从一开始,荀冉便不认为大唐能够一口吃下西突厥,也不认为这样做是合适的。大唐方面虽然是天子亲征,军队士气旺盛,但毕竟补给线很长,军力也不占绝对优势。

    在碎叶川一代唐军或许还可以占得先机,越往河中推进,阻力便会越大。

    如果唐军决意与西突厥死战,最后很可能陷入泥沼,很难抽身而出。

    此时接受西突厥的求和,既保存了大唐军队的名望,又占据了一些便宜。毕竟西突厥决定割让七座城池,这相当于将安西都护府的边界向西又推进了三百余里。

    “这话虽然不错,只是我还是有些不甘心。”

    程明道攥紧了拳头,荀冉安慰他道:“你若是想领兵打仗,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必急于这一时。”

    荀冉早就看出程明道志向在统率军队上,只不过他年纪实在太轻,也许过上两三年,朝廷便会有意栽培他。

    程明道是将门之后,其资源人脉不是寻常寒门将领可比的。

    “殿下那里,我会帮你言说的,剩下的事情就靠你自己争取了。”

    回到长安后,荀冉肯定要去东宫拜见太子。借着平叛剑南道叛乱的机会向太子提上几句帮帮程明道也无不可。

    “多谢荀大哥。”

    程明道兴奋的挥舞着拳头:“我一定要做一个像荀大哥一样顶天立地的将军。”

    “少拍我马屁了,你性子多磨砺的沉稳一些,带兵打仗容不得半分儿戏。”

    “嗯,我知道了。荀大哥,你还没吃饭吧,不若我们便去西市泡馍馆吃点泡馍暖暖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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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歌女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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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的生活还是那么闲适。

    从益州攻城大战一下转到这种状态,荀冉一时有些不能适应。

    “也好。”

    常子邺倒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当即便拉着荀冉往外走。

    “就等荀大哥你这句话呢,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

    荀冉无奈苦笑道:“你这性子倒是没变。”

    三人来到府门外,依次上了马车,马夫高高扬鞭,马匹便拉着车架徐徐向坊门而去。

    深秋时节,长安街道两旁种植的槐树早已落尽了树叶,光秃秃的树叉暴露在凌冽的寒风中,显得分外萧索。

    荀冉掀开车帘,望着如此景象,升起一丝哀愁。

    任何个人在自然面前都是渺小的,生老病死,亘古不变。

    荀冉要做的,能做的便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尽可能多对大唐有益的事情。

    既来之,则安之。两世为人,荀冉早已把自己看做一个唐人。

    “对了,五斗米教那件事情追查的如何了?”

    荀冉忽然想起了这件事,随口问道。

    曲江池纵火一案,五艘画舫尽数沉没,身死的勋贵子弟不计其数。太子对此事很是震怒,且认为与五斗米教相关,一番追查下必定会牵连出许多隐秘的人和事。五斗米教能够在关中乃至长安如此迅速的发展,肯定有朝中要员的关照。如果不能揪出这个幕后的大佬,就不可能将五斗米教连根铲除。

    “这个事情我倒真的听说了不少。”常子邺神秘兮兮的凑过身子,淡淡道:“听说这件事情和安乐长公主殿下有关系。”

    荀冉心中大惊,这安乐长公主算来还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怎么会和五斗米教扯上关系。

    “你可不要瞎说,这种事情事关重大,容不得半分差池。”

    常子邺耸了耸肩道:“我再傻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一个阿兄在大理寺当差,我是听他说的。”

    荀冉沉思片刻,追问道:“既然如此,怎么没有消息传出?”

    常子邺白了荀冉一眼道:“事涉长公主殿下,在查清楚之前有谁敢把消息透漏出去。”

    荀冉点了点头,常子邺这点说的倒是在理。事情牵扯了皇家,便不能按照一般的案件来侦办。不然若是捅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皇家颜面受损,办案的这些人自然也不会好过。

    “几位郎君,咱们到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荀冉率先跳下马车,望着那块方正的匾额,神情颇为舒畅。

    ......

    ......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西市泡馍馆内,一位身着淡蓝色薄衫的******正在正中的木台上款款吟唱。

    他唱的是荀冉早先所作诗集《徐之集》中最著名的一首。其余诗歌都被谱成了曲子,倒是这首《将进酒》因为慷慨激昂,歌妓很难吟唱出,一直没有谱成曲子传唱。

    而眼前木台上的这个歌妓,却是一个波斯女人。她深眸阔额,边唱边跳,端是把这首诗的意境演绎到了极致。

    “好,唱的好!”

    一名身着华服的郎君击掌称赞,那波斯歌妓冲他莞尔一笑,算作回礼。

    二层一处包房内,常子邺透过天井望着木台上的波斯歌妓,笑道:“荀大哥,你现在真是成了长安城平康坊里的名人了。”

    荀冉苦笑道:“你就别拿我去打趣了,我若是命犯桃花,对你小子又有什么好处?”

    程明道给荀冉倒了一杯三勒浆,打趣道:“这件事情上我可要支持子邺,荀大哥你是不知道,如今有多少勋贵子弟冒充你去北里寻欢呐。”

    荀冉轻咳了两声,无奈的说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愿意去冒充,便让他们去冒充吧。”

    在大唐,文采从来是可以比肩忠孝的最重要素质。多少进士平步青云就是靠的一首好诗,至于才能这种无法量化考量的东西,没有多少人会真的看重。换句话说,随便把一个人推到县尊使君的高位上,只要不是太愚笨,都能处理好一应事宜。毕竟官的下面还有吏,这可是真正做事的。有他们辅佐,这些官员只需要高坐衙门,行决断之事。

    “摩诘兄倒是许久未见了。”

    “他向殿下告了假,这些时日怕是在辋川别业研习佛法呢吧?”

    说起王维,程明道也是一阵唏嘘慨叹。他与王维结识的晚,但对王维的印象并不差。只是王维似乎更喜欢研习佛法,对朝廷政策针砭力度明显不如以前了。

    “做人嘛还得像荀大哥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享受的时候有小娘子主动投怀送抱,这他娘的才是人生啊。”

    常子邺满满灌下一杯三勒浆,侃侃而谈:“摩诘兄确实有大才,只是人情世故上过于欠缺了。”

    便在常子邺感慨之时,楼下忽然响起了一阵异响,紧接着便是男女的哭喊叫嚷声。

    “杀人了,杀人了!”

    荀冉皱眉,探过身子朝天井下望去。

    只见方才吟唱诗歌的波斯歌妓仰面倒在了木台之上,她的脖颈之上插着一只黝黑的弩箭。

    食客们纷纷朝大门涌去,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荀冉起身朝楼梯走去,程明道,常子邺紧随其后。

    等到下至一层,荀冉才注意到这波斯歌妓不仅脖颈上有一弩箭,背心也有一箭。这两箭应该是先后射出,脖颈上那一箭是致死的真正原因。

    荀冉走至近前查看,见波斯歌妓右侧手臂旁撒了一把粟米。

    他捡起一粒粟米端详了良久,叹声道:“看来这也是五斗米教的人做的。”

    朝廷下令严查五斗米教,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顶风作案,并嚣张的留下信物,这是公然与朝廷挑衅啊。

    “荀大哥,赶快报官吧,官府到时关闭城门,一家一户的搜查下去,不信查不到是谁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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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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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即便不出现在自家泡馍馆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报官。

    这些歌妓虽然是贱籍,但也是人命一条。如果这真的是五斗米教的人做的,未免也太过嚣张了。

    荀冉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先报京兆府。毕竟他与卢仲臣有交情,处理起来阻力会小上许多。而且大理寺侦办的多是大案,在确认杀人者确是五斗米教徒前最好不要让大理寺的人知悉此事。这些人都是阎王殿里的小鬼,粘上以后再想甩开难于登天。

    命伙计看守在原地,又差人关闭了店铺,荀冉这才和常子邺,程明道一起前往京兆府报官。

    府衙之前的皂吏见来人是荀冉,忙赔上笑脸相迎:“什么风把荀郎君吹来了?”

    荀冉无意与他攀谈,只淡淡道:“我有要事与卢使君相商。”

    “快请,快请!”

    三人进了府衙,在皂吏的引领下来到内堂。

    “几位郎君,卢使君正在和一位贵人商议事情,不若几位稍等片刻。”

    常子邺却是大皱眉头:“能有什么贵人?我们这可是急事,拖将不得!”

    他喝了一声,便去推门。

    皂吏想要阻拦,却已是来不及了。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常子邺刚迈步进入屋子,却被吓得两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殿...”

    李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常子邺连忙收声,两只手束在腿间,十分尴尬。

    “既然来了,就别站在那里,都进来吧。”

    自知闯了大祸,常子邺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进了屋子,荀冉和程明道亦是跟了进去。

    关闭了屋门,荀冉连忙向李贞行礼:“太子殿下,微臣回城未能立刻拜见殿下,还望恕罪。”

    李贞摆了摆手道:“不妨事的,孤也是在宫里闷得久了,出来走走。益州平叛的事情薛将军都奏报予孤了。荀郎君,这次平叛你当记首功。”

    荀冉拱手一礼道:“殿下谬赞了,挖掘地道最终也是薛帅定下的,微臣不过是做分内的事情罢了。”

    “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抢夺不走。”李贞抿了一口清茶,淡淡道:“等陛下回长安,孤会将平叛事宜一一奏报,你的封赏必少不了。孤虽不能给你作保,但想必一个万户侯是跑不了的。”

    “多谢殿下!”

    对于爵位荀冉并不很在意,但加官进爵总是好的,他也不会拒绝。

    “荀郎君这次来找卢尹令,是为何事?”

    “回禀殿下,微臣来找卢使君,是为了报官。”

    “报官?”李贞神色一凝,扣了扣手指道:“你继续说。”

    荀冉斟酌了一番,答道:“常小公爷邀请了一位波斯歌妓到西市泡馍馆吟唱小曲,本是惠及食客的好事,不曾想今日这歌妓竟然被人用弩箭生生射杀。”

    “竟然有此事?”

    李贞目光转向一旁的卢仲臣,隐约有几分责怪之意。

    身为长安城的父母官,这件事卢仲臣自是难辞其咎。

    “还望荀郎君将可疑之处讲予卢某,某一定命人全力督察。”

    荀冉点了点头:“我们在被射杀的歌妓身侧发现了一把粟米,荀某推测是五斗米教的教众所为。”

    “又是五斗米教!”

    卢仲臣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五斗米教与长安近来几起大案都相关,他们究竟是想干些什么!

    “孤来京兆府便是为了与卢卿商议如何缉拿五斗米教众,本来孤还有些顾虑,现在看来是不能再犹豫了。”

    “殿下英明!”卢仲臣冲李贞拱手行礼道:“这五斗米教发展教众的速度实在太快,若由着他们这样下去,必有大患。”

    ......

    ......

    恭送太子回宫后,荀冉便和卢仲臣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往西市泡馍馆而去。

    荀冉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店里死人怎么也不是一件好事情。

    眼下必须得把波斯歌妓的尸体搬到京兆府,由仵作查验,才能恢复泡馍馆的运营。

    卢仲臣显得忧心忡忡。

    在他治下接连出现命案,他的压力可想而知。太子虽然没有给他定下侦破案件的期限,但若是一直拖下去不能结案,他这个京兆尹怕是也不用做了。

    大理寺那帮龟孙肯定不能信赖,否则到时案件侦破不了,还会惹得一身骚。

    卢仲臣复又朝荀冉看了一眼,轻摇了摇头。

    由于荀冉早有吩咐,此刻泡馍馆早已关门歇业。

    荀冉上前扣门,伙计见一群衙役跟在荀冉身后,心道这是官府的人来了。

    他连忙将卢仲臣一行请了进去,唤人来小心侍奉着。

    波斯歌妓的尸体上如今蒙着白布,卢仲臣冲仵作点了点头,那仵作便走到尸体旁跪坐了下来。

    他掀开白布在几处伤口查验了一番,在确定没有其他伤口后,他冲卢仲臣禀报道:“使君,这女子确是被弩箭射杀的。”

    这下卢仲臣可真的有些惊讶了。毕竟大唐严禁民间私藏弩机甲胄。若是私藏达到一定数量,被发现是要以谋反罪论处的。

    这五斗米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组织,竟然能够拥有官家明令禁止的弩机。

    “看来这些教众与军中也有不小关系啊!”

    说到这里,卢仲臣直是有些无奈。他的职责虽然是维护长安城的安稳,但有些人有些事却是不能碰的。

    若是牵扯到皇亲国戚,要交由大理寺提审。如果是军队犯了大案,则要由兵部出面调查。

    实际上他的权力极为有限,也就是对平头百姓可以威武一番。

    荀冉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沉声道:“这件事情我可要托薛将军去问一问,也好过卢使君直接去跟兵部的人打照面。”

    卢仲臣点了点头:“这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卢某也会命人跟紧这些五斗米教的教众,看看他们究竟还想做些什么!”

    大唐对于各教教众的管理极为宽松,但这并不意味着朝廷会纵容五斗米这样的邪教蛊惑人心。

    没有什么比人心重要,大唐天子绝不会容忍帝都之中有人装神弄鬼,以望欺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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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纯阳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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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十,大唐皇帝李显的仪仗浩浩汤汤的朝长安而来,安西大都护程昱武随侍在銮驾左右。一万余人的军队分为两段护卫在天子仪仗前后。

    大军所至,旌旗招展,极为壮观。

    一进入渭河平原,路边便热闹了起来。沿路上的百姓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纷纷跪倒在地冲着李显的仪仗叩首。在他们眼中,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就是天神的象征。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天子都是生着两个瞳孔的,那叫重瞳亲照,世间不平的事情都被他老人家看的清清楚楚,任是哪个贪官污吏也别想把他老人家蒙骗了去。

    李显掀开马车的车帘,冲着他的臣民们招手。他面颊微微收紧,保持着天子该有的威严,却也带着一丝慈父般的笑容。

    “陛下英明!”

    “陛下万年!”

    “大唐威武!”

    “大唐必胜!”

    “...”

    他十分满意的享受着百姓们给予的祝福,这些都是他应得的。在李显看来,他如今文治武功已经堪比三皇五帝,他一手开创的元乾盛世更是让大唐子民们享受到生为唐人的尊严。

    西征突厥,虽未直捣王城,却也是逼着西突厥可汗签下了屈辱的盟约,割让七座城池予大唐。这样一来,大唐的疆域又将向西拓展数百里,安西都护府的在碎叶川一代也有了屏障。

    在李显看来,此一战便可保得大唐安西百年太平。

    “陛下,我们到了。”

    内侍李怀忠沉声向皇帝禀告,李显点了点头,整理了番思绪,便又正襟危坐了起来。

    “太子殿下率文武百官已经到了城门等候,请陛下移驾。”

    既然是凯旋,也是有一整套完善的仪式。

    皇帝在李怀忠的搀扶下走下銮车,来到一匹血红色的战马前。

    天子脚踩在一名军卒背上,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立时便是一阵欢呼声。

    “陛下万年!陛下英武!”

    李显单手挽着缰绳,睥睨天下般的扫视了一眼城门前迎接的众人。

    这些人中有他的臣子,儿子,女儿,妃子。他们或许各怀心思,但如今都匍匐在自己面前稽首行礼。

    此时此刻,李显生出一股帝王拥天下的自豪来。

    “儿臣恭迎陛下!”

    太子李贞峨冠博带跪在队伍最前,皇帝摆了摆手道:“都平身吧。”

    太子应令起身,文武百官,王侯勋贵也纷纷效仿。

    皇帝一夹马腹,驱着坐骑迎着朝阳进入了长安城。

    ......

    ......

    “要说那天子仪仗,啧啧,真是叫人艳羡啊!”

    西市一酒肆内,一名小厮模样的男子正冲着围拢在前的百姓吹嘘。

    他酌了一口最劣等的米酒,侃侃而谈:“不是我夸扬,若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见到那场面,非得吓得尿了裤子!”

    “哦,那你倒说说,陛下长得撒子样子?”

    “这,人山人海的,又有护卫围在周遭,我哪里有机会凑上前去。不过要说陛下嘛,一定是星眉剑目,英武不凡。”

    他这么说自然不会出错,但那些凑热闹的看客们便不乐意了。

    “我说你到底见没见到陛下,不会是编来骗我们的吧。”

    “对啊,你若真的见到了,怎么会说不出来!”

    “我,我...”

    小厮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

    “大伙儿都散了吧,这厮就是一个骗子!”

    见看客们都一哄而散,小厮懊丧的垂下了头。

    常子邺迈着方步进了酒肆,拍了拍小厮的肩膀:“怎么,我一会不在你便开始吹嘘了?天子仪仗,这也是你小九能议论的?”

    “郎君!”

    他被常子邺的声音吓了一条,连忙摆手道:“不是的,不是像郎君想象的那样!”

    常子邺白了他一眼道:“我都看到了,你便不用解释了。对了,我交给你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小九拍了拍胸脯,得意道:“郎君交给我的事情,小九自然一直记在心上。您放心吧,那些五斗米教的教众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那些兄弟就会立刻告诉我。”

    “嗯,纯阳殿下那里可准备好了?”

    “殿下早已准备好,就等郎君您牵线搭桥呢。”

    “真是油嘴滑舌,竟然打起我的趣了。”

    常子邺轻咳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请荀家郎君?”

    “哎!”

    小九应了一声,便匆匆而去。

    ......

    ......

    酒肆一处角落里,李仙惠正望着一份酱羊肉出神。

    上个月荀冉因为平叛剑南道叛乱,未能参加马球赛,也让她精心设计的计划落空。这一次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荀大哥,这一家的酱羊肉味道最是美味,你快来尝尝。”

    常子邺连拖带拽的把荀冉带进了酒肆,李仙惠心中一沉,竟然下意识的举起酒杯,挡在面前。

    常子邺拉着荀冉坐在李仙惠对角,朗声道:“来两斤酱羊肉,一壶三勒浆!”

    荀冉皱眉道:“这酱羊肉在哪里不能吃,你为何偏偏要来这家酒肆?你今日好生的奇怪。”

    常子邺耸了耸肩道:“荀大哥这你便不知道了吧,像这种酱货还得是小店酒肆做的好。”

    伙计不一会便将酒食端至,和声道:“两位郎君慢用。”

    常子邺越是这么说,荀冉便越是觉得奇怪。

    荀冉摇了摇头:“不对,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常子邺吐了吐舌头,狡黠一笑:“我这也是为荀大哥好,公主殿下,下面便看你的了。”

    荀冉转过头去见李仙惠正痴痴的盯着自己,这才恍然大悟。

    天子入城,李仙惠肯定会去迎接,自己也会伴侍在太子身边,这样一来便有了相见的机会。

    常子邺明显就是李仙惠的说客,他们两人一起合伙把自己往局里引呐。

    荀冉直是有些无可奈何,完全不知眼下该做些什么。

    “唔,荀郎君,我,我喜欢你。”

    纯阳脸颊上已经泛起两朵红晕,便是如此她仍是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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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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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此时的心情真的是绝望的。

    这还真的应了那句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情债这种东西一旦欠下了可是很难偿还的,荀冉对纯阳公主实在是没有兴趣,难不成太子殿下想要做一回媒,来一次封建式的包办婚姻?

    想了想自己确实身处封建王朝,荀冉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

    “额,公主殿下,荀某蒙得殿下垂青,十分心悦。只是...”

    荀冉刚想辩解,却被李仙惠打断。

    “我不要听!我知道我不讨你喜欢,但若是叫我把这份感情憋在心里,我会疯掉的。”

    李仙惠眼眶已经盈满了泪水,望着荀冉凄声道:“我任性,我脾气倔。我有很多毛病,但这些我都能改啊。荀冉,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老李家还真是出情种。

    荀冉一想到历史上的太平、高阳、安乐公主,心里便一阵悸动。

    若是这纯阳公主跟上面几位一样的性子,这绿帽子还不得戴到天荒地老啊。

    不行,老李家的公主娶不得,为了男人的尊严真的娶不得......

    “殿下,我们恐怕不适合。”

    “不适合?为什么不适合?“

    李仙惠痴痴的望着荀冉,眼神中满是迷茫。

    “额是这样的,我喜动殿下喜静。我喜欢吉他,殿下喜欢琵琶。我喜欢蹴鞠,殿下喜欢马球。总之......”

    “总之,你就是不喜欢我咯?”

    李仙惠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你就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对吗?”李仙惠苦笑着摇了摇头:“好,是我傻,是我贱,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你便去找你的意中人吧,我不会再来烦你了。”

    说完,李仙惠竟是一甩袍袖,夺门而出。

    荀冉想上前劝阻时,李仙惠已经走远。

    常子邺愣愣的看着荀冉,良久才问道:“荀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公主殿下对你一往情深,这是多少勋贵子弟日夜期盼的事情。你就这么把公主殿下赶走了?”

    荀冉冷冷道:“我不是你口中的勋贵子弟,我也不想娶一个公主养在府中。谁要是喜欢她大可以去追啊,反正我是不感兴趣。”

    “荀大哥,你真是,真是不可理喻!”

    常小公爷竟然开始怜香惜玉,背过身去不再理荀冉。

    荀冉也不在意,独自坐下夹起一片酱羊肉,兀自咀嚼。

    其实荀冉也不想一下子与纯阳搞得这么僵。纯阳虽然脾气差一些,小毛病多一些,但也是一个不错的姑娘,更何况她还救过自己,不论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如此绝情。

    只是感情这种东西最是磨人,他就怕自己给出纯阳一个错误的希望。明明知道两人不会走到一起,何必虚与委蛇呢。

    长痛不如短痛,早些割舍挑明对谁都好。

    如今天子回到长安,势必会对大破西突厥的将士大加封赏。而薛武礼所领的左千牛卫平叛剑南道叛乱有功,自然也会有恩旨。从太子的口风来看,对自己的封赏势必不会少,此时拒绝纯阳,便是她去向皇帝告状,皇帝念着自己的功绩也不会太过责罚吧。

    即便功过相抵,只要能够彻底的摆脱纯阳,荀冉也是心甘情愿。

    “你还要吃吗?这些酱羊肉味道确实不错。”

    常子邺也不是真的与荀冉置气,静了片刻已经想了明白。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如果他真的帮助纯阳公主与荀大哥走到一起,以纯阳公主的身份,是一定会做大妇的。而且公主下嫁,按照惯例驸马是不能娶妾室的。这就意味着萱儿姐姐不能嫁给荀大哥...

    这当然是常子邺不愿意看到的,看来之前确是他欠考虑了。

    “荀大哥,对不起啊,我刚刚太冲动了。”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我们是过命的兄弟。”

    荀冉淡淡一笑,目光透出一股暖意。

    ......

    ......

    大明宫,紫宸殿。

    大唐天子李显端坐在御座上,望着下首的蜀王李秀,面容和善。

    “陛下,臣弟这次给陛下带来了上好的剑南烧春。这杯酒,臣弟敬给陛下。”

    李秀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蜀锦提花云纹圆领袍衫,衬显得面容白皙。

    来到长安已经半月,他仿佛也被长安的水土滋润的儒雅冲和了一些。

    都说关中水土养人,看来确实不假。

    这是一场李显特意为李秀准备的家宴。除了太子李贞,长公主李令月也奉命赴宴。

    李怀忠早已试尝了烧酒,李显接过酒杯淡淡笑道:“当初你在长安时便是兄弟几个里最能喝的。朕记得你还曾经偷喝过先皇宴请波斯使臣的三勒浆,惹得先皇大怒,下令杖你二十板子。”

    如今李秀与李显都已人到中年,膝下子女都快成人,听得孩提时的往事,自是觉得分外有趣。

    “还不是陛下疼我,替父皇求情,这才免了我的板子,不然我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五哥,你还好意思说。”

    李令月捻起一枚青豆送入口中,淡淡道:“我可记得你每次偷偷跑出宫去闯了祸,总将罪责推到三哥身上。”

    李秀脸上写满了尴尬:“令月还是这般刀子嘴。”

    李显冲李令月摆了摆手道:“兄弟几个里,唯有五弟性子最好,朕疼他也是应该的。”

    李令月莞尔一笑道:“若是二哥和大哥还活着,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此话一出,大殿内的氛围一时冷了下来。

    李显的面容凄冷如灰,若不是极力压制,恐怕就要摔杯掷盏,大发雷霆了。

    当年太子与秦王一夜之间相继暴毙,李显才得以入主东宫,最终顺利继位。这件事情十分蹊跷,最终成为了一桩悬案。先皇病死,李显登基后,此事更成为了宫中绝对的禁忌,几乎没有人敢提及。

    今日李令月似是无意间说起,其实是有意在向李显示威。

    皇帝对自己这个妹妹十分了解,他知道李令月一定是对半年前那一巴掌耿耿于怀。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挤出一丝笑容。

    “蜀中的事情,朕都听贞儿说过了。五弟赤胆忠心,一心为国,朕自会奖赏。”

    李秀见皇帝主动提及此事,连忙陪声道:“陛下谬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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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一桩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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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琛叛乱,一时益州城乃至整个剑南道落入贼子之手。臣弟当时便想率亲卫手刃那贼子,只是他府上防备实在森严,臣弟一时寻不到机会。为了大事谋,臣弟只能忍辱负重,等待时机。好在薛将军及时率大军赶到,臣弟瞅准时机,便给了那贼子致命一击。”

    李秀的态度很谦卑,等于将功劳都让了出去,这让皇帝很是受用。

    李显点了点头:“这件事五弟你做的对。”皇帝复又转向太子,和声道:“朕听闻是荀冉挖掘地道率先攻入城中,可有其事?”

    李贞拱了拱手道:“回禀父皇,荀郎君身先士卒,一时三军用命,又有王叔相助,叛军不得人心,自是溃败。”

    李令月咯咯一笑:“瞧我侄儿这张嘴,都能说出花来啦,这点倒是真像三哥你年轻的时候。”

    李显猛地将手中酒杯顿放在案几上,冷冷道:“令月,你醉了。”

    李令月起身转了一圈,纱巾拂过李秀的面颊,引得他面容一紧。

    “令月没有醉,三哥你难道认为令月就这点酒量吗?”

    “你该叫陛下!”

    李显面容铁青的吩咐道:“怀忠,派人送公主出宫。”

    “遵旨。”

    李怀忠走至李令月身前,想要将她搀扶起。

    谁知李令月一把甩开了他,冷冷道:“别碰我。皇兄,三哥,陛下,我没有醉,令月没有醉。”

    她又回旋了一周,咯咯笑道:“不过陛下若是叫令月走,令月遵旨便是了。”

    “五哥,你可要好好陪陪三哥啊,不然他真的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她挑衅般的朝李显瞥了一眼,毅然转身拖着裙裾走出了紫宸殿。

    “你看看她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分长公主的样子。真是气死朕了!”

    李令月走后,李显揉着额头,愤恨的说道。

    “父皇还是要注意身子,气大伤身啊。”

    李秀亦是在一旁劝道:“陛下,令月一直是那个性子...”

    “你不要给她开脱了。朕心里有数。”

    李显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既然来长安了,便索性多留上些日子,也好陪陪朕。不然朕真的成了令月口中的孤家寡人了。”

    “臣弟遵旨。”

    “好了,今日也不早了,明日朕还要上朝册封有功将士,你先退下吧。”

    “臣弟告退。”

    李秀冲李显行了一礼,躬身退出殿去。

    “父皇,那份封赏的名单,儿臣已经拟好,请父皇过目裁夺。”

    李贞将一份奏疏恭敬递给了李怀忠,又由李怀忠呈递给了皇帝。

    李显打开奏疏略略扫了一眼,淡淡道:“旁的封赏便按你拟的办,只是对于这荀冉,朕另有安排。”

    李贞闻言心中着实一惊。

    他有意提拔拉拢荀冉,故而将荀冉提升为兵部侍郎,难不成皇帝觉的这个封赏太高,有意压一下?

    “不知父皇觉得荀冉该授予何职位。”

    李显沉声说道:“朕觉得便授予他左千牛卫大将军吧。”

    这下,李贞脑子一片空白,他以为皇帝是在试探他,忙道:“父皇,万万不可啊。荀冉虽然立有大功,但毕竟年纪尚轻,若是以此年纪便被拜为一卫大将军,恐引朝中争议啊。”

    李显当然知道太子打的是什么心思,他摆了摆手道:“朕的旨意谁敢议论?这件事便这么定了吧,至于薛武礼,朕有意调他去北庭防备回鹘人。”

    左千牛卫大将军与北庭大都护差不多是平级,但大都护还兼任节度使,掌握整个北庭都护府的财政、兵权、行政权。皇帝授予薛武礼这个职位,便相当于给他升了职,想必薛武礼一定会敬谢皇恩浩荡。

    至于回鹘人,似乎一直表现的很温顺。自打漠北突厥被大唐分割内迁后,草原一直是被回鹘人统治。相较于突厥,回鹘人没有那么强的侵略性,甚至有的回鹘贵族命族人经商,往来于漠北与中原,贩卖马匹、牛羊,换取丝绸、盐巴、茶叶。

    至于沙洲、瓜州一代的回鹘人,更是已经与唐人很好的融合,再过上几十年,甚至可能会很难分辨回鹘与唐人。

    大唐与回鹘的关系很好,但这并不意味着北庭都护府的存在不再重要。

    葛逻禄东迁后,与回鹘人几次争夺草场。前任北庭都护杨劼因为调停不公引起两家暴怒,导致了一场不算小的冲突。

    李显担心以杨劼的资历难以震住葛逻禄与回鹘人,这才决定委任薛武礼出任北庭节度使,以压制两姓胡人。

    而左千牛卫大将军的职位有了空缺,需要一人填补,荀冉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合适的人选。一来他在刚刚的剑南道平叛中立有首功,二来他是薛武礼一手带出来的,把大将军的职位授予他,众军卒也会打心里服从。

    “父皇英明。薛将军若是出任北庭节度使,可保得北境百年安宁。”

    李贞现在肯定,皇帝不是在试探他,而是真的要将荀冉扶为左千牛卫大将军。

    只是,以荀冉的资历,这确实有些过于急切了。

    这会不会是一种交换,以让他放晋王一马?

    “朕听闻剑南道叛乱平定后,薛武礼生擒了不少叛将?”

    “回禀父皇,这些叛将如今就关押在天牢之中。儿臣正准备派人前去讯问,追查出叛乱幕后的主使之人。”

    李显却是摇了摇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吧,将这些叛全部处死。”

    “父皇!”

    李贞闻言大惊。

    这些叛将如今都关押在天牢之中,只要一番讯问一定可以撬开他们的嘴,这是搬倒晋王的最好时机,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再想彻底击垮晋王便很难了。

    可是这个时候,皇帝偏偏要他放手,处死所有叛将,他如何能够心甘。

    “你莫要再说了,你也不愿意看到手足相残吧?”

    李显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李贞虽然心中极为不情愿,却不得不冲皇帝躬身行了一记大礼。

    “如此,儿臣告退。”

    李贞有些后悔,若是在皇帝返回长安前便从这些叛将口中翘出讯息,便可以直接定下晋王的罪责。

    如今皇帝已经明确表态,若是此时再去逼讯,就真是找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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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朝会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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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封赏有功将士的大朝会在大明宫含元殿举行。

    大唐皇帝李显端坐御座,俯视众卿。

    台基之下,文武百官分两列站定,手中持着象牙朝笏。

    安西大都户程昱武,左千牛卫大将军薛武礼站在武将队列最前,皆是一脸的豪迈之气。

    荀冉虽然品级不高,但因为平定叛乱立有首功,得以站在薛武礼身后,让无数正四品的武官艳羡不已。

    虽然没有献俘这样的环节,但整个封赏的仪式还是很繁复冗长的。

    荀冉听那内侍将半文半白圣旨念了良久,脑子嗡嗡直响。

    安西军共有三千余名大小将领、军卒受封,其中一名哨骑营的火长因为刺探突厥军情有功,连升数级,赐银百两。

    一连串的名字念完,终于轮到封赏左千牛卫了。

    薛武礼封为北庭节度使,加大都护的头衔,除了未封王,可谓是荣宠至极,位极人臣了。

    孙五加封为偏将这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游骑将军荀冉性情纯良,英勇果毅,特封其为左千牛卫大将军,加封护国公,赐上柱国,赏银百两,良田万亩。”

    荀冉微微一愣,显然不敢相信皇帝对自己的封赏。

    左千牛卫大将军?

    这可是一卫统帅,便这么授予自己了?

    “荀冉,还不谢恩!”

    薛武礼扯了扯荀冉的衣角,少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倒在地行稽首礼。

    “微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年!”

    大朝会上的封赏只是口头,圣旨并不会立刻传下,故而荀冉谢恩后内侍便继续念圣旨,不再理会荀冉。

    少年平复了一下心情,思忖着皇帝陛下这一连串封赏到底是啥意思。

    “恭喜荀将军啊!”

    “恭喜恭喜!”

    同僚们立刻向荀冉拱手祝贺,朝会还没结束,便恨不得定下酒宴,邀请荀冉赴宴。

    又持续了半个时辰,随着内侍一声尖利唱颂,朝会总算结束了。

    朝臣们稀稀拉拉的朝龙首原下走去。沿着石壁急行,荀冉想要快些出宫。面对那么多同僚相邀,荀冉可不打算得罪人,索性将自己关在府中,谢绝一切邀请。

    ......

    ......

    天牢。

    内侍张芳捏着鼻子,不耐的摆了摆手。

    “怎么这么臭!”

    牢头陈九陪着笑脸凑到他身前道:“阿翁有所不知,这些犯人都是死囚,必须严加看管,吃喝拉撒必须都在牢房,故而有些脏乱。”

    张芳白了他一眼:“你们也不打扫打扫,真是荒唐。供词可都拿到了?”

    陈九连忙从袖口抽出一条白布,缓缓展开:“阿翁,这是他们按下的手印,供词早就拟好了。”

    张芳满意的点了点头,望着牢房之内面如死灰的一众叛将,冷冷道:“这件事情你办的不错,不过陛下既然已经有了旨意,也不宜拖了,送他们上路吧!”

    说完张芳便一甩衣袖,朝天牢大门走去。

    出了天牢,张芳觉得阳光甚是刺眼,咒骂道:“真是该死,若不是为了殿下,某绝不会来这等阴鸷之地。”

    “阿翁,等一等!”

    陈九气喘吁吁的从天牢中追了出来,张芳蹙眉道:“又有什么事?”

    “五斗米那几个教众还是不肯开口...”

    张芳冷冷一笑:“某是牢头还是你是牢头,简直是荒唐!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立刻给我把他们的嘴撬开。殿下这几日心情可不好,你可不要犯了大忌!”

    “是,是我这便去办!”

    牢头陈九唯唯诺诺的点头道。

    张芳鄙夷的瞥了他一眼,躬身上了马车。

    “去西市!”

    ......

    ......

    荀府之中,上上下下已是忙作一团。

    传旨的小黄门被荀冉迎到了花厅之中,好茶好酒的伺候着。

    虽然封赏的具体内容荀冉已经知道,却还是恭敬地领了旨意,命仆人将圣旨悬挂在木架上,置于香案上供奉。

    从小黄门稚嫩的面庞荀冉可以看出他应该第一次出宫传旨,故而有些紧张。

    荀冉淡淡一笑:“这些是荀某的一点心意,还望中使笑纳。”

    小黄门警惕的瞅了荀冉一眼,不知该不该拿这份银钱。

    唐朝时宦官的地位并不算高,及至晚唐宦官的地位才大大提升,甚至可以左右皇帝的废立。不过在此时,宦官不过就是皇家豢养的家奴罢了。

    “中使放心,这件事不会有旁人知晓。”

    荀的这句话终于让小黄门心下稍定。

    他笑着将一包银钱收至怀中,和声道:“荀郎君真是太客气了。”

    荀冉摆了摆手道:“这些都是应该的,中使这般辛苦,荀某十分敬佩。”

    小黄门得了荀冉银钱,心情十分不错,他凑到荀冉近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既然如此,某便告诉郎君一件大事!”

    “一件大事?”

    荀冉有些好奇的追问:“中使请讲!”

    “天牢里那些关押的叛将已经全部被处死了!”

    轰隆!

    荀冉脑子一炸,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蜀中叛乱平定后,除了萧琛被当场斩杀,其余叛将都被薛武礼命人压到了长安。

    从他们嘴里可以迁出晋王,这肯定是东宫想要看到的,如今这些叛将被处死,等于一下子斩断了线索,再想带出晋王就很难了。

    天底下可以下如此命令的只有皇帝陛下了,想到此荀冉竟然为李贞感到一丝可惜。

    谁说皇帝的心不偏?晋王就差举兵逼宫了,皇帝陛下竟然还袒护着他。

    若是荀冉换做李贞,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多谢中使提醒。”

    荀冉冲小黄门拱了拱手,心中记量着该如何与太子商议。

    “如此,某便告辞了。”

    小黄门满意的起身朝花厅外走去。荀冉目送小黄门出了院门,转身来到书案前,提笔研墨,铺开宣纸,与王维写了一封书信。

    叫来了王勇封,荀冉悉心嘱咐道:“你去一趟终南山辋川别业,把这个交给摩诘兄。”

    王勇封点了点头:“荀将军你便放心吧,我一定把信亲手交给他。”

    ......

    ......(。)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北里设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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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友不在多而在精,有一两个可以交心的朋友可别一堆酒肉朋友有用的多。

    王维便是一个荀冉可以交心的好友。

    寻来王维到府上,荀冉提了一坛剑南烧春,几碟子酱菜与好友在花厅中小聚。

    “几月不见,摩诘兄你这是要成仙啊!”

    王维淡淡说道:“佛在心中,万事皆平。徐之兄若能潜心礼佛,所得所悟必不在某下。”

    荀冉苦笑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摩诘兄说的不错,只要清雅静心,便不会惹上尘埃,被俗世羁绊。”

    王维赞叹道:“徐之兄妙口偶得,某直是佩服。短短数言将一生禅悟尽数阐释,妙哉,妙哉!”

    荀冉心道惠能大师所做自然非凡。

    “荀大哥,荀大哥,那些五斗米教的教众又开坛治病了!”

    常子邺慌慌忙忙的冲了进来,见王维也在,奇道:“王小郎君也在啊,真是巧。”

    荀冉皱眉道:“你话别说一半,刚刚你说五斗米教又在设坛了?他们恁的这么大的胆子!”

    皇帝陛下回京后,五斗米教曾沉寂了几日,不知为何现在重又出现在百姓中,大肆招揽教众。

    “那我便不知道了,总之他们现在就在北里外的斗鸡场那边,荀大哥你要不要现在和我赶过去。”

    荀冉点了点头:“便是殿下不与我说,这件事我也要管上一管!”

    五斗米教又叫天师道,最著名的人物便要数张角了。

    凡入教者皆需献出五斗米,故这些教众又称米贼。

    五斗米教最出名的便是以符水治病,将符文焚烧以灰冲水,据教众说可包治百病。

    便是靠着这种手段,他们能够迅速的招揽教众,规模也不断壮大。

    北里外有一斗鸡场,是常家的产业。

    常子邺对这一代十分熟悉,每一家店铺都能指出背后主家是谁。

    他们三人下了马车,朝前走去。见百姓已经将斗鸡场围拢的水泄不通,常子邺大怒:“是谁准许他们在此设坛的!”

    常子邺当即便要拔剑冲过去理论,却被荀冉一把拉住。

    “荀大哥,你干什么拉我!”

    “他们人多势众,你去了也未必能占到多少便宜,不若我们先静观其变,等拿捏了证据在报官。”

    常子邺虽然心中愠怒,却也觉得荀冉说的在理。

    “那就这么办,我倒要看看这些妖道会扯出什么东西。”

    五斗米教历史上十分诡谲,与正统道教若即若离,甚至有人认为不能将其归到道教之中。

    荀冉也很好奇这个打着五斗米教名头的究竟是帮什么样的人。

    王维倒是心境平和,随着二人缓缓向前挤过去,不发一言。

    好不容易挤开一个口子,荀冉定睛向台上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道士正在挥剑而舞。

    台下的百姓都十分紧张的看着他,似乎道士是通过剑舞与上天沟通。

    那道士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怒目圆睁,时而紧闭双目,宛若天神附身般。

    荀冉知道东汉末年的五斗米教有一套完整的体系,刚刚进入到五斗教的教众称为鬼卒,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可升为祭酒。当然升为祭酒十分困难,因为一旦成为祭酒便可以管理一个整块的辖区,当然祭酒其下还设有将军、校尉、主簿、领神、监神、督查、功曹、书吏、从事、仙官、饭贤等官吏(注1)。

    张鲁认为人生病是因为受到上天的惩罚,要想逃离惩罚便要到静室悔过。所谓静室不过是一独立屋室,其内有祝师主事。

    所有来静室看病的人都需要写下三官手书,祝师会将病人写下的手书默念祷告,以期天神知晓。最后,这些祝师会

    将一份手书烧掉,祝师祷告后,还会将烧掉的纸灰溶在水中,命病人饮下。一旦病人痊愈,则会被认为是虔诚的信徒。若是不能痊愈,则会被认为心不虔诚。(注2)

    到了唐朝,五斗米教又兴盛了起来,不过其基本形式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

    据荀冉了解,此时出现在长安的五斗米教,其发展教众的目的已经不再是帮助百姓重廉耻和行善积德,而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私欲。若这背后之人真的是安乐长公主,情况将更加复杂。

    那台上的五斗米教道士舞完剑后在蒲团上坐定,取来一张黄色符纸,用火折子引燃,丢到一个陶罐里。

    待那符纸燃烧成灰,他又将其倒在一玉杯之中。

    他端着玉杯走到一老伯身旁,淡淡道:“喝了这杯符水,你家阿郎的病就会好的。”

    那老伯感恩戴德的冲道士连连做拜,常子邺实在看不下去了,快步向前冷笑道:“若是符水能治病,还要郎中干什么。依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道士,而是借着五斗米教装神弄鬼的小蟊贼!”

    那道士被常子邺说的恼羞成怒,当即便嗔道:“你是哪里来的野小子,竟然敢这么跟本祭酒说话。你可知行道者生,失道者死,你会被三官神诅咒的。”

    常子邺却是呸了一声:“就凭你也好意思自称祭酒,真是叫人笑掉大牙。还有这是某家的斗鸡场,是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那道士冷笑道:“是你家的斗鸡场又如何,天师选择这里开坛,你还能与天师对抗?”

    常子邺大怒,抽剑便向道士砍去:“叫你的天师见鬼去吧!”

    道士大惊,连忙转身朝高台跑去。自有十几名鬼卒向前挡在常子邺身前。

    荀冉皱了皱眉,叹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打个痛快。”

    快意恩仇向来是一件极为爽快的事情,更何况是面对这些假借五斗米行恶事的蟊贼。

    荀冉所佩宝剑还是第一次出鞘,但一出鞘便是寒光闪现,杀气森然。

    ......

    ......

    注1:具体可见《三国志·魏书·张鲁传》

    注2:三官手书即道教教众祈祷三官神的文书。《典略》:“请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沉之水。谓之‘三官手书’。”(。)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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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荀冉看来,这些道士不过是打着五斗米教的名义,招摇撞骗罢了。至于其背后有没有其他目的,现在还不好下定论。不过从他们有恃无恐的态度来看,其背后一定是有贵人撑腰。

    长安城中的权贵多如牛毛,但能够真正左右乾坤的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如果坊间传闻真的属实,恐怕这件事情真的有可能与安乐公主李令月有关。

    荀冉宝剑出鞘,身后的王维和常子邺也都抽出了佩剑。

    在唐朝,长剑往往是作为配饰挂在腰间,与玉佩都是起装饰的作用。所谓王孙公子,长剑美玉,英挺倜傥,羡煞无数******。至于格斗搏杀,长剑无论如何都无法与横刀相比。不过谁也不会随身带着横刀,那要是让寻街的衙役看见,说不好会被锁走带到衙门里吃板子。再者说,能够以长剑做配饰的也多是公子王孙,身旁家仆护卫环伺,真要是打起来也不需要自己动手。

    常子邺是国公嫡子,标准的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富贵公子,从小跟着一帮纨绔子弟斗鸡摸狗,见到不爽快的事情便要上去争论一番,一言不合自然是拳脚相向。他抽出长剑便向一名鬼卒砍去。那鬼卒虽然带着狰狞的面具,但毕竟是装神弄鬼,哪里敢迎击,半退着向后撤步。

    常子邺却是不给他调整的机会,长剑轻巧一抹,立时便又朝鬼卒腹部刺去。

    “啊!”

    那鬼卒吃痛之下,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哀嚎之声甚是可怖。

    “快迎上去,愣在那里作甚!”

    身着玄色道袍的祭酒一声令下,那些候命的鬼卒纷纷挥刀上前,将荀冉等三人围了起来。

    荀冉冷笑一声,这些恶贼敢公然行凶,看来真是不将法纪放在眼里了。

    他亦是抽出佩剑,借势用力向前刺去。

    长剑讲究的是灵动,飘逸,不管是何门何派的剑法,都不会去苛求气力。所谓取灵取巧,便是剑法的精髓。至于斗勇搏杀,那是刀法的路数。

    这些鬼卒显然经过训练,虽然荀冉这一剑来的很急,但他们并未惊慌,而是散开至一个圆,将少年紧紧围在当中。

    王维冲他们怒目相视。

    虽然他一直以儒士自居,但儒士也有暴怒的时候。这些恶贼假借五斗米教的名义,扯虎皮做大旗,被荀冉揭穿后恼羞成怒,竟然欲当街行凶,端是可恶。

    儒士一怒,虽不能使伏尸百万,血流漂杵,却也可以快哉斩头颅。

    三人相互掩卫着与十余名鬼卒周旋,那些鬼卒竟然占不到什么便宜。

    常子邺出剑狠,王维出剑厉,荀冉出剑则是又狠又厉。

    经历过军队的打磨,荀冉用剑时明显加入了许多刀法的元素,讲究效率,讲究实用。

    鬼卒们见占不到便宜,便想靠人数的优势轮番上前耗掉三人的气力。

    双拳难敌四手,三人便是再英武,在鬼卒们的车轮战下也渐渐力有不支。

    “荀大哥,我们得想办法突围!”

    常子邺一剑拨开横刀,咬牙说道。

    这些恶贼端是无所畏惧,若是继续跟他们耗下去,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万一再因此闹出什么意外,可就真的太得不偿失了。

    荀冉皱眉道:“如此,我们便全力掩护摩诘兄突围!”

    马车在斗鸡场外,只要王维能够找到马夫,便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将这里的消息传递给齐国公。

    王维也知道继续僵持下去没有什么意义,遂点了点头,在荀冉、常子邺的掩护下有意识的朝外侧突围。

    此时坛下两方大打出手,围观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四散逃去,倒是给王维留足了突围的空间。

    荀冉瞅准时机,一剑向西刺去。

    一名鬼卒见宝剑径直朝脖颈而来,慌乱之下脚下拌蒜乱了阵型,常子邺挥剑去砍近前一名鬼卒的大腿,这短短几个招式便打开了一个缺口。王维见状连忙向空缺处冲杀而去。

    ......

    ......

    安乐公主府。

    李令月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妆描眉。

    自从驸马暴毙之后,李令月便搬出了驸马府,回到自己在崇仁坊的宅院里独住。

    这宅子是先皇所赐,因为先皇对李令月十分疼爱,宅子的规格远超一般公主,足是与亲王一般。

    林昌之缓缓踱步走来,笑声道:“公主今天真是倾国倾城。”

    李令月见铜镜后突然出现一个人儿,咯咯一笑:“你真是我的小冤家。你便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就不怕御史台的那帮老骨头参奏你吗?”

    林昌之摊了摊手道:“参奏?他们能说些什么?公主如今已搬出驸马府,臣来拜见公主又有何不可?”

    “你倒是油嘴滑舌。昨夜困乏的紧,一觉就睡到这时辰了。”

    “公主劳累,臣可是心疼。”

    林昌之替李令月插上一只百鸟朝凤的步摇,淡淡道:“陛下还是不肯让你离开长安?”

    李令月闻言面颊上的笑容立时散去,冷冷道:“我也不知皇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虽然搬出了驸马府,但他限制我的出行,别说是去河东,便是出崇仁坊都会受到宫中侍卫的监视。”

    林昌之有些忧虑的问道:“那么公主有何打算?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若是陛下哪天突然起了心思,将公主许给哪个国公将军,那可如何是好。”

    “他敢!”

    李令月神色一厉,冷笑道:“皇兄端是以为我人善可欺了。当初我被他当做鸭鹅一般嫁给驸马,如今驸马死了他还是不肯放过我。若是他敢把我指婚给那些半糟老头子,便休怪我当众拂了他的面子。”

    “话是这样说,不过公主要想对抗陛下,还是得多些人相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令月警觉的瞥了一眼林昌之,追问道:“你该说的不是晋王吧。”

    林昌之笑道:“公主是聪明人,聪明人向来会审时度势。如今公主联手晋王,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怎么可能。剑南道叛乱,明眼人都知道晋王脱不了干系,我这个时候凑上去,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便因为晋王如今落难,公主更应该伸出援手,晋王殿下一定会念着公主这份情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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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风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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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点了点头。

    在这一点上,却是她欠考虑了。

    晋王如今身处水火之中,想必整日如坐针毡。

    如果她能在这个时候对晋王伸出援手,想必晋王一定会念着她这份情意。

    只是这么做有很大的风险,虽然剑南道叛将已经在天牢之中被全部处死,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情摆明就是晋王的授意,若是真的有人拿出什么证据,晋王也是百口莫辩。

    李令月本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但她实在受够了这种不能自己做主的日子。她想要博上一把,若是胜了就能与林昌之双宿双飞。若是败了...若是败了,她也无怨无悔。

    要怨只能怨她生在皇家,皇家的人生死都不能由自己做主,莫说一桩婚事了。

    “殿下,那我便修书一封,派人送至河东。”

    林昌之对李令月的态度十分满意,此时若是不搏,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皇帝宰割。

    他当然对李令月一往情深,但他也知道如果继续保持眼下这种状态,他就不可能真的与李令月走到一起。这么偷偷摸摸的日子过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偷天换日,扭转乾坤,给自己和李令月一个机会。

    “恩,不过你一定要小心,送信的人一定要是心腹。”

    李令月有些忧心的提醒道。

    “公主请放心,这些事情昌之还是有分寸的。”

    林昌之替李令月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三勒浆,笑道:“至于五斗米教设坛招募信众的事情,公主真是行的一步妙棋啊。”

    李令月面颊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今朝廷盯得紧,若是直接往长安城运送甲胄恐会惹人注意。”

    作为长公主,寻常时没有人敢清查她名下的车马。但现下皇帝对她十分不满,说不准会安插线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借五斗米传教的方式将大批甲胄运送入长安,便不会引起探子的注意,实在是最合适的办法。

    “不过公主还是留心一点的好,陛下刚刚回到长安,能够压一下还是压一下吧。”

    “公主,公主殿下不好了!”

    长公主府的管家跌跌撞撞的冲进房来,刚想向李令月禀报,见林昌之也在有些尴尬的冲他行了一礼。

    “公主...”

    李令月冲他摆了摆手:“你便说吧,昌之不是外人。”

    “遵命。”管家平复了一下心情,朗声说道:“殿下,北里那儿出事了。”

    李令月急道:“怎么会出事?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是金吾卫还是京兆尹的人去找的麻烦?”

    管家摇了摇头道:“既不是金吾卫也不是京兆府,来的一伙人是齐国公府的护卫。”

    “齐国公?”李令月柳眉一挑,冷笑道:“你可看清楚了?”

    在李令月的印象中,齐国公一向是个行事低调,会审时度势以图自保的人,今儿个怎么会率着府中家丁护卫与五斗米鬼卒大打出手。

    “千真万确,小的怎么敢欺瞒公主呢。该是荀小郎君和常小郎君和那些鬼卒起了冲突,派人去齐国公府送信的吧。那齐国公率人到了北里外,便将咱们的人全部围了起来,说是要交给官府呢。”

    “现下如何了?”

    林昌之大概听了个明白,在一旁问道。

    “事情闹得有些大,恐怕不能善了。若是公主出面...”

    “放肆!”

    李令月大喝一声,心中暗骂管家糊涂。她当初之所以扶持五斗米教,一来是为了培养亲信,发展自己的势力,二来是为了将大量甲胄运送进长安城,以备不时之需。

    可无论是哪个理由,都是见不得光的。

    若是此时她出面,京兆尹或许会碍着面子既往不咎,但却是会将事情推到明面上,之前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若是皇帝不计较还好,若是计较追查下来,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小的愚笨。”

    管家吓得差点跪倒在地,连连道:“可是公主,若是您不出面,他们若真的被压到牢中,一番审问下,小的担心嘴巴不严实的人会供出您啊。”

    李令月瘫倒在胡床上,苦笑着摇头。

    “想不到我竟然会因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出面。”

    “公主莫要焦躁,越是这种时候便越要沉下心来。昌之认为他们现在未必知道这五斗米教众与公主有关系,既然如此,只需要让他们闭嘴就好了。”

    林昌之却是优哉游哉,仿佛他置身事外一般,恰是洞若观火。

    “可是怎么才能让他们闭嘴呢?”

    世间最可怕,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便是她曾经给过这些教众许多好处,在切身利益受到威胁时,也不能保证他们会供出自己。卖主求荣者何其多也,李令月可没有这个信心。

    “死人永远不会说话。”林昌之冷冷一笑,神情极为狰狞:“公主只需要吩咐下去,想必底下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去做。”

    “那你可以先打听好他们关押在哪里。京兆府中还好说,如果是大理寺,便要你出面了。”

    李令月幽幽一叹,神情落寞。

    ......

    ......

    京兆府。

    卢仲臣望着一脸愠怒的常榅,陪笑道:“齐国公,这件事情确是下官督查不力,还望您见谅。”

    常榅冷笑道:“卢尹令,不是常某跋扈,若是常某晚来半个时辰,我家阿郎怕是要身首异处了吧?”

    “哪里话,齐国公这是哪里话啊。”

    卢仲臣深知这件事情不宜声张,以常榅这个护犊子的性子,若不好生安抚,天知道他会将事情捅到哪里。若是陛下得知了事情的经过,第一个责问的便是他这个长安城的父母官。

    最近长安城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他已经是战战兢兢,若是再来这么一出,他这个京兆尹是真的不必做了。

    “荀小郎君,常小郎君。卢某向你们保证,一定会严加讯问恶贼,给你们一个交代。”

    常子邺却是冷笑道:“这还用审讯吗?这些假扮五斗米教的恶贼身上穿着软甲,手里还有弩机。若不是常某躲得快,便被他们射成筛子了。”

    荀冉也道:“甲胄,弩机皆是朝廷明禁百姓拥有之物,这件事卢尹令若是仅仅以寻衅滋事定性,怕是难以服众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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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初现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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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仲臣有些为难的瞅了一眼常榅,似乎是在忖度该如何措辞。

    常榅虽然并未任什么执掌实权的官职,但毕竟挂着一个齐国公的头衔。当年常家先祖常云不惜拿出自家粮食充做军粮,随太祖晋阳起兵,终是扭转乾坤,将大隋朝的江山打了下来。这可是从龙之功,实是不可小视。

    故而即便常云死后其子孙多是平庸之辈,常家依然稳稳占据权贵豪门一席之地。

    对这样的新起贵族,卢仲臣自然是不想得罪。何况五斗米教是太子下令追查的,他也不敢有什么旁的想法。

    “齐国公,这件事情卢某需要再审问一番,一旦案子有进展,卢某会立刻派人通知齐国公。不知齐国公意下如何?”

    常榅冷冷一笑:“既然如此,常某便不打搅了。子邺我们走。”

    他说完便拉着常子邺往外走去,荀冉想要说些什么,但见场面如此尴尬还是摇了摇头,跟了出去。

    出现在长安的这个五斗米教肯定不是东汉末年张鲁创立的分支,而很可能是打着五斗米招摇撞骗、发展势力的组织。如今看来,这个组织内部结构十分严密,且等级森严,分工明确。

    他们不光有齐套的软甲,甚至连大唐边军所配备的制式弩机都拥有,实在是令人惊叹。

    荀冉现下也是有些后怕。

    若不是齐国公常榅带着府中一众家将护卫及时赶到,后果真的有些不堪设想。

    这件事情要想追查,已经不仅仅是京兆尹能够决定的了,如果真的如传言那般牵扯到安乐长公主,那便需要太子乃至皇帝点头。

    荀冉是个有恩报恩,有怨报怨的人。

    安乐长公主曾对他有知遇之恩,但他已经对安乐长公主报过恩了。何况这是两码事,如果真的牵扯到安乐长公主,荀冉也会毫不犹豫的追查下去。

    三人依次上了停在京兆府外的马车,常榅叹声道:“子邺你也太不小心了,若是为父来晚一步,直是不敢想象。”

    常子邺有些内疚的垂下了头:“阿爷,这件事情是我欠考虑了。只是我想着他们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的恶贼,谁曾想竟然身披软甲,还暗藏了弩机...”

    荀冉也在一旁安慰道:“子邺说的不错,这件事情是我们欠考虑了。齐国公,小侄在这里给您赔罪了。”

    其实刚刚常榅那番话显然也是给荀冉说的,可他见荀冉这般谦逊,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既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荀小郎君也莫要太过自责。不过眼下你是左千牛卫大将军了,一言一行还需注意。”

    荀冉从常榅的话中听出了隐隐的愠怒,也不发作,拱手道:“小侄多谢齐国公教诲。”

    无论如何,常榅于他都是长辈,又是常子邺的阿爷,荀冉没必要跟常榅闹僵。

    “对了,齐国公,怎么没有见到摩诘兄?”

    荀冉至始至终没有见到王维,感到十分奇怪。按理说,王维杀出重围后应该直奔齐国公府去搬救兵了,那应该跟齐国公一起回到斗鸡场啊。

    “他怕我带的人不够,又去东宫搬救兵了。”

    常榅心情稍稍平复了下来,摆手淡淡说道。

    荀冉心中一沉。

    他最不想看到的场面便是如此。

    东宫六率那是拱卫太子的军队,岂是寻常人能够调动的。即便太子李贞点头,调动军队也是大忌。

    从结果来看,东宫六率并未真的赶来救场,也就是说太子李贞没有选择冒着被御史台弹劾的风险,调集军队来救自己。虽然知道这合乎常理,但荀冉还是感觉有些心塞。

    也许自己对于太子就是一颗重要的棋子。虽然重要,但毕竟是棋子,可以随时舍弃。

    上位者关心的永远只会是权位,至于像自己这样的棋子,舍弃了再培植一颗即可,何必为了保一颗棋子自断双臂呢。

    “荀大哥,你没事吧?”

    见荀冉默然不语,常子邺有些担心的问道。

    荀冉惨然一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担心摩诘兄的安危,知道他没事,我便也放心了。”

    不知不觉间,马车停了下来,荀冉掀开车帘,见是齐国公府,轻咳一声道:“齐国公,不知可否让小侄与子邺一齐商议番,这件事情实在蹊跷,若是不追查下去,小侄心里实是不甘。”

    常榅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和老夫提。我们常家虽然一向低调行事,但被别人欺负到头上了也没有再忍让的道理。老夫倒要看看,是谁敢对我常家动手!”

    ......

    ......

    荀冉没想到,常榅竟然也是这样一个狠角色。常子邺的书房中,荀冉在一张宣纸上涂涂画画,一直没有停歇。

    常子邺站在荀冉身后,有些好奇的问道:“荀大哥,你这是在干什么?”

    荀冉停下笔来,苦笑道:“我是在分析他们怎么将弩机、甲胄运送进长安城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种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检查一定会很严,便是这些假扮五斗米教的恶贼关系通天,入城时也必然会受到检查。

    荀冉画出了简易的长安城,试了各种路线,发现无论是哪种路线,他们都不可能逃脱入城的检查。

    除非......

    荀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旋即朝常子邺问道:“子邺,你可知道长安城外郭城外有一夹城?”

    常子邺点了点头:“我确实听说过。不过这夹城在长安城东侧,据说贴着外郭城城墙修筑了一城墙,这夹城是直接通往龙首原的,应该与大明宫相通。”

    这便对了!

    这夹城是前不久修建的,竣工一共不到一年。大明宫修建好后,皇帝出入宫禁,尤其是前往城内的曲江池极不方面,遂命将作监修建这么一处夹城,这样皇帝凡是临时起意,只要从夹城一路向南即可,无需再经过重重宫门。

    荀冉心中笃定,这些假扮五斗米教的恶贼,一定是经过这个夹城将甲胄运送进长安城的。

    因为夹城不但可以通到大明宫,还直接与曲江坊相连。

    在曲江畔有宅子别院的不是皇亲就是贵戚,也只有他们可以买得起这么昂贵的宅子。

    经有夹城进入曲江池可以巧妙的避开守卫的检查,再由曲江池将甲胄、弩机运送到城中,真是一桩瞒天过海的好计谋!

    更让荀冉心惊的是,这样一个重大的漏洞竟然没有引起朝廷的警觉。也许是皇帝陛下下令修建夹城的缘故,无人敢问津吧。

    那幕后之人便是抓准了长安各级官吏这种畏惧的心态,才能瞒天过海,偷梁换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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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同心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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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掰开手指数一数,也能大概算出谁会如此行事。

    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了安乐长公主,荀冉心情十分沉重。他并不惧怕正面与安乐公主交锋,但此时此刻却觉得有些可惜。

    运送甲胄、军械入城,这明摆着是要谋反了。安乐公主究竟跟皇帝有什么矛盾,让她甘愿铤而走险,殊死一搏?

    “荀大哥,荀大哥,这伙恶贼该不是经由夹城将军械、甲胄运送进城的吧?”

    常子邺此刻也有所悟,喃喃说道。

    “不然呢?难不成这伙贼人还会飞天遁地之术?”

    荀冉这样半开玩笑的说着。

    虽然他在攻取益州城时采用的是挖掘地道的办法,但他却不认为这些贼人会采用同样的办法。

    一来长安城比益州大的多,若是挖掘地道,工程量要更为庞大。

    二来长安是帝都,繁华程度和军队拱卫程度都不是益州城能比拟的。且长安城周遭尽是平原,没有密林做掩护,若是挖掘地道早就被军士百姓发现了。

    “若是这般,我们还等什么,赶快写一份奏表,上呈给陛下啊。”

    常子邺到底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见荀冉已经分析出了大概,心中大喜。

    “现在还不行。”荀冉幽幽一叹,右手突然攥紧。

    “为什么不行?”

    常子邺讶然一愣,脸上的喜悦之情一扫而尽。

    “恐怕你猜测的是真的了。这些贼人很可能是安乐公主的人。”

    “荀大哥你是怕得罪安乐公主?这点你不必担心。私藏甲胄兵器这可是谋反的死罪。别说是公主,就是亲王也担不下这样的罪名。”

    “我又没说不去向陛下奏明,只是这件事情需要拿到确凿证据。不然安乐公主万一反咬一口,诬陷公主的罪名你我都担待不起。”

    常子邺点了点头:“荀大哥说的在理,只是眼下那些贼人都在京兆府关押着,我们一时不能接上话。依照卢仲臣的性子,怕是不会用狠,我怕拖将下去,他会找个借口把这些贼人放了。”

    常子邺分析的不无道理。

    卢仲臣任京兆尹这么些年,见惯了各种案子。凡是牵连到权贵的,有几个最后真正狠厉的处理了?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在长安为官,和稀泥的本事一定要有,不然得罪了哪个王爷公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指望卢仲臣铁面无私,秉公执法还不如指望天神下凡,救济苍生。

    荀冉当然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卢仲臣身上,不过他眼下能够依靠的人确实不多。太子?貌似太子殿下连为荀冉调动东宫六率的勇气都没有,他会为此和安乐长公主翻脸吗?

    还是齐国公?

    也许为了常子邺,常榅会和任何权贵死磕到底,但是现在常子邺已经安全,常榅会不会就此打了退堂鼓?

    “子邺,今晚你叫上明道,还有摩诘兄,咱们到我府上商议一下对策。”

    眼下,荀冉能够指望的也只有程明道了。程昱武赴长安受封赏还没有离开,若是能够抓住机会借用安西军的势力拿下足够多的证据,便可以扳倒安乐公主。

    这当然是一步险棋,但险棋总比死棋要好。

    经过这一件事,便是荀冉主动相让,想必安乐公主都不会领情。

    既然如此,那便斗一个鱼死网破吧。

    ......

    ......

    人生在世,祸福难料。

    前一刻荀冉才被封为左千牛卫大将军,后一刻便被卷入五斗米教的乱局,甚至很有可能牵扯到安乐长公主,直是叫人无可奈何。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要面对,再抱怨也于事无补。

    深夜,荀冉在自家宅院花厅之中与程明道、常子邺、王维围坐一起,商讨着对策。

    由于程明道不太了解事情的起因,荀冉先给他讲解了一番大概的经过。待到荀冉讲完,程明道愤怒的一拍案几道:“这帮贼人胆子也太大了吧,在长安城中竟然敢用弩机!”

    程明道自幼在安西进奏院跟着几位老将军学习武艺与统兵之道,对于弩机的理解比旁人更为透彻。如果说弓箭是常备武器,弩机就是大杀器,关键时刻甚至可以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这样的大杀器自然不能让百姓随意买卖,事实上官府对于弩机的控制一直很严格,这些恶贼能够拥有弩机,足以说明他们背后有靠山,所以有恃无恐。

    “荀大哥认为这件事背后是安乐长公主在谋划,他们先将甲胄、弩机通过夹城运送到曲江坊的别院,再分装送到公主府。我们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常子邺夹起一枚芸豆,一下送入口中,大口咀了起来。

    “若真是安乐公主,倒也说得过去。”

    程明道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荀冉的分析很在理,但即便在理那也是推断。事发之后,想要抓住他们运送甲胄、弩机的证据几乎不可能。那么,怎么证明安乐公主就是主谋呢?总不能派出一队兵士把公主府团团围住,抄家搜查吧?

    “有了!”

    程明道猛然一拍大腿,喜声道:“既然荀大哥认为这些甲胄都被运送到了安乐公主府,那么我们便可以去车马市查一查最近车马使用情况,如果有大量车马被公主府征用,便可以基本肯定是安乐公主所为。”

    荀冉点了点头。

    这倒真的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据荀冉推断,这批运送的甲胄最少也有一千余副,这么多的甲胄、兵器仅仅靠安乐公主府中的马车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运送完的。他们想要加快进度便只能去车马市租赁,而车马市都会将详细的时间、数量做记录。安乐公主租用车马市的马车运送甲胄、势必会心虚,她肯定会用其他物什代替记录,无论她用什么代替,都是在撒谎。而谎话是需要其他谎话来圆说的,他们只要拿到这份帐,一一对照,安乐公主势必会露出马脚,这样他们便有了第一手的证据。

    这份证据也许无法立刻扭转乾坤,但至少可以证明安乐公主确实有巨大的嫌疑。

    “明道这个法子可行,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们便去车马市去将这账目拿到手!”

    荀冉将杯中烧酒一饮而尽,冷冷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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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坊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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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五,安乐长公主的车架从崇仁坊经由朱雀大街直接行到了明德门。

    安乐公主端坐在马车之中,四匹白色骏马拉着马车在大道上缓缓而行。护卫在马车周遭的公主府侍从个个鲜衣怒马,端是风头无两。

    明德门的守城官苏知文见公主要出城,连忙陪着笑脸迎上前去。

    安乐公主的马车行到明德门前停了下来,李令月掀开车帘不悦道:“怎么停下来了?”

    护卫在侧的侍从官冲李令月抱拳道:“回禀殿下,车马被他们拦住了。”

    “公主殿下,不知出城有何要事?”

    苏知文可不想得罪李令月这样的天潢贵胄,他尽量将声音压低,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希望这样能够使李令月的心情稍稍好上一些。长安城中谁人不知安乐长公主生的一副倔傲脾气。若是惹得她老人家不开心了,谁也别想好过。

    “呦,原来是苏督官啊?”

    李令月皮笑肉不笑的挑了挑嘴角,脸上写满了不屑。

    “怎么,本宫要出城还要征得你的同意?”

    “不敢,微臣不敢。”

    苏知文压下心头怒火,和声道:“只是陛下有命,公主非有急事不得出城。微臣这么问,也是为公主着想。不然若是陛下怪罪下来,微臣自然是疏忽职守,公主想必也不会落得痛快。”

    好一副伶牙俐齿!

    李令月心头一沉,这苏知文如此夹枪带棍的说下来,她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但若就这么打道回府,实在是有损她长公主的颜面。今日无论如何,她也要出城。

    至于这个苏知文若是识相自是最好,若是不识相,那就莫怪她无情了。

    “苏督官这么说,是在威胁本宫了?”

    苏知文有皇帝的旨意,自然不会被李令月轻易威胁。见长公主殿下开始撒泼甩赖,苏知文也换得一副铁面无私,秉公办事的面孔,淡淡道:“公主想必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吧。既然陛下已经下令,难道公主想要违抗圣命?”

    “你!”

    李令月想不到苏知文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一时竟然有些语噎。

    “你好大的胆子。你不过是个小小城门官,本宫叫你一声督官已经是抬举你了,你恁的这般不识好歹!”

    她这番训斥声色俱厉,端是把长公主的架子威势表现的淋漓尽致,可是那苏知文却是毫不相让,挥了挥手示意军卒锁上城门。

    “公主误会了。微臣这么做不是微臣的胆子大,而是遵奉陛下的旨意。如果微臣就这么把公主放出城去,那才真是不识好歹!”

    “好,好!”

    李令月咬了咬嘴唇,神色一厉:“你是忠臣良将,本宫却被你说成了恶人。本宫这便进宫面圣,请陛下圣裁!”

    苏知文亦是毫无感情的说道:“公主自可入宫面圣,若是能够得到陛下的准许,明德门时刻为公主大开。”

    “殿下,我们冲出去吧。”

    一名侍从气不过这苏知文如此盛气凌人,攥紧了拳头,就要拔刀。

    李令月剜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懂什么,难得你要陷本宫于不忠不义吗?我们走!”

    说完李令月便一甩长袖,上了马车。

    既然明德门这里不能通行,再绕到其他城门效果也是一样的。李令月已经看透,皇帝这是要将她软禁在长安城啊。

    马车转过一个弯,朝城北缓缓而去。

    苏知文见李令月的一行车驾越行越远,冲身侧的一名军卒吩咐道:“快去荀将军的府上禀报,便说安乐公主今日想要出城!”

    “遵命!”那军卒双手抱拳,毅然应道。

    ......

    ......

    西市车马市。

    荀冉与程明道、常子邺、王维并肩行在坊市中,神色皆是冷峻。

    要想找到安乐公主运送甲胄、兵器入城的证据,便需要从车马租用上下手。

    而这车马市便是长安城中最大的车马租赁市场,只要安乐公主在市集上租赁了车马,都会留有记录。

    荀冉走到一家租赁马车的店铺前,冲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问道:“你们租赁马车的目文可能给我们一看?”

    那管事也是多少见过些世面的,见来人气度不凡,本着和气生财的心态陪着笑脸道:“这位郎君,这目文我们确实都有留存,但都在坊吏官那里,郎君若是想看,恐怕要去找他问问。”

    荀冉点了点头。

    长安城中只有东、西两市,故而会设立坊吏官协助商贾管理,这些造册记录的东西在坊吏官那里倒也不难理解。

    “不过,小的多一句嘴。这坊吏官脾气可不太好,郎君最好找上一个官府的人一起,不然可能吃了暗亏。”

    他已经说得很隐晦了,荀冉心中虽然想笑,却忍了下来。

    吏远远比官要难相与,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官是朝廷编制,而很多吏是没有品级,靠官用私人俸禄豢养的。

    吏也要养家,当然便要创收。所以贪吏远比贪官要多。

    面对官你可以不拿银子,赌他还要脸皮,但面对小吏却绝不能如此。

    “我知道了,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他在哪里即可。”

    荀冉摆了摆手,淡淡一笑。

    “好说,好说,正好某也没事做,便领郎君去吧。”

    这管事倒是一副热心肠,荀冉也由着他去,索性一行众人跟着他去找这车马市的坊吏。

    因为朝廷在东西两市设立的坊吏不属于官,不领朝廷的俸禄,自然也就不能使用官舍。

    事实上,坊吏在东西各市办公的场所十分简陋,就是用普通民房隔出的单间。好一些的会用屏风格挡,差的便用竹帘子随意一扯,只要不会直接被街上行走的百姓看了透亮就可以了。

    车马市的坊吏姓齐,叫齐璟。

    别看他名字起得很文气,实际则是一个地道的流氓无赖小混混。

    在长安城混,不管是官是民是商,或多或少都得带着一点无赖气息。若是太老实的人,难免会被人欺负。被欺负也就罢了,若是老实到不敢还击,那可真是与阉人一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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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翻阅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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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家可以说是坊吏世家。

    齐璟的阿爷就是车马市的坊吏。这营生谈论起来虽然不怎么好听,却是很能赚银钱。他阿爷就是靠着每月商贾的孝敬钱攒下了老婆本,娶下了齐璟的阿娘。

    本来呢,齐璟的阿爷是希望齐璟能够子承父业,接了这坊吏的职位,好好的娶个媳妇生娃过日子。谁曾想这齐璟玩心太重,跟着一帮狐朋狗友整日吃喝玩乐,就是不干正事,更是对接班阿爷坊吏的职位不敢兴趣。

    后来他阿爷被活活气死,齐璟没了生活来源,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了这职位。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却与这坊吏的气质十分吻合,久而久之也是混的人熟门清。

    在市坊里混,最吃的开的便是齐璟这样痞里痞气的混子。

    旁的吏员不敢说的话,他齐璟敢说。旁的吏员不敢做的事,他齐璟敢做。

    久而久之,这车马市中没人不知道他齐璟的大名。

    凡是打算在这个行当混日子的商贾,都得管齐璟叫上一声齐二爷。

    齐璟每月按时向他们按人头收钱,自然活的滋润有加。夜里去平康坊找几个波斯胡妞儿玩一玩,日子也就这么混了下来。齐璟完全没有成婚生子的打算,若是可能他想这么风流一辈子。

    今日他正在把玩牛家送的玉簪子。

    这玩意据说是骠国的特产,生的晶莹剔透,一照光还打着回旋的彩亮。

    不过齐璟是个粗人,他并不怎么欣赏这玩意,随手丢到了一个近前的锦盒里。

    他最喜欢的是金子,其次就是银子,再次就是通宝。

    这些东西可是硬通货,比什么玉簪子让人心安的多。

    齐璟伸了个懒腰,盘算着接下来该向哪家商贾收取银钱,正自犹豫间,竹帘子被人掀了开。

    “呦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霍三啊。怎么着,你又有什么新奇玩意要孝敬我?我可先说好啊,若是像牛家老五送的那玉簪子,你可别往我这里拿,我嫌占地方。”

    霍三嘿嘿一笑:“齐二爷瞧您说的,我霍三啥时候办过不靠谱的事。这是有几位贵客想要见您,我便领着来了。”

    “哦?”

    齐璟声音里透着一丝失望。不过他到底是混市井的老手,立刻便换上一副职业笑容。

    “几位郎君,有何要事?”

    他是见人下菜的高手,从荀冉一行人一进屋子,他便看出他们气度非凡。

    即便不是王孙贵胄,也该是世家子弟吧。不然岂不是可惜了身上那套蜀锦圆领长袍和腰间的玉佩。

    这玩意就公子哥儿佩上好看,若是像他们这样的粗人戴上,才真是不伦不类,怎么看怎么别扭。

    荀冉与这种人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知道对他们绕弯子没有任何作用,索性拱了拱手道:“实不相瞒,我们前来是想要借阅车马市近来登记造册的目文。”

    齐璟作为坊吏,寻常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将出借车马的信息登记造册,以备查验。

    见荀冉他们直接问到目文,心道这些傻小子不会是上差吧?不管他们的身份究竟是什么,绝不是齐璟能够得罪起的。像他们这样的坊吏,对待身份尊贵的上官自然要百依百顺。

    “好说,好说。”

    齐璟嘿嘿一笑,摆了摆手:“齐某这里别的东西没有,这目文却是足够多。不知几位郎君想要看几月的目文。”

    荀冉略一思忖,答道:“我们要今年全部的目文。”

    荀冉这话让齐璟着实一惊。

    车马市中的车马不仅租赁给长安城中的百姓,临近县治的也常有租赁,甚至有时也会抵押租赁给波斯胡人和粟特人。别说一年,便是一个月的目文也是累牍如小山。

    如果荀冉要看其中一个月的,他还勉强可以拿出,若是要一年的,嘶,那得看上多久啊?

    “郎君有所不知,这目文种类繁多,若是要捡出一年的,恐怕要看上不少时间。”

    “叫你拿,你便去拿好了,恁的这么多废话。”

    常子邺正在气头上,听得齐璟推馁更是怒火攻心。

    他本就不是好相与的人,如何能受一个小吏的气,当即便呵斥道:“难不成你想叫我亲自去取?”

    齐璟微微一愣,旋即苦笑道:“郎君误会了,既然郎君要看,便随某来吧。”

    “恩。有劳了。”

    荀冉点了点头,示意齐璟在前面引路。

    车马市登记造册的全部目文都堆积在后院之中。

    齐璟带着荀冉一行来到后院,从袖口掏出一只有些生锈的钥匙,迅速的打开了大门。

    一股发霉的味道迎面而入,荀冉皱了皱眉:“这里多久没人来过了?”

    齐璟苦笑道:“这种地方本来就没什么人来的,每月的目文某命人记录誊写好后会送到这里,基本上大门不会再打开。”

    这便难怪了。

    荀冉心中稍定,追问道:“就不能把文书全部搬出来吗?这里面的味道实在是有些重。”

    齐璟心道这些公子哥还真是屁事多。不过他可不敢得罪荀冉,陪笑道:“郎君若是想,某这便叫人去搬。”

    像齐璟这样的坊吏虽然没有正式的品级,但在车马市中却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他稍一招呼,便有十来名身材壮硕的汉子来到后院。

    一行人听了吩咐便开始从屋内将文书往院子里搬。

    足足半个时辰,他们才将全部目文搬到院中。

    “几位郎君,这文书全部都在院子里了。”

    “恩,你可以离开了。”

    荀冉摆了摆手,蹲下身去便随手从近前的一摞目文开始翻阅。

    “这...”

    齐璟有些犹豫,这些毕竟属于车马市的官家目文,荀冉这些富贵公子想要看自然可以让他们看。但要是背着他看,却是有些不妥了。

    “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程明道皱眉道:“或者,你对我们放心不下,要在一旁看着?”

    齐璟连连摆手:“不,不。看几位郎君说的,某对几位郎君自然放心,某是担心几位郎君有不清楚的地方。这样,某便在前屋,几位郎君若是有不明晰的地方,尽管可以来找某,某随叫随到。”

    荀冉点了点头:“那便劳烦了。”

    齐璟连连道:“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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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易容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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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璟走后,荀冉便与程明道、常子邺、王维开始整理查看堆积的累牍文书。

    这些目文有些已经是去年甚至前年的,故而有些发霉,荀冉将这些文书整理出来堆至一边,重点翻越今年的文书。

    荀冉之所以要查近三年的文书,而不是只看今年的,是因为经过一番悉心思考,他认为安乐公主很可能几年前就逐渐将甲胄、兵器运送入长安了。

    夹城虽然修建仅一年,但并不能说明什么。

    毕竟安乐公主与皇帝陛下的关系彻底僵化是在今年,而在这之前她们的关系是十分和谐的。安乐公主毕竟是长公主,如果她只小批量的运送甲胄入城,是不会受到特别的检查的。

    而她与皇帝僵化之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要知道,皇帝陛下现在对安乐公主下了禁足令,这就意味着李令月的自由都受到了皇帝的限制。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安乐公主对皇帝的怨念肯定会累积到一个峰值。但是此时皇帝对她态度僵化,若是再明目张胆的从明德门或者其他城门将甲胄、兵器运送进城,即便是分多次小股,也肯定会受到刻意的盘剥。

    所以,安乐公主才会选择从夹城走曲线,辗转着将这些甲胄、兵器运进长安城。

    当然,这些都是荀冉的假设,少年还是决定主要先查验今年的目文。

    四个人的人手明显有些不够,但荀冉也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所以只能强自忍着异味一一查看。

    好在今年的文书不算太多,四人用了一个半时辰也大概翻阅了一遍。

    令荀冉感到惊讶的是,整整一年中都没有安乐公主府租用马车的记录。

    如果说安乐公主是在两年甚至三年前将这些甲胄、兵器运送进长安城,虽然有理论上的可能,但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和皇帝闹僵,不可能起了谋反的心思,自然不会那么急切的把这些造反的物什运送进城。

    正在荀冉疑惑不解时,常子邺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荀大哥,你快来看。四个月前,突然有大量的记录,而租用车马的人都是林府。”

    “林府?”

    荀冉皱眉问道:“哪个林府?”

    常子邺摊了摊手:“还能是哪个林府,林昌之呗。谁不知道他是安乐公主的面首。嘿嘿,想不到公主殿下行事如此小心,不过他应该少在外面养几个面首,不然事情还是会牵扯到她的身上的。”

    如此一来,所有事情便都能说得通了。

    林昌之是安乐公主的面首,安乐公主完全可以以林昌之的名义租用车马市中的马车。

    这样一来不但不会引起旁人的猜疑,还可以显得她一直在府中静修。

    “快看看上面记载的马车数量!”

    荀冉心中大喜,连忙示意常子邺打开八月的目文。

    常小公爷缓缓打开了目文,荀冉一目扫过,直是心中大惊。

    短短一个月,林昌之便租用了两百余辆马车,相当于一日租用三十余辆马车。

    这么多马车运送兵器和甲胄是绝对够的,从时间上也完全吻合......

    “徐之兄,他们记录的租用马车的目的是运送香料。”

    王维眼尖,瞬间便瞅到了关键所在。

    荀冉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这个林昌之倒真是心思缜密。

    香料这种东西是极为珍贵的,经过商贾从西域一路运送,等到了长安其价格更是不知道翻了十几倍、几十倍。

    故而,寻常百姓是绝对用不起香料的,能够用起香料的非是王孙贵胄也得是世家名门,再不济也得是大富之家。

    运送香料入城,首先符合林昌之的身份,不会惹人怀疑。

    其次,香料味道很重,可以有效吸引检查货物的军卒的注意力。有时就是这样,明明是两码事,但人的注意力就是会被另一种感官影响,从而不能进行正确的判断。

    而且,香料价格昂贵,军卒们检查起来不敢动作太大,多少有些顾忌。甲胄、兵器大多会被埋压在马车底部,寻常的检查自然无法发现。

    “不过仅仅凭借这些,却是无法定她的罪。”

    程明道攥紧拳头长叹一声,显然心有不甘。

    荀冉却是笑道:“光凭借这些当然无法定她的罪,不过若是有这林昌之的一份手书,便不一样了。”

    常子邺连连摇头:“荀大哥,这林昌之可是安乐公主豢养的面首,你叫林昌之出卖安乐公主写下手书,是绝不可能的。”

    虽然心中对这林昌之十分鄙夷不屑,但他也承认林昌之对安乐公主是言听计从的,让他背叛安乐公主,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刚刚说,这林昌之是安乐公主的面首,对吧?”

    荀冉的目光十分玩味,看的常子邺打了一个冷颤:“荀大哥,你该不会想要...”

    荀冉没好气的拍了常子邺脑袋一掌:“我是说,如果能够让人假扮成安乐公主,再骗下这林昌之写下手书不是容易的多吗。”

    常子邺难以置信的盯着荀冉:“程大哥,你说什么?让人假扮成安乐公主去骗取林昌之的手书?这怎么可能?”

    荀冉却是耸了耸肩道:“这世间从来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少年心想他都穿越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可听说过易容术?”

    “易容术?”

    程明道一时有些好奇:“我在一些西域杂记上曾经见过类似的记载。不过那些杂记上都写的十分模糊,即便找来怕是也不能按部就班的与人易容。”

    王维亦是有些担忧:“徐之兄,你说的这易容术即便真的存在,也只能将面部易容,而女子的身材、行为习惯、声音都不可能做到和安乐公主一模一样。那林昌之又是安乐公主的面首,****夜夜与安乐公主厮守在一起,如何能骗的了他?”

    荀冉摊了摊手道:“寻常时候自然是不可能了。但若是他酒醉,连人都看不清楚,我们再派易容的女子与他相约,还怕拿不到手书吗?”

    “荀大哥,你真是绝世鬼才啊!”

    常子邺只觉得胸中憋闷的怒火一下子消散不见,对荀冉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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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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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容术这种东西在江湖上传的神乎其神,仿佛是可以逆天改命的神技,其实不过是一障眼法罢了。

    这在魔术化妆横行的后世自然不算什么,但在大唐确是可唬住一众人了。

    荀冉要做的就是按照安乐公主的模样,易容出一个冒牌货来替代。

    任何人都会有盲区,林昌之也不会例外。那么剩下的问题便是如何将林昌之灌醉,以及选谁来假扮安乐长公主了。

    按照常子邺的说法,行为举止,身高体重,声音这些都是左右成败的关键。声音自然是没有办法了,形容举止和身高体重这方面却可以好好斟酌一番。

    荀冉忽然想到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示意常子邺凑过来。

    一番耳语后,常小公爷连连摇头:“这可不行!荀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姨娘经过那场恶疾后性情大变,若说以前让她假扮安乐长公主还算勉强,现在这么做不是找死吗?”

    荀冉之所以想到崔秀娘,倒不是因为她在身高体重上以及年纪上与安乐公主相仿,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属于冷淡女人的独特气质。

    崔秀娘自不必说,自从染了恶疾后便被齐国公送到庄子里自生自灭,她对齐国公肯定不会有太多感情。而安乐长公主自从嫁给驸马后,更是两两分居,养了无数面首,给驸马戴了无数顶绿帽子。

    冷淡的女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缺乏安全感,这种东西是无法表演出来的。

    不过常子邺似乎对崔秀娘来假扮安乐公主很抵触,这便有些难办了。

    “子邺,你要相信我。这林昌之醉酒之后绝不会发现一丝端倪。”

    常子邺显得有些犹豫。

    他打小与崔秀娘交好,那种亦姐亦弟,亦庶母亦嫡子的关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更多的还是把崔秀娘看成是一个大姐姐的。

    将崔秀娘往火坑里推,他实在有些做不到。

    “你便放心好了,荀大哥既然选中你姨娘来假扮安乐公主,肯定他已经有了妥当的安排,而且我们可以在一旁守着,若是有什么意外大可以直接冲将出去,将你姨娘救下。”

    程明道见常子邺犹豫不决,站出来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在一旁鼓励道。

    “好吧,荀大哥既然这么说了,我当然得相信他。”

    常子邺终于点头了。

    这件事情只要他点头,便不会存在任何阻力。

    一来崔秀娘已经搬出了齐国公府,这件事情不用担心齐国公的看法。二来崔秀娘对常子邺疼爱有加,只要常子邺说的话,崔秀娘都会去做。

    “好兄弟!”

    荀冉心中大喜,只要常子邺同意,这个计划便可以继续进行下去了。

    “徐之兄,此地人多耳杂,不宜久留。有什么事情和计划不妨回府再说吧。”

    王维此时已经将目文誊写在一方小册子上,有些忧心忡忡的提醒道。

    荀冉点了点头,笑声道:“摩诘兄说的不错,此事事关重大,还得从长计议,我们回府好好商议一番!”

    ......

    ......

    深夜,荀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荀冉与常子邺、程明道、王维围坐在胡床边,仔细谋划设计着假扮公主的计划。

    这可不是假扮寻常村妇,对方是雍容华贵的长公主,要想不出疏漏,便要在细节上下工夫。

    而最重要,最难把握的就是安乐公主的行为习惯。

    一些细节是刻在骨子里的,也许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使整个计划失败。在这一点上,荀冉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从各方整合而来的消息来看,安乐长公主最喜欢穿的是鹅黄色的宫装襦裙,喜好音律,对名士情有独钟,经常对落魄才子进行资助。在公众场合,她会表现出非凡的气度,但在私下里她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女人。

    不过,仅仅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以荀冉的判断,即便林昌之真的酒醉,要想蒙骗过他,在一些小细节上也需要刻意雕琢一番。

    “荀大哥所说的小习惯是不是指走路姿态?”

    常子邺似乎明白了荀冉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兴奋的拍打着一旁的凭几。

    “你便说说看。”

    荀冉此时可没有和常子邺闲聊的心情,匆匆催促道。

    “我与这安乐长公主曾一同参加过几次酒宴。有一次我与他只隔了一桌...”

    稍顿了顿,常子邺继续说道:“我发现这个安乐长公主喜欢在喝酒后拢一拢散落在鬓角的发丝。她喝的酒越多,拢发丝的次数便越多。”

    荀冉听后眼中闪过一道精芒,常子邺的这个小细节提供的实在是太有用了。

    作为安乐长公主的面首,林昌之不可能没有和她一起饮过酒,那么安乐长公主的这一细节他就一定知道。如果不能将她的这一细节模仿的惟妙惟肖,入木三分,那就有可能被林昌之看破。

    看来需要对崔秀娘进行一番专业化的培训了。

    “她还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快快说来。”

    常子邺犹豫了片刻,挠头说道:“这安乐长公主在笑的时候不喜欢以袖掩面,而是喜欢用团扇,而且她还喜欢将第一杯酒倒在地上敬给天地...”

    程明道狐疑的看着常子邺,终于忍将不住,笑道:“你怎么对安乐长公主的习惯这么了解?哦,我明白了,你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倒不怪程明道胡乱猜测,这常子邺对崔秀娘也是有很深厚的感情,虽然不是男女之情...

    “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对这样的女人感兴趣!”

    若在以前常子邺当然不会这么说,但在看清了李令月蛇蝎心肠的真面目后,常子邺对她只感到恶心。

    当你对一个女人感到恶心后,即便之前对她再有好感,也会瞬间将对她美好的记忆一扫而空,更何况常子邺对李令月的印象只是一个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公主罢了。

    “若不是我了解到这几条长公主的习惯,你们那什么去模仿训练?你再这样拿我打趣,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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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真假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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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江池的别业是林昌之与李令月幽会的场所。

    驸马还未暴毙时,他们便经常在此相聚,名为欣赏夜景,实际就是偷情。

    驸马自然不敢对安乐公主表现出丝毫的不满,久而久之,安乐公主与林昌之便越来越大胆,完全无视驸马的存在。

    如今驸马去世,他们更是无所顾忌......

    今夜,林昌之从一诗会归来,由于喝了太多的酒,神志有些恍惚。

    他不知怎地摸到了曲江坊的别业,跌跌撞撞的叩响了府门。

    不久管家打开了大门,见来人是林昌之,连忙上前搀扶。

    “阿郎怎么喝的这般醉,快,快进屋子来。”

    林昌之却是甩了甩手道:“你别管我,公主呢?”

    管家微微一愣,讶然道:“公主?公主不是在长公主府吗,怎么会来这里?”

    “你胡说!”

    林昌之一甩袍袖,神色讥讽道:“我与公主刚刚在太白楼喝过酒,她叫我来这儿等她。今夜,今夜我们要......”

    林昌之嘿嘿一笑,就这么盯着管家,神色十分轻佻。

    管家被吓得不浅,连连道:“公主若是要来曲江,会提前派人来知会的。小老儿可没有听说公主殿下今日有来曲江的打算啊。”

    “你说什么?公主不来?公主不来为何会叫我先来?”

    林昌之一身的酒气,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却不肯再被管家搀扶,七扭八歪的朝北面的屋室走去。

    “公主,我来了。”

    他见屋内一片漆黑,心道公主是想给他个惊喜,便一把推开屋门,迈着方步进了屋子。

    “殿下?”

    他环视了一周,却并未见到有人。

    林昌之嘴角一扬,心想李令月一定躲在屏风后面,便探步朝前走去。

    也许是屋内太过晦暗,也许是林昌之醉的太深,他竟然一头撞向了榆木屏风,瞬间昏死了过去。

    管家匆匆忙忙追了近来,却看到这样一幕,直是哭笑不得。

    “快来人,把阿郎抬到侧房去歇息,等明儿一早去请公主来。”

    ......

    ......

    待到日上三杆之时,林昌之才揉了揉额角,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

    由于醉酒的原因,他觉得整个头颅似被灌满热汤,炸裂般疼痛。而且他整个人都似被下了蛊,软绵绵的,没有一丝气力。

    “水,快给我拿水来。”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要够不远处案几上的酒杯,但就在这时,一记响亮的巴掌彻底打醒了他。

    啪!

    清脆的声响在屋子里显得十分刺耳,林昌之难以置信的抬起头去看,看到的却是李令月愤怒到扭曲的脸。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府上,环视了一番,心中暗暗叫苦。

    这里是安乐公主在曲江池的别业,他怎么会在这里?

    “公主,你为何打我?”

    “打你?本宫恨不得现在便杀了你!”

    李令月的眼睛如同苍鹰般锐利,若是目光能够杀人,此刻林昌之怕是已经死了几回了。

    “这我就不明白了,昨夜喝酒时还好好的,公主怎么一夜之间......”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林昌之这下彻底被打懵了。

    他现在十分肯定自己闯了大祸,但究竟错在那里,他却是一头雾水,丝毫不知。

    “公主,还请明示。”

    林昌之揉着滚烫的脸颊垂下了头,这副模样直是惹人怜惜。

    他是李令月最宠爱的面首,若是换做往时,李令月早就上前安抚他了。可是此刻,大唐长公主殿下却是冷冷笑道:“你真的不知道?”

    林昌之摇了摇头,目光十分无辜。

    “你昨夜可是在太白楼与人对诗饮酒?后来半醉之时见到本宫?”

    “是啊,公主还叫我吃完酒便来曲江池,还要与我......”

    啪!

    李令月这一掌竟然将林昌之掴翻在地。

    林昌之艰难的站起身来,擦去嘴角的血丝,苦笑道:“公主为何突然对昌之如此?”

    “那根本不是本宫,是人假扮顶替的!”

    李令月这番话让林昌之如遭雷击。

    “公主说,昨夜的公主是假的?”

    “你真是一个蠢材!”李令月深吸了一口气,贝齿狠狠咬着嘴唇,若不是林昌之嘴角已被打出了血,她现在真想一巴掌再打上去,一解心头之恨。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显然是问清楚昨夜林昌之究竟做了什么,旁的事情自可以后再追究。

    “昨夜你都对她,对她说什么了。”

    李令月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冒牌货,只得用“她”来代替。

    林昌之挠了挠头,苦思冥想道:“倒是没有什么旁的事情,就是,就是说了好多情话。”

    李令月剜了林昌之一眼,厉声道:“捡重要的说!”

    林昌之猛然拍了一记额头,惊声道:“她似乎叫我签了一份文书。”

    “什么文书?”

    “我也不记得了。”

    “没用的东西。”

    李令月几乎就要崩溃,她千算万算,就没有算到林昌之会这么没用。

    这明显是有人要对她下手,才会设下此局,等着林昌之往里跳。

    她在长安城中虽然可算是呼风唤雨,但这么些年来也是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仇家平日里不敢怎样,但只要你落了难,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踩上一脚,叫你跌入谷底。

    如今李令月最无奈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林昌之签的是什么。

    若是涉及金银布帛还好,就怕是林昌之昏了脑子,吐露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你再好好想想,之前与你喝酒的是谁?”

    林昌之被李令月这么一说,也开始后怕起来。

    “有吴侍郎家的小郎君,还有荥阳郡主,再就是常家小公爷。”

    李令月深吸了一口气,惨然一笑:“这便对了。前些时日,这常小公爷和荀冉在北里外与你的人大打出手,后来都闹到了京兆府。虽然后来事情并没有牵扯出你,但本宫一直怀疑他们在暗中彻查。看来,这是他们设下的一个局啊。”

    “公主是说,常小公爷是故意办了这么一个诗会,目的就是把我灌醉,再派人假扮公主来套我的话?”

    林昌之脸色霎时变得雪白,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李令月的长袖:“公主救我,公主你一定要救我啊。我运送甲胄、兵器入长安都是为了公主你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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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天子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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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月厌恶的一脚踢开了林昌之。

    “现在知道来求我了?你不看看你干的好事。莫说是你了,若他们真的拿到了证据,便是本宫都得跟着你陪葬!”

    李令月此刻的心情是绝望的。

    作为长公主,她见惯了喋血的宫廷政变。

    所谓皇权争夺,根本没有什么对错之分,有的只是胜负。

    她私自培养门客,运藏甲胄、兵器,光是其中一条就是死罪。

    如今证据很可能经由林昌之转到了常子邺、荀冉手中,要想避免惨败身死,就要从这几个小子身上下手了。

    “公主,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补救的。”

    林昌之现在如同丧家之犬般跪倒在李令月脚下,祈求李令月能够稍稍怜悯他一番。

    如今能够救他的只有李令月,如果此时连李令月都抛弃了他,便真的没人能救他了。

    “如今,也只能殊死一搏了。”

    李令月攥紧了拳头,厉声道。

    ......

    ......

    事情的发展比荀冉想象的还要顺利。

    当崔秀娘把林昌之的手书交到荀冉手中时,他直是欣喜万分。

    有了这份手书便相当于有了安乐公主谋反的直接证据,眼下只要将这手书连同誊写的车马市目文一齐呈递给皇帝陛下,便可以结案。一直困扰长安百姓的五斗米案也就可以告一段落。

    至于英明神武,乾纲独断的皇帝陛下会如何处理安乐公主,就不是荀冉能够左右和干预的事情了。

    如今让少年犹豫的是,这件事情要不要让太子知晓。

    虽然上次王维向东宫求救,太子犹豫不决让荀冉很是悲愤,但毕竟他名义上还是东宫属官出身,此时此刻与太子翻脸,不但没有任何好处,还会被是为不忠不义之辈。

    程明道的看法是,在将这些证据呈递给皇帝之后,将提前抄誊好的副本派人送到东宫。这样既表达了对东宫的尊重,又不会让皇帝起疑。

    荀冉思前想后,也觉得这几乎是最好的办法,便叫常子邺将副本呈递给太子,自己则是入大明宫,求见皇帝。

    此时时值深冬,连带着恢弘的大明宫都跟着萧瑟晦暗了不少。

    紫宸殿前,荀冉束手而立,静静等着宣召。如今他身份尊贵,是一卫大将军,故而求见皇帝不需要经过那么多繁复的手续,只需搜查周身,确认未携带刀具后便可以来到殿前候宣。

    没过多久,李怀忠便从紫宸殿的台基上走下来,冲荀冉延臂道:“荀郎君,陛下宣你觐见。”

    荀冉点了点头,拱手道:“有劳了。”

    随着李怀忠进了大殿,荀冉整理了一番思绪,思忖着该如何向皇帝禀报。

    李显此时端坐在大殿之中,见荀冉进殿,摆了摆手道:“朕听说你查出五斗米教背后主使之人?”

    荀冉拱手行礼道:“回禀陛下,一切尽在奏疏之中,还请陛下御览。”

    少年还是决定等皇帝看过奏疏之后再来解释。毕竟安乐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就算两人再有不和,那也是血浓于水。若是在皇帝看到事实前擅加评说,恐怕会收到反效果。

    皇帝冲李怀忠点了点头,内监立刻走至荀冉身前将奏疏接过。

    老实讲,荀冉并不肯定皇帝看过奏疏后会作何反应。尽管他已经很注重奏疏的措辞,但却不可避免的提到谋反这个字眼。

    皇帝一母同胞的兄弟如今除了蜀王李秀就是长公主李令月了。若是李令月再被查实谋反,那他真就要变成孤家寡人了。但依照皇帝狠辣的心思,又不太可能对长公主网开一面,真的是难于抉择啊。

    果不其然,皇帝在看过奏疏后,眉头皱起追问道:“这都是从何处得到的?”

    荀冉早有准备,微微拱手道:“回禀陛下,这目文是从车马市抄誊来的,至于这手书,则是林昌之的亲笔。”

    皇帝早就听闻李令月豢养面首的传闻,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林昌之想必就是李令月豢养宠幸的一个面首,他的话自然算得数。

    “荀卿,朕问你,你是如何得来这份手书的?”

    荀冉心中一沉,皇帝的这个问题着实难于回答,难不成他如实告诉皇帝,这份手书是他派人假扮安乐公主,又将林昌之灌醉,生生骗出来的?

    可是若是隐瞒,那就是欺君之罪......

    “回禀陛下,这是林昌之酒后失言,自己写下的。”

    荀冉避重就轻的给出了这么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既不算欺君,又将细节很好的掩饰了起来。

    “如此说,这五斗米教是长公主用来培养死士的了。”

    皇帝知道真相后,显然十分落寞。

    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这种感觉难以用言语形容。即便是外表冷酷似寒冰的皇帝,也会有柔软的一面,只不过这一面很好的被掩饰了起来罢了。

    荀冉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插话,只双手束立站在大殿中,给皇帝足够的时间思考。

    对付谋反者,无疑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满门抄斩,一种是流放。

    前者干净利落,斩草除根,是历代君王都喜欢采用的方式。

    至于后者,则多是皇帝于心不忍时做出的选择。

    如今就要看皇帝对安乐长公主究竟还剩下几分感情了。

    谋反可是重罪,即便皇帝有意袒护,长公主怕是也逃不了被贬为庶民的下场了。

    过了良久,皇帝叹声道:“这件事,荀卿认为朕该怎么做。”

    荀冉心中大惊。

    在他印象中,李显一直都是一个强势到无以复加地步的人。他每说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有隐藏的目的,他会用强大的气场把你逼到他的节奏中,不由自主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而今天,李显竟然主动来问荀冉的看法,这便是抛弃了一切伪装,重新做回了人。

    不是皇帝,不是天子,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人。

    荀冉有些为难的说道:“陛下自有圣断,臣不敢妄言。”

    李显摇了摇头:“朕便知道你不敢说,也罢,也罢。这件事情朕已经知道了,荀卿便退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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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歃血为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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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荀冉能够理解此刻皇帝的心情。即便是再强势,权位再高的人也会有内心柔弱的一面。只是这一面平日里隐藏的很深,很难被发觉罢了。

    皇帝也是人,自然也有死穴,而他的死穴就是安乐长公主。

    从紫宸殿出来,荀冉开始考虑着接下来的打算。皇帝只要一犹豫,安乐长公主势必不会被赐死。只要安乐长公主还有一口气在,荀冉就很危险。要知道这个女人手段毒辣,且睚眦必报。虽然荀冉是奉旨办案,但毕竟将她见不得人的肮脏事情尽数抖搂了出来。安乐公主此刻想必已经对荀冉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将少年剥皮抽筋......

    荀冉现在终于明白,为何驸马会暴毙了,这个安乐公主真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啊。

    沿着宫墙旁的小道一路缓行,荀冉从偏宫门出了大明宫,跳上了马车。

    “回府!”

    少年朗声吩咐道。

    ......

    ......

    长安城中永远不会有秘密。

    很快安乐公主李令月便得知荀冉入宫面圣的消息,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

    李令月此刻已经恨死了林昌之,若不是念在现下他还有些用处,真想一刀下去斩了他的头颅。

    李令月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眼下要想活命只有拼死一搏。

    她早就想过发动政变,不过现在看来得要提前了。

    她将心腹尽数叫到府中,于偏厅商议对策。

    金吾卫大将军赵旭手中握有重兵,只是这些军队大部分都分散在城中各处协助京兆府管理维护治安,要想将他们集中起来,实在很难。

    皇帝能够连杀两位兄长从而登上帝位,就说明他有足够的手腕和狠辣的心思。这样的人肯定会注意到细小的变化。要想举事,必须要做到出其不意。

    安乐公主李令月皱眉道:“若是这么说,要想成事,看来要动些心思了。”

    赵旭轻咳一声:“关键还是兵力的布置,没有五千人根本不可能成事。”

    “皇帝对公主一向很看重,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却也没有立刻下旨查办,看来还是念着骨肉亲情的。公主殿下若是拖病,皇帝听了一定会前来探视。届时我们一举出击,定能成事。”

    说话的是御林军校尉杜瑥,他虽然官级很低,但却是在禁军中做事,地位非比寻常。

    李令月听后心中大喜。

    杜瑥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皇帝如果得知自己病重,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肯定会前来探视。匆忙之下,他肯定不会带很多人手。

    而且,此时他们布置的人都在公主府,占据地形的优势,要比买通禁军,攻入大明宫风险小很多。

    赵旭也点头表示赞同。

    只要举事的地点在宫外,他就能尽可能将军卒集中起来。所谓快刀斩乱麻,等到羽林军反应过来,皇帝已经被他们擒获。

    “不知公主打算怎么处置皇帝?”

    对此,赵旭心中还是有些疑虑的。

    这毕竟是谋反,既然谋反便要一不做二不休,如果心生仁慈,反而会留下隐患。他就怕安乐长公主下不了这个狠心。

    李令月冷笑道:“他既如此待本宫,也休怪本宫不念骨肉亲情了。将军不必担心,擒获皇帝后,本宫必亲手割下他的头颅。”

    嘶!

    赵旭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寒意。

    他本以为安乐公主会稍稍给皇帝一丝体面,将皇帝缢杀,不曾想她竟然这么狠辣的心思。

    “如此便需要殿下委屈一番了。”

    既然要拖病,便需要李令月做出牺牲,装病可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能够骗过太医,从而瞒天过海。

    李令月笑道:“这有什么,自古成大事者哪个没有做出牺牲。只要胜了,史书尽可随意书写,还需担心什么名望。”

    “公主殿下英明!”

    杜瑥不着痕迹的拍了一记马屁,李令月很是满意的笑道:“这件事情便这么定了,还需要诸位多多用心。事成之后,本宫定然不会亏待大家。”

    “公主准备如何处理太子?”

    赵旭这番话就像一盆刺骨的冰水浇在了李令月身上。

    是啊,即便他们能够一举拿下皇帝,太子却是在东宫坐镇,完全可以在群臣的支持下顺利的继位。

    于公于私,谋反都是站不住脚的。

    若是太子以忠孝大义声讨李令月,都不需禁军调动,李令月就已经输了。

    “有没有可能将太子一起骗来呢?”

    杜瑥还心存一丝侥幸,在他看来李令月是太子的亲姑姑。公主病重,太子这个做侄子的难道不应该前来探望吗?

    李令月对此却是没有什么信心。

    她无奈的摆了摆头。

    “我这个侄儿与我感情并不算深厚,况且问题的根结不在此。皇帝心思缜密,即便自己前来探视,也一定会将太子留在宫中以防万一。若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怕是不可能了。”

    厅内直是死一般的沉没。

    良久,李令月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我们可以矫诏!”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

    只要皇帝被杀,他们便可以草拟出一封诏书,历数太子德行有亏之处,甚至可以将弑君谋反的脏水泼在太子身上。

    “如此,就要得到皇帝的御印。”

    杜瑥神情有些复杂。

    玉玺这种东西肯定是不会随身携带的,他们总不能现刻一个玉玺出来吧?

    李令月却是笑道:“皇帝有一双龙小印,常带在身上,此印效力等同于玉玺,用它盖在圣旨上一样可以扭转乾坤。”

    “真是天助公主啊!”

    杜瑥大喜,冲安乐公主连连拱手。

    “禁军那里有什么动向我会随时向公主禀报,应该能拖到公主事成。”

    李令月命人端来几只陶碗,几只匕首,冷冷道:“此事事关重大,参与的都是本宫信任的辅国之臣,事成后必定加官进爵,福荫子孙。今日还请诸位与本宫一起歃血为盟,由天地神明公证!”

    她说的铿锵有力,随即拿起匕首在小指上轻巧一滑,滴下几滴鲜血。

    李令月将自己的鲜血涂抹在面颊上,冷冷道:“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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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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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太子、晋王、安乐公主、蜀王......

    一个个大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场,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局势也在这些大人物谈笑间发生天反覆地的变化。

    那些寄人篱下,以仰鼻息的小人物,只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跟着遭殃。大人物或许还有斡旋求生的可能,他们却会像刀俎上的鱼肉般被剁得粉碎。

    所以,这些小人物都有着敏锐的嗅觉。就像大雨前搬家的蚂蚁,总能嗅到危险的味道,并提前逃离。

    安乐公主府的管家苏九就是这么一个小人物。

    从安乐公主出宫建府,他便跟在其身边,掐指算来也已经十七年了。

    人啊最怕数时间,因为一旦开始数了时间便会摆资历。若论资历,苏九在整个长公主府一定是排在最前的奴仆。但是排在再前的奴仆也是奴仆,便是荣宠集于一身,也改变不了他们卑微的身份。有无数仆人便是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过于张扬跋扈,最后主家或者少主出了事情被拉出去顶缸。

    虽然会觉得很冤屈,但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辩解,要怪只能怪命吧。

    可是苏九不想信命,尤其是在他看到安乐长公主一步步陷入泥沼后。

    有时他想不明白,这天下由谁来坐真的重要吗?

    由谁来坐天下,还不是一张嘴两只手,人活百年,之后皆是一堆枯骨,成为百姓天下人的谈资,任由别人评说指摘。

    谁来坐天下,不还得为天下事操碎了心,担心百姓饿了肚子,担心边疆战乱,担心江南遭了洪灾。

    黄河决了堤、田里起了蝗、这可都是要死人的,一死便是一片。那时便是英明神武的天子不也得乖乖下罪己诏,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吗?

    而对于他们这样仰人鼻息的小人物来说,便更是无所谓了。谁做了皇帝也缺歌女伶人,缺戍卒兵士,缺脚男商贾......

    他苏九给谁做管家不是做,何必为了所谓的情分丢了性命。

    再者说了,情分这种东西有时候都是一厢情愿。你念着情分,说不准主家从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你的性命在他们眼中或许与草芥无异。

    所以,当苏九得知安乐公主要谋反后,便毅然决定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报告给皇帝。

    这在苏九看来不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既然安乐公主的行为已经威胁到他赚取钱财养家糊口,甚至威胁到了生命,那么他就没有必要继续忠于安乐公主。

    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便是往大说开了去,他也是舍弃了小忠而换取大忠。

    从他走到大明宫宫门外的那一刻起,便没有了回头路。

    若是被安乐长公主知道自己背叛了她,那他肯定没有一丝活路。

    说明来意后,守卫宫门的卫士不敢怠慢,连忙叫人去禀报圣上。

    经过一连传话,消息终于到了李怀忠那里。

    皇帝此时正在紫宸殿里批阅奏疏,见李怀忠一脸愁容的侍候在侧,皱了皱眉问道:“怀忠,你怎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发生什么了?”

    李怀忠有些为难的说道:“回禀陛下,宫门外有一个人说自己是安乐长公主府的管家,有要事要向陛下禀报。”

    “哦?竟然有此事。”

    李显放下手中奏疏,思忖了片刻大手一挥道:“带他来紫宸殿,朕倒要看看他有何要事相报。”

    “老奴遵旨。”

    李怀忠冲皇帝恭敬一礼,急步出了紫宸殿。

    李显此刻心情有些复杂。

    这人既然声称是安乐长公主府的管家,肯定不会是冒名顶替之辈。

    如今李令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直是岌岌可危,此人这个时候来到大明宫,落井下石的可能性更大。

    过了约莫盏茶的工夫,苏九跟着李怀忠唯唯诺诺的走进了大殿。

    稽首行礼,孙九端是做足了礼节。

    紫宸殿内,皇帝在上首端坐,天子的威势将苏九压得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回话。”

    李显不想让苏九太紧张,故而语气放的和缓了不少。

    但即便如此,在苏九听来,亦是雷霆万钧,直贯九霄。

    “朕听说你是长公主府上的管家,求见朕是有要事禀报?”

    苏九此刻浑身都在颤抖,他虽然常侍李令月左右,但也许是相处久了的缘故,他并不觉得李令月有何难以接近的地方。但皇帝就完全不同了,一言一行都投射出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威势,直是叫人屏住呼吸,不敢落闲分毫。

    “回禀陛下,草民,草民确是公主府的管家。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不知陛下能否屏退左右?”

    苏九咬了咬嘴唇,强自使自己镇静下来。

    皇帝挥了挥手,屏退了身后摇扇的侍女,李怀忠也将紫宸殿中的内侍尽数驱赶了出去。

    苏九又朝李怀忠瞅了一眼,皇帝不耐的摆了摆手:“你便说吧。”

    “草民遵旨。”

    苏九不敢耽搁,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经过讲给了皇帝。

    李显听后心中直是大怒。

    李令月私自运送甲胄、兵器入长安城,已经可以定下谋反的罪名。但他念着骨肉亲情,将事情压了下来,便是想给李令月一个机会。他左等右等,想不到竟然等到这么一个结果。

    “你是说,公主要谎称病重,诱骗朕去探望?”

    皇帝的目光很冷,苏九被盯得后脊背一阵凉意,连忙回道:“回禀陛下,公主会在府邸周围埋伏精兵,陛下若是未带足够人马护卫,恐有危险。”

    皇帝点了点头:“你继续说,除了这些人外,还有没有其余同党?”

    李显此时已经彻底下了杀心,对待谋反绝对不能手软。他便要借着这次机会将李令月的同党一起揪出。

    既然李令月想托病骗他去探视,他便索性将计就计,演一出大戏。

    “回禀陛下,除了两位将军,还有郑家、卢家、萧家的几位小郎君......”

    苏九稍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在公主府内歃血为盟,定下盟约,说到时摔杯为号。只要公主将酒杯甩下,刀斧手便会从屏风后冲出。”

    李显此刻已经知晓了李令月的全部计划,可以说李令月没有任何取胜的机会。

    谋反者死,从犯同诛。

    李显现在要做的就是无情的杀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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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赐死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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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的事情有时就是这么奇怪,两个神仙打架,最后起到决定性效果的竟然是一只小虾米。

    苏九的一番话最终促使皇帝对安乐长公主下了杀心。

    荀冉在得知此事后反而轻松了不少。皇帝拥有全天下的资源,只要下定决心,没有失败的可能。

    事情按照荀冉预计的发展,安乐长公主果然按捺不住,谎称得了重病。皇帝派御医前往公主府诊治,一番医治下御医也十分配合的表示李令月药石无医,回宫向皇帝复命。

    皇帝命御林军穿上民服,分散在左右,并紧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尽出。

    一切安排妥当后,皇帝率领几十名亲随前往公主府探视。

    如李显所料,公主府外几乎没有什么可见的兵力布置。这些军卒要么隐藏在临近坊市,等待时机,要么已经换成了百姓的衣服,混迹在人群之中。

    李显心中冷冷一笑,一甩袍袖,阔步进入府邸。

    荀冉也随侍左右,这是皇帝的旨意,他自然不敢不从。

    整个公主府此时一片萧瑟,皇帝在苏九的引领下直奔李令月卧病的主室。

    李令月此刻躺在床上,脸色煞白。

    荀冉心中好笑,这长公主演技倒真是逼真,这脸上不知道抹了多少脂粉。

    皇帝坐到李令月的床头,握住她的一只手,喃喃道:“阿月,你不会有事的。”

    “陛下,阿月怕是不能,不能继续陪伴陛下了。”

    李令月艰难的半靠起身子,苦苦说道。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总爬到树上掏鸟蛋,最后父皇责罚的总是我。”

    “三哥...”李令月眼神中闪过一丝伤感,但随即消逝。

    “三哥,如果我们没有生在帝王家该是多好。”

    李令月惨然一笑,满是无奈。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显长叹一声,他似乎想起一些往事,心软了下来。

    “三哥再说什么,阿月怎么听不懂。”

    “你到现在都不肯对朕坦白吗?罢了,你不肯说那朕来替你说。你私自运送甲胄,兵器入城是何居心?你擅自结交武将,密谋结盟,有何图谋?你谎称重病不治,骗朕前来探视,是为何意!”

    李显一连质问彻底将李令月问蒙了,她愣了片刻,连连摇头。

    “这不可能,三哥你不可能知道的。是谁出卖了我,是谁!来人,来人啊!”

    情况有变,李令月来不及摔杯为号,索性大喊一番,希望赵旭和杜瑥可以及时率兵冲进来控制局面。

    可是她等了良久,也没有甲士冲进来,李令月有些慌了。

    “你还是不肯回答朕吗!”

    李显又换回了那副君临天下的姿态,冷冷注视着李令月。

    “告诉你什么,哈哈,你坐拥四海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李令月瘫倒在床上,怨毒的看着李显。

    “朕要你亲口说出来!”

    “阿月说了,三哥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李令月此时已经知道赵旭,杜瑥概是被埋伏的禁军擒获了,心中虽有不甘,却侥幸的希望皇帝能念及兄妹之情放她一马。

    “你醒悟的太晚了,刚刚朕给过你机会,可是你没有把握住。”

    “既然如此,多说何益!”

    李显冷冷道:“你这般死不悔改,便是去见了列祖列宗也抬不起头吧。”

    说完李显便起身朝屋外走去。

    走至屋门处,他驻足一顿道:“荀卿,送公主上路!事后用国公礼厚葬吧!”

    ......

    ......

    荀冉冷冷注视着李令月,眼前的这个女人再不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是一个蓬头垢发,如丧家之犬般的女人。

    “小冤家,你当真不肯放本宫一马吗?”

    李令月幽幽望着荀冉,内心存着一丝侥幸。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李令月这样的天潢贵胄。

    “公主的人围杀荀某的时候,怕是也不曾发过善心吧。”

    荀冉对李令月不感到丝毫的愧疚。若不是她一意孤行,走向歧路怎么会有今天。

    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做,偏偏要去谋反,荀冉真是想不明白。

    “公主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胜者王,败者寇,我没什么要说的。只希望一会你们不要弄脏我。”

    李令月自知无法活命,索性表现得洒脱一些,也免得叫荀冉看了笑话。

    “这点公主尽可放心,陛下赐了白绫送公主一程。”

    荀冉不着一丝感情的说道。

    对于皇帝的这一决定,荀冉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皇帝已经给过李令月机会,可她却丝毫没有悔意。若是现在双方换位,李令月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皇帝吧。

    “既然公主没有什么要说,那就不要耽搁了,荀某还得去向陛下复命。”

    荀冉挥了挥手,冷冷道:“送公主上路吧。”

    他身后禁军立刻拿着白绫走到李令月身侧:“公主,请吧!”

    荀冉默默注视着两名禁军将白绫绞在李令月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李令月的面色开始变的扭曲,她本能的开始挣扎但是却是无济于事。

    缢杀要比上吊来的快很多,没多久李令月便咽了气。

    荀冉上前查看了一番,见李令月真的断了气,淡淡吩咐道:“将公主入殓吧,陛下说用国公礼厚葬。”

    谋反之人通常都会被削去爵位贬为庶民,李令月能够以国公礼下葬已经是皇帝念及亲情了。

    荀冉也不想耽搁,阔步朝屋外走去。

    出了公主府,荀冉明显能感觉到街上冷寂的气氛。

    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搏杀,叛军肯定不甘心束手就擒,势必会死战到底。不过他们的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失败也是早晚的事情。

    正在这时,常子邺从远处跑来。

    荀冉见他一脸忧愁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沉。

    “发生什么了,你怎么这般模样?”

    常子邺苦苦一叹:“荀大哥,那林昌之供出谋反同党中有晋王了。”

    “如是这般,你为何会叹息?”

    “荀大哥你糊涂啊,陛下对晋王这般宠爱,怎么可能狠下心来像对待长公主那样对待晋王。剑南道叛乱的事情你难道忘了,明眼人都知道是晋王授意,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这案子是你查的,我怕陛下会因此迁怒于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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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烤肉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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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子邺说的不无道理。

    毕竟皇帝最宠爱的子嗣是晋王,便是晋王涉嫌谋反,皇帝都肆意袒护。如今安乐长公主的谋反案牵扯到了晋王,以皇帝的心思肯定不会让林昌之的供词公之于众。

    至于自己的处境,荀冉倒不觉得会多么糟糕。

    毕竟皇帝是一个极有政治智慧的人,这样的人大局观很强,明辨是非的能力也远超常人。

    “不过,这晋王是怎么牵扯到长公主谋反案的?”

    荀冉对此颇是有些好奇。

    晋王远在河东,而且似乎与安乐公主并不算很交好。即便安乐长公主有意与晋王里应外合,借用晋王的威望号召其在长安的拥泵投向自己,似乎也有些来不及啊。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你,防人之心不可无。”

    亲眼见证这么多权力争斗,荀冉终于明白为何皇家总免不了血雨腥风了。

    有时不是你想争斗,是被太多势力裹挟而不得不争斗。

    便说安乐公主谋反一事,牵扯到多少人。这些参与谋反的人,背后多是世家门阀,权贵望族。皇帝虽然有心借此机会打压世家,却不可能将他们尽数屠灭。

    到头来,这还是一个死局。

    “不说这些了,我们回府聊。”

    荀冉已经命人将安乐长公主的尸首装殓,眼下倒不急着向皇帝复命。这一次,原先计划的程昱武的势力也没有动用,少年意兴阑珊,此刻只想着与三五好友好好聚上一番,喝几杯小酒暖暖身子。

    ......

    ......

    此时的荀府厅院里已经忙作一团。

    婢女扶春、竹萍在梅萱儿的指挥下将各式肉片串在竹签子上,小心翼翼的码放在了瓷盘上。

    王勇封率着一众护卫将一张硕大的黝黑铁架抬到了院子中。铁架下的格挡里放有大量木炭,只要引燃,便可升起熊熊烈焰。

    荀冉笑道:“今天荀某便给大家做一款小吃,绝对让诸位赞叹不绝。”

    “荀大哥,用你的话说,你这是要立志做一名吃货了啊。”

    程明道从荀冉口中学到了不少古怪的词语,而让荀冉感到惊讶的是,程明道竟然十分迅速的将这些词语学到了手。

    “做吃货难道不好吗?整日开开心心的,总好过愁眉苦脸吧。”

    荀冉走到扶春身边,从瓷盘上取下一只竹签子,放到了铁架上。

    “诸位喜欢吃什么,就可以取来放到这铁架子上。只要在底下引燃木炭,就可以开烤了。”

    常子邺有些好奇的盯着这些竹签子,讶声道:“荀大哥,这样吃烤肉的方式还真是稀奇。”

    唐人吃肉的方式还是很原始的,一般都是用大锅煮炖。

    当然,这样吃起来一般索然无味,所以聪明的人家就会将肉腌制。

    至于烤肉......似乎只有烤鸡烤鹅的,烤肉串,这种东西出现简直是逆天啊。

    “这样烤制有几个好处。其一可以随取随烤,随烤随吃,不用担心吃不了的问题。”荀冉命扶春引燃了木炭,望着渐渐烧起的火苗,咽下一口口水。

    “其二嘛,这炭烤的方式可以让肉串各处均匀受热,不会出现夹生的情况。”

    唐朝有些地方有烤整羊的习俗,烤羊可和烤鸡完全不一样。

    架在竹竿子那么一烤,很有可能出现外焦里生的情况。从医学的角度上说,生肉是有很多寄生虫的,这样很不卫生。荀冉作为一个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四好青年,自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何况烤串这种东西绝对是人见人爱,拥有巨大的市场潜力。只要他稍稍改动下烤制方法,绝对能够风靡整个大唐。

    想到这里,荀冉嘴角几乎流下了口水。

    “荀大哥!你再不翻过来,可就要烤糊了。”

    荀冉一惊,连连道:“是荀某失态了。”

    他连忙将肉串翻了过来,继续烤制。

    要说将烤串烤出好味道最重要的自然就是调料了。

    所谓辣椒、孜然二选一,若是得到全部,更是逆天般的存在。

    要征服一个男人,首先要征服他的胃。

    荀冉可是要做征服全大唐食客的人,这调料上自然要下工夫。

    荀冉虽然不知道孜然具体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但肯定是唐代之后,因为他在西市商贾贩卖兜售的各式香料中都没有发现这种美味的调味品。

    事实上,孜然很可能是从波斯传入的,也就是说现在有可能已经有了孜然,只是还没有传到唐朝而已。若是能够彻底控制丝绸之路的西段,便可以从波斯搞到孜然。

    而至于辣椒,则完全不同了。

    哥伦布大航海发现了辣椒,后来几经辗转,等到辣椒传到了中国,应该已经是十六世纪末了。

    也就是说,除非能够制造出具有超远航程的巨船,且成功抵达美洲将辣椒带回,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培植出本土辣椒。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要知道唐朝虽然也经营海上丝绸之路,但总体来说吞吐量和质量都无法与陆上丝绸之路想必。而且大唐朝廷对于海运的重视程度也不及陆运。海运更多是一个精妙篇章上的修饰符,是为了衬显大唐强大国力的。

    看来,要想制作出像后世那样美味的肉串,任重而道远啊。

    不多时的工夫,荀冉已经将一串羊肉烤好。

    撒上盐巴,荀冉凑近闻了闻,虽然不及孜然、辣椒那么美味,却有一种原始的肉香。

    这种肉香也十分诱人。

    荀冉将烤串递给一旁的梅萱儿,笑声道:“慢着点吃,有些烫。”

    梅萱儿莞尔一笑:“奴家知道了。”

    唐朝人其实对于羊肉的需求很大,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唐朝贵族有鲜卑族血统。后来又有大量突厥人内附融合,造就了这种喜食羊肉的传统。

    不过,唐朝人对于鹿肉也十分喜爱。所以经常在筵席上会见到炙鹿肉这一道菜。

    不过这里的炙鹿肉是把整片的鹿肉削成小片,放到铁板上炙烤,与烤串完全是两种风味。

    荀冉如今倒想要尝尝,烤鹿肉串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少年将串好的几串鹿肉取来放在烤架上,静静等待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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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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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梅萱尔已经尝过了肉串。只见佳人娇羞的凑到荀冉身侧,柔声道:“郎君,还有吗?”

    荀冉心中好笑,心道这梅萱儿也是一个吃货啊。也罢也罢,谁叫他励志要做美食家呢。

    “你放心好了,这么多肉串,绝对管饱。”

    荀冉将铁架上的肉串翻了翻,在其上撒了一撮盐巴。

    “徐之兄,这烤...烤肉制作如此简单,为何旁人就不曾想到呢?”

    王维显然也对烤肉很感兴趣,看向荀冉的眼神中满是期待。

    不过这个问题可是不好回答,要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仅仅靠想象就能做出来的,敢于尝试才是最重要的,要不怎么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伟大呢。

    “嗯,荀某也是偶然想到,便试上一试,看来确实不错。”

    荀冉只能如此搪塞过去,至于王维信与不信,他就管不了了。

    相较于羊肉,鹿肉的口感更为适合常子邺,程明道这样的贵族。

    两人已经急不可耐的凑到铁架近前,学着荀冉的样子握着竹签子将鹿肉串翻了过来。

    看着油脂被炭火烧的噼啪作响,常子邺咽下一口口水,喜声道:“荀大哥,我先说好,这五串鹿肉都是我的了,谁也不许抢!”

    荀冉摆了摆手:“谁烤谁吃,公平公正。”

    不一会肉串便被烤熟,常子邺急不可耐的取下肉串,当即便咬上一口。

    嘶!

    “这肉串架起来烤确实与炙烤大为不同!”

    程明道也取来一串尝了尝,他并不十分喜食肉类,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荀冉这一妙手偶得实在是惊艳。

    荀冉神秘一笑,淡淡道:“各位先别急着吃,还有美食等着你们呢。”

    常子邺此时嘴里正咀嚼着烤鹿肉,听得荀冉说还有美食,直是瞪圆了双眼。

    今儿个是怎么了,荀大哥恁的化身庖厨,做起吃食营生了?

    “郎君,奴家猜上一猜,可是汤饼?”

    梅萱儿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脂,淡淡道。

    荀冉拍了拍手,笑声道:“马上你们便知道了。”

    便在此时,几名仆从将一口装满水的大锅端到了院子中。

    荀冉走到扶春近前,取来一串串好的萝卜,随手丢到了铁锅里。

    荀冉又取来串好的蘑菇,秋葵,白菜,茄子,芹菜等一一丢到了铁锅中。

    常子邺直是惊得目瞪口呆。

    平日里他们也常煮这些蔬菜吃,可却不曾串起来煮啊,这样做不是多此一举吗?

    荀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得意的说道:“若是大锅乱炖,煮出来菜蔬都混在一起,一来不雅,二来难以分食。若是串起来就全然不同了。你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蔬菜丢入锅中相应的格子,等到煮好取出就可以吃了。”

    麻辣烫这种东西很是诱人,可惜现在没有辣椒,只能用花椒调味,直是失去了不少味道。

    好在此时还是有糖,盐,酱油,醋来佐餐的,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荀冉之所以选择麻辣烫而不是火锅,是因为麻辣烫更为卫生。

    一口铁锅里有九个格子,足以供他们分食。

    而火锅,除非做出一个个单人小锅,不然不是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吃口水吗。

    在荀冉看来,唐代的分食制还是很不错的,既然是优良的习惯自然要保存下来。

    荀冉要把麻辣烫发扬光大,让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麻辣烫!

    众人听了荀冉介绍皆是很感兴趣。他们凑将过来,取来自己喜欢的蔬菜丢到铁锅对应的格子里。

    荀冉笑道:“怎么样,这冬天吃烤串麻辣烫是不是很过瘾?”

    常子邺,程明道对荀冉时不时创造一个新奇词语早就见怪不怪,倒是梅萱儿奇道:“麻辣烫?郎君,这麻辣烫是什么?”

    荀冉这才意识到唐朝人对于辣没有概念,看来这麻辣烫要改上一个名字了。

    “额,不如就叫冒菜吧!”

    “这个名字倒是贴切!”

    王维见串好的蔬菜在锅中时而浮起,时而沉下,抚掌赞叹道。

    荀冉淡淡道:“冬天天气严寒,吃这冒菜可以暖暖身子,荀某认为我们应该开一家冒菜店,专门向食客们提供服务。”

    常子邺疑惑道:“既然已经有了泡馍馆,为何还要重新开一家店来?以前的面皮和酸梅汤不也是在泡馍馆里售卖的吗?”

    荀冉却是摇了摇头。他之所以要单开一家店铺售卖冒菜,烤串,是想优化销售模式,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清晰分类,避免同质化。

    在唐朝,酒肆食铺肯定不会有这么先进的管理理念。荀冉若是率先做出,必定可以大大提升荀记这个招牌的影响力。

    冒菜,烤串放在一起售卖是极为合理的,荀冉后期还打算加入更多的美食充实店铺。

    “这是为了让食客们吃到最想要的食物,不必耗费精力去找寻。且时间长了以后他们就会养成一个习惯,想要吃冒菜和烤串就会去荀记冒菜馆。”

    常子邺对荀冉的解释似懂非懂,倒是梅萱儿噗嗤一笑:“郎君的意思奴家懂了,不若这件事情便交给奴家去办吧。”

    梅萱儿曾帮常子邺打理过泡馍馆,又负责过外卖的配送,对这些事情应该是得心应手。

    荀冉点了点头道:“如此这件事可就全靠你了。”

    “郎君尽管放心,奴家不会让你失望的。”

    梅萱儿心情很好,自从跟荀冉来到长安后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很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如果当时稍有迟疑,现在恐怕就是完全另外一种境地了。

    此时铁锅中的水已经烧开。

    荀冉示意仆人递来汤勺,探着身子一一将小格里的菜蔬捞出,放到小碗中。

    早有仆从调制好了小料,虽然跟后世调料口味上会有所不同,但聊胜于无,能够吃到冒菜荀冉已经很满意了。

    “快都来尝一尝,这东西和烤串一样都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火锅,冒菜,烤串这种东西吃的就是一个氛围。

    荀冉与一众好友围坐在一起,直觉得畅快万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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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厨王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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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菜和烤肉串很快就在大唐贵族阶层风靡了起来。

    上至天子亲王,下至国公侯爷,无不以食冒菜、烤肉串为幸。

    有了权贵的追捧,荀冉立刻将荀记冒菜馆的招牌打了出去。

    这次开店荀冉没有选择再用常家的名义,而是站在前台,接受百姓、官吏艳羡的目光。

    一来是因为他如今已经官拜左千牛卫大将军,拥有足够强大的权势,不用再担心寻常小鱼小虾的挑衅。即便是御史台的言官借此弹劾,他也可以轻松应对。

    二来这也相当于一种自污以求自保的方式。

    毕竟他现在身居高位,皇帝心中如何想荀冉实在是没谱。为了让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放心,荀冉只好表现的贪财一些。贪财就不会贪恋权柄,这样皇帝便可以放心了吧。

    荀冉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只希望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整个冬天便在一种和睦的氛围中度过了。

    等到来年春暖花开,莺****长之时,荀记冒菜馆已经成为西市数一数二的酒楼。

    荀冉更希望展现在皇帝面前的形象是一个贪财如命的奸商,而不是一个图谋兵权的大将。

    故而他除了每月的大朝会,几乎都不前往朝中,整日与常子邺、程明道、王维吟诗作赋,与名妓秉烛夜游,及时行乐。

    这一日午后,荀冉撑着一柄油纸伞匆匆出门。

    虽然马车就停在府门外不远,但就是这短短的几步,滂沱浇灌而下的大雨仍是溅湿了荀冉的衣襟。

    荀冉匆匆走到马车前,在仆从的搀扶下跳上马车。

    “去西市。”

    “郎君,不是先去齐国公府接常小公爷吗?”

    “不了,他会晚到一会,我们直接去西市冒菜馆吧。”

    “遵命。”

    ......

    ......

    此时西市冒菜馆外早已是车马如川,人头攒动。

    厨王赛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足足半月,长安城各大酒楼的名厨都齐聚在了荀记冒菜馆,等待争出一个高下。

    这次比赛的魁首不但可以得到五百贯钱,更会得到荀大将军的青睐,成为荀记冒菜馆的主厨之一。

    都说文人相轻,其实各行各业,同行们基本都互相看不起。

    就拿这靠给他人掌勺做菜的庖厨行业,你说自己做的菜乃绝世珍馐,绝对会有一票人跳将出来,与你争论一番。

    现下谁人不知荀记冒菜馆是长安城中最著名的酒楼。若是能够到这里任职,那绝对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何况这里的主厨一个月的月钱就有足足一百贯。十贯银钱就是一户寻常百姓一年的收入,一百贯钱的月钱绝对可以说是高薪了。

    荀冉之所以要举办这个比赛,一来是自污,二来却是有挑选名厨,以加培养的意思。

    唐朝烹饪的整体方式多为炖煮,这种做菜的方式便决定了很难有美味的出现。毕竟盐巴丢入浓汤之中,会被无限的稀释,油便更不用提了,根本起不到增加味道的作用。

    此时炒菜还未出现,故而荀冉想要搏上一搏,为大唐百姓造福,将后世著名的炒菜全部发明出来。

    不过荀冉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要想让他亲自动手,做出来的绝对也是暗黑料理。他虽然是个美食家,却绝不是一个好厨子。所以他才会办这个厨王赛,以期望遴选一些有天赋的厨子,帮助自己将那些著名的炒菜带到这个世界上。

    既然是荀冉办的比赛,规则自然也是由荀冉来定。

    荀冉下了马车,在百姓欢呼声中,阔步进入了冒菜馆。

    此时的冒菜馆大堂内的桌椅已经全部被挪空,五名绝世名厨齐聚于此,个个皆是神采奕奕,志在必得。

    他们见荀冉进了店内,纷纷拱手道:“见过护国公!”

    荀冉随意的摆了摆手道:“大家不必拘束,今日叫大家来便是想看看谁能制出最美味的珍馐。”

    他指了指案几上摆放的食材,淡淡道:“这些东西你们可以随意选取,限时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荀某来检验评判。”

    说完,荀冉便转身走到近前的一张胡床上坐了下来,凝神思考。

    让唐人来炒菜,这当然是个有些疯狂的事情。要知道唐朝还没有炒菜这个概念,不过凡事都得尝试一下才知道有没有机会。荀冉可不想就这么轻易认输。

    至于那些名菜菜谱,荀冉早就烂熟于心了。

    他早已将菜谱写了下来,细微至每个步骤、食材的配比数量都有提及。荀冉已经将菜谱交由府中仆从誊写,此时这五人应该都有一份。

    一个体重约莫两百余斤的中年男子领了一份切好的茄子,又取了白糖、盐巴、肉末以及少量的醋,满意的在侍从的搀扶下进了后厨。

    按照他选取的食材,荀冉猜他是要做红烧茄子了。其实在唐朝以前,茄子便一直是主要的菜肴之一。北魏时就有烧制茄子的记载,虽然并不是红烧,但也是环节繁复,可谓精雕细琢。(注1)

    另一个身侧瘦削的厨子取了一条鱼,几根秋葵,并着几枚鸡蛋。

    荀冉略微皱眉。

    这人是想做秋葵炒鸡蛋不成?这也有点太家常菜了吧......难不成,他要做的是秋葵鱼头汤?

    唐朝时秋葵便已出现,更是常常出现在唐人的食谱中。只是荀冉没有想到这秋葵最为食材的顺位竟然会如此靠前。

    剩下的三名大厨也纷纷选择了对应的食材,进入了灶房。

    从他们进入灶房的那一刻起,荀冉便开始计时。

    有了菜谱,剩下的就要看这些大唐名厨的发挥了。

    荀冉心中有着几分期待,但同时也很紧张。毕竟是横跨了一千余年,饮食口味上会存在很大不同,荀冉真怕他们做出暗黑料理来。

    便在他怅然时,常子邺兴致冲冲的走了进来,高声道:“荀大哥,你猜我把谁带来了。”

    荀冉定睛看去,只见一人身着暗红色花鸟云纹圆领长袍,头戴灰色四方幞头,脚蹬乌云靴,面目清秀,脸上透着一股不凡的英气。这英俊倜傥的儿郎不就是高适高达夫吗!

    “达夫兄,你怎么从陇右回来了!”

    荀冉兴奋的迎上前去,与高适抱在了一起。

    “就许你荀徐之回来,高某便不能回来了吗?”

    高适白了荀冉一眼,开起了玩笑。

    ......

    ......

    注1:北魏高阳太守贾思勰在《齐民要术》素食篇中,记有烧茄子法。文记:“缹茄子法:用子未成者,子成则不好也。以竹刀骨刀四破之,用铁则渝黑,汤蝶去腥气。细切葱白,熬油令香,苏弥好。香酱清,孽葱白,与茄子俱下。缹令熟,下椒姜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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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适此时返回长安着实让荀冉有些吃惊。

    要知道当初渭桥送别时高适态度决绝,荀冉以为没有个三五年很难和高适再相见。

    高适的性格极为要强,这点与冲淡平和的王维有很大不同。王维可以做到清心寡欲,一心向佛,而高适既然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官场,是绝不会轻易出世的。

    “实不相瞒,我这次回来是朝廷下了调令。吏部的公文送抵了陇右武威,高某也不得不从啊。”

    荀冉点了点头,轻声道:“达夫兄这次来长安准备待多久?”

    高适尴尬一笑:“实不相瞒,这次高某是来左千牛卫做参军的。”

    他这么一说,荀冉也有些尴尬了。皇帝授荀冉左千牛卫大将军的职位,高适肯定已经得知。想不到高适转了一大圈,竟然来到自己手下做事。

    常子邺见气氛不对,忙开口解围道:“高大哥既然回来了,我们可得好好招待你一番。不过高大哥回来的恰是时候,荀大哥搞得这个厨王赛怕是能让你一饱口福了!”

    荀冉轻咳一声道:“达夫兄,你别听子邺瞎说。这厨王赛我也是第一次办,心里可是一点谱没有。”

    高适摆了摆手:“这点徐之兄可不必担心,我看这来的都是长安城中的明厨,既如此,定会烹制出一桌珍馐美味。”

    荀冉心道这些所谓名厨在后世估计都混不到饭吃,好在他已经将菜谱做了出来,不然他真的担心这些名厨会做出什么暗黑料理来。

    门外隐隐有马蹄声。

    “是明道和摩诘吧!”

    高适眼尖,隔着几十步就看清马上之人。

    荀冉点了点头:“我邀请了他们,人多些才热闹嘛。”

    这些日子荀冉被裹挟到权力的漩涡之中,经历了太多黑暗的东西。

    整日勾心斗角,机关算尽,实在不是荀冉想要的生活。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荀冉自然要好好与三五好友一起放松一番。

    这点私心也不难理解。

    程明道与王维翻身下马,阔步迈进酒楼。

    见高适也在,二人皆是有些惊讶。

    “达夫兄这次回长安述职后便留下不走了,在左千牛卫任职。”

    “别光顾着说了,快坐。”

    高适将二人拉到食案旁,自己率先坐了下来。

    “听说这次徐之兄一改食物烹制之法,高某实是期待。”

    “荀某也是在探索,希望能够做的好一些吧。”

    有了前车之鉴,荀冉可不敢把话说满。

    等待名厨烹制美食的间隔,荀冉给众人准备了现烤的鹿肉串,以及一大盆冒菜。

    高适好奇的问道:“这是何物,高某上次离开长安时可是没有见过。”

    常子邺在一旁笑声道:“这是荀大哥刚刚做出的珍馐,烤肉串和冒菜!”

    “这名字倒也是有趣。”

    高适也不客气,拿起一串鹿肉烤串便嚼了起来。

    在陇右高适也经常吃烤羊,但那是整只烤制,经常会出现夹生的情况,十分影响口感。

    而这串在竹签上的肉片,薄如蝉翼,吃起来实在是入味。

    “这味道真是绝了!”

    高适由衷的赞叹,让荀冉十分得意。

    “达夫兄,你再来尝尝这个!”

    荀冉点了点铁锅里串好的菜蔬,神色悠闲。

    高适本来对荀冉就十分信任,吃过烤鹿肉串后更是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听得荀冉主动推荐,高适也顾不得什么姿态,拿起筷子便去取锅中的菜蔬。

    荀冉将装在小盘子里的调料递给了高适,淡淡道:“吃这东西一定要三五人一起,吃的就是个氛围。冒菜既能暖身,又可下饭,实是荀某最爱。”

    高适蘸着蒜汁吃了一串口菇,啧啧称赞道:“这味道比寻常煮来的蘑菇香多了。”

    荀冉心中长出了一口气。像麻辣烫冒菜火锅这种东西,其实吃的无非是底料和酱料。

    底料上,还可以用多种香料掩饰。但这酱料上就着实有些麻烦了。荀冉好不容易才将酱料调制出,却苦于没有足够的人试验。毕竟常子邺,程明道都是公侯之后,口味只能代表一小部分的贵族。要想试验这酱料受不受到广大长安城百姓的喜爱,就得再选出一出身寒门的人。

    试验各种生活阶层人的饮食习惯,才能更好的服务大众嘛......

    高适的出现彻底解决了这个难题,让荀冉意识到他确实有着配制酱料的天赋。

    嗯,技不压身,技不压身......

    高适从边镇回来,许久没有吃到珍馐,此番一发不可收拾,以风卷残云之势将一大半的冒菜吃了个精光。

    荀冉瞪大眼睛望着高适,这还是那个他认识的儒雅恪礼的高达夫吗?

    这样看,他身边朋友中隐藏的吃货真是不少。难道真应了那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荀冉咳嗽了一声笑声道:“达夫兄,别着急啊。一会还有名厨们烹制的美味呢。”

    经由荀冉这么一番委婉的提醒,高适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的有些失态,忙把手中的空签子丢下,用方巾擦了擦嘴尴尬道:“徐之兄所言在理。”

    ......

    ......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荀冉摇动了铜铃。各个名厨纷纷从后厨走出,他们面上有的带愁,有的带忧,荀冉给的时间确实有些少,加之他们第一次用炒的烹饪方法,实在是有些紧张。

    仆从将炒好的菜品恭敬放到食案上,请荀冉评判。

    少年大度的向众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将菜肴分到自己的小盘子里。

    唐代的分食制是荀冉一直提倡的,他可不希望因为炒菜的出现将这么好的制度毁灭。

    等到一众好友都分完,荀冉拿起筷子将剩下的菜肴拨到了自己盘里。

    荀冉先夹起一块红烧茄子,送入口中缓缓咀嚼。

    嗯,看来红烧这种技法放在哪里都吃的开。荀冉本来还担心厨子不能掌握红烧的精髓,现在看是他多虑了。

    入口滑嫩,油而不腻,如果满分是十分,这道菜荀冉至少可以打九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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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太子点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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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少年想要继续品尝下一道菜时,酒楼外忽然熙攘了起来。

    “太子殿下驾到!”

    荀冉一惊,这太子李贞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虽然心中疑惑,荀冉还是与一众好友一起迎到了门前。

    太子在十余名亲随的簇拥下朝荀冉走来,及到近前,李贞微微笑道:“荀郎君,你们在这里办厨王赛,怎么不叫上孤?”

    自从荀冉被皇帝封为左千牛卫大将军后,李贞便很少再宣召荀冉。这么做,一来是避嫌,免得皇帝以为太子结交京中武将心里不踏实。二来,太子也确实对荀冉心中有愧,不知见面该说些什么。

    无论太子有什么样的理由,北里五斗米那件事上他等于放弃了荀冉。

    如今荀冉虽然还是东宫出身,但心里难免已经埋下了一根刺。

    李贞要做的就是拔出这根刺,尽快缓和和荀冉的关系。

    荀冉冲李贞拱了拱手:“殿下快请!”

    太子一甩袍袖,迈步进了酒楼。

    那些厨子听闻皇太子驾临,个个吓得面色惨白,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荀冉将李贞让至上首,恭敬道:“殿下来的恰是时候,这些佳肴还请殿下品评。”

    好在除了荀冉,其他人都没有开始品尝菜肴。程明道恭敬将手中菜品递到李贞近前,和声道:“殿下请用。”

    自有试食太监前来,每样菜肴取一小份试食,确认无毒后,他才冲太子点了点头。

    李贞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回锅肉送入口中。

    起初他还不觉得有何特别,但越嚼越觉得味道醇美。

    “这似乎与宫中御厨所做有所不同。”

    李贞是储君,天下什么珍馐美味没吃过,现下却是啧啧称奇,倒也是一桩奇事了。

    “殿下,这回锅肉配以三勒浆口感最佳。”

    荀冉给李贞倒了一杯美酒,恭敬送上。

    在他看来,回锅肉这种下饭的菜肴绝对要配着美酒的。

    但李贞却是推手道:“这酒就算了,太医对孤说最近不宜饮酒。”

    荀冉见李贞的第一眼就感觉这个皇太子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看来真的被他猜中了。

    如今李贞双眼眼袋极为重,又是面色惨白,着实有些可怖。

    若是他脱下这身锦袍,怕是没有多少人会以为他是大唐皇太子吧。

    李贞又连着吃了其他几份菜肴,喝了一碗秋葵鱼汤,点头道:“这些菜确实不错,只是孤觉得还是少了一些味道。”

    荀冉心道缺少那么多调料,食材能做出这样的菜肴已经不容易了。做菜最重要的辣椒和土豆现在还在遥远的美洲,难道他为了成就一代厨神美名,还要造船出海,发现新大陆?

    “孤觉得还是这红烧...红烧茄子更胜一筹,此次魁首便定为它吧。”

    太子殿下既然已经发话,谁还敢反驳。

    那做红烧茄子的厨子已经喜极而泣,当即跪倒在地叩谢太子隆恩。

    李贞觉得有些煞风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起来。

    “荀郎君,这些菜肴孤觉得都十分不错,你命人抄一份菜谱来,孤要敬献给陛下。”

    荀冉脸上升起了一道黑线。

    堂堂太子殿下想不到也是一个吃货。这便也罢了,明明是李贞嘴馋,偏偏他还要拉出皇帝来背锅。

    罢了罢了,谁叫李贞是太子呢,与他讲道理不是自找苦吃吗!

    “臣遵命,臣这便命人写下菜谱,送入宫中。”

    李贞满意的点了点头,从荀冉的态度他看可以看出少年还是念着东宫的恩情的。只要稍加笼络,荀冉一定还是东宫的人。

    “你放心,孤也不会亏待了你,便以一张菜谱一千贯钱的价格买下你的菜谱吧。”

    荀冉心中着实有些肉疼。

    这些菜谱能够给他赚来的绝对不止几千贯钱,但太子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怎么能拒绝?

    荀冉只得安慰自己,这些菜谱到了宫中最多也就是皇家御厨知晓,并不会对自己的生意造成太大影响。

    难啊,人生真是难。就是想做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家翁都会被人盯上。

    “如此,臣便谢过太子殿下了。”

    ......

    ......

    送走了太子李贞,荀冉回到府中十分肉疼的誊写了一份菜谱,交给了一名小黄门。

    “这是荀某亲手写下的菜谱,烦请中使交给殿下。”

    “荀郎君便放心吧。”

    那小黄门有命在身也不敢多做停留,便冲荀冉拱手作别。

    让荀冉感到一丝安慰的是,他写出的菜谱只是九牛一毛,作为一个饕餮美食家,无数的菜谱都在荀冉的脑中,他可随意调用。

    “郎君,你身子乏了吧,奴家已经给你煮好茶了,快喝些吧。”

    梅萱儿见荀冉心情不是很好,十分怜惜的将茶水端来,柔声说道。

    荀冉望了一眼梅萱儿端来的茶水,眉头微皱。

    唐朝喝茶的方式与后世有很大不同。简而言之,唐代的茶叶是要先在大锅里用沸水煮的。后世所谓煮茶便说的是唐朝人喝茶的方式。

    更让荀冉无奈的是,唐朝人喜欢在茶叶里加入盐巴等调味品。好在经过他长时间的劝说,梅萱儿已经改掉了这个习惯,不过用大锅煮茶这一点小娘子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改变。

    “郎君为何皱眉叹气?”

    “萱儿,这茶叶我们能不能换种方式来泡。”

    “郎君这是何意?茶叶不都是拿锅来煮的吗?”

    看来煮茶的观念在唐朝百姓心中根深蒂固,荀冉要想将两宋茶艺带到唐朝,看来着实有些困难。

    不过荀冉还是要尝试,不然一直让他喝大锅煮来的茶一来不卫生,二来也味道怪异。

    “萱儿,我们可以把茶叶做成茶饼,这样喝的时候只要掰下来一小块丢入杯中,既可以随时冲泡!”

    “茶饼?”

    梅萱儿对荀冉口中蹦出新奇词语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不过还是有些疑惑。

    “茶叶还能做成饼状?”

    荀冉心中好笑,随口解释道:“自然可以,只要加了足够的压力,别说是茶饼便是茶砖也可以做出。”

    荀冉一下子就来了信心,用茶饼这种方式可以有效消除唐人是疑虑。人都不是傻子,只要他们开始觉得这样泡茶比煮茶方便,便会自然而然的用后世的方法泡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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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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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的茶道很大程度上是从宋朝茶艺演变而来的,荀冉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种文雅的喝茶方式在唐朝风行起来。

    当然这不可能一蹴而就,毕竟习惯这个东西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荀冉要做的绝不仅仅是将茶艺的好处讲给唐人听,而是要以身作则让茶艺成为一种高雅的风尚。

    唐人虽然尚武,不似两宋权贵们附庸风雅,但基本的雅致还是追求的。只要荀冉能够将饮茶文化和高雅画上等号,不需他卖力宣传,无数王孙公子,天潢贵胄就会理所当然的改变自己的喝茶方式,将茶艺奉为正朔。一旦这些站在权力金字塔尖的人改变了习惯,更多金字塔基的人也会跟风效仿。久而久之,饮茶的习惯才有可能被荀冉改变。

    西市经营茶叶生意的商贾多是蜀中人。

    荀冉知道,益州一代除了养蚕织锦,种植茶树贩卖茶叶也是一个重要的营生。

    这些茶叶经由行脚商人运到长安,质地好的售卖给王孙贵戚,质地稍差的则会由远道而来的粟特商贾大批收下,再用驼队跋涉万里运送到西域河中。

    和其他暴利的行业相似,茶叶生意也被长安城几大家族垄断。要想大批量的购得茶叶,便不可能绕过这几大家族。

    这茶叶行业的龙头是陇西李氏。

    因为沾上了国姓,很多人认为这家是皇亲。其实他们与皇家并无关联,血脉上更没有任何相承之处。

    李家的家主李初官拜扬州别驾。别驾这个官看似品级不高,却是刺史的副官。一旦刺史出现什么问题,别驾是可以直接顶上的,所以也不容小觑。

    当然以荀冉现在的实力,完全不需要太顾忌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少年还是觉得应该表现的和善一些,毕竟自己是谈生意的,莫要伤了和气嘛。

    李氏茶叶铺在西市最繁华的大街上,这些茶叶铺大多是前店后厂的模式,有自己的加工作坊,故而不会出现供给中断的情况。荀冉与常子邺一道来到了这李氏茶叶铺。

    荀冉轻咳了一声,淡淡道:“听说这李氏茶叶铺如今主事的是一个小娘子。看来由你出面再合适不过了。”

    常子邺怨念的瞥了荀冉一眼道:“荀大哥,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是个女子我就得上前搭话啊,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可是要做大事的。”

    荀冉笑着拍了拍常子邺的肩膀,安抚道:“是啊,既然要做大事,就得先把小事做好,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常子邺极不情愿的挪着步子进了茶叶铺,荀冉亦是跟着他进了店。

    唐朝时茶叶的售卖方式多是整售,故而来铺子里的都是大主顾。

    掌柜见荀冉、常子邺进了店,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来。

    “两位郎君,可是要来买茶叶?”

    他见两人身着华服,心道该是王孙公子,看来有大买卖了。

    “恩。”常子邺背负双手应了一声,他环视了铺子一周,朗声问道:“你们家售卖的茶叶听说可以占到三成份额?我们有一桩大买卖,要找你们主事之人谈谈。”

    掌柜有些犹豫的问道:“敢问两位郎君是替谁买茶叶?”

    虽然茶叶不似丝绸般精贵,却又是可以卖上高价的。这掌柜明显是怕常子邺出不起他想要的价格。

    常子邺有些不悦的说道:“我是齐国公的长子,怎么,你认为我买不起你们家的茶叶吗?”

    掌柜连连摆手:“不不不,看郎君说的,我这也是随口问问。既然是齐国公要买茶叶,自然没有问题。”

    “既然如此,还不叫你家主事之人出来?”

    “郎君有所不知,我家小姐一般不轻易出面的。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

    常子邺这下真的被这茶叶铺的掌柜激怒了。他本不是跋扈之人,但这掌柜仗着自己是陇西李家的家奴,竟然几次推诿。

    “本小爷今天还叫把话放在这儿了,你们的茶叶我买定了!速速叫你家小姐出来叙话!”

    见僵持下去也不能善了,掌柜摇了摇头拱手赔礼:“既然如此,还请两位郎君稍等片刻,某这便前去请小姐出来。”

    自有伙计招呼荀冉与常子邺坐下,送上茶水点心。

    对于常子邺的表现,荀冉还是很满意的。

    如果常子邺不表现的强硬一些,这李家小姐是绝不可能出面的。

    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一个身着胡服的女子匆匆从后院走来。

    荀冉见她穿着翻领袍衫,一身飒爽之气,直是有些惊讶。

    他早听说过陇西李氏世代与鲜卑人通婚,有胡人血统,但不曾想便是族中女子都似男儿一般,身着胡服。

    “便是两位想来买茶叶的吗?”

    这李家小姐走到荀冉、常子邺身侧开门见山的问道。

    荀冉淡淡道:“正是,想必小姐就是李别驾的千金了吧。”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人必定是李初的女儿。能够和她搭上话,荀冉的计划便已经成功了一半。

    “正是,不知这位郎君想要买上多少茶叶?”

    常子邺连连摆手:“不急,不急,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见李家小姐生的俊俏,常子邺胸头的怒气早已消了大半,立刻换了一副和善的样子,主动问起了对方的名讳。

    这姑娘倒也是爽快,一摆手道:“单字一个芸。”

    “原来是芸儿姑娘,我看你第一眼便觉得眼熟,许是前世见过呢。”

    到底是国公之后,谈情说爱的工夫一流,常子邺三两句就和李芸熟了起来,屋内的气氛也和缓了不少。

    荀冉见常子邺再说下去,怕就要问起李芸的生辰八字,忙轻咳一声道:“芸儿姑娘,我这个兄弟性子爽快,难免口无遮拦,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在古代随便问一个女子名讳是极为不礼貌的事情。这点,即便在豪放的唐朝也是一样。要不是李芸性子大度,常子邺和他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吃茶谈笑,早就被店中伙计叉出去了。

    “无妨的。只是某还不知道这位郎君的名姓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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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贩卖茶叶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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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姓荀,单字一个冉。”

    荀冉淡淡拱手一礼,惹得李芸捂嘴笑了起来。

    “原来你就是那个率军平定益州叛乱的荀冉荀徐之啊,我还当是谁呢。你可是长安城百姓心中的大英雄啊。”

    李芸似乎早就听过荀冉的名号,听她的口气似乎对荀冉还有一丝佩服。

    是啊,谁人不爱英雄呢,何况是像荀冉这样的少年英雄。

    “正是荀某,平定叛乱多是薛帅指挥有方,荀某不过是一马前卒,当不得芸儿姑娘如此夸赞。”

    李芸冲伙计摆了摆手道:“你去把铺子的大门关了,我有要事与两位郎君相商。”

    荀冉见李芸命人关了店铺,心中稍定。看来李芸是想坐下来与自己好好商谈这件事情了。

    常子邺亦是心中大喜,他很少对女子动情,但不知为何从看到李芸的第一眼他就喜欢上了她。所谓的一见钟情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以他常家的背景,要想迎娶李芸应该没有什么难度。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常子邺便将全部的精力放在了此处,至于商谈什么茶叶生意的事情,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荀郎君,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荀冉见常子邺一副花痴的样子,知道他是靠不住了,索性自己亲自上阵,与李芸洽谈。

    “实不相瞒,荀某想与芸儿姑娘商谈茶叶合作一事。”

    “合作?荀郎君想要如何合作?”

    李芸看向荀冉的目光有些警惕。这些年来,觊觎李家茶叶生意的人不在少数,打着合作名头的更是一个接着一个。这些人真实的目的人尽皆知,故而李家也不可能真的与他们交心合作。

    不过,这荀冉似乎为人很是正派,还是看看再说吧。

    李芸心中如是想着,荀冉知道她在考校自己,也不遮掩,便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给了李芸听。

    李芸听后眉头微微皱起,满是疑惑的问道:“荀郎君说的将茶叶制成茶饼,这种方式我倒是听过,只是要将全部茶叶做成茶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荀郎君是想将茶叶卖到西域去吗?”

    荀冉不曾想李芸会这么问,微微一愣旋即笑道:“确是如此,西域路途遥远,将茶叶制成饼状可以有效解约携带不便的问题。”

    “既然如此,荀郎君是想买什么等级的茶叶?”

    李芸见荀冉是真心想要合作,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淡淡道:“不同等级的茶叶价格可是差了不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大家初次见面,可以做到坦诚相待。”

    李芸的态度很明确,那就是在商言商,不要谈什么感情。尽管她个人可能对荀冉率军平叛剑南叛乱的行为很佩服,但那毕竟是个人层面的东西。

    在茶叶售卖上,李芸代表的是整个陇西李氏,不可能掺杂过多的个人情感。

    荀冉知道茶叶分很多等级,其实他并不需要最高等级的茶叶,但也不想要质地太差的,便冲李芸道:“便依着粟特商人买的那种品质来吧。”

    李芸点了点头。

    荀冉这么说,看来是懂行的了。

    “荀郎君想要多少?”

    荀冉略作思忖,答道:“粟特商贾定下多少茶叶,荀某便要多少。”

    西域茶叶的价格是长安的几十几百倍,故而才会有那么多的粟特商人不远万里带着商队穿越重重戈壁沙漠来长安收购茶叶。荀冉起初是想通过茶道改变唐人的喝茶习惯。但若是能够在这个基础上获得丰厚的回报,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事实上,粟特商人贩卖茶叶利润的很大一部分都被各个关卡的税收拿去了。

    便说玉门关的出关税,就能抽走他们利润的十分之一。

    而如果荀冉以朝廷的名义接下这个生意,就可以免除大部分的税赋,到时即便要与内庭再进行分成,所获得的回报也会远远多于粟特商贾所得。而且如果是以朝廷的名义贩卖茶叶,荀冉甚至可以派出军队随行护卫,这样商队便不会在行商过程中因为遇到马贼遭受损失。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荀冉得组建一只自己的商队,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荀郎君的胃口可真是不小啊。”

    李芸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了多年,见得人多了,可像荀冉这么豪爽的还真是不多见。

    “做人嘛,还是胃口大些好。不然小打小闹的,还真是没甚意思。”

    李芸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还需向阿爷禀报一番。”

    “那是自然。”

    “这是我的名刺。”

    李芸将名刺递给了荀冉,淡淡道:“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

    ......

    从西市回来,荀冉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梅萱儿。

    女人的想法往往比较细腻,他希望梅萱儿能够给出自己一些实用的建议。

    事实上,荀冉也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冲动。不过话已经说出去了,眼下也只能查漏补缺,看看哪里还有空子赶紧补上为好。

    梅萱儿这些时日也取了不少生意经,听闻荀冉想要做茶叶生意,第一反应是惊讶。毕竟茶叶这个行当可以说是十分垄断的,如果拿不到第一手的货源,相当于从一开始就输了。

    而且茶叶行业的排他性很严重,如果一个新来者不能很好的获得龙头的赏识,很可能被直接扫地出门。

    最让梅萱儿担心的是茶叶的质量。

    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分辨出茶叶细枝末节的差别,但往往就是这些细微的差别决定了茶叶价格的差异。若是那李氏茶叶铺将茶叶掉包,荀冉岂不是吃了大亏。

    “郎君,那芸儿姑娘所说的,你可不能全信啊。”

    荀冉点了点头。

    梅萱儿说的不无道理,生意场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

    第一次合作,双方心里都会有顾忌,在交换底牌之前绝不可能坦诚相待,这也是生意场上的潜规则。

    “不过那也要试试看,总不至于我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姑娘吓得节节败退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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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牙行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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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已经决意贩卖茶叶,荀冉便要着手组建商队了。

    长安城中最不缺的便是牙商。

    这些牙商相当于后世的中介,赚取的便是佣金。别看他们本身没有什么安身立命的硬本领,但嘴上功夫却是着实了得,白的能说成黑,黑的也能轻易抹白。

    荀冉要想组建商队,免不了要跟他们打交道。

    长安城西市有专门的牙行,里面做掮客生意的比比皆是。

    荀冉一早便与常子邺前往牙行,希望可以尽早敲定一应事宜。

    牙行的主事姓许,身着一身干净的布衣,见有贵客前来,忙迎身上前。

    “两位郎君,有什么需要小老儿效劳的?”

    这二人锦衣华服,肯定不是来谋营生的,许姓主事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找个地方坐下说吧,这样站着也不是个事。”

    常子邺心知组建商队的事情不可能一下完成,价格上也要与这牙行主事好好商议才是。

    “郎君说的对,快这边请。”

    主事将二人让进了内室,谦谦一笑:“这地方闲杂人等来的多,不得已隔成了一个个小格子,逼仄了一些,二位郎君千万不要在意。”

    “不碍事的,你也坐吧。”

    荀冉率先坐下,试探着问道:“如果组建一只商队,你认为需要多少人。”

    主事面露愁容。

    “郎君是要组建一只多大的商队?去往大唐各州,距离不同所需要的人数也有很大不同。郎君若是不能给小老儿一个明确的答案,小老儿也是无能为力啊。”

    荀冉也不藏掖,淡淡道:“荀某组建商队,是为了前往西域贩卖茶叶。当然也可以并着售卖一些丝绸,漆器。”

    “若是这般,那人数绝对不能少。”

    听闻荀冉要组建商队去西域,主事立刻打起了精神。要知道像他们这做掮客生意的,是按照介绍人头收取佣金的。介绍的人越多,自然他们得到了佣金就越高。

    稍顿了顿,那主事又问道:“不知道郎君是要身世清白的,还是对这一方面不太在意。”

    听他这么说,荀冉有些疑惑的问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那主事嘿嘿一笑:“郎君有所不知,这家世清白的呢,多是农籍,要想让他们跑商,非得有一大笔银钱呢。家世不太清白的呢,这方面的待遇要求的就低了不少。”

    他这么一说,荀冉立时恍然大悟。

    所谓的家世清白,在古代是很重要的一项考评标准。许多工作在招募伙计时都对这点十分看重。而如果伙计身上有劣迹,招募他的雇主也相当于承受了一定的风险,如果出了事情,雇主也是要承担一定的责任的。

    故而那些财大气粗的雇主在招募伙计时大多都会注明只要家世清白的,宁愿多花上点银钱,换得一份安心。

    主事见荀冉与常子邺来头不凡,也就是随口一说,在他看来二人肯定不会在银钱之上太过计较。

    谁知道荀冉却说道:“这方面荀某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希望主事可以替荀某多把把关。”

    “呃,好说好说,既然如此,小老儿明日一早便贴出告示,招募到足够的人选便派人去通知郎君。不知郎君府邸在哪个坊?”

    “永昌坊荀府,你便派人来这里找我好了。”

    荀冉随口答道:“至于银钱的事情,等全部人员确定应募后,我再一齐支付。”

    他从袖口掏出一个褡裢,将其推送到主事手边。

    “这是定金。”

    “郎君真是太客气了。”

    主事虽然如是说,手下却是飞快的把褡裢接了过来。

    “不过,永昌坊荀府...呃,郎君该不会是荀冉,荀大将军吧?”

    主事这才反应过来,皇帝陛下刚刚册封有功将士,其中那少年英雄荀冉恰恰就是眼前少年的岁数。荀冉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军,那可是顶天的人物哩。

    天子近臣,难不成今儿个真让他遇上了?

    主事又揉了揉眼睛,喃喃道:“郎君您真的是荀大将军?”

    荀冉摊了摊手:“便是荀某。”

    “小老儿真是,真是三生有幸,能够见到荀大将军,真是小老儿的福分呢。”

    主事激动的不能自已,整个身子都有些发抖。

    “不过,不过荀将军真的要招募身世不清白的人吗,这样可是有损荀将军的威望名声啊。”

    荀冉心道他现在做的所有事情,大多都是为了自污。他不仅不会担心名望受损,他更希望名望受损。只有这样才会让皇帝和太子安心,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言官彻底闭嘴。

    “主事不必担心,荀某这么做自有荀某的道理。”

    “诶,那小老儿这便去办。”

    ......

    ......

    回到府中,荀冉找来账房和管家,清算了一下现在能够拿出多少银钱。

    一番清算后,荀冉发现自家府中的银钱并不如他想象中的多,能够随意提取的活钱凡总只有两万贯。

    这银钱对于寻常百姓家当然是一个咋舌的数字,但对那些王公贵戚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荀冉就曾听常子邺说,他们府上一年的开销就不止一万贯钱。

    荀冉此刻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他开设乐器行、书坊、泡馍馆、冒菜馆,苦心经营下一年也就赚了两万贯钱,还不及权贵的零头。看来要想赚取足够多的银钱,光靠努力是不够的,一定要身居高位,只有这样才有足够的资本与别人讨价还价,才有能力守护自己在意的东西。

    不然即便拥有了再多的银钱,也如镜中花,水中月,随时可能被人抢夺走。

    “郎君,咱们的银钱就这么多了,你要是一下子全部拿走,恐怕府中的开销会跟不上啊。”

    管家忧心忡忡的望着荀冉,希望自家郎君可以改变主意。

    荀冉点了点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府中大小一应事宜一直都是梅萱儿在打理,他这个甩手掌柜自然落得轻松,但却对府中财务情况一无所知,竟然以为自己已经富可敌国......

    惭愧,荀冉现在真的是很惭愧啊。

    “如此,我再去想想别的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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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行脚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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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初步计算,组建一只商队最少需要三万贯钱。

    这其中自然包括所雇行脚商人的酬劳,马匹、货物自然也要花上一笔不小的银钱。至于沿途的打点,因为荀冉特殊的身份勉强可以省下。

    荀冉一次最多只能拿出一万贯钱,剩下的只能去找常子邺借了。

    常家家大业大,光是府上一年的开销就不止一万贯钱,叫他们拿出两万贯钱也不算强人所难。

    常子邺听闻荀冉要找自己借钱,立时拍着胸脯应了下来。旁的事情他不敢说,在钱上面他可从来不含糊。莫说荀冉要借两万钱,便是叫他把这两万钱全部赠予荀冉,常子邺也绝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荀大哥,不过这些钱都在柜上,一时不能全部拿出,要不你去跟那牙行主事说说,看能不能晚一点把钱交上。”

    荀冉苦苦一笑道:“他们那里肯定是不能宽限的,要不我先把银钱垫上,剩下马匹、货物的等你把钱拿到再去购置。”

    常子邺听到后有些歉疚的说道:“也只能这样了。”

    ......

    ......

    长安城,西市牙行。

    牙行主事许封正在牙行后的庭院内挑选人员。

    照理说行脚商人这样卖苦力气的放到哪里都是不愁没饭吃的。但无奈荀冉开出的酬劳太高,吸引了无数行脚商人前来牙行应募。

    许封心头直是乐开了花。平日里他都是求着这些行脚商人应募,端是吃了无数暗亏。现下看着他们无奈的样子,许封直是出了一口恶气。

    “我说林大哥,你今年都三十有六了,还跑什么商啊,在长安城寻个好点的铺面,安安生生过日子不好吗?你家里可是啥都有了,还那么拼干啥?”

    许封见林山凑将了过来,心底升起了一股鄙视。

    在行脚商这个行当,资历是没有任何用的。行脚商吃的苦多,所以拿的银钱也多,这是天经地义的。但这并不是说他们可以一直把这碗饭吃下去。商队一出发便要最少一个月,像荀冉组建的商队,要去往西域,那一个来回就最少要半年了。

    以林山三十有六的岁数,别说是去西域了,便是去武威一趟也得脱一层皮。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最好的选择便是盘下一个铺面,做点能够糊口的小生意,虽说不会大富大贵,但胜在安稳啊。

    若是这个时候再去做行脚商人,看似能够赚取一些可观的银钱,实际是拿命赌。若是在半路上遇到沙暴,或者碰到穷凶极恶的马贼,那可真是把命丢在路上了。

    “许主事,你可是不知道。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啊。我年轻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是气力,想着娶个好生养的婆娘生个小子,这辈子便也就圆满了。谁曾想,有了这小子后家里的各项花销都跟着长了不少。若我再不跑商,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实不相瞒,现在我家的米缸已经见底了,若不是去隔壁萧婶子那里借了一斗米,连饭都吃不上了。”

    林山之所以选择跑商西域,是因为这个商队会预付七成的酬劳,远远高于行业默认的四成。这样一来,即便他在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自家婆娘和小子也会得到足够的银钱过活。

    像他们这样的苦哈哈,能过一天是一天,哪里会想的那么长远。

    对于林山而言,能从西域跑商回来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那也是命。

    “林大哥,不是许某不照拂你,只是一行有着一行的规矩,若是我为你破了规矩,那之后会有更多的人要求许某破例的,许某可该怎么做人啊。”

    许封这话说的也在理,林山有些犹豫的说道:“许主事,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只要九成的银钱。”

    许封神色一厉道:“林大哥我拿你当兄弟才会好言相劝,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好好,之前的话就当许某没说,你赶快去另谋差事吧,别耽误了老婆小子的晚饭!”

    他这话说的极为尖酸刻薄,可即便如此,林山亦是压住了心头的怒气,不敢发作。

    他实在是太缺钱了,像他们这样的苦哈哈如果得罪了牙行的人,再想找个差事做就难于登天了。

    无论如何,他要应下这个差事。

    “许主事,这件事都是我不好,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拖大家后腿。若是路上出现什么意外,后果由林某自己承担。”

    林山说出这番话,许封脸上终于浮现了一抹笑意。

    要知道,做行脚商人最重要的素质便是卖命,既然林山肯卖命,他也没有继续阻止的道理。

    “这话在场的可都听到了,大家给许某做一个证,林大哥愿意自己承担责任。若是在跑商路中出现什么意外,牙行和雇主不承担任何责任!”

    在场应募的人大多都认识林山,知道他家里不好过,纷纷替林山打起了帮腔。

    “我说许主事,林大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别再挖苦他了。”

    “是啊,咱们做行脚商的哪个不懂道上的规矩?都是赚钱养家的,何苦为难呢。”

    “你便收下林大哥吧,道上有兄弟们一口吃的,便不会饿死他。”

    林山见许多熟悉的面孔替自己说话,感动的眼泪打转。

    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强自忍了下来,环着冲众人拱了拱手道:“林某谢过大家伙儿了,大家放心,路上有啥脏活累活大家都交给林某。林某若是有一句怨言,便叫老天爷把林某收了!”

    他发下一句毒誓,连许封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看你说的,我哪里要你发誓了。呸呸呸,你赶紧把话收回去。”

    许封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好了,林大哥这是最后一个。商队已经招满人了,大家伙都请回吧。”

    他这么一说,庭院里的行脚商立时炸开了锅。大家都是出来混日子的,不曾想帮了林山竟然砸了自己的饭碗。一些之前还替林山帮腔的行脚商纷纷后悔了起来,更有甚者开始暗暗诅咒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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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推举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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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山却是不管这些,千恩万谢的应下了。

    对于他来说,找到跑商的活计换些银钱给老婆孩子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至于旁人的指摘,他也只能厚着脸皮装作没有听见了。

    许封下了命令,便有牙行的伙计护院把行脚商们往外赶。

    “大伙儿都散了吧,以后再有好的机会,许某一定会第一时间想到大伙儿的。”

    许封不耐的摆了摆手,看着护院、伙计将一众行脚商人赶了出去。

    院子内如今剩下的都是要跟着商队往西域跑商的。

    既然有了商队,领队便要第一时间选出。照理说,雇主都会自己指派一名领队,这样在行商途中易于对商队进行管理。可是荀冉对行商实在不太懂,便委托许封帮着寻一个适合的人选。

    许封拿了荀冉一大笔好处,自然是吃人嘴短。

    何况他做了牙商这么多年,识人的本领早就已炉火纯青,这点事情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咳,大伙儿都是被许某选中的人,想必应该也懂得咱们商队的规矩。”

    许封扫视了一番院子里的人,朗声说道:“咱们做行脚商人的,最需要的就是吃苦,不肯吃苦的也做不了这个行当。想必这点大家都很清楚,许某也就不再赘述了。”

    他话刚说完,林山便道:“许主事,有什么事情您老就吩咐吧,大家伙都不是第一天出来讨饭吃了,我们都懂,不会给您老添乱的。”

    “还是林大哥真性情!”

    许封随意夸耀了林山一句,目光变得闪烁了起来。

    “其实,许某也是奉了雇主所托,要给咱们商队选出一个领队来。”

    他这话一说完,人群中立时开始窃窃私语。

    都是走商的苦哈哈,谁不知道领队走一趟下来赚的银钱最多。更何况领队往往都会是雇主的心腹,说不好就会被雇主收到自家铺子里做个主事掌柜,每月月钱领着,还不用风吹雨淋吃沙子,这么好的事情,他们便是做梦都会笑醒。

    “许主事,那你给大伙儿说说看,这领队怎么个选法?”

    一个身侧瘦削的中年男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他这一喊不要紧,其他行脚商纷纷附和了起来。

    “是啊,许主事,你给兄弟们一个准话,这领队怎么个选法?”

    许封心里问候了这中年男子十八辈祖宗,面上却是笑道:“不要急,大家不要急嘛。许某既然是受人所托,就不能不为雇主着想。这次商队是要去西域,路途极为遥远。所选之人一定要经历丰富,这样遇到突发情况时也好应变。”

    稍顿了顿,许封继续说道:“最好此人资历要高,这样也能服众。大家伙也给许某出出主意,看看咱们这些人中谁最合适。”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但凡涉及到了利益便会有纷争。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领队,在一众行脚商心中却是一个十分了不得的职位了。

    一时间院子里炸开了锅,这些行脚商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半盏茶的工夫也没吵出一个所以然来。

    许封有些不耐的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这样吵下去一天也得不出个结果。这样吧,大家伙一人领一根竹签子,在其上写上推举人的名字,写好后交到许某这里,许某派人核验后给出大伙儿一个答复。”

    “这个法子好,便按照许主事的意思办吧。”

    “是啊,是啊,就这么办吧。”

    这些行脚商人大多一起搭过队,跑过商故而对对方的名字基本都知晓。只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中的很多人最多只能写出自己的名字,要想让他们在竹签子上写出推举人的名字,着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许封见这帮行脚商人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心中暗骂废物。

    虽然极为愠怒,许封仍不得不出面叫来几个账房帮着行脚商将推举人的名字写在了竹签子上。

    就这么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许封终于核算出了所有的推举人。

    推举人主要集中在王大柱,薛虎子和林山三人身上,最后林山以微弱的优势胜出。

    这下连许封都感到有些惊讶。

    这许封平日里看憨厚的紧,似是个一竹竿打不出个屁的闷怂,怎么在行脚商中的威望这么高?

    不过这些事情许封却不是很关心,谁去做商队领队他许封都不会少拿一文钱,这领队反而会欠他一份人情。

    “咳,想必大家都听到了,林大哥依据大家伙的推举成为咱们商队的领队,大家伙儿都没有什么异议吧?”

    许封扫视了一番众人,见没有人反驳,满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对于在场的众人来说,他们已经获得了保底走商的机会,故而对谁成为领队并不十分在意。而对于林山来说,意义却十分重大。

    领队走商多出的那份银钱可以给自家小子婆娘多做一整套衣裳,还能再盖两间草房......

    这种从地下到天上的感觉让林山觉得有些眩晕,若不是许封一直拽他的衣角,林山真希望一直眩晕下去。

    “额,林某谢过大家伙的厚爱了。”

    林山冲在场众人一一拱手。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对于走商的苦哈哈们,最重要的规矩便是服从领队的命令。

    林山既然已经被推举成了商队领队,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便是树立自己的威望。

    “既然林某已经是了商队的领队,这里也有几句话与大家说说。不为别的,只是想交个心。”

    林山活了三十六年,这三十六年里见过了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事,自忖对人心了解的十分透彻。

    佛说贪、嗔、痴为三毒,在林山看来便说的很好。

    做行脚商的人大多家境不好,越是这样他们便越贪、越嗔、越痴,认准了一件事情往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到,一言不合就要开骂动手。

    “大家伙都是讨生活的,都不容易。既然大家伙应募要去西域走商,一路上就要互相帮衬一把。有年纪小的,年长的多帮两把,反正也不会掉上一文钱。”

    他这话说的虽然粗鄙却是极为在理,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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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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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负心多是读书人。

    对于这些卖力气的行脚商来说,只要不是涉及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大都是很仗义的。

    这仗义体现在一同走商的兄弟身上便是相互照拂。

    故而当林山说出方才的那一番话,众行脚商纷纷附和相应。

    林山有些激动的攥紧了拳头,活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权力的感觉。虽然这份权力十分卑微、脆弱,他仍然感到不亦乐乎。怪不得天下无数英豪都要去争皇宫的那张椅子,坐上了那张椅子便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便可以随意决定旁人的生死。

    便在这时,两个身着华服的少年郎君阔步走进院子。

    许封定睛一瞧,这两人不正是荀冉和常子邺吗。

    “雇主恰巧来了,大伙儿快来见过雇主啊。”

    众行脚商经由许封这么一招呼,纷纷便要朝荀冉拱手作拜。

    荀冉忙摆了摆手道:“大伙儿不必多礼,荀某来这里便是想给大伙儿说两句。”

    众人给荀冉和常子邺让开了一条小道,二人阔步走到许封近前,荀冉问道:“可是从所有应募的人中选出走商的人了?”

    许封应声道:“回郎君,所有人一共二百一十八,已经全部选中。而且按照您之前的要求,许某也已经选出了商队领队,便是这位林山。”

    荀冉顺着许封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林山垂下了头,不敢言语。

    “抬起头来。”

    荀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缓一些,不过也许是在军中的时间久了,虽然已经极力压制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一丝冰冷。

    “郎君,林某,林某见过郎君。”

    林山早就听说过这次的雇主是荀冉荀大将军,心中直是十分忐忑,此刻竟然连话都说的有些磕绊。

    “嗯,此次荀某组建商队前往安西便是要将茶叶卖到西域去。”

    林山虽然十年前随着崔家商队跑过一次西域,但那时主要是贩卖蜀锦等丝绸,而且是与草原突厥别部互市。草原人最看重的便是中原人的丝绸、盐巴,至于茶叶倒不十分在意。

    听荀冉说此次贩卖的主要是茶叶,林山心里有些打鼓。这荀郎君是想做些什么呢?

    “我与程昱武大都护已经打过了招呼,你只需将商队带到龟兹,届时把茶叶尽数交给程大都护就可以了。”

    荀冉之前思忖了良久,还是觉得把茶叶直接交给程昱武代售最好。

    寄售这种方式虽然看起来盈利周期要长上不少,但其渠道却好过由商队直接去集市售卖。毕竟程昱武与西突厥一战后在整个西域诸国中地位极高,说起话来自然是极有分量。

    由他出面将荀冉商队的茶叶出售给西域诸国的国主,其价格势必会比市价高上不少。

    当然,荀冉之所以选择由程昱武代售,还有着主动结交程昱武的意思。上次程昱武来到长安参加封赏大朝会,荀冉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几次想要登门拜访,却都是阴差阳错的错过了时机。

    如今程昱武已经率众返回了安西,要想主动向他示好只能通过别的途径。经由商队将一部分售卖茶叶的利润献给程昱武显然是一个极为取巧的办法,当然这其中有程明道的牵线搭桥。

    “程大都护?”

    这下林山着实有些站不住了,程昱武的名号他自然听过,以荀冉的身份能够结交程昱武自然不能理解,可是由林山出面洽谈茶叶寄售的事情,是不是有些不妥呢。

    荀冉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你放心好了,旁的事情我都已经跟程大都护说好了,你只要把茶叶安安稳稳带到龟兹节度使府即可。”

    吩咐完了林山,荀冉又冲众人朗声说道:“这次走商,荀某会预付大伙儿七成的酬劳,等大伙儿回到长安,剩下的三成也会立时付清。”

    稍顿了顿,荀冉继续说道:“并且此次走商所售卖茶叶得到的银钱,荀某会抽出一成奖赏给大伙儿。”

    林山为首的一众行脚商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盯着荀冉,目不斜视。

    “这是荀某为了酬谢大伙儿所设的奖赏,还望大伙儿能够用命。”

    其实即便荀冉不设立这份奖励,这些行脚商人也会用命。毕竟前往西域的丝绸之路极为凶险,不管是走玉门关还是阳关,都会遇到马贼的威胁,如果不用命不拼命很可能不能活着到达安西都护府辖境内。他们肯拼命,当然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但荀冉的这番奖励让他们极为感动,士为知己者,他们虽然不是士子但是也懂得报恩。荀冉这么看重他们,他们也会尽自己所能回报荀冉。

    “至于一路上的护卫,大伙儿不必再去请刀客。荀某会派出一支军队,将你们安全护卫到安西境内。”

    用军队护卫商队这种事情在大唐历史上极为罕见,但并不是没有。荀冉此举有些冒险,若是被言官盯上难免会弹劾一番。不过荀冉已经不会顾及那么多了。他现在首要要做的便是组建自己的商队,换句话说,此次贩卖茶叶到西域并交给程昱武寄售实际上是一次试水,是荀冉进入贩商的一次试水。

    如果效果不错,利润可观,荀冉计划加入更多暴利的商品如丝绸、漆器。他需要赚取更多的银钱以备不时之需。在荀冉看来,钱这种东西不是万能的,但拥有足够多的钱是绝对没有坏处的。

    至少他要赚取足够的钱,在将来成家后不会让自己的妻儿再为了银钱的缘故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这是一个属于男人的责任,荀冉自然不会去逃避。

    这些行脚商人现下皆是傻了。他们走商多年,都是由大伙儿出钱雇佣刀客护卫商队,还从来没有听说过雇主会出钱替他们雇佣刀客护卫的...等等,刚才荀冉说的明明是军队。

    对啊,荀冉是左武卫大将军,要想派出一支军队护卫自己的商队还不是十分轻松的事情嘛。

    想到这里,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冲荀冉叩首道:“荀将军真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我们以后就跟着荀将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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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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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解决了商队的事情,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和李芸敲定茶叶交易。

    李芸是陇西李氏大房嫡女,极为精练能干,在族中的地位极高。

    只要她答应的事情,不出意外一定可以做成。

    这一日,李芸约了荀冉到西市的太白楼吃酒,在荀冉看来这是李芸要和自己摊牌了。

    在商言商,任是谁都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利益让出,定会寸土必争。

    太白楼是长安有名的酒楼,遍数长安酒楼能与之争辉的也就渡月楼和宛庭居了。

    李芸将酒宴选在这里,足以体现对荀冉的重视。

    少年乘马车赶到太白楼时,李芸已经到了。

    让荀冉感到有些惊讶的是,李芸并没有率先进入酒楼落座,而是在马车中等着荀冉到来。

    “你来了!”

    荀冉拱手一礼道:“让芸儿姑娘久等了。”

    “我们俩在这儿说什么,快进去吧!”

    荀冉点了点头:“自该如此。”

    二人在仆从的簇拥下进了酒楼直接往二层雅间走去。

    此时雅间内已经被收拾妥当,一大桌的珍馐美味摆在食案最显眼的位置。

    虽然这里不会有炒菜,但也是山珍海味无所不有。

    荀冉与李芸按照主宾落座,李芸淡淡道:“荀郎君,你跟我说的事情我已经跟族中的几位主事都商议过了,我们同意将茶叶卖给你。”

    这点自然在荀冉的意料之中。

    “那么价格上可否给荀某一些优惠呢。”

    荀冉静静的看着李芸,声音十分温润。

    在谈生意时后出手的往往能够占据优势。

    荀冉一直在等李芸先张口,这样他便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分析李芸话中的漏洞。

    李芸摇了摇头道:“给你的价格已经很低了,若不是看你要整购,绝不会有这么低的价格。”

    李芸也是做生意的老手,竟然丝毫不肯相让,将价格死死咬住。

    荀冉其实本就不是想在价格上相争太多,只是略作试探。知道了李芸的底线后,荀冉也就不再强硬,淡淡一笑道:“如此,荀某便当交了芸儿姑娘一个朋友。”

    李芸毕竟在生意场磨砺了许久,知道荀冉肯相让是想借此与陇西李氏交好。

    “荀郎君这个朋友我认下了。”

    李芸替荀冉倒了一杯酒,淡淡道:“荀郎君可知这茶叶做成茶饼能够保存多久?去往西域少说也要三个月,这一路上风吹日晒,茶叶都在包裹之中,若是生了虫就麻烦了。”

    既然已经谈拢了生意,李芸也不介意给荀冉指点一番。作为一个贩卖茶叶多年的人,李芸在茶叶保存上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炒干的茶叶实际上能保存的时间已经很长,将其制作成饼状只是增加同等体积茶叶的容纳量。商队远行要穿越茫茫戈壁,浩瀚沙漠,每一处细小的空间都是十分珍贵的。

    “这点芸儿姑娘大可不必担心,将茶叶制成饼状不会增加它的保存难度。”荀冉小酌了一口高昌葡萄酒,淡淡说道。

    “那便好,只要商队安全抵达西域,不管是和突厥别部互市还是将茶叶卖给粟特国主,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芸见时机成熟,试探着问道:“不知荀郎君有没有兴趣和我们李家诚意合作?”

    “哦?”荀冉也来了兴趣,将酒杯放下神情专注的说道:“不知芸儿姑娘口中的这个合作是怎么个合作法?”

    “荀郎君应该听说过朝廷与回鹘人设立互市点的事情吧?”

    李芸消息倒也是灵通,竟然连朝廷还未明文发布的消息都提前知晓。看来这陇西李氏还真是不可小觑。

    荀冉也是偶然的机会听常子邺说起过这件事情,后突厥汗国被灭后,漠北草原的统治者也一下变成了回鹘人。相较于突厥人,回鹘人更为崇尚中原文化。虽然他们骨子里仍然脱不了游牧民族的习性,但至少肯尝试着从官方角度与大唐互市。这其实是一个双赢的局面,大唐能够从漠北换到牛羊皮;而回鹘人则能从大唐得到急需的盐巴、茶叶、丝绸。

    不过这样的事情有利也有弊。所谓的弊处指的就是通商开市后会有很多人以商队的名义前往漠北与回鹘人勾结,将一些大唐朝廷严禁出售的东西如铁制兵器带到草原。

    所以开商互市之后前往草原的商队也要接受朝廷严格的审查,商队的领队要是朝廷的人,其他行脚商虽然不用个个彻查身世,却也要有人作保,若是出了事情,这些作保的人也要担责任的。

    也就是说,能够组建商队前往漠北互市的大多有着非凡的背景,以陇西李氏的实力,要想组建一只商队前往互市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既然如此,这李芸为何会跟自己提及此事。

    难不成她是想和自己合作?

    “实不相瞒,荀某确实对此事略有耳闻。芸儿姑娘难不成也想组建一只商队前往漠北互市?”

    李芸噗嗤一声笑道:“若是组建商队我便不找荀郎君了。”

    稍顿了顿,李芸接着说道:“寻常的商货便是能够卖上高价,也没甚意思。不过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换到漠北的马匹,就再好不过了。”

    这个李芸的胃口还真是不小!

    荀冉心中颇是感慨。

    其实大唐适合养马的地方一直很紧缺,除了朔方、河西真正能够养马的地方几乎没有。如果能够借着互市的机会从漠北贩回一大批马匹,便可以有效解决边军战马紧缺的问题。

    这当然是治标不治本,但只要大唐与回鹘的关系一直像现在这样亲密,便能源源不断将战马从漠北输送到关内。

    当然,这样做肯定要获得朝廷的同意,看来李芸是希望荀冉出面替她和陇西李氏牵线搭桥啊。

    “荀某这么做,有何好处?”

    既然是跟商人打交道,说那些旁的东西都没有用,倒不如直接一些,将双方想要的东西说开来,好好交换一番。

    李芸也是生的一副豪爽性子,当即挥手道:“若是荀郎君能够帮着李家应下这卖卖,李家愿意将马匹所卖换得银钱的三成送到荀郎君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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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难兄难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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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当即应下。

    不过这些事宜都得等朝廷正式的批文下来才能运作,眼下荀冉只能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

    敲定了这件事情,荀冉与李芸皆是心情大好。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荀冉觉得有些微醉,便起身告辞。

    李芸也不强留,派人将荀冉送出了酒楼。

    此时已经夜色渐深,望着空中高悬的明月,荀冉怅然一叹。

    相较于这种闲适的生活,他竟然更怀念军营中简单紧凑的日子。那种日子虽然有些单一,却十分充实。与袍泽一起同甘共苦的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荀冉吟了一句诗,孤身朝大街上走去。

    一旁等候的马车车夫有些无奈的跑过来问道:“郎君,咱们不回府吗?”

    荀冉却是摆了摆手道:“无妨,我随意走走。”

    “这......”

    “你便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荀冉也不顾马夫劝阻,径自朝前面息壤的人群走去。

    走出不知有多远,荀冉见前面围着一去群人,便好奇着探身过去。

    “却说那荀小将军一箭就射瞎了叛将,众叛军一时群龙无首,军心大乱。荀小将军当即下令全军压上,瞬间便把叛军席卷了个七零八落。”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津津乐道的说着,仿佛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像他们这样的说书人,自然要加入一些传奇的元素,荀冉苦笑一声,走上前去问道:“老翁,那这后来益州城荀小将军拿下了没有?”

    老头白了他一眼道:“你恁的问这种话,荀小郎君可是天神下凡一般大显神威,那些虾兵蟹将如何抵挡的住?这益州城转瞬之间便被荀小郎君率众拿下,大军一时涌入城内,将城内叛军全部制服。”

    “听老翁这么说,这荀小郎君是以一己之力拿下了叛军咯?”

    荀冉只觉得有趣,好奇的问道:“这些老翁都是听谁说的?”

    “怎么,你这后生难不成以为这些是小老儿我自己编出来的?”老头见荀冉有拆台的意思,语气立时便严厉了起来。

    荀冉连忙摆手:“晚辈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若是老翁能够讲上一些细节,便是再好不过了。”

    “你这后生话怎么一次不说完,害的小老儿我瞎想。”

    老头伸出一只手,示意道:“你想听的东西小老儿我这里都有,不过你得先付银钱。”

    荀冉有些无奈的说道:“我身上不曾带银钱,不若老翁先讲,等到一会我派人把银钱送到你府上。”

    “没有银钱?没有银钱你在这儿装什么。快快快,闪开闪开,别耽误小老儿我说书。”

    见荀冉拿不出银钱,老头态度立刻急转直下,作势便要把荀冉赶走。

    荀冉有些尴尬的说道:“要不这样,你随我去府上取银钱。”

    荀冉真想听听这老翁如何编排自己,这故事最后的结局是如何。

    反正今夜也没有什么事情,便听听故事解解闷也挺好。

    “这还差不多!”

    老头心道荀冉上道儿,便冲人群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了,大伙儿散了吧。”

    ......

    ......

    荀冉随着老头儿一路来到前行来到一窄巷。

    少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刚想发问,便觉得脑后一痛,昏死了过去。

    等到荀冉再次醒来时,只觉得后脑十分钝痛。他环视左右,只觉得自己身处一暗室之中,虽然眼睛没有被蒙着,却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荀冉心道一定是被人从背后击昏带到这里的,可他昏迷之前唯一接触的就是那个老头。难不成那个老头就是个诱骗自己上套的铒,等着他往坑里跳?

    荀冉有些无奈,这伙人究竟是谁,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荀冉一概不知。这种绝望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荀冉觉得十分压抑。

    少年挣扎着要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双手已经被反绑在柱子上,几次尝试后,荀冉便放弃了。

    这绳子实在太粗,如果想要靠双手磨开实在太过艰难。

    荀冉闻到一股腐烂发霉的味道,甚至间或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陈香。

    便在这时,荀冉听到呜呜的声响,顺着声响望过去,荀冉只看到一个似豆虫般蠕动的人...

    定睛一看,荀冉才发现他是被人用麻袋套住了头,这才会没头没脑的四下乱窜。

    荀冉压低声音道:“你别乱动,往我这边来!”

    那“豆虫”微微一愣,旋即道:“荀大哥?”

    荀冉也是一愣。

    “子邺?你怎么会在这里?”

    常子邺苦苦道:“你先别说这些了,你能帮我把头罩打开吗!”

    荀冉惨然一笑:“我现在被反绑着双手,如何能帮你。你得先帮我解开双手的束缚。”

    常子邺思忖了片刻道:“这样也好,荀大哥我腰间的内里藏着一柄匕首,他们刚才搜查时许是没有发现了,我双手也被绑住无法自己动手,你快去帮我打开。”

    荀冉点了点头道:“那你靠些过来。”

    天无绝人之路,常子邺虽然双手也被反绑,但毕竟可以移动。磕磕绊绊连摸带爬的来到荀冉近前,常子邺道:“便在那里,你有牙咬住木柄,把绳子割开。”

    常子邺半蹲下来,荀冉正好可以够到。

    深吸了一口气,荀冉一点点的用牙齿将匕首往外挪。

    费了不知多大的气力,那匕首的木柄才是将将露出一个头。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吓得二人纷纷屏住了呼吸。

    过了没多久,见没啥事情,那守卫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常子邺长出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荀大哥,继续吧。”

    荀冉点了点头,继续用嘴将匕首往外叼。

    等到荀冉将整个匕首从常子邺腰间抽出时,他已经累的满头大汗。

    常子邺却是兴奋的转过身来道:“快把绳子割开!”

    荀冉试着叼着匕首去割那厚厚的麻绳。这匕首本十分锋利,若是手持很快便能割开绳索。可荀冉用嘴叼着匕首很难发力,过了许久那麻绳竟然只是起了一个小豁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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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绝境杀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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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此时已经是满头大汗,常子邺尽量将身子往荀冉身侧靠了靠,配合着荀冉割开麻绳。

    只是可气的是任凭荀冉如何用力,这匕首只在麻绳上划开一个细小的口子,距离彻底割开还差了很远。

    “荀大哥,你往另一侧用力!”

    常子邺的一句话点醒了荀冉。事实上从受力的角度讲,从两处反向切割要比从一处切割容易的多。

    荀冉压低声音说道:“那你快转过身子啊!”

    常子邺配合的转至另一边,荀冉咬紧木柄,开始从麻绳另一侧切割。

    不知过了多久,两处切口终于重合,只听得倏地一声,麻绳应声挣裂。

    常子邺连忙抽出双手将面上套的麻袋摘下,又从荀冉嘴中接过匕首。

    常子邺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替荀冉切割绑缚双手的麻绳。

    由于绳子将荀冉双手和木柱绑在一起,空间极小。

    常子邺十分小心的切割着,生怕出现什么闪失误伤了荀冉。

    不多时的工夫,常子邺便切开了麻绳,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在常子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你是怎么被带到这里的?”

    荀冉苦苦一笑,追问道。

    “说来话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逃出去吧!”

    常子邺分析的倒是在理,荀冉点了点头:“我们先去那边看看情况!”

    二人放轻了脚步走到屋门处,用手指戳开窗户纸,静静观察着屋外的动静。

    只见几名手持横刀的男子守在不远处的院门,神色极为冷峻。

    这里是哪儿?

    这是荀冉最想知道的问题。

    荀冉被人击晕时应该离西市并不算远,他们击晕自己后又掳掠了常子邺,带着两个人不可能走远,也就是说荀冉和常子邺如今应该还在长安城中。

    荀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如今他们二人一共只有一柄匕首,要想冲出这院子绝对不能靠蛮力,只能智取......

    荀冉初步算了一下,这个院子里的守卫有六人,要想全部撂倒他们,必须把他们分割开。那些守在院门处的不出意外是不会离开的,那么能动心思的便是守在屋门的这两个守卫了。

    “这样...”荀冉在常子邺耳边轻语了几句,常小公爷听后连连点头,赞叹道:“荀大哥你真是鬼才啊,就这么办!”

    常子邺按照荀冉的吩咐卧倒在草垛旁,荀冉亦是坐回了木柱旁将双手背了回去。

    “来人啊,来人,他要死了,快来人!”

    荀冉见时机成熟立刻大声叫了起来。

    那些屋外的守卫一惊,立刻打开屋门走了进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两名守卫一前一后朝荀冉走来。人的眼睛在刚进入黑暗环境的时候是无法适应的,故而他们没有发现绑缚荀冉双手的麻绳已经被割开。荀冉利用的便是这么一个机会。

    等到走在前面的守卫来到荀冉身侧,他才发觉情况不对,可荀冉哪里会给他呼救的机会,一个纵跃将他扑倒,随即将匕首狠狠划开了他的喉咙。

    那护卫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便死绝了,鲜血从他脖颈的伤口涓涓流出,喷撒了一地。

    若是放在一年前,荀冉杀起人来还会有犹豫。可是现在他已经是从沙场军走出的冷血统帅,绝不会有一丝的犹疑。

    那跟在后面的守卫想要逃跑,却脚下拌蒜摔倒在草垛旁。常子邺随即扑上前将麻绳套在了守卫的脖子上,狠狠的收紧想要将那守卫活活勒死。

    只是这守卫求生欲望极强,挣扎间竟然隐隐有挣脱的迹象。

    荀冉连忙赶上,在他后心狠狠补了一刀。

    看着守卫瘫软着滑了下去,荀冉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荀大哥,接下来我们该这么办?”

    常子邺丢下手中麻绳,焦急的问道。

    荀冉摆了摆手,示意常子邺让自己思考一会。

    如今屋门外的两个守卫已经被杀,院子里还有四名守卫。这些守卫见弟兄们许久未出来一定会起疑。正常人的反应一定是去搬救兵将院子团团围住,而不会孤身至险地。

    也就是说指望故技重施将其余四个守卫制伏是没有可能了。他们眼下最重要的是不引人注意的杀掉全部四个守卫。

    好在这些守卫身上都佩戴有横刀,他们可以拿来直接搏杀,不然要想靠着一只匕首取胜,真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冷静说道:“我们换上他们的衣服,尽量靠近那些守卫。到时他们没有防备,我们必须一击制胜。”

    “便听荀大哥的!”

    常子邺心中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便索性认了荀冉做主心骨,应了下来。

    ......

    ......

    守在院门的四个护卫熬了一夜,已经极为困乏。其中一身材瘦削的男子正盘算着换岗的守卫何时能来。

    “他娘的,都已经到时间了他们还这么拖拉,耽误老子睡觉!”

    另一个满脸痦子的守卫调笑道:“睡觉,是跟娼妓睡觉吧?你小子也就这点出息,赚的银钱全花在女人身上了吧?”

    “你懂什么?那种感觉真是如同神仙一般!”

    身材瘦削的男子此刻思绪已经飞到了平康坊,兀自沉浸在遐想中。

    “得了吧,谁不知道那地方是销金窟,你小子这是不想娶婆娘过日子了吧?”

    痦子脸一脸不屑的说道:“再说了,找个婆娘还不是一切随你,何必白白往外扔银钱。”

    “大哥,他们出来了。”

    一个身材稍显高壮的男子在一旁提醒道。

    “屁大点事也要查看一番,依我看不过是耗子罢了!”

    痦子脸抬头瞥了从屋外走出的二人一眼,啐出一口浓痰。

    等等!他们为何一直都低着头,比起吴二狗和沈七他们的身材似乎也低了不少。

    “不好!”他刚呼出声,荀冉与常子邺已经抽刀而出。

    二人十分果决的挥刀朝四名守卫砍来。

    稳准狠,直是刀刀要命。

    痦子脸想要拔刀,但也许是太过紧张,横刀竟然拔不出来。

    他绝望的看着横刀划过一道弧线,砍向自己的脖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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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绝境杀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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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中飞起一颗好大的头颅!

    其余三名守卫大惊,连忙拔刀相迎。

    荀冉斩下痦子脸的头颅也未做停歇,立即挥刀朝近前那身材瘦削的守卫砍去,这一刀瞄的恰是他的腰身。这位置不高不低,这守卫极难招架,竟被逼到了角落。

    另外两名守卫一齐向常子邺围攻。

    常小郎君暴怒下刀光闪耀,杀气腾腾,竟然以一敌二还占据了小小的上风。

    那被逼到墙角的守卫硬着头皮挥刀迎上,但只应了两个招式便被荀冉借力一抹,在胸口开了一记大口子。

    荀冉紧接着便一刀插透了守卫的胸腔,如柱的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边常子邺虽然占据了优势却是一直不能结果这两名守卫。看到荀冉抽刀前来,常子邺自是心中大喜。

    “荀大哥,快来帮忙!”

    荀冉加入后战况立刻呈现一边倒,没过多久,那两名守卫便被二人击杀。

    荀冉和常子邺收刀入鞘,将四人的尸体拖到一旁的草丛中,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怎么做?”

    常子邺满怀期待的望着荀冉,杀人后他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的愧意,只有无限的爽感。

    “我们出了院子便沿着小道走,找到角门便出去!”

    荀冉心道这宅院足够大,他们现在只是暂时安全,要想真正脱离险境,便要尽可能快的离开这里,不能有一丝的犹疑。

    ......

    ......

    荀府之中,梅萱儿愁容满面的在卧房踱步。

    荀冉这么晚还没有回来,一定是出事了。那马车车夫回到府邸后也是一脸诧异,以为自家郎君早已回到府中。

    “小姐,要不咱们报官吧。卢尹令与郎君有交情,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竹萍见梅萱儿这般痛苦,在一旁出起了主意。

    扶春也说道:“是啊,卢尹令可以叫人挨着各坊搜查下去,一定可以找到郎君的下落的。”

    扶春对荀冉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她是荀冉的贴身丫鬟,要尽心服侍他。二来她将来也是要做荀冉房中人的,自然不能忍受荀冉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消失。

    “你们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

    梅萱儿摇了摇头,长叹道:“只是我若现在报官,郎君再回来了,卢尹令那里该如何交代?”

    “小姐说的是,那便再等等吧。”

    竹萍一脸愁苦,但既然梅萱儿已经决议,他这个做婢女的也没有权力置喙。

    “小姐,郎君回来了!”

    管家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看他一脸欣喜的样子确实也不似扯谎。

    梅萱儿大喜,忙向屋门迎去。

    她刚到屋门,荀冉和常子邺便行到近前。见荀冉蓬头垢面,手腕处还有隐隐血迹,梅萱儿险些吓得晕死过去。

    “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荀冉苦笑道:“说来话长,你先让我坐下喝口水吧。”

    “那是自然,是奴家失态了。”

    梅萱儿面颊一红,连忙吩咐扶春去给荀冉,常子邺准备茶水。

    此时荀府所喝茶叶已经从煮改为泡,也不再放盐巴等调味,十分接近后世的饮茶习惯。

    不过荀冉此时已经十分口渴,顾不得品茶,一仰脖将一壶茶水尽数灌下。

    梅萱儿见荀冉如此,心中十分心疼。

    “郎君你慢些喝。”

    “常小公爷你也慢点喝。”

    扶春又取来一壶茶水,在一旁轻声道。

    “是谁人把郎君害成这样,奴家跟他拼了!”

    梅萱儿虽然是女儿身,若是逼急了却已是飒飒英傥。她绝见不得荀冉现在这个样子。

    荀冉一连饮下两壶茶水才稍稍缓了过来。

    他和常子邺杀掉跨院里的守卫后沿着府中小道一路急行。由于他们身上穿着护卫的衣服,天色又暗,即便遇到了巡逻的守卫他们也没有被拦下。

    从一处角门逃出后二人便直奔荀府而去,由于没有马车拖到现在才得以回府。

    “这帮天杀的贼人,别让小爷我查出幕后主使之人,不然小爷我非得把他生吞活剥!”

    常子邺从小被齐国公捧在手心里,年纪稍长更是和一帮纨绔子弟飞扬跋扈,哪里吃过这种暗亏。这个仇他若是不报,便真不是常子邺了。

    荀冉和常子邺急着逃走,并没有留心观察府邸的位置。但他们基本可以肯定那座宅子在崇仁坊。而且从巡逻的守卫那里他们得知这个家主并未入朝为官,看来却是一门阀世家了。

    此刻荀冉却并不着急,追查这种事情要抽丝剥茧一步步来,太急了反而不会有好的效果。现在应该急得反而是加害他们的背后主使。

    “这不会是安乐公主的余党吧!”

    常子邺却是个急性子,当即便猜测了起来。

    安乐长公主一党意欲谋反已经伏诛,但肯定有很多同党还留存在长安。这些同党势必对荀冉恨之入骨,本来他们抱上安乐公主的大腿可以飞扬跋扈,现下却得夹起尾巴做人。

    荀冉摇了摇头:“我觉得倒是未必。这安乐公主的余党虽然未尽数剿灭,但也抓了不少。剩下的多是一些虾兵蟹将,怎么可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实力。”

    据荀冉的估计,那府邸至少也是侯爷的级别规制。能够雇佣那么多守卫,其财力势必也不俗。这样的人肯定早就牵连进了长公主案,怎么可能还能大摇大摆的过着逍遥日子。

    “那会不会是晋王的人!”

    常子邺咬了咬牙,抛出了另外一种可能。

    荀冉结的仇家并不多,但晋王和安乐公主却是最重要的两个。

    荀冉本就是东宫的人,又随军平定了益州叛乱,自此成了晋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晋王自然有足够的动机。

    晋王虽然已经就藩,在长安也有一干死士,他也有足够的实力。

    不过荀冉总觉得此事不像是晋王所为,毕竟晋王若是想动手早就可以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呢。难不成他是想给世人一种假象,从而将自己彻底摘清?

    “如果是晋王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郎君这些时日还是不要出府的好。”

    梅萱儿一想到荀冉得罪的是晋王,便觉得心头压了一块巨石,一刻喘息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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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所谓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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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很平静。

    荀冉照旧每天早早起来温书、写诗、习武、打拳。

    但再平静的湖面,隐藏在其下的也是汹涌的暗流。

    长安城这一大湖不知有多深,荀冉要做的便是在不淹死自己的情况下尽量探探底。

    找出那日绑架荀冉和常子邺的人并不容易,但也并不是毫无线索。至少荀冉记得那座宅子是在崇仁坊。崇仁坊住的权贵一共便那么几十个,一一查下去最会有收获。

    荀冉也确实已有所获。

    但今年春闱将至,整个长安城涌入了不知多少读书人,荀冉虽然已经摸索到了一些线索,却也不得不暂且压下。毕竟,即便他在这个时候发难,皇帝也不会有多大的心思裁夺。

    人心最难忖度,做好这一点,才是大修圆满。

    唐朝的科举并不像明清那般,一次凡总入榜只有一百余人,可谓竞争激烈。故而有些士子便会结成同盟,前去拜会身居要职的同乡,希望可以提携一把。投行卷当然也是一个法子,不过这更像是撞大运,更多的行卷像是石牛入海,自投递后便杳无音讯。

    至于那些心思缜密的,似乎会前往亲王公主举办的诗会,尽情赋诗以混个脸熟,希望贵人能够提携一把。

    寒门子、世家郎各显神通,为的便是能够在春闱放榜时榜上有名。

    永昌坊进士居。

    二层雅间中,高适、王维、荀冉、常子邺围坐一桌,一边饮酒一边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常子邺微微皱眉道:“荀大哥,要我说,这事情明摆着就是独孤义做的。既然咱们已经有了证据,为何不把这贼人揪出来,绳之以法?”

    常小公爷显然对上次被绑架的事情耿耿于怀。天知道那伙人想做什么,若不是他和荀冉急中生智割开绳索,杀将出来,怕是便不能坐在这里喝酒了。

    荀冉却是摆了摆手道:“你以为我不想将此贼揪出来吗?只是你认为现在发难有几成胜算?”

    “这...”

    常子邺愤恨的空挥了一记拳头,心情十分沉闷。

    荀冉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但绝对是个快意恩仇的人。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一直是荀冉的处事原则。

    种种迹象将矛头指向了独孤义,他也确实有这个动机行凶绑架。

    去岁长安大旱,荀冉奉命勒令长安大户献出囤积的米粮以赈济灾民。这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独孤家,独孤义作为家主自然不能眼见家族利益受损,遂打砸了独孤辰设立在城外的粥棚。

    虽然最后荀冉通过手段从独孤义那里得到了献出米行的保证,可是以独孤义的性子势必嫉恨在心,若有机会肯定会伺机报复。只是荀冉自那以后便随薛武礼领兵入蜀,他一直没有机会。等到了荀冉回京,这独孤义怕是再也按捺不住,便有了买凶绑架的事情。

    “独孤家根基深固,如果不能找到足够的证据将其扳倒,后患无穷啊。”

    荀冉的这番话得到了高适的赞同。

    “徐之兄说的不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独孤家是关陇世家的头面,屹立百年不倒自有他的道理。跟这种世家对抗只能取巧不能用蛮力,不然被反噬岂不是可惜。”

    “那,那就任凭那老贼嚣张?”

    常子邺显然有些不甘心,狠狠一拳砸在了食案上。

    荀冉淡淡一笑:“谁说我会任由那老贼嚣张了。我在等一个突破口,如今这突破口被我找到了。”

    “突破口?”

    常子邺愣了片刻,随口一拍脑门似乎明白了荀冉的意思。

    “荀大哥是说春闱......”

    荀冉点了点头道:“这还得多谢达夫兄,若没有他的提醒,我还不一定能想到这点。”

    高适夹起一片酱羊肉送入口中,和声道:“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这独孤家虽是世家,但要想入朝为官靠的还得是科举的路子。不过以独孤家族的实力,要想死保几名族中后进翘楚中榜却不是什么难事。”

    他这话虽然说得隐晦,但在座众人皆是心照不宣。

    所谓世家强横,便强横在此处。

    他们能将白的变成黑的,黑的亦能变成白的。

    遍观每年放榜的名单,世家子弟占据十之其九。这其中当然有利益交换,要知道唐朝科举阅卷时是不封答卷的,那些批阅士子答卷的官吏最高不过五品,要想在朝中混,哪个不得给世家门阀点面子?

    故而有寒门子弟感叹科举不过是一障眼法耳,最后能够入朝为官的人中,还是多以世家子为主。

    “徐之兄是说这独孤义与几名考官暗通款曲,为族中后进子弟谋得交换?”

    王维浅酌了一口三勒浆,淡淡问道。

    “不错,这便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荀冉双眼眯成一条缝,望着窗外的大街,不疾不徐的说道。

    其实皇帝陛下早就对世家把持朝政不满,无奈于世家门阀根基太深不好一下拔除。要知道隋炀帝杨广就是因为剪除世家势力太过急切,最终被世家反噬,丢了江山。

    如果说宋朝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有唐一朝却是皇帝与世家门阀共享江山。

    皇帝便是世家门阀的一个推举的代表,如果皇帝将所有世家得罪个遍,那么他离王朝倾覆也就不远了。

    荀冉要做的便是在世家门阀之中切上一个小口子,给皇帝一个下手的理由。

    “只是那老狐狸狡猾的紧,做事势必不留痕迹,我们又怎么能抓到他的把柄呢?”

    常子邺还是有些忧心。春闱这种事情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要想得到独孤义勾结考官为族人牟利的证据,着实有些难啊。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结交几个独孤家参加春闱的士子了。”

    荀冉说的很轻松,高适拊掌赞叹道:“徐之兄说的不错,这些世家子个个心高气傲,无不目空一切。只要能够跟他们搭上话,未必不能握紧证据。”

    “这进士居是独孤家那几个士子经常要来的酒楼,我们便在这等着,鱼儿总会上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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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一门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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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家成才的后进晚辈并不算多,但因为背靠大树,他们的名望确是不低。

    其中以大房独孤义的长孙独孤介名望最盛,独孤介之下的是三房的独孤孺,六房的独孤硙。这三人被整个独孤家推崇为家族后进晚辈中的翘楚,几乎没有任何争议。

    在这样的世家大族中,所有兄弟都是从上至下统一排行的。

    独孤介是二郎,独孤孺是九郎,独孤硙则是十七郎。

    三人结伴行至进士居吃酒,那独孤介率先走进酒楼,独孤硙和独孤孺紧紧跟在身后。他们是提前定了位置的,故而直接上楼往二层的雅间而去。自有小二伙计殷勤的招待侍候着,生怕怠慢了贵客,吃掌柜的一顿挂落。

    三人进到题有“终南山”的雅间中坐定,独孤介笑道:“九郎,听闻你这次春闱志在夺魁,许是投了姚相的行卷了吧?”

    他这话夹枪带棒,独孤孺如何听不出。只是独孤介毕竟是长房嫡出,大郎病逝后,独孤介便是长房长孙,如何也不是他们能得罪的起的,

    独孤孺心道忍一忍便好:“二郎说笑了,谁人不知二郎的才学在族中是最好的,二郎都不言能夺魁,谁敢说夺魁?再者说了,我与姚相只是一面之交,我并没有向姚相投行卷。”

    他这么说便是告诉独孤介,自己没有背叛独孤家,搞那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

    要知道在独孤家这样的世家门阀中,凡是参加春闱的族人都会把行卷交给一名有威望的族人,由他统一投到各权贵府上。背着族人自己去投行卷往小了说是任意妄为,往大了说却是背叛家族的行为。

    对于这些从小长在家族大院中的郎君,背叛家族就等于断送自己的仕途。

    独孤孺当然知道独孤介的用意。三房和大房向来不和,前些时日更是为了渭河旁的万亩良田争得面红耳赤。独孤义仗着自己家主的身份,强行将其中八千亩划到大房名下,惹得整个三房愤慨不已。

    独孤孺是三房嫡孙,对此事自然也有耳闻。他知道独孤介是在警告自己并示威,只是独孤孺也不是那么好威胁的。

    独孤硙见两位兄长唇枪舌剑,暗藏杀机忙出来打圆场。

    “两位兄长,不管是给谁投行卷都是为了独孤家,我们兄弟三人若是能够同时上榜,那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独孤硙在三人中年纪最小,只有十五岁,性子却是冲淡平和。由于六房在整个独孤家的地位并不算高,独孤硙也乐得自在,不用被人当做工具去和兄长们争夺房产,田亩,商铺。

    这些都是衡量各房硬实力的东西,谁拥有的越多谁的实力便越强。

    “十七郎说的不错。”独孤孺给三人各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敬向了独孤介。

    “若是我们三人同时进士及第,那真是光耀门楣的事情。”

    他兄弟三人其实才学并不差,只是在同窗中不算拔尖。但有了独孤家这面大旗,这些都可以轻松被掩饰过去。

    以他们三人的才学,以独孤家的背景即便三人同时上榜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

    “孺敬二郎一杯。”

    伸手不打笑脸人!

    即便独孤介对这个九郎有各种不屑,但明面上的事情总归还是要做的。他晃了晃酒杯,大笑道:“九郎实在太客气,这杯酒愚兄喝下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面颊两侧肌肉微微收紧。

    便在这时雅间外忽然有人敲门,独孤硙起身前去开门,雅间外站着的是王维和高适,还有一人他并不认识。

    他与二人曾经在一起听过大儒讲学,若要硬套也勉强算是同窗了。

    他们怎么也会在这进士居,难不成他们也要参加科举?

    “达夫兄,摩诘兄你们怎么也来了?”

    高适淡淡笑道:“听说这进士居的美酒极为灵验,喝过的人春闱便能及第,我们也来讨个彩头。”

    王维也道:“我看里面还有人,可是子石的同窗?”

    独孤硙摇了摇头道:“那两位是我的族中胞兄。对了兄台是...”

    高适连忙介绍道:“这是我的好友,徐之兄,也要参加今年的春闱。”

    “原来也是读书人。”

    不知为何,独孤硙总觉得这人身上带着一股杀气,读书人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杀气。

    “外面的雅间已经满了,我们又都是喜静,不愿在大堂吃酒,不知子石兄可否让我们三人一起吃酒?”

    话说到这个份上,独孤硙自然难以拒绝。他大笑一声道:“这有何妨,快进来吧。”

    他将三人请进雅间,三人落座后,独孤硙又将其介绍给了两位胞兄。

    “子石兄我自然是知道的,不知另外两位兄台这次春闱是考的明经还是进士科?”

    荀冉这话一出,独孤介和独孤孺的脸色便极难看了。

    唐朝科举统称为春闱,其实分为明经和进士科。所谓明经科主要考查的是儒家经典,考试时分为笔试和口试。笔试既“帖文”,口试在笔试之后进行。

    进士科的内容则多是诗赋和政论,难度比之明经科自然要大上不少。进士出身的人其仕途往往比明经科出身的人好走很多,前途更为光明。

    进士及第往往可以直接补缺任县丞,这可是县里的二把手,由一个刚刚鱼跃龙门的小子担任已经是极大的恩宠了。而明经科的学子即便及第,也得排队等缺,若是运气好了可以外放任个主簿,若是运气不不好很可能一辈子就只能混混皇粮了。

    俗话说得好,“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明经科上手容易,但上限也就那么回事。若是想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九万里,那还得考进士科。

    独孤介和独孤孺都是自负才名的独孤家后进晚辈中的翘楚,考的自然是进士,荀冉问他们考的是明经还是进士,在他们看来却是有侮辱的意味。

    “徐之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看不起我们独孤家吗?”

    独孤介面容冷峻的甩下了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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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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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心中暗暗窃喜。

    只要这个独孤介愠怒,便是中了计,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容易办了。

    “二郎,徐之兄定不是那个意思。”独孤硙神色有些焦急。荀冉这话说的确实有些唐突,但他是王维和高适的朋友,也就是他独孤硙的朋友。他可不想看着荀冉和自家两个胞兄吵起来。

    独孤硙打圆场,独孤介却是完全不顾,冲着荀冉怒目而视,似乎荀冉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休想走出雅间。

    荀冉施施然倒了一杯酒,作冲和状:“不过是随口一提,兄台又何必这么激动呢。气大伤身啊。”

    他这么说便是摆明了要激怒独孤介,谁知这独孤介竟然真的被荀冉骗到,一拍食案愤然起身。

    “我堂堂独孤家长孙竟然被尔如此戏弄,这酒是吃不下了!”

    独孤孺虽然心里也很不舒服,但到底压住了怒意,没有像独孤介一样拍案起身。

    到现在荀冉已经基本可以判断出独孤介就是突破口了。加之独孤介就是独孤义的嫡孙,从他下手更能解荀冉心头之恨。

    “哦?刚才兄台说你是独孤家的长孙,可有证据?”

    “当然有!”独孤介从腰间掏出一个鱼纹玉佩,这是独孤家家传的宝贝,只有长房才能拥有。

    独孤介不屑的瞥了一眼荀冉,复又将玉佩挂回了腰间。

    “原来是大公子!失敬失敬!”荀冉装作客套了一番,那独孤介更是得意道:“你知道就好。”

    “如果是独孤家长孙,那肯定才学俱佳。这进士科考察的除了诗词歌赋,就是策论。不知大公子在哪一项上较为擅长呢。”

    “这...”

    荀冉这话说的极为巧妙,独孤介不论如何回答似乎都会吃亏。他思忖了片刻,还是咬牙道:“某最擅长的便是策论!”

    荀冉心中暗暗叫好,诗词歌赋尚能捉笔背诵,要将策论完全临场写出靠的只能是实力。他只要考校一番这个独孤介便可看出他是否真有才学。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很好办了。

    “原来大公子最擅长的便是策论,那真是太好了!”

    荀冉心中计定,脱口道:“不知大公子对安西军政怎么看!”

    荀冉问的这个问题极为刁钻,各边镇军政一向由藩镇自己掌管,以至于各藩镇竟然像一个小王国般运营。这点在藩镇拥有了造币权后体现的更为明显。荀冉以安西为题便是想看看这独孤介究竟有没有才学。

    独孤介颇为得意的说道:“这藩镇军政某已写出一篇策论,不妨便给你看看!”

    他唤来仆从铺纸研墨,捉起一只狼毫挥笔便写,不一会一篇洋洋洒洒的策论便跃然纸上。

    荀冉略微看过后,只觉得这策论写的十分犀利,看来这独孤介也不光是个土包子啊,肚子里还是有些墨水的。

    “这篇策论大公子写的确实不错,将藩镇的危害写的十分清楚,解决办法也很有用。”

    荀冉拱了拱手,淡淡说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某已经写了一篇策论,不妨徐之兄也来一篇吧,题目某来出!”

    在独孤介看来,荀冉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超越他的策论。如此他便可以彻底压过荀冉的气势,出一口恶气。

    读书人有时就是喜欢想一些这样没用的事情,荀冉也不拒绝,和声道:“那便请大公子赐题。”

    独孤介起身踱了几步,随口道:“干脆你便写一篇讨逆檄文吧!”

    “哦,声讨何处?”

    荀冉颇是有些好奇,他对檄文也有些研究,这独孤介让他写檄文不是正合荀冉之意吗。

    独孤介却浑然不知,洋洋得意道:“便写声讨吐蕃的檄文!”

    荀冉心中苦笑,这独孤介还真是捡软柿子捏,吐蕃如今都被大唐打服了,他还不肯放过,这是要唐军一举拿下吐蕃,永绝后患?

    “如此,荀某便写一篇檄文!”

    他坐定后拿起一根狼毫蘸了蘸墨,略作思考便提笔疾书。

    独孤介开始看时还不觉得什么特别,可荀冉越写他越惊,及至最后已经诧异不已。

    “然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独孤介读过这一段后抚掌赞叹道:“徐之兄这段话写的真是慷慨激昂,某佩服!”

    他虽然倨傲却也不蠢,自然知道荀冉写的比他自己写的好上不少。要独孤介这样名门望族出身的公子服气必须拿出远胜他们的作品。

    荀冉心中暗骂独孤义白痴,这段他是用的骆宾王的檄文,自然是极好的。不过也不怪独孤介,毕竟因为玄武门之变胜败互换,唐朝第二任皇帝后的历史有了很大改变,一些著名的诗人不曾出现,这骆宾王便不曾在这个世界的史书中留下一笔。

    “大公子真是谬赞了!”

    “今日能见徐之兄,真是某之幸。不知徐之兄是否参加此次春闱?”

    荀冉本来是不想参加春闱的,毕竟他已经身居高位,参加这种科举考试简直是多此一举。不过眼下为了从独孤介口中套话,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相信以他的知识储备和荀冉本身脑中对古文的理解,怎么也能上榜吧。毕竟进士科不用考儒家经典,这可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那真是太好了!想必摩诘兄和达夫兄也会参加吧,到时我们一同上榜,杏园宴饮,曲江踏马岂不是一桩美谈。”

    这个独孤介看来对荀冉的身份并不知情,竟然以为荀冉也是进京参加春闱的士子。想不到独孤义精明一世,竟然养出这么一个书呆子糊涂蛋。

    亦或者是他整日沉迷酒色,没有工夫调教这个嫡孙?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荀冉乐意看到的。有了突破口,便要从此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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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题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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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闱这种事情,其实很大程度比拼的是综合实力。

    所谓综合实力,最重要的当然要数家族背景。

    像独孤家这样显赫的名门望族,子弟能够受到很大的荫蔽,故而只要稍有些才学的,便可进士及第。

    当然,仅仅进士及第可满足不了独孤介的野心。

    在他看来,进士及第只是他走向人生巅峰的第一步,之后他要做的便是趁势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即便不能做到仆射,也得混个六部尚书。

    至于爵位银钱,独孤介都已经拥有,自然不会像寒门子弟那般渴望。

    荀冉的出现着实有些偶然,不过经过刚刚一番比拼,独孤介已经对荀冉心服口服。

    至于高适与王维,都有佳作傍身,名声在外,自不必多说。

    独孤孺心中暗暗称奇。

    这荀冉能够做出如此犀利的策论,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如此绝世之才参加今年的春闱,如果不出意外一定会夺魁。如果此时能够结交荀冉,对他今后的仕途发展一定大有裨益。

    大唐朝实际是个庞杂的师徒同窗关系网。能够有这么一个同窗,自然是一笔极大的隐藏财富。

    即便最后不能与荀冉交好,独孤孺也不希望荀冉被二郎拉拢了去。二郎本就是嫡孙,如果再得了荀冉这么个强援,大房便真的不可撼动了。

    想到此处,独孤孺轻咳了一声,紧板的面颊绽出笑容。

    “徐之兄不妨与某一齐到国子监拜会祭酒,祭酒如果得知大唐少年儿郎中有如此博学之才,定会欣慰的。”

    荀冉拱了拱手,淡淡道:“有机会一定与九郎一起拜会祭酒。”

    他原定计划是与独孤介走的近些,好从他口中套话。谁知半路杀出个独孤孺。这独孤孺是二房所出,哪里有什么利用价值。

    不过既然对方如此说,他也不好直接拒绝,便虚应了一句,匆匆带过。

    见时机已经差不多,荀冉轻咳一声道:“时间不早了,荀某还得回去温书,几位告辞了!”

    独孤硙刚想相劝,却被独孤介拦住。

    “徐之兄,这是某的名刺,若是徐之兄想来找我,大可拿着名刺来务本坊找我。”

    独孤介作为长房长孙,名下光是宅子便有三四座。这务本坊的宅子是他豢养歌妓的,位置极为隐蔽,便连族中几房长辈都不知晓。独孤介能够把这个告诉荀冉,足以看出他对荀冉的信任。

    荀冉收下名刺,拱手作别:“来日方长。”

    ......

    ......

    既然决定引蛇出洞,自然要拿出些诚意来。

    荀冉望着桌案上厚厚累牍的文书,长叹了一声。

    常子邺为他找来的近十次春闱策论的题目都在这上面,荀冉才翻了几本便知道了唐朝主考官出题的思路。所谓押题,赌得其实不是旁的东西,就是考官的思维习惯。

    尤其是策论这种东西,带有极为强烈的主观性。只要摸透了一个人的性子,便一切都了然于胸了。

    这十次春闱的题目,有七次都是由国子监祭酒孔方出的,怪不得独孤孺叫自己有机会与他同去拜见孔方,原来动了这般心思。

    荀冉心中将独孤孺鄙视了一番,翻看一本册子开始总结题眼。

    所谓题眼便是一道题的突破口,这体现在策论上便是立意。

    一篇策论的高下往往是由立意决定的。好的立意可以取悦考官,差的立意则会直接被打入冷宫。

    据荀冉的观察,这个孔方虽然是儒士,却和他的本家老祖宗孔子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换句话说,孔方是个文人身武夫心。如果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让他带兵去和西突厥打仗,相信这老家伙也会毫不犹豫的应下,催马前往。

    这样一个尚武的老先生,自然会将策论的重点放到军事上。

    既然是军事,无外乎便是三点。

    一是军制,这个可以讨论的范围很大,荀冉后世读过许多本分析唐朝前中后期兵制利弊的典籍,对这个套路十分熟悉。

    二是军镇,唐朝以藩镇拱卫中原,这种模式当然有极大的弊端,孔方不可能看不到,他想要借着学子之口喊出最强音,自然不难理解。

    三是军纪,这个其实可供发挥的空间极小。毕竟说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便是李卫公,也做不到完全禁止手下洗劫城池。事实上,唐朝士兵重要的收入来源便是战利品,当战利品不够时他们便会去抢劫城中百姓的财物。

    既然无法阻止,那些大唐军官便默许了这一陋习,只不过有的会规定只准洗掠三日,三日后再洗掠百姓者以军纪严惩。

    人是自私的,当兵打仗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吃食。军卒士兵冒着这么大风险从军,为的不就是多得些银子吗。人性本恶,这个观点虽然偏激,也不是没有一丝道理。

    孔方这把年纪了,又不是满嘴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怎么会看不到这点。

    所以荀冉基本已经可以断定,军纪这条不会出题。

    那么便是军制、军镇二选一了。

    荀冉眯起眼睛,抽出一张宣纸,研起墨来。

    他一边研磨一边思考可能的出题方向。

    大唐藩镇基本可以分为陇右、安西、平卢、剑南四大块。

    安西战力最强,但军队人数最少。陇右战略意义最大,是长安城的西门户...

    平卢和剑南,出题的可能性便有些小了。

    剑南因为刚刚出了叛乱,孔方自然不会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捋皇帝的逆鳞。

    至于平卢,离长安实在太远。如果洛阳不是陪都而是京畿,平卢的威胁或许还会大一些。

    安史之乱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意外,或许安禄山自己都没想到可以一举挥师南下,连克二都。

    安西、陇右。安西,陇右......

    “郎君,快休息一会吧。”

    梅萱儿端着一碗酸梅汤和一份凉皮缓步走进了书房,柔声说道。

    荀冉端过酸梅汤小酌了一口,又夹起一根凉皮送入口中缓缓咀嚼。

    “这题眼马上便被我破了,实在是挠心啊。”

    梅萱儿坐在了胡床上,掩嘴笑道:“郎君还真想骑马游杏园呢?看来倒是奴家小瞧了郎君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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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恶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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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自然不会给梅萱儿说他决定参加春闱的真正原因。

    为了不让小娘子为自己操心,荀冉只得自己吃些苦了。

    愁,做一个有担当的男人真是愁。

    “郎君,若要参加春闱,光看这些可是不够的。奴家听人说,除了寻常的策论诗赋,还会有一些儒家经典的解注。”

    荀冉眉头微蹙。

    明经科重点考察的是儒家经典,怎么进士科也考察?自己没有听错吧?

    见荀冉一脸诧异,梅萱儿掩嘴笑道:“郎君不知道了吧,睿宗陛下那时加入了这一部分,说是为了敦促士子勿忘根基呢。”

    读书人的根基便是儒家的这些典籍,只有从心底里认同儒家的理论,他们才能被朝廷安心的使用。

    从某种意义上讲,读书人不过是大唐朝廷用以对抗名门望族的工具,既然是工具就一定要听话,儒家理论自然是控制这些读书人最好的方法。

    从玄武门之变双方异位开始,大唐朝的历史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李建成成了千古一帝,他的支脉自然也就成了正朔。

    睿宗是李建成的长孙,自小英武过人,便是他将对儒家经典的注解加入到科举进士科中。

    这些都是属于原先身体的记忆,经由梅萱儿这么一说,荀冉也渐渐想了起来。

    这便有些难办了。

    荀冉虽然擅长写策论,但那是因为他看过很多后世大家的观点,可以有的放矢。

    他擅长写诗赋,那是因为他会背唐诗三百首......

    至于这儒家典籍嘛,荀冉除了记得一小部分论语和孟子,在这一项上基本等同于文盲。

    好在荀冉原本身体里关于儒家经典的记忆还有很多,但并不意味着荀冉可以在此项加分。

    毕竟原先的荀冉只是商贾出身,再怎么乐善好学也不可能是个饱学儒士。

    这可该如何是好呢。

    若是因为儒家注解这一项减分而不能进士及第,荀冉可真成了大唐学子中最大的笑话了。

    想到这里,荀冉便觉得汗毛倒竖。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认输。

    荀冉决定从现在开始闭关,恶补...恶补这该死的儒家经典!

    ......

    ......

    转眼便是十日。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看来荀冉的闭关还是有效果的,至少现在他可以理解大部分的儒家经典。这其中当然少不了原先身体的知识储备,但高适和王维的帮助也不可或缺。

    如果说让高适和王维编纂一套科举儒学经典考系列教辅书,荀冉认为一定会大卖。

    荀冉并不指望在这一项上能够多么的拔高,他只求儒学经注不要太拖后腿就好了。既然是进士科,儒学经典的解释就不会是重点。那些老学究考官关注的只会是策论。

    荀冉心情大好的出门。

    府门外,马车早已停好。

    少年轻巧跳将上去,吩咐了一句,马车便疾驰而去。

    ......

    ......

    务本坊。

    大街东侧的水渠旁,一声惨烈的呼喊声传来。

    荀冉皱了皱眉,勒令马夫停下来。

    少年跳下马车,朝前去查看,却见一如小山般高的女子操着一口关中官话,厉声叫骂着。

    “老娘就说你是个废物,怎么样,这个月的租子交不起了吧?交不起租子便给老娘滚出去,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她腰肢如水桶,脸颊上又涂着浓妆,简直与女鬼无异。

    她身后是一个蜷缩着的中年男子,这男子身着一身布衣,头戴幞头,脚蹬皂靴。这身布衣虽然已经浆洗的发白,却是十分清洁,看的出这个中年男子该是个斯文的读书人。

    只有读书人会这么看重自己的外表和衣着,只有读书人会被一个泼妇指着鼻子骂,不敢还嘴。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便是如此。

    荀冉本来是想去务本坊找独孤介,但路上正巧遇到此事,竟然想管上一管。

    “不知这位兄台怎么得罪你了,你竟然要如此恶语相向。”

    那泼妇微微一愣,旋即转过身来,双手叉腰,朝荀冉不屑的一啐。

    “老娘还道是谁呢,原来是个娃娃。不是老娘说你,老娘一巴掌招呼过去,便能把你扇飞。想要替人出头也得先撒泡尿照照自己,别一根萝卜就想冒充山参!”

    这泼妇一连骂下来,竟然颇是押韵。这真把荀冉逗乐了。

    “这位郎君,我欠了三个月的租子,她要把我赶出去了。你快替我求求情啊。”

    那中年书生见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眼神中闪过一抹希望。

    他冲将过来握住荀冉的双手,疯狂的摇晃着。

    “额,这位兄台你租了她的宅子?”

    荀冉似乎明白了,这中年书生许是租了泼妇的宅子,但付不起房租被她赶了出来,看来这泼妇是一包租婆了?

    “是啊,某本想着可以一举及第,光耀门庭,可谁知道,谁知道......”

    下面的话无需他说荀冉也已经猜到,无非就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花光身上的盘缠。

    这书生又没有一技之长,坐吃山空之下连饭都没得吃,哪里能付得起租子,被恶婆娘赶出来也就不难理解了。

    “你便没想过替人写家书,或者当个西席先生?”

    “教书?”

    中年书生听后猛然摇了摇头道:“我是要中进士的人,怎么能去寻常学堂教书。如果去给富户子弟教书,还要平白无故的受气,实在是不划算。”

    “你个小娃子听见没,这可是要做宰辅的人哩。”

    恶婆娘扭了扭肥硕的腰肢,嘲弄的瞥了荀冉一眼。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倒真是没有说错。

    “即便他有不对的地方,你也不应该如此落井下石。”

    荀冉虽然气那书生不争气,却还是替他说起了话:“何况他是读书人,只要是读书人就有翻身的那一天。若是他被权贵相中做了幕僚,你还能好过?”

    “呃......”

    恶婆娘眨了眨眼睛,目瞪口呆的望着荀冉。

    若说这人会中进士,她是怎么都不会信的。但若是这穷书生真的祖坟冒青烟被哪个权贵相中去府上做事,倒真是有可能。

    荀冉见恶婆娘哑然不语,心道自己猜测的没错。

    在这个时代,识字率出奇的低。像穷书生这样的文化水平,已经相当难得了。

    以他的学识只要放下身段,绝对可以谋得一个好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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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穷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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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恶婆娘愣了片刻,随即冲荀冉怒目而视。

    “你这个娃娃口齿好生的伶俐,不过这废物欠了我的房租,老娘把他赶出去天经地义。”

    泼妇向前一步来到荀冉近身,啐了一口:“这便是告到县尊老爷那里也是我占理,任谁也别想颠倒黑白。”

    那小山一般的身体压得荀冉有些喘不过气,荀冉向后退了一步,冷笑道:“真要是闹到官府,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恶婆娘蹙起眉头,狐疑的看着荀冉。这瓜娃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王孙公子啊,难不成现在的娃子都喜欢不带随从的在街上乱窜?

    “话我就说到这里,怎么做就看你了。”

    荀冉摊了摊双手,和声道:“他欠了你多少租子?”

    恶婆娘双手叉腰,冷冷道:“足有三贯银钱。”

    荀冉冲身侧的马夫低语了几句,马夫极不情愿的从身上掏出一个褡裢,取出三贯钱交给了荀冉。

    自家郎君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管起这样的闲事了。长安城像穷书生这样租住不起宅子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郎君都要管,还不得把自家府宅吃空了?

    荀冉将三贯银钱交给了恶婆娘,那泼妇一把抓过银钱,送入自己的荷包。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如果说评选江湖高手的话,这一项她绝对可以评进前三。

    “既然你替他还上了银钱,老娘也好心奉劝你一句,像他这样的穷书生不值得你结交。”

    荀冉冷冷说道:“这便不劳烦你担心了。”

    恶婆娘也不想跟荀冉废唇舌,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围观的百姓本想看这泼妇和荀冉大打出手,见是这么一个结局都感到有些失望,懊丧的四散离去了。

    荀冉走到那穷书生身前,淡淡道:“在下荀冉,敢问兄台名姓,是哪里人?”

    那穷书生感激的冲荀冉拱了拱手:“在下卢奎,字颂之,扬州人。方才多谢荀公子解围。”

    荀冉点了点头:“颂之兄原来是扬州人,想必这次前来长安是专门为春闱吧?”

    卢奎面颊瞬时涨的通红。

    “实不相瞒,卢某已经在长安呆了半年了,为的便是能够多拜谒一些朝中显贵,好在春闱中上榜。”

    要想在长安生活,需要一大笔银钱,看的出来卢奎手头并不富裕。能够在长安住上半年,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荀冉竟然有些感动,他一挥手道:“刚才那女子好生的粗鲁,你又为何在她那里租住?”

    “荀公子有所不知,这泼妇虽然性子毒辣了一些,但宅子却是比旁的都便宜。我为了租住一套便宜些的宅院跑断了腿,好不容易才在牙行找到一个月半贯钱的,这便租住了下来。谁知......唉。”

    卢奎长叹了一声,神情中几多无奈。

    “而且我租下宅子后,才得知这泼妇是独孤家的人,这卢某可如何招惹的起。若是刚才荀公子不出现,我怕是要被这泼妇揪住报官了。”

    “独孤家的人?”

    荀冉神情一振。

    想不到独孤家势力之大,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就连一个小小的女子都能靠着收租子活的滋润有加。

    “是啊,这独孤家家大业大,光是宅子在崇仁坊、务本坊就有足足十余套,我租住的宅子便在务本坊,不过不是独孤家的祖宅。”

    荀冉心中忽然有了计较,冲卢奎道:“颂之兄想必现在没有地方落脚,不如便暂且住在荀某府中吧,等春闱结束再做计较。”

    “这怎么使得。”

    卢奎连连摆手。

    荀冉刚刚替他出了三贯银钱还上了房租,现在若是自己再住到荀冉府上,那欠下的人情就太难还了。

    人情这种东西,能不欠最好就不欠。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他自诩有圣人遗风,自然不愿意寄人篱下。

    “颂之兄再推脱便是看不起某了。”

    荀冉背负双手,淡淡说道:“我能够与颂之兄相见实在是缘分,颂之兄只管在荀某府中住下悉心准备春闱,旁的事情莫要再提。”

    话说到这个份上,卢奎也知道再争论下去没有意义,便点了点头道:“荀公子这份情卢某记下了,他日若是能够杏园宴饮,定不会忘了荀公子的大恩。”

    “这是荀某的马车,你先回到府中休憩片刻吧。荀某还有要事,便不陪颂之兄了。”

    卢奎连连点头:“荀公子自该去忙。”

    荀冉心道一会要去见独孤介,肯定不能带着卢奎,遂点了点头:“那便告辞了。”

    ......

    ......

    务本坊独孤府。

    独孤介捧着一本策论选集,认真的研读着。

    今年的考官是孔方孔祭酒,这位自诩孔圣人后人的大儒所出的策论风格变化诡谲,最难预测。故便是独孤介都得好好研读一番最新的策论选集,免得到时出了纰漏。

    他正看的起兴,管家推开了书房的屋门,恭敬说道:“二公子,六小姐来了。”

    “哦?”

    独孤介放下手中选集,淡淡道:“她怎么这时来了,我不是说过吗,这些时日温书,叫她不要来打搅。”

    管家为难的说道:“这些我也跟六小姐说过,可她气势汹汹的冲进来,老奴也拦不住啊。”

    “好了,好了,叫她进来吧。”

    独孤介摆了摆手,示意管家莫要再演苦肉戏。

    管家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不多时的工夫,那六小姐便一推屋门,跨步走了进来。

    这宅子并不是独孤家的祖宅,而是独孤介自己买下的一套别院。虽然不如祖宅阔气,但胜在位置取静。祖宅那里各房人等聚居,是非实在太多。临近春闱,独孤介不想再被这些俗事牵绊,便索性搬出来独住。

    六小姐一进屋子便坐在了独孤介身侧的胡床上,嘿嘿笑道:“二哥,你猜我今天碰上什么好事?”

    独孤介尴尬笑道:“你能遇到什么好事,可是租子要回来了?”

    这独孤家的六小姐名为独孤阮,与独孤介是一母同胞,同是大房所出。故而即便她行为举止再不符合世家女的形象,独孤介对她也是十分疼惜,不肯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二哥真是料事如神,今儿个遇到一个瓜娃子,竟然抢着给那穷书生付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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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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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阮得意一笑,从袖口中掏出荷包,解开系带。

    “三贯钱就把你高兴成这样,这要是叫外人看了去,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们独孤家呢。”

    独孤介颇是无奈的耸了耸肩。

    要说独孤家在长安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名门,这独孤阮是独孤家大房嫡孙女,想要多少银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偏偏她又是个要强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肯领族中的月钱,更不用提主动管族中要钱了。

    靠着想外租住族中分的十几间临街屋子,独孤阮竟然过的也不错。

    “谁敢多嘴,我便去拔了他的舌头。”

    独孤阮面容一厉,声音十分冰冷。

    “二哥还在温书?”

    独孤阮见书案上堆积了不少文选,饶有兴致的起身走了过去。

    “以二哥的才学,这次是必定可以中进士的,又何必再苦着自己呢。”

    对自己这个二哥,独孤阮还是很有信心的。要论才学,在独孤家中独孤介绝对是文魁。要论身份,他又是长房长孙,若是他不能中进士,这天下还有谁敢中进士?

    独孤介给独孤阮倒了一杯清茶道:“这是我一个好友喝茶的方法,直接用热汤将茶饼冲泡,不加盐巴。味道也是不错,你来尝尝。”

    独孤阮有些好奇的接过茶杯,她一直都是煮茶的,这种喝茶的方式倒也是新奇。

    轻轻酌了一口,独孤阮赞叹道:“这茶的味道真是不错,以后我也要这么喝茶。”

    “这科考跟冲茶其实是一样的。用力过猛茶叶便沉了,若是不用力,又不出味道。我之所以这般用功,也是怕出了什么意外。”

    唐朝时科考试卷并不封存,所以考官是可以看到考生姓名的,独孤介口中的意外实际上可能性很小。但他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谨小慎微的性子,要将一切的可能想到。

    “要我说,这些劳什子的科考就是折腾人。难不成朝廷就不用咱们关陇世家的人了?指望那些出身卑贱的寒门子?呵!”

    独孤阮冷哼一声,极为不屑。

    便在这尴尬的时刻,管家又推门而入。

    “又怎么了?”

    独孤介有些不悦的问道。

    “二公子,是荀郎君。”

    “哦?快快有请。”

    独孤介正愁怎么脱身,闻言荀冉来了,心中直是大喜。

    “荀郎君,可是上次二哥提起的那个荀郎君?”

    独孤阮与独孤介走的很近,自然常听独孤介提起荀冉的名字。在独孤介口中,荀冉简直是个神童,这也让独孤阮很想知道这荀冉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恩。你一会便躲到屏风后面,我要和荀郎君研习策论。”

    独孤阮反正对什么劳什子的策论也不感兴趣,便点了点头,主动走到六扇屏风后,躲了起来。

    独孤介这下总算长出了一口气,若是让荀冉看到自己这个六妹疯癫的样子,那还了得。

    “二公子,许久不见啊。”

    独孤阮前脚刚来到屏风后,荀冉后脚便进了书房。

    独孤介忙起身相迎。

    “徐之兄来这里也不提前说一声,某还没来得急准备。”

    “二公子这是不欢迎荀某了?”

    荀冉淡淡一笑,开起了玩笑。

    “那怎么会,荀公子能够来府中,某很是高兴。快这边做。”

    独孤介将荀冉让至胡床,又给荀冉冲泡了一杯清茶。

    “这泡茶的方法果然比煮茶来的好。某这一喝竟然上瘾了。”

    荀冉接过茶杯,小酌了一口,和声道:“二公子若是喜欢,荀某那里还有上好的茶饼,我差人给你送过来。”

    在荀冉看来,独孤义老奸巨猾,要想从他身上赚便宜实在很难,而独孤介是最好的突破口。他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却最是恩怨分明。有怨报怨,有恩报恩,这是他立世准则。

    既然独孤义对他和常子邺下了狠手,他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借着这次春闱彻底搬倒独孤家,便是荀冉的目的。

    他之所以敢如此破釜沉舟,自然是考虑到朝廷层面的事情。

    如今世家和皇权两相博弈,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实则是暗流汹涌。

    以当今天子的英明神武,乾纲独断,自然不会允许世家做大。

    以独孤、长孙为首的世家又不懂得藏拙,退让,离灭亡实是不远了。

    荀冉这个时候出手,非但不会遭到朝廷的斥责,反而会得到皇帝的首肯。

    “徐之兄非但急公好义,还是个热心肠。”

    独孤介对荀冉越来越有好感了。像他这样出身世家门阀的人,最缺少的便是友情。能够得一挚友,绝对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而且在独孤介看来,荀冉必定会在春闱中榜,现在结交,对他日后也有好处。

    “原来是你!”

    独孤阮气势汹汹的从屏风中冲了出来,着实把荀冉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

    那独孤阮在屏风之后观察了良久,见此人和自己在街上遇到的那个替穷书生出头的冤大头一模一样,着实有些惊讶。在确认无误后,她便冲了出来要向荀冉兴师问罪。

    若那人是旁人倒也罢了,偏偏他是荀冉。

    在独孤阮心中,荀冉该是个貌似潘安的冷峻公子。而街上那次照面彻底毁了独孤阮的想象,她如何能不气。

    此时此刻,独孤阮也不顾独孤介的面子,就这么冲到荀冉近前,挥着手臂愤愤道:“我还以为荀冉是个什么样的才子,不曾想也是个俗人。”

    “六妹,休要无礼!”

    独孤介虽然不知道二人之间有什么误会,但作为长兄他是不能允许独孤阮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的。

    “二哥,你怎么帮着外人啊!”

    独孤阮扭了扭肥硕的腰肢,语气里充满了委屈。

    荀冉心道这个世界真是小,自己遇到的那个恶婆娘竟然是独孤介的胞妹。他本以为这泼妇最多也就是独孤家远房表亲,这么看来竟然是他想错了......

    “银钱都给你了,你还要说什么。”

    荀冉自然也不是好欺负的,冷冷丢下一句话,气的独孤阮直跺脚。

    “二哥,你快替我做主,他就是那个在街上替臭书生出头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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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兰亭序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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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便是连独孤介都有些摸不到头脑了。

    方才独孤阮还在庆幸要到了三两银子的租子,这租子那穷书生拖了足足半年,一下子要到手确实应该高兴。怎么突然之间,自己这个胞妹就转了态度呢?

    “我不管,如果他就是荀冉,二哥你就要替我出头!”

    女人心,海底针。

    荀冉此刻真切体会到这番话的道理。

    跟这样一个泼妇自然没有什么好理论的。只是他实在没有想到以独孤家这样一顶一的世家,竟然教出这么一个跋扈无礼的小姐。

    “休要胡闹。我与荀公子有要事相商,你且退出去吧!”

    “二哥!”

    “滚出去!”

    这下独孤阮彻底懵了。

    长这么大,独孤介从来没有吼过她一次。

    如今,自家二哥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去吼她。

    想到这里,独孤阮的眼泪一时涌了出来。

    她一甩衣袖,愤儿转身离去。

    独孤介叹了口气:“让徐之兄见笑了。”

    “无妨的,我们开始研习策论吧。”

    荀冉摆了摆手,和然一笑。

    ......

    ......

    从独孤介的府上出来,已经是黄昏。

    荀冉轻巧的跳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少年紧闭双目,回想着今天的经过,直是有些感慨。

    要说这独孤介的才学,倒也不算是差,即便不靠考官提携,也许也能搏得一个功名。

    他现在也只能赌这个独孤介会铤而走险了。

    马车在大街上疾驰,终于赶在关闭坊门前抵达。

    荀冉等到马车停稳,轻巧的跳下,走到角门处扣了扣门。

    自有小厮前来开门,见是自家郎君,赶忙迎了进去。

    “郎君,常小公爷他们都在书房等着呢。”

    荀冉点了点头道:“你去给萱儿说一声,就说我回来了,叫她莫要再担心。”

    “诶,小的这便去。”

    荀冉从小厮手中接过灯盏,踏着石板路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自己的书房前。

    见屋内灯火通明,荀冉便踏步推门而入。

    “荀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这独孤介才学如何?”

    常子邺迎身上前,将荀冉让进屋子。

    高适和王维正在讨论一篇策论该如何立意,程明道则是对着一本兵书仔细研读。

    荀冉坐定后,端起一杯清茶一饮而尽。

    自从改进了泡茶的方式后,荀冉感觉喝茶比以前舒爽了许多。

    “这独孤介还是多少有几分才学的,我就怕他求稳不去贿赂考官。”

    荀冉苦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茶杯。

    “那倒是有些难办了。”

    常子邺有些懊丧的空挥了挥拳头。

    他们的计划都是建立在独孤介会犯错的基础上的。如果独孤介求稳不犯任何错误,那么他们就没有任何机会找到证据借以搬倒独孤家。

    打蛇打七寸,对付独孤家这种世家名门,就要一击致命。如果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反而会遭到他们的反噬。之前二人被绑,便是最好的明证。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必须要其性命。

    “徐之兄,其实这件事情也好办。”

    王维放下手中文卷,沉声说道:“最好的办法便是利用他们家族的矛盾。”

    “哦?”

    荀冉似乎明白了一些,延臂示意王维继续说。

    “这孤独家就像一颗参天大树,其中有很多分支。”

    稍顿了顿,王维继续说道:“既然有分支便会有矛盾,即便祖训再苛责督查,也无法阻止人心向恶。当家族矛盾激化到无法调节的时候,便会有人跳出来。独孤家虽然是望族,但近几十年已经没有出过什么三品以上的官员了,便是四品官员都很少。这种世家倚靠的便是一层层的关系网,如果后进晚辈不能填上先人留下的空缺,这个关系网便会越来越残破。所以,为了家族的利益,为了他们各房自己的利益,他们肯定会主动出击,甚至暗中争斗。毕竟谁考取了进士,那一房就可以在族中占据很好的位置。”

    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这些生在世家门阀中的人。

    为了得到属于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实在是在正常不过了。

    “对啊,荀大哥。上次咱们在进士居里遇到的不是还有那独孤孺和独孤硙吗。依我看,那独孤硙是个温吞性子,便是你挥着鞭子叫他去争他也不会动心。不过那独孤孺便不同了。我看他不像是甘心屈居人下的,要不然他也不会邀请荀大哥和他一起去国子监拜谒祭酒。”

    常子邺这一番分析倒是十分在理。

    “独孤介是长房长孙,他势必不会被这个九弟比下去。他为求万无一失,铤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

    荀冉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笃定这独孤介与独孤孺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从此处下手似乎十分稳妥。

    “如此便需要设局了。”

    高适到陇右走了这么一遭,见惯了袍泽之间勾心斗角,互相设局,对这方面还是很有见解的。

    “越是这种时候,徐之兄便越要压下性子,等着对方找上门来。”

    高适相信,以荀冉的才学势必会成为独孤家两房争夺的对象,到时荀冉只要稍稍做出一些犹豫的姿态,便可以让两房起了争执。

    “不如便以这《兰亭序》的临帖作饵吧。”

    士子最爱虚名,以名诱之最合适不过了。

    ......

    ......

    转眼便过了十日。

    距离四月初十的春闱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荀冉除了每日温书,偶尔也与独孤家的两兄弟一起讨论一番策论。

    这一天荀冉将王维的《兰亭序》摹本带在身上,来到进士居吃酒。

    他早已定好了雅间,独孤介与独孤孺已经坐在其中。

    荀冉姗姗来迟,冲二人拱手算作致歉。

    少年入席坐定,荀冉将《兰亭序》的临帖缓缓展开,平铺在案几上。

    “这份王右军的临帖,某一直奉若至宝,今日拿出也是希望与两位一同欣赏。”

    《兰亭序》的真本一直下落不明,故而品质高一些的仿本临帖也就成了各大世家争抢的对象。

    王维在河东时无意中得到了这份临帖,也算是机缘巧合。

    荀冉在后世曾经见过《兰亭序》的拓本,在他看来这份临帖几乎已经可以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书圣王羲之与子王献之合称二王,笔法堪称至化境。

    能够有其真味,足以见仿者技艺之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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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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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亭序》之所以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有很大原因得益于王羲之的名气。

    名人效应在历朝历代都是存在的,以王羲之的才名,博得这个封号自然是在情理之中了。

    听说荀冉有王右军《兰亭序》的临帖,独孤介面露喜色。

    “哦?想不到徐之兄竟然也喜欢临帖。”

    荀冉连忙摆手:“二公子误会了,这是某从摩诘兄手中得来的。”

    “快让我看看。”

    既然自负才子之名,独孤介自然不可能不对兰亭序动心,当即便凑到荀冉身前将兰亭序铺展开。

    “永和九年,岁在葵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独孤介朗朗读来,只觉得这临帖字字飞扬,笔法、墨韵皆着右军之魂,自然大为赞叹。

    “摩诘兄得到的这个临帖,实在是出彩。”

    一直饮酒的独孤孺也凑了过来,沉声道:“右军所写《兰亭序》传世摹本甚多,这份是最有神韵的。”

    “徐之兄能得如此佳作,真是幸事。佳文配才子,传出去也是美谈一件。”

    虽然独孤介嘴上这么说,其实心中极为羡慕,甚至有一丝嫉妒。

    像他这样的世家公子,最贪慕的便是才名。如果能够将这《兰亭序》的临帖摹本收入囊中,直是一件可以夸耀的事情。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他与荀冉已经称兄道弟,自然没有从荀冉手中把临帖强夺了的道理。

    除非荀冉肯主动献出......

    “荀某之所以要把这《兰亭序》的临帖拿出来,便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它。这样吧,我们便作一赌,这次春闱谁的名次最高,便将这《兰亭序》的摹本赠予谁。两位看如何?”

    荀冉这番话着实出乎二人意料。

    独孤介沉声道:“徐之兄此言可当真?”

    “君子飒飒之风,可比日月。”

    荀冉摊了摊手,表现了自己的诚意。

    独孤孺也道:“二郎,既然徐之兄如此盛意,我们看来要好好比试一番了。”

    他本就不服独孤介,现下更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与他一较高下。

    春闱的名次直接决定了各房在族中的地位,若是能够进翰林,便可以磨砺几年进入六部。

    位居高位,这才是独孤孺真正希望的。只是他一直都不好将自己的宏图壮志表现出来,免得遭到大房的打压。现下他终于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

    “甚好甚好。”

    独孤介十分自信,即便他输给了荀冉,也不算丢人。而如果他能够战胜荀冉,获得更高的名次,就可以得到这份《兰亭序》的摹本。至于九郎,他向来不放在眼里。以他的才学,要想战胜九郎实在是太轻松了。

    借着科考春闱还可以打压九郎,怎么看这都是一个稳赚不赔的赌约。

    ......

    ......

    春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朱雀大街上行走的百姓纷纷加快了步子,躲到屋檐下避雨。

    那些鲜衣怒马的公子王孙,更是挥鞭疾驰,溅起朵朵水花。

    荀冉在进士居吃完酒,便坐上马车回到府中。

    这步棋他走的很漂亮,成功激起独孤家二兄弟争斗的欲望。

    谁人不想得到《兰亭序》的摹本,要想得到它便要在春闱之中夺得更好的名次。

    荀冉不信他们二人会甘于落败,若是二人心动起了歪心思,荀冉便有机会下手,一举拿下独孤家。

    有仇不报非君子,荀冉既然立誓要保护自己珍爱的人,便不会食言。

    ......

    ......

    唐朝的科举承袭隋制,因为推行不过百年在制度上并不十分完善。

    事实上科举的巅峰是在明朝,光是县试、府试、院试三次考试就能刷掉一大批的读书人。而通过这三场考试的人才有秀才的功名,不然只能算童生。经过这三场考试的秀才才有资格进行剩下的乡试、会试、殿试。

    其繁复程度远超唐朝。

    而且唐代科举基本可以做到年年开考,虽然录取名额不及明清,但至少每年都有个盼头。

    唐朝一般只在几处重点地区选拔才子,合格即可参加省试,录取人数与名次全部由知贡举一人裁夺,考卷并不糊名,这也决定了大部分的世家子弟可以轻松中进士。

    在某种程度上唐朝科举最多只能算明清的会试。

    有唐一朝每年进士平均只录二十余人,最多不过七十余人,加上明经各科也只有几百余人。

    唐朝每年需要录取的官吏自然不止这些,这其中便有不少蒙祖荫入朝为官的。也就是说,像独孤介、独孤孺这样世家门阀的公子,即便科举不中,也有备选方案,而这备选方案才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入朝为官的主要途径。

    便是科举,世家子弟中进士的比例也远超寒门子弟。

    而且唐朝的考试方案十分不确定。

    便拿今朝而言,从元乾二年开始,经过省试的才子纷纷来到长安参加春闱,有时则是秋闱。

    考试通常被安排在国子监,有时皇帝陛下若是来了兴致,也会进行殿试。

    但此殿试和明清的殿试完全不同,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摸索的试验品。

    面对这样一个相当不公正的科举考试,荀冉认为独孤家两公子行贿考官是很有可能的。

    回到府中,荀冉吩咐扶春烧了一桶热水准备沐浴。

    他将《兰亭序》摹本放到书房,走到屏风后脱下了外衫。

    待扶春将热水倒进木桶中,荀冉吩咐她出去时将门掩好。

    见扶春出了屋子,荀冉换下中衣,跳入水桶之中,十分享受的任由热水浸透周身,一缓多日的疲惫。

    水桶之中加了一些香料,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摄人心魄。氤氲的水汽升腾着飘散在书房,荀冉闭上双目思忖着接下来的计划。

    距离四月初十的春闱已经不到一个月,这次考试是国子监祭酒孔方亲自监考,独孤家两位公子要想从孔老学究手里弄到题目基本是不可能的,那么他们就只能在其他副考官上下工夫。

    荀冉只要派人紧紧盯着这两名副考官的动向,便能以不变应万变,轻松监视到独孤家两位公子的动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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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章 博士崔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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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唐一朝尊孔崇儒。凡是在国子监上学的学子,其日常开销都由朝廷承担。

    和明清拔贡推举入学有很大不同,唐朝的国子监基本上可以等同于贵族学校。

    能够进入这个官学的学子必须富且贵,以至于有人感慨,非是王侯不得入。

    国子监最高长官是祭酒,当今祭酒是孔方,孔老先生。

    其下还设有博士,负责对学子日常授课解惑,以及考试监考。(注1)

    而每到春闱,除非皇帝专门指派,祭酒和博士便是春闱考试的主考官和副考官。

    故而这些国子监中上学的贵族子弟平日里各尽所能,极力讨好祭酒、博士,希望他们能够提前放出些风来。唐朝时对科场舞弊的惩处力度并不算大,故而往往有铤而走险者。

    今日,独孤介便动了心思。

    上午的课业结束后,其余学子都前去偏厅用午饭,独孤介却留了下来,等着博士崔沣出来。

    崔沣虽然出自博陵崔氏,但因为是庶出一直难以官居要职,好不容易进入国子监任教,得到一份可观的银钱收入,算是抱上了朝廷的大腿。若是在别处,这份银钱足够养上一家老小,但在居大不易的长安城,这份银钱甚至只能将将支付一年宅院的租子。

    为了养家,崔沣除了日常给国子监的太学生授课外,还间或着做一些替人写家书的活计。这些生意虽然不算稳定,但好在单笔利润可观。靠着这些活计和朝廷的俸禄,崔沣勉强也可以将生活维持下来。虽然还是不算宽裕,但崔沣已经很满足了。

    像他们这样的庶出子,其实比起寒门子弟也只是名头好听一些。博陵崔氏的名头虽然响亮好用,但那是对那些嫡出子弟的,与他们这些庶出子无干。

    今日讲完学,崔沣收拾了一番便要前往偏厅用午饭,他走至屋门时却发现独孤介站在门前。

    “介休,你怎么还不去吃饭?”

    今日崔沣心情不错,他以为独孤介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想向自己请教,便停下了步子。

    “崔公,请这边来。”

    独孤介冲崔沣拱手一礼,沉声说道。

    “哦?可有要事?”

    “崔公来了便知道了。”

    见独孤介说的神秘,崔沣一时也有些好奇。这独孤介在一众贵族子弟中学习还算刻苦用功。其实在崔沣看来,国子监的这批学生中有希望春闱中榜的也就三人,这其中就有独孤介。

    这当然有他家世的因素,但在这个世上谁也不可能完全脱离家族。独孤介有希望中进士跟他自己的努力也分不开。

    对这样的学生,崔沣一向是很和蔼的。

    他点了点头道:“也好,不过某只给你一盏茶的工夫。”

    “多谢崔公。”

    独孤介点了点头,沉声应下。

    在独孤介的引领下,二人穿过重重院落,从一角门出了国子监。

    一辆黑色篷布的马车就停在角门外。

    “崔公请。”

    崔沣心道原来这小子是想请自己吃饭,嘴角不由得浮笑。他平日里节衣缩食,一枚通宝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正午又是在国子监里吃食,很难去一趟酒楼。

    今日既然独孤介相邀,他也就正好趁此机会打次牙祭。

    “恩。”

    他一撩锦袍下摆,率先登上马车。

    独孤介亦是紧随其后上了马车,沉声吩咐道:“去务本坊。”

    ......

    ......

    务本坊。

    独孤府,偏厅。

    独孤介与崔沣相对而坐,食案之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崔公精通儒学典籍,又擅长策论骈赋,实是吾辈楷模。”

    独孤介不着痕迹的拍了一记马屁,崔沣很是受用的捻须道:“既为人师就要恪尽职守,某也只是尽一份绵薄之力为我大唐遴选人才罢了。”

    说到这里,崔沣端起夜光杯将美酒灌下。

    这酒是上好的三勒浆,若非名门望族,基本喝不起这么贵的酒。崔沣虽出自博陵崔氏,但因为是庶出子,只在族会上喝过一次。此次再尝到三勒浆,崔沣颇是有些感慨。

    独孤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向崔沣:“若是国子监的博士都能像崔公一样,天下名士必定尽数入朝为官。”

    崔沣皱了皱眉,手中的酒杯也悬在了半空。

    独孤介这番话说的极为巧妙,便看如何理解了。

    至少在崔沣看来,这个年轻人是意有所指。

    “介休这是何意?”

    他本能的警惕了起来,国子监博士这个职位虽不如六部主事郎那般有实权,但因为协助祭酒掌柄官学,亦是小有职权。

    最近春闱临近,考卷也已经出好。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上独孤介请自己到他府上赴宴,确实有些奇怪。

    “如果学生没有猜错的话,朝廷每月拨给崔公的俸禄将将够租住宅子,崔公还需要替人写写家书请帖名刺以贴补家用。”

    独孤介夹起一枚芸豆送入口中,嚼了起来。

    他这番话说的实在是过于犀利,一点不给崔沣留情面。

    读书人最看重的便是脸面,何况崔沣这样的国子监博士。

    在自己的学生面前颜面尽失,实在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崔沣面色青一阵,紫一阵,若不是气度颇大,早就掀食案大骂了。

    “崔公不要误会,学生之所以这么说,是替崔公不值。”

    独孤介的这一句话终于让崔沣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怎么个不值法?”

    独孤介沉声道:“以崔公的才学,即便不能做到国子监祭酒,也应该外放一个县令,替陛下牧守一方。如今却困在一个小小的国子监中,虽然亦是可以教授学子,却是有些可惜了。”

    崔沣着实不知道独孤介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可惜?这天下比他崔沣才学好的人多得是,他们有的还在陇上躬耕呢,他们难道不可惜?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世人只认可强者,只要能够扬名做官,剩下的事情自有底下的人去给你铺办,根本不用你费心。可如果你一直不能做官,那对不起,你永远就是一条咸鱼,不得翻身。

    独孤介这么说,究竟是何用意?

    ......

    ......

    注1:博士是唐朝国子监授课老师,不是后世的博士学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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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介休,你我都是聪明人。有话不妨直说。”

    崔沣实在不想继续跟独孤介绕圈子了,这样实在太累,索性点明。

    “崔公难道就甘心吗?或者崔公以为这些微薄的俸禄就足够了?”

    独孤介放下筷子,声调约来越高。

    他对崔沣的心思拿捏的很准,一番攻心下来他不信崔沣会不心动。

    “若是崔公有意,某愿意以家族之名作保,下次吏部考评中崔公定会被评为上等,届时崔公若想进入六部易如反掌。”

    他这句话算是说到崔沣的心坎里去了。

    别看六部郎官品级也不高,却是实打实的肥差。

    能够在六部中做事的,哪个没有实权?

    只要有实权,便有数不清的人去巴结逢迎你,恨不得跪倒在地,求你办事。

    至于国子监,就是一个纯粹的清水衙门,甚至连鸿胪寺、太常寺这种机构都不如。

    在国子监讲学,混到最好不过就是祭酒。

    再看看那位孔老祭酒,活的一把年纪了,连套像样的宅子都买不起,还用的是陛下赐的宅院。

    能够到六部做事一直是崔沣所希望的。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主事,其油水都不是国子监博士可比拟的。

    吏部每年的考评说是公开,其实都是各大家族商量好的。要不然为何他崔沣每年的考评不是中等,就是中上,就是未曾得到一次上等?

    不能拿到上等的考评就意味着不能升迁。不能升迁崔沣就得在国子监呆上一辈子。虽然也勉强饿不死,但也看不到什么希望。

    看不到希望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崔沣现在不过三十有五,就已经这般。若是等到了花甲之年,还得像现在这般教书、临字、写家书吗?

    崔沣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他实在不敢去想象。

    像他们这样的庶出子要想得到家族的扶持根本不可能,如今独孤介抛出了一个机会,他要不要抓住呢?

    活了这么多年,崔沣自然知道世间的一切都是利益交换。

    独孤介肯举家族之力来帮他获得吏部考评的优等,自然有自己的目的。

    如果崔沣此刻答应了独孤介,就免不了要按照独孤介的意思去做。

    如今春闱临近,就是拿脚趾头去想也能知道独孤介所图谋的是什么。

    真要是做了这件事,就没有回头路了。此后把柄一直握在独孤介手中,难免处处受制。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崔沣就得这么过一辈子。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他崔沣自负才名绝世,绝不应该这么平平凡凡的过一辈子。

    他要飞黄腾达,他要步步高升,他要辅佐君王济世安民......

    而这一切就需要一个机会,如今独孤介给了他这个机会。

    崔沣的内心如今极为挣扎,是进是退,自是两难。

    “介之才学冠绝国子监监生,便是凭实力亦是可以中榜,又何必冒险行此旁门左道呢。”

    崔沣还在挣扎,但看的出来他已经动摇了。

    “我要夺得魁首。”

    独孤介的这句话道明了缘由。唐朝科考因为不密封试卷,批阅试卷时考官可以清晰的看到考生的姓名。这样世家豪族的子弟进士及第的可能性很高,而寒门子弟要想中进士则难如登天。以独孤家的背景,独孤介要想上榜自然不难。但他与荀冉和九郎约定,谁的名次最高便能拿走那份《兰亭序》的临帖。

    独孤介向来喜爱王右军的帖字,能够见到质地这般好的临帖,自然不肯放弃。

    所以,便是为了这《兰亭序》摹本他也愿意冒险一试。

    “若是被人知道了,可是......”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我不说又会有谁知道?”

    独孤介眼神一厉,声调陡然升高。

    他已经决定必须拿到魁首,自然不会听崔沣在这里讲道理。

    唐朝对于科场舞弊的处理极为温和,这也是独孤介肯铤而走险的原因。

    就算最后事发,以独孤家的背景他也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至于崔沣的下场,关他何事?

    “我还要一千贯银钱,你要保我三年内做到五品郎官!”

    崔沣终于败下阵来,懊丧的说道。

    此时此刻,他所坚守的一切东西,圣人的一切教诲都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

    “于世常存出世心,居家不为在家计。

    遇之故人好酒令,感于时世拟文章。

    为文性根在高敏,养德心本合清怀。

    平直产养生大要,德仁乃存性之根。

    君子处世有忍乃济,儒者数次既和且平。

    子孝孙贤至乐无极,时和岁有百谷乃登。

    白云既开远山齐乐,清风所至流水同欢。”

    崔沣大笑着将他最喜欢的《汉曹全碑》诵出,一时竟然觉得分外畅快。

    说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什么清廉处世,说什么清心寡欲,说什么遗世独立,通通都是狗屁!

    他要银钱,他要无数的银钱。

    他要权柄,他要可以给他带来无数银钱的权柄。

    “这些,某都记下了。”

    独孤介摊了摊手,笑声道:“至于崔公,可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崔沣狠狠的咬牙道:“我答应的事情,绝不会食言。现在距离春闱还有二十天,我会在开考十日前将题目送到你手上。”

    说完这句话,崔沣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羊皮筏子,瘫软下去。

    “崔公何必如此沮丧呢。某也是你的学生,将来做到高位,你这个做先生的不也是跟着沾光吗。”

    独孤介大笑,笑的是那么放荡,邪魅。

    崔沣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只希望能够不再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下去,只希望我的孩子不要再走我的老路。”

    寒门子弟和这些世家庶出子,除了依附实力强大的世家,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他坚持了半辈子的东西,到头来发现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一文不值。

    如果他早些醒悟,说不定现在已经做到五品的郎官了。

    “崔公放心,某答应你的东西一定会拱手送上。”

    独孤介爽朗一笑:“等春闱一过,皇榜一登。某夺得文魁戴花骑马游曲江,届时杏园宴饮后,某一定带上一瓶花酒回到府中与崔公同饮相贺。”

    在独孤介看来,崔沣此刻已经化身为一个魔头,而他最喜欢与魔头做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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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冒名顶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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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荀府,常子邺正与荀冉一起商议对策。

    对于荀冉来说,要想得到独孤介与国子监博士安通款曲的证据,便要做到人赃俱获,至少也要得到崔沣带给独孤介的试题。

    不然,以唐朝朝廷对科举舞弊的追查力度,荀冉可以肯定独孤介乃至独孤家不会受到任何意义上的威胁。

    好在常子邺此刻已经在国子监安插了眼线,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可以第一时间向常小公爷禀报。

    “荀大哥,我还是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够稳妥。万一那独孤介发觉了端倪,狠下心来将崔沣灭口,再销毁了试题,咱们的部署岂不是都前功尽弃了。”

    荀冉觉得他说的倒也是有几分道理,但如果不行险棋,崔沣也不会走到最后的那一步。

    “眼下也只能暗中派些人守护那崔沣了。”

    以独孤家的势力不管是派出门客还是雇佣刀客杀手,要想杀掉崔沣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荀冉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暗中保护崔沣,至少在人赃并获前不能让他出现什么意外。

    “春闱之前国子监有次结业试,我怕这崔沣会在此时透题给独孤介。”

    常子邺十分心细,竟然连国子监内部结业考试的时间都打听到了。

    看来他是个比自己还恩怨分别的人,既然被人坑害了,就绝对要睚眦必报。

    “恩,那倒是要多注意一些了。你有什么法子能够进入国子监吗?”

    常子邺挠了挠头:“这着实有些难。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要想进入国子监,便需要将官帖交给看守国子监大门的门房。”

    官帖相当于官学的通行证。国子监作为最高等级的学府,自然不能任由闲杂人等随意进入。

    有了这官帖才有了进入国子监的必要条件,故而门房也以这官帖作为放行的标准。若是没有官帖,便是给门房再多的银钱,他也不敢把人放进去。

    “要如何弄来这官帖呢?”

    荀冉有些犹豫,如果以他和常子邺的名义弄来官帖自然不难,但是这样他们的真实身份便会被众多国子监监生和祭酒孔方得知,他们行动起来也会有些掣肘。

    “荀大哥,这你便放心吧。我要弄来两个官帖,还是不在话下的。”

    常子邺狡黠一笑,心中似乎已经有了计较。

    ......

    ......

    国子监。

    两个身着锦袍的郎君先后来到了国子监大门前,叩响了朱门。

    一个说着布袍的门房不耐的打开朱门,嚷道;“怎么着,活腻歪来国子监撒野了?也不看看上面那块匾额,以你们的身份也配待在这里?速速给我滚远点,再不滚,我便喊人把你们锁了去见官,告你们一个亵渎圣人的罪名。”

    亵渎圣人这个罪名在唐代可是一顶一的大罪,被人扣上了这个罪名,便是王孙公子也得褪一层皮。

    “这位小哥,你误会了。我们并不是随意闲逛,而是这国子监的新一批的监生,要来学习儒家经义典籍。”

    “监生?”

    那门房闻言又瞅了这二人一眼,神色颇为不屑。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国子监虽然比不了宰相府但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若是寻常府院的门房,见到身着锦袍的翩翩公子,早就笑脸相迎了。可这国子监又不是一般的地方,里面的监生哪个不是王孙公子,见得多了久了,这门房也就练了一副倨傲的性子,寻常的富家公子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既然是监生,那官帖呢?”

    没有官帖就相当于外出住店,进城打尖没有路引,门房当即便可命人把二人叉出去。

    “这是官帖,小哥请看好。”

    “这还差不多。”

    门房接过官帖,看了片刻,声调总算和缓了一些。

    “原来是苏家二公子和陈家三郎君。两位明明要等到春闱结束才来入学,怎么今儿个就来了?”

    国子监每期讲学的时间都会由祭酒提前定好,并在国子监内张贴好告示。故而这门房对开课的时间也十分清晓。

    “这不是想多向祭酒和诸博士学些学问吗,还望小哥通融一二。”

    门房见那小郎君将一包绣着彩莲的荷包递了过来,便手上生风一把拽了过来。

    他熟练的打开细带,见是一袋子银锞子,心情着实好了不少。

    这两个小家伙倒是上道,看来之前是对他们太凶了些。

    门房复又换上一副老好人的面孔,和声道:“看得出二位是勤奋好学的,若是我坚持不让你们进去,倒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稍顿了顿,那门房叹道:“不过眼下上一批的监生马上就要大考,你们现在进去怕是旁听不到什么东西。”

    “无妨的。哪怕蒙得诸博士一两句指点也是好的。”

    “既然如此,某便不再阻拦了。不过二位小郎君千万记住,这国子监的监生多不在坊里住,下了学都会各自回府。虽然如此你们居住的宅院也是定在国子监最北侧,千万不要走错了地方,不然到时候两位不好过,连带着我也得吃孔祭酒的挂落。咱们这位孔祭酒可是铁面无私呢。”

    “恩,我们记住了。”

    二人从门房那里取了路引,便阔步迈入国子监内,沿着西侧墙壁一路缓行。

    走出去一百余步,荀冉转身看了一眼,见那门房进了耳房,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子邺,你是怎么弄到这两份假的官帖的?那门房刚才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狸猫盯着耗子似的,我真怕被他揭穿。”

    常子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怎么的他一个小小门房还成了狸猫,我们两人成了耗子?实话告诉你,这两份官帖是真的,只不过我花大银钱从苏休、陈源二人手中购得罢了。”

    “官帖还能买卖?”

    荀冉直是惊得目瞪口呆。

    “你要去官府买自然买不到,但若私下里买只要价钱合适,当然能买到。”

    常子邺似乎在这方面十分精到,淡淡道:“其实,他们二人也不想入国子监当这个监生,正好我们俩要想冒名顶替不正合他们的意?有人替他们入国子监进学,既不用担心上课点卯,又能赚的一笔银钱,这么好的事情傻子才不做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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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移花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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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子邺摆了摆手道:“荀大哥,这点你便放心吧。我对这劳什子的官学可没有什么兴趣。别说这国子监的监生还得参加科考,便是直接送我一个进士的头衔,我都不屑要。”

    常小公爷快人快语,荀冉苦笑道:“那倒真是符合你的性子。”

    “他们马上就要大考,我们还是得抓紧些时间。若是等他们考完离开国子监,再想抓住把柄就难了。”

    国子监大考和春闱相距不过五日,明眼人都知道国子监的这场大考在某种程度上是帮助监生适应考官的出题节奏的。但是以孔方的性子肯定不会直接将题目暗示给众监生。如独孤介,要想保证绝对稳妥的局面,必定会出手贿赂博士。

    荀冉可以笃定独孤介会在最近几天出手,他要做的便是抓个人赃俱获。

    ......

    ......

    崔沣这些时日来一直留意孔方孔祭酒的动向。

    作为大唐官学第一人,只有孔老先生有资格来出春闱的题目。

    崔沣虽然拍着胸脯给独孤介作保,但真要他直接把题目透漏给独孤介他还是很难做到的。

    崔沣想到的法子是旁敲侧击,一连几天他总会凑到孔老祭酒身边,打着研讨经义儒学的幌子和孔祭酒闲聊,寄希望于孔老先生可以透出些风来。可谁知这孔祭酒口风甚严,不管崔沣如何旁敲侧击,也是不为所动。

    这下崔沣可着实有些焦急了。

    独孤介是独孤家的长房长孙,代表的是独孤家的颜面。

    他既然答应了独孤介就一定要做到,不然岂不是狠狠在抽独孤介的脸?

    一想到得罪独孤家的后果,崔沣便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冷颤。

    他之前如果不允诺独孤介最多也就是活的拮据一些,可是一旦允诺却不去做可就真要变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无论如何要将这次春闱的试题搞到手。

    作为国子监的博士,崔沣自然熟悉国子监内部的布局。

    不管是国子监每年的例考还是像春闱这样重要的考试,试卷都会存放在西北角的跨院。

    由于这个跨院位置十分偏僻,除了打扫的苦役很少有人会踏足。

    跨院有专人看守,且只对祭酒孔方负责。崔沣若是想进去,就得想一个完美的法子。

    他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大喜的攥紧拳头朝里屋跑去。

    来到一方铁箱前,崔沣深吸了一口气。这箱子里装的都是一些文书,其中便有孔老祭酒赠予他的一篇劝学表,上面可是盖有孔方的私印。

    他快速的打开铁箱,发疯似得翻阅着。这是他最后的希望,绝不能放弃。

    也许是上天眷顾,崔沣没翻多久真的找出了那篇压箱底许久的劝学表。

    崔沣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君子一世不如小人一时。”

    他将劝学表取出平铺在书案上。由于被表好,这份劝学表上的字迹十分清晰,更可贵的是,右下角盖好的印完好无缺。

    他取来小刀沿着红印将纸张完好无缺的刻了下来,又取来一张旧纸将右下角剪下。随后,崔沣把刚刚裁下的盖着红印的纸片接了上去拼黏好。

    这种移花接木的本事他们这些读书人最是清晓,根本没有什么难度。等他将印章拼好后展开一看,简直就是一张纸嘛。

    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索性坐定铺纸研墨,取一只狼毫蘸了几滴墨汁在拼好的纸上疾书。

    与孔方共事多年,崔沣对于老先生的飞白体还是很了解的。加之飞白体在唐朝盛行,崔沣自己也十分喜欢临帖。

    这么写下了一篇应急的文字,崔沣赶忙将其收好,直奔西北角跨院。

    ......

    ......

    这一切都被荀冉和常子邺看在眼里。

    荀冉早就注意到这几日崔沣行动古怪,心道他可能要下手了,便与常小公爷紧紧盯着崔沣的一举一动。

    今日见崔沣急切朝国子监西北角而来,二人自然选择跟上来。

    “荀大哥,这西北角的跨院人迹罕至,崔沣来这里是做什么?”

    荀冉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晓,但势必和此次春闱有关,还是等等看吧。”

    “嗯,荀大哥说的对,晾他也没有什么旁的法子了。”

    一如门阀深似海,崔沣既然选择了迎合门阀便再无自由可言,充其量不过是门阀的马前卒罢了。

    荀冉与常子邺躲在相聚崔沣五十步的下马石处,看那崔沣扣响了朱门,皆是屏住了呼吸。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布袍的年轻男子便走了出来,见是崔沣站在门外颇是有些惊讶。

    “咦,怎么是崔博士?”

    那书郎模样的人挠了挠头道:“崔博士现在不是该给监生们授课吗,怎么会突然来到小生这里。”

    崔沣摆了摆手道:“我是奉了孔老祭酒的命来这里查看试卷。”

    书郎连连摇头:“试卷已经全部誊写好了,崔博士无需费心。”

    崔沣心中冷笑,不就是不相信他嘛。

    崔沣从袖中取出备好的纸张递给了书郎:“这是先生的亲笔手书。”

    他模仿别人笔迹的技艺可谓炉火纯青,而模仿孔方的字体的水准更是已至化境。

    那书郎看了一遍“孔方”的手书,又瞥见右下角那方红印,遂点了点头道:“是孔祭酒的手书,崔博士请。”

    崔沣本已屏住呼吸,这下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嗯。”

    他迈开方步走进跨院,径直朝存放本次春闱考卷的屋子走去。

    不远处的荀冉双眼眯成一条缝,攥紧了拳头。

    这不是后世,无法将崔沣的行为完好的记录下来,要想证明崔沣确实将春闱考题告知独孤介就必须人赃俱获。

    所以荀冉和常子邺不能现在就冲出去,那样会打草惊蛇。

    他只能等,等到崔沣忍不住跟独孤介接头的那一刻。

    “子邺,你派出的人这几日要紧紧盯住独孤介,有任何异动要立刻来报。至于这崔沣由我们两个盯着已经足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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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国子监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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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子监的例考相较于春闱更侧重于对监生基础的考察,故而与春闱题目在内容上也会有所出入。

    但因为同样是孔祭酒出题,国子监的监生们对例考都很重视,希望可以从这次考试中摸索出一些孔祭酒出题的喜好,在春闱开考前先行一步。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读书人最大的梦想当然就是拜相封侯,这些国子监的监生都是地位非凡的世家子弟,要想达到这个目标自然比寒门子弟容易不少,但这并不是说他们便无需努力。毕竟长安城中的权贵多如牛毛,世家子弟也得按照家族权势的大小排个序。如果能够在才学上高人一等,多少可以弥补家族实力上的差距。

    故而这国子监结业前的最后一次大的例考没有人缺席。

    一百三十七人悉数到齐,恭迎祭酒孔方的到来。

    这位自称孔圣人后人的祭酒今日穿了一件淡红色圆领便袍,施施然朝考试的大厅走来。

    众监生齐向孔方行礼,祭酒满意的颌首,算作向众人回礼。

    “都进厅准备考试吧。”

    得了祭酒吩咐,这些监生纷纷迈着方步进了大厅。

    他们各自找到贴有自己名字的书案,一一入座。

    隋唐时的科举因为是起步阶段不像明清时期严格,考生考试时不需被隔开到单独的隔间答题,而是统一坐在大厅内提笔作答。

    这样做当然体现了唐人的非凡气度,不过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舞弊的风气。

    今天独孤介与独孤孺,独孤硙三兄弟一起步入大厅。他们的座位离得并不算远。面对春闱前最后一次大考,他们都想考出一个好成绩,为接下来的春闱鼓鼓劲。若是例考所写的题目还能得到老祭酒的几句赞赏,那春闱上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毕竟天子虽然是考生名次的决定者,但谁能进榜单却是祭酒决定的。

    在考前得到祭酒的首肯,怎么可能不中进士?

    “九郎,这次例考你可要用些心思。”

    独孤介抛出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自然是想向独孤孺挑衅。只是这独孤孺似乎并未被激怒,只淡淡道:“二郎也要用心啊。”

    他这一句话便把独孤介顶了回去。看来独孤孺是要跟独孤介争到底了。

    “肃静,要发题目了!”

    博士崔沣严厉的声音让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监生们对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博士还是有些惧怕,纷纷垂下头去。

    在另一名博士的帮助下,崔沣将例考的题纸发了下去。

    走到独孤介的身边时,崔沣刻意停了片刻,就是这片刻,他迅速的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条夹在了试题之中。

    ......

    ......

    “荀大哥,既然已经确定独孤介拿到了春闱的试题,为何现在还不动手!”

    从国子监中出来,常子邺十分不解的问道。

    从独孤介进入考厅后他们便一直在暗中观察,自然将独孤介和崔沣的小伎俩看的一清二楚。

    他实在不能理解荀冉为何不趁此机会揭发二人。

    “你也太急了。”荀冉无奈的摇了摇头:“如果我此时出手,固然可以抓个人赃俱获,但独孤介完全可以把事情推到例考之上。”

    “可是如果等他回到府里写好策论,等到春闱时根本不需要带纸条进考场。”

    常子邺分析了种种可能却是怎么也不认为独孤介会蠢到这种地步。

    “寻常的话他自然不会。”稍顿了顿荀冉继续说道:“可是这次春闱不寻常啊。”

    从独孤介走出考厅时脸上严肃的表情荀冉已经基本断定,此次春闱考试内容发生了很大改变,至少肯定不只是考策论一项。

    策论的话独孤介无论是找人捉刀代笔还是自己打好腹稿都可以轻松应对。但若是加入经帖部分,独孤介肯定就头疼了。

    这些世家公子除了那些实在混吃等死扶不起的,文章策论写的都不算差,而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和背诵记忆则要差上不少。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唐朝科举的分科所致。明经主要考察对经典的理解,进士科主要考察文赋策论,故而这些世家子肯定多会把时间花在进士科上,对明经科的内容则不屑一顾,久而久之怎能不瘸腿偏科。

    如果朝廷突然考上一次经帖,世家公子们势必大乱。

    独孤介既然要很好的名次肯定不能在经帖一项上失掉太多的分。故而荀冉断定独孤介春闱时肯定会夹带,而且会夹带很多!

    如果在国子监例考时揪出独孤介,他最多被逐出国子监,甚至对他的春闱大试都不会有什么影响,更不会影响独孤家族。

    而如果春闱进行之中点出此事,势必会对独孤家造成很大的冲击,很可能直接搬倒独孤家。

    有仇不报非君子,荀冉既然选择报仇,就要报的彻彻底底,不留隐患。

    将想法与常子邺说过后,常小公爷赞叹道:“不愧是荀大哥,想的就是要比我远。不过如果届时不能分到和独孤介一个考场,如何能揭穿他?”

    “这你放心好了,我早已安排妥当。”

    荀冉狡黠一笑,笑声十分爽朗。

    “嘿嘿,如今这独孤介就像蝉蛹在作茧自缚,可他却是浑然不觉。”

    “这不正是我们想看到的吗,我倒想看看独孤义看到自己爱孙功名被革除,永不录用时的表情。”

    “走,荀大哥我们吃酒去。这么好的事情可得好好庆贺一番。我去叫上明道,摩诘,达夫,咱们兄弟几个好好喝几杯。”

    常子邺心情大好,自从遇到荀冉他的日子便过得十分精彩,完全不像以前那般混吃等死。

    对荀冉他是由衷的感谢,只希望能和荀冉在长安城这么一直待下去。

    只是荀冉如今官拜左千牛卫大将军,将来势必会领兵出征。不管是去哪儿都肯定一去就是最少半年。

    常子邺虽然心中不舍,但也知道将来他们二人不必定是聚少离多,便想趁着如今还有机会,今朝有酒今朝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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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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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十,黄道吉日。

    春闱如期在长安城国子监进行。

    大唐各州县遴选出的优秀考生纷纷来到国子监,希望可以在这场残酷的春闱中名列前茅,登天子堂。

    当然,进士科一科招录的名额只有三十人,竞争可以用惨烈来形容。要想做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举鱼跃龙门,便要将十倍于自己的学子踩在脚下。

    那些世家出身的学子还好一些,至少在身世上会给考官和阅卷官很好的印象。至于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子,就真的只能凭借自己的才学打动考官了。

    今日荀冉与常子邺也来到了国子监参加春闱,至于考官和阅卷官发现考生中有当朝左千牛卫大将军和东宫千牛备身会做如何惊讶状,那就不是荀冉能够管的了。

    与荀冉料想的有些不同,虽然参加春闱的学子很多,但进场的秩序却很好。荀冉粗略估算了一下,参加考试的学子足有一千人左右。

    这么多学子中关中子弟最多,有三百余人,其余的学子也多是出自洛阳,扬州,益州这些自古繁华的地方。

    这次春闱的规模不小,可苦了那些验证考生身份的差役。

    他们得一个个翻阅考生的路引,名刺,并和记录上的名字一一对应。

    其实冒名顶替考试的情况在唐朝并不少,但因为当今皇帝陛下严抓此事,最近几次科考这种情况明显少了许多。

    不过凡事不可能绝对的禁绝,就在荀冉和常子邺准备进入考场时,一个身着湖蓝色圆领袍衫,头戴幞头,脚蹬度云靴的学子就被官差拦住,厉声质问。

    “等等!你是刘文玄?”

    “额,某确是刘文玄...”

    这学子许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被这官差一喝便气势弱了下来,回答的声音也细弱蚊蝇。

    见他双膝发软,两腿打圈,那官差心中更是笃定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人便是个顶包的。

    “有手有脚做什么不好来这给人顶包,你看看这画像跟你有哪处相似!”

    官差的呵斥让这学子瞬间崩溃,当即瘫倒在地大哭了起来。

    荀冉蹙眉向常子邺道:“堂堂一个男儿竟然当众嚎哭,真是斯文扫地。”

    常子邺也苦笑道:“是啊,这雇佣他的雇主也是瞎了眼,找这么一个人来替考。”

    差役本来就对那替考的学子没有什么好感,现下更是对他鄙夷万分。

    “快快把他叉出去。今日爷心情好便不治你罪了,若是让祭酒看到了,免不了要把你拿了下狱。”

    荀冉心中长叹,这人撞到了刀口上,真是倒霉。

    那替考学子被叉出去后,查检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很快就轮到了荀冉和常子邺。

    那差役一眼就看出荀冉和常子邺气度不凡,奉承到:“还请二位将考引和明刺给某看看。”

    荀冉也不拖沓,便把他和常子邺的考引,名刺交给了对方。

    这名刺自然还好说,可考引要想获得是要满足一定条件的。要么你需要是各州考出的翘楚,要么需要是京畿学子中的文魁。事实上,京畿和其他各州县是分开设榜的,为的就是照顾长安城这些勋贵世家子弟。若是让他们与其余州县考生一起比较成绩,便是考官和阅卷官对他们再偏袒,也很难上榜。

    而且这些考生还可以由家族推举,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不经过遴选直接参加春闱。

    不过荀冉和常子邺也多少占了这个光,常子邺完全陪着荀冉来揭穿独孤介的,自不必多说。

    荀冉的才学虽然足以在其他州县脱颖而出,但因为时间缘故肯定不能一级级的考校。

    而且荀冉参加这次春闱本就是临时起意,也不会在意许多。

    那差役看了二人的考引,心中直是大为震惊。

    “荀,荀将军...”

    荀冉连忙做噤声状,虽然他是以自己的名义参考的,但他可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两位快请,快请。”

    ......

    ......

    整个国子监分为五个考场,其中最大的考场便是上次进行国子监例考的那个大厅。

    荀冉和常子邺都被分到了这个考场,相视一笑洒脱的走了进去。

    二人的心境有很大不同。

    常子邺自然知道无法上榜,所以也就无欲无求,纯当帮荀冉一个忙。

    而荀冉则不同了,他是真的对这次春闱有些期待,若是还能顺带着登上皇榜,啧啧...

    荀冉将准备好的笔墨砚台取出放好,就开始观察独孤介在考场中的位置。

    一番扫视后荀冉发现独孤介的位置很好,位于第五排,第五列,恰恰居中。

    而荀冉和常子邺因为考引名字是后补誊的,座位极为靠后。

    “开考!”

    随着博士崔沣的一声宣告,早已摩拳擦掌的考生纷纷提笔蘸墨,先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荀冉不疾不徐的打开卷目,见当中果然有经帖,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如今就看独孤介何时露出马脚了!

    ......

    ......

    和明清科举一天连考数场不同,唐代最后的这场春闱只考一场。

    只考一场!

    这就极为考验考生的体力。

    一连三个时辰要将整份卷目写完并誊写到题纸上,可不是一件小事。

    才过了两个时辰,荀冉便觉得头晕脑胀,手指酸痛。

    不过荀冉的一部分注意力却放在独孤介身上。只是让荀冉有些惊讶的是,这独孤介竟然挥笔疾书,完全没有看夹带的意思。

    难道他没有带夹带的纸片?

    不可能,这个想法刚一生出便被荀冉否决。

    以独孤介的儒学基础,在短时间内背诵下这么多道经帖题目是不现实的。也就是说,独孤介必须有所依仗辅助。

    或者说,辅助他答题的不是夹带?

    不是夹带,不是夹带...

    不是夹带那就是靠旁人来帮助答题了!

    对啊,以独孤介的身份背景,以崔沣在国子监中的地位要想请一个寒门学子在春闱中帮助答题实在没有什么难度。

    想不到独孤介为了得到那份《兰亭序》的摹本,竟然不惜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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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离奇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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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眼下对于荀冉来说,最难办的就是如何告知孔方,考场之中存在舞弊行为。

    若是独孤介靠的是夹带,那么非常简单,只要让孔方派出人员搜查,人赃俱获之下独孤介也无法抵赖。

    但独孤介此刻的选择十分完美,荀冉完全无法抓到他舞弊的证据。难道这独孤介对他早有察觉,便做了相应的防备?

    大厅内巡视的考官除了祭酒孔方便是博士崔沣和刘文远。

    孔祭酒身份尊贵又上了年纪,偌大个厅堂自然不能时刻巡查,故而这巡考的担子就落在了崔沣与刘文远身上。二人一人负责一个半区开始巡视,崔沣自不必多说,与崔沣蛇鼠一窝。那么荀冉能够指望的便是刘文远了。

    换句话说,不管这刘文远是个什么品性的人,荀冉也只能选择依靠他。

    总不能少年站起身来大吼一声,那厮在舞弊吧。

    荀冉冲右后方的常子邺使了个眼色,叫他多多留意独孤介左手的那个寒门子弟。

    常子邺本就不想参加这劳什子的春闱,之所以与荀冉一同报名,完全是为了抓到独孤家的小辫子借以报仇。此刻他见荀冉吩咐,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常子邺十分清楚,只有在独孤介与那寒门子弟交换试题的那一瞬揭穿,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时辰过半,请诸监生尽快答题。”

    便在荀冉沉思间,刘文远摇动了手中的铜铃,高声说道。

    ......

    ......

    铜铃响起说明考试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在对待考生上,大唐朝廷还是很人性的。不但没有像明清将考生关进狭窄逼仄又闷热的“号房”中答题,竟然连时间都进行通报。

    不过荀冉此刻没有心思关注这些,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不远处的独孤介身上。

    已经两个时辰了,这独孤介的策论部分应该已经答完了。如此,剩下的便应该是经帖了。以独孤介对儒家经典的理解,是不可能在一个多时辰内将经帖题目全部答出来的。那么,他究竟是在等什么呢?

    就在荀冉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个胥吏跌跌撞撞的推开了门大喝道:“不好了,前庭失火了。”

    反应最快的是就在厅门附近的刘文远。

    这位儒雅的博士微蹙眉头质问道:“失火了?为何不舀水去扑?”

    若不是在考场之上,荀冉真要一声噗的笑出来。

    这刘文远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竟然问出这么低级的问题。火势一旦大起来,一般数量的水完全扑灭不了火势。这个时候舀水去扑火就是慢性自杀。非但可能扑灭不了火势,还很可能贻误时机,最后被浓烟呛死。

    听那胥吏的意思,火是从前庭捎过来的,也就意味着很快会烧到这个作为临时中央考场的大厅。

    这些时日荀冉和常子邺对国子监内部的建筑结构也进行了一定的了解,事实上大厅之后只有一道象征性的假门,其后是被土山和人工湖封死的,也就是说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如果不能及时扑灭火势,他们很可能被活活烧死在大厅之中。

    ......

    ......

    如今的情势已经十分危急,荀冉自然不会再去想什么旁的事情,只一心分析如何冲出火海。现在还留有足够的时间供他思考,等到火势烧过前庭就真的来不及了。

    刘文远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阔步走到孔方近前,拱手道:“孔祭酒,如今情势危急,还请祭酒早做决断。”

    这个锅实在甩的漂亮!

    看来这个刘文远也不是个什么好货色,遇到事情只知道将责任推给旁人。

    这孔方毕竟是国子监的最高官员,多少顾念着身份。

    他捻了捻白须,沉声道:“诸位莫要着急,都将纸笔放下随老夫到后门来。

    这些考生听说大火蔓延至了后院早就吓得如土鸡一般,哪里还有什么自己思考的能力,听得孔方吩咐便下意识的起身跟了出去。

    独孤介不甘的瞥了一眼答了大半的题纸,重重一拳捶在了书案之上。

    他这篇策论写的十分精妙,等到那寒士将经帖传抄与他便可以交卷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起了什么鬼火,闹得考场鸡犬不宁。照这个架势大火是不可能短期内被扑灭了,这场春闱也很可能因为中断而重考。

    一旦重新考试,他之前从博士崔沣那里得到的讯息便都废了。

    此时此刻荀冉的那副《兰亭序》摹本已经不甚重要,独孤介已经被完全勾起了欲望,如果不能最终夺得文魁,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狼毫,愤然起身。

    人总归还是要认清现实的。

    便是他再千般不愿也得逃命啊。

    不然若是被烧死在这考场之中,不是太窝屈了吗?

    荀冉和常子邺亦是起身,随着人群向大厅后门涌去。

    ......

    ......

    望着大厅后的一方春塘,荀冉直是十分无奈。

    这孔祭酒不会真的脑子一热打算让他们跳进池塘吧?

    现在已经入春,天气并不算冷,跳进池塘里也不会有刺骨的寒意。但关键是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用水浸湿全身冲出火海并非没有可能,可那是建立在火势不大的情况下的。

    如今火势已经从前庭蔓延过来,封锁了几乎所有的院门,这个时候想要靠着一身浸湿的破布压住火舌,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荀冉可不想成为孔老祭酒设想的牺牲品。

    他清了清嗓子道:“诸位且听荀某说一句。”

    他站在了高台之上,望着之下的众多士子朗声道:“火势虽大,只要找到阻隔的办法便能控制它的波及范围。等到它烧干了前院的物什,火势自然便会小下来。”

    唐朝时的建筑物多是木制,这也是唐朝的宫殿楼宇多毁于战火,很难留存的原因。

    正是因为此,想要靠水去扑灭大火是不可能的。

    枯木遇到烈火就是噩梦,荀冉他们能做的只有尽量的阻止火势。

    孔方在东宫之中曾经与荀冉有过一个照面,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起初只觉得这个少年的面孔十分熟悉,等到荀冉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就是刚刚被皇帝陛下封为左千牛卫大将军的荀冉荀徐之。

    老祭酒咳嗽了一声,质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控制火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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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荀冉妙计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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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的情况十分紧急,故而连一向谨慎持重的祭酒孔方都有些坐不住了。

    荀冉淡淡拱手道:“孔祭酒,这火势是从前庭蔓延而来。虽然现在还不知是因为什么引起大火,但用寻常的法子要想扑灭大火怕是不可能了。”

    所谓寻常的法子便是指用水。

    孔方点了点头示意荀冉继续说。

    此刻也没有时间给荀冉慢慢说,少年遂指着近旁的土山道:“用沙土灭火。”

    沙土灭火的原理是隔绝氧气,虽然理论上不能用于太大的火势但那是针对沙土不足的情况。

    如今众人就守在一方土山旁,根本无需担心沙土用尽的情况。

    孔方是在场众人中威望最高的,众监生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祭酒大人捻了捻胡须,铿然道:“便依你的法子。崔沣,刘文远你们分别带上监生去挖掘沙土阻隔火势。”

    孔方也很清楚此刻想要彻底扑灭大火是不可能的,眼下能做的便是尽可能的阻隔火势,减小损失。

    要知道国子监是最高学府,代表的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要是大火把国子监烧了个精光,那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可就真的丢尽了。

    崔沣此刻已经急的满头大汗,听了孔方吩咐也顾不得许多便拱手道:“卑职遵命。”

    刘文远也是拱手领命,与崔沣各自领了一干监生去铲土灭火了。

    荀冉与常子邺被分到了刘文远那一组。

    刘文远见孔方都对荀冉态度温和,心道这个少年肯定是有本事的。

    他虽然不知道荀冉就是当朝左千牛卫大将军,却笃定荀冉非富即贵,非寻常虾蟹。

    想到此,刘文远便起了奉承的心思,便是此刻情状紧急仍不疾不徐的冲荀冉拱手道:“荀郎君不妨歇着,我叫这帮监生铲土即可。”

    荀冉如何不知道这刘文远的心思,心中冷笑一声。

    “不必了,总归得有人给大伙儿示范。”

    刘文远热脸贴了个冷屁股,面上有些挂不住了。但荀冉可是老祭酒都客气三分的人,刘文远不得不压下心头怒火,颌首道:“那便有劳荀郎君了。”

    浅湖挖出的泥沙都被堆积在湖畔,形成了一个土山。

    因为时常有人来修剪,种植些树木花草,这里一直扔着几把铲子。

    荀冉随手拿起一把,向土山底部的土层铲去。右脚用力在铁铲上一踏,一铲子沙土便被铲了出来。

    见荀冉动作如此熟练畅快,一旁的几个锦衣华服的监生也有些手痒了。

    他们凑将了过来,捡起地上的铲子,学着荀冉的样子去铲土。

    可是不知是角度不对,还是力气不足,他们一次只能铲掉一小铲的土,有些监生甚至拔不出卡在土层中的铲子。

    荀冉心中长长叹了一声。

    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大家请注意握铲子的位置!”

    荀冉高高的将铲子举起,示意众人把握好握铲的角度位置,莫要平白无故的泄了气力。

    那些监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多少还是能举起铲子的。

    他们学着荀冉的样子重新调整了握铲的动作,果然更容易上力了。

    ......

    ......

    虽然这些监生动作有些笨拙,但毕竟人数多,没过多久他们便将大量沙土铲到了厅堂的后门处。

    在荀冉的吩咐下监生们用沙土封死了后门。因为国子监是套院结构,一个套院与另一个是用砖墙隔开的。火势从前庭蔓延过来要想更进一步势必要穿过大厅,只要在此处阻隔火势,便能起到拖延的效果。

    一切布置妥当,荀冉便走到孔方身前拱手道:“祭酒,一切已布置妥当。我们只需要等待金吾卫和京兆府来救火好了。”

    国子监失火可是一件大事,京兆府闻讯后势必会调集所有衙役立刻前往国子监扑火。金吾卫也有这个职责,所以理应协同扑火。

    荀冉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住火势,等待救援。

    孔方点了点头,如今之计也唯有如此。

    虽然春闱因为这场大火意外的中断,很可能要重考但比起考生的安全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不是迂腐之人自然知道多亏了荀冉才能将火势控制住。

    荀冉这个小郎君年纪轻轻便侍奉东宫,后又屡有建树,最终接替了薛武礼成为了左千牛卫大将军,实在是一件奇事。

    虽然并不清晓荀冉为何还会来参加春闱,孔方却并不生疑。

    假如大唐的少年英才都是循规蹈矩,老成持重的人才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大唐朝廷如今不缺两边讨好,左右逢源的老好人,缺的是能臣,名将。

    如今看来,荀冉完全就是按照这个标准在发展。

    如果他真的能够成长起来,那么大唐很可能又会出一位得兼文武的名臣。

    国子监祭酒孔方将所有考生召集到身边,一方面是安抚他们,一方面是想看看参加大唐科举最高级考试的都是些有着什么才学的人。

    一番考校下来,孔方也对众考生的实力摸的差不多了。

    院外熊熊大火,院内言笑晏晏,传将出去却也是一桩美谈。

    果然不出所料,过了不久京兆府和金吾卫的人便来到了国子监外,拼着人数优势硬是将大火扑灭。

    卢仲臣亲自率人进入国子监,安抚众位受惊的考生。

    孔方毕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很快便镇静了下来,挥手宣布考试继续进行。

    这些考生有的沮丧,有的欣喜,有的哀叹,不一而足。

    荀冉蹙眉凝神,独孤介很可能趁着刚才的混乱已经从那寒门学子手中得到了经帖的题目。继续考试的话,独孤介无需再冒任何风险,荀冉和常子邺自然也就无法拿到独孤介行贿崔沣舞弊的证据。

    想不到一场意外彻底打乱了荀冉的计划。

    倒真是应了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刚刚孔老祭酒考校众位学子的时候曾经与独孤介有过问答。看的出来,孔方对独孤介儒家经义的掌握并不满意。

    只要孔方对独孤介产生怀疑,这局棋就还能走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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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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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孔老祭酒已经吩咐,国子监内的一众考生也不得不顺从的回到考场继续做答。

    正如荀冉所料,再次回到考场的独孤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行为。

    接下来的时间,和其他考生一样,独孤介默默的答题,春闱也在平静中结束。

    考试一结束,常子邺别愤恨的夺门而出。

    荀冉忙追上去,常小公爷一脸愤怒,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失望。

    “荀大哥,眼瞧就要得手,偏偏突然失起火来。若说不是有人暗中使绊,我才不信!”

    荀冉苦笑一声,无奈的摊了摊手道:“照我看不像,至少肯定不是独孤介所为。他怎么可能知道已经被我们暗中盯上了?”

    常子邺一甩衣袖道:“他不知道,独孤家那老匹夫就不知道吗?你可别忘了,他是一只诡计多端的老狐狸!”

    这次春闱结束后不出意外独孤介肯定会中进士。即便祭酒孔方对独孤介有所怀疑,为了给独孤家面子也不会让独孤介落榜。

    荀冉淡淡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即便不能从这件事情下手,也有的是办法扳倒独孤家。”

    他之所以这么有自信,自然是因为皇帝已经动了铲除世家的心思。只要皇帝的态度不变,荀冉总归能找到突破口。

    二人前后脚出了国子监,常子邺无奈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总是有些不甘心。只希望荀大哥你这次科考能考个好些的名次,不然拿《兰亭序》的摹本若是给独孤介拿去,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上了马车,荀冉摊了摊手道:“这我可不能给你保证。不过我已经尽力了。”

    “罢了罢了,我们吃酒去。”

    ......

    ......

    转眼便到了放榜的日子。长安城中的士子,别管是世家公子,还是寒门子弟纷纷来到国子监前一看结果。

    文魁被荥阳郑氏的郑晖夺得,他是众望所归,倒也没有什么争议。

    令众士子称奇慨叹的是第二名被荀冉夺得。

    要知道荀冉名声因作诗而起,但那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后来荀冉入太乐署为官,等于是放弃了参加科考的机会。大唐朝廷规定在职官员不得参加科举,这其实是变相保护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毕竟科举录取的人数就那么几十个,若是在职官员还来抢位子,那些士子便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之后荀冉突然从军,并跟着薛武礼两次入蜀立下赫赫军功,转瞬间变成了左武卫大将军。

    就在这时他又突然参加春闱,并且夺得了仅次于郑晖的名次,实在是让人惊讶。

    但既然名次已定,便是心中有再多不服,这些士子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谁让人家荀冉天赋异禀呢,竟然文武双修,想必将来也是出将入相的命,寻常人怎么羡慕的来?

    倒是一直名声在外的独孤介只排到了第三十名,虽然亦是中了进士,但在进士科中的排名却是倒数。这让独孤介十分抹不开面子。

    而他的族中胞弟独孤孺则拿到了一个二十名的名次,直是气煞了独孤介。

    不过杏园宴饮还是照例要进行的。

    四月二十五,曲江池。

    中了进士的士子纷纷策马前来,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这些人里有刚刚加冠的少年郎君,亦有三十有几的老书生。

    别管年纪如何,他们都是读书人中的精英。

    荀冉作为进士科的第二名,自然被众人所艳羡。

    少年方一踏进曲江池,一众士子便凑上前来,好一阵的逢迎。

    荀冉客套了一番,终于能够挪动脚步,朝宴会场地前行了。

    宴会场地是在一片竹林之中。

    君子无竹不雅,美人无玉不欢。

    能够在这么文雅的地方赴宴,荀冉还是很欣慰的。

    可他刚刚入席坐定,独孤孺便主动凑上前来。

    “徐之兄的才学真是令某佩服啊。”

    想不到这独孤孺小小年纪拍马屁的功力却十分精湛,一句话就让荀冉有些飘飘然了。

    “额,某不过运气好些罢了,还得多谢祭酒的提携。”

    时至今日,独孤孺当然知道荀冉就是当朝左千牛卫大将军,故而谈吐之间更为注意,生怕那句话惹了荀冉不悦。

    “大公子今日怎么没来?”

    荀冉在人群中并没有看到独孤介,故而有些好奇的问道。

    独孤孺摆了摆手,苦笑道:“二郎有恙在身,向祭酒告了假,这次杏园宴会便不参加了。”

    荀冉轻哦了一声,端起一杯酒浅酌了一口。

    这孤独介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杏园宴饮的时候病了,实在是太巧了。

    不过也不难理解,独孤介考不过自己不丢人,连独孤孺都考不过就实在面上有些挂不住了。

    在宗族观念如此强盛的时期,大房嫡长孙不能压过其余各房子弟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这会使得一些有心人起了歪心思,从而分崩独孤家的实力。

    不过荀冉也不点破,微微一笑,继续饮酒。

    “听说那荥阳郑晖文采冠绝天下青年才俊,今日一见倒真是叹服。”

    独孤孺拿了进士科第二十名,又压过胞兄一头自然心情大好。

    他早就听说荥阳郑氏出了一名天赋绝顶的少年,果不其然今年春闱郑晖便夺魁了。

    事实上,作为五姓七家中资历最老的一家,荥阳郑氏所出的宰辅并不多。及至本朝,甚至都没有人位列六部尚书、左右仆射。

    种种迹象表明荥阳郑氏有衰落的风险。

    在这个一个时刻,郑氏家族自然需要一个少年才俊站出来,重新将天下人的目光集中到郑家身上。

    故而他们的策略是春闱前尽量低调。所以士子们很少听到郑晖的名号,等到春闱结束放榜后才纷纷傻了眼。

    这个策略很成功,借着春闱给郑家打了一次很好的广告,也让稍显落寞的郑氏一族重新获得了天下人的敬服。

    当然,郑家相比于博陵崔家、清河崔家还有不小的差距。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不得。

    看得出郑家现任家主是一个极有经略智慧的人,荀冉相信郑家势必会重新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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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竹林宴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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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粗略计算了一下,这次进士科中榜的士子中,五姓七家占据了二十人,其余十人出自其他的关陇世家、山东世家。

    只有五人是出身寒门,而这些寒门子也多向权臣投递了行卷。

    也就是说,在大唐要想靠着科举入仕,就得在权臣和世家中二选一去投靠。想要单单靠着才学夺魁登科实在是太难了,毕竟这个天下从来不缺才子。

    郑晖能够夺魁,除了自身实力强劲之外,其郑氏子弟的身份肯定也在隐处帮了他不少。

    “杏园宴饮讲究的是个气氛,荀某还是不要随意品评,坏了气氛罢。”

    相较于其他宴会,杏园宴饮更像是同科学子之间的一个见面会。为了以后他们能够更好的共事,朝廷和国子监便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希望士子们能够互相之间增进了解。

    既然知道宴会的性质,荀冉自然没必要去做出头鸟。

    何况荥阳郑氏与他无仇无怨,他又何必跳将出来做这个恶人呢。

    世家门阀在唐朝还很兴盛,但到了宋朝便趋近于消亡,这是历史的进程,历史的选择,任何人也不能干预阻止。

    “徐之兄这次登榜,若是陛下授予官职,定会传为一桩美谈。”

    见荀冉不想过多去谈论郑晖的事情,独孤孺也就识趣的转移了话题。

    见他已经知道自己官拜左千牛卫大将军,荀冉尴尬一笑:“非是荀某故意隐瞒身份,而是荀某以为以独孤家的实力想必已经对荀某摸得一清二楚。”

    他这话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像独孤家这样的世家有自己的消息网,独孤家三兄弟不了解荀冉的身份完全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便在这时祭酒孔方施施然踏着石板路走入竹林之中。

    众士子纷纷起身拱手相迎。

    孔方倒也是大气,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落座。

    “诸位都是进士科新进上榜的才子,老夫在这里要先行祝贺一番。”

    孔方跪坐在上首,端起一杯冲泡好的春茶,呷了一口。

    自从荀冉改进冲泡茶叶的方法后,这种用开水直接冲泡茶叶的方法一时便在大唐朝风行了起来。不管是达官显贵王孙公卿,还是贩夫走卒歌妓伶人,都迷上了这种喝茶的方式。

    孔方身为国子监祭酒,却丝毫不因循守旧,率先在文人中推崇这种喝茶的方式。

    上行下效之后,读书人纷纷以这种喝茶的方式为荣,认为这是文雅的表现。

    “便如这一盏清茶,诸位皆是初入仕途的新人,透着一股清香。大唐需要诸位于老成持重的境味中加上一抹冲劲。”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荀冉翻了一记白眼,心道这些人还真都是一群屁精,这拍马屁的功力自己真是拍马难及。

    拍马屁最精髓的地方便是把人拍的舒服,拍的不易察觉。

    这些士子现在就已经深谙其中精妙奥义,以后入仕做官,还不得扶摇直上?

    “郑晖,你这次的文章作的极好,老夫十分欣赏。最重要的是,陛下都对这篇策论赞不绝口。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地,实在不容易。若是再磨砺几年,必能成为朝廷的股肱之臣。”

    谁人不知孔方是个吝啬赞赏的人。

    这番话能够从他老人家嘴里说出来着实是不容易。

    郑晖毕竟是出自荥阳郑氏这样的大族,极为懂礼,当即便向孔方拱手道:“学生愚钝,实在不堪祭酒这般夸奖。只要朝廷有命,学生一定竭尽全力,以报陛下之恩。”

    他这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孔方满意的捻了捻胡须,复又转向了荀冉。

    “荀冉,你这次的成绩也很好,这名次亦是陛下钦点。”

    便在荀冉神游之际,孔方一句话将他拉了回来。

    “多谢陛下天恩。”

    荀冉冲大明宫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谢过君恩。

    两相比较,荀冉已经听出了一些话外之音。

    孔方的意思是这个榜眼是皇帝钦点的,也就是说如果从孔方自己的角度来评判,荀冉拿不到这个名次。

    他老人家说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强调陛下要向世家动刀了?

    虽然这次春闱世家中榜的人数仍然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但前五名中,竟然有两名寒门子弟。

    荀冉虽然现在地位很高,但毕竟是商贾出身,也可归为寒门。

    难得皇帝陛下是想借着春闱向满朝文武发出一个信号?

    想到这里,荀冉便感觉到一阵寒意。

    孔方似乎对荀冉的态度很冷淡,又说了几句便转身训导其余中榜士子了。

    这次科举对于荀冉来说本就是附加性质的,中榜与否并不那么重要。

    少年也乐得自在,端起酒杯自饮自酌了起来。

    既然荀冉已经名列皇榜,接下来肯定要授予官职的。

    让少年感到有些好奇的是,接下来皇帝陛下会授予他一个什么样的官职?

    毕竟他现在已经是左千牛卫大将军,如果授予实职,难免会有冲突掣肘的地方。

    祭酒孔方训完话后便是众士子最期待的环节了,那便是宴饮。

    这里的宴饮是借鉴了东晋诸名士曲水流觞,故而会将传统的杏园宴饮改为竹林宴饮。

    荀冉心道这个孔方真是一个老顽童,竟然想出这么放浪形骸的点子。

    所谓曲水流觞不过是士子们想出的一种喝酒的方式。

    在小溪中放上托盘,托盘中加入酒杯,托盘漂流到何处,处于那个位置的人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然这其中会加上许多附加的环节,最流行的便是赋诗。

    杏园本就在曲江池,要引来水流自然很简单。

    这片竹林之中就挖好了蜿蜒回旋的浅渠,此时自有仆人将盛满美酒的酒杯放到托盘之上,随即放到渠道之中。

    这渠道很浅,荀冉估摸着也就刚刚过膝。

    不过文人嘛,吃酒吃的就是一个气氛。气氛一旦搞起来了,旁的事情都好说。

    果不其然,一向拘谨受礼的士子们此刻纷纷大笑了起来,也不顾儒家的那一套克己守礼的东西,大口饮酒,大口吃肉。

    “不如我们便开始作诗吧。”

    独孤孺此时也是兴致大发,率先挑起了话头。

    “但听二公子的。”

    荀冉淡淡一笑,神情极为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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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两百一十章 竹林宴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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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诗讲究的是意境,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人生四大喜事,金榜题名可是最重要的。

    要不孟郊孟大诗人也不会作出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千古名句了。

    在座的士子可以说都是大唐的精英,作诗自然不在话下。

    独孤孺这么一提,士子们都觉得此时赋诗极为合适。

    既然一致同意,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找一诗眼了。

    荀冉冲祭酒孔方拱了拱手道:“学生们想要效仿先贤赋诗助兴,还请祭酒点一诗题。”

    孔方十分满意的了捋了捋胡须,沉声道:“今日既然是在竹林之中饮酒赋诗,自然不能沾上太多的名利气。古有竹林七子,皆是仙风道骨,不若今日尔等就以田园为诗眼吧。”

    田园诗,孔方竟然命众士子作田园诗!

    前世荀冉最喜欢的便是田园诗,其中最崇拜的自然是王维和陶渊明。

    如今王维和陶渊明的诗虽然不能用,其他诗人的大把作品却可以拿来直接用,荀冉自然十分欣喜。

    除去孔方,荀冉便坐在案首,照理该由他起头。

    荀冉朝孔方望了一眼,见孔方点了点头少年便沉吟开来。

    过了不久,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吟诵道:“水满田畴稻叶齐,日光穿树晓烟低。黄莺也爱新凉好,飞过青山影里啼。”

    这首诗虽然名气不大,但荀冉却十分喜欢,原因无二,就是因为清新脱俗四字。

    山水诗其实最考验诗人的阅历,有些年纪轻轻的诗人为了使所作的山水诗有韵味,不惜堆砌辞藻,矫揉造作。这样一来,诗歌哪里还有半分闲适的味道。

    这首诗则不然,虽然没有什么新奇的意象,奇诡的词语,读来却觉得如沐春风般畅快。

    果不其然,荀冉刚刚吟诵完,一旁的独孤孺便赞叹道:“好诗,徐之兄这首诗作的真是奇妙啊。水清叶绿,凉意扑面而来。一穿一低更是神来之笔。黄莺爱新凉,直是融情于景。妙哉,妙哉!”

    独孤孺本就喜爱诗歌胜过骈文,平日里总会搜集一些诗歌本集读来品味,闲暇时也会自己写几首诗与好友互相品评。

    这次春闱他能够登上皇榜,也多亏了他向姚相投递的那份行卷。

    诗文这种东西很难用一种标准去品评,偏偏姚相对独孤孺的诗文很欣赏,恨不得当即收下独孤孺这个学生。

    从某种情况来说,独孤孺这个后进晚辈在诗文上的造诣很高,对于意象的理解更是远超这个年龄的其他士子。

    荀冉心道这个独孤孺倒算是识货,便客套的回了几句。

    流水曲觞赋诗这种东西有一整套的程式,最重要的便是不能长时间的中断。故而便是祭酒孔方也没有做什么评论,只静静的饮酒。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竹林尽头的长亭中,李仙惠深情脉脉的望着荀冉,一言不发。

    “公主,这次春闱荀郎君能够拿到第二的名次,也是多亏了公主啊。”

    李仙惠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那又如何?我便是为了他舍弃性命,怕是也不会博得他丝毫的注意吧?”

    上次落水被荀冉救起,李仙惠就曾对荀冉表白过爱意。

    可是荀冉竟然无情的直接拒绝。

    这让李仙惠极为失望,甚至想过自杀。

    不过这个念头随即便消失了。即便不能嫁给荀冉,她也希望躲在暗处默默的帮助他,守护着他,就像现在这样。

    “公主,你这又是何苦呢?”

    婢女十分不解的反绞着双手,长叹一声。

    “有些事情你不会明白的,便是我现在强自逼他娶我,你认为我就会幸福吗?”

    这些时日李仙惠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勉强的。否则即便两人真的在了一起,也是虚情假意,冷若寒冰。

    “那公主...公主就不跟荀郎君说明真相吗?”

    “说那些干什么。”

    李仙惠苦笑一声,转身离去。

    “这些花月情根我已经割舍不断,难道还要再去害他吗?”

    ......

    ......

    此时的竹林中,水渠中的酒杯已经在托盘中顺着流水转了一圈,所到之处,除了两名士子实在紧张未能作出诗作,其余士子都作出了佳作以附雅兴。

    才子赋诗这种事情在大唐是极为常见的,但像今日这般一榜进士聚集在一起曲水流觞一齐赋诗,却绝对是罕见的了。

    更为有意思的是,有好事的人将众士子所作诗作一一誊录到纸上,交给了祭酒孔方。

    文人相轻,不管是什么场合只要赋诗都希望比出一个高下,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恰巧祭酒孔方便坐在上首,自然被众士子推举为诗作优劣的评判人。

    孔方虽然更喜欢研究策论,但既然被众人推举也不好推辞,便翻开了那张誊写有众士子诗作的纸张。

    其实刚才听过一遍后,孔方就对众人所作诗作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新科状元郑晖自然是文采飞扬,不但策论做的好,诗作也写的极秒。

    如果让孔方品评的话,这郑晖所作自然是第一。

    但是他还是稍稍有些犹豫,因为荀冉的诗作也有出奇的地方。

    虽然孔方并不怎么喜欢荀冉所写的策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诗作写的极有灵气。

    田园诗本就要求空灵之感,写的太循规蹈矩便会沾上匠气,毁了整首诗。

    在孔方看来,荀冉可贵之处便是能够保持诗作的灵气,隐隐有几分陶渊明的风范。

    不过人一旦有了主观印象,就很难再客观的去评价事物。

    最终孔方还是决定将这次曲水流觞所作诗歌的魁首定为郑晖,而第二名则是荀冉。

    祭酒大人宣布了这个决定后,众士子自然又是一阵马屁奉承。

    荀冉也是心中苦笑,这一连两个第二,难道他是千年老二的命?

    也罢,也罢。人嘛活的要开心一些,该争的地方一定不能让,但不该争的地方也没必要锱铢必较。不然为了一首诗歌高下都争的面红耳赤,你死我活,不仅让旁人看了笑话,也活的太累了。

    荀冉这次科考本就是试水,顺带拿个进士科第二已经极为满意。

    不然次次夺魁也太妖孽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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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 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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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林宴饮结束之后,荀冉未作停留,直接回到了府中。

    这次春闱本是绝好的机会,却未能扳倒独孤家,着实令荀冉有些失望。

    不过嘛,人要向前看,总不能挨了一记闷棍就踟蹰不前了吧?

    梅萱儿早已将酸梅汤和凉皮准备好,荀冉换好便袍就端了出来,惹得荀冉一脸苦笑。

    “听说这次春闱皇榜,郎君在第二位呢?”

    梅萱儿一脸的自豪,毕竟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能够通过科举中进士是一件极为荣光的事情,甚至连带着整个家族都会觉得面上有光。

    荀冉的名次是进士科第二,那可是仅次于文魁状元啊,梅萱儿一直倾慕于荀冉的才学,如今荀冉进士登科,可让梅萱儿长出了一口气。

    “照例新榜进士在杏园...唔竹林宴饮后的次日要去宫中向陛下谢恩,我明天还得早起,今日便不和子邺他们聚了吧。”

    一天的宴饮赋诗下来,荀冉颇觉得有些疲惫。人都不是铁打的,荀冉自然也是如此。

    梅萱儿点了点头道:“郎君说的极是,喝完了这碗酸梅汤,郎君便去梳洗歇息吧。明儿个一早奴家便唤你起来。”

    “如此便有劳萱儿了。”

    ......

    ......

    翌日一早,荀冉梳洗后在仆人的侍候下换上了一身白衫。

    虽然他已经是护国公,左千牛卫大将军,面见皇帝是可以着紫袍。但今日有所不同,他是和一干进士科的学子一齐进宫面圣谢恩的。

    凡事都有规矩,这新科进士面圣自然也有规矩。

    着白衣焚香沐浴,表示对君王的尊重,这便是规矩。

    荀冉可不想做那个破坏规矩的人,故而老老实实的换上了白衫,登上了停在府门前的马车。

    马车一路缓行来到龙首原大明宫外。

    荀冉轻巧跳下马车与那马夫嘱咐了几句,便阔步朝宫门走去。

    宫门外早就聚集了几十个同样身着白衫的士子,荀冉凑近一看,不正是昨日曲江池竹林宴饮的同榜进士吗?

    “徐之兄,你可是姗姗来迟啊。”

    说话的自然是独孤孺,他见荀冉款款走来,笑着迎了上去。

    “二公子又拿我取笑了,怎么今日介之兄还未来?”

    荀冉确实感觉有些疑惑。

    如果说那独孤介碍着面子昨日竹林宴饮托病不来还情有可原,今日可是要入宫面圣的,他竟然敢继续托病?

    独孤孺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某便不甚清楚了,只听说二郎昨夜咳出血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荀冉也就不再问,背负右手与独孤孺朝宫门下走去。

    既然是新科进士面圣,自然要等齐所有人后再由小黄门统一带入宫去,不然要是来一个进一个与菜市无异,还有什么规矩。

    那小黄门见荀冉来了后,轻咳了一声:“既然诸位郎君都到齐了,某便带着诸位入宫面圣。宫禁之地乃紫薇星宿辉耀之地,诸位当少听少看,紧随某即可。”

    见这小黄门都如是说,荀冉心道这独孤介看来真的告假了。

    难道这独孤介在得知自己的排名后真的气出了病来?

    那小黄门领着一众士子穿过宫门,沿着宫墙小步疾行。

    方才那新科文魁郑晖被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现下也不得不跟在这阉人后面,弓背猫腰,着实有些不甘。

    但不甘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的跟在后面,在这大明宫之中要说什么人最有权力,除了皇帝陛下便是这些家奴了。

    荀冉出入大明宫已经不知有多少次,比起这些第一次入宫的雏儿自然要清松了不少。

    举重若轻之下,少年却是闲庭信步,这番气度引得不少士子心中暗暗称赞。

    照理说召见新科进士是应该在麟德殿的,但是皇帝陛下如今正在紫宸殿批阅奏折,总不能让他老人家专门赶到麟德殿接见,便破了一回例,在紫宸殿接见众进士了。

    不过能够在紫宸殿面见皇帝陛下,也是这些士子的福分。要知道,非是四品以上官员,很难来到紫宸殿接受皇帝的召见。他们作为无品无阶的新科进士能够在这里面圣自然是令人艳羡了。

    独孤孺毕竟出身名门世家,经历过起初的紧张后,现在心情已经平复了下来。他快步主动凑到荀冉身前,压低了声音道:“徐之兄,这大明宫竟然如此大,我们还要走多久?”

    荀冉心中好笑,再强大的世家也无法与皇家相比。照理说这独孤孺已经是独孤家后进晚辈之中的翘楚,在初入宫禁时仍难免的紧张。

    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便摆手继续跟着队伍沿着宫墙向前。独孤孺见连荀冉都这般谨小慎微,也不再追问,垂着脑袋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不知行了多久,那领路的小黄门突然停了下来。

    “诸位郎君,面圣有面圣的规矩,诸位是第一次入宫,想必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某便在这里向诸位提点一二。”

    众人皆是感激的冲小黄门拱手致谢。那小黄门颇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圣人端坐大殿,你们入殿后只需按照规矩叩首谢恩即可。圣人非问到你们,切莫出声。若是问到你们,只需如实做答,旁的事情莫要去管。”

    他这番话说的极为诚恳,众士子皆很感激,小黄门轻咳了一声便挥了挥拂尘,示意众人稍等片刻,便快步踏着石阶登上了大殿。

    过了不久,果然传来宣众人觐见的声音。

    郑晖是新晋状元,是众士子的榜样自然不能推脱。

    他整理了一番仪容衣物,便当仁不让的率先向石阶走去。

    之后荀冉亦是踏步向前,紧紧跟在郑晖的身后。

    众士子见状,纷纷按照榜上名次排好队列,跟着踏上石阶。

    待众人都踏上石阶才发现紫宸殿的台基十分庞大,光是之上的石台就可容纳几百人。

    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天子的尊贵又岂是他们这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士子能够想象的。

    小黄门冲内侍总管李怀忠点了点头,示意众人都已到齐。

    李怀忠遂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可以入宫觐见了。

    郑晖闭上双眼,强自使自己镇静下来。

    等到他再睁开双眼时,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

    郑晖毅然迈开双脚,踏入了紫宸殿中。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绝不容许出现半分的差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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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 殿前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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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科进士面见天子,这在大唐朝是有定式的。

    无外乎天子对进士们劝勉几句,之后新科进士们纷纷跪倒在地山呼陛下英明,实乃大唐社稷之福云云。

    这样的套路才是正常的模式嘛。

    郑晖率先进入大殿,荀冉紧跟着踏入,一众士子皆着白袍列在大殿之中,当真有些瘆人啊。

    大唐天子李显此刻端坐御座之上,见一众士子束手而立,心中满是豪气。

    这些士子都是大唐朝遴选出的最优秀的读书人,虽然其中扔不免有许多世家子弟,但他自诩唯才而用,若是这些世家子真有学问,他也不会刻意打压。

    他要打压的是世家不是人才,天下才子尽数收入朝中为他所用才是李显最期待的。

    李显起身背负双手朝众人走来,以郑晖为代表的士子纷纷屏住了呼吸,只觉得一阵眩晕。荀冉却不觉得有什么,这种场面他实在见得多了,从某种程度上讲,皇帝陛下跟他可以算老熟人了。

    连大朝会封赏那种场面都经历过了,殿前封赏着实不算什么。

    见同科进士这副表情,荀冉只觉得有些好笑。

    但好笑归好笑,却是必须表现出一幅聆听圣训的严肃模样,不然岂不是拆皇帝陛下的台吗。

    皇帝走到郑晖近前,淡淡道:“汝便是新科状元郑晖?”

    郑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时听得皇帝唤他的名字,仍是惊得不浅。

    他连忙冲李显拱手道:“臣便是郑晖。”

    其实严格来说,郑晖此时还未是官身,不能自称臣。但他是新科状元,无论如何也能外放一个中上县的县令,这么说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皇帝点了点头道:“听闻你是出自荥阳郑氏,郑家多出公卿,你也需多多努力,好为朝廷效忠。”

    这番话有两层意思,一层自然是勉励郑晖,表达皇帝对他的肯定。

    另一层意思就是告诉郑晖,他能够得这个状元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才学出众,而是借了荥阳郑氏的名望。

    荀冉心道这种大棒加胡萝卜的策略还真是奏效,当是能把郑晖这样出身名门的人收拾的服服帖帖。

    果不其然,郑晖听闻天子如是说,连忙答道:“臣一定鞠躬尽瘁,为陛下肝脑涂地。”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道:“朕可不要你肝脑涂地,朕还等着你为大唐尽忠呢。”

    郑晖连连称是。

    “朕便授你武功县县令之职,郑卿,你可要替朕好好牧守一方啊。”

    “陛下,臣,臣定不会负陛下之托......”

    郑晖喜极而泣,弄得一旁的荀冉颇是有些尴尬。

    李显夸耀了郑晖后便转向了荀冉。

    对荀冉,李显自然很熟悉。

    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年曾凭着一手诗文惊艳了整个朝堂。

    便是李显都对荀冉的才华很欣赏。但荀冉似乎很沉浸在奇淫技巧中,经常捣鼓出一些新奇的物事,而对进学的事情不甚关注。

    之后荀冉几次随薛武礼领兵,倒是体现出了军事天赋。

    量才而用一直是李显的做法,他也就理所当然的给荀冉在军事上施展才华的机会。

    这次荀冉突然参加春闱,着实让李显震惊。

    难道这少年突然想明白了,决定奋而进学?

    以荀冉的才华,所作出的文章自然是绝顶的,故而皇帝钦点了荀冉进士科第二的名次。

    李显便是要看看,荀冉究竟这次参加科考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荀卿,此次春闱你发挥很不错,朕心甚慰。”

    皇帝的这番话,让荀冉心中很忐忑啊。难道说荀冉之前做的事情,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都不满意吗?

    “回禀陛下,臣不过中庸之才,幸蒙陛下赏识,愿趋为陛下马前卒。”

    皇帝沉吟了片刻,一挥手道:“罢了,罢了,你若是想做马前卒,朕便准了你。”

    本来他还想着将荀冉塞到六部中去培养一番,现在看来荀冉便是参加春闱也只是临时起意,并不是想借此进入大唐朝廷的中枢。

    “荀卿...”皇帝蹙眉思忖着该封赏荀冉些什么。如今荀冉已经是左千牛卫大将军,又封了护国公,可谓功名无两。若是授予他文官,倒是有些屈才,若是授予武职,便需要好好考虑一番。

    过了片刻,皇帝朗声道:“如今剑南节度使正好出缺,不若荀卿便领此位吧。”

    此言一出,荀冉当即愣了。

    剑南节度使?

    皇帝陛下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理论上左千牛卫大将军是要在长安城中待着的,遇到出征再从兵部领鱼符调兵。皇帝如今授予荀冉剑南道节度使,是怎么个意思?

    不光荀冉愣了,便是大殿之内的其余士子也纷纷瞪圆了双眼,盯着皇帝。

    “咳咳。朕念卿两次领兵入蜀,对剑南情状十分了解,故而希望荀卿能够顶上此职。”

    皇帝被众人盯得有些发毛,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荀冉经李显这么一说才想到如今的剑南道节度使是由仇英的部将暂领,朝廷一直没有推出合适的人选。

    可便是这般,大唐名将如云,又如何会轮到他去当这个剑南道节度使?

    皇帝这么做,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他当这个左千牛卫大将军已经引来了无数人艳羡,若是再当了剑南道节度使,啧啧,还不得被人喷成什么样子。

    人言可畏,说的便是如此。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你好,巴不得你摔跟头。如今荀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怎能不惹人眼红妒忌。

    大唐的官位本就那么点,可谓一个萝卜一个坑,如今荀冉同时身兼数职,那些眼红的人势必会跳出来指摘一番。

    “陛下,臣资历尚浅。怕是不能够担起如此重任...”

    荀冉的回应似乎早在李显的预料之中,皇帝摆了摆手道:“荀卿无需多言,朕意已决。不日朕便会拟诏,将邸报传到各州县。”

    荀冉着实很无奈啊。

    面对这么一个乾纲独断的帝王,他拿什么去反驳?

    反驳不了只能领命了......

    “臣遵旨......”

    众人艳羡、嫉妒的目光纷纷朝荀冉投来,惹得荀冉一阵恶寒。

    此时此刻,荀冉只希望皇帝能够快些封赏完,不然这么一圈子下来,他还不得被众士子的目光杀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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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福兮祸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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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受皇恩浩荡,确实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其中三味。

    出了大明宫,荀冉便坐上马车直奔永昌坊。

    回到府上时正值梅萱儿和常子邺下棋。

    小娘子见荀冉一脸阴郁,几步上前赔笑道:“郎君今儿个是怎么了,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

    常子邺也笑道:“是啊,荀大哥,金榜题名,圣人荣宠,这可是无数人可望不可即的。你今儿个可是全占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常小公爷也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大闲人,自然知道荀冉是为那独孤介舞弊逃脱之事心烦。可那事情已经过去了,再烦闷也于事无补。眼下他们能做的便是找寻独孤义乃至独孤家族薄义寡恩,失德的地方,再加以利用。

    况且以荀冉的心胸,是不会这么计较细枝末节的。

    荀冉惨然一笑道:“这般荣宠我可是承受不起啊。”

    常子邺这才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忙到:“到底怎么了,荀大哥你倒是说出来让某帮着谋划一番啊。”

    荀冉长叹一声,心道也罢,反正这件事情他们迟早都会知道,他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陛下这次召见新晋进士,连带着将官职都授予了......”

    常子邺摆了摆手道:“我当是什么事呢,这是大唐朝的惯例。怎么,可是陛下给你的封赏不够高?我说荀大哥,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封赏这种东西,再多也没有什么用。金银布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

    荀冉打断他倒:“若是金银布帛自然没什么,可是陛下授予我的可是剑南道节度使啊。”

    “啊!”

    常子邺一下惊呼出了声,难以置信的盯着荀冉。

    “荀大哥,你没骗我吧。剑南道节度使?”

    荀冉苦笑一声:“我骗你作甚。这是陛下在大殿之中当着一众士子亲口说的,我便是想请辞都没有机会。”

    常子邺一拍大腿道:“我早说了荀大哥是陛下重点考察的,你还不信。这下好了,你未及弱冠便拜节度使,这在本朝可还是先例。”

    荀冉心道这本朝的先例他可开创了不少了,还是少开创一些为妙。人心险恶,嫉妒的人更是不少。他这番锋芒毕露,岂不是打那些人的脸吗。

    常子邺仿佛知道他心中想的什么,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道:“荀大哥你放心,这些人啊都精明着呢。如今你可是剑南道节度使,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存心陷害。若是不信你可以等着,等到圣旨正式颁布,满朝文武势必将你府邸的门槛踏烂了去。”

    常子邺一边搓着手,一边嘿嘿笑道:“到时候连带着我也可以跟着沾些光。说出去,我也是剑南道节度使的结拜兄弟哩。”

    常小公爷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景象之中,梅萱儿却是有些发愁。

    “郎君若是得了这剑南道节度使,怕是又要入蜀了吧?”

    在梅萱儿看了,荀冉官居高位与否都不重要。她只想与少年长相厮守,哪怕是草棚之中也在所不惜。

    而如今荀冉被皇帝授予了剑南道节度使,肯定要去蜀中赴任。

    像这样的高位官员,是不可能被准许将家眷带到任地的。

    前些日子荀冉带兵入蜀不过只是几个月,梅萱儿便觉得难以忍耐。这次荀冉若是前往剑南道赴任,一去少说也得三年,这三年间若是没有什么意外,荀冉只能在每年回京述职的时候,在长安待短暂的半个月。

    一想到这里,梅萱儿心头便似被人用小刀剜了一般,痛苦万分。

    “萱儿,这件事情也是没有办法。”

    荀冉当然不会傻到去公然违抗皇命,但是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梅萱儿现在并未正式嫁给他,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她并不能算作荀冉的家眷。

    不过,若是荀冉主动向皇帝请命,或许还能有一丝机会。

    但此时荀冉可不敢跟梅萱儿作保。成与不成全在皇帝一念之间,若是皇帝不允,谁人敢强行把家眷带到任地?

    “郎君莫要说了,萱儿都懂。”

    梅萱儿明亮的眸子一时间黯淡了下去,虽然心中千般不甘,但她也知道此时此刻再行反对没有任何的用处,倒不如表现的大度一些,也免得荀冉心里愧疚。

    “奴家去伙房催他们了,郎君和小公爷慢聊。”

    即便刻意掩饰,眼泪仍是不争气的溢满了眼眶。

    梅萱儿毅然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

    ......

    从某种意义上讲,荀冉却是有些对不起梅萱儿,但人活在这个世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的做任何事情,荀冉自然也不能超脱其外。

    “荀大哥,这件事情我觉得你最好不要插嘴,不然太子那里也会难做。”

    常子邺见荀冉心生犹豫,生怕他因为顾忌梅萱儿而做出错误的选择,在一旁悉心提点道。

    常小公爷毕竟纯粹的唐人,比荀冉这种半路出家的对朝局理解自然要清晰不少。

    眼下晋王势力大不如前,太子几乎没有什么对手。

    但越是如此,太子的处境反而越危险。

    毕竟没有一个皇帝希望自己的接班人做大而没有任何制约。换句话说,皇帝是愿意看到晋王和太子相争的。只要不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太子与晋王争斗的越厉害,皇帝便越能睡得安稳。

    若是他们不争了,皇帝反而会觉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如今太子虽然极力克制隐忍,但皇帝已经或明或暗的表达出了不满。

    人嘛就是这个样子,总会忽然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也是人,既然是人就会有情绪的波动。

    皇帝授予荀冉剑南道节度使本是件好事,若是荀冉这个时候请携梅萱儿一同入蜀,天知道皇帝会作何想法。

    若是皇帝认为荀冉这是在为将来替太子抢班夺权做打算,倒霉的就不仅仅是荀冉了。

    不管荀冉越不愿意承认,他与太子,与东宫早就是一个不能分割的整体。

    若是太子之位动摇,荀冉自然也不能好过。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常子邺才会对他说出那么一番话。

    人总是要面临选择的,选出正确的选项尤为重要。

    有很多时候不得不做出你不太情愿但又正确的选择,所谓大局为重,说的便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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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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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对于荀冉来说极为煎熬。还没等荀冉做出相应稳妥的选择,传旨的小黄门便来到了荀府。

    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了圣旨的内容,荀冉还是得恭敬的设立香案,跪拜接旨。

    有些东西是你想要改变却改变不了的。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要么选择融入,要么选择毁灭。

    荀冉重活一世,自然不会选择毁灭,那么只能去适应这个世界了。

    那传旨的小黄门本就与荀冉相熟,传完旨见荀冉仍一脸愁容,轻咳了一声道:“荀郎君,快接旨啊。”

    荀冉这才反应过来,遂点了点头道:“多谢中使提醒。”

    他从小黄门手中恭敬结过圣旨,放到了一旁的木架子上,这才苦笑道:“方才荀某让中使看笑话了。”

    那小黄门诧异道:“某与荀郎君结识也有段时间了,从未见荀郎君如现下这般魂不守舍。荀郎君这是怎么了,陛下授予你剑南道节度使,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官职,荀郎君怎么反而闷闷不乐呢。”

    荀冉心中长叹一声,剑南道节度使在旁人看来确实是个权力极大的官职,但他现在只想和梅萱儿长相厮守,前往剑南道赴任相当于放弃了这个机会。

    不过这些他当然无法张口去与那小黄门说,只拱手道:“荀某是担心怎么才能替陛下牧守好一方。”

    小黄门嘻嘻一笑道:“我就说嘛,荀郎君是忠君爱国的典范,自然不会有什么私心。不过这些事情荀郎君也不需过于忧心,自会有下面的辅官胥吏去操持,荀郎君只需要端坐节度使府邸,下达命令即可。”

    他这话说得倒是在理,只可惜荀冉现在没有什么兴致与他讨论治理州县,便沉声道:“还请中使向陛下禀告,臣一定不辱使命。”

    “这话我一定替荀郎君带到。”

    小黄门掐起一只兰花指,幽幽说道。

    荀冉见他似乎在等着什么,便从仆人手中接过一个褡裢,送到小黄门手上。

    “这是荀某的一些心意,中使还请拿去买些酒喝。”

    “这怎么使得。”

    小黄门作推诿状,可无奈荀冉态度很坚决,最后“极不情愿”的收下了。

    拿了银钱,这小黄门终于肯起身挪步向院外走去。

    荀冉将小黄门送出府宅,见他身影渐渐消失在坊中大街,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如今皇帝的旨意已经下达,便是再想斡旋也没了机会。

    “勇封,你去把常小公爷和程小王爷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近旁随侍的王勇封拱了拱手道:“遵命。”

    ......

    ......

    月色朦胧之中,荀府的角门缓缓开启。

    程明道与常子邺在王勇封的引领下前后脚踏入府中。

    看的出来他们神色都很严峻。

    二人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花厅时,见荀冉正对着天上明月独酌,心中皆十分不是滋味。

    “荀大哥,你别这样,日子还长的很,说不准陛下明年一道恩旨便把你调回长安了呢。”

    常子邺见不得荀冉这般模样,率先迈步上前揪住荀冉的胳膊便想将少年拉将起来。

    荀冉见二人来了,便挥手道:“你们也来喝啊,莫要辜负了这壶好酒。”

    常子邺愤恨的一甩手道:“谁要与你在这吃酒,你这般模样便是去了剑南我们也放不下心来。”

    程明道点了点头道:“子邺说的不错。荀大哥你可得振作起来,你这次去剑南可不是几个月,少说也得待上一年,若是朝廷没有调令,你便得一直待在那里。你这般模样,我和子邺怎么能放下心来。”

    荀冉惨然一笑,在月光照耀下竟然有些可怖。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一去便是数载,可那又什么办法呢。

    在叫来常子邺和程明道前,他曾经一个人分析了无数种可能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些都抵不过皇帝的一句话。

    换句话说,他所有的假设都建立在皇帝没有干预的前提下。一旦皇帝有了什么想法,都会随时改变他的计划。

    在这样一个君权至上的时代,任何东西都是虚的,只有权力才是王道。

    “荀大哥,你这样子,萱儿姐姐也不会高兴的!”

    见荀冉一副颓败的模样,常子邺咬牙说道:“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把萱儿姐姐叫来,让她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

    荀冉心中咯噔响了一声。

    梅萱儿当然不愿意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可是她更不愿意看到的是与自己分隔两地。

    好不容易两人就要在长安完婚,偏偏此时出了这么一件事情。他该怎么向梅萱儿解释呢?

    女子十六便应出嫁,超过十八仍未能出嫁的便可算作老姑娘了。

    萱儿比荀冉年长一岁,已经是十七了,如果再等下去怕就要遭人闲话。

    自己能等,可萱儿能等吗?

    “我是怕再等下去,萱儿会...”

    荀冉话还没说完,便被常子邺打断道:“这你担心什么,你在赴任前与萱儿姐姐完婚不就行了?”

    荀冉闻言一愣。

    完婚?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如果他能与梅萱儿完婚,便可以堵住悠悠之口,也可以让纯阳公主彻底的死心。毕竟公主殿下便是再自私也不可能让他休妻再娶吧。

    只是赴任剑南在即,不会给荀冉留下许多时间准备婚事。

    这样做,倒是有些委屈了梅萱儿。

    婚宴大事,对于梅萱儿来说肯定是顶天的事情,就这么寻寻常常的操办了,到底有些随意了。

    仿佛看出荀冉心中所想,程明道在一旁劝道:“荀大哥,你信我一次,萱儿姐姐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她在乎的只有你这个人啊。”

    荀冉点了点头道:“明道你说的不错,我这便去找萱儿。”

    说完,他也顾不得许多便向梅萱儿的闺房而去。

    ......

    ......

    红烛闪耀,佳人画眉。

    荀冉推开屋门时,见到的恰是这么一个景象。

    梅萱儿听得有人推门,警惕的质问道:“是谁!”

    荀冉走到梅萱儿近前,淡淡道:“是我,萱儿。”

    “郎君!”

    梅萱儿转身,见确是荀冉,惊喜中也带着一抹失望。

    “郎君这么晚了怎么到奴家这里来?”

    “萱儿,如果我现在要迎娶你,你愿意吗?”

    荀冉的这句话便似一声惊雷,彻底将梅萱儿击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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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 玉步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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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萱儿一脸惊诧的望着荀冉,若不是少年就这么真真切切立在她身旁,她真该怀疑是不是在做梦了。

    “郎君刚刚说,要娶我?”

    荀冉苦笑着摊了摊手道:“我这一去剑南道赴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怕你等着着急,索性...”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梅萱儿打断道:“郎君真是...奴家愿意!”

    荀冉叹了一声:“时间匆忙,来不及怎么准备操办,苦了你了。”

    梅萱儿连连摇头道:“这些奴家都不在乎,奴家只想和郎君在一起,这便够了。”

    荀冉现下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直担心的便是梅萱儿计较成婚时的排场,既然她不看重这些俗事,事情便好办了许多。

    “我想过,我阿爷去的早,娘亲又远在岭南道崖州,肯定是来不及请了。我们便请天地为证吧。”

    梅萱儿默默的点了点头,轻咬着嘴唇嗫嚅道:“奴家都听郎君的。”

    “这是喜事,你怎么还掉眼泪了。”

    荀冉见梅萱儿眼角泛泪,蹙眉问道。

    “奴家,奴家这是高兴的。”

    梅萱儿破涕为笑,用手指擦去眼泪,起身道:“郎君这说的太急,奴家还没来得及准备呢,我明日叫竹萍去买些头面来。”

    “嗯,这些你尽管去买。”

    荀冉在烛光中仔细看着这个即将属于自己的女人,一时痴了。

    ......

    ......

    一夜无话。

    待到日上三竿梅萱儿才睡醒。

    她睁眼一看天色暗道该死,匆匆忙忙唤来竹萍,一番询问下才知道荀冉是出府请三五好友去了。

    梅萱儿心中长出了一口气。

    郎君在长安城的朋友不多,能称得上挚友的总共也就那么几个。看来,郎君是想把他们全都请来凑个热闹,不让她失望。

    其实,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说对婚事场面派头不在意肯定是假的。

    梅萱儿虽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俗人,但也是希望自己与荀冉的婚事办的风风光光。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之后便是默默无言的操持府务,打理上上下下的杂事。

    梅萱儿知道荀冉有皇命在身,不可能在长安停留太长的时间,故而也不会要求过多的东西,她只希望能够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现给荀冉。

    “竹萍,来替我梳妆。”

    ......

    ......

    却说这边荀冉派人将请柬一一送到好友府上,自己则是去到西市玉器行为梅萱儿挑选新婚礼物。

    后世的经验告诉荀冉,女人在意的东西永远就是那么几样。

    你不去给她买,她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绝对不会舒服。

    加之荀冉本就对梅萱儿有愧,自然希望能够挑选一份让她称心的礼物,在新婚之夜送给她一份惊喜。

    以荀冉如今的财力,寻常珠宝器玉要想购买自然不在话下。可他今日要买的玉步摇却着实有些昂贵。

    一进入玉器行,便有伙计上前招呼。

    “这位郎君,可是要挑选玉器?”

    荀冉点了点头,沉声道:“把你们那柄玉步摇拿出来吧。”

    这伙计嘿嘿一笑道:“郎君真是懂行的呢,这柄玉步摇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也就是郎君来买我们才肯拿出来...”

    一阵奉承之后,小伙计脚下生风般疾驰到后堂,与掌柜商量了一番。

    没过多久这玉器行的掌柜便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宝箱从后堂走了出来。

    “是这位郎君要买玉步摇?”

    这掌柜身穿一身粗布淡蓝色长衫,身材高挑,面容白皙,若不是经商走出去保不准被人认作读书人。

    荀冉点了点头:“便是我要买,还请掌柜把玉步摇拿出让某看看。”

    “好说好说。”掌柜的一副生意人标准的和气生财的样子,小心的取来铜钥启开宝箱,将那晶莹剔透的玉步摇托出放到荀冉近前的乌案上。

    荀冉虽然对玉器不算精通,好歹也算是懂玉之人,当即便看出这玉步摇是用的上好的青白玉。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知这玉步摇卖多少银钱。”

    那掌柜灿灿一笑,反复搓着手掌道:“郎君玩笑了,这玉步摇是我们的镇店之宝,岂能用银钱衡量。”

    荀冉心道你忙不迭的把它拿出来不就是想让自己买吗。

    “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做生意的岂有不卖的道理。”

    掌柜淡淡道:“郎君误会了,某刚刚只是说此玉器不以银钱衡量,可并没有说不卖啊。”

    “哦?掌柜不妨直言。”

    荀冉可不想跟他在这里继续纠缠,背负双手沉声道。

    那掌柜见时机差不多了,遂道:“其实郎君要想买这玉步摇十分简单,只需要买下这家店铺即可。”

    荀冉陡然蹙眉道:“你这是何意!”

    掌柜的叹了一声道:“我们主家得罪了独孤家的家主,怕是在长安混不下去了。他正打算卖掉这铺子回河东老家呢。可是众人皆知我主家得罪的是独孤家家主,又有谁敢接这个铺子呢。”

    原来如此!

    荀冉心中直是无奈,怎么哪里都有独孤义这个老匹夫呢。

    “那你们怕是要失望了。”

    荀冉摇了摇头:“我可买不起这铺子。”

    那掌柜冲荀冉拱手道:“荀郎君说笑了,若是你买不起这铺子,长安城种怕是也没几个能买的起了。”

    “你知道我是谁?”

    荀冉陡然变得警惕了起来,想不到这小小玉器铺竟然有如此能人。

    “荀郎君官拜左千牛卫大将军,护国公,又是东宫宠臣,势必不会在意区区一独孤家家主吧。”

    不知为何荀冉总觉得这掌柜没有将话说完,难不成这玉器铺掌柜知道自己与独孤义有嫌隙?

    荀冉最讨厌被人利用,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荀冉皱眉道:“你接着说。”

    那掌柜见荀冉如是说心道有戏,便索性将他主家如何得罪独孤义,独孤义又如何相逼一一说给了荀冉听。

    那掌柜说的吐沫四溅,荀冉却是连连摇头。

    这件事情实在太复杂,远远超过他能够处理的范围,他实在不想去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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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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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掌柜可能觉得气氛有些尴尬,灿灿一笑道:“荀郎君又何必把话说的那么死呢。鄙人姓刘,单字一个甚,还想和荀郎君交个朋友呢。”

    他这话说的倒也是有些意思,荀冉沉声道:“刘掌柜,你说你们主家被独孤义欺压急着变卖玉器行,可有证据?”

    刘甚心中稍定,将荀冉引到后堂:“荀郎君且看这里,这些窗棂,木架都是被那老贼派恶奴砸烂的。”

    说着刘甚面上露出的凄然的神情。

    荀冉却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你说独孤义派府中恶奴来你主家店里打砸,可为何他们只砸一些窗棂,木架而对玉器首饰完全不屑一顾?”

    独孤义跋扈那是出了名的,若是真有人得罪了他别说是几件玉器,便是把这间玉器行拆了都有可能。

    “荀郎君,我们是做生意的,怎么可能把砸烂的物件再摆出来呢。您若是不相信,且看这边。”

    刘甚极为耐心的取出一只木匣子,缓缓打开后一抔砸碎的玉器便出现在了荀冉的面前。

    其中有如意,步摇,也不乏玉镯,玉枕。如果它们没有被砸碎,该都是极为精美的艺术品,可如今却是毫无用处和价值。

    “荀郎君现在肯相信了吧?”

    荀冉点了点头,看来这店铺真是被独孤义盯上了。

    “你们怕是早就打上荀某的主意了吧!”

    将前后相串,荀冉已经摸出了事情的大概,这玉器行的主家在得罪独孤义后便想着脱身之计,将店铺转给独孤义的死对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看来他们对自己与独孤义的嫌隙了如指掌啊!

    荀冉心中直是震惊不已。

    但听的扑通一声,刘甚竟然在荀冉面前跪了下来。

    “荀郎君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啊。那个独孤义是吃人不吐骨头,若不这么做我和主家休想走出这长安城!”

    听他说的凄怆,荀冉也是动了恻隐之心。

    “你就肯定我会来买这玉如意?”

    “当然不是了,不过这是主家的一种假设。如果来的是其他人,自然也会有其他准备好的说辞。”

    这刘甚倒也是坦诚!

    荀冉连连看苦笑。

    看的出来他们已经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会将这玉器铺与步摇一起绑售。

    但是此刻荀冉要考虑的却不仅仅是独孤义的问题。

    他马上就要奔赴剑南道赴任,届时若是接下来这间铺子多半会交由梅萱儿打理。若是这独孤义暗中起了什么歪心思,梅萱儿怕是很难应付。

    仿佛看出荀冉心中所想,刘甚和声道:“荀郎君何不将此事托付给好友呢,这样您心里也踏实不是。”

    荀冉被授剑南节度使一事早已在长安城中传开了,刘甚知道也不算什么。

    不过...

    “荀郎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最终荀冉还是发了善心,他沉声道:“这间铺子我收下了,去唤你们主家来签字据吧。”

    ......

    ......

    签完字据,西市那间玉器行便正式划归到荀冉名下了。

    荀冉回到府中便直奔梅萱儿的闺房。

    此时梅萱儿正在看一本闲书,见荀冉急匆匆的走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锦盒,倏地一笑:“郎君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荀冉亲手替梅萱儿将锦盒启开,把玉步摇取出插在她的发髻上,和声道:“怎么样,这个礼物你可还喜欢。”

    梅萱儿着实一惊,她戴过的玉器不少,可像这玉步摇般晶莹剔透的材质实在是少见。

    “郎君花了多少贯银钱?”

    荀冉心道到底是能持家的好媳妇,一上来便问价钱。

    “一千贯钱。”

    “这么贵!”

    听到这玉步摇要一千贯,梅萱儿着实有些心疼。

    虽说以荀冉现在的钱财买下这玉步摇不算什么,但人得居安思危不是,谁知道今后能不能赚得这么多银钱呢。

    “还附赠一间玉器铺。”

    荀冉苦笑了一声,惹得梅萱儿哑然称奇。

    “这便有些奇怪了,郎君你没有强买吧?”

    一千贯钱便是在长安买一间宅院都可以算是稀奇事了,何况在西市那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买铺子呢。

    荀冉摇了摇头:“我这也算是行善积德,若是我不连带着买下这铺子,保不准独孤义会怎么对付这原先的主家呢。”

    听闻事情又是因独孤义而起,梅萱儿面色大变。

    “这独孤义端是欺人太甚,郎君做的对,对付这样的人就不能退让半分!”

    梅萱儿难得表现出一副英傥模样,倒是把荀冉逗乐了。

    “我起初还担心你会遭到独孤义报复,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荀冉却不能不为梅萱儿谋划。

    少年轻咳了一声道:“这铺子便交由你打理,不过你也不需去那里盯着,支一个信得过的去看着即可。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尽管去找常小公爷。”

    “郎君,这些奴家都记住了。奴家一定帮郎君把府上家业都打理好,等郎君回来。”

    “嗯,婚事咱们简单点操持,请柬我都发出去了,便在府里办。”

    梅萱儿深情脉脉的看着荀冉,声音细弱蚊蝇:“奴家都听郎君的。”

    ......

    ......

    宾客不再多而在精,能够有一帮交心的朋友参加婚事,荀冉已经很满足了。

    虽然很突然,时间又紧,荀府的家仆们还是尽职尽责的将彩绸挂满了府邸上下。

    由于宴请的宾客并不多,荀冉便索性命人在花厅摆了十几张食案。

    等到了黄昏,常子邺,程明道,王维,高适等纷纷到了荀府。

    荀冉一一把他们迎进花厅。

    众人分主客落座后,常小公爷挥着筷子起哄道:“荀大哥也太不仗义了,到临了才想起我,这是怕我把他府上吃亏了吧。”

    众人哄堂大笑,俯仰间竟然是笑中带泣。

    “荀大哥,你看看子邺这副伶牙俐齿,快要将你生吞活剥了!”

    程明道此刻已经笑的前仰后合,指着不远处翘着二郎腿的常子邺打趣道。

    “适逢徐之兄大喜,今日当不醉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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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 花好月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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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微醺之际,荀冉隐约听到一阵喧闹的响声。

    少年正要起身查看,王勇封便踱步前来。

    “荀将军,是太子的车架,现在已经到府门前了。”

    见王勇封不似说笑,荀冉心中着实一惊。

    太子?太子这个时候来干什么?难不成太子也知道自己在与梅萱儿办婚事?

    “荀大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迎驾啊!”

    常子邺这么一提醒,荀冉才反应过来,忙整理了一番衣物朝府邸正门迎去。

    他还没走到府门前,便见到太子在人群簇拥下朝自己走来。

    荀冉赶忙躬身行礼道:“臣荀冉参见太子殿下。”

    李贞今日穿了一身蜀锦材质的暗红色圆领袍衫,发髻用玉簪束起,显得极为清秀。

    只见他嘴角浮笑,单手点了点荀冉道:“好你个荀冉,成婚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孤知会一声。若不是子邺提前进宫禀报,孤可是要错过了。”

    荀冉心中着实有些无奈,这个常子邺还真是个大嘴巴,什么事情但凡给他说过,保准翌日就成了里坊间的谈资。

    他之所以决定简单操办婚事,一来是时间确实紧张,二来是因为想要低调一些。

    最近他的风头实在太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荀冉还是懂的。

    这下好了太子驾临,他成婚的事情肯定不日便会传遍长安,还真得好好“感谢”一番常小公爷啊!

    “臣蒙殿下不弃,直是感激涕零。”

    荀冉说了一句客套话便抬头去瞅太子,见李贞面容和缓,荀冉心中暗暗叫苦。

    这太子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不会真的是来蹭酒喝的吧?若是这般太子殿下在他心中伟岸的形象可就又要矮上半分了。

    “荀郎君,不把孤请进庭院吗?”

    荀冉这才发觉自己这一帮人把太子挤在了庭院外,忙闪身把李贞让了进去。

    太子一众亲随扈从进入花厅分列站好,端是威风八面。

    李贞自是坐在上首,只见他半倚着凭几说道:“荀郎君也不要责怪他,这都是孤的主意。”

    荀冉心中暗暗腹诽,你是太子,谁敢说你的不是,你这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不就是要堵口吗。

    罢了罢了,他不追究了还不成?

    “孤没有什么可赠你的,便赐你这幅字吧。”

    说完李贞冲近旁内侍使了个眼色,便有人上前将一卷表好的字横铺在一张空的食案上。

    “清正玄和”四个墨字瞬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荀冉知道李贞写的一手好字,却没想到他的字这么好。

    “臣多谢殿下厚赐!”

    太子赐字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事,荀冉千恩万谢的收下了。

    “荀郎君蒙垂圣恩,不日便要奔赴剑南任节度使,孤这里有几句话赠你。”

    荀冉忙拱手道:“臣但听殿下训导。”

    李贞扣了扣手指,沉吟了片刻道:“这第一,水至清则无鱼。剑南的官场就像一个池塘,你若想有所建树便要把这塘子给孤搅混了,唯有浑水才能摸鱼嘛。”

    荀冉心中苦笑,看来太子对晋王还是不放心,担心他在蜀中还有残余势力。不过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不难理解。

    “这第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剑南道位置极为重要,不仅要防范吐蕃,南诏和党项人也不能轻信。荀郎君如今身肩一道统领重任,须时刻自省,为陛下为大唐守好河山!”

    这句话说的倒有些层次,看来太子在皇帝身边耳濡目染还是学到些经略的东西的。

    “这第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荀郎君一定不能让宵小有可趁之机啊!”

    荀冉心中一惊,李贞的这句话可以引申解释的意思就很多了。

    这是在提醒他眼前得到的一切都是拜东宫所赐,还是转着弯叫他清洗剑南道官署?

    不管是哪种,荀冉都得忖度一番,不然若是领会错了意思就不好办了。

    此时试食的太监已经尝过了酒,李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爽朗道:“好了,喜酒孤也喝了,便不留了。新婚燕尔,还望珍重!”

    李贞起身朝院门走去,荀冉和一众好友便恭敬远送。

    浩浩汤汤一行人离了院子,荀冉仍未平复下心情。

    太子这次造访实在太突然,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李贞甩下的这三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荀大哥,你不会怪我吧。殿下可都说了,这件事是他的主意。”

    一旁的常子邺不好意思的摊开双手,希望得到荀冉的原谅。

    荀冉转身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这种事也就只有你能做的出来,下次你再有什么事情能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别再搞什么惊喜了!”

    “好了,好了。荀大哥我答应你还不成吗!”

    常子邺一脸无辜,弄得荀冉也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话说的太重了?

    这个常子邺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荀冉拿他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罢了罢了,这次便这么算了,下不为例!”

    听闻荀冉饶了他,常子邺立时换了一副面容。

    “我就说嘛,荀大哥还是疼我的。”

    说完这话,常子邺才意识到梅萱儿就在身边,面颊立时涨得通红。

    “那个,萱儿姐姐,我们吃酒也吃的差不多了,就不叨扰你和荀大哥了。良辰美景,一刻千金,你可要善待荀大哥啊。”

    说完常子邺便脚下生风一般落荒而逃。

    荀冉无奈的摇头:“那么大的人了偏偏还是这幅毛躁性子,真叫人着急。”

    “既然如此我们也就告辞了!”

    王维,高适,程明道纷纷拱手作别,不一会的工夫原本热闹的庭院便只剩下荀冉与梅萱儿了。

    “萱儿,我...”

    荀冉刚张口,梅萱儿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郎君莫要多说,妾身都懂。今日便让妾身好好服侍郎君。”

    梅萱儿此刻已经改了称呼,看来已经是将荀冉视作夫君了。

    荀冉点了点头道:“便都依你。”

    二人前后进入屋中,荀冉合上屋门,吹灭了摇曳的红烛。

    这一夜却是无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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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两百一十八章 再出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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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梅萱儿还在沉睡,荀冉便已经起身朝屋外走去。

    新婚燕尔却不能与发妻长相厮守着实是一件让人头痛的事情。但便是再头痛荀冉也不得不选择离开。

    玉器铺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常子邺和程明道会轮流照拂,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大的问题。若是那独孤义丧心病狂的选择殊死一搏,荀冉相信两位挚友也会给他以颜色。

    王勇封早已将马匹备好,荀冉出了角门便翻身上马,动作十分轻巧。

    “嘿嘿,荀将军,昨晚过的可舒坦?”

    想不到王勇封也开始拿他打趣,荀冉好笑道:“有什么舒坦不舒坦的,你小子莫要拿去取笑,小心我叫人打你板子。”

    王勇封难得的做了个鬼脸,灿灿笑道:“那末将不说了还不成?”

    荀冉叹了一声道:“此番去剑南,怕是一去就要数载,便是每年回京述职加起来也不过几十日,我真觉得有些亏欠萱儿。”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这末将可就插不上话了,像末将这样没有家室的人,反倒是落得个轻松自在。嘿嘿。”

    其实王勇封说的极为在理。

    一个人,尤其是男人一旦成家,就背负上了许多的责任。许多平时可以随意去做的事情免不了要深思熟虑一番。

    而一旦一个人静下心来慢慢去想,总会瞻前顾后,事情的可操作性也就降低了不少。

    这些可以说是羁绊,也可以理解为一个男人的成长。

    不论是哪一种,荀冉认为都是可以接受的。

    荀冉一夹马腹,扬鞭驱骑朝城内而去。王勇封见状亦是赶紧挥鞭赶上。

    晨光熹微之时,永昌坊大街上但见两骑疾驰,带起黄尘滚滚。

    ......

    ......

    由于这次荀冉要去剑南道任节度使,左千牛卫的军队自然不可能带去。

    也就是说虽然他现在仍然挂着左千牛卫大将军的名头,但实际上他并不能调走一兵一卒。

    这实际上也是大唐军制极为重要的一环。

    不管是哪卫大将军,要想调动军队必须从兵部领取鱼符,而一旦得胜归朝,必须在第一时间将鱼符归还,不然将面对言官的口诛笔伐。若是心理素质差些的,说不准还有可能被言官的吐沫星子淹死。

    当然这种对武官和军队的制衡是针对早期府兵制的。

    在本朝之前许多折冲都督府便名存实亡,其下逃兵不计其数。

    朝廷为了继续调用军队对抗外患,不得不选择募兵的方式。

    募兵自然有好有坏,好处是即插即用,只要有钱就能在短时间内募集大量的军队。坏处就是这些募集来的士兵其质量不能够得到保障,有很多还是地痞流氓应征而来。

    所谓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这些地痞流氓混迹在军队之中难免会带坏军队的风气。

    所以募兵糜烂往往很常见,更何况募兵多是调往藩镇以抵御胡虏强敌,如果战力得不到保障很可能酿成大祸,这也是令当今皇帝陛下很头疼的一件事情。

    荀冉如今得了皇命奔赴剑南道,所要面对的便是类似的情况。

    更为复杂的是,剑南道还未做到府军向募兵的完全替换。也就是说,现在剑南道的兵力构成是府兵、募兵再加上少量的乡勇。

    上次荀冉从剑南道离开前所募集的军队,便属于募兵,如今在益州一代驻防,相当于中枢军队。

    不能带军队入蜀,荀冉反倒落了清闲。

    出了长安城,荀冉便带着几十名亲随一路驱驰,不多时的工夫便驰出了数十里。

    眼见太阳快攀上正空,荀冉苦苦一笑道:“天气炎热,便在前面歇歇脚吧。”

    王勇封点了点头道:“荀将军说的是,如此兄弟们便在前面的茶铺歇歇脚避避暑!”

    荀冉从左千牛卫带出了几名老部从,其中便有孙五、谢逹、刘德。

    其中孙五本是薛武礼的心腹,薛武礼奉命前往北庭任大都护时被留下辅佐荀冉。少年却之不恭,便留在了身边。

    至于谢逹和刘德本就是荀冉的旅率,此次由荀冉借调到剑南道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一众骑手临至茶铺便勒紧马缰,马儿长嘶之际荀冉见那茶幡上写着大大的茶字,眉头紧蹙,也顾不得许多便一踢马镫翻身下马。

    王勇封早已走上前去与那茶铺的伙计交谈。

    一番纠缠后,那伙计极不情愿的把众人请进店去。

    其实这茶铺不过是个露天的摊子,说是店,其实就是摆着几方矮桌。这样的布置实在简陋,在荀冉看来要不是其优质的地理位置,其很难运营的下去。

    “这位小哥好不仗义,我们纵骑驱驰了几十里,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找到个茶铺想下马来歇歇脚润润嗓子,等到日头落下一些再赶路。没想到小哥你却把我们往外赶,哪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

    刘德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大马金刀的在长凳上坐定,他便开始吐沫星子四溅,数落起那茶铺伙计的不是来。

    谢逹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我们又不是喝茶不付钱的土匪,你为何那么怕我们进来?”

    那茶铺伙计苦笑道:“两位军爷哪里话,非是小的不让你们进来歇脚喝茶,实在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小的也不好平白坏了规矩不是。”

    听到这里,王勇封一拍食案怒道:“什么规矩,某怎么没听说过。难不成你们这茶铺的茶每日都有定额,卖完了便要收幡赶客?”

    几十名军卒经由王勇封这么一闹也是纷纷挥手起哄,那伙计见状不妙连忙解释道:“不是像几位军爷想的那样,几位千万不要误会了。这官道看似平坦,可这一代经常有马贼出没,过了正午朝廷传递邸报的官吏便不会再经过,我们也就索性收了摊子免得平白撞在马贼手上。”

    他这么一说,荀冉也觉得有些道理。

    做生意图的是个细水长流,没必要因为贪点钱财把命都搭上。

    不过这里离开长安不到一百里,恁的便会在官道上出现马贼了?

    “小哥,你且给我们说说,这伙马贼有多少人,都会在何时出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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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独在异乡为异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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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这位军爷的话,这儿的马贼出入如风,一到日头落下便多会袭扰村落。这儿的农户哪个没被他们劫掠过?好在这些马贼还算有些良心,只抢夺财物,却不伤人性命。我看军爷们是要急着赶路吧?现在天色还算早,还是尽早赶到驿站吧!”

    茶铺伙计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让荀冉颇是感动,他摆了摆手道:“谢过这位小哥了,还请上些茶水吧。”

    那伙计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倒茶,不一会几十碗茶水便摆到了众人面前。

    荀冉当先喝了满满一碗,擦了擦嘴角水渍笑道:“这茶叶的味道倒是有大碗茶的感觉。”

    一旁的王勇封奇道:“荀将军,这大碗茶是什么茶啊?”

    荀冉灿灿一笑道:“大碗茶就是用大碗装的茶水...”

    好在王勇封不再追问,荀冉也不再解释。

    待到众人喝足了茶水,荀冉看了看天色道:“还是启程吧。”

    他倒不是怕茶铺伙计口中的马贼,而是担心天黑前赶不到驿站。

    露宿乡野烤篝火可不是荀冉希望的,所以尽快赶路才是正道。

    荀冉一声令下,众人纷纷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跟着荀冉向前驰去。

    ......

    ......

    与渭河平原上宽敞的官道相比,此处的官道开始变窄,也更为难走。

    行了百余里,荀冉终于见到一座驿站,心中大喜道:“叫大伙加把劲,咱们今日在驿站过夜!”

    众人本是泄气,听闻能在驿站过夜纷纷来了劲头,猛挥马鞭催促胯下坐骑疾驰。

    行到驿站前,荀冉熟练的踢开马镫翻身下马,他刚想上前喊话,见到驿站上悬着的匾额,心中咯噔响了一声。

    马嵬驿!

    虽然唐朝历史自玄武门之变便发生根本性改变,如今天子也不是李隆基,可荀冉见到马嵬驿这三个字仍是有些心悸。

    前两次入蜀他们并没有取官道,故而没有遇到这座著名的驿站,这次却是意外的撞上了。

    荀冉犹豫了片刻还是扣响了木门。

    一码归一码,总不能因为忌讳就不住驿站了吧?

    不一会便有驿丞来开门,见门口站着几十个五大三粗的军卒,那驿丞险些没有吓得瘫倒在地。

    “这位军爷,有何事?”

    结结巴巴的挤出一句话,驿丞咽下一口吐沫,怔怔的望着荀冉。

    荀冉轻咳了一声道:“某是剑南道新任节度使,路过此地要在驿站留宿一晚,这些都是某的亲随。”

    “节...节度使?”

    驿丞揉了揉眼睛确认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个十六七的少年,心中一阵腹诽。

    怎么现在节度使十六七岁的娃娃都可以做了,难不成是他眼瞎耳聋?

    荀冉见驿丞一副吃惊的表情心道可能朝廷的邸报还没有送到。

    为了不造成误会,荀冉转身唤王勇封取来吏部文书交给驿丞。

    驿丞颤巍巍的接过吏部文书,翻看了一会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官不知节度使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荀节度恕罪。”

    荀冉最烦别人动不动就跪,遂摆了摆手道:“不知者无罪,你快起来吧。这几十匹马用最好的草料喂下,明早我们还要赶路。”

    驿丞得了荀冉“宽恕”忙不迭的起身陪笑道:“某这便去,这便去。”

    荀冉也不与他多话,迈步进了驿站主厅。

    这驿站比荀冉想象的要大,主厅与寻常乡绅家的差不多规模,可装潢上就要考究了不少。

    由于驿站是朝廷出钱修建,故而在细枝末节处就体现出了上品之相。

    不过这么大的驿站只有驿丞一名,胥吏八名,着实有些少了。

    要知道马嵬驿满打满算可以容纳五百人同时住宿,如果只靠八个人便是忙到死也无法照顾周权。

    好在荀冉带的亲随凡总只有几十人,稍稍勤快些还是忙的过来的。

    驿丞将一切安排妥当后笑吟吟的走到荀冉近前和声道:“荀将军,屋子已经都收拾好了,下官命人给您烧好了热汤,您一路劳顿辛苦,正好去去乏。”

    驿丞一副屁精狗腿的样子,荀冉也不生气。

    是啊,这个世上谁不喜欢听奉承的话呢。

    区别只是英豪能够区别明辨,而糊涂蛋会信以为真。

    “如此甚好。”

    荀冉点了点头:“某还没用过饭食,还请驿丞将饭菜送到某和兄弟们的房中。”

    “这是当然,当然。”

    驿丞心道这荀冉还真是会笼络人心,怪不得小小年纪便做到剑南道节度使。

    “下官不叨扰荀将军了,荀将军请歇息吧。”

    驿丞十分识趣的拱手离开,临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驿丞出了大厅后,荀冉换了一副冷峻的面容冲身侧的王勇封道:“你且去带些弟兄在驿站周遭寻哨,我总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对劲,还是小心些为妙!”

    ......

    ......

    夜色如墨。

    驿站之中,荀冉独自一人坐在窗侧望着屋外新月一时入神。

    早有胥吏送来了珍馐美味,荀冉却并没有什么胃口,随意扒拉了几口便恹恹的把饭菜推到了一旁。

    独在异乡为异客,这句话来形容荀冉再合适不过了。

    只不过这异乡指的却是这个时代。荀冉相信除了他不会又第二个穿越者,那种无奈的感觉直叫他胸闷不已。

    在长安的生活有梅萱儿相伴还不觉得那么明显,一旦离开长安,空虚感便迅速袭来,不给他丝毫的喘息之机。

    这种迷茫只能靠荀冉自己去调节,旁人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荀将军,小的来给您添热水!”

    荀冉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见送水的竟然是驿丞,荀冉一时愕然。

    “额,便把水倒在桶里吧。”

    荀冉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屋里的氛围都会很尴尬。

    “荀将军莫要误会,其余人都去给军爷们道热水了,小的怕将军等的急了,便亲自来一趟。”

    驿丞这番话说的颇有艺术,既解释了来由又讨好了荀冉,实在是绝世屁精才能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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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锦官城的父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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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那辛苦了。”

    荀冉也不好过于打击驿丞的积极性,一句客套话弄得驿丞好不激动。

    待驿丞将木桶倒满热水,荀冉淡淡道:“今晚便不需再加水了。”

    听闻荀冉下了逐客令,驿丞也就识趣的拱手退下。

    荀冉合上房门,长出了一口气。

    这驿丞也太过“热情”了,热情的让荀冉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荀冉苦笑着摇了摇头,便宽衣解带跳进了木桶中。

    劳累了一天,能够热水泡澡实在是去乏的好办法。

    荀冉闭上双眼,任由氤氲的水汽升腾起来,弥漫到整个屋子。

    ......

    ......

    翌日一早荀冉便早早起床梳洗。

    王勇封带人轮值戍守了一晚,也没碰到什么动静。荀冉心道看来是他多心了。

    驿丞早已准备好了早点,相较于昨日丰盛的晚餐,早点便有些单调了,无外乎便是汤饼之类。

    荀冉也不顾那许多,囫囵吃了一碗汤饼只觉得十分劲爽。

    “荀将军,这汤饼可还合您的口味?”

    驿丞倒真是见缝插针,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肯放过。

    荀冉知道他想说些什么,点了点头道:“这次荀某暂住马嵬驿,多亏了驿丞悉心招待。若是有机会遇到吏部考评司的官员,我一定替你美言几句。”

    驿丞闻言大喜。

    他一直窝在驿站之中早就不耐烦了,如果能够调到京畿做个小主事也好过继续在驿站里混日子。

    如今荀将军肯替他美言,吏部那里的考评势必不会有问题。

    一想到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驿丞便两眼冒出精光来。

    “咳,还请驿丞把马儿牵出,某还要赶路。”

    荀冉一声轻咳将驿丞吓得不浅,他忙拱手道:“下官这便去!”

    经过一夜喂食,战马都养的精力充沛,荀冉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如此某便赶路了!”

    说完少年便轻巧翻上马背,单手挽着缰绳驱驰战马向前驰去。

    一众军卒纷纷上马,紧紧跟在荀冉身后。

    驿丞一副不舍的表情,双手束立,恭敬的将荀冉一行人目送出了碑界。

    ......

    ......

    益州城,刺史府。

    书房之中,刺史杨怀捧着一本闲卷品读,读的正起兴,管家杨秀便敲响了门。

    “进来吧!”

    虽然心中不是很愉悦,杨怀仍是放下手中书卷,恢复了一贯的正襟危坐。

    杨秀是他从祖宅带出来的人最是稳重,既然他决定要禀报一定是要紧的事情。

    果不其然,杨秀凑步至杨怀身侧,先是拱手一礼,随即道:“使君,朝廷的邸报已经送达,新任剑南节度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份邸报递给了杨怀。

    杨怀也不拖沓,拿起邸报便看起来。

    前面无非是些官样的套话,杨怀直接略过,当看到新任剑南节度使的名字时,杨怀心中着实一惊。

    荀冉!

    如果说是在三年前,朝中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人是谁。可就是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此子已经成为大唐权贵中不可忽视的一员。

    先是官拜左千牛卫大将军,紧接着又兼了剑南节度使...照这个架势下去东宫出身的荀冉早晚还不得位列中书令,左右仆射?

    “使君认识这新任节度使?”

    杨怀摆了摆手,苦笑道:“这天下只要是吃官粮的恐怕都听说过他。某早就觉得他非俗才,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做到了节度使。”

    能够力排众议,让荀冉当上这个节度使,可以看出皇帝陛下是在有意培养荀冉。

    如今东宫之势鼎盛,几乎可以肯定太子会继承大统。如今皇帝陛下是在给太子寻找辅佐之臣啊。

    如果不出意外皇帝陛下还会再贬荀冉一次,将来太子继位再恢复荀冉的官职。一进一出,荀冉必定会对太子感恩戴德。

    御臣之术有时候就是这样看似复杂实则就是擒放二字。

    “朝廷的邸报是何时发出的?”

    “五月二十七。”

    杨怀点了点头,五月二十七,送到时已经是六月初十,也就是说荀冉最多还有三日就要抵达益州了。

    自剑南叛乱以来,整个益州城的官员都遭到了清洗。朝廷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责令吏部选派新人担任刺史,县令这样重要的官职。

    杨怀便在这批选派的人之中。

    剑南道的行政划分其实很矛盾。一方面刺史是各州实际行政掌权者。另一方面因为道的设立,节度使又有总领之权。

    在旁的州还好一些,像益州这等节度使驻地,矛盾便会很尖锐的显现出来。

    一山不容二虎,从官位上讲当然是节度使大,可刺史却是一州政务的实际负责人,绝不可能把他绕开架空。

    故而历任节度使在与益州刺史打交道事都会保持一种默契。

    不过在杨怀看来,荀冉这个新任节度使可能会有所不同。

    不管怎样,迎接的仪式还是要好好准备的,这体现杨怀作为下官的诚意。

    “你吩咐下去就说新任节度使马上要到达一州,让差人知会豪绅望族一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节度使进城期间觉绝不容许出现一丝纰漏。”

    管家杨秀点了点头道:“某这便去。”

    “等等!”杨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手指扣了扣额头道:“蜀王殿下那里你派人专门去知会一声,别到时候殿下怪我没有礼数。”

    “遵命!”

    “去吧!”

    杨怀摆了摆手,沉声一叹。

    这一个益州城不知有多少权贵势力,哪块处理不好都会得罪人。

    且不说蜀王,便是几个公侯也不是他杨怀得罪的起的。

    自打来到益州,他整日操劳政务,夙兴夜不寐,都快魔怔了。

    这下好了,剑南节度使只要一赴任,他肩上的担子便轻了不少,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情也可以推到荀冉身上。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个家杨怀可是当够了。

    荀冉毕竟是节度使,在面对益州城中的这些权贵时不会像他一般太过落于下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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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马屁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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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益州城的门阀世家再跋扈,刺史的吩咐自然是要遵循的。

    何况这次刺史让他们出血还是有些道理的,那是因为新任节度使荀冉荀大将军即将抵达益州赴任。

    与剑南道历任节度使相比,荀冉的年纪是最年轻的,正应了那句自古英雄出少年的古话。

    节度使便是统领整个剑南道的最高等级官员,直接向皇帝负责。

    能够跟这样一位大人物攀上关系,那可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有利可图,这些世家门阀才会去出力。故而这次杨刺史一发话,所有门阀便齐心协力的把布置益州城的任务接了下来,誓要让荀节度使感受到他们的诚意。

    益州城各大街道都被清扫了一遍,街旁的槐树,柳树也被绑上了彩绸。

    大风一吹,彩绸迎风招展,确是极为惊艳。

    从益州城北门进城直到节度使府的这一段路更是杨怀重点督办的,不光洒水压尘,还铺上了上好的波斯红毯。

    这毯子从波斯运抵长安,再经由驼队运到益州端是经历了千山万水,价格也是高的令人咋舌。但节度使是替天子牧守一道的重臣,为了表达对他的尊重便是花费再多也是值得的。

    等到荀冉抵达益州城北门时,以刺史杨怀为首的一众文武官员纷纷站在城门前恭敬迎候。至于那些剑南道较远州县的官员,虽然来不及赶到益州城下,但也派人送来礼品和亲笔书信。

    “下官率益州城各级官员拜见荀节度使。”

    杨怀恭敬一揖,其余官员纷纷效仿,一时间场面极为壮观。

    荀冉苦笑一声,摆了摆手道:“荀某多谢诸位了。”

    不知为何,他始终还是摆不起架子。也许他这个人就是如此,喜欢平易对等的和人相处。

    “荀节度使请!”

    刺史杨怀极有眼色的主动凑过来为荀冉牵马,这一举动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唐代读书人极为讲究风骨,杨怀这么做实在是过于谄媚,被天下人所不齿。

    荀冉也觉得杨怀的做法有些过分,皱眉道:“某不需杨刺史操劳,请自便吧。”

    杨怀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自然十分尴尬。他灿灿的搓了搓手,在旁人鄙夷的目光中退了几步,跟在荀冉队伍最后。

    入城的礼仪是有定式的,荀冉任由衙役将彩绸挂在他脖间,然后单人单马率先朝城门下而去。

    这种感觉实在是有些奇怪,就在半年前他还曾进入过这座城池,不过当时是挖掘地道。短短半年之后他就成为了这座城池乃至剑南最有权势的人,这实在是有些讽刺。

    城门洞里的光线很弱,荀冉勒紧马缰,两腿微微夹紧马腹,尽量让马匹速度慢下来。

    既然益州城的官员和百姓需要一个仪式,那他就成全他们,给他们一个完整的仪式,只是他希望这仪式的进程能够尽量快一些。

    等到荀冉骑马穿过门洞,他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益州城的男女老少纷纷夹道相迎,看的出来他们眼中不似作伪的期待。

    荀冉屏住呼吸,怔怔的看着人群,一时停了下来。

    “荀将军,继续走啊。”

    王勇封已经追了上来,在荀冉耳畔低语道。

    荀冉这才反应过来,挽紧缰绳,催动坐骑继续前行。

    “这实在是太铺张了。”

    荀冉在长安待了两年,除了天子仪仗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派头,这些人究竟想干些什么,捧杀自己吗?

    御史台的言官可不是瞎子聋子,若是让他们得知此事,参奏自己的奏疏还不得像雪片一样飞到大明宫去?

    这个杨怀真是拍马屁的高手,可他这次是拍到马腿上了。

    荀冉长叹一声,心道看来要找这杨怀好好聊一聊了。

    ......

    ......

    好不容易来到节度府,荀冉刚想歇息片刻,王勇封便来报说益州城的一众官员在刺史杨怀的带领下已经到了府门外,等候荀冉的训话。

    荀冉没好气的翻了一记白眼道:“训话也不挑个时候,罢了,便叫他们都进来吧。”

    荀冉便是想拒绝此时也来不及了,只得自己受些累了。

    “遵命!”

    王勇封倒是爽快,一抱拳便领命而去。

    过了不久一众官员便浩浩汤汤的进到院中。

    与之前相比,这些官员脸上多了几分愁容,看来是杨怀心中有气把火儿撒在了他们身上。

    “下官率益州众官员请荀节度使训话。”

    见到杨怀那张苦瓜脸荀冉便觉得一阵恶心,可是他偏偏还得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与这益州城的父母官打交道。

    荀冉摆了摆手道:“本节度刚刚上任,还有许多不清晓的地方需要各位辅佐。既然要本节度训话,那便在这里说上几句。”

    荀冉背负双手在院子里踱起步来:“诸位想必都知道朝廷设立剑南节度使的目的,某在这里便不多说了。”

    荀冉忽然面色一厉道:“荀某要在这里说的,是对待百姓的问题。诸位都是我大唐的官员,所得俸禄皆来自民脂民膏。诸位能够身穿绸衣全是因为百姓的奉养。既如此诸位应该体恤民力,而不是压榨百姓!至于这些礼品,某知道是诸位与世家门阀凑的心意,某若是不收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听到这里心如死灰的杨怀才生出一抹希望,可怜巴巴的盯着荀冉。

    荀冉心中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但荀某是断然不会自己享用的,某决定将其分赠给百姓。杨刺史,这件事便由你去督办!”

    听到这里,杨怀刚刚生起的希望复又破灭。荀节度这手实在是妙啊,既不算受贿又得了民心,偏偏还是慷他人之慨...

    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就做了节度使,这手腕旁人轻易是学不来的。

    “杨刺史,你可有什么异议?”

    见杨怀默认不语,荀冉故意将声调提高了不少。

    “不,没有,下官这便去办,这便去办。”

    杨怀现在哪里还敢跟荀冉对抗,连忙拱手领命了。

    他心中安安叫苦,荀冉刚一来益州便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这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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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唐军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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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做官,只为吃穿。

    杨怀虽然是寒窗苦读圣贤书走出来的的儒生,但期待的却是穿金戴银,红袖添香的快活日子。

    荀冉这话一说出来,杨怀自然暗暗叫苦。

    他看的出来荀冉并不缺钱花,但那并不意味着别人也跟他一样不缺钱花。

    便拿杨怀自己来说,若仅靠朝廷那点微薄的俸禄,别说养那些胥吏,便是他一家老小都得去喝西北风。

    故而各县县令每年都会按时往州府里递孝敬银子,这已经成了惯例,各州刺史也都是默许。

    这荀冉初来乍到不会就要一刀砍了这个官员们的收入进项吧?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在天高皇帝远的剑南道,最大的自然是节度使。

    至于蜀王本就没有太多的实权,在剑南叛乱后更是愈发的低调示人,几乎不出王府一步。指望蜀王去向荀冉荀大将军施压显然不太可能,何况他还听说蜀王曾在平叛剑南叛乱的过程中与荀冉并肩作战过,交情不浅。

    此时的杨刺史心情极差,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别提心情有多差了。

    “荀某要讲的就是这些,还望诸位同僚能够放在心上。”

    荀冉扫视了一遍众人,在场官员纷纷点头,表示谨遵荀节度的教诲。

    少年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休息一番,叫众人都退下。

    以刺史杨怀为首的大小官员纷纷恭敬的告辞,临走还不忘叫仆人把送来的礼品原封不动的搬了回去。

    ......

    ......

    众官员离开后,荀冉便快步回到内室。

    一路劳顿荀冉也想好好休息一番,便躺在床榻上眯了一会儿。

    这一觉便睡到了晚上。

    荀冉再次睁开眼时屋外已是漆黑一片。

    好在有仆从已经进屋提前点好了红烛,屋内摆放着几碟点心,荀冉也有些饿了随手拿起一碟樱桃浇酪便吃了起来。

    这次再入锦官城,荀冉的心境很不一样。

    人一旦身居高位想的东西便会多起来,顾忌的也会变多。

    这就是为什么上位者总是多疑,总是不肯轻信旁人。

    荀冉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也会变成这样的上位者,真是世事难料啊。

    好在剑南道节度使的主要职责不是理政而是军防,政务俗事自然有刺史县令去决断。

    荀冉一边吃樱桃酪,一边想着该如何整编剑南道的军队。

    他上次募集的军队人数有一万人并不算多,要想在短时间内大量募集士兵来代替府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府兵制败坏至今若是再不进行整改怕是要积重难返了。

    历史的车轮不能阻挡但可以延缓或者改变方向,荀冉要做的便是尽可能优化大唐的军队结构,让其保持持续的竞争力。

    看来这第一刀是要砍向剑南军制了。

    ......

    ......

    翌日一早,荀冉便带着王勇封等一众亲随前往益州城折冲都督府视察府军。

    都督府的最高长官是都督,但一般这个职位都会空出来,并不会实际授予。

    所以实际掌管都督府府军的是几名副官。

    得知新任节度使驾临,都督府的副官李敢,霍慷率领校尉以上军官到大营前迎接。

    荀冉因为要视察军营,故而穿了一身银色软甲。

    此时虽未至正午,却已很炎热。

    荀冉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渍,心中暗暗叫苦。想不到蜀中的天气这般炎热,看来以后再出门要穿些轻便舒适的纱衣。

    “末将李敢,霍慷参见荀将军。”

    荀冉点了点头,淡淡笑道:“荀某此次来大营便是想看看营中实际军卒还有多少。”

    霍慷心中满是无奈,这府兵溃逃在大唐军队中已经是默认的共识了。区别只是有的府军溃逃的军卒少,有的多些罢了。

    益州城的府军在册的有三万人,可实际能够列席训练的不过两万两千人,这个缺口不可谓不大。

    荀冉若是真的铁了心追查他们肯定是蒙混不过去的。

    “荀将军,这边请!”

    李敢单臂延请,荀冉施然一笑,阔步走在前面。

    ......

    ......

    折冲都督府设有文书馆,专门存放朝廷邸报和都督府的各式文书。

    文书馆共有十六名胥吏,负责日常文书的整理,都由典正韩鼎管辖。

    文书馆的差事很清闲,对于韩鼎来说更是没有什么需要亲手去做的。

    今日韩鼎照例坐在案几前喝茶,却听得屋外一阵喧嚣。

    他蹙起眉头刚要张嘴开骂,屋门却被推开。

    “韩典正,这位是咱们新任节度使荀大将军,还不快快见过!”

    李敢见韩鼎一脸茫然,轻咳了一声以作提醒。

    “啊,节度使?荀将军?”

    韩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

    像他们这样清水衙门的官吏哪里见过节度使,韩鼎此刻甚至不敢抬起头来正视荀冉。

    “快起身吧,总跪着干什么。”

    荀冉温和的上前把韩鼎虚扶了起来,韩鼎感动的涕泗横流,颤声道:“卑职多谢将军。”

    荀冉心中好笑,这韩鼎也太没见过世面了吧?这要是来的人是太子殿下或者皇帝陛下,他还不得直接晕死过去?

    “荀某来此是想看看在营的兵卒名册。”

    荀冉也不与他相绕,开门见山的说道。

    “名册?这...”

    韩鼎为难的瞅向李敢和霍慷,二人皆是面容冷峻,完全不给韩鼎任何的暗示。

    韩鼎思前想后还是咬了咬牙拱手道:“还请荀将军跟卑职来。”

    荀冉点了点头跟着韩鼎朝里屋走去。

    大唐对于府军的管理十分严格,每名府兵的名姓都会登记在簿册之上,定期也会有人抽检。

    故而相较于寻常簿册,文书馆里的这些鲜少有发霉的。

    荀冉随着韩鼎进入内室,看见累牍如山的文书簿册直是有些感慨。

    在长安时他与常子邺等人去车马市翻阅马车使用记录时曾面对过这么多文书,如今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仿佛看出荀冉所担心的,韩鼎嘿嘿一笑道:“荀将军且看这边,咱们在册的军卒名单都在这里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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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斥候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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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半生狂想的打赏,本书第一个盟主,激动万分。五岳会认真写书回报大家的!)

    荀冉朝着韩鼎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硕大的木箱便摆放在屋子的角落中。

    木箱上有一层厚厚的浮灰,看来这册子已经有很久没人查验过了。

    荀冉轻咳了一声道:“所有册子都在这里了?”

    韩鼎连忙道:“都在这里了,荀将军可要卑职一一呈给您看?”

    荀冉却是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叫人把这箱子搬到荀某府上。”

    “这...”

    韩鼎很为难的看着荀冉,不知到底该怎么做。

    “荀将军这样怕是不合乎规矩吧。”

    李敢试探着说道。

    “规矩都是人定的,自然不能一成不变。荀某这次既然奉了皇命任剑南节度使,就要好好整顿军制,这册子必定要细细查验的。”

    荀冉之所以不在这里查验是怕时间仓促被他们轻松蒙混过去。既然下定决心要从这里下刀就绝不能犹豫,不然割肉补疮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卑职遵命!”

    韩鼎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便咬牙应了下来。

    只不过送到荀冉府上的那箱文书需要做一些修改。

    ......

    ......

    剑南道,姚州。

    一队哨骑例行对唐蕃边界进行巡视。

    相较于陇右,吐蕃对剑南明显不那么上心,但这并不意味着戍守这里的军卒可以掉以轻心。

    一旦吐蕃人从高原上席卷而来,凭借在姚州部署的这些兵力根本无法做到阻击。

    不过只要第一时间发现吐蕃人的动向,联合归降的南诏拖上吐蕃人半个月还是不成问题的。

    南诏便像悬在大唐与吐蕃之间的一座浮桥,轻微的颤动都可以改变攻守之势。

    这只哨骑一共十余人,统领是队正阮安。

    他是土生土长的蜀中姚州人,对这一带的地形无比熟悉,甚至连山谷中一湾小溪,一根榉木精确在何处都了然于胸。

    今日他照例带着军卒们巡视,像他们这样的哨兵平常时闲的发慌,也就是寻哨时可以撒把野,排解一番心中的愁苦。

    “我说安哥,这林子咱们都兜了几遍了,吐蕃人若是袭扰怎么也该被发现了吧!咱们还是别瞎操心了,忙了一天早些回城里歇歇脚才是。”

    说话的是哨兵队射术最好的张鲁,百步穿杨在旁人那里不过是一个吹嘘夸耀的谈资罢了,可在张鲁这里确是实打实的本事。

    事实上能给进入哨兵队的都是各营的精锐,进入哨兵队后他们还需要进行刻苦甚至有些残忍的训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为的便是在面对各种突发情况时能够很好的应对。

    打仗不是儿戏,一丝一毫的犹豫都会酿成大的载货,故而哨兵队就显得尤为重要。

    张鲁在从军之前跟其他汉子一样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整日汗流浃背便为着能多讨一口吃的,不饿死自家婆娘和傻小子。

    农户的名字听着好听可并没有什么鸟用,虽然地位比商贾高不少但地位又不能当饭吃。

    张鲁年纪刚刚二十八,正是需要闯荡的时候,为了自家婆娘和小子不再为了吃饭发愁他毅然决定从军。

    这在之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知道农户虽然可以入府军,但那是朝廷官服征召,有很严格的标准,而且需要自备兵器马匹。像张鲁这样的农户,一没银钱,二没关系怎么去跟别人争。可是这些年朝廷广招募兵,像张鲁这样家徒四壁的人也可以去应募。

    募兵看的不是家世背景,看的是真本事。

    张鲁虽然没读过书但是气力很足,在举石块的过程中技压群雄,端是风头无两。

    大唐以武立国,对武学人才还是很看中的。

    当时负责征募兵勇的校尉便决定将张鲁召入营中。

    自此张鲁便成了一名骁武营的军卒。

    骁武营是一个典型的新老结合的军营,其中不乏与吐蕃人交过手的老兵勇,也有像张鲁这样的新兵蛋子。

    对于新兵有一个老师傅帮着指点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张鲁便幸得了这么一个好师父。

    有了师父的指点,张鲁的进步神速,不但在短时间内掌握了大唐制式兵器的使用,更练就了一副百步穿杨的绝学。

    其实这也得益于他之前经常用自己制作的土弓猎兔子。相较于兔子,人的移动要笨拙的多。

    能够轻松射中移动中的野兔再去射人便和孩童蹴鞠般简单。

    再加上张鲁力气非凡,能够拉动五石的硬弓,这在整个骁武营中都极为罕见。

    故而张鲁便被破格录用到哨兵队中,开始了极为刻苦的训练。

    三个月后他已经成为哨兵队中最优秀的斥候,被队正阮安所倚重。

    “去你娘的,少跟老子说这些,老子看你是想你婆娘和小子了吧?”

    阮安笑骂了一句,勒紧缰绳道:“何校尉既然把他们接进了姚州城便会善待的,你无须担心。”

    张鲁挠了挠头道:“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安哥,见笑了。”

    阮安指了指前面的密林道:“我们再到前面巡查一遍,若是没有什么情况我们便回城好好喝一顿!”

    众人一阵欣喜,自是鼓足了气力。

    密林以北实际上是一片河谷,因为连年干旱河水干涸,河谷便裸露了出来,平日里会有一些野鹿野羊出没,戍守军卒或者哨兵也常常回来打上几只打打牙祭。

    可是当阮安再次率队来到密林旁遥望河谷时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安哥,那些黑点是什么?”

    张鲁的眼力很好当即便看到一些黑点在向南移动,而且数量不少。

    阮安屏住了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这个季节野兽不可能成群的朝南来,这边没有水源且猎户很多......

    如果不是野兽那是什么?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都给老子趴下!”

    阮安暴喝了一声,情绪显得十分激动。

    好在这些哨兵都知道他的脾气,也不计较,纷纷跳下马背,趴了下去。

    阮安盯着不远处的黑点,拳头紧紧攥起。

    是他们,是他们!

    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遇到这些贼子,这一次他绝不准许他们伤害大唐百姓一根须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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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军情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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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蕃人,这些人就是吐蕃人!

    便是他们烧成灰,阮安也能分辨的出来!

    作为经历过大非川,九曲大战的老兵,他十分清楚吐蕃人的作战习惯。这些蛮子气力十分大且韧性很强。只要不是死绝了,死透了他们就绝不会放下手中的武器。

    阮安的袍泽们有无数都死于大非川和九曲战役,战况十分惨烈以至于阮安现在都不敢回想。

    不过那两场战役也奠定了大唐对吐蕃的绝对优势。自此之后,吐蕃再不敢对大唐用兵。

    可是今日,今日吐蕃人竟然再次卷土重来,踏入大唐疆域内!

    “这帮狗娘养的蛮子,竟然绕到了姚州一线!”

    阮安愤恨的挥了记拳头,心中暗暗咒骂。陇右军在九曲一代驻防严密,吐蕃人定是觉得没有机会这才绕到剑南道姚州来。

    该死的杂种!

    阮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自使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的情况很微妙。只要他们能够及时把吐蕃军来犯的消息传递给姚州刺史,就可以做好防御的准备,不给吐蕃人可乘之机。

    要知道吐蕃人虽然野战厉害可以以一敌三,但那毕竟是野战,在攻城战上吐蕃人就跟未开化的猿猴没有什么区别。

    阮安仔细数着吐蕃军的人数,据他粗略估计吐蕃人数在一万上下,这么多人若是绕过姚州直取益州...

    阮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赶忙低声道:“张鲁你速速快马去一趟益州,将吐蕃人袭扰的事情告与杨刺史。”

    ......

    ......

    时近黄昏,姚州城城门已闭。

    城墙之上,一名军卒见有十余骑朝姚州城疾驰而来,警惕的向自家校尉禀报。

    “将军,你看那里!”

    那校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十名左右的骑兵朝城池疾驰。看他们身上的盔甲应该是姚州一带的士兵,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走到垛口处准备问话。

    转眼间十余骑便临至城脚下,阮安勒紧缰绳冲着城墙之上的校尉道:“我们是哨兵队的,军情紧急,快放我们进城。”

    那校尉曾见过阮安,遂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将士们打开城门。

    由于姚州城并不算大,故而没有挖掘护城河,只沿着城墙挖了一圈壕沟。

    阮安率众急速驰入门洞,进入姚州城中。

    此时那负责守城的城门官已经从马道下了城楼,听闻阮安要求见姚州刺史冯南山,为难的说道;“阮大哥,这个时间刺史肯定是不见人了,有什么事情要不然明日再说吧。”

    阮安面容一厉道:“明日再说?若是贻误了军机这个责任你担待的起吗?”

    那校尉本也是好心提醒,见阮安如此不识时务,也就识趣的不再相劝,给阮安闪开了一条路。

    阮那也不犹豫,冲身后军卒一挥手道:“你们且先回营去,等我面见了刺史大人再做计较。”

    “属下遵命!”

    众人齐齐抱拳,拨转马头朝城东的大营去了。

    ......

    ......

    却说这边刺史府中,刺史冯南山正在书房中欣赏一幅山水画。

    听得管家来报说有一名斥候求见,冯南山皱了皱眉道:“难道你没跟他说过,本刺史入夜后不理公务的吗?”

    管家为难的摊了摊手道:“这个小的已经跟他说过了,可那厮说军情紧急,非得现在向使君禀报。”

    “罢了罢了,你便把他引到偏厅吧。”

    冯南山倒也不是糊涂蛋,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也不矫情,整了整衣衫便踏步出了书房。

    那阮安被管家引到了偏厅,却是坐立不安。

    等了不多久,冯南山身着便袍施施然的从门外踏入,阮安忙起身相迎。

    “末将阮安拜见使君。”

    冯南山大度的摆了摆手道:“又不是在衙门,不用那么拘束。”

    说完他走到上首坐了下来淡淡道:“本官听说你有军情相报,便说来听听吧。”

    他端起一杯茶盏,用茶盖刮了刮茶末,呷了一口。

    “回禀使君,此事事关吐蕃。末将在与袍泽巡视时,在河谷一代发现了大批吐蕃骑兵。”

    听到这句话,冯远山险些把一口茶水喷出来。

    “你说什么,吐蕃人?”

    即便他刻意掩饰,声音中还是透着一股恐惧和颤抖。

    吐蕃人怎么突然从高原上杀下来了?

    “使君,这是末将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

    阮安的声音十分坚定,这让冯南山更加绝望了。

    “他们,他们有多少人?”

    “末将粗略估计约是有一万人,皆是单人单骑。”

    轰隆!

    冯南山的脑子一炸,险些昏死过去。

    一万人还都是骑兵,若是他们齐齐向姚州袭来,叫他冯南山拿什么去抵抗?

    姚州能够调用的府军不过八百人,加上五百募兵,三百乡勇一共还不到两千人。

    要靠着两千人去抵抗一万骑兵,简直是痴人说梦。

    若是益州城那倒也罢了,可以依靠坚固高大的城墙死守,可姚州的城墙远没有益州的坚固高大,便是不擅长攻城的吐蕃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制造简易梯子攀登上来。一旦陷入城头的肉搏战,处于绝对人数劣势的姚州军只会被吐蕃蛮子尽数歼灭。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本官要修书一封,送到益州去求节度使增兵驻防。”

    冯南山自然不想等死,他听说朝廷新任节度使荀冉已经抵达了益州,虽然因为距离太远他没有赶到益州去专程拜见,但对这个节度使的脾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遇到这样的事,荀冉不可能坐视不理。只要能够调集益州一代的精锐府兵、募兵就可以解这燃眉之急,保得姚州一带百姓的安全,当然也是保护他自己的安全。

    “回禀使君,末将已经派出一名军士前往益州送信,相信不久节度使就会做出回应。”

    “太好了!”

    此时冯南山也顾不得什么官威官仪,兴奋的空挥了挥拳头。

    “这件事你做的很好,等到成功击退吐蕃人,本官亲自写奏表替你请功。”

    “可是,为何不趁此机会把入侵的吐蕃人全歼呢。”

    阮安显然不理解冯南山的思路,疑惑的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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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吐蕃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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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冯南山有些不高兴了。

    这个阮安,也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那些吐蕃人岂是能够尽数剿灭的?

    何况就是剿灭了他们,又能如何?

    吐蕃人总会源源不断的从高原上冲下来,难不成他们还要把所有吐蕃人杀光?

    “这个便不用你操心了。”

    冯南山摆了摆手道:“你一路劳顿也乏了,且去休息吧。若是本官有用的到你的地方,会派人去唤你的。”

    阮安本想再和冯南山交流一番驻防的问题,但见到冯南山这般态度,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抱拳道:“末将遵命。

    ......

    ......

    姚州的夜晚十分宁静,宁静的令人难以入眠。

    阮安和十余名哨兵队的军卒回到大营后便去到各自营帐休憩。可阮安却是心事重重,盯着窗外的冷月思考着吐蕃人可能的行进路线。

    据他判断,吐蕃人无外乎有两种选择。

    一种是全力攻打姚州,在拿下姚州后再以其为跳板进攻益州。这种方案十分稳妥,可谓步步为营,唐军很难做到有效的抵抗。但这样的风险也很大。

    剑南道毕竟是大唐的领土,补给上要优于吐蕃人太多。何况姚州本就不算是绝对的富庶之地,即便拿下了姚州也不过是多了一个补给点,想靠姚州彻底解决吐蕃人的军队补给难题是绝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吐蕃还得忍受漫长补给线带来的限制,不能完全放开手脚。

    一旦益州那边的军队反应过来,合理布防下吐蕃人很难占到便宜。

    如果吐蕃人不能进而拿下益州,那么他们拼力夺得姚州就没有任何意义。

    要知道吐蕃人想要拿下剑南就一定要控制益州,只有这样才能北上对长安以及大唐构成威胁。

    在陇右防线坚若磐石,密不透风的情况下,吐蕃想要威胁长安就只能走剑南道这条线了。

    第二种方案自然是绕过姚州,直取益州。

    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了益州,其余各州势必瞬时溃散,吐蕃可以以最小的损失达到他们的目的,又是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这么做的风险也很大,一旦消息走漏,益州城的唐军可以诱骗吐蕃人强行攻城,再将调集的军队从背后包抄将其断了后路。

    吐蕃人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是做不到围城打援的。一万余名骑兵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一次不能顺势拿下益州城就必须选择后退。

    到了那时益州城的唐军不论选择追击还是野战都会占据优势。

    如今就看吐蕃人如何选择了。

    便在此时,大营之中忽然响起了低沉哀婉的号角声。

    阮安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向窗外望去。

    但见校场之上云集了无数军卒,深夜之时响起号角肯定不是小事,阮安也不敢拖沓,忙换上了皮甲,拾起一把横刀跨在腰间便冲出了营房。

    此时大营之中的军卒已经到了七七八八,只见刺史冯南山身着银色软甲立在校场正中,神情极为严肃。

    “咳,想必大家都知道,吐蕃人一直觊觎咱们姚州,本官一直训练乡勇便是为了使得咱姚州军民同心协力,时刻保持着警惕...”

    说了一大串官话,冯南山话锋陡然一转道:“今日吐蕃人真的冲了来,相信每一个姚州人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烧杀抢掠!”

    大营之中立时便炸开了锅,士兵军卒们纷纷猜测吐蕃人来了多少,是想打秋风就走还是要强行攻城。

    这关系到他们的选择,如果吐蕃人和以往一样只是打了秋风就走,那他们完全可以装作梅看见,避免和吐蕃人正面交手。可是吐蕃人若是志在姚州城,这些大营中的军卒便没了选择,只能死战。

    人不被逼到绝路又有谁想要去真的殊死搏斗呢。

    冯南山如何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

    他冷笑一声道:“如今吐蕃人已经兵临城下,依本官看,他们是想要一举拿下姚州。本官绝不会轻易放弃,也希望大家能够战斗到底,守住咱们益州的北大门!”

    冯南山虽然是儒生,但也是有几分骨气的,面对绝境不搏上一搏岂不是白活了一场。

    军卒们见刺史都这般豪情,也不愿意做那缩头的软蛋,纷纷挥舞着手中兵器表示要和吐蕃蛮子拼了。

    冯南山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大营之中的所有府兵、募兵、乡勇将由本官统一统帅,若有违抗命令,擅自逃离者,立斩不赦。”

    ......

    ......

    姚州城的城墙并不算厚,但也可以阻止一般的撞木撞击。

    相较之下,壕沟的战术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也就是说,冯南山要做好直接面对吐蕃人攀登城墙的情况。

    好在军械库中各种守城的器具不在少数,经由冯南山一阵吩咐,老兵们把檑木、滚石全部搬到了城头。乡勇们则是架起了数十口硕大的铁锅,烧起了桐油。

    等到吐蕃人攻城之时,他们便会把滚沸的桐油浇灌下去,送这些蛮子归西。

    至于什么长矛、弩机、长弓等武器则不必多提。

    算上乡勇和民夫,冯南山现在能够调用的人手也不过两千余人。既然人数少,就要做到人尽其用,不能有偷闲的人。

    望着城墙下黑压压的吐蕃骑兵,冯南山皱紧了眉头。

    骑兵是无法攻城的,没有云梯、撞木、投石车,别说是一万骑兵,便是十万骑兵也无法攻上城头。

    这些吐蕃人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虽然心中不解,冯南山还是下令将紧靠北城墙的民房全部拆除,多出来的石块也被军卒、民夫用最快的速度运上了城头。

    马道中满是上上下下的军卒,场面极为紧张。

    冯南山咽下一口吐沫,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没有领兵守城的经验,但一些基本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面对攻城的敌人,绝不能被他们轻易的激怒,而要做到心如止水。

    他作为守方有地形优势,只要等到益州的援军便可以轻松化解这场危机。

    不能急,一定不能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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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指挥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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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城守城其实是一场心理博弈。

    先动的一方便已经落了下风。

    冯南山虽然并不精通兵法,但对于人心却是颇有研究的。

    吐蕃人虽然勇武,但是不擅长谋略。要他们使出挖地道这种事情是绝不可能的,他只要拼死守住四个城门静待益州军援助即可。

    想到这里,冯南山心中稍定,坐到亲随搬来的胡凳上准备指挥战斗。

    阮安此时却有些忧心,外行指挥内行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这位冯刺史虽然是姚州城内的最高级别官员,但让他来指挥战斗未免有些荒唐。

    可这番话他又无法说出来,只得祈求冯南山不要太指手画脚,最好把权力下放给副官校尉们。

    这样虽然不会有什么大的战果,却也不会中了吐蕃人的奸计,兵败如山倒......

    “呜呜,呜呜呜...”

    城墙之下,吐蕃人的号角已经奏响,不远处的密林中走出了许多士卒。

    他们有的扛着撞木,有的抬着云梯,整齐划一的朝城墙而来。

    冯南山深吸了一口气,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吐蕃人不是只有骑兵的吗,怎么突然之间窜出了这么多攻城器械?

    骑兵为了保证行军的速度,可是连重型兵器都不会带的,怎么可能随身带着笨重的攻城器械。那么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些攻城用的撞城锤和云梯都是吐蕃人临时制作的。

    “哨兵,哨兵呢!”

    冯南山直是暴怒。

    吐蕃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砍伐巨木制作攻城器械,哨兵竟然毫无察觉,简直是荒唐!

    见阮安就在身边,冯南山冷笑一声:“你且说说看,现在该如何是好。”

    阮安也是心中惊叹不已。

    要说吐蕃人是很不擅长使用攻城器械的,便是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也很难制作出撞城锤、云梯。如今从他们抵达姚州城外算起最多不过一天,一天的时间他们怎么可能制作出这么精良的攻城器械呢。

    阮安越想越觉得奇怪,隐约间他觉得那些扛着撞城锤、云梯的士兵有些奇怪。

    他们的穿着不像是吐蕃人,而更像是南诏人!

    “使君请看,这些扛着攻城器械的人像是南诏人啊!”

    冯南山本已是怒不可遏,听闻阮安这么说下意识的去瞥了一眼。

    这一瞥不要紧,端是把冯南山吓了一跳。

    他早先曾经跟南诏的使臣打过交道,十分清楚南诏人的衣着、饮食习惯。

    事实上,无论从长相、文化、习惯上,南诏人都更像唐人而不是吐蕃人。

    只不过因为大唐长时期对南诏的压制以及苛刻对待,使得南诏的一些部族倒向了吐蕃,并将族人尽数迁到吐蕃。

    如今这些扛着攻城器械的人明明就是南诏人。

    这么说来,吐蕃人这次是有备而来了。

    如果只是吐蕃骑兵,他完全有信心扛下来,可是要是再加上熟悉中原王朝文化、习惯的南诏军队,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势了。

    “该死,这帮杂碎!”

    一向温文尔雅的冯南山竟然爆了粗口,惊得一旁的阮安目瞪口呆。

    “传我的命令,随时准备开战!”

    既然已经如此,除了硬着头皮一战,冯南山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只希望阮安派出的信使能够早些抵达益州,荀节度使能够早些派出军队来驰援。

    若是晚了,怕就真是来不及了......

    ......

    ......

    吐蕃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冯南山望着密密麻麻朝北城城门涌来的南诏士兵,如是想到。

    事实上,现在看来吐蕃统帅的战术意图已经很明确,那就是驱使南诏士兵冲锋陷阵,做马前卒替死鬼去冲击姚州并不算坚固的城墙。

    姚州士兵本就不多,守城的器械也是有限,一旦把滚石、檑木用完,唐军就只有狼牙拍可以使用。

    到了那时,他再驱使吐蕃精兵攻城,踩着南诏士兵的尸体登上城楼,将唐军杀个片甲不留。

    冯南山咽下一口吐沫,身子下意识的发起抖来。

    一旁的阮安道:“城上风大,使君还是先到城楼里暂避吧。”

    冯南山则是破口大骂道:“如今敌寇都已经杀到城墙下了,你还叫本官暂避。本官是陛下钦命的刺史,替陛下牧守一方,当是与姚州百姓共存亡...呀!”

    便在他慷慨激昂之时,一只狼牙箭将将从他的面颊擦过,气的冯南山直跳脚。

    “这帮蛮子,竟然放冷箭,本官一定要把他们尽数诛灭!”

    阮安拱了拱手道:“吐蕃人这是在朝城墙之上齐射羽箭,替攻城的南诏军卒做掩护呢。垛口处是他们重点压制的地方,流矢众多,使君还是暂避片刻吧。使君是姚州军民的主心骨,您若是有什么意外,有谁来率领他们抵御敌军呢。”

    阮安这话说的给足了冯南山面子,冯南山也不想冒着被射死的风险继续留在城头垛口处鼓舞士气,故而摆了摆手道:“罢了,此处本官便全权委任你来指挥,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本官拿你是问!”

    “末将得令!”

    阮安双手抱拳,欣喜应道。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冯南山放弃指挥权,老老实实的做好后勤工作,他有信心指挥这两千余人守下姚州城,至少三日内吐蕃人无法攻破这座城池。

    三日后益州的援军势必便能赶来,到时前后夹击势必能一口吃下吐蕃这只长驱深入的孤军!

    想到这里,阮安便来了不少的劲头。

    他攥紧拳头大喝道:“使君命我统领一应事宜。尔等皆需听我命令!”

    城头上的这些人除了乡勇和临时征集来的民夫,几乎都听说过阮安的威名。这位原陇右军的老兵和吐蕃人打过无数次大仗,割下不知多少个吐蕃人的脑袋,战斗经验极为丰富。

    由他来统领一众军卒,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快去把抛石机准备好,你们几个也别愣着,床弩呢,快运到城头。”

    守城的时间点很重要,攻城敌军距离城池的远近决定了要使用什么武器反击。

    如今南诏先锋距离城墙还有两三百步,抛石机和床弩自然是最合适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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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群魔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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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安下令后姚州城墙之上的军卒纷纷将床弩和抛石机运送到城头。

    庞然巨物虽然沉重,但当它们被士兵抬到城头时,却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威慑力。

    无需主将多言,自有士兵将抛石机装好石块,将巨弩装入弩机的槽道。

    南诏先锋此刻距离城墙已经不过二百五十步,阮安咬了咬牙道:“抛射石块,射击弩箭!”

    军士们纷纷按照他的话将巨型石块抛射了出去。

    那些冲在前面的南诏先锋纷纷被石块击中,有的直接被砸断了胳膊、有的则是被砸成了肉泥。

    床弩的威力同样很大,巨大的弩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齐齐朝南诏先锋的军阵抛射而来,将这些不知死亡为何物的军士穿成了一个个肉串。

    城头之上传来了一阵欢呼。

    阮安却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很清楚就眼前的情况而言,只是阻击了南诏先锋。

    而且南诏军队的实力远不如吐蕃本部,等到吐蕃人全力攻城,才是考验他们守城实力的时刻。

    “准备弓箭!”

    除了床弩,其余如臂张弩等制式弩机唐军拥有的并不算多,给普通军卒配备的更多还是普通长弓、角弓。

    阮安命军卒们分为三队,第一队压上的时候第二队拉弓,第三队准备。

    第一队射击完毕,第二队自然顶上,第三队则拉弓......

    这样的队列可以有效解决弓箭手不足的情况。

    眼见南诏先锋受阻,吐蕃人也是来了怒气,下令两翼全部压上。

    他们巧妙利用了唐军向抛石机装填石块的间隙,竟然在短短时间推进了近百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剑南道近五十载几乎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型的对外战事,平常的演练也多是基本阵型下的近身格斗,完全对守城没有什么帮助。

    如今面对城墙下黑压压的吐蕃南诏联军,这些军卒能做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传我的将令,第一轮弓箭手攒射!”

    一百五十步将将是投石机、床弩与普通弓箭射程的临界点。

    这个距离用投石机和床弩是无法对敌军进行有效杀伤的。

    而如果用普通弓箭,又有可能达不到射程。

    不过眼下阮安已经没有什么好的选择,他只能选择相信这些弓箭手。

    拉弓搭箭一气呵成,伴着阮安的一声怒喝,一轮羽箭攒射而出编织成一道箭幕向冲击而来的吐蕃人罩下。

    一声声惨叫接连传来,不少吐蕃军卒被羽箭射中当即倒下。后面的军卒却不可能停下,生生踩断了他们的肋骨。

    更有吐蕃人被有力的羽箭生生射成了刺猬......

    不过短暂的箭雨过后,吐蕃人发现了唐军箭矢不足的情况,复又恢复了斗志,奋而冲向城墙下,竟然利用人数优势向前推进了五十步。

    如今只有一百步了。

    在一百步这个距离,便是再差劲的弓箭手也能做到把箭矢射到吐蕃蛮子的身上。

    阮安再次下令,二队弓箭手奉命向前一步,将箭矢瞄准了如狼似虎的吐蕃蛮子。

    “射!”

    这轮射出的箭矢相比之前更为密集,对吐蕃蛮子的威胁自然也就更大。

    无数冲锋的吐蕃人被箭矢射中,沉沉的倒了下去。

    吐蕃人的皮甲根本无法阻挡这种铁箭,只要箭矢射到了皮甲上,便会回旋者钻入肉中,这等劣质的护具完全起不到保护的作用。

    但仍有无数的吐蕃人顶上来,拾起同伴丢下的云梯和撞城锤,继续向姚州城北城冲锋......

    城头之上,阮安深吸了一口气。

    吐蕃人果然是不惜命,便是冒着如此箭雨,仍敢卖力冲锋。

    他稍稍计算了一下,便放弃了让弓箭手继续射击的打算。

    “准备檑木、滚石、沸油、狼牙拍!”

    这个距离再以羽箭压制起不到很好的效果,倒不如让军卒早点准备开始血腥的守城战。

    这是阻击吐蕃人的最后一道防线,绝不能让吐蕃蛮子轻而易举的搭建起云梯。

    原本密集的箭雨忽然停了下来,吐蕃人仿佛也有些诧异,不过这种诧异很快便消失,他们怒吼着冲向城下,发誓要将城里的每一名唐人不分男女军民尽数杀光替弟兄们报仇。

    “冲过去,撞开城门,登上城头杀光所有唐军!”

    一名百夫长兴奋的怒吼着,作为先锋军如果能够顺利打开城门或者登上城头,便立下了莫大的功劳,他也会因为指挥有方获得主将的赏识从而晋升。

    中原人不是有句话是富贵险中求吗,如今他们便要拼死一搏!

    “为了赞普,为了大相!”

    百夫长再次怒吼,挥舞着手中长刀督促着军队向前压去。

    距离城墙已经只有五十步了,不少吐蕃士兵调整了一番间距准备扛着撞城锤撞击城门。

    这些撞城锤是从邻近密林砍伐树木临时做成的,上面还有些绿色的枝桠,显得十分粗陋。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够撞开城门,城内的唐军就如同绵羊般羸弱,随时可能被吐蕃军队屠宰。

    “冲进去,为了赞普,为了大相!”

    又是一声怒吼,吐蕃人开始了第一次撞击。

    咚咚咚!咚咚咚!

    伴着声声战鼓,这些军卒使出了吃奶的气力,恨不得一锤便撞开城门。

    也有脚下快的吐蕃军卒抬着云梯到了城墙下。他们熟练的将云梯搭在城墙下,迅速的朝上攀爬。

    阮安见时机已经成熟,怒吼道:“给老子砸,砸死这帮杂碎!”

    此刻的唐军士兵也都是急红了眼,他们已经退无可退,如果姚州城破,处于绝对人数劣势的他们肯定不是上万名吐蕃蛮子的对手。到时不但他们要死,便是城中所有的百姓恐怕也不能幸免于难。

    为了活下去,为了全城的百姓,他们只能拼死一搏。

    人的求生欲是能被挤压迸发的,此时此刻唐军军卒纷纷将准备好的檑木、滚石沿着垛口朝下砸了下去。

    那些刚刚搭好云梯向上攀爬的吐蕃士兵怎么也不会想到刚刚爬到一半,便会遇到这样的巨石、檑木,纷纷躲闪不及被砸下城去。

    从两三米的距离率先虽然不至于毙命但也是重伤,何况源源不断的石块砸下,将这些倒霉鬼直接砸成了肉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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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鏖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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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城的吐蕃军卒被唐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直是怒不可遏。

    在几名百夫长的指挥下他们纷纷举起粗劣的牛皮盾牌结成盾阵企图抵挡巨石、檑木。

    但从城头扔下的石块、檑木不是寻常牛皮盾牌可以阻拦的,盾牌顷刻间被砸出了大洞,躲避在其下的吐蕃军卒也被砸死了不少。

    沸油浇灌而下,顷刻间便把云梯上仍自攀爬的吐蕃蛮子烫掉了层层软皮。

    皮肤烧焦的味道随风飘散,直是让人作呕。

    “整顿队形,整顿队形,不要慌乱。”

    唐军的守城方式实在过于残暴,一名百夫长见状担心手下军卒萌生退意,便挥着长刀在一旁大声呼喝。

    与此同时吐蕃中军也将临时赶制的投石车推到了距城头两百步的位置。

    硕大的投石机相较于唐军的抛石机粗陋了不少,但能够装填的石块也大了不少。

    旗官领命挥动旗帜,几十名吐蕃军卒拉动硕大的摇杆,将磨盘大小的石块投掷了出去。

    轰隆!

    一块巨石砸向阮安的方向,将垛口瞬间砸的稀烂。

    阮安被一名军卒扑倒,才没有被石块砸到。

    其余的唐军士兵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们有的被石块砸到了大腿,痛苦的呻吟哀嚎着,有的则是直接被砸死,化作一滩肉泥。

    面对如此恐怖的景象,阮安一阵作呕。这让他又回想起了在大非川一战中惨烈的景象。

    往事不堪回首,并不完全是因为战事的惨烈,而是会让他想起许多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

    在一名军卒的搀扶下战了起来,阮安挥刀出鞘道:“我们绝不容于吐蕃蛮子在大唐领土内撒野。只要我们还有一个男人活着,便要抗争到底!”

    “抗争到底!”

    “抗争到底!”

    阮安的这番话极大的激励了士气,唐人本就尚武,更何况这些军卒。

    面对强敌来犯,他们皆是热血喷张,恨不得将吐蕃人食肉饮血,剥皮抽筋。

    “给我把他们的投石机砸烂!”

    阮安看到吐蕃人一共只有三部投石机心中立时便有了计较。

    只要将敌军的三部投石机全部砸毁,吐蕃人便没有办法对攻城的军士进行掩护。届时唐军便可以随意的用滚石、檑木阻击吐蕃蛮子。

    立时便有几十名军卒将石块填到抛石机中,这些石块是民夫们从城下经由马道临时抬上来的,数量并不算多。故而军卒们十分小心的调整了抛石机的方向,确定了抛射的弧线后这才拉动了挂在木杆上的牛皮绳。

    巨石再次从城头被抛起,迅猛的砸向城下的投石机。

    吐蕃蛮子正在调整投石机的角度,却忽然见一块巨石从空中砸下,纷纷四散逃离。

    但听轰隆一声,一台吐蕃人临时赶制的投石机便被砸的粉碎。

    “大唐必胜,大唐必胜!”

    城楼之上的唐军兴奋的挥舞着拳头,只要将那三个投石机全部砸毁,就可以消除威胁。

    “继续给老子砸,把他们的投石机全部砸烂!”

    尝到甜头后,阮安也不再犹豫,继续下令道。

    吐蕃人这些临时赶制的投石机都是南诏工匠制作的。

    这些南诏工匠虽然曾得到过唐朝工匠的指点,但毕竟是仿制,制作出的投石机相较于唐朝的极为粗糙,故而抛掷石块的准确度不能保证。即便唐军在城头只有一部投石机,吐蕃人也不能有效的进行还击。

    一名吐蕃百夫长气的直跳脚,如果不能对唐军在城头的那架投石机构成威胁,那么自己的这两部投石机早晚都得被砸烂。

    失去了投石机,便不可能继续攻城。一旦休战继续赶制投石机便给了守城唐军喘息之机。

    他们是孤军深入,每拖延一天危险便增加了许多。

    “继续投石,不要停下!”

    想到这里,吐蕃百夫长啐了一口,怒喝道。

    他不得不做一次赌博,赌唐军的抛石机不能将所有吐蕃的投石机砸毁。

    那些投石机旁的吐蕃士兵本已经萌生退意,现下不得不硬着头皮重现将巨石放到投石机的抛物袋中。

    轰隆,轰隆!

    此刻的吐蕃士兵已经顾不得这许多,只管把石块不停的砸向姚州城墙。

    姚州的城墙并不算坚固,在巨石的轮番击砸下不少垛口处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口。更为要命的是,城墙上的形势一时变得十分混乱。

    而越混乱,攻城的吐蕃士兵便越高兴。

    他们已经重新搭起了云梯,纷纷朝城头爬去。

    此时巨石、檑木已经用完,便是沸油也已经浇完。

    阮安见状十分焦急,怒喝道:“快放狼牙拍!”

    士兵们赶忙将绑着麻绳的十几块狼牙拍顺着垛口放了下去。

    “一二三,拉!”

    一名校尉怒喝一声,军卒将狼牙拍用绳索拉了起来。

    每当有吐蕃士兵快要摸到城头垛口时,士兵们便会松开绳索,狼牙拍迅疾的朝城墙的一面拍去,那些冲在前面,距离城头只有一步之遥的吐蕃军士纷纷都被拍砸成了肉泥。

    无数竹签子插入皮肉,发出噗噗的闷响,极为可怖。

    那些被拍成肉泥的吐蕃士兵尸体从云梯坠落,将后面跟上的士兵一齐砸带了下去。短时间内吐蕃人很难再组成一次有效的攻城战。

    “废物,都是废物!”

    百夫长急的直跳脚,一边回转着身子,一边指挥军卒将撞城锤再次向城门撞去。

    由于狼牙拍不能拍到城门下的吐蕃士兵,这些扛着撞城锤的蛮子几乎没有遭到什么有效的阻击。

    咚咚的巨响下,城门已经有些晃动。

    阮安蹙起眉头,思考着解决方案。

    “往下倒桐油!”

    他思忖了片刻,心道便是同归于尽也不能让吐蕃人就这么撞开城门。

    大火有可能烧毁城门,但在那之前这些攻城的吐蕃人也会被烧成灰烬,便是为了拖延时间,这样做也十分合理。

    “得令!”

    战场之上讲究绝对的服从,军士们立刻将满桶的桐油顺着垛口浇灌而下!

    随后,阮安从兵卒手中接过一只火把,毅然扔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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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鏖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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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夜色之下,立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一时冲天!

    唐军军卒也领会了阮安的意图,纷纷取来挂在城头的火把,毫不犹豫的将其扔到了城下。

    城门周围已经浇满了桐油,近百只火把一扔下去,立刻将火势蹿了起来。

    那些抱着撞城锤的吐蕃士卒瞬间被火海吞噬,无数哀嚎的声音传来,极为可怖。

    姚州城北城门下已经化作一片火海,桐油所及便是一条界线,界线里的吐蕃军士卒身上皆被火舌引燃,兀自挣扎着在地上打滚,希望能够掩灭身上的火焰。

    可这些都是徒劳的。火舌迅速将他们吞没,皮肉和毡毛、牛皮燃烧后发出的焦臭味道混合在一起,便是数里外都能够闻到。

    阮安这也只是缓兵之计,虽然短时间内吐蕃人无法继续攻城。但最多等到天亮后大火燃尽,他们便可以直接搭云梯攻城。

    到了那时,没有檑木、石块、桐油的唐军难道还能再次逃出升天吗?

    不过眼下他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能够拖得一刻便是一刻。

    阮安回首望着南面益州的方向,只希望节度使的援兵能够来的快一些。

    ......

    ......

    一条长龙般的骑兵队伍在官道之上疾驰。

    他们每一骑都持着一只火把,故而整支队伍在夜色之中就像火龙一般。

    荀冉单手挽着缰绳,沉声问道:“姚州城还有多远?”

    近旁的王勇封思忖了片刻答道:“估计还有十来里。”

    荀冉点了点头道:“叫全军加快速度,尽快抵达姚州城。”

    斥候张鲁则道:“我来的时候见吐蕃人最少有一万余骑,将军带的人恐怕...”

    荀冉摆了摆手道:“一万对一万已是足够,这一次我要将他们全歼在姚州城外。”

    ......

    ......

    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吐蕃军统帅乞力罗赞望着城墙下升腾气的浓烟,心中只觉得好笑。

    这守城的唐军将领真是一个十足的蠢货,以为放一把火就能阻止吐蕃军队的攻势。

    现在如何?除了城墙下一簇炭黑的灰烬,还剩下什么?

    现在他甚至不需要依靠强大的撞城锤,只需要命手下士卒冲将过去搭起云梯,就可以轻而易举的登上城头。

    乞力罗赞搓了搓手掌,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的打算了。

    拿下了姚州便等于打开了益州的北大门,届时不论是死守姚州,接应更多的吐蕃、南诏军队进入剑南道还是直接出兵阻断剑南道其他各州与益州的联系都是不错的选择。

    那时选择的主动权在他乞力罗赞手中,他想怎么用兵便可以怎么用兵。

    这几十年来吐蕃内乱不断,也直接导致他们没有实力去和大唐争夺河西走廊。

    而新赞普继位后直接任用贤相,一改前朝弊政,吐蕃又重新团结强大了起来。

    这次对剑南道的突袭其实只是一次试水,如果效果很好,那证明强大的大唐只是个外强中干的样子货,不足为惧。

    吐蕃现有带甲之士二十余万,加上五万南诏军,足足有二十五万的兵力。

    除去驻守的常备军,可以对剑南发动战争的军队人数也有十余万。

    只要拿下了剑南道,便相当于在大唐背后刺上了一刀。

    有了这块飞地,不管是北进打通去往关中的通道,还是励精图治将蜀中的财富运抵吐蕃,都是一个好的选择。

    而他乞力罗赞也会因为立有首功从而蒙得赞普赏识,从此加官进爵,成为吐蕃的权臣。

    乞力罗赞咽下了一口吐沫,心情极为激动。

    “传我的将令,全军出击!”

    令旗官立刻挥动了灰色帅旗,这下除了护卫乞力罗赞的亲卫部队,便连中军大部也朝城墙冲杀过去。

    呜呜呜的低沉号角声音响起,伴着沉闷的鼓点声,吐蕃军队对姚州城发起了猛攻。

    城头之上,和众多士卒一样一夜未眠的阮安双目已经通红。此时,姚州刺史冯南山也来到了城头督战。

    见到如蝗的吐蕃军队朝自己冲杀过来,冯南山吓得面色惨白,若不是有仆从扶着,堂堂刺史竟有可能当即瘫倒在城头。

    “使君,下令吧!”

    既然冯南山现在就在城头之上,实际职位只是队正的阮安自然不敢自作主张。

    “阮队正,这一仗我们有几成胜算?”

    尽管已经竭力克制,可是冯南山仍然无法完全掩饰声音中的恐惧。

    阮安无奈的摇了摇头:“若是没有援军,几乎没有胜算。”

    这下冯南山彻底崩溃了。

    没有胜算的,没有胜算还打个屁啊?

    阮安却道:“便是没有什么胜算,我们也要去战。使君可能没和吐蕃人交战过,这些蛮子极为可憎,只要破城必然屠城。便是为了城中百姓,我们也必须死战到底。”

    不知为何,冯南山竟然跟着阮安点起了头。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确实是圣人之举。

    既然今日注定要惨死在此,那就留下一个英名给后人传颂吧。

    冯南山咽下一口吐沫,朗声道:“传我的命令,准备与吐蕃蛮子死战。便是拼到最后一口气,我们也绝不投降!”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便是冯南山最后的期望。

    ......

    ......

    无数的吐蕃士兵冲到了城头。

    他们迅速的搭起了云梯,有了昨夜的经验,他们便分散开来,从姚州城的各个城头攀登。

    姚州城守城的唐军人数有限,不可能做到每处垛口都有大量军卒。守城器械的缺失更导致唐军面对吐蕃士兵攀登城墙时无能为力。

    他们只得用白蜡杆子和长枪将快登到城头的吐蕃士兵戳死,用自己的气力换取时间。

    但这样做是极为耗费体力的,最后就连民夫都投入到了姚州保卫战。

    没有檑木、滚石他们便用长枪、横刀。

    一个个唐军士兵倒下,又会立刻有人填补上来。

    吐蕃士兵几次险些登上城头,都被阮安率众杀了下去。

    乞力罗赞见军队处于绝对优势又拿不下姚州城,气的空挥拳头。

    “将军,南面有一只唐军骑兵!”

    一名吐蕃斥候打马朝乞力罗赞而来,引得乞力罗赞一阵心悸。

    唐军骑兵?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唐军骑兵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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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鏖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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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军骑兵的冲锋彻底打乱了乞力罗赞的部署。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一只近万人的唐军骑兵从自己两翼包抄过来。

    看唐军来的方向,应该是益州一代的军队...可是他明明命人将姚州城团团围住,怎么可能有信使冲出去呢?

    乞力罗赞百思不得加其解,可是战斗还得继续。

    如今他能够调动的骑兵只有中军的五千人,即便如此他仍然很有信心。

    在他看来,吐蕃的勇士是这个世界上最强悍、勇猛的士兵,面对羸弱的唐人,他们完全可以做到以一敌三。

    “传我命令,中军出击!”

    乞力罗赞怒吼着拔出长刀,眼神中满是渴望。

    如果能够在姚州城外全歼这只唐军,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他完全可以命大军直接扑向益州,而精锐尽失的唐军势必没有实力去拱卫益州城。以一个姚州换取益州,怎么看都是一件极为划算的事情。

    想到这里,乞力罗赞嘴角泛起一抹笑容。

    ......

    ......

    而在阵列的另一面,荀冉已经将唐军的冲锋阵型调配好了。

    唐军一共分为三部分,左右两翼分别由孙五、王勇封统领对敌军进行袭扰牵制,而中军重甲骑兵则有他亲自率领直接冲击对方的中军。

    这四千人尽是身着明光铠的精锐,个个身手不凡,再配上铁匠锻造的上好的长枪,直是威风八面。

    鼓声阵阵,号角连连,荀冉单手挽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握着马槊,冷冷的注视着不远处的吐蕃骑兵。

    出城野战这个想法有些疯狂,但他就是要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吐蕃人大唐的领土不容任何异族侵犯。

    唐军骑兵相较于吐蕃骑兵甲胄保护做的更好,装备也更为精良,唯一的缺点可能是战斗经验相较于吐蕃人稍显不足。但这些都不是问题,事实上将领对于士兵的加成作用远比想象中的大。

    孙五等人都是左千牛卫的老将,经验十分丰富,有他们一干老将从中协助,荀冉相信这会是一只不可阻挡的王者之师。

    “冲啊,为了大唐,为了陛下。”

    孙五率领的左翼骑兵率先与吐蕃骑兵遭遇,双方阵列绞杀在一起,扬起卷卷黄尘。

    骑兵的对决速度是最重要的因素,谁的速度越快便可以占据先机,在冲锋时借到更多气势。

    气势这个东西很奇怪,一旦一方占了上风,便很难再落下去。

    孙五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固然从一开始他便命这三千骑兵用最快的速度冲刺......

    果不其然,双方阵列刚一绞杀,无数的吐蕃骑兵便被唐军骑兵用长枪挑了下来。

    在马战之中,兵器的长短直接决定了战斗的优势。

    吐蕃人擅长用刀,在骑兵战中也是如此,这在某种程度上便是给了唐军机会。

    这些袭扰的骑兵真正的目的是拖住吐蕃骑兵的主力,给荀冉那四千玄甲重骑兵一举夺旗的机会。

    既然目的明确,孙五的策略就很简单,紧紧咬住这些吐蕃骑兵,不让他们有机会对荀冉的中军构成威胁。

    在另一边,王勇封也是这么做的。

    因为吐蕃军的一部分军队被调配到城墙下参与攻城,此刻乞力罗赞能够调配的人数非常有限。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必须得调集一部分人去阻击唐军包抄的两翼,兵力就更显得捉襟见肘。

    此刻见荀冉的四千玄甲骑兵浩浩汤汤的冲杀过来,只有两千人可以调配的乞力罗赞急的满头大汗。

    “该死,混账,中原人不都讲的是公平决战吗,他们人数是我的两倍,竟然还这么无耻的冲杀。”

    嘴上如是骂着,乞力罗赞还得考虑如何应付。

    好在此时从城墙下败退回来的南诏伤兵就在阵列前,乞力罗赞灵机一动,吩咐手下驱使这些南诏伤兵上前迎敌。

    可怜这些南诏士兵都是步卒且负伤在身,仍然被吐蕃百夫长们用长刀威逼着再次冲上前线,只能用悲壮来形容。

    等待他们的是唐军铁骑冰冷的长枪......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唐军玄甲骑兵在荀冉的率领下摧枯拉朽般的杀入南诏步兵阵营之中。就像狼群冲入羊群一般,等待南诏步卒的是一场血腥的屠戮。

    用步兵抗衡骑兵有许多先决条件,比如必须步兵有数量优势,且占据了极好的位置,最好还有陌刀阵这样的大杀器。而如今南诏步兵阵营中,除了手持朴刀的伤残士卒,什么都没有,而且他们的人数还不到唐军的一半。

    玄甲铁骑毫不留情的在南诏步兵阵营之中冲杀,凡是企图抵抗的敌军都被他们用长枪挑起再重重的甩出去。

    那些刚刚被甩到地上的南诏步卒随即便会被唐军的坐骑踩踏成肉泥。许多南诏军卒还没来得及发出呼救便一命呜呼,脑袋和身体被马蹄踩断,血浆四溢。

    一些垂死未死的士卒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另一些则痛苦的呻吟着。

    他们本来好好的生活在姚州一带,却莫名的被吐蕃人裹挟着充作先锋,向大唐发起了冲击。

    这一冲击才知道,南诏根本不是大唐的对手,便是看似强盛的吐蕃也很难与这样的精锐唐军骑兵交手。

    可惜他们知道的太晚了,今日他们注定都会被埋葬在此。

    长枪在马战之中的威力十分强大,尤其是在对阵这种阵型不齐整的步兵时。

    加上荀冉指挥有方,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玄甲铁骑就将南诏残阵冲了个七零八落。

    满地都是被挑断的南诏士卒胳膊、大腿......

    “冲过去,生擒敌酋!”

    荀冉一眼便看到了那面紫黑色的吐蕃帅旗,大声嘶吼着。

    在这样的混战之中,要想尽可能快的解决战斗,最好的办法便是生擒敌酋。

    这样对方的军心便会瞬间崩溃,自然也就没有继续抵抗的念头。

    此时玄甲骑兵距离帅旗已经不足一百步,只需要一轮冲刺便可以轻松踏至。

    可就在这时,原本与孙五、王勇封纠缠的吐蕃两翼军队瞬间回援,生生挡在了荀冉这只玄甲铁骑之前。

    荀冉仔细观察了一番,算上这两只部队,吐蕃人局部上甚至比自己这只玄甲铁骑的人数还要多。

    既然人数不落下风,乞力罗赞也不再惧怕,长臂一挥,示意骑兵向前阻击玄甲铁骑。

    “为了赞普,为了大相,杀光这帮唐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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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鏖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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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路相逢勇者胜!

    面对两只突然冲杀过来的骑兵,荀冉并没有丝毫的胆怯。

    少年紧握长槊冷冷道:“冲过去,生擒敌酋!”

    短短的一句话给了玄甲铁骑明确的指令,众人皆是夹紧马腹毫不犹豫的策骑前冲!

    两只骑兵阵相撞,各式兵器相交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一时人仰马翻,各有伤亡。

    荀冉则在几十名亲卫的护送下冲过吐蕃骑兵的重重围堵,径直朝敌帅乞力罗赞而去。

    任何人都不可能阻止他!

    乞力罗赞在看到荀冉率领的骑兵离自己越来越近后,感受到一股死亡的气息。

    “快,快拦住他们!”

    他有些慌乱的拨转马头,向后撤去。

    一队百余人的精锐吐蕃骑兵则在乞力罗赞的命令下向荀冉围杀了过去。

    “加速!”

    荀冉没有任何动摇,眼神中只有冰冷与毅然。

    ......

    ......

    城头之上,阮安直是惊得目瞪口呆,便连刚刚从城楼中出来不久的刺史冯南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节度使吗?”

    本以为再无生路的冯南山心里燃起了一簇熊熊烈火,这么多骑兵忽然从南门冲杀过来,与吐蕃人绞杀一片,着实让人兴奋。

    “许是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骑兵同时出现!”

    阮安攥紧拳头道:“使君,我们现在要不要打开城门冲出去帮节度使一把?”

    虽然姚州城内如今能够出击的军队人数不过一千,但只要有新鲜兵力的加入就可以改变战场的局势。吐蕃人攻城溃败,如今全部精力都在与唐军骑兵野战上,若是此时有一只骑兵从背后插入,绝对可以瞬间决定胜负。

    在阮安看来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请求,可冯南山却是摇了摇头:“保卫姚州城是本官的职责,姚州城一城百姓的性命都托付在本官手上,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前,本官不会打开城门,更不会允许士兵出城野战。”

    “使君!”

    阮安十分不解的说道:“此刻使君若是派末将领人杀出去,定能助节度使荡平敌寇。末将给使君作保,一定......”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冯南山摆手打断,昨晚还怯懦不言的姚州刺史现在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不必再说了,在战斗结束前,本官无论如何不会开城门的。”

    冯南山的态度很坚决,阮安实在不知道该说些甚么,只得愤恨的一甩胳膊转身离去。

    阮安带着十余名哨兵队的军卒从马道下了城墙,便牵了战马要出城。

    守城的校尉当即命人将他们拦住。

    “阮队正,你这是要做什么?”

    阮安冷冷道:“你没看见节度使率军从益州赶来增援吗,现在我们不杀出去配合节度使荡平贼寇,难道要在城中看戏吗?”

    他这话说的十分直接,那校尉面颊登时涨得通红。

    “阮队正,瞧你这话说的,不是兄弟们不想开城门出去帮助节度使,这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若是开了城门,有吐蕃士卒趁机冲杀进来,节度使的增援不就没有意义了吗?咱们兄弟们拼死守城为了什么,不就是替姚州百姓把好大门吗!”

    阮安见他如此狡辩,心中只觉得好笑。

    “你看看这城外,两百步之内可还有吐蕃人。如今吐蕃人全部回撤与节度使的军队交战救急,哪里还有闲工夫分兵去攻城!”

    校尉则是摇了摇头道:“没有使君的命令我是不会开城门的。”

    阮安咬牙道:“你便放我们十几人出去,你再关上城门,不碍事的。”

    “那不行,开了城门若是冯刺史追究起来,怪罪的还是我。”

    校尉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打死不肯开城门。

    阮安陡然抽刀出鞘!

    “你开还是不开?”

    横刀架在了校尉的脖子上,那校尉吓得面色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阮安会来真的,连忙摆手道:“阮队正你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你要造反吗!”

    “我不想跟你在这磨嘴皮子,我只问你开不开城门!”

    校尉还想和阮安讲些大道理,劝他“回头是岸”,可阮安却是将刚到往那校尉的脖颈又压了半分。

    “哎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校尉便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向阮安服软。

    “阮队正,我看这都是误会,你别激动啊,快把刀拿开,咱们有话可以好好说嘛。”

    阮安早已看透了这队正,知道自己一旦将刀拿开,他便会命人把自己和十余名哨兵队的军士全部绑了,自然不肯移动横刀。

    “你打开城门,等我们出了城自然会放了你。”

    “这,这...阮队正,你不是要造反吧。”

    校尉咽了一口吐沫,声音里满是绝望。

    “若是我打开城门放你出去,冯刺史到时追究起来,那我可是吃罪不起啊。”

    “你若不开城门,我现在边叫你身首异处!”

    阮安又用力压了刀柄半分,吓得那校尉连连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开城门啊。”

    士兵们也不敢拖沓,移开顶在城门前的巨木、石块,缓缓将城门启开。

    阮安冷笑一声,迅速抽刀用刀柄狠狠磕了校尉后脑一记。

    将校尉扔到马背上,阮安翻身上了另一批马。

    用一根细绳子将两匹马绑在一起,阮安这才满意的道:“愿意跟阮某冲出去的,现在便可以一起出城。不愿意出去的,阮某也不会强求。”

    说完他便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身后跟着的除了哨兵营的军卒没有一人,阮安此时却不觉得有什么失望。

    这时间的事情,没有什么对错,当涉及到切身利益时,多数的人都会选择逃避。

    纵骑驰出约三十来步,阮安解开了系在两匹马之间的绳索,又拨转那匹驮着校尉的战马马头。

    狠狠一鞭打在马臀上,马儿吃痛下向城门疾驰而去。

    阮安转过身来,拔出腰间横刀,高声道:“冲过去,杀光吐蕃蛮子!”

    “为了大唐,大唐必胜!”

    “为了大唐,大唐必胜!”

    人总要无时无刻做出选择,面对选择有的人会彷徨,有的人会犹豫,但此时此刻,阮安和一众哨兵队的军士选择不顾一切去做一个勇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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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鏖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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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这边正面战场上,荀冉率领四千精骑将吐蕃中军冲了个七零八落,却遭到了吐蕃左右两翼的阻击无法更进一步直接夺旗。

    尽管王勇封,孙五率领骑兵从两侧包抄,但吐蕃人持守势,很难直接打开缺口。

    战场之上的局势瞬息万变,需要主将果敢决断,荀冉稍作思考便命全军拨转马头攻击吐蕃军的左翼。

    尽管众多军士十分不解为何自家主将在最后一口气上泄了下来,却仍都坚定服从了荀冉的命令。

    其实荀冉是想用最小的损失拿下这根硬骨头。

    吐蕃右翼虽然不是乞力罗赞最核心的亲卫军,但至少也是吐蕃精挑细选出的猛士,想从这里打开缺口和正面突破一样困难。

    荀冉之所以选择用玄甲军冲击左翼,是因为吐蕃军的左翼大部分是由南诏军组成的。南诏军刚刚在姚州城脚下攻完城,气力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复,加之其本身的战斗力和盔甲兵器装备都远不如吐蕃本部,从这里打开突破口自然要容易不少。

    柿子要捡软的捏,这是荀冉信奉的行军要义。

    由于玄甲军有极高的机动性,加上高级将领都是荀冉从左千牛卫带出的心腹,兵士皆对荀冉言听计从。

    将令一下,整只玄甲军便拨转方向直扑南诏军。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一句话放在行军打仗上也同样适用。

    而南诏军因为已经结盾阵辅助中军的缘故,根本无法像玄甲军一样转向!

    便是抓住了这一个漏洞,荀冉率领玄甲骑兵对南诏军这一翼发动了猛烈的冲击。

    无数的玄甲骑兵手持长枪将几乎没有什么甲胄保护的南诏士兵挑起再重重甩了出去。

    哀嚎声接连传来,四肢纷飞,血肉连连,南诏军阵中直如修罗地狱一般。

    荀冉却是毫不留情的大喊道:“冲过去,把他们赶过去!”

    聪明的军士立刻便明白了荀冉的想法,自家将军是想要直接将南诏军驱赶到吐蕃中军啊。

    这一招在兵书上叫倒卷珠帘,利用骑兵的反复冲击将敌方溃军驱赶着冲向他们自己的阵营。

    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浑水摸鱼,用较少的兵力损失彻底冲溃敌军的主力。

    当然用这个战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敌军必须有明显的突破口,若是敌军固若磐石,整个铁板一块那这个战术就毫无效用。

    好在此时南诏军较为羸弱,不然要真是硬碰硬的冲击敌军盾阵,唐军的损失势必也会很大。

    一轮轮的冲击让南诏军彻底溃散,他们纷纷丢盔弃甲朝中军跑去。

    在他们看来只要跑到吐蕃中军那里便有了依靠,唐军也不敢贸然深入。

    可当乞力罗赞看到如野兽般朝自己奔来的南诏溃军,心中又惊又怒。

    “该死,给本帅把他们拦住,快叫他们停下来!”

    可是他的命令是徒劳的,无论一众吐蕃百夫长们怎么呐喊,南诏溃军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如海浪般袭来。

    人内心都是隐藏着动物性的,此时此刻体现的确是淋漓尽致。

    动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如今化身为兽的南诏人眼里也只有这个念想。

    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停下来肯定会被玄甲骑兵踏的粉身碎骨,继续向前逃命则还有一线生机。

    不时有吐蕃百夫长上前想要砍杀几名南诏士兵立威进而稳住局势,可南诏溃军实在太多了,这些百夫长还没来得及挥刀便被淹没在了洪流之中......

    见战术奏效,荀冉也是十分兴奋。倒卷珠帘的战术他虽然早就在兵书上看到过,但那毕竟是纸上谈兵,要想真正证明战术的有效性,只能用实战。

    “冲过去,生擒敌酋!”

    “生擒敌酋!”

    亲卫将荀冉护卫在正中,发出阵阵高呼,一时间群情亢奋,大唐必胜的喊声不绝于耳。

    荀冉心中冷笑,既然吐蕃人敢来就不要想着活着回去!

    全歼吐蕃军,这是荀冉此刻唯一的想法!

    ......

    ......

    吐蕃军败了。

    乞力罗赞望着越来越多丢盔弃甲的士兵和垂倒的军旗,绝望的发出了一声嘶吼。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自己这只百战百胜的精锐军队,怎么可能被“自己人”冲了个七零八落?

    这实在是一件讽刺的事情,可是此刻乞力罗赞没有时间去抱怨,按照眼下的情势,稍有犹豫便走不掉了。

    “将军快走!”

    一名百夫长挥鞭把乞力罗赞的战马催出,自己带着一百余名亲卫护卫在后。

    情势紧急也顾不得帅旗了。

    一百余骑就像丧家之犬一般疯狂的逃跑,完全不顾手下的兵卒。

    但许多军卒本能的跟着乞力罗赞的逃跑,无形之中队伍竟然越来越大,最终收齐了两千溃兵。

    “往那边的河谷,快!”

    乞力罗赞逃出唐军布控的范围总算可以出一口气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军距离一百步开外,如果不出意外定能逃离!

    “快,快护卫将军到河谷!啊!”

    那百夫长话刚说到一半便痛呼一声跌下了马背,乞力罗赞回首一看见那百夫长背后插着一只破甲箭。

    他不由的颤了一颤,这该死的唐人隔着一百余步也能射中!

    乞力罗赞生怕自己下一刻也与这百夫长一般被射中,故而忙催马向前,不敢停留片刻。

    荀冉放下手中木弓,冷冷道:“继续追击!”

    如今乞力罗赞残部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把他们驱赶到河谷,便能将其全歼。

    日头已经当空高悬,疾驰了近半个时还没有将唐军彻底甩掉,这让乞力罗赞近乎崩溃。

    好在前面就是河谷,地形相对狭窄,唐军无法大队追击。只要进入河谷,他们便可以发挥灵活的优势甩掉唐军。

    乞力罗赞擦了一把面颊上淌下的汗水,高声道:

    “叫大家都加一把劲,冲进河谷就能活命!”

    亲卫兵立刻拨转马头转而传令,将自家将军的命令传到军中各处。

    眼下虽然只有二千余骑,但也是聊胜于无,乞力罗赞已不敢有任何折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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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火牛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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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谷地形狭窄,不宜大队人马并行。

    乞力罗赞下令命军队换成单行,并放慢速度。

    他之所以敢下如此命令是因为唐军已经被甩开了距离,短时间内不可能突然冲杀而出。

    只要过了这个河谷,再行不到五里就是吐蕃的地界,到时肯定有人接应。

    乞力罗赞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当空烈日摇了摇头。

    本来姚州城马上就会被攻破,谁知道突然冲杀出了这么一只玄甲军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虽然心有不甘,但乞力罗赞也知道再拼杀下去没有什么胜算,回到吐蕃休整一番再率军冲回来才是正确的选择。

    至于这次失败可以把责任推到死去的副官身上,反正死人不会说话,再怎么往他身上泼脏水他也不会跳起来反驳。

    况且大相只要保自己,便没有人能够随意的嚼舌根子。

    想到这里,乞力罗赞心中稍稍有些宽慰。

    行军打仗这种事情总会有栽跟头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全胜。战败了反思一番为何会这样便过去了。待到下次再赢回来不就行了?

    这河谷呈牛角形状,入口极窄,便是乞力罗赞都得侧着身子下马才能将将过去。

    好在过了入口便宽敞了起来,只是可惜了胯下坐骑。

    “将军,我们便这么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扎米岗了。”

    一名百夫长将牛皮水袋灌满讨好的送到乞力罗赞手边。

    乞力罗赞已经口渴难耐,拿起牛皮水袋便喝了起来。

    可河水刚一入口,乞力罗赞便喷了出来:“这他娘的也是水?恁的那么苦!”

    那百夫长拍马屁却不料拍在了马腿上,直是郁闷不已。好在乞力罗赞现在无心计较,摆了摆手道:“算了,继续赶路吧!”

    失去战马的吐蕃残军行进速度很慢,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走到河谷的一半。

    此时地形忽然又变得狭窄起来,乞力罗赞皱眉道:“叫全军小心点。”

    他领兵多年自然知道什么地方最容易被伏击。眼下这个位置虽然称不上凶险,但也是很容易遭到埋伏的。

    越是快走出河谷,乞力罗赞便越紧张,生怕河谷两侧闪出几排弓弩手将如蝗羽箭射来。

    不过又这么走了好一会,除了河谷两侧随风摇曳树叶的飒飒声,听不到任何声响。

    乞力罗赞心道看来是他多虑了,唐军主力一直在和自己纠缠哪有机会分兵去做伏击。

    何况便是唐军想要做伏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的是哪条线路啊。

    眼瞅着就要走出河谷,乞力罗赞心情大好,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他在考虑如何说服大相继续向剑南用兵。一次的失败并不能说明什么,要想吃下大唐就一定要拿下剑南。

    只有这样吐蕃才能解决一直困扰他们的补给线过长的问题。

    剑南仓廪丰实,可以源源不断的为吐蕃军队提供粮食。

    解决了这个后顾之忧,以吐蕃军队的战斗力打进关中攻破长安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侵袭大唐的主意是乞力罗赞想出的,他绝不能轻易放弃,这样会被赞普认为是没有用的废物,从而彻底失去权力。

    在吐蕃一个权臣失去权力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会遭到仇家的集体报复,便连妻儿都会被抓去充作奴隶。

    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乞力罗赞也只有将侵袭大唐这个方案力推到底了。

    “将军,你快听,似乎是马蹄声!”

    百夫长的声音将乞力罗赞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向前望去。阳光有些刺眼,乞力罗赞摆了摆手道:“你听错了吧,这里怎么会有马群。”

    那百夫长却是连连摇头:“不,不可能听错的。”

    说完他趴了下来,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的听了起来。

    “怎么样!”

    乞力罗赞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河谷里的温度太高,他可不想继续闷在这里忍受酷热。

    “好多,好多...”

    百夫长跳将起来,指着不远处的河谷出口哀叹道:“是从那边传来的。”

    乞力罗赞心中也是咯噔一声,若河谷出口真的有埋伏的唐军,他们这些没有坐骑的残兵是不可能逃生的。

    他楞楞的立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快看,将军!”

    河谷出口真的冲出一只军队,但不是唐军,而是一只奔牛阵。

    这些奔牛牛角上都绑着长刀,而牛尾都被引燃。

    黄牛燥热之下自然而然的冲吐蕃残军狂奔而来,没有任何停下的可能。

    “是火牛阵!”

    一名吐蕃士兵惊呼道了。

    用火牛充作前锋这在唐人的战术中也很少见,毕竟火牛不好控制,很难对敌军进行准确的打击。

    可在河谷之中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火牛阵在狭窄空间内威力发挥到最大,几乎不可能回头。

    而面对这样一只恐怖的火牛,吐蕃人只能掉头狂奔。

    乞力罗赞亦被亲卫拽着朝反方向狂奔,可人怎么可能跑得过牛,不过片刻狂奔的火牛便追上了落在后面的吐蕃士兵,绑在牛角之上的锋利尖刀轻易的穿透了皮肉。

    火牛将军卒挑起一路狂奔,那些军卒还没死透,便跟着火牛颠簸晃动痛苦不堪。

    还有的甚至直接被火牛群踏在脚下,骨质尽碎成了一摊肉泥。

    牛尾的火把引燃了尸体和许多尚未死透的伤员,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火势越来越大,河谷之中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乞力罗赞还在亲卫的护送下绝望的朝河谷入口狂奔。

    即便那边是唐军他也顾不得了,此时此刻他只希望能够彻底甩掉这些该死的火牛,不至于变成炙烤人肉。

    可火牛越跑越快,顷刻间便追上了他。

    暴躁的火牛将长刀刺入了乞力罗赞的后腰,将这个可怜宠重重挑起甩了出去。

    吐蕃权倾朝野,除了赞普,大相之外最有地位的男人就这么被扔在了一块尖利的石块上,穿了个透心凉。

    顷刻间乞力罗赞便死透,那些吐蕃残兵却不敢停下脚步,拼命的朝河谷入口跑去。

    快到了,快到了,他们甚至已经看到了河谷入口外唐军的旗帜。便是被唐军俘虏他们也不想被这群畜生踏成肉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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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火牛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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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谷之内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无数牛尾引燃的奔牛恣意在狭窄的河谷内奔袭,每一次冲击都能挑起一名吐蕃军卒。

    尖利的长刀划破皮囊,直刺要害,有些还未死透的吐蕃军卒发出痛苦的哀嚎,无数断肢残臂堆积在泥泞的土路上,一时血流漂杵,直如修罗地狱一般。

    荀冉率众赶到河谷是见到如此景象心中暗喜。

    “看来刘德的伏击很成功嘛。”

    少年微眯着眼睛估计着河谷中吐蕃残军的数量。

    经过奔牛的一番踩踏,河谷之中现在活着的吐蕃士兵应该不足五百人,他们正以最快的速度朝入口狂奔。

    “荀将军,让末将带人上去宰了这帮砸碎!”

    王勇封眉间带喜,主动请命。

    荀冉则是摆了摆手道:“你莫要冲动,先把他们绑了吧。这次吐蕃侵袭我总认为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图谋。绑这些俘虏回去,我要亲自提审。”

    王勇封抱了抱拳道:“末将得令。”

    说完他便领着一应约一千人的先锋队冲向河谷入口。

    既然荀冉已经下令生擒这些吐蕃士兵,就绝不能让他们跑走一个。

    如狼似虎的唐军封锁了任何一个可能逃脱的路线。

    这些吐蕃残兵方一出河谷,便被唐军吓得跪倒在地。

    他们此时别说盔甲便是兵器都早已丢弃,根本没有与唐军交战的资本。

    何况统帅乞力罗赞似乎已经被奔牛踏死,他们也没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投降吧,投降给唐军说不定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人性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在面临生死时。

    王勇封虽然对吐蕃士兵的选择十分鄙夷,却也乐的不用再费力。

    吐蕃士兵们纷纷磕头如捣蒜,嘴里哇啦哇啦说了一通没人能听懂的话。

    王勇封深吸了一口气,不耐的摆了摆手,示意唐军上前将吐蕃人都绑起来。

    在吐蕃士兵不反抗的情况下,唐军很快便用麻绳将这些吐蕃人五花大绑了起来。

    王勇封扫了一眼没有看到乞力罗赞颇是有些失望,不过这些人中还是有几名千夫长的,多少还是能审问出一些东西。

    思定之后,王勇封便命唐军用长绳将吐蕃俘虏串绑在一起朝荀冉的中军方向走去。

    ......

    ......

    回到姚州城时已近黄昏。

    姚州刺史冯南山出城相迎,恨不得跪在地下向荀冉哭诉他的不易。

    荀冉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自然不以为意,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冯南山起来。

    令荀冉印象深刻的不是冯南山冯刺史而是一个叫阮安的队正。

    他虽然不过是一个队正,但在大敌来临时处变不惊,并率哨兵队军卒出城助战,实在是勇武。

    荀冉对阮安的一番夸奖令一旁的冯南山面色红一阵青一阵,好不尴尬。

    好在节度使只是稍稍夸耀了一番阮安便移了话头,不然冯南山真想找个地缝当即钻进去了。

    押解吐蕃俘虏入了城,自然有姚州衙役把他们丢入大牢。

    四五百人的俘虏同时被投入大牢,令姚州城本就不算大的牢房显得拥挤不堪。

    不过对待俘虏本就不需要太好,加之冯南山一心想要讨好荀冉,也顾不得这些末节了。

    节度使驾临姚州本就是顶天的大事,加之荀冉又是在这样危急的时刻率众解了姚州之围,故而不需冯南山提前安排,姚州的百姓就对荀冉夹道欢迎。

    从入城到姚州刺史府,一路上荀冉感受到了百姓们的热情。

    所谓解民于倒悬说的便是这种情况吧。

    冯南山在刺史府里备下酒宴为荀冉接风洗尘,虽然不至于山珍海味,却也是颇为奢靡。

    荀冉也不好拒绝,便随他去往花厅索性当用顿便饭。

    王勇封,孙五两员虎将手持横刀就站在荀冉身后,目光炯炯直勾勾的盯着冯南山。

    冯南山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早已后背淌汗,若不是顾及刺史的威严,早就吓得抖若筛糠了。

    “荀将军这次救援,真是我姚州百姓的大恩人啊。”

    为了打破尴尬的氛围,冯南山率先倒了一杯酒敬给荀冉。

    酒是上好的剑南烧春,荀冉早已注意到。不过他却没有什么心思喝酒,只端起酒杯象征性的浅酌了一口。

    “冯刺史文武双全,带领阖州百姓英勇抗敌,这份功劳荀某定会向朝廷奏报。”

    一码事归一码,虽然这个冯南山有许多缺点,但便冲着他坚守城池这件事便值得奖表。

    “荀将军这话真是折煞下官了,若不是荀将军及时赶到,姚州势必会变为一片焦土。”

    荀冉十分不喜大唐官场上下这种互相吹捧的风气,叨起一块烤鸡块送入口中。

    “荀将军不愧是我大唐的少年英豪,方一赴任便击退了吐蕃蛮族......”

    “唉,冯刺史这话便不对了啊。谁说吐蕃军队已经被荀某击退了?”

    冯南山本想拍一记荀冉的马屁,谁知道被他一句话顶了回来。

    可是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吐蕃军队除了被俘虏的那几百人不是已经都被歼灭了吗。

    既然连主力军队都没了,吐蕃人不退还能怎样?

    “难道冯刺史以为这些便是吐蕃人全部的主力了吗?”

    荀冉玩味的看了一眼冯南山,这让姚州刺史恍然大悟。

    这次吐蕃的侵袭确实和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以往吐蕃人虽然也会在夏末秋初进入剑南道,但多是小股骑兵去村里打打秋风,根本不可能像这次般大举攻城。

    也就是说吐蕃人这次的行为是早有预谋的,被荀冉率众击溃的很可能只是先锋军。

    “荀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想到这里,冯南山便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吐蕃人可是传说中茹毛饮血的蛮族,若是他们倾举国之力侵袭剑南,姚州必然首当其冲,以这点兵力根本不可能阻挡。

    荀冉摆了摆手,示意冯南山稍安勿躁:“姚州是益州乃至剑南道的北大门自然不可失,荀某会派这一万精锐驻守此地一个月,若是他们不来犯自然最好。若是来了,便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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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不再沉默的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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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南山见荀冉信心十足,心里也算稍微有个底了。

    “荀将军真是我姚州百姓的救星啊。呸呸呸,荀将军明明是剑南百姓的救星!”

    就连荀冉也不得不感叹这冯南山拍马屁的功力实在是强,简直是屁精中的翘楚魁首,让人不得不服......

    虚咳了几声,荀冉道:“你也不用说这些恭维的话了,这些都是荀某该做的。”

    “荀将军处处为民着想,实是吾辈楷模!”

    荀冉:“......”

    许是注意到荀冉额头上的两道黑线,冯南山不敢再说,和声道:“下官愿意把刺史府让出来给荀将军做临时驻地。”

    荀冉知道自己便是再拒绝也无济于事,便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

    各自又虚应了几句,荀冉也觉得了无生趣便说道:“荀某还要去审问俘虏变不陪冯刺史花前月下了,等有时间再叙。”

    冯南山见荀冉刀枪不进,点了点头道:“下官恭送荀将军。”

    ......

    ......

    从刺史府出来,荀冉便带着一众亲随前往姚州地牢。

    地牢本是冤气聚集之地,自然很是阴甚,不过荀冉已不是第一次进地牢审问,故而也不甚紧张。

    地牢的牢头见浩浩汤汤一行人来到牢门前,直是大惊。

    “看什么看,这位是新任剑南节度使。”

    好在冯南山细心的派出一名亲随跟着荀冉,这才避免了误会的发生。

    “原来是荀将军,久仰久仰。”

    牢头奉上一句客套话,闪开身子将荀冉迎了进去。

    像他这般地位的胥吏一辈子也见不到节度使这么大的官,今日怎么能不激动。

    不过他得压下心中的喜意,恭谨小心的侍奉这位少年将军。

    一进地牢一股浓烈的气味便铺面而来。

    这气味很是复杂,既有发霉的味道也有腐烂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直是让人作呕。

    好在荀冉早有心里准备,不至于真的吐出来。

    “荀将军,不要紧吧?”

    见荀冉面露苦色,牢头有些担心的问道。

    “无妨的,你且去前面引路吧。”

    实际上姚州的地牢根本容纳不下几百人,故而许多俘虏是被硬塞到一个牢房之中的。

    “可进行提审了?”

    牢头见荀冉发问赶忙回道:“并未进行提审,在等荀将军呐。”

    荀冉点了点头,他决意自己亲审俘虏,但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毕竟语言就是一个大问题。

    自己问了一大遍,结果吐蕃俘虏叽哩哇啦一大堆谁也听不懂,实在是太尴尬了。

    “荀将军,小的在这些俘虏中找出了一个人竟然会说唐言。”

    仿佛看出了荀冉心中所想,牢头谄媚着说道。

    “哦?”

    荀冉大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快快把那人提出来!”

    牢头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狱卒前去开门。

    这个“吐蕃人”被单独锁在一个牢房内,在当前情况下显得极为奢侈。

    “快跪下!”

    狱卒将他提出后狠狠一脚踢向膝湾,那“吐蕃人”当即重重跪倒在荀冉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荀冉的声音很柔和,这多少缓和了大牢内阴郁的氛围。

    “谋叫张旭,是凉州武威人。”

    他的汉话说的确实很好,看来应该不是在扯谎。

    荀冉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会出现在吐蕃军队之中。”

    “某是被胁迫的!吐蕃几次去往河西劫掠,无数男女被他们掳走当牛做马,某几次想自杀都失败了...”

    这张旭显得有些激动,荀冉往下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毋躁。

    “你慢些说。”

    张旭咽了一口吐沫,苦笑道:“若说我们不想逃走那肯定是假的,谁不想回到妻儿身旁呢。可是我们跑一次便会被抓回来一次,每被抓回来吐蕃人就会处死十几名民夫。”

    说到这里张旭的眸子里写满了恐惧。

    荀冉知道吐蕃人对待俘虏和掳掠来的民夫极为残暴,轻则随意鞭笞,重则剥皮制鼓。

    “然后你们便为虎作伥了?”

    王勇封怒瞪双目道:“便是战死也不能做吐蕃人的走狗,更不能去替他们卖命!”

    “某没有替他们卖命!”

    张旭挣了挣铁链,惨然一笑:“他们之所以带着我们是希望出了意外可以拿我们做交换,免得一死。他们根本没有给我们发武器!”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似乎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吐蕃人骁勇善战没有理由给这些掳掠的民夫装备兵器,不然若是他们阵前倒戈也是一桩麻烦事。

    “他们没想到遇上了火牛阵,我们便趁乱四散逃命。”

    张旭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神色极为凄怆。

    人生最悲剧的事情不是被敌军掳掠他乡,而是被同胞误解。

    张旭现在不奢求别的,只希望这些军爷能够相信自己。

    荀冉凝视了张旭良久沉声道:“你叫我们拿什么相信你?”

    张旭攥紧拳头道:“吐蕃此次出动的军队绝不止这一只。某看到他们集结了至少十万人。”

    张旭的这句话便如同一声沉雷彻底将荀冉炸醒。

    是啊,吐蕃人这次来势汹汹肯定早有预谋。

    既然是图谋已久便不可能只有乞力罗赞这一只军队,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如何确定其余吐蕃人进攻的方向和线路。

    “你小子知道不知道他们进攻的方向?”

    王勇封听说还有大批吐蕃士兵进攻剑南,心中升腾起一股火气。

    这帮天杀的蛮子竟然真的敢倾举国之力进犯剑南,这一次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某怎么可能知道。”

    张旭苦笑着摇了摇头。

    荀冉背负双手在大牢内踱步。

    张旭说的不错,作为掳掠来的民夫,他们连兵器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吐蕃军队的部署,若是张旭声称自己知悉吐蕃军队作战计划,荀冉倒真要把他当做细作了。

    “你的讯息已经很有用了。”

    荀冉摆了摆手示意将张旭身上的镣铐取下。

    “这次对吐蕃看来不仅仅是一两场恶战,你愿意为大唐效力吗?”

    张旭呆呆的望着荀冉,良久朗声道:“某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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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擒贼先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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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信任张旭当然是冒着一定的风险,但荀冉选择一试。

    从张旭明澈的眼神中荀冉看不到任何浑浊的东西,而且他的解释也能讲得通。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荀冉有充足的自信能够控制局面,便是真的生出什么意外,以荀冉对益州乃至剑南道的布控也不会天崩地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既然一切尽在掌控,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当然张旭给不了荀冉吐蕃军具体的行军路线,但荀冉知道吐蕃这次是倾举国之力侵袭剑南,这便足够了。

    历史上的吐蕃在唐中后期达到极盛,一度占据了陇右河西,剑南也几次遭到侵袭。

    不过眼下的吐蕃肯定不算鼎盛时期,从其大举进攻剑南而不是陇右便可看出在面对陇右唐军铁板似得防守时吐蕃人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他们是要偷袭!

    想到这里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当即率亲随离开地牢,打马回刺史府。如今刺史冯南山早已搬出府邸,将诺大个刺史府独让给荀冉,故而整个刺史府的护卫也换成了荀冉的亲兵。

    见荀冉回来,他们纷纷抱拳行礼。

    荀冉随意的摆了摆手便阔步进了府中。

    到书房坐定后,荀冉唤来孙五,王勇封,又叫来了几名郎将,参军。

    几人围坐在一方矮几前,看着荀冉拿一根木棍在剑南地图上勾勾划划。

    “荀将军,你这是在谋判吐蕃人的进军线路吗?”

    王勇封虽然一直以猛将的形象示人,但跟着荀冉时间久了,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涨了些见识。

    从牢房出来后他便一直想吐蕃人会以怎样的形式进军,此刻见荀冉把众人唤来,便一心笃定荀将军这是要向众人询问意见了。

    荀冉点了点头道:“是啊,这吐蕃与剑南接壤的实在太广,不太好判断具体的行军路线,我叫大家来是想看看大家的看法。”

    孙五皱眉道:“荀将军确定吐蕃人会倾举国之力来进攻剑南?”

    对此孙五是持怀疑的态度的。毕竟剑南的战略地位不如陇右。吐蕃便真是如愿一举拿下剑南,但却不容易更进一步。

    剑南易守难攻,守住剑门便能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是同样的要想从剑门攻出去一举拿下长安和关中也是十分艰难的。

    一旦朝廷布置妥当,吐蕃人根本没有任何的机会。

    既然如此,吐蕃人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攻剑南的战略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荀冉扣了扣手指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次乞力罗赞率部攻袭姚州,依某看不像是一般的劫掠,而更像是一次试探性进攻!”

    “试探性进攻?”

    王勇封撇了撇嘴,心中直是惊讶不以。

    “难道说吐蕃人只是把乞力罗赞当成了棋子?”

    荀冉点了点头。

    他明白为何王勇封如此惊讶。

    这乞力罗赞可是吐蕃名将,在吐蕃是仅次于赞普和大相的三号实权人物。便是这么一个手眼通天的人,都被充作先锋试探,足以见吐蕃对剑南势在必得。

    “如果乞力罗赞拿下了姚州,那不用多讲吐蕃人肯定源源不断的从高原冲击下来,经由姚州一路攻袭剑南道各州。而如果乞力罗赞失败,某认为他们肯定还会有一个备选方案。今日便希望大家能够帮荀某猜出这个备选方案。”

    参军韩方频频点头道:“大善,韩某十分认同荀将军的分析,依韩某推断若吐蕃人真的大举进攻剑南,必定从三条路线来。”

    说完韩方取来一根木棍在地图上勾画了一番。

    荀冉目光如炬,奕奕有神的看着。

    这个韩方还真是有两下子,别看他只是纸上谈兵,却分析的头头是道。

    既然乞力罗赞兵败姚州,吐蕃人肯定知道唐军有所戒备必不会从姚州再进军。

    那么他们能够选择的线路无外乎就剩下三个......

    王勇封此时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管那么多作甚,依俺老王看不如先把南诏国主捉来好好审讯一番,什么都水落石出了!”

    荀冉双眸一亮,平日里王勇封虽然莽撞,但这次分析的却有些道理。

    明眼人都注意到乞力罗赞这次攻袭所带并非都是吐蕃士兵,有很大一部分是南诏士兵。

    南诏虽然已经受大唐册封,成为唐朝的附属国,但实际上并未对唐朝有多少忠心而是一直属于墙头草,在大唐和吐蕃之间摇摆不定。

    其实这对于南诏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身边有大唐,吐蕃这样的顶级强国,它若是想谋求利益最大化只能奉行间于齐楚的国策,在牙缝中求生存。

    不过这对于大唐来说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南诏不似吐蕃,离大唐剑南的距离很近,且这一战后几乎没有什么兵力,此刻若是率众奔袭至南诏生擒其国主,便或许可以问出些东西了。

    虽说吐蕃人对南诏并不完全相信,但既然组成了联军要说南诏国主对吐蕃人的行军路线完全不知那也是不可能的。

    思定之后,荀冉深吸了一口气道:“不过也不可以掉以轻心。这样吧,孙将军你去率五千精骑立刻奔袭南诏,将其国主锁了来见某,某则镇守姚州以防吐蕃人偷袭。”

    荀冉行军打仗讲究的是个稳字,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做破釜沉舟那样的蠢事的。

    孙五抱拳道:“自该如此。”

    ......

    ......

    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后,荀冉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揉着额角。

    他已经唤人备好笔墨纸砚,准备拟写奏疏将姚州一代的战况呈报给皇帝。

    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有些木然。

    若是完全按照战况陈写未免枯燥了一些。以英明神武皇帝陛下的性子肯定不会满意。

    但若是加入过多华丽的词藻,这奏疏更像是一个邀功的表章了。

    如今自己年纪轻轻便做了节度使,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在这个时候荀冉可不想做那出头鸟。

    摇了摇头,荀冉提笔蘸了蘸墨。

    不如便将主要的功劳送给那队正阮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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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一桩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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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了十日。

    不出荀冉所料,姚州一线并未再遭受吐蕃军的攻袭,便是小股的袭扰都未曾发生。

    姚州阖城百姓自然松了一口气,他们将功劳归到荀冉的身上,认为是节度使让吐蕃人不敢轻举妄动。

    甚至有人拿飞将军李广和荀冉作比,称荀冉是大唐朝的股肱重臣。

    荀冉当然不会沾沾自喜,因为他知道吐蕃人绝不会这么轻易的善罢甘休。事实上吐蕃在北线虽然并未有动作,但西线却有斥候来报,说经常有零散的吐蕃哨骑出没。

    唐军斥候不敢怠慢,便将所见皆奏报给了荀冉。荀冉一面令剑南府军严密驻防,一面亲率玄甲军日夜操练,时刻做好与吐蕃全面开战的准备。

    孙五在荀冉的命令下率五千精骑直扑苴咩城。由于南诏国主派出部族精锐充作吐蕃先锋,留守苴咩城的兵力十分少,只有两千余人。

    加之南诏都城城墙低矮,孙五并未耗费多少兵力便轻松拿下了苴咩城。等到南诏其余各部意识到都城被攻陷意欲勤王时,南诏国主力求罗已经被孙五擒获。

    国主被囚,南诏军队便没有反抗的欲望,孙五带着装有力求罗和其妃嫔的囚车一路回到益州竟然畅通无阻。

    确认姚州一线短时间不会遭到吐蕃大举攻袭后,荀冉也带着玄甲精锐回到了益州休整。

    此刻听闻孙五擒获了南诏国主得胜归来荀冉直是大喜。

    待孙五行到节度使府前,荀冉阔步出门相迎。

    “我说五哥,你这也太雷厉风行了。这才十日便擒获了南诏国主。这次写给朝廷的奏表我得好好替你美言几句。”

    孙五连连摆手道:“荀将军这是哪里话。若不是荀将军当机立断,判断那南诏兵力空虚,属下哪里能捡的这么个大便宜。”

    荀冉当初前往左千牛卫第一个遇到的便是孙五,可以说孙五是他的领路人。

    但如今二人身份大变,自然不可能完全按照之前的方式相处。

    这方面,孙五还是知道进退的。

    荀冉说是一方面,孙五却不能那么应承。

    “五哥你也是太客气了,这功劳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荀冉笑着单臂向前:“五哥请!”

    “还是荀将军先请!”

    孙五哪里敢先走,连忙把荀冉推在了前面。

    荀冉哈哈大笑道:“那我可就先走了。”

    说完荀冉也不矫情,便率先迈步进入府邸。

    二人前后穿过重重院落,终于来到花厅里坐定。

    自有婢女前来为二人冲茶,荀冉端起茶杯小酌了一口道:“五哥觉得该怎么处理这个南诏国主?”

    孙五一拱手道:“这些事情本该由节度使全权定夺,不过末将以为还是应该将这南诏国主押解到长安听候陛下发落。”

    荀冉点了点头,孙五说的和他想的差不多。南诏国主之前曾经收到过唐朝的册封,理论上算是唐朝的附属国。

    南诏国主相当于藩王的品级。

    如今南诏反叛,理论上荀冉是没有资格处理藩王级别的人物的。

    倒不如把他押解进京,交由皇帝裁夺。

    “南诏已破,现在难办的就是吐蕃了。”

    荀冉叹了一声:“与南诏相比,吐蕃更难对付。事实上便是现在某也没有把握确定吐蕃人究竟会从什么地方窜出来。”

    历史上西川节度使就是为了防御吐蕃设立的,后来证明还是太低估吐蕃人的实力,竟然趁着安史之乱一举侵吞剑南大部。

    如今虽然南诏国灭,吐蕃人失去了一条野狗,但其本身的实力仍然不可小觑。

    “荀将军不妨诱敌深入,再全歼之。”

    孙五曾跟吐蕃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都是一些贪图小利的莽夫。

    看到唐军漏出破绽,他们是不可能忍住按兵不动的。

    “五哥可有好的点子,某该在何处卖个破绽呢。”

    相较于主动出击,荀冉确实也更喜欢这种诱敌深入的策略。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吐蕃军队固然勇猛,但深入唐境后如果不能很快夺取城池,其军队的士气必然会大跌。这时荀冉再率埋伏好的军队冲出必能重创敌军。

    再就是粮草补给的问题。

    吐蕃人没能如愿打下姚州,便没有了补给点。

    如果他们还是出击剑南便要冒着断粮的风险。

    所以荀冉估计吐蕃人若是出击必是倾巢出动的闪击,力求一击制胜。

    他们拖不起,若是入秋天气寒冷下来,他们更不可能战胜占据地利的唐军。

    “荀将军请看这里。”

    孙五走到地图前,沉声道:“野狐谷是连接姚州益州的通道,正因为处于两州之间所以兵力布防会有空虚。”

    稍顿了顿,孙五继续说道:“至于他们是否会真的从野狐谷大举侵袭,末将也不得知。不过末将以为荀将军应该派出一支军队布防在这里。”

    “五哥你继续说。”

    荀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剑南各州的兵力布置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不过十八万兵力分散在各州已经没有什么剩余。如果想要填上这个口子,就要把益州一线的军队调配一部分到野狐谷。

    “除了野狐谷,三丈原也是吐蕃人有可能大举攻袭的地方。”

    三丈原本身只是一行脚商聚集形成的集市,后来因为地理位置实在重要,被官府征用,变成了一个军事要塞。

    官府虽然知晓三丈原十分重要,但无奈兵力有限,只驻防了五百军卒。

    若是吐蕃人真的从此做突破口,驻防的唐军几乎是没有什么还手之力的。

    “可是三丈原地形狭窄,也容纳不下太多的军队啊。”

    孙五扣了扣手指道:“这便是末将想要说的了。荀将军不妨以三丈原作为诱饵,诱惑其拿下要塞。等到吐蕃人进了峡谷,荀将军便收起口子将其全歼。”

    嘶!

    荀冉倒抽了一口气,这孙五还真是狠辣!

    “不过那些守城的军士...”

    “可叫他们弃城而逃,作溃兵状。既然要演戏就要演的真一些,不然吐蕃蛮子怎么会上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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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杖责李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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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拊掌赞叹道:“五哥的这两个法子真是妙啊。某这便派人去野狐谷和三丈原传令!”

    说完荀冉便唤来王勇封吩咐了几句,王勇封点了点头欣然领命而去。

    在荀冉看来吐蕃人必定会禁不住诱惑,大举向二地进军。

    行军打仗本来就是一种心理博弈,吐蕃人便是中计也不能怪谁,只能怪他们自己太傻太天真。

    荀冉又与孙五闲话了几句,二人有说有笑的走出节度使府,骑马前往府军大营。

    这次荀冉驰援姚州用的是募兵,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其一是募兵的实力确实要比眼下的府兵强,带他们去驰援荀冉心里更有底。其二是他就是想让这些闲散惯了的府兵们看看什么才是大唐军人该有的素质。

    两相比较之下荀冉相信便是再眼浊的人也能看看出两只军队的差距。

    大唐军制的改革势必不会那么顺利,要想完成从府兵到募兵的完全转化不是一件说说就行的事情。

    荀冉这么做便是给众人一个缓冲期,也免得引起大的波动。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这些府兵也大抵了解了荀冉这位节度使的脾性,不管是军官还是普通军卒多少也收敛了一些。

    这次荀冉和孙五刚一到大营,都督府的副官李敢,霍慷便恭敬的在一旁侍立,较之上次态度明显好了不少。

    荀冉淡淡一笑道:“两位真是消息灵通啊,怕是某一出节度使大门,二位便知悉了吧?”

    李敢与霍慷不知荀冉这话何意,皆是冷汗直流。

    李敢屏住呼吸道:“荀将军这是哪里话,属下们是怕您遭了怠慢,这才早早迎候在军营前。”

    荀冉也不与他争辩,人心是怎样他远比眼前的这个人清楚。

    李敢和霍慷在荀冉未到益州赴任前便是府军中最高级的将领。但这一切在荀冉来临后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权力旁落的滋味当然不好受,他们因此心生怨意也是情有可原。

    荀冉淡淡道:“上一次本帅前往军营查看册本发现有大量人员缺额,不知两位这几日是否按照缺额人目一一前往其家中问责?”

    李敢冲荀冉抱了抱拳道:“荀将军有所不知,这府军人员缺额在历朝历代都是根治不了的顽疾,便是我们这次挨家挨户的训责,把逃跑的军卒都捉回来也是无济于事。若是他们心不在这里,他们还是会找机会跑的。”

    荀冉冷冷一笑,心道谁不知道这缺额都被府军军官吃掉了,偏偏这李敢还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真是恶心。

    “照李副将这么说,便只能听之任之了?”

    李敢愣了片刻,旋即道:“也不能这么说。不过凡事都有一个度,荀将军还是掌握这个度为好。”

    荀冉大怒道:“你这是在威胁本帅吗?”

    李敢摇了摇头道:“末将不敢。”

    荀冉心道这既得利益体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恶,竟然想要负隅顽抗到底。

    “不敢,这益州大营里还有你李副将不敢做的事情?别以为本帅不知晓,你暗地里与十几名军中将领暗中吃了缺额军卒的军俸,又命令典正做了假名册以应付朝廷的督察。”

    李敢听荀冉说到这里神色有些慌了。

    这荀冉来到剑南才不到一月怎么对府军大营里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

    “荀将军这话末将可便不能认同了。如果荀将军想要治末将的罪,还请拿出证据来。”

    “证据,你还有脸向本帅要证据?”

    荀冉大笑道:“你可知典正已经将你如何威逼他造假册写了一份手书交给了某?”

    说完荀冉从袖口里抽出一封火蜡封好的手书在李敢面前晃了晃。

    “这,这不可能!”

    李敢痛苦的摇了摇头,他不相信典正会出卖他。

    “本帅见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好,你要负隅顽抗,本帅便由你。来人呐,李敢目无将帅,扰乱军心,与我拖下去重责四十军棍。”

    李敢这才意识到谁才是剑南真正的统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告饶。

    可是这时已经太晚了,荀冉的亲兵上前便架起李敢往不远处的校场去。

    此时兵卒们正在两两进行持械训练,见李敢被像死狗一样拖拽到校场,心中直是十分惊讶。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如此对待李敢?

    待他们发现拖拽李敢的是荀冉的亲兵这才恍然大悟。

    是啊,荀冉是节度使,要想惩治一个副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李敢还在求饶挣扎,那两亲兵却不管这许多将李敢拖翻在地,取来两根黝黑的军棍便打。

    这军棍头部是扁平的,比之公堂上用来责罚审讯的毛竹大板不知要重上多少。

    毛竹大板虽然打起人来声音极大,但很少会出现血肉横飞的情况。若是贿赂了行刑的衙役,更是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军棍则全然不同。

    别说四十军棍,便是二十军棍也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

    即便有汉子抗下了四十军棍,多少也会受一些内伤,需要静养数月才能恢复。

    两名荀冉的亲兵早就气不过这李敢,现下得到了机会怎么肯轻易放过。

    二人不顾李敢的求饶,一人一边抡圆了军棍重重朝李敢打去。

    那李敢前面十棍还哭爹喊娘求饶,打到后面已经奄奄一息垂死在地上。

    想那李敢多少也是益州府军的二号人物,被人拖翻在校场当着这么多兵娃子的面打军棍,面子算是丢进了。

    军官最重要的便是威望,一旦没有了威望指挥起来便会力不从心。

    现在这些兵娃子见了他出乖卖丑,连声告饶,如何还能对他尊重敬畏的起来。

    不过眼下李敢已经没有工夫去顾及面子问题了。待最后一记军棍打完,李敢长长哀嚎了一声。

    此时他的裤子已经被鲜血浸的通红,面颊上冒着豆子般大小的汗珠,披头散发样子十分可怖。

    那两名荀冉的亲兵也不顾李敢体力虚弱,拖起他便往荀冉的方向走去。

    那李敢现在如死猪一般,由着二人随意拖拽也不发声。

    两名亲兵把李敢拖到荀冉身边拱手道:“禀报荀将军,已打完四十军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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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恩威并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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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点了点头道:“把他带下去吧,叫郎中好好给他瞧瞧。”

    亲兵抱拳道:“得令!”

    这些校场中的府兵都是老兵油子,见惯了军卒挨军棍,这本没什么。可是堂堂副将被按在校场上挨军棍可就不一样了。

    在这些府兵心中,李敢和霍慷就是神一般的存在,谁没有被他们欺负过。甚至有不少军卒因为质疑二人的权威被下令以军法处置。

    这些军卒如今见李敢被节度使惩治自然大喜,积压多年的怨气也算出了。

    “节度使英明,节度使英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寂静的校场立时炸开了锅。

    无数军卒齐声喊道节度使英武,荀冉淡淡笑着,享受着士兵们的拥戴。

    可怜那李敢被揍的血肉模糊,裤子早已被鲜血浸透。此刻被像拖野狗一般拖过校场,鲜血淅淅沥沥滴了一地。

    在荀冉看来这些留下来的府兵还有的救,至少他们能够承受霍慷,李敢的欺压,这说明他们还有超于旁人的忍耐力。

    要想全部摒弃府军是不现实的,这样只会激化矛盾。况且府兵制是大唐开国时建立的,便是皇帝陛下都不敢完全否定。荀冉可不想做这个出头鸟,给御史指摘的机会。

    他要做的是把府兵的作用淡化,将其作为备用军或者说是辅助军。

    真正的主力是募集来的军队,以玄甲军为首。

    荀冉将双手向下压了压,沉声道:“诸位请听荀某一言。”

    校场一时安静了下来,荀冉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荀某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操练的,从今天起,荀某要求你们打起精神,为了大唐而流血流汗。既然是大唐的军人,就要找回属于军人的荣耀!”

    他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便连一向混日子得过且过的兵油子都感动的热泪盈眶。

    所谓上行下效,如果连上级将领都是混日子刮钱财的孬种,怎么可能要求下面的军士洁身自好。

    如今则不同了,他们从荀冉身上看到了朝气和希望。

    荀冉转头瞥了一眼霍慷,眼神中的意味十分明晰。

    霍慷刚刚亲眼看到李敢被军棍打的血肉模糊早已吓傻,此刻见荀冉望向自己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荀将军,末将愿意为您做马前卒,还请您饶过我吧!”

    荀冉摆了摆手道:“霍副将一心为荀某分忧,何罪之有?快快起来吧。”

    荀冉虚扶起霍慷,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

    他又何尝不知这霍慷与李敢是一丘之貉?但既然霍慷已经表态支持自己,他也不好当即命人像打李敢一样打霍慷板子。

    而且军中总是要用人的,如今他从长安带来的亲信都在以玄甲军为首的募军中任职,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分人到益州府军中。

    也就是说荀冉需要一个过度的人选,这个军职由霍慷暂时担任也无不可。

    “你且吩咐下去,凡是在军中名册上但未到营操练的,派出军卒至其家中,责令其三日内归营,否则以军法处置。”

    擅自逃营可是一个很重的罪名,当然各地在具体执行的时候会有很多不同的处理方式。

    像益州,以前根本不会去处理,霍慷,李敢之流乐意吃掉这份份额。

    不过霍慷看荀冉一脸严肃的样子,若是这些军卒真的不回营,很可能面临十分严酷的处理。

    拖翻在地打板子都是轻的,若是节度使不高兴了,很可能直接将其流放。

    霍慷咽下一口吐沫道:“末将这便差人去办,定不会让荀将军失望。”

    “嗯。”

    荀冉拍了拍手,孙五立刻领着两名亲兵上前。

    “这任务有些繁重,孙将军你便帮着霍副将一起筹办吧。”

    霍慷心道这小子心思真是毒辣,竟然找人来监视他。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刚刚见过反抗荀冉权威的代价可不想重蹈李敢的覆辙,故而千恩万谢的应承下了。

    由于还要回节度使府处理军务,荀冉并未选择在府兵大营久留,带着几名亲随翻身上马一路朝节度使府而去。

    回到府中时刺史杨怀已经在府门外等候多时了。

    荀冉诧异的向门房问道:“怎么不请杨刺史去偏厅?”

    杨怀赶忙摆了摆手道:“荀将军这不关他的事,是卑职要求在这里等荀将军的。”

    “哦?”

    荀冉颇有些好奇的问道:“这便有些奇怪了。杨刺史难不成喜欢曝晒?”

    杨怀搓了搓手掌道:“实不相瞒卑职差点热晕了过去。这鬼天气实在是恼人。不过卑职身份卑微,实在不敢未经荀将军允准就擅自进入府中。”

    绕了一大圈最后杨怀的落脚点又回到了拍马屁上,荀冉直是有些无语。

    将拍马屁融入到每一刻,这个杨怀真是一个顶级屁精啊。

    他笑骂了一句道:“现在荀某回来了,杨刺史可以随某入府了吧!”

    “荀将军先请!”

    荀冉也不相让,一甩袍袖阔步进入府中。

    二人径直朝偏厅而去。

    进了屋子分主客坐定,自有奴仆上前奉茶。

    杨怀却是不敢先喝,直溜溜的盯着荀冉。

    荀冉被看的有些发毛,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

    “杨刺史快喝口茶解解暑气吧。”

    荀冉真怕杨怀中暑,连忙和声道。

    杨怀灿灿一笑道:“那卑职便不客气了。”

    说完他拿起茶盏,用茶盖刮了刮茶末,呷了一口。

    “荀将军,卑职这次来是向您汇报一件事情。”

    荀冉最烦别人吞吞吐吐,不耐道:“杨刺史请讲!”

    “今早有差役向卑职禀报,说城外发现了几具死尸。”

    “哦,杨刺史可命人前去查看?”

    荀冉心道这个杨怀到底怎么混的,难道这点事情也要找他来裁决?

    杨怀继续说道:“卑职派了衙役和仵作前去查看,可仵作说这人是瘟疫病死的。”

    他说完刻意的顿了顿,荀冉眉毛一挑道:“瘟疫?”

    在这个时代瘟疫就是死亡的代名词。若是哪个村子闹出了瘟疫,村中的人十有八九都会死。

    因为瘟疫酿发的惨剧不胜枚举,这杨怀看来也是担心爆发大规模瘟疫,这才来找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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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突发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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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怀一脸愁容的瞅着荀冉,见节度使不发一言,他着实有些发毛。

    过了良久,荀冉深吸了一口气道:“此事除了你还有多少人知道?”

    杨怀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自然知道荀冉怕引起剑南道百姓的恐慌。

    “卑职已经命属下封锁消息...”

    杨怀本是得意洋洋的说着,荀冉却打断他道:“不,杨刺史你马上回府衙贴出告示,就说瘟疫爆发,要大家注意防护。”

    “这...”

    杨怀为难的看了他一眼道:“荀将军,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这些刁民若是知道了瘟疫的事情,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谈论呢,若是以讹传讹将死了几个人的小事情传成了大疫病,那可就难处理了。”

    荀冉摆了摆手道:“既然瘟疫已经被发现想压是压不住的,还是尽早让百姓们知道好一些。”

    荀冉显然对杨怀愚民的策略很不满意,沉声道:“你尽管照荀某说的去做,明日荀某会命人陈写一份防治疫情的文书送到你哪里。”

    杨怀听闻荀冉已经有了后手,心情大好:“原来荀将军已经有了应对之法,大善!某这便回去命人张贴告示。”

    杨怀拱手作辞,他出屋后荀冉叹了一声。

    瘟疫本就难以应付,偏偏又赶在吐蕃攻袭剑南的节骨眼上,当真是恼人。

    不过恼归恼还是要悉心应对的。

    不然若是真的闹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对剑南局势也十分不利。

    瘟疫的防控无外乎两方面,其一是预防,其二是布控。

    预防现在看还是有一定意义的,毕竟瘟疫还只是小范围的出现,并没有对剑南道大部产生影响。

    而布控则是对抗瘟疫至关重要的一环。

    布控又可分为三部分那就是土壤,饮水,空气。

    这三者又不是孤立开的,而是互相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在大唐,农村人口远比城市要多,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耕田。这意味着如果有人病死尸体埋到了地头,病菌很可能经由地下水渗透到更多的地方,从而间接使越来越多的人染病。

    而在大唐科技水平低下的大环境下,要想在空气上下工夫还是比较困难的。荀冉想到能做的也无外乎是制作口罩,给曾出现过瘟疫地方的百姓配备。

    不过口罩的阻隔只能是暂时的,要想真正消灭瘟疫,还得从源头上下工夫。

    在唐代瘟疫几乎囊括了所有的恶性传染病,凡是能恶性致人死亡的都可以归到瘟疫这一大类。

    也正是因此,唐人在面对瘟疫时显得束手无策。

    凡事都要对症下药,何况瘟疫乎。

    不能确定是何种疫病,怎么可能开出针对的药方。

    鉴于杨怀对疫病也不十分了解,荀冉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前往益州刺史府一趟,也算探探底。

    思定之后荀冉便唤来王勇封带十几名随从一同骑马前往益州刺史府。

    与往日刺史府前热闹非凡相反,今日刺史府前很是冷清。

    荀冉也不顾许多,唤王勇封上前扣门。

    不一会便有门房打开了大门,见来人是节度使,他立刻陪上笑脸道:“原来是荀将军,小的这便去通报杨刺史。”

    荀冉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杨刺史公务繁忙,荀某便直接去找他吧!”

    穿过重重院落,荀冉在一众扈从的簇拥下来到了刺史府后院。

    杨怀正在训斥一帮捕快,荀冉见状连忙上前道:“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

    杨怀没曾想荀冉会从天而降直是吓了一跳,不过他好歹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瞬间便平复了心情,冲荀冉拱手道:“下官见过荀将军。荀将军,您是有所不知啊,这帮刁民端是可恶。下官刚刚命人将防治疫病的告示贴了出去,没过多久便被这些刁民尽数撕了去。更可气的是,这些没脑壳的捕快想要上前拘捕刁民,还被打了。下官这点面子,益州官员的面子算是都被他们丢尽了。”

    荀冉皱眉不语。

    他还当是什么大事,这杨怀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做他手下的捕快也是够倒霉的,被人欺负了刺史不但不出头还反过来数落他们。

    不过话也说回来了,这益州百姓的反应也太过激了吧。

    瘟疫虽然可怖,但官府既然贴出告示提示总归是好事情,他们为何先是撕掉告示,后又对捕快等衙门公人拳打脚踢呢。

    这让荀冉百思不得其解!

    杨怀陪着笑脸道:“依下官看不妨直接派人把这些刁民全都锁了,好好惩治一番!”

    荀冉却是连连摇头:“杨刺史这是说笑吧,眼下疫情为重,你难道还嫌事情不够大,想看着这些百姓一个个病倒吗?把他们拘捕到牢中,难道你就不怕爆发大规模的疫情吗?”

    杨怀听到这里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是啊,若是这些被拘捕的刁民中有人染病,牢房本就阴潮势必会爆发大规模的传染事件。

    届时接触最多的衙门公人肯定逃不掉,那他杨怀自然也有被传染的可能。

    “是下官疏忽了。”

    荀冉也没有工夫和他闲扯,他走到杨怀身前沉声道:“杨刺史,你说那些得疫病而死的百姓尸体已经交由仵作检验,可否让荀某前往一看。”

    听到这里,杨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荀冉荀节度使是不是疯了,别人听到谁感染了瘟疫躲都躲不及,他却是要主动凑到病死的人尸体处,是嫌活的太长吗?

    这瘟疫可不管你官位高低,别说是节度使,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太子,天子若是染上了疫病也是凶多吉少啊。

    荀冉仿佛看出了杨怀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杨刺史,你只需把荀某引到那里,荀某自有办法能够避免感染疫病。”

    杨怀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

    既然荀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拒绝。

    “荀将军请随我来。”

    杨怀在前面引路,荀冉就在后面跟着。

    二人在仆从扈随的簇拥下由后院到了前衙杨怀便停下了脚步。

    “荀将军,尸体如今就摆在柴房里。”

    杨怀一脸愁苦的望着荀冉,却是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前行一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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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鼠疫防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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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心中暗骂这杨怀好没气度,作为一州刺史竟然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那杨刺史便在此等候吧,荀某进去看看。”

    杨怀为难的说道:“荀将军,疫病传染性极强,您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荀冉摇了摇头道:“这疫病来势汹汹,若不尽早查出究竟是因何引起,绝对会酿成大灾。既然仵作已经查验过尸体且没被传染,证明在适当防护下并不会被轻易传染。荀某的命是命,仵作的命,百姓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既然为官,就要处处为百姓着想,杨刺史不要再说了。”

    杨怀被荀冉说的一阵羞愧,再不敢奉劝。

    “荀将军,下官这便陪您一起进去查看。”

    荀冉也不再多说,率先走进柴房。这之前自有仆人上前递给荀冉沾了雄黄酒的方巾蒙面,也可算简易的口罩了。

    杨怀咬了咬牙一跺脚,阔步跟了进去。

    柴房并不大,扫视了一圈荀冉发现三具尸体整齐的摆放在草垛旁,上面盖着白色的麻布。

    现在是夏天,尸体肯定已经开始腐烂。

    荀冉闻到一股恶臭,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仵作早已侍候在侧,等候节度使的询问。见荀冉一直不发话,杨怀率先道:“荀将军,这便是在城门外发现的三具尸体了。”

    荀冉冲仵作摆了摆手道:“能否看出他们是得了什么疫病?”

    那仵作听后连连摇头:“某在衙门里当差二十年,还没发现这种奇怪的疫病呢。”

    “把布掀开吧。”

    荀冉犹豫了片刻,冲仵作吩咐道。

    仵作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走到尸体前掀开了白色麻布。

    荀冉定睛一看,景象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事实上死者的面部根本就没有腐烂。

    这死者面部并无明显痘疮,看来不是天花了。

    荀冉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天花就好。不然以唐朝的医疗条件根本不可能治愈这么多病人。至于预防就更不靠谱了,去哪里找那么多病牛来种痘?

    不过荀冉发现这些尸体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七窍流血。

    这和中毒的症状很像,不过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鼠疫。

    鼠疫在西方叫黑死病,中世纪时不知致死了多少人。

    但是史书上记载唐代一直没有受到鼠疫太大的侵扰,即便爆发疫病也多是局部的,以剑南为主。

    想到这里荀冉心脏蹦的一跳。

    剑南,他现在不就在剑南吗!

    如果这疫病真的是鼠疫,可绝不比天花好对付。若是处理的稍有不慎,很可能导致整个水源污染。

    荀冉在脑中搜索着相关的讯息。

    事实上中医对鼠疫的防治有过系统的研究,其中吴宣崇写过《治鼠疫法》,他认为疫气来自地气,提出同一地区城市多死而山林可免;同一居宅泥地黑湿多死而铺砖筑灰可免;暗室避风多死而居厅居楼可免。翻译过来便是,阴暗潮湿处易于染病,故而染病的多是居家的妇孺老幼。

    荀冉清楚的记得这些,现在他需要将脑海中关于防治鼠疫的种种东西组织到一起。

    “荀某已经知道这疫情是什么了。”

    杨怀听后大喜:“是什么?”

    荀冉沉声道:“鼠疫!”

    “鼠疫?”

    杨怀一脸茫然的看着荀冉,十分不解。

    荀冉心中无语,看来在唐代并没有鼠疫这个称呼。

    他解释道:“所谓鼠疫便是由老鼠引起的疫病。”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想简化一些病理学的东西,不然要是给唐人解释传染源什么的,岂不是要累死。

    杨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只要控制住了老鼠的数量,便能控制住鼠疫了。”

    荀冉翻了一记白眼,直是无可奈何。

    杨怀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以唐朝百姓勉强糊口的情况来看,想要完全在家中杜绝老鼠是不可能的。

    “能够完全隔绝老鼠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能也要保证通风,以及干燥。绝不能让居住的地方潮湿不堪。”

    “这怎么能做到?”

    剑南道潮湿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几百年都是这样,这可怎么改?

    “用砖灰!”

    荀冉眸子一闪道:“凡是烧制砖块剩下的炉灰不要丢掉,把它铺在泥泞潮湿的地面,可以起到一定的效果。再就是官府要出面向百姓解释鼠疫的严重性,尽量让有条件的人杜绝老鼠。”

    当然荀冉也知道不可能让所有百姓远离传染源老鼠,那么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若是发现了谁家有了病患,千万不能随意走动,必须隔离。”

    “隔离?”

    杨怀做官多年,自诩见过无数世面可就是听不懂荀冉所说是啥意思,这个节度使还真是个奇人呢。

    “隔离的意思便是不让得鼠疫的人与其他人接触。”

    听到这里杨怀连连点头。

    “荀将军说的好,他们得了病便自生自灭吧,也不要去害别人。”

    荀冉却是摇头:“鼠疫并非不可治,我写一个方子你叫人贴作告示,若是有得了鼠疫的便叫他们照这个方子抓药。说不准还有救。”

    唐朝时候的宗族观念极强,人们都是以宗族聚居。如果一个人得了疫病,很可能一传十,十传百。

    故而杨怀才会这么害怕,照杨怀的想法,怕是恨不得立刻把那些得了疫病的人处死呢。

    “荀将军真是菩萨心肠啊,下官佩服,佩服!”

    杨怀又是抓住时机拍了荀冉一记马屁,直是让荀冉哭笑不得。

    “咱们也别站在这里了,出去说吧。”

    杨怀这才意识到屋子里有三具死尸,大叫一声跳着跑了出去。

    “让荀将军见笑了。下官是担心...”

    荀冉走出柴房,将面巾取下丢到一木桶里道:“把这尸体烧了吧,还有所有接触过这间柴房的衣物都要放到这木桶里一并烧了。”

    “但听荀将军吩咐。”

    虽然不知道荀冉这样说的目的是什么,但杨怀却一并应了下来。

    在官场上混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态度。

    杨怀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向荀冉表态怎么可能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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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将帅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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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情的防治要从源头抓起。

    荀冉的防治之法虽然乍一看来没有什么特别,但胜在对症下药,每一拳都砸在疫病的脊梁骨上。便是这鼠疫来的再凶险,也会被渐渐的压下去。

    果不其然,在杨怀刺史命令官府衙役按照荀冉吩咐将疫病防治具体方法落实后,原本预计将肆虐益州乃至剑南的疫病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当然,那些已经得了疫病的人便看造化了,别说荀冉不是神医,便是华佗在世,在唐朝这种医疗环境下,也无法逆天行医。

    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有些事情不是强求就能成行。

    见疫情得到了控制,荀冉又写了一封手书叫人送给杨怀。

    手书中将疫病可能反复的几个时间点大致说了一遍,又给了杨怀一些具体的建议,直是把这个以拍马屁著称的刺史感动的热泪盈眶。

    节度使虽然总领军政大事,但能够像荀冉这样事必躬亲的实在是不多。

    经此一事后,杨怀也对荀冉心服口服,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与此同时,荀冉将精力更多放在了府军的训练上。

    如果吐蕃真的侵入剑南,抵御他们的主力势必是募军。但如此一来,驻守各州的重任便落在了府军身上。

    若是他们还像以往一般散漫着混吃等死,荀冉实在是放心不下。

    好在训练兵勇比他想象的要容易一些。

    一来这些府兵好歹是混迹行伍多年的老兵油子,便是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稍稍加上一些训练量,他们便能够找到感觉。

    最初的几天可能会有些艰难,但只要挺过最初的几日,事情就好办多了。

    粮草辎重这些倒不需要太过担心,毕竟益州是整个剑南道的中心。

    吐蕃要想侵占剑南就一定要拿下益州。

    从吐蕃到益州只有西和北两个方向,无论从哪个方向来,从益州开始运送的粮草辎重都能在第一时间运抵边防。

    威望是需要战斗来树立的,经过与乞力罗赞一战后,荀冉在募军尤其是玄甲军中树立了绝对的权威。

    野狐谷与三丈原是吐蕃人入剑南的两条必经之路,果然不出荀冉所料,在沉寂了多半个月后,吐蕃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全军向剑南出击。

    由于乞力罗赞败得太惨,这次吐蕃赞普决定分兵两路,分由西线与西北线向益州进军。

    荀冉在从斥候队正阮安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后,抚掌称快。

    一切尽在他预料之中,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这个布袋口子慢慢收紧,再瓮中捉鳖了。

    剑南的地形就是这样,看似平坦实则多是密林。

    吐蕃的骑兵很难在剑南各州县冲击起来,加之吐蕃人对剑南地形不熟,甚至有迷路的可能。

    而唐军则可以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伏击。

    以最小的代价战胜对手这一直是荀冉的战斗哲学,如今也自然而然的放在了对抗吐蕃的战斗中。

    便在大战一触即发之时,从长安八百里加急而来的圣旨让荀冉更加坚定了决战的信心。

    皇帝陛下褒奖了荀冉和一众军士,并表示让荀冉抓住时机,重创吐蕃军。

    这个意思便很明确了,皇帝陛下看吐蕃早就不顺眼,无奈不想背上主动出战挑起事端的骂名。

    现在好了,吐蕃人竟然自己按捺不住进了荀冉设下的圈套。

    如此一来,按照皇帝陛下的意愿,便要痛打落水狗,绝不给吐蕃人一丝一毫逃脱的机会。

    如果能够在剑南境内全歼或者重创吐蕃主力,那么看似强大的吐蕃便会真正变成一只纸老虎,再也对大唐构不成威胁。

    一旦没了西南的威胁,大唐便可以腾出手来好好教训一番在西北跋扈无礼的突厥人。

    整个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陛下能不能够坐实天可汗这个威名,便看荀冉这一战了。

    战斗气氛越来越紧张,荀冉也率玄甲骑兵离开了益州,前往野狐岭。

    从野狐岭往前十数里,便是狭窄的山谷。

    吐蕃人若是从这里出现,便没有退路,只能一举冲过山谷。

    唐军早在这里设下了埋伏,等到吐蕃军队大部进入山谷,就推下山石,阻断他们。

    荀冉前往山谷视察,王勇封随侍左右。

    见唐军皆住小帐,荀冉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几日便先委屈一番弟兄们,等到战胜了吐蕃,某再好好设宴庆贺一番。”

    王勇封嘿嘿笑道:“别的东西都无所谓,这军功可得给弟兄们记上一笔。谁不知道陛下最痛恨的便是吐蕃蛮子。若是谁能够割下吐蕃将领的首级,说不准就能封个万户侯呢。”

    荀冉虚踢了王勇封一脚笑骂道:“你倒是真仗义,还没开战呢便先替那帮兔崽子邀功了。也罢,某便答应你,如果他们谁真立下大功,某便在呈递朝廷的奏报中替他多美言几句。”

    荀冉的话如今当是举足轻重。

    他只轻描淡写的在奏疏中夸奖了阮安忠义,皇帝便褒奖了阮安,并封其为云麾校尉,加封定襄县男的爵位。

    这一来阮安便是野鸡飞上梧桐枝,成凤凰了啊。

    如今所有人都希望能够得到荀冉的褒奖,因为这便意味着他们能在陛下面前有露脸的机会。

    “末将便替弟兄们先谢过荀将军了。”

    “少耍嘴皮子,芦苇荡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荀冉笑骂了一句,复又严肃了起来。

    野狐谷虽然险要,但若是吐蕃人遭到了伏击,还可以撤退到附近的池沼。

    那里有一大片的芦苇荡,只要人钻进去,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

    “荀将军你就放心吧,弟兄们早就布置好了。那些吐蕃蛮子本来就不谙水性,他们不进芦苇荡还好,若是他们进去了,便把他们煮成鸭子包给荀将军!”

    “是旱鸭子进热汤,白跳吧?”

    二人相视一笑。

    荀冉拍了拍王勇封的肩膀道:“勇封啊,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我也得为你考虑考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姑娘,等大败了吐蕃人我给你说项说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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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大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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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里,王勇封面颊登时涨的通红。

    他连连摇头道:“荀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俺老王是啥人将军你还不清楚?俺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莽夫汉子,连字都认不全,有哪家的姑娘能看上我?”

    荀冉白了他一眼道:“我不许你这么贬低自己。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若是人人都去吟诗作赋,舞文弄墨,谁来扛着刀枪保家卫国?没有你这样的汉子,咱大唐怎么可能打下这么辽阔的疆域?美人哪个不爱英雄?你听我的,只要我替你说项说项,保准媒婆把你的府邸门槛踏烂了。”

    “我,我......”

    若是放在以前,王勇封还可以用荀冉未成家推脱过去。

    可是现在荀冉已经与梅萱儿成婚,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王勇封若再拿荀冉做挡箭牌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年龄的事情。大老爷们的年纪便是大些又有何妨,男人们年纪越大越有魅力。”

    荀冉经常会说一些王勇封听不太懂的话,这他已经习惯了。细细听来,荀冉这话说的倒真是有道理。

    王勇封虽然面颊通红,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男人谁不想左拥右抱,妻妾成群。

    但更多地还是得讨一个好生养,能过日子的婆娘生娃续香火。

    尤其是像王勇封这样出身贫寒混行伍的汉子,所得的一切都是靠真刀真枪拼来的,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持家打理上下的贤内助,而不是附庸风雅每日涂装抹粉勾搭汉子的富家小姐。

    想通了这些,王勇封也有些期待了。

    这一仗后,他怎么也能累积不少军功,到时升到旅率是肯定的事情。若是有荀冉牵线搭桥,说不准真能娶回去一个不错的婆娘哩。

    “嘿嘿,这俺就先谢谢荀将军了。”

    “咱们俩还说什么谢!”

    便在二人有说有笑之时,有斥候纵骑来报,说在十里外发现了大量吐蕃军队。

    但是吐蕃军并没有向野狐谷的方向来,而是直接奔向了芦苇荡。

    荀冉听到这个消息后很是惊讶,忙问道:“你可看清楚了?吐蕃人当真直接奔向了芦苇荡?”

    那斥候连连道:“某怎么敢扯谎,荀将军,他们至少有三万人,我怕大泽那里的弟兄们抵挡不住啊。”

    荀冉摆了摆手示意斥候莫要再说,让他静下来好好思考一番。

    原先他认为吐蕃军队肯定会取道最近的野狐谷,故而选择了将主要兵力布置在这一线。至于不远处的芦苇荡,荀冉只留下了五千余人,命他们埋伏在大泽之中,将可能潜入的吐蕃败军剿灭。

    如今看来,肯定是吐蕃人得到了情报,这才会舍近求远,舍易求难改变了行军路线,选择从池沼进发。

    虽然知道肯定是出了内鬼,可荀冉现下却是没有多少时间用来查清消息是谁透漏给吐蕃人的,只能暂且压下,去调配兵力驻防大泽一线。

    王勇封攥紧拳头道:“这帮蛮子还真是狡猾,居然想要从大泽横渡。俺听说那里都是泥巴,一脚踩下去就会深陷。只有靠近芦苇荡的河道能够行船,难不成他们造好了船只打算渡过去?”

    王勇封的这番话提醒了荀冉。

    此前荀冉一直认为大泽一代尽是泥沙,不宜行军。故而才会笃定吐蕃人会从野狐谷行军。可如今看来,吐蕃人如果能够提前准备好船只,甚至会比走野狐谷来的更快。

    “是某失策了。这样吧,你且先带一万五千人前去大泽驻防。剩下的兵卒便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荀冉虽然没有明说,但明显还是不放心。

    天知道狡猾多端的吐蕃人会不会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回来,若是将全部兵力布放在了大泽一线,岂不是有可能让吐蕃人平白捡了便宜。

    见吐蕃人这次行军的路数与上次乞力罗赞猛攻姚州有很大不同,荀冉已经断定吐蕃军中有高人指点。

    军师这种东西作用虽然不似后世演义中那么夸大,却又是不容小视的。

    相同的兵力,不同的行军路线,其最终的结果会完全不同。

    从这次吐蕃的反应来看,恐怕三丈原那里也不可能轻易应付了。

    荀冉只希望孙五能够随机应变一些,不然很可能让吐蕃军中这个隐藏的高人钻了空子去。

    兵者诡道也,只是荀冉不曾想到竟然会被吐蕃人在这个时候摆了一道!

    ......

    ......

    在距离野狐谷不远处的大泽,五千名唐兵由刘德统领,分驻五个河口。

    大泽深处便是芦苇荡,芦苇天然的把这片池沼分成了几片。

    虽然其中河道纵横,河口众多,但沙洲分割开的主要河口也就是五个。

    唐军埋伏在这五个河口两侧,若是有吐蕃溃军来到,便可以一举将其歼灭。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刘德命所有军卒用芦苇掩饰身上甲胄,并尽量匍匐在芦苇丛中,未得将令不得发出任何异响。

    严苛的军令换来的是整齐的军容,整只军队在大泽芦苇荡中趴了半天,都没有一句怨言。

    便在这时,距离刘德不远处的一处河道弯角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匍匐在芦苇丛中的唐军纷纷屏住了呼吸,一些年纪轻的娃娃兵甚至抽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弩机,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手弩的射程比弓箭要远,但每支弩箭都极为珍贵,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使用的。

    带到船头转过河口,众人方是松了一口气。

    “是荀将军和王副将!”

    一名芦苇丛中趴着的军将低声道,刘德顺着望过去见果真是荀冉着实有些惊讶。

    “这是为何?”

    荀冉和王勇封此时不应该率军驻扎在野狐谷,等待吐蕃人的主力抵达吗?怎么他们也坐船进了大泽?难道他们在野狐谷败给了吐蕃人,逃到了这里?

    不可能,荀将军勇冠三军,足智多谋。有他在一旁指挥,吐蕃人便是玩出花来也不可能取胜。何况野狐谷易守难攻,荀将军怎么可能让他们冲过来?

    想到这里,刘德稍稍安心了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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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擅战者擅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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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刘德看来,这个计划本就是万无一失。

    吐蕃人虽然马战骁勇,但不谙水性。只要把他们从野狐岭引到大泽之中,唐军没有一丝一毫落败的可能。

    擅战者擅谋,荀将军就是这么一个擅谋的人。唐军有他的谋划,本就是旱鸭子的吐蕃人更是没有任何机会。

    可是荀将军此时不是应该在野狐谷督战,阻击吐蕃人并把他们引到大泽中吗?

    他还顾不得发问,荀冉便急忙冲他挥手。

    船还未停稳,荀冉便一个箭步跳上岸来。

    “刘德,快快命军士做好准备,吐蕃人就要来了!”

    刘德闻言心中大喜。

    看来荀将军已经在野狐谷大胜吐蕃军,这些溃军慌乱之下一股脑的扎进大泽来。

    不过这些事荀将军派一个亲随来通知即可,何必亲自前来呢?

    “荀将军,吐蕃军已经是强弩之末,您且看末将如何把他们全歼于此!”

    刘德拍着胸脯作保,直是豪气干云。

    荀冉连连摇头道:“不是溃军,吐蕃人根本没有去野狐谷的打算,看来是我们估计错了。刚刚有斥候来报,说在十里外发现了吐蕃主力,他们现在正全力扑向大泽。”

    “什么,荀将军说吐蕃人直接向大泽而来?他们有多少人?”

    “据斥候报,有三万余人。”

    “三万余人!”

    便是作战经验丰富如刘德,听到这句话也险些昏死过去。

    这比他们预计的人数足足多出一倍,更重要的是这些不是溃军,而是吐蕃主力。可以想象这么一只军队气势汹汹的杀向大泽,唐军将很难抵挡。

    不过两军对垒之际最忌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故而刘德虽然心中惊惧不已却不敢在荀将军和众多军卒袍泽面前表露出分毫。

    倒是荀冉率先解释道:“我估计这吐蕃军中有高人指点,这才使得他们暗度陈仓!”

    说完荀冉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给野狐谷那边留下了基本的人手驻防,其余的人都带到大泽里了。”

    刘德顺着荀冉所指望过去,见果然一只船队沿着河道荡进了大泽。

    刘德粗略计算了一下,这些军队有五千人,加上他本身统率的五千人便是一万人。

    一万人若是埋伏好,也是可以和三万吐蕃精锐一战的。

    不过这种战斗就要讲究技巧了,绝不能和吐蕃蛮子硬碰硬,需要以智取胜。

    “荀将军,别的地方末将已经都布置好了,唯有三岔口那块沙洲末将觉得兵力有些不足。”

    刘德口中这块三岔口的沙洲位于大泽的中心地带,由于大泽之内河道纵横,不经常在里面讨生活的人乍一进入很可能直接迷路。

    三岔口的三条河道通往大泽不同方向,其中北向与西南向都能出大泽,而东南向则是死路一条。

    三岔口中间的沙洲很大,其中芦苇茂密,常有野鸭出没,故而也有人叫它野鸭州。

    刘德因为兵力的问题只将重点防线布置在了大泽入口一线。

    如果只是狙击溃军这样做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现在吐蕃人是大举精锐直接杀来,如果还是按照之前那样布置则有很大的风险。

    荀冉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刘德的分析。

    “你认为那个沙洲该布置多少人?”

    刘德思忖了片刻,恭敬答道:“末将以为三千人足以。”

    荀冉大手一会道:“便依你说的派驻三千人吧。剩下的两千人便在大泽入口处增援。”

    “末将得令!”

    刘德抱拳领命。

    唐军此时已经摩拳擦掌就等吐蕃人跳进这个圈套来!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这边吐蕃军队在将军鸠欽令的带领下分乘上千艘小船进入了河道纵横的大泽。

    鸠欽令之前已经接到了可靠线报,说唐军在野狐谷一代布下埋伏,就等吐蕃人到来一举收网。

    乞力罗赞被奔牛阵击败在吐蕃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次唐军主将又想故技重施,当真是可笑!

    唐军主将一定以为吐蕃人不谙水性,不敢从大泽进攻。

    可是他却不知道早在一年前吐蕃赞普便暗中命人训练吐蕃水师。

    这水师质量自然不能与唐军相比,但在绝对人数优势下对付唐军却是绰绰有余了。

    行军打仗只看胜负,别管怎么赢的只要赢了就好。

    鸠欽令当然不想再步乞力罗赞的后尘。作为吐蕃军中的第二号人物,乞力罗赞兵败身死后他理所当然的就成为了吐蕃军的统帅。

    这次举兵剑南,是在赞普面前表现的绝好机会,鸠欽令当然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如果能够一举拿下益州从而控制剑南,很有机会在接下来的进攻中占得先机。

    在鸠欽令看来,唐朝之所以强大便是占据了全天下最好的粮仓--蜀中。

    一旦蜀中被攻克,关中地狭人密,光是驻军都难以养活,唐朝势必会从江南调集粮食。

    但是不管是走水运还是陆运,由于路途遥远,粮食的损耗都很大,等到真的运抵长安,剩下十有其五就不错了。

    而且调集粮食也需要一个过程,短则一月,长则数月。

    这个过程皇帝等得起,百姓可等不及。一旦有奸商囤货居奇,抬高长安城乃至关中米价,很有可能导致民变。届时吐蕃军只要乘势功伐唐朝将很有可能轻易取胜。

    想到此,鸠欽令便觉得十分兴奋。

    唐朝和吐蕃是一百多年的死对头,虽然双方都很强大,但彼此间的战绩却是互有胜负,说不出谁有绝对的优势。

    对于这两个帝国,只要有机会一口吞下对方他们都是不会犹豫的。

    “为了赞普!”

    鸠欽令高喝一声,眼神中满是精光。

    见自家将军豪情万丈,主船中的吐蕃军士也纷纷捶胸高呼。

    在他们身后是无数载有吐蕃士兵的小船,他们经由河口驶入大泽,将绕过唐军的布防轻松的来到益州的背后。

    一旦没有兵力阻击,吐蕃军势必会势如破竹。

    届时不管益州城有多坚固,都会在吐蕃军强大的攻势下化为齑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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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沙洲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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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鸠欽令的如意算盘打的很响。

    只要唐军不在最关键的位置布防,吐蕃军便能轻易绕过,不费一兵一卒!

    这当然得益于军师姜宁的献策。

    这个唐人投靠了吐蕃提出联合南诏共同抗唐的策略。

    虽然南诏国主最终被唐军俘获,但已经极大的拖住了唐军的节奏。

    何况南诏军大部分都充当了作战先锋,除了乞力罗赞手下的那一万骑兵,吐蕃军几乎没有损失什么实质性的兵力。

    虽然损失了一万骑兵,不过吐蕃军也摸清了唐军的虚实。

    唐军根本没有什么兵力优势,他们只要逼着唐军打正面,唐军必将溃散。

    帅船在河道中不紧不慢的划行,整个大泽十分安静。除了间或的几声鸟鸣,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鸠欽令环视一周只觉得十分诡异。

    虽说他不认为唐军会派重兵驻防大泽,但也不至于一个兵勇都没有吧!

    难道有诈?

    想到这里,鸠欽令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即便正是炎热的七月,他也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乞力罗赞不就是这么被唐军用奔牛阵击败的吗!

    唐军最擅长阴谋诡计,说不准他们真的有埋伏呢。

    不过此时船队大部已经驶入了大泽,再想转向已经是不可能了。

    鸠欽令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吩咐道:“都打起精神来,小心两侧的芦苇丛!”

    这些芦苇实在是太密集了,密集到可以装下一整只军队。

    鸠欽令越想越怕,最后索性闭上了眼睛。

    吐蕃士兵毕竟不谙水性,万一真的陷入混战,确实十分不利。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鸠欽令作为统帅能够做的也只有提醒士兵们加倍小心了。

    好在事实证明是他多想了。船队全部驶入大泽后,仍然风平浪静,完全不似有伏击。

    鸠欽令睁开眼睛只觉得阳光十分刺眼。

    他连连甩头,沉声道:“加快速度,争取日落前从这鬼地方出去!”

    传令官忙吹起号角,示意各船加快速度。

    吐蕃士兵不会造船,故而这些船只都是掳掠来的唐人工匠制造的,虽然不能和顶级的相比,但已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在鸠欽令看来,用这样的船只渡过大泽是完全可行的。

    在船队快要驶到三岔口时,沙洲中忽然传来莎莎的声响。

    鸠欽令十分谨慎的挥手示意亲兵取弓来。

    他挽起长弓便向沙洲的芦苇丛中射了一箭。

    一箭射毕,并没有传来痛呼声。

    鸠欽令长出了一口气,估计那异动是飞鸟野鸭子吧。

    他挥了挥手,船队再次向前前行,不多时的工夫便只距离沙洲不到五十步了。

    便在这时,一阵密集的箭雨从沙洲上的芦苇丛中射来,鸠欽令就在船头躲闪不及被箭镞射中了左臂。

    “啊!”

    鸠欽令痛呼了一声,愤恨的大骂道:“有埋伏!”

    一众亲兵纷纷举盾上前将鸠欽令护卫在正中,鸠欽令也是生的一副狠辣性子,当即将羽箭拔出。

    由于没有射到要害,鸠欽令只受到了些皮外伤,在医官的包扎下很快便止住了血。

    “给老子往回射,把他们都射死!”

    鸠欽令怒目圆睁,就像受伤的老虎一般可怖。

    这些该死的唐人,居然真的设伏。

    吐蕃军卒们得令纷纷弯弓搭箭,向沙洲方向还击。

    可是由于他们的船只过于分散,羽箭难以集中,在气势上输了不少。

    鸠欽令气的直跳脚却也是无可奈何。

    如今唐军埋伏在暗处,即便他们想要还击也只能乱射一通,并不能够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将军,现在怎么办?撤退吗?”

    一名千夫长见状不妙,连忙向鸠欽令请示。

    鸠欽令现在正在气头上,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道:“去他娘的撤退,老子从这里是要去益州的。老子现在要是撤退不是一切努力全都白费了吗!”

    虽然心中已经将那个唐人军师杀了千遍,现下他仍不得不依靠他。

    鸠欽令咬牙道:“快去把军师叫来!”

    既然唐人擅长阴谋诡计,那便用唐人来对付他们!

    鸠欽令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不能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不多时的工夫军师便从船舱中被带到了鸠欽令的跟前。

    这军师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见船只之间羽箭横飞,两只腿已经吓得颤颤发抖。

    鸠欽令一把拽住军师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你他娘的跟老子说大泽之中不会有伏击,现在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被人算计了!你这样的军师老子要来何用,倒不如一刀砍了丢到沼泽里喂鱼!”

    军师颤声道:“将军,兵者诡道也。所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拼的便是博弈。眼下这种情形看来他们是早有防备,这也是属下不愿意看到的啊。”

    “不愿意你个球!”

    鸠欽令将军师重重摔在了地上,咒骂道:“别说没用的,快点给老子想办法!”

    越这样耗下去吐蕃的军心便会越乱,鸠欽令可不想看着唐军的奸计得逞。

    而且眼下羽箭越来越密,天知道这芦苇丛中隐藏着多少唐军。万一真到了短兵相接的地步,船战上吐蕃可真比不过唐军。

    “属下以为此地不宜久留,应该集中兵力直接冲过去。”

    军师揉着腰苦声道,吐蕃军船队实在太大很容易被分割开。

    而一旦船队被分割,将很难再组织起来。

    现在吐蕃船队要的便是一口气,凭借着这口气乘风破浪,冲过唐军的伏击。

    “对啊!”

    鸠欽令一拍脑门喜声道:“我怎么没想到,唐军在沙洲埋下重兵,我们只要不顾一切闯过去唐军的一应布置不就全废了吗!”

    稍顿了顿,鸠欽令深吸了一口气。

    “传我将令,全船加速前行,不得停留回击!”

    传令官连忙吹起号角。吐蕃士兵的执行力还是很强的,听到号角声后立刻明白自己主帅的意思,纷纷放下手中弓箭,拿起木橹拼命的摇起来。

    可是一旦没有羽箭的压制掩护,唐军便可以从容的射击。

    一时间吐蕃船队中被射死无数军卒,哀嚎声不绝于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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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百四十六章 连环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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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蕃船队的突然加速让沙洲之中埋伏的唐军十分欣喜。这些吐蕃人一定是慌乱之下不敢再停留,这才决定加速离开三岔口。

    但殊不知这一切都在荀冉的预料之中。

    三岔口虽然位于大泽正中,但不同的河道水位深浅很不一样。

    便拿通往北侧的河道来说,大船根本不可能经过,便是小船也得小心翼翼,避免搁浅才是。

    而且荀冉早在那里洒满了桐油,一旦吐蕃人真的冲了过去,丢火把引燃桐油即可。

    若是吐蕃士兵在船只搁浅后止步不前,便是生生的活靶子等着唐军来射。

    故而不管吐蕃人作何选择,最终受益的都是唐军。

    “荀将军,再等等吧,吐蕃人就要上钩了。”

    一名校尉兴奋的挥舞着拳头,神色极为自信。

    也难怪,自从跟了荀冉以来,他们便没打过败仗。

    军队的士气也是长期累积培养的。跟着这么一个英明神武的将军,士气怎么可能会低落?

    “嗯,叫兄弟们准备好,随时准备出击!”

    荀冉经过一番暗中观察笃定这只军队便是吐蕃人的精锐。只要能在大泽之中借助地形优势将其吃掉,吐蕃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就难以恢复元气,自然不会对大唐有什么非分之想。

    至于要不要趁机大举攻伐,那就要看皇帝陛下的意思了。

    果不其然吐蕃船队在进入北侧河道后纷纷搁浅,那些蛮子口中大声咒骂着却是无可奈何。

    荀冉攥紧了拳头道:“放!”

    这次唐军齐射的不再是羽箭而是弩箭!

    一排臂张弩齐刷刷的抽出,将弩箭射到了几十步外的吐蕃军士身上。

    由于船只搁浅,吐蕃士兵们纷纷成了活靶子,纷纷中箭痛苦的倒了下去。

    “兄弟们,为了大唐立功的时候到了,把他们全部宰了!”

    荀冉怒目圆睁,高声喝道。

    唐军士兵纷纷拿出长矛,重重朝吐蕃船队掷去。

    相较于弩箭,长矛的威胁更为直接,木质船板顷刻间便被扎出数个大洞,沼泽水瞬间涌入,那些吐蕃士兵纷纷高呼道船漏了。

    这下便是傻子也知道不能继续留在船上了。

    吐蕃军士不用千夫长,百夫长呼和纷纷跳下船只求生。

    可他们一进入泽沼便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沼泽虽然有淤泥,但也不至于这么粘稠,而且似乎湖面飘着一层浮油......

    便在这时,隐蔽在芦苇之中的荀冉下令道:“丢火把!”

    唐军士兵早就摩拳擦掌等的就是这一刻,现下立即用火折子引燃火把,随即奋力将火把丢到了沼泽之中。

    漫天大火顷刻间升腾而起,那些刚刚跳入池沼中以为自己逃出升天的吐蕃士兵纷纷被烧成了火人。

    桐油一时间被引燃,升腾起浓浓黑烟和巨大的热浪,伴着人皮肉被烧焦的恶臭令人作呕。

    不过眼下荀冉麾下的唐军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不断将火把丢入池沼中。

    火势越来越大,竟然将木质的船只也纷纷引燃。

    吐蕃军统帅鸠欽令所在的帅船因为还没有驶入北侧河道故而幸免于难。

    鸠欽令暗自庆幸之际免不了对唐军咬牙切齿。

    这唐军主帅真是好狠辣的心思,竟然想要将他们全部烧死在这池沼之中。

    “传我命令,调转船头撤退!”

    天知道唐人还有什么埋伏,继续待下去若是火势蔓延开来,整个船队都有可能被烧成灰烬。

    鸠欽令是一个极为务实的人,他当然不会拿自己的命去作赌。

    事实上别看唐军在河道之中放了一把大火,实际上此刻河道之中的吐蕃船只不足三十艘,大部分的船只还都在三岔口。

    命令一经传出,吐蕃船队便开始了行动。

    此次吐蕃军队征用的船只体型都不大故而很容易就能够调头转向。

    没过多久,以鸠欽令所在帅船为首的船队便纷纷掉转船头,朝南而去。

    他们仍能感受到射来的零星羽箭,不过与漫天火势相比,这实在不算什么。

    吐蕃人似乎天生就惧怕大火,不愿意在火舌旁停留分毫。

    ......

    ......

    热浪席卷而来。

    望着摇摆不定的芦苇叶子,刘德深吸了一口气。

    隔着这么远他都能看到池沼中心沙洲附近的大火。

    火势很大,甚至烧焦了一些芦苇。

    这让唐军的掩蔽出了一些问题,不过这些都不在重要,因为吐蕃人正按照荀将军的预料调转船头往池沼入口而来!

    池沼入口的水流来自于不远处的雪山,积雪融化后顺着山间小溪流淌而下汇聚在池沼之中。加之此时的风向推波助澜,水流朝北而去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刘德望了一眼水道入口摆放的木排,神色大喜。

    借助风势将木排送出,它们便能在第一时间与调头而来的吐蕃船队相遇。

    “点火!”

    刘德手下的军卒早就憋着一股劲头,现下听刘德吩咐,立刻手持火把引燃了木排上浇灌了桐油的枯木。

    这些木排相互之间绑在一起,原本被藏在芦苇丛之中,故而吐蕃人从河道入口处进入时并没有发现。

    不过此时他们便是再发现已经无济于事了。

    木排被绑在一起占据了河道几乎所有宽度,又因为压有石块,木排不可能轻易的被冲散。

    此刻大火一燃起刘德便觉得吐蕃人绝无生机。

    在这样狭窄的水域船只越多越不灵活,最终拖累的只能是自己。

    吐蕃人这种作战方式就是在送命,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无需唐军士兵助力,在强大的风向下燃起熊熊大火的木排纷纷顺着河道向北划动。

    刘德相信过不了多久吐蕃人就会看到这些催命的木排了。

    如果在宽阔的水域,吐蕃人还有机会通过调整阵型避开木排。但在大泽之中,这是不可能的。

    “等到他们被火海吞没,你们就杀出去用臂张弩把他们全部杀光!”

    臂张弩的射程有足足一百五十步,足够唐军士兵在安全范围之内将吐蕃溃兵射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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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强弩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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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火光冲天!

    木排连成一条长龙,朝逆流而上的吐蕃船队冲去!

    两者相撞发出砰砰砰的闷响,有些木船的船底竟然瞬间被撞破!

    不远处的刘德心中大喜,这只是第一步,等到火势起来后便可以对吐蕃船队发起总攻了。

    果不其然,紧接着火舌便顺着船栏窜了上去。

    由于木排的枯木堆上灌有大量桐油,故而火势根本不可能被扑灭。

    船队上的吐蕃士兵绝望的嘶吼哀嚎着,但这些都无济于事。火势迅速的吞灭一切眼前的活物,任何企图逃生的人都会顷刻间变成一堆灰烬。

    鸠欽令愤怒的嘶吼着,这些唐人实在是可恶,竟然这么阴险的设下伏击,还是用火攻!

    他们难道就不敢堂堂正正的正面决战吗!他心中腹诽之际却不知道自己就想偷偷摸摸绕过唐军防线直捣黄龙。

    想到恨处他越看军师越不顺眼,甚至认为这个军师就是唐军的细作。

    鸠欽令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他愤然抽刀而出,一刀将军师砍翻在地。

    狗屁的谋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是虚妄!

    在信奉实力的吐蕃人眼中,强者为尊是不变的道理。

    只要屠刀硬,便不怕虚张声势的唐人!

    想到这里,鸠欽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你不是想要在大泽之中坑杀这三万吐蕃精锐吗,那就凭实力来!

    鸠欽令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喝道:“不许停下来,给我冲过去!”

    身边亲兵百夫长愣了片刻,旋即劝道:“使不得啊,前面就是火海,冲过去必死无疑啊!”

    ......

    鸠欽令一脚将亲兵踢开怒不可遏道:“不冲过去才是必死无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拖本将军后腿,当是该杀!”

    他挥刀便想向亲兵砍去,那亲兵也不敢躲只叩头如捣蒜。

    鸠欽令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摆了摆手道:“你且先起来吧。本将军心意已决,不容旁人置喙。”

    见鸠欽令态度如此坚决,亲兵也不好再劝,只得咬着牙吹响了号角。

    “呜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两短一长十分低沉哀婉,象征着船队要发起冲击了。

    虽然冲击火海是九死一生的行为但那好歹胜过必死。

    亲兵也想明白了,不如拼上一道也好逃出升天。

    “来人啊,拿本将军的弓来!”

    鸠欽令也是来了劲头,誓要与唐军决一死战。

    对面的刘德却不会给吐蕃人这个机会,他们还有后手!

    此时潜入池沼之中的唐军将士已经取了凿子来到了吐蕃船队下。

    强大的水流让他们很难保持平衡,加之水下强大的压力让一些军卒甚至流了鼻血。

    不过他们顾不得这些,只奋力的用凿子敲击着船底。

    这船底乃是木质,虽然浇有桐油稍稍硬了一些,但如何能够耐得住凿子的猛击。

    不一会船底便被凿子凿出了数个大洞。

    鸠欽令正想弯弓发箭,却觉得船身一阵猛烈的摇晃。

    该死!

    难道是船进水了?

    可是他并没有发现沿途有锋利的兵器扎漏船底啊。

    “将军是船底,船底有人!”

    亲兵绝望的哀嚎着,唐人竟然潜入到了水底,凿开了大洞!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鸠欽令仰天长啸,上天为何待他如此不公,明明是他大优,却遭遇伏击...

    近旁的船只一艘艘沉了下去,便是帅船也发生很大角度的倾斜,鸠欽令方自犹豫间,亲兵扯着他的衣角道:“将军快跳船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亲兵说的不错,此时跳船便可以尽可能离开船只,免得被漩涡吸入海底。

    毕竟桐油不可能遍布所有水域,火势自然也不可能处处都那么大。

    跳船方有生机!

    鸠欽令也顾不得许多一咬牙纵身跳入水中。

    但听扑通一声,吐蕃军士纷纷侧头转身朝鸠欽令看去。

    往日高高在上的将军大人此时竟然像个鸭子一般在池沼之中挣扎着。

    看到这他们也学着鸠欽令的样子跳入了水中。

    水中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顺着水流向河岸游去。

    他们虽然水性不好但落水点距离河岸实在太近,吐蕃士兵连刨带游也算艰难的到了岸上。

    只是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此时埋伏在芦苇丛中的唐军士兵纷纷闪身而出,手持横刀朝吐蕃士兵砍去。

    他们中的多数人虽然只经历过姚州城外的那一战,但对于吐蕃人都有着彻骨的仇恨。

    无数乡亲们被吐蕃人从河湟,剑南掳掠到吐蕃,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们被当做奴隶随意驱使,稍有不从便马鞭相向。若是有自杀或者想逃跑的,一旦被发现捉回来就是一顿鞭子。若是运气不好还可能被剥皮制成战鼓鼓面。

    唐军士兵中或多或少都有亲戚被吐蕃人掳掠走,故而无需荀冉刘德发令,他们就会使出自己浑身气力跟吐蕃蛮子拼了。

    大唐之所以受人敬仰,能够万邦来朝靠的不就是强大的凝聚力吗?

    如果面对同胞受辱无动于衷,还怎么好意思称自己是唐人

    “为了大唐,兄弟们杀啊!”

    “为了大唐,为了陛下!”

    “杀光这帮吐蕃蛮子!”

    横刀,长枪交相辉映,编织出一曲荡气回肠的赞歌。

    荀冉手持横刀身先士卒的冲在前列。

    吐蕃人本就是强弩之末,现在大部分还没有兵器,只能赤手空拳的与唐军作战。

    他们本来虽然有人数优势,但经过这一番阻击后大部分已经被烧死或者落水淹死。

    剩下来逃到沙洲上的十有其一,三千人面对一万人反而成了绝对的劣势,战斗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挡住他们!”

    鸠欽令不知从哪个尸体上摸到了一把横刀,奋力将一名企图偷袭他身后的唐军士兵砍翻,大声呼喊着。

    在他声嘶力竭的呼和下,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聚集在了他的身侧,形成了一个扇形。

    “不想死的就拼命到底,落在唐军手中免不了要一死!”

    鸠欽令怒目圆睁,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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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白刃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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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鸠欽令可不是那束手就擒之辈。看到唐军围攻了上来,他第一个迎上前去砍翻一人。

    此时虽然唐军占据了绝对的人数优势,但因为沙洲地形狭小,又有芦苇遮挡,唐军的人数优势不能在局部发挥出来。

    而吐蕃士兵因为求胜心切,在鸠欽令的带领下反倒在局部杀出了气势。

    白刃相搏本就是最惨烈的事情,何况乎万人的混战。

    唐军与吐蕃士兵绞杀在一起,拼的难解难分。

    吐蕃军士此刻已经杀红了眼,也不管许多只要见到唐兵便砍,及至最后长刀已经砍豁了口。

    一名唐军士兵抽出横刀去砍吐蕃百夫长的肚子,刀身却不幸卡在了锁子甲中。

    那吐蕃百夫长也是勇武过人,虽然身上被砍了数刀仍然气力十足,奋力一甩便将那唐军士兵甩了出去。

    那唐军士兵被甩到一块尖利的石块上,石块刺穿了他的后心,他挣扎了没多久,口吐了一口鲜血便死透了。

    “虎子!”

    刘德见自己的亲兵身亡,悲痛欲绝的冲上前来,将长枪刺穿了吐蕃百夫长的锁子甲。

    那吐蕃百夫长难以置信的盯着刘德,显然没想到唐军中还有如此勇武之人。

    吐蕃军队的甲胄配备相较于唐朝军队可以用寒酸来形容。寻常军卒根本就没有甲胄护身,最低一级的军官着皮甲,百夫长以上的军官才有资格着锁子甲。

    但即便是锁子甲也无法抵御长枪、长矛、马槊等长兵器。

    而唐军便是最低级的士兵也配备了两档铠,精锐部队更是有明光铠这样的极品甲胄。

    装备的差距在这时候很好的体现了出来,那百夫长牙齿打了打颤便轰隆一声跌倒在地。

    “虎子!”

    刘德一把抱住虎子的尸体,不甘的用双手揉着他的脑袋。

    虎子不光是他的亲兵,还是他的胞弟。

    大唐军队有制度,一家需出一人服役。

    这实际上是皇帝陛下体恤民情的一种表现。毕竟普通农户家总得留下一个小幺防老,若是全部征兵了去,战场之上刀枪不长眼,若是出现什么意外,普通人家就很有可能绝户。

    由于刘德出来的早,已经在军中混的有头有脸,故而他想帮衬着胞弟刘虎子一把。这便强行说服了自家阿爷,娘亲,将刘虎子带到了军中。

    开始的几个月事情发展的很顺利,刘虎子跟当年的刘德一样吃苦耐劳,很快就得到了队正的欣赏,在训练中重点指导了一番。

    加之刘德的身份地位,刘虎子的前途十分远大。

    后来荀冉进入左千牛卫,利用个人魅力征服了刘德,刘德也下定决心跟着荀冉闯出一番天地来。

    后来荀冉被皇帝陛下封为剑南道节度使,刘德也理所当然的跟着荀冉来到益州,成为了荀冉的一名心腹。

    从旅率直接升为游骑将军,这可是刘德之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

    既然入了行伍,就要觅得马上封侯,不然混混噩噩的混日子,有的恁意思。

    成为游骑将军后,刘德理所当然有资格组建一只自己的亲兵队。刘虎子被选入亲兵队后直是分外欢喜。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可以和自己的大兄有时间相处了。

    本来日子越过越好,刘德是打心眼的高兴。寻思着等过些日子替刘虎子找一个好生养的媳妇,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可谁曾想,谁曾想今日刘虎子竟然惨死在吐蕃人的刀下。

    “啊,啊,啊!”

    刘德仰天长啸。

    一番悲恸长啸后,他将刘虎子的尸体放下,抽出横刀奋而继续杀敌。

    芦苇荡一时间变成了绞肉场,无数断肢残臂飞闪而过,吐蕃人的人头,唐军的人头随处可见。

    双方皆是杀红了眼,不接受任何性质的求和。

    一名吐蕃百夫长被几名唐军校尉围到了死角,自知无法突围,那百夫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几名唐军校尉却是毫不动容,挥刀便向吐蕃百夫长砍去。

    瞬间那百夫长便被乱刀剁成了肉泥,死状极为可怖。

    “杀光吐蕃蛮子,不接受投降!”

    刘德奋力高呼着,他要替虎子报仇,他绝不接受投降!

    荀冉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不时弯弓搭箭将企图近身刘德的吐蕃士兵射翻。

    两世为人,他自然能够理解刘德此时的心情。

    但作为一个男人,便要独自将这一切扛在肩上,不能随意的放弃。

    他当然可以率玄甲亲卫一拥而上,但他更希望刘德靠自己发泄心中的怒火。

    这是一种成长的过程,别人代替不了,更无法帮助他成长。

    荀冉能做的便是保护刘德在发泄的过程中不至于有生命威胁。

    十几名吐蕃军士被唐军围到了岸边,还没来得及咒骂便被弩机射成了筛子。

    在这个距离弩机的冲击力实在太过恐怖,巨大的冲击力将吐蕃军士钉死在石块上,鲜血喷撒了一地。

    荀冉见情况差不多已经得到了控制,便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亲卫队出击收割最后的人头。

    一军主帅首先要做的便是不与下属抢功。

    故而他一直选择让手下将士自由发挥,能够割下多少敌军士兵首级,能够累积多少军功便全看他们自己的。

    不过这一切建立在唐军已经有绝对优势的前提下。虽说慈不掌兵,但荀冉毕竟是两世为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袍泽弟兄去送死。

    但当兵就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荀冉也不可能将所有人护卫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荀冉目光冷冷的扫过所剩不多的几百名吐蕃士兵,声音冰寒的让人发抖。

    这句话也断送了吐蕃士兵最后的希望,他们像野兽一样的冲向数倍于自己的唐军,顷刻间被剁成了肉泥。

    荀冉转过身去不再看唐军士兵挥刀割首级的场景。倒不是他害怕,而是这样的场面见得实在太多了,难免有些麻木。

    而领兵的将领最忌讳的便是麻木。

    他要让自己时刻保持一股新鲜感,对生存的渴望不容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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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荀冉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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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在大泽一役歼灭了吐蕃三万精锐,可谓重创吐蕃。

    经此一役后,吐蕃人已经没有了继续跟唐朝叫板的实力,理所当然的放弃了继续攻伐剑南的计划。

    吐蕃赞普是个识时务的人,当即换了一副嘴脸,命特使前往长安求和。

    当然在此之前,荀冉呈上的大捷奏表早已呈递到大明宫紫宸殿中。

    当今皇帝陛下本就是个英明神武的领袖,所谓英明神武换句话说就是好大喜功。

    皇帝陛下虽然已经贵为天可汗,但其实这个名头多少有些虚。

    看看那些入长安参加大朝会拜见天子的番邦,除了已经被灭国的波斯,几乎找不出一个大国。

    西突厥人刚刚和大唐大战过,如今划碎叶分治,自然不可能对唐朝俯首称臣。至于高句丽,自打前隋起便是一根啃不动的硬骨头。

    隋炀帝三伐高句丽,最终败掉了大隋基业,成了亡国之君。

    当今天子自然不想倾举国之力去啃这么一块硬骨头,所以只要高句丽不太过分,皇帝陛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其余奚族、契丹族、室韦族则都是一些小部落。这些部落在之后或许会成长为横扫亚欧的超级部族,但那都是后话,在唐朝他们绝对不可能和突厥、回鹘相比。

    再就是西南了。

    南诏一直是个令皇帝陛下头疼的问题。

    这个并不算小,但也不能算大的国度对唐朝的态度几经反复,并最终投入死敌吐蕃的怀抱。

    这次南诏与吐蕃联合侵扰剑南便是看准了时机,若不是荀冉料事如神,在野狐岭与大泽一线部署了重兵,真会被他们绕过去直取益州。

    皇帝陛下是个恩赏分明的圣人,荀冉不仅擒获了南诏国主,还痛击了进犯的吐蕃人,端是为大唐朝廷出了一口恶气。不过荀冉年纪轻轻却已经贵为护国公,剑南道节度使,可谓位极人臣。再行封赏,那可就得是封王了。

    自古异性封王可没有什么好下场,荀冉活的好好的,自然不想去触这个霉头,当即谢绝了皇帝陛下的美意。

    皇帝本就是做做样子,也乐得荀冉拒绝。

    最后英明的天子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惊讶又在情理之中的决定,那便是允许荀冉将家眷接到剑南。

    这个恩赐说大不大,但说小也却是不小了。

    要知道大唐祖制不允许驻守边防的大将携带家眷,为的便是防止他们造反。

    虽然这一招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但大多数的武将心里还是会有所顾忌。

    不是所有人都是人渣,只要对亲眷有挂念,武将的头上便悬着一柄长剑,时时刻刻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皇帝允许荀冉将亲眷接到剑南,等于是传递了两个信号。

    其一自然是对荀冉绝对的信任。这一点,长安城中的老妪,总角孩童都能看出来。

    其二便是告诉荀冉,他的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皇帝能够把荀冉的亲眷送到剑南,自然也有办法将他们再掳掠回长安。

    这是一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自信,只要这个天下还姓李,皇帝便有这份自信。

    不过荀冉却是不会去管这许多,能够与梅萱儿重聚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件大喜事了。

    人得学会知足,不然若是当了节度使想当王爷,当了王爷难道还要造反当皇帝吗?

    荀冉不是一个野心膨胀的人,自然不会主动去造反当皇帝。至于之后会不会被逼的造反,那是另外一回事,荀冉现在也不愿意去想。

    遇到一个好皇帝是一件幸事,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才是王道嘛。

    不然若是弄得双方都剑拔弩张,又是何苦呢。

    当然,此恩旨一出免不了御史台的言官又会参奏荀冉。荀冉便是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这是晋王在从中授意,不过眼下晋王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圣倦也大大降低,荀冉完全不用担心。

    相反,荀冉有些担心的是太子。

    太子殿下虽然也写了一封私信称赞了荀冉几句,但荀冉明显能够感受到太子态度的冷淡。

    感情是骗不了人的,当一个人虚情假意的时候便是笔墨间都会透漏出痕迹。

    荀冉两世为人,虽然不敢说阅人无数,但吃过的盐也不是太子这样的小屁孩可比的。

    眼下的情形十分微妙,作为皇帝自然是愿意看到太子和荀冉关系疏远的。

    这样他便可以居中调停,随时干预。不管最后荀冉和太子是合是分,对于皇帝陛下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

    替天子牧守一方从来就是一件艰难的事。毁誉参半荀冉倒是不怎么在乎,他只在乎自己在意的人能不能够顺心的生活。

    梅萱儿如今成了他的妻子,将来他们势必会子孙绕膝,这些都是荀冉在意的东西,他不允许任何人去破坏。

    期间蜀王李秀倒是邀请荀冉到府中作客了几次。

    对这位老朋友,荀冉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这人虽然说不上仗义,但也不是背后捅刀子的小人,可以说几句心里话。

    李秀最近迷上了临摹字帖,听说荀冉有一副绝品兰亭序摹本,自然厚着脸皮求上门来。

    荀冉那副兰亭序摹本本是为了整垮独孤家做的诱饵,最后独孤家没来得及整垮,倒是把摹本省下来了。

    白白从王维手中赚了一副绝品,荀冉自然很是得意,却不曾想转眼间蜀王李秀便凑了过来。

    荀冉虽然对字帖也十分喜爱,但却对王羲之并不怎么崇拜,索性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将字帖让给了李秀。

    蜀王得了字帖也是心情大好,决定让幼子李逍拜荀冉为师。

    蜀王李秀的世子和荀冉差不多年纪,可幼子却是小了许多,只有八岁。

    八岁的年纪便是在唐朝也说不上年长。

    小王爷虽然已经有人开过蒙,但却并未行过正式的拜师礼。

    在蜀王李秀的安排下,荀冉稀里糊涂被小王爷拜了师。荀冉这下可好,虽然不能做帝王师,但好歹也做了一回王爷师父过了把瘾。

    己为人师,荀冉自然要多多考虑一些。只是该教小王爷些什么呢,帝王之术,经纬之略肯定不是适合他的。

    荀冉真的很忧伤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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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小正太李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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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世子的少年老成不同,小王爷李逍是个彻头彻脑的虎小子。

    如果不是他身上的蜀锦袍衫,荀冉真认为他和普通农户家的淘气小子没有什么区别。

    既然要做师父自然要有师父的样子,荀冉特地换了一件藏青色长袍,又戴了僕头,得亏下颌没有留有三缕长髯,不然真是一副西席先生的样子。

    不过有了教书的样子,教什么可不是一件容易决定的事情。

    要知道李逍再怎么调皮也是小王爷,是皇室子孙。

    荀冉两世为人,优势却不是那些经史子集。他的优势毫无疑问是视角的宽广和高屋建瓴般对局势的理解。

    换句话说在唐代有本事有学问的人多了,真正出将入相的有几个?

    在大唐官场上混,最重要的永远是与人相处的本事。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讲的便是如此。

    不过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显然不需要太过提防,荀冉发愁的是选择一个怎样的切入点。

    蜀王府荀冉曾经路过一次,但并未进去过,这次得蜀王盛情相邀,荀冉总算得以好好一睹这座亲王殿下的宅邸。

    老实讲进入宅邸后荀冉的第一反应是失望。

    这和他想象中的蜀王府有很大不同。要知道蜀王可是先皇嫡子,当今皇帝陛下的亲弟弟,这样尊崇的身份便是独占一坊修建王府御史台的那些言官们也找不出理由弹劾。

    何况王府规制虽有定数,但对于占地并没有明确的规定。

    既然没有要求,蜀王自然可以随意征地修葺宅院。

    不过荀冉现在看到的王府最多只占用了三分之一坊的用地,与一字王的身份地位实在相去甚远。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蜀王在藏拙!

    至于藏拙的目的无外乎两个。

    其一是有所图谋,用来麻痹敌人。

    其二是图自保,但求混吃等死。

    荀冉却是不好判断蜀王李秀究竟是哪一种。

    顺着回廊一路前行绕过一座假山荀冉便来到供小王爷李逍读书的宅院。

    李秀背负双手淡淡笑道:“荀将军大驾光临,小王蓬荜生辉啊。”

    荀冉连忙摆手道:“殿下这说的是哪里话,真是折煞荀某了。”

    从品级上来说荀冉可以说和李秀平级,但真要论身份那可就差的太远了。

    李秀虽然频频自污以求自保,但再怎么说也是皇帝血亲,荀冉便是位极人臣那也终究是臣,何况荀冉还不能算位极人臣......

    “荀将军刚刚替陛下痛击吐蕃,直是大快人心,小王实在佩服。”

    李秀轻捋了捋下颌短髯,淡淡笑道:“见荀将军如此英才,小王也起了私心,想让荀将军替逍儿指点一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明了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荀冉和李秀是一类人,都遭到朝廷或多或少的猜忌,自污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要对大明宫的那把椅子没有什么想法,别管想要钱财美女还是什么,皇帝陛下自然都无所谓。

    荀冉此时竟然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来。

    “既然殿下看得起荀某,荀某一定竭尽全力教好小王爷。”

    蜀王李秀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朝李逍拍了拍手道:“逍儿到父王这儿来。”

    李逍今年八岁,正是小孩子最可爱的时候。见李秀在招呼他,李逍迈开小短腿一颠一颠的跑向李秀。

    小家伙一把撞在李秀怀里,亲昵的说道:“父王,这位便是逍儿的先生吗?”

    李秀宠溺的刮了刮李逍的鼻子,和声说道:“是啊,这位可是威风八面的荀将军,逍儿你要好好听荀将军的话。”

    李逍拿手指戳了戳腮帮子,疑惑的问道:“那么逍儿要向荀将军行师徒礼吗?”

    李秀点了点头。

    李逍这便从父王怀中下来,冲荀冉深深鞠了一躬。

    荀冉连忙上前道:“荀某何德何能能够受小王爷如此大礼,真是折煞某了。”

    李秀却是不以为意的摆手道:“既然拜师自然要有拜师的样子,不然还有什么意思。从今日起逍儿便托付给荀将军了。”

    荀冉心中只觉得好笑只是又不能真的笑出来,这种感觉实在是有些奇异。

    李秀叹了一声道:“小王的情况想必荀将军都有所了解,如今本王只盼望两个儿子能够安安稳稳的长大,这便是福分了。”

    荀冉自然知道他的意思,遂点了点头道:“殿下说的极是!”

    李秀轻咳了一声笑道:“小王还约了醉月居的红阿姑唱曲,便不陪荀将军了,逍儿那里还得拜托荀将军多费些心思。”

    荀冉知道李秀是怕跟自己相处时间太多惹人猜忌,便点了点头:“殿下请便,荀某自会尽心教好小王爷。”

    李秀走后,荀冉看着虎头虎脑的小王爷李逍,笑声道:“怎么样,想要跟为师学习什么啊?”

    荀冉本以为小正太会呆萌的看着自己不出声,谁知小正太却神秘兮兮的把他拽到了书房,从厚厚一摞书本里抽出了一本册子。

    荀冉凑近一瞧差点晕了过去。

    这不正是他在长安用活字印刷量产的《三国演义》吗!

    他当时的目标市场是长安,最多也不过是关中怎么现在连剑南益州都有了册本?

    照这个态势,这小册子版本的《三国演义》是有希望席卷大唐各州啊。

    可惜这些毫无疑问是盗版,一想到无数银钱从他手边划过荀冉便觉得一阵肉疼。

    天杀的老天爷,怎样才能制出一种有效的防伪手段呢。在这样一个科技并不发达的时代显然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

    为了防伪去攀科技树?这也太不划算了。

    见荀冉愣了良久,李逍有些胆怯的问道:“先生,能教逍儿这个吗?”

    荀冉这才从中回过神来,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学这些。”

    荀冉刚想教育小王爷几句刻苦读书的话,却突然想到李逍尴尬的身份。

    生在王爷家还是不要那么刻苦的好,不然若是遭到有心人构陷说不定不能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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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王妃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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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此刻竟然对李逍生出一股同情来。

    不过这也算因祸得福吧,至少李逍可以享受同龄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将来世子继承蜀王王位,李逍可以继续逍遥自在的混吃等死,确实也不错。

    如此看来他想听《三国演义》之类的故事倒不是没有道理了。

    莫不是这是蜀王的意思?

    这么看蜀王倒真是一副拳拳爱子之心啊。

    荀冉本以为皇家成员之间都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就像太子和晋王那样。

    可如今他在蜀王这里看到了不一样的答案。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似乎真的可能在皇家存在。

    “咳咳,这三国演义嘛已经完本,你若是想看为师倒是可以给你写个外传。”

    荀冉十分疼惜这个小正太,如果有机会自然不介意写个外传给他看,免得李逍失望。

    李逍听后果然双眼冒出精光,痴痴的说道:“这样真是太好了,不过师父什么是外传啊?”

    小正太眼睛忽闪忽闪的,荀冉十分疼惜的摸了摸他的脑袋解释道:“这外传嘛可以看做是故事正文的增补和延伸,是完整故事的一部分。”

    给小孩子就没必要解释的这么复杂了,越是简单越容易让人理解。

    “那逍儿便谢过先生了。”

    李逍又冲荀冉施了一礼,只是身子瘦小的他撑着一袭长袍十分不衬,小大人的模样又是憨态可掬。

    荀冉大笑道:“小王爷真是一妙人耳。”

    说完荀冉便拉着李逍往书房走。一进书房,荀冉便感受到一股浓烈的书卷气息。

    书房布置的很别致,虽然不甚奢华可却胜在文雅。

    李逍也知道要开始读书了,乖乖走到书案前跪坐了下来。

    “既然小王爷不想听经史子集,某便来给小王爷讲些轻松的。”

    荀冉心道让他讲经史子集可真不一定能讲出来,还好李逍这个小正太不图慕那些虚名,不然还真会出丑啊。

    荀冉思忖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小王爷听说过花果山水帘洞吗?”

    李逍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样子十分可爱。

    这一切都在荀冉的预料之中。

    少年故意拉高了声调吸引小正太的注意。

    “话说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个山叫花果山,有个洞叫水帘洞,里面有只猴子叫美猴王....”

    ......

    ......

    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睡着的小正太,荀冉十分疼惜的拍了拍。

    故事才讲了两回小家伙就睡着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贪睡,多睡一些也没什么。

    荀冉一把将李逍抱起,走到屏风后的小床,将小正太平放在床上,又替他盖上了薄巾。现在虽然是盛夏,天气十分炎热,可若小孩子不盖东西睡觉还是很容易着凉的。

    李逍从小在蜜罐子里泡大,抵抗力本就比一般的孩子要差,要是不注意些真的容易生病。

    荀冉替李逍盖好薄巾后起身缓步相屋外走去。

    正巧碰上了蜀王妃陈氏。

    陈氏三十来岁,在这样一个早熟的年代三十多岁已经可以算是大龄了。

    不过陈氏身着一身鹅黄色宫装襦裙,打扮的极为得体,加上略施粉黛仍是风姿卓然。虽说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算得上美人了。

    荀冉很难想象陈氏年轻时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他暗叹蜀王李秀眼光独到,挖出这么一个风姿卓越的可怜人儿。

    “这位便是荀冉荀将军吧!”

    陈氏的声音若叮咚冰泉般,荀冉听的心神一颤,努力了半天才让自己平复下来。

    “在下便是荀冉,敢问您可是王妃千岁。”

    陈氏微微颌首。

    “某听说荀将军被殿下请为逍儿的先生,这可真是太好了。不过逍儿性子顽劣,恐怕荀将军得多费些心思了。”

    “哦,都是举手之劳,不碍事的。”

    不知为何,荀冉见到陈氏后竟然拘束了起来,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便在这时蜀王李秀踏步进入跨院,见二人相对而立,李秀轻咳了一声:“荀将军也在啊。”

    这气氛着实有些尴尬,还好荀冉反应快,冲蜀王拱了拱手道:“蜀王殿下,荀某刚刚给小王爷授课,小王爷许是累了现在已经歇下了。”

    李秀点了点头说道:“嗯,有劳荀将军了。荀将军不留下吃顿饭再走吗?”

    荀冉连连摆手道:“便不叨扰殿下了。”

    陈氏在这里,荀冉便会心神烦乱,他着实不想再停留了。

    蜀王李秀也不勉强,只淡淡的道:“那小王改日再和荀将军小聚。”

    “但凭殿下做主。”

    荀冉拱手作别,逃命似得出了王府。

    坐上马车,一路行到节度使府荀冉的心情才算平复了下来。

    一想到在陈氏面前的表现,荀冉便生出对梅萱儿的愧疚来。

    在蜀王妃面前乱了心神这种事情,实在是不该。

    此时梅萱儿已经由长安赶到了益州。

    见荀冉回府,一直等候的梅萱儿快步迎上前去。

    “郎君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妾身都要急死了。蜀王殿下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荀冉不由得苦笑:“蜀王殿下又不是老虎,能把我生吃了难道?你也不要瞎担心了,既然来了剑南就好生休息着。”

    梅萱儿没好气的白了荀冉一眼道:“郎君真是个没心肝的,妾身这么担心你,郎君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荀冉赶忙赔罪道:“某知错了,还请娘子原谅则个!”

    “油嘴滑舌!”

    梅萱儿甩了甩衣袖,沉声道:“妾身给郎君做了面皮,又冰好了酸梅汤郎君快去换身衣服解解暑吧。”

    许久未吃凉皮的荀冉也是被梅萱儿勾起了馋虫,当即拍手道:“这甚好,萱儿,有你这么个娘子真是帮了我太多忙。既然来到蜀中也不要荒废了你的技艺等过几日便把小吃店从新开起来吧。”

    梅萱儿本来就对长安城的小吃店冒菜馆依依不舍,听闻荀冉赞成自己在益州开分店直是大喜。

    “这么说来,郎君已经有了计划?”

    “蜀中和关中百姓口味有很大不同,主要的招牌菜还得做些调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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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姚方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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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蜀中的人口味并不一定偏好辣,至少在唐朝是这样。

    这个时代辣椒还在美洲,并没有传入唐朝,难道要靠茱萸提味吗?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据荀冉的亲身经历此时蜀中人口味和关中没有太大差异,只是更讲究食物的精细罢了。

    思定这些后,荀冉决定推出精品食物,以此来打动挑剔的蜀中食客。

    当然具体事宜还是得由梅萱儿打理,荀冉作为剑南节度使主职还是总领军政,而不是开酒肆茶馆。

    梅萱儿自然乐得如此,心情好了自然对荀冉百依百顺。

    “郎君只管处理军政要事,这些琐事交给妾身就好。”

    荀冉淡淡笑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过少了常小公爷,你多少还是有些不便。”

    唐朝虽然风气开放,女子也有相对的自由,但出去抛头露面主持具体事物却是有些不妥。

    之前大事有常子邺出面,梅萱儿只负责打理一些内务,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如今没了外面这个头面,梅萱儿要想独挑大梁就有些难了。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世人的偏见。

    偏见这种东西只要存在就不会轻易的消散。要想改变全天下人的偏见似乎很难,如此便只能改变自己了。

    “不如我叫勇封去帮你吧。”

    王勇封虽然是个粗人,不过呢却是粗中有细。通过长时间的观察荀冉发现王勇封很会与人交往。

    这个本事可是了不得。

    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财。即便最后生意没做成也不能伤了和气。不然到头来口碑差了,亏得还是这些生意人。

    王勇封虽然面上大大咧咧,但涉及到关键的东西却是绝不含糊。

    在荀冉看来由他出面做名义上掌柜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这也有一定的问题。

    毕竟王勇封说到底还是行伍出身,可能会受到益州当地商会的排挤。

    自古商人和军人就势不两立,若是知道一个军官当了食铺的掌柜,那这些自命不凡的商贾还不得翻天了。

    商人在唐朝的地位虽然不能算高,但因为掌握的资源,人脉丰富可以极大影响当地的民意。

    所以每有新官到任,都会和当地的豪绅处好关系,不然就有被架空的风险。荀冉虽然贵为剑南道节度使,要想治下繁荣昌盛,也得倚靠这帮商贾豪绅。

    而且商会对外是很团结的,如果不能第一时间融入其中,很可能被孤立。

    荀冉有一整套食材加工的点子,但并不能完全将其加工出来。

    说到底便是要给同行留口饭吃。人们总是感慨同行是冤家,却不愿意分析为什么同行间会变得这般势如水火。

    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当然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

    所以荀冉决定将益州商会的豪绅都约出来,畅谈一番。

    ......

    ......

    商会这种东西存在是用来制衡豪族崛起的。

    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何况商会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故而益州最大的那几家商贾是不会参加商会的。

    一是因为不屑,大树底下好乘凉,这是许多商贾愿意参加商会的原因。他们参加商会是为了获取个人没有的资源。

    而豪绅巨贾最不缺的便是资源,既然如此又何必参加商会听旁人在耳旁聒噪呢。

    故而益州的商会实际上很少有顶级商贾,多是由一些二三线商人组成。

    商会的会长姓姚叫姚方垠,家中主要经营茶叶生意,也间或卖些蜀锦。

    他能成为商会的会长不是因为钱财多,实力强,纯粹是因为他的资历老。今年花甲的姚方垠是商会里年纪最长的,故而被推举成会长。

    别看会长明头响亮,实际并没有什么实权,换句话说是属于和稀泥那种老好人。

    会中商贾若是有什么摩擦纠纷,会长还得跳出来调和一二,真真的吃力不讨好。

    不过会长毕竟是名义上的商会领袖,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商会。

    故而在官家寻求洽谈合作时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会长。

    当荀冉的请柬送到姚方垠府上时,年已花甲的老人家激动万分的嚎啕大哭。

    他活了这把年纪,打过交道最大品级的官员就是刺史。

    节度使?那可是顶着天的人物啊。

    谁不知道节度使总领军政大权,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那就是一方土皇帝啊。这样的人物竟然给他送来了请柬...

    姚方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发现不是在做梦,这才战战兢兢的用小刀划开信件取出信纸来。

    荀冉的字体很清秀,让人读来如沐春风。信件大致的内容便是告诉姚方垠节度使要在三日后举办一场宴席,宴请当地豪绅商贾。

    作为商会会长,姚方垠被节度使委任了通知商会人员的任务。

    虽然在旁人看来这是个苦差事,可姚方垠不这么看。

    在他看来这是接近节度使的大好机会。如果能够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在节度使心中他肯定就会加分。

    自古官商不分,要想将生意做大免不了要与官府打交道。

    最低级的官府是县衙,其上是州府衙,再上则是节度使府。

    节度使在剑南就是天,有了他的赏识还愁以后生意不好做吗。

    姚方垠本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这般不顾脸面的居中奔走也是为了给子孙谋得一个好的前程。

    背靠大树好乘凉,荀冉这么年轻,绝对是一颗值得倚靠的大树。

    “看来老夫的机会终于来了!”

    姚方垠精神抖擞的甩了甩胳膊,和声道:“福休,去替老夫拿笔墨纸砚来,老夫要写信!”

    管家福休难得见姚方垠这般激动,自然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他应了一声便去取文房四宝,不一会便齐齐摆放在书案上。

    经商的人都有一手好字,姚方垠自然也不例外。

    提笔蘸了蘸墨,姚老爷子随即笔走龙蛇的在宣纸上疾书。

    要写的信件实在太多,姚方垠便决定让管家代书一部分。

    等到信件全部写完,姚方垠取来自己那方小印蘸了红泥齐整的在信件上盖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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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品牌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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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转瞬即逝。

    宴会选择在锦鲤巷醉月阁举行。

    荀冉不乏和商贾打交道的经验,但一次性和这么多商贾共同赴宴还是头一次。

    官威这种东西不是想掩藏就能掩藏的,到了一定的位置,气质中自然而然便透漏出压人的威望来。

    荀冉已经刻意的让自己表现得和善一些,可那些一齐赴宴的商贾却个个垂头低眉默然不语。

    “咳,今日荀某请诸位来,是想和大伙闲聊一番。在座的都是朋友,不必拘束。”

    见氛围实在太尴尬,荀冉打趣了一句,勉强破冰。

    “老朽作为益州商会会长,准备了一份薄礼向荀将军表明我们的敬意。”

    说完拍了拍手,便有人将一木盒端到了荀冉面前。

    荀冉启开盒盖,见里面摆着一方玉白菜不由得笑道:“这也是有趣,此物是何意?”

    一来就送礼,也太没有创意了吧。

    荀冉见那玉白菜上雕刻有一行小字便眯着眼睛去瞧。

    “雪岭吹风吹岭雪?

    龙潭活水活潭龙?”

    这行字的意思浅显易懂,无非是夸赞荀冉。不过这些商贾也太不讲究了吧。龙可是皇帝陛下的象征,这么送礼不是要害死荀冉吗。

    荀冉刚要发问质疑,那姚方垠却是抢先道:“这是敬献给天子的,由荀将军呈上再合适不过。”

    荀冉长出了一口气。感情人家根本就不是要送给自己的,不过把这份人情让给他也确是不错了。

    “这份则是给荀将军的。”

    说完姚方垠从袖口掏出一个锦盒,和声道:“这块玉佩是老朽多年前无意中遇到的,便收了下来。现在老朽已经行将就木,留着它也是浪费不如便送给荀将军吧。”

    “这怎么使得。”

    荀冉皱了皱眉。

    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是玉佩这种东西要知道君子以美玉自比是一直以来的传统,士子们更是习惯随身佩玉。这和熏香一样成为了贵族的象征。

    以荀冉现在的身份确实应该有一块好玉佩戴,不过这么得来的玉佩似乎有些不妥。

    “荀将军千万要收下啊。”

    姚方垠道:“君子间常以美玉互赠,一时间传为美谈。老朽虽然不能称为君子不过也愿意效仿先闲古风,替荀将军成就美名。”

    荀冉不得不承认这个马屁拍的好。

    士子间确实有互赠美玉的传统,姚方垠这么说实际是拉近了二人的关系,从官商转变成了挚友。

    荀冉稀里糊涂成了姚方垠的挚友再不收下馈赠便是有些打姚方垠的脸了。

    少年沉吟片刻,和声道:“如此某便收下了。至于那玉白菜荀某定会呈送给陛下。”

    说完荀冉冲长安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表达了对皇帝陛下的敬意。

    这玉质实在是好,虽然荀冉并不太懂玉却也能看出这玉质晶莹剔透,是地道的籽料。

    哎谁叫天大地大皇帝最大,他这个节度使还是不去和皇帝争了吧。

    好在玉佩也很不错,算是稍稍抚慰了荀冉受伤的心灵。

    不过,这玉白菜的名字实在是不怎么雅观,还是得想一个文雅点的名字。不然皇帝陛下若是不高兴,好事也得办成坏事了。

    “诸位都入座吧。”

    荀冉也是心情大好,冲众人摆了摆手。

    见众人都不入座,荀冉心道他们这是在等自己先入席。若是自己不入席他们怕是打死都不会入席了。

    荀冉心中感慨等级制度在唐朝的森严,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这些人按照这种生活方式生存了多年,要他们一下子改变生活方式也不现实。

    荀冉现在能做的便是尽量让他们自信一些。

    不过在皇权社会商贾要想挺起腰杆子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荀冉入席后姚方垠冲众人使了一个眼色,他们这才陆陆续续的入席。

    益州商会与其说是一个完整严密的组织,倒不如说是一个松散的联合体。

    所谓的会长也是大伙儿一齐推选出的,不存在上下级关系。

    这样的组织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大伙儿齐心协力。不过也有坏处,那就是会长不够权威,在遇到分歧的时候难免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声音。

    荀冉沉声道:“荀某这次来是想和大家探讨一些经商方面的问题,希望大家能够配合。”

    荀冉刚说完一句,众宾客便纷纷称赞节度使英明,让荀冉也有些飘飘然。

    身居高位者之所以会在有的时候迷失便是因为活在一种声音中,那就是称赞。

    无休止的称赞将真正的谏言淹没,谁不想听奉承话,久而久之便没有人愿意说真话。

    这也是荀冉为何这么佩服皇帝陛下。

    身为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却能够明辨忠奸,听的进谏言,这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荀冉向下压了压手掌,示意众人安静一些。

    宴会虽然不拘礼数但也不能乱的像菜市一般,不然说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见屋内安静了下来,荀冉沉声道:“益州自古繁华,是仅次于长安,洛阳,扬州的第四大城。其出产的茶叶,丝绸更是名满天下。”

    说到这里荀冉刻意停了一下观察在座众人的表情。见他们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荀冉笑道:“不过仅仅靠这些是不够的。要想让益州更具备竞争力,便需要开发品牌!”

    这声音绝对是振聋发聩,众人皆一脸茫然的看着荀冉。

    前面的话他们多少还能听懂,无非是说益州商业模式的单一,重点依靠的只是丝绸和茶叶。

    但后一句就有些让人听不懂了。

    品牌,品牌是什么东西,与名刺类似的东西吗?

    见自己又要开始做科普工作,荀冉也不生气,淡淡道:“所谓品牌指的就是一种标识,区别于你们店铺和其他人的一种标识。能够让主顾选择你们而不是他人的标识!”

    经由他这么一番解释,商贾中已经有人明白了荀冉的意思。

    其实品牌的观念在他们心中一直存在,只是没有作为一个完整的概念提出。

    他们心中也在刻意的营造维护品牌,不过荀冉提出的这一概念彻底升华了他们的认知,具有重要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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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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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的这个想法由来已久,只是现在才完整正式的提出来。

    品牌这个东西的价值就在于可以很好的拓展商品本身,让其从单纯的货品变成兼有溢出价格的工艺品。

    当然这些是不能跟他们一一解释的,荀冉言简意赅的阐明了自己的想法,接下来便等待众商贾的答复。

    这些商贾都不是世家豪族,他们挣得每一个银钱都是拼了命搏来的。

    这样的人警惕性十分高,要想让他们接受一个新事物要付出诸多的努力。

    不过让荀冉有些惊讶的是,商贾们很快的给出了回复。

    姚方垠作为会长冲荀冉拱手礼道:“我们十分愿意按照荀将军的意思创建品牌,只是从什么地方切入还需要荀将军明示。”

    荀冉心中大喜。

    对方说的已经很明白了,看来整顿益州商界比他想象中要轻松许多。

    “这个好办,诸位只需要将自己店铺经营的东西刻在匾额上多加宣传,久而久之品牌便会形成了。比如如果开酒肆食铺的,多多做些试吃的活动,邀请益州百姓前往品尝。免费的东西总是好的,这些食人嘴短的肯定会在亲友间好生夸耀。一传十十传百口碑不就形成了吗,品牌形象自然也就在他们心中扎根了。”

    荀冉举得这个例子很形象。

    民以食为天,谁都离不开吃。

    故而开食铺酒肆的创立品牌最容易。不过开创容易要想守住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这天下最挑剔的也莫过于食客,若是口味对不上或者有更好的食铺出现,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转投他家。除非这两家店铺饭菜价格相差太悬殊,这样的话他们或许会考虑一二。

    姚方垠在商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自然明白荀冉的意思。他略做沉吟道:“老朽明白了,不过这些还需要我们多摸索摸索。”

    “那是自然。”

    荀冉面颊带笑,点了点头。

    品牌观念一旦深入人心,寻常的杂牌店铺将很难生存。这固然令人可惜,不过商场如战场,优胜劣汰本就是不二法则,既然吃的是这碗饭便要承受这些压力。

    “老朽还有一事请教。”

    荀冉此时心情很好,摆了摆手道:“请讲。”

    “这些品牌需不需要得到商会的承认。”

    见姚方垠目光炯然,荀冉心中着实一惊。不愧是商界老狐狸,竟然举一反三想到了这一层。

    品牌就像一块大蛋糕,由谁来切是很让人纠结的问题。

    商会作为一个联合体,当然可以做这个事情,一旦品牌跟商会挂上钩,原本没有什么实权的姚方垠将权力大增。

    众商贾为了获取商会对其品牌的承认不得不讨好姚方垠,姚老爷子也可以趁机大赚一笔。

    不过荀冉还没有想好。

    商会毕竟不是官府组织,虽然以他的实力控制商会没有什么问题。但不能保证商会私底下会不会做一些让荀冉难办的事情。

    毕竟这还没有形成一个完备的体系,若是这姚方垠见钱眼开,把品牌随意兜售,最后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最让荀冉担心的是一旦益州商会品牌形成,势必会向剑南道其他各州推广。届时朝廷势必会有察觉,皇帝陛下对此事有何看法直接关系到最终事情的成败。

    “这件事情荀某会拟一个条陈出来,至于是否由商会代理荀某暂时还没有决定。”

    姚方垠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但随即便被欢喜代替。

    荀冉捕捉到了他眼中的这个微小变化,心中立时有了计较。

    ......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筵席也已经结束。

    宾客们纷纷告辞,荀冉却是独留下了姚方垠。

    从他的眼中荀冉看出了一种急迫的渴望,虽然姚方垠掩饰的很好,但还是被荀冉捕捉到了。

    诺大的酒楼雅间内只有荀冉与姚方垠两个人。

    荀冉强大的气场把姚方垠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知荀将军把老朽留下来所为何事?”

    到底是姚方垠先受不了压抑的氛围,开口问道。

    荀冉将一枚芸豆送入口中缓缓咀嚼,良久他才缓声道:“姚会长是不甘现在的权力吧?”

    荀冉一眼看破姚方垠心中所想,直是让他大惊。

    “荀将军何出此言?”

    荀冉酌了一口高昌葡萄酒,淡淡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荀某想要推广品牌,姚会长想要借此加强权力,我们之间有合作的可能。”姚方垠见荀冉直接点破,心中大喜。

    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今荀冉做了这件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需要再行掩饰,姚方垠和声道:“老朽愿意驱为荀将军马前卒,替荀将军料理商会一应事宜。”

    “姚会长先别急,荀某只说我们有合作的可能,并没有说一定能够合作。”

    姚方垠微微一愣,苦笑道:“不知如何才能与荀将军合作?”

    荀冉淡淡道:“拿出诚意来,以及说服我为什么一定要用你。”

    这两点荀冉提的十分犀利,若是寻常人很可能直接蒙了。好在姚方垠早有准备,沉声道:“诚意的话老朽已经表明,若是荀将军将此事交给老朽去办,老朽保证凡是参加商会的商户都会创立品牌。至于理由,老朽愿意替荀将军打理一应俗物。”

    这话说的虽然隐晦,但荀冉却是听明白了。

    这个姚方垠果然老道,竟然猜出自己营建品牌的目的是发展自己的商业。

    唐朝官员并不禁止经商,但光明正大的经商多少还是有碍官威。

    梅萱儿若是出面打理在能力上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她毕竟是女儿身,在有些事情上很是不便。

    原本荀冉是打算让王勇封出面的,但后来几经思考还是觉得有些不合适。

    所以荀冉才想借此机会选出合适的人。

    姚方垠主动请命替自己打理商铺,作为交换自己则授予他督办品牌的权力,怎么看都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这么说来,姚会长是笃定荀某会开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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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开间烤肉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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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最喜欢和聪明人谈话,姚方垠显然就是一个这样的聪明人。

    荀冉默然注视姚方垠良久,屋内的空气都近乎凝固。

    “哈哈哈,姚会长真是一个妙人。这件事情荀某便决定交由你办了!”

    姚方垠心中大喜连忙冲荀冉拱手道:“如此便多谢荀将军了!”

    荀冉摆了摆手道:“你先别急着谢我,若是事情办不好,荀某可要拿你是问。”

    由于双方说开了,也由互相欣赏变成了互相利用的关系。

    这种关系的转变也直接影响了二人谈话的氛围。

    不过这样一来双方能够了解对方的心里底线,也是十分不错的。

    心中一块石头得以落地,姚方垠冲荀冉拱了拱手道:如此老朽便告辞了。”

    说完他便退着身子出了雅间。

    荀冉苦苦一笑,并没有多少预想中的畅快感觉。

    ......

    ......

    当荀冉回到节度使府将这个消息告诉梅萱儿的时候,佳人直是十分欣喜。

    入夜荀冉和梅萱儿在花厅赏月乘凉,佳人柳眉轻挑,嘴角浮笑道:“郎君这办的实在漂亮,几番言语便把众商贾劝服,妾身实在佩服。”

    荀冉心道要不是他节度使的身份,这些商贾肯定不会这么卖力的逢迎。

    说到底这些商贾看的不过是他穿的这身官袍罢了。

    不过好歹事情办妥,梅萱儿有了姚方垠的支持,开店自然容易许多。

    佳人欣喜自然是荀冉最愿意看到的。

    “想好经营的主要范围了吗?”

    虽然已经决定开食铺,但却要根据蜀中人的口味做一些调整。

    这几日梅萱儿一直在考察,得出的结论是蜀中人偏好烧烤。

    这可让荀冉有些惊讶。

    要知道蜀中以麻辣和火锅出名,唐朝时虽然不出产辣椒但茱萸还是有的。唐人难道不用茱萸调味吗?

    “这么说来烧烤店确实不错。”

    荀冉前世时就十分喜欢吃烤串,来到唐朝后更是在长安制作出了美味的肉串。不同于用砧板炙烤,碳烤的方式容易让肉被烤的更为均匀。

    肉串已经被荀冉发明,技术上不存在任何问题。现在唯一的疑问便是蜀中人真的能够接受这种碳烤的方式吗?

    长安和益州相隔太远,口味差距也有些大了。

    不过既然梅萱儿要开店,荀冉也只得摸着石头过河,口味的事情天知道反响会怎样。只有先做出来再看看要不要调整了。

    “选址你想好了吗?”

    对一家店铺,尤其是食铺来说选址是决定生意兴衰的关键因素。

    益州和长安的布局不太一样,没有那么严格的坊市划分。故而酒楼茶馆食铺不一定非要开在限定的区域里。

    不过就像所有的城市一样,益州也有属于自己的商业区。

    锦鲤巷是最大的酒楼聚居地,不过大部分都是高档酒楼。

    如果将烤肉铺开在这里可能会显得不伦不类。虽然荀冉现在不差钱,可是如果定位不符是很影响食客选择的。

    “妾身也走访了不少铺子,最后觉得乌巢大街上的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不错。”

    荀冉心中一惊。

    这乌巢大街可以算益州比较热闹的地方了。不过里面多是青楼勾栏,在这地方开烤肉铺?

    荀冉连连摇头:“你不会是贪图租子便宜吧,该花的钱一定要花,千万不要想着节省。”

    梅萱儿却道:“妾身又不傻,贪图小便宜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做。实不相瞒,妾身觉得在艳烟柳巷里开食铺要比酒楼林立的地方开好的多。”

    荀冉好奇道:“这是为何?”

    梅萱儿浅浅一笑道:“这道理很简单,郎君怎么可能不知?酒楼林立的地方同行太多,竞争过于激烈。而且那边的酒楼环境都很好,咱们若是开烤肉铺怕是会被他们比下去。”稍顿了顿,梅萱儿淡淡道:“但在勾栏旁开店就不一样了。虽然名声上会受到一些影响,不过来这里寻欢作乐的都是有钱的主。他们一掷千金,玩到兴起自然会叫小厮买些酒食。青楼里虽然也兼着卖一些酒食,不过口味差,价格高。公子爷们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不过小厮就不一定了。有的小厮会跑去远点的地方买低价酒食,再谎称高价从而赚得差价。这可是无本买卖,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咱们的烤肉铺卖的肉串相较于山珍海味要便宜不少,又在青楼旁,那些小厮不用多跑就能赚一大笔钱,如何能够不高兴?”

    “妙哉!妙哉!”

    听得梅萱儿一番解释,荀冉直是拍案称奇。

    想不到梅萱儿一介女流将人事看的这么清楚。

    真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啊。

    “既如此为何不将那铺子直接买下来,还租他作甚。”

    梅萱儿白了荀冉一眼道:“这也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啊。人家只租不卖,难道你还能逼他卖掉?”

    荀冉微微一愣,摇头道:“这样的人我见得实在太多了,他们嘴上说着不卖其实心里比谁都着急。他们之所以这么说便是看准了你们的心理,想要多提提价罢了。”

    按照荀冉的性子是一定要跟他磨到底的。不过眼下梅萱儿既然急着买,价格上便可以便宜对方一些。

    “这倒未必。”

    梅萱儿叹了一声:“那似乎是个读书人,一口的书卷气。他说那小楼是祖宗留下来的,便是混的再落魄也不会卖。”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还真有这样死心眼的人?

    “这便有些难办了。”

    落魄读书人给出的租金并不贵,但一栋不属于自己的小楼让荀冉没有安全感。

    何况他现在是一道节度使,身份非比寻常,若是传将出去可着实有些丢人。

    “不能换个铺子吗?”

    梅萱儿摇了摇头道:“这铺子位置实在好,我想不出更好的了。”

    这可难办了,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这件事情便交给我吧,我一定将铺子买到手!”

    虽然不知荀冉为何如此执拗,不过梅萱儿不再争辩,只淡淡道:“妾身都听郎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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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购买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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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巢大街临近转角的二层小楼在勾栏场里显得十分渺小。不过由于它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经过它的人流并不算少。

    今日荀冉穿了一身湖蓝色蜀锦长衫,发髻用玉簪子束好,显得十分英俊。

    若是没有人在一旁提醒这就是剑南道节度使,不知多少妙龄小娘子会以为这是一个世家嫡子呢。

    不过荀冉却没有什么拈花惹草的想法,他只想早早会会这个小楼的主人,彻底将小楼买下来。

    小楼的门半掩着,显然刚刚有人进去。

    荀冉也顾不得这许多,阔步迈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很昏暗,荀冉小心翼翼的摸到楼梯旁,一步步的向上走去。

    也许是因为年久失修,木梯很多都松松垮垮,人踩上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荀冉皱了皱眉暗暗:“这是怎么回事,这小楼破成这样了那寒酸读书人还不卖出去,难道真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吗?”

    “是谁!”

    阁楼上发出一声惊呼。听的出来这是一个中年男子,荀冉皱了皱眉加快了步伐走了上去。

    来到阁楼之上,荀冉顿感空间的促狭。

    只见一方卧榻上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蜷缩一团,怔怔的看着自己。

    荀冉咽了一口吐沫,灿灿笑道:“这位便是小楼的东主吧?在下姓荀,特来拜会一二。”

    那男子狰狞一笑道:“你是想买小楼吧?这楼我不卖,你出多少银钱都不卖!”

    荀冉心道这还没聊路便被他堵死了,还怎么交流。

    “如果租还是可以的。”

    中年书生仿佛想起了什么,咽了一口吐沫沉声道。

    荀冉真是受够了他的大喘气,连连摇头道:“租是不可能的,你这小楼太破败了,我肯定要进行大范围整修。如果你只是把它租给我,我却出钱整修不是太亏了吗?”

    那中年书生听后一怔:“这我还真没想过。这楼已经破败如此了吗?”

    荀冉心道你真是活在梦里,难不成这楼还是琼楼玉宇吗?

    “咳,说句不大好听的话,若不是看上这楼的地理位置,某是不会出钱买的。

    ”

    “呃...”

    中年男子一时愕然。

    他若有所思的思忖了一会,叹声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楼我是不会卖的。这是祖上产业,容不得我糟践。而且生活在这里可以让我有很多回忆,虽然不甚美好,不过也好过整日浑浑噩噩。”

    荀冉心道你都混的快吃不上饭了还谈什么回忆。

    回忆那是大富之家子弟享有的,落魄书生能有什么好的回忆?

    “额,兄台,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冉稍顿了片刻,等待中年书生的反应。

    见对方默然不语,荀冉认为他是默许,便继续说道:“莫不成兄台一直以为卖掉小楼就要离开吗?”

    中年书生愣在当场,难道不是吗?

    宅子卖了出去岂有继续在里面居住的可能,这个少年不是在拿他寻开心吧!

    “某承诺若是你将宅子卖给了某,某将聘请你做酒楼的账房先生。”

    中年男子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一直以主家自居思想也会有所封闭,竟然没想到可以靠做账房谋生,平日里只靠替人写家书换取一些微薄的收入。

    他之所以只想将小楼租出去是因为想继续留在小楼中,如果荀冉允诺他可以继续留下,他当然不介意卖掉宅子换取一笔不错的收入。

    想到这里中年书生兴奋的攥紧了拳头。

    不过此时他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将宅子卖一个好价钱。

    看的出来眼前的少年是个有钱人,若是不趁机宰一笔,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咳咳,若是这般,刚刚是某失敬了。”

    中年书生冲荀冉拱了拱手道:“实不相瞒,某之所以混到如此境地,便是因为一心求科举,希望能够为皇帝陛下牧守一方。可是科举极为消耗财力,原本我过的虽然不算富足但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是现在,哎!”

    中年书生又叹了一声。

    人到中年却一事无成,一夜间熬白了头发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敢问尊姓大名?”

    既然要合作,自然便开诚布公一些为好。荀冉向来是这么为人处世的。

    “某姓徐,单字一个垡。”

    中年书生慨然说道:“本来我徐家几十年前也算一望族,可是因为二爷流连花丛,将家族产业败了个干干净净,当真是该死。”

    荀冉能够理解徐垡此刻的心情。在这个时代,宗族的实力可以左右一个人的命运,更何况像许垡这样依靠科举的人。

    如果徐家还是像几十年前那样强大,徐垡不敢说一定能够进士登科,但肯定不会是现在这般落魄样子。

    有时候事情无法解释,只能认命。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徐垡想必也是想明白了,与其继续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倒不如放低身段,务实一些的好。

    能够继续留在宅子里做账房先生,对徐垡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公子打算出多少钱来买这宅子。”

    徐垡之所以说宅子而不单单是临街的小楼,看来是想把自己居住的后院也一起捆绑卖了。

    荀冉并不缺住的地方,之所以要买这个小楼完全是因为梅萱儿。

    如今徐垡趁机捆绑买卖,着实有些不地道。

    不过见他落魄如斯,荀冉也不想过于为难。

    “徐公子以为一千贯钱如何。”

    “一千贯?”

    徐垡显然有些懵了,荀冉一口气就给出了一千贯的价格?

    嘶,这小郎君究竟是什么来头,还是说现在蜀中的世家豪族已经豪奢到这种地步了,连一个后进晚辈都能一口气给出一千贯了?

    “怎么,徐公子若是觉得少了,还可以再谈。”

    徐垡听后连连摆手道:“不少,不少了。某只是觉得公子给的有些多了。”

    他倒是个实诚人!

    荀冉心中苦笑,将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给的这个价格可能会比市价高出不少。不过你也别误会,我这么做也是希望你能够多放些心思在某新开的酒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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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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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当然不是傻子,他之所以给出徐垡一个大大的溢价,便是因为想笼络一番这个落魄的书生。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在危急时刻给予一个人帮助,哪怕很小也会让他记住一辈子。如今荀冉给出徐垡一千贯的银钱将宅子买下来,徐垡势必会对荀冉感恩戴德。

    荀冉倒不是工于心计,只是事情既然要做自然要利益最大化。

    他这么做,于徐垡于他自己都是美事一桩,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每月的月钱,五贯如何?”

    这下徐垡真的十分感动了。一个月五贯的月钱只有大铺子的掌柜能够拿到。账房先生多是一贯左右,荀冉能够给出五贯的月钱真的是很有诚意了。

    “至于这后宅嘛,荀某可以给徐公子两种方案。这其一嘛你可以在其中选一间厢房来住,算是荀某给出的福利。其二嘛,荀某可以以极低的价格再租给你。”

    听到这里,徐垡惊得目瞪口呆。

    怎么还能这样玩呢?

    这样一来,徐垡不但能够继续住在宅子里,还相当于白白赚了一笔。除了宅子的房契归了荀冉,实际上徐垡并没有损失什么。

    怎么看,对于徐垡来说都是一件稳赚不赔的好事啊。

    徐垡当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当即拱手道:“如此,徐某愿意为荀公子效死命。”

    “好说,好说。不过咱们还是尽早将小楼翻修一下,不然这个样子荀某怕不会有食客光顾。”

    徐垡听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直是十分尴尬。

    “我都听荀公子的。前些时日徐某心灰意冷连带着宅子都懒得打理,这才会成现在这副样子。徐某相信只要经过一番整理,它又会恢复往日的荣光的。”

    有了撑台面的大掌柜和账房先生,烤肉铺的选址也有了着落,荀冉现在要做的似乎便是给梅萱儿准备大量的银钱以备周转。

    见徐垡灰头土脸,一身打了补丁的粗旧长衫,荀冉皱了皱眉道:“你这副样子肯定不能出面做账房先生。我便先给你十贯银钱,你拿去裁一身合适的衣裳,再梳洗一番。”

    徐垡点了点头道:“士为知己者死,得蒙荀公子垂爱,徐某定不负所望。”

    士子或者说读书人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其中最大的缺点便是好高骛远,以及夸耀其词。

    不过就目前来看,徐垡不是这样一个人。

    换句话说,他可能以前是这样一个人,但经过这么多的磨练,早已变得世故,变得妥协,学会认清现实。

    生活和书本上写的东西有很大不同,这需要一个人亲自去体会。

    有的人或许顺风顺水,花了好长时间都没有明白。有的人却因为一路坎坷,年纪轻轻便知天命。

    徐垡虽然因为科举屡屡落榜而心灰意冷,但得知有人赏识他时还是有激情的。

    这很重要,毕竟对于荀冉来说花重金聘请一个账房先生不是让他混吃等死的。

    “荀将军,徐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垡显得有些犹豫,痴痴的望着荀冉。

    “但说无妨。”荀冉摆了摆手,态度颇为随和。

    徐垡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知道荀公子家中是做什么生意的,买这宅子是想做什么。”

    荀冉心道他这个问题倒真是够突兀的。不过荀冉心情好,索性便说与他听。

    “荀某家中主要在崖州做生意,买这宅子是想开个烤肉铺。”

    荀冉并不想过早的让徐垡知道自己剑南道节度使的身份。因为一旦徐垡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面上这种和美的氛围便会被破坏。二人之间再难像现在这样轻松的谈笑,更多的徐垡会表现的像一个仆从。

    这不是荀冉想看到的。

    他身边已经有太多的仆从,希望多出来的是能谈心的兄弟。

    “若是这般,徐某有几个建议。其一,不要去招惹益州的几大家族。他们虽然未必会看上烤肉这样的小事,不过若是惹得他们的嫉妒,他们兴许会不惜一切的毁谤荀公子。这其二嘛是要跟刺史搞好关系。咱们益州城的父母官杨怀杨使君是个温吞性子。越是这样的人越见不得你忽视他。一次两次或许没什么,时间若是长了,他绝对会在背后整治你。荀将军的家族既然在崖州,想必也给不了你多少帮助。若是得罪了官府,便是能力再卓越也免不了落得个破败的下场。这其三嘛,便是搞好和同行的关系。徐某所指的同行,便是益州商会中的。他们虽然不似益州那几大家族般有权势,不过也都是混迹商场的老手。荀公子若是想在此扎根,不妨多结交几个好友,向他们多讨教讨教。”

    徐垡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荀冉直是无可奈何。

    这些他当然知道,如果他不是节度使而是一个刚刚步入商界的傻小子,徐垡说的或许会很有用。不过现在荀冉的身份足以让所有人对他仰视,这些东西自然便无关紧要了。

    但是他又不想表明自己的身份,只得点了点头道:“徐公子说的这些荀某都记住了,荀某还有要事与几位挚友相商,便不陪徐公子了,这是十贯银钱,荀某便留给徐公子了。”

    说完荀冉便将一个荷包放在了徐垡身前的木案上,转身离去。

    ......

    ......

    出了宅子,荀冉坐上马车直奔蜀王府。

    有几日没去蜀王府,小王爷李逍怕是有些等不及了吧。

    那花果山美猴王的故事刚刚起了个头,以小正太的性子定是已经开始央求蜀王,求荀冉早些来讲故事。

    不过李秀却没有什么表示,不知是顾及面子无法说出口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不多时的工夫荀冉的马车便停在了蜀王府前。

    自有马夫上前叩门,开门的门房见来的是荀将军,脸上立刻贴了几分笑意。

    “原来是荀将军,小王爷已经哭着闹着要见您了。王爷也被闹得没了办法,正发愁呢。快快请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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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王府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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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苦笑一声,心道李逍这个小正太果然黏上自己了。

    阔步迈入王府大门,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小王爷李逍所在的跨院。

    见李逍托着下巴坐在石阶上,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荀冉摇了摇头,迈步走上前去。

    “怎么,为师几天不来,便茶饭不思了?”

    李逍抬头一看是荀冉,心中直是大喜。

    他一把拽住荀冉的胳膊,嘿嘿笑道:“师父师父,逍儿想你了呢。”

    荀冉宠溺的刮了一下李逍的鼻头道:“哦?想我了,为师看你是想听故事了吧!”

    李逍反绞着双手,诺诺道:“我,我...”

    见小正太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荀冉一把把他抱起便往书房走。

    小家伙便把脑袋倚在荀冉肩膀上,幸福的闭上了眼睛。

    进了书房荀冉便把小家伙放了下来。李逍几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只狼毫递给了荀冉道:“师父快把那美猴王的故事写下来吧,逍儿这样便可以自己看了。”

    荀冉心道这真是一个小鬼头,古灵精怪的。西游记的故事当然精彩,要是写在小册子上兜售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荀冉现在虽然不缺钱,但谁也不会嫌钱多。就眼下的情况而言,如果把故事都写给了李逍,肯定会流传出去。那样再印小册子便没有那么好的收益了。而且这个小鬼头现在要把故事骗到手,还不是为了摆脱对荀冉百依百顺的境地。

    荀冉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可爱的小正太,自然不愿意二人的关系疏远。

    “你以为故事想写就能写出来的吗?为师虽然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可编故事也是要耗费脑力的。而且灵感这个东西是看情况的,眼下的情况便是没有太多的故事。”

    “这样子啊。”

    李逍听到荀冉也没有太多腹稿,心情十分失落,眼神中的光彩也尽数消失。

    荀冉不忍见小正太这幅样子,便朝他挥了挥手道:“不过还是有一些小故事构思好了的。”

    李逍得知荀冉的故事都是现想的,更是对荀冉佩服的五体投地,当即抱住荀冉的胳膊摇了摇:“逍儿现在要听嘛。”

    荀冉心中苦笑,对这可爱的小正太他是真狠不下心来拒绝。

    “那为师今天便给你讲个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如何?”

    “好啊好啊!”

    李逍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眼中写满了期待。

    “咳咳。”荀冉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话说这唐僧师徒在西天取经的路上遇到各种妖怪,其中便有这白骨精...”

    ......

    ......

    一口气讲完三打白骨精的故事,荀冉累的口干舌燥。从仆从手中接过茶杯将晾好的茶水一饮而尽,荀冉才稍稍平复了心头的燥热。

    李逍一副我还要听的样子,直是让荀冉无奈。

    “今天的故事便讲到这儿吧。”

    小正太见没有故事听了神色极为失望。

    不过他也知道只有把荀冉哄得高兴了接下来才有机会继续听故事。

    毕竟这西游记的故事只有荀冉一个人知晓,除了他谁也不可能讲给李逍听!

    “师父师父,那我们一起去跟父王打猎吧。”

    “哦?”

    荀冉心中好奇道,这李逍小小年纪难道已经会骑马打猎了?

    该不会是这小子为了讨好他特地这么说的吧。

    “你也要去?”

    “当然!”

    李逍骄傲的拍了拍小胸脯:“我很小父王便教我骑马,母妃还说我骑马像极了父王呢。”

    荀冉心中无语。

    这皇家的孩子这么早学骑马连马背都爬不上去,若是再出现什么意外,还不得后悔死啊。

    不过似乎李逍对自己的骑术很有信心,既然这样荀冉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果蜀王殿下不拒绝,为师自然愿意同往。”

    小正太大喜道:“太好了。父王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拒绝。师父我们快去换猎装吧。”

    荀冉心头苦笑:“看来自己来的真是时候,正好赶上了蜀王府阖府打猎。也罢,若是能打上一只野鹿,可以给萱儿做一件鹿皮大衣。”

    二人出了书房,朝王府大厅走去。

    此时蜀王府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其中有不少是蜀王的好友。

    荀冉和李逍站在人群中显得极为渺小。

    荀冉扫视了一周,也没有发现世子,倒是蜀王李秀主动跟荀冉打起招呼来。

    “荀将军,小王打算出城狩猎,荀将军要不要一同前往。”

    荀冉冲李秀拱手还礼:“荀某已经答应了小王爷,要陪他一同前往。殿下若是不弃,荀某便蹭一顿吃食。”

    蜀王李秀哈哈大笑:“荀将军真是风趣。你若是要来,小王这里所带吃食任你挑选。”

    荀冉道:“那荀某可就却之不恭了。对了殿下,怎么不见世子呢。”

    听到世子,李秀皱起了眉头:“世子染了风寒,头晕脑胀怕是不能同行了。”

    荀冉道了一声可惜便不再继续问。

    他看的出来李秀对这个世子不太满意,不过也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李秀子嗣不旺,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皆是王妃所出。而李逍年纪实在过小,便是李秀想要培养,也得耗费很久的时间。

    世子不像太子不用担负一国重任,故而只要不是德行有亏,李秀也就默认了。

    “那咱们快些出发吧,若是去的晚了,荀某怕就打不到鹿了。”

    “好咱们这便走!”

    李秀显然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谈论,拍了拍手掌,与荀冉一同往府门走去。

    一出王府荀冉便被阵势吓到了。

    这不就是一场狩猎吗,用的到这么大的阵势吗。旌旗招展,彩旗熠熠,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行军打仗呢。

    自然有人为荀冉牵来了马匹,荀冉也不犹豫轻巧的翻身上马。

    他的余光瞥见小正太李逍,小正太在仆从的搀扶下骑上了一匹突厥矮种马。

    那小矮马就像给李逍量身定做的一般,十分般配。

    小家伙似乎也很疼爱小马,宠溺的摸了摸小矮马的马鬃。

    “出发!”

    蜀王李秀高喝一声,挥动马鞭率先奔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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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师徒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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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狩猎这种事情荀冉并不是十分迷恋。

    作为一个前世有多种娱乐方式的人很难喜欢上这种有些血腥的宣泄方式。

    这和战场上杀敌很不一样,阵前杀敌为的是荣誉,为的是大唐,是属于男人的搏杀。故而流血和牺牲是有意义的。但狩猎就全然不同了,猎物完全属于弱势,狩猎者也不是为了狩猎果腹而单纯只是为了消遣。

    也许唐人十分享受这种消遣的感觉,但荀冉一直是无法通过这种方式感到饱足感的。

    不过他也不会反对这种方式,毕竟这是时代主流,你不喜欢可以,但不能要求别人也不喜欢。

    这也是荀冉一直处事的原则。

    狩猎地点位于尧山南麓。作为皇家御用猎场,这里很少有普通猎户进入捕猎,故而珍禽异兽在密林中生活的很好。皇家捕猎虽然盛大,但一年总共只有那么几次。如果狩猎的多了,御史台那些恼人的言官又会跳将出来参奏皇室无德了。那些可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主,吐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故而皇室成员便是想天天狩猎,也得拘束自己的心性,每年就按例夏秋两狩,不然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过这是指大型正式狩猎。像蜀王这次邀请好友一起入林狩猎便属于私下狩猎了。这种狩猎无论是规模还是时间上都远不如正式狩猎。而且蜀中距离长安太远,御史台的官员根本反应不过来。故而只要不是太声张便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当然了蜀王在益州一直很低调,这次只是他今年非正式的第二次狩猎。

    尧山南麓的野兽多以麋鹿,梅花鹿,野猪为主。间或也会有豹子,野牛。

    李秀虽然以儒雅著称,不过向来不废骑术。在近百人的狩猎长队中他的骑术也可以算中上。

    加之其地位最高,在一众马队之首更衬显的英武不凡。

    荀冉没有骑自己的马,而是骑了一匹蜀王府中的青骢马。

    这坐骑爆发力虽然不如汗血宝马,耐力却十分了得。

    狩猎比的便是耐力,若纯拼速度梅花鹿的速度绝对要快于一般的马匹。

    荀冉这次只想静静的看着,并不太想出手,所以对马匹的品质也没有过多的要求。

    倒是小王爷骑着矮种突厥马十分兴奋的东瞅瞅,西望望。

    到了半山腰,蜀王李秀扬了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虽然对荀冉自称小王态度十分谦和,但那是因为荀冉位极人臣,年纪轻轻便是大唐权臣。

    对于剑南道益州城其他人别管是刺史还是县令,李秀都是高高在上的王爷。

    皇家威严在此时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众人皆是紧勒马缰,等着李秀吩咐。

    李秀显然发现了什么,丛林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李秀从背后箭筒抽出一只羽箭,瞄准了晃动的树枝。

    但听一声闷响,一只梅花鹿窜出了密林。

    李秀大喊一声好,便射出羽箭。

    羽箭回旋着射向梅花鹿。那鹿跑的虽快但如何能快得过箭,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数秒间,众人沉默后皆是拍手叫好。

    “殿下英武!”

    “殿下好箭法!”

    众人趁此机会溜须拍马,直是深得马匹的精髓。

    李秀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奉承话,但也乐得如此。

    这个世上有谁不想听好话呢。

    “本王宣布此次狩猎正式开始!”

    李秀满意的拨转马头,冲众人摆手示意。

    他今日是开门红,一出手便射了一只梅花鹿,自然心情大好。

    众人也是松了一口气,李秀如果一直打不到猎物,他们是不敢开始狩猎的。王爷毕竟是王爷,不是他们这些人可比的。

    现在李秀开了荤,他们这些下官人臣自然可以开始狩猎,心情直是不错。

    荀冉微微加紧马腹跟了上去,他可不想让人以为自己不合群。

    一百余骑随着蜀王李秀闯入了密林之中,一时间灌木丛枝丫乱颤,泥土翻飞。

    小王爷李逍的马匹虽然很小,但速度却不慢。他竟然跟在了荀冉身后,嘿嘿笑道:“师父,你怎么不跟上去。要是去的晚了,兽子可就都被他们猎完了。”

    荀冉心道这小子看来也不是第一次来狩猎。皇家到底是皇家,连这么年幼的孩子都开始从小培养骑射。

    “为师可不去凑那热闹。”

    荀冉作清高状道:“而且为师一心向佛,礼遇众生。”

    荀冉学着王维的模样合掌,作礼佛状。

    小家伙笑的前仰后合。

    “师父你这哪里是在礼佛啊,这是酒肉和尚吧。”

    小家伙可算找到机会拿荀冉寻开心,自然是往死里挖苦。

    荀冉也不与他置气,吁了一声,低头挽起马缰继续前行。

    行过一段灌木丛,林间空地变多了起来,数木也由灌木变成了参天大树。

    “这里面估计有熊瞎子。”

    李逍有些胆怯的凑到荀冉身旁,聂聂道:“师父,你不是给我讲过黑熊怪的故事了吗。你说这里的熊瞎子会变成黑熊怪吗?”

    荀冉愣了片刻,随即才明白小正太口中的黑熊怪便是西游记里的黑熊精。

    小家伙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让人不得不服啊。

    “咳咳,黑熊精嘛应该不会有。那毕竟是,你懂吗,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就是说真正的艺术都是假的。”

    荀冉这番话李逍自然不可能听懂。不过小家伙歪着脑袋仔细思考荀冉的话,这让他十分感动。

    “师父虽然不猎,不过你倒是可以去试试。”

    荀冉宠溺的刮了刮李逍的鼻头道:“说不准我们小王爷还能猎一只猛兽呢。”

    李逍身子一颤:“我才不要猎猛兽,黑瞎子那样的太吓人了。”

    “那就不猎黑瞎子,咱们猎野鸡。”

    荀冉早已发现林中空地有野鸡,数量还不少。这样的猎物在成人尤其是蜀王看来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于李逍来说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挑战了。

    “我能行吗,师父?”

    李逍有些紧张的望着荀冉,眼神中却是透出一抹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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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射杀黑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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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都是需要鼓励的,即便是皇家的孩子也一样。

    荀冉可不希望李逍也按照世子的模式发展。一来那样太千篇一律了,二来这样生活有什么意思?

    他好歹生在了王爷家又不是长子,不及时行乐岂不是太亏了。

    “逍儿听师父的。”

    李逍煞有其事的攥紧了拳头,一副毅然的模样。

    荀冉想不到自己在小正太心目中的形象那么高大,地位那么重要。

    遂扬了扬手道:“那野鸡就在那里,剩下的便交给你了。”

    和矮种马一样,李逍的长弓也是超小号的。

    这样的长弓虽然对于大型野兽没有什么威胁,不过对于野鸡这样体型的来说却足够了。

    小家伙应该是学过射艺,动作一板一眼十分专业,连荀冉都在一旁暗暗啧叹。

    到底是皇家的孩子,所占用的资源和起点都不是旁人能比的。

    小正太拉弓如满月,射箭如流星。那呆萌的野鸡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危险,被直挺挺的射翻。

    其余野鸡这才意识到杀机,纷纷扑腾着翅膀向林中逃窜。

    李逍兴奋的挥舞着小拳头,也不再继续射箭。对于他来说成功猎到猎物的喜悦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猎物的数量,不是他所关心的。

    “师父,快看!”

    早有仆从上前将李逍猎到的野鸡捧送到身前,小正太一脸傲娇的提着野鸡向荀冉炫耀。

    “额,确实不错,比你师父我要强。”

    荀冉也开起来玩笑,惹得小家伙一阵不满:“师父这是在拿我寻开心!不行,师父你也要射一只猎物!”

    李逍不高兴了,鼓着小脸说道。

    荀冉心中一软,他真是拿这个小鬼头没有办法,正想答应却听得一声咆哮。

    荀冉扭头去看,只见一头黑熊正朝自己奔来。

    这玩意体型实在太大,荀冉真有些担心应付不来。

    关键是参加狩猎的大部分人群都跟着蜀王往密林深处去了,这儿只有自己和小王爷李逍以及一名仆从。

    那仆从没有兵器,李逍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能够与这畜生对抗的只有自己。

    如果荀冉手中有马槊自然便不会担心。可是现在他除了一张弓一桶箭,有的只是一柄横刀。

    横刀这种东西阵前杀敌还凑合,用来对付黑熊确实有难度啊。

    不过荀冉也顾不得这许多,一边命仆从把李逍带到安全的地方,一面从箭筒中抽出了一根羽箭。

    看的出来这只黑熊是被人激怒了。或许是熊仔被蜀王一行人射杀,它这才狂怒着一路奔来。

    荀冉虽然不喜射杀野兽,但事关生死自然也没有选择。

    黑熊距离荀冉有五十步,他不想再等一箭射出,羽箭破空回旋着射向了黑熊。

    只听噗的一声,羽箭准确的射进了黑熊的左眼。黑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更加暴怒的冲向荀冉。

    荀冉不紧不慢的抽出羽箭再射一只。

    羽箭再次射向黑熊,这一次贯穿的是黑熊的右眼。

    在三十步的时候被荀冉射瞎了双眼,黑瞎子这次变成了真瞎子。

    靠着嗅觉他并不能精确的知道荀冉的位置,一顿咆哮后绝望的拍动熊掌。

    荀冉心中暗叹一声,这样状况的黑熊十分危险,绝对不能留下。

    他抽出腰间横刀驱动坐骑朝黑熊奔去。

    马匹不住的打着响鼻,临到黑熊身前马匹竟然双蹄腾空站立了起来。

    荀冉差点被甩了出去,暗道好险。

    少年索性跳下马背,挥刀冲黑熊后心砍去。

    那黑熊许是嗅到了荀冉的气味,敏锐的转身朝荀冉拍来。

    荀冉赶紧身子向后仰去,一记铁板桥将将躲过了这一击。

    这一掌要是实实在在拍在荀冉胸前,可真是十分凶险。

    荀冉直起身来调整了一番呼吸,随即继续向黑瞎子攻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开始围着黑熊绕圈,那黑熊暴躁的跟着荀冉旋转,却是不再出击。

    荀冉已经发现了黑熊的弱点,那便是它只能依靠气味对人的位置进行判断。荀冉绕着它快速旋转为的便是把周遭的气味搅浑,这样黑熊便不能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

    等到他找到机会发起致命一击时,黑瞎子可能还处于迷茫之中。

    果不其然,黑熊在荀冉的反复绕圈下迷失了。他愤怒的拍打着却总是落空,荀冉看准机会极速前行,将刀尖插进了黑瞎子的脖颈。

    鲜血如柱般喷射而出,荀冉心中大喜将横刀拔出,又重重刺向黑熊心脏。

    这一刀让黑熊彻底倒下。

    笨拙的黑瞎子沉沉倒地,扬起一股黄土。

    蜀王那里似乎也听到了黑瞎子的咆哮声,率着十几名亲随匆匆赶来。

    当李秀看到倒地鲜血流了一地的黑瞎子时,深吸了一口气。

    见李逍没有受伤,蜀王才算松了一口气。

    这个荀冉还真是武艺高强竟然独自一人杀死了黑熊,还是处于暴怒期间的黑熊。

    “小王在这里多谢荀将军了。”

    说完李秀便冲荀冉拱手一礼。

    荀冉连连摆手:“殿下,这怎么使得,这是折煞荀某了。再说了小王爷是荀某的学生,荀某保护自己的学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何须致谢呢。”

    李秀冲李逍摆了摆手道:“还不过来谢谢你的师父,若不是他,今日后果不堪设想。”

    李逍吐了吐舌头,走到荀冉身前长长一躬:“谢过师父救命之恩,逍儿必定加倍回报。”

    荀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报嘛就不必了,你要真的想谢,便把那只野鸡拿来给为师烤了吃吧。”

    说到这里荀冉和蜀王都是放声大笑,只有李逍努着嘴道:“能不能分逍儿一根鸡腿啊。”

    荀冉拍了拍他的脑袋道:“给你,肯定给你。为师不过是跟你开玩笑呢。”

    李逍显然不太喜欢这样的玩笑,努嘴道:“师父就会欺负我,师父是坏人。逍儿不要理师父了。”

    小孩子的脸色真是说变就变,荀冉无奈的耸了耸肩道:“你想不想打更多的野鸡?如果想的话为师可以教你连珠箭!”

    李逍听后喜道:“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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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庸官贼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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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苦笑一声道:“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倒是!”小正太得意一笑,走到荀冉身边拉起了手。

    小正太对自己献宠这种事情,荀冉自然乐得看见。

    “这么说,你是离不开为师了?”

    小家伙这才发觉事情不对,一努嘴道:“师父真是油嘴滑舌,讨厌!”

    这时一旁的蜀王李秀假咳了一声道:“既然没什么咱们便照常吧。小王命人在林间空地架起了烤架,咱们今日一定要大快朵颐。”

    荀冉对这种野生烧烤会实在是不看好,但无奈蜀王李秀盛情相邀,他也不好拒绝。

    “如此甚好。”

    荀冉顺着声音望过去,不是那益州刺史杨怀是谁。

    荀冉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不是因为杨怀能力卓越或者政绩突出,而是因为此君有一手卓越的拍马屁功力。如果大唐官位纯粹按照拍马屁的技术来排的话,此君绝对是屁精中的魁首。

    不过这样的人也是最难对付的,若是得罪了他保不准被他怎么编排。

    对于这样的人,荀冉一向是敬而远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此君对荀冉的态度几经转变。从最先的溜须拍马无所不用其极到后来的冷淡,再到现在的公事公办。

    也许是看出荀冉对他没有什么好感,杨怀转而向蜀王献媚,似乎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这种人便是墙头草,见风使舵的本事十分强。

    “杨刺史以为蜀中蝗灾该如何处理?”

    荀冉看似漫不经心的抛出一句话,杨怀听后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益州主政之人便是他杨怀,荀冉虽然贵为节度使,但对政务只是总领,平日里是不过问的。换句话说一旦荀冉从中过问那就一定是出了大事。

    在唐代大事无外乎两种,天灾和人祸。

    人祸一般就是谋反,而天灾却又分很多种。

    最常见的便是旱灾涝灾,虫灾蝗灾。若是饿死了人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那更是雪上加霜了。

    蜀中本是风调雨顺,很少会爆发大规模的天灾但并不是说绝对没有。

    像这一次益州爆发了颇为严重的蝗灾,虽然杨怀极力压制封锁消息,但纸哪里包得住火,最终还是被荀冉知悉。

    荀冉对此早有计较,并没有雷霆暴风般的责骂杨怀,而是拟写了一份奏疏准备视杨怀的态度决定是否将奏疏呈递给皇帝陛下。

    如今这个时机便十分合适,他要看看杨怀究竟有没有悔改之意,对益州阖州百姓有没有最起码的怜悯之心。

    庸官并不可怕,因为有胥吏的辅佐,可贼官便可恨该杀了。

    杨怀显得有些犹豫,如今他也知道在荀冉心中他没有什么地位,荀冉说不准还十分厌恶他。

    如何站位他已经不需要考虑,那就是倒向蜀王。

    蜀王乃是益州最尊贵的人,有了他的护佑还有办不了的事情?

    不过当他深入接触蜀王后才发现,蜀王和荀冉过从甚密。

    这可有些要命了,不论是官位高低还是与蜀王亲密的程度,他都远远不能跟荀冉相比。也就是说,如果让蜀王二选其一的话蜀王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荀冉。

    既然如此,杨怀便要重新考虑和荀冉之间的关系了。

    投靠蜀王并不意味他可以彻底跟荀冉决裂,毕竟人家的关系摆在那里。

    但若叫他舔着脸继续奉承荀冉,他又有些做不到。

    如今还没等他想明白,荀冉便率先发难,当真是令人烦闷。

    “荀将军这件事情卑职还不太清楚,还要等问过...”

    “你是益州刺史,是阖州百姓的父母官。出了事情你竟然说不知情,还要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那你说要你这个刺史还有何用!”

    杨怀的态度彻底将荀冉激怒,少年本想给杨怀一个机会,可谁曾想此君一开口便是推卸责任。

    责任这种东西有的是推卸不了的,荀冉一句话便把杨怀问住,让此君有些下不来台。

    “荀将军,这件事情下官真的不知情啊。”

    到了这个份上杨怀也只能死鸭子嘴硬顽抗到底了。不过他之所以敢这样向荀冉说,是因为这是在狩猎中。一会蜀王殿下就要生烤猎物,他断定荀冉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找自己麻烦。

    可是他错了,荀冉不是俗人,自然也不会按套路出牌。

    少年冷冷一笑道:“不知情?既然如此你这个刺史也不用做了。荀某这便拟写奏疏上报陛下免了你的职位。”

    杨怀听到这里彻底傻了眼。

    什么?荀冉要直接将他免职?

    在皇帝面前,荀冉的话肯定很管用,真要闹到那个地步,杨怀的官位真的有可能不保。

    千里做官只为财,杨怀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混到刺史的位置,正准备抓紧时间敛财却遇上荀冉这个霉头当真是该死!

    可是能怎么办呢,除了求荀冉网开一面杨怀想不到任何办法。

    思及此,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荀冉拼命扣头。

    “荀将军这件事情是下官有意隐瞒,下官以为灾情不大能够控制,可谁知蔓延的这么厉害。下官担心您的责罚便将事情压了下去。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见他叩头如捣蒜,额头竟然磕出血来,荀冉直是一阵恶心。

    这人竟然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做出如此卑微姿态,如果让他缓过气来肯定后患无穷。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荀冉当然知道,故而他非但没有动恻隐之心,反而更加坚定罢免杨怀的决心。

    “你不用再说了,这份奏疏荀某一定会呈递给陛下。若是你有心悔过,便去向陛下说吧。”

    说完荀冉冲蜀王李秀拱了拱手道:“益州官衙之中有如此卑劣之人是荀某的失职。现在荀某要将此子剔除出去,还望蜀王殿下能够支持。在这之前他自然还是官身,不过荀某实在不忍和这样的人为伍。今日的烧烤宴荀某便不参加了,如有得罪之处还望殿下原谅。”

    说完荀冉也不顾其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那杨怀此刻已经绝望,望着扬长而去的荀冉眼中写满了怨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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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私聘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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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蝗灾在唐代可是堪比瘟疫一样的大杀器。在农耕社会,爆发大规模的蝗灾意味着粮食颗粒无收。

    要知道唐代的生产力并不算高,即便从别处调集粮食那也是拆东墙补西墙,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更糟糕的是,蝗灾往往都是成片爆发的,不仅限于一州一县。

    这也是荀冉如此愤怒的原因。

    蝗灾虽然可怕,但还是有一定征兆的。只要做好了应对措施,不太可能出现束手无策的情况

    这个杨怀身为益州父母官,竟然将此事压了下来,致使情况的失控。

    荀冉虽然并不喜欢靠拍马屁上位的官员,但只要有能力还是会启用的。他最恨的就是那些尸位素餐,碌碌无为的庸官。

    偏偏杨怀就是这么一个庸官!

    如果庸官还沾上了自以为是四个字,变成贼官生出一点小聪明那真是毁灭性的。

    从狩猎的南麓回到节度使府,荀冉便和几名幕僚商议如何处理此事。

    杨怀的话如今荀冉肯定是不会信了。如今他需要做的便是用最短的时间调查清楚事情的情况,所以首当其冲的是调查。

    蝗灾这种事情肉眼可见,可是要落实到具体情况也不是那么好分辨的。

    至少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荀冉无法准确估计出具体的损失。

    来到益州后,荀冉私人聘请了几名幕僚。

    这些幕僚都是益州本地人,虽然科举落榜,没能入朝做官但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换句话说比写诗作赋他们或许比不了那些进士登科的学霸,但要论人情世故具体处理事物的能力,他们却要远远胜于那些进士。

    其中最受荀冉器重的是一个叫陈德的中年人。

    他三十来岁,生着八字胡,一双卧蚕眉。头发整齐的用木簪子穿好,一身圆领袍衫,配上羊皮靴衬显得十分英挺。

    作为荀冉的私聘幕僚,陈德和其他幕僚一样不食朝廷俸禄,全靠荀冉提供银钱。

    让他感到欣慰和感动的是,荀冉给出的酬劳十分丰厚,每月的月钱就有六两。如果有什么建言献策或者重大贡献还会额外收到一份银钱奖励。

    唐朝做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少了哪个都不行。像陈德这样寒门出身的人,要想靠科举入朝为官是很艰难的事情。他起初还不怎么相信,可经历了科举屡屡碰壁后,他总算看清了,所谓科举不过是给那些世家公子入朝为官打打掩护罢了。

    什么开科取士,取的还不尽是五姓七望中的人,遍数左右仆射,六部尚书有几个是寒门出身?

    千里做官只为财,既然现在他能跟着荀冉发财,也就不再去想科举的烦心事。

    不然若是这么耗下去,非得妻离子散不可

    人有时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只是看筹码给的够不够罢了。

    荀冉将查勘蝗灾影响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交给陈德去办直是让他感动。

    陈德本就是蜀中人,不存在认知上的盲点。

    他深知蜀中虽然物产丰富,人杰地灵但并不是完美的。

    蜀中最大的问题便是人多地狭,且多山。

    这个问题在耕种的时候便会显现出开,许多农户将手中田亩贱卖给了大户便是因为地里出产的粮食难以糊口,他们不得不放弃农籍转行去做行脚商。

    行脚商虽然苦点累点但好歹能够吃饱,不至于饿着老婆孩子。

    至于蝗灾,则是个偶然情况了。

    不过陈德发现这其中似乎也有规律,那便是常与人祸相伴。

    比如今年吐蕃侵袭剑南道,紧接着蜀中便爆发了大规模的蝗灾。再如前年益州叛乱,也有蝗灾出现。

    蜀中近几年已经遭遇了几次大规模的蝗灾,若说是偶然他是不信的。

    既然荀冉将事情交办给了他,陈德自然也不会马虎,立马便去到益州刺史府。

    陈德自然知道荀冉不怎么喜欢这个杨刺史,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如果荀节度和这杨刺史聊的来,还叫他来做什么呢。

    和节度使府相比,刺史府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府衙后面来连着一排长长的官舍,陈德知道这是给公差们住的。

    作为荀冉派出全权负责调查的幕僚,陈德的实际权力是很大的。

    杨怀在得知陈德造访后立马整了整衣衫匆匆从后宅赶到府衙中。

    “原来是陈贤弟,许久不见啊!”

    杨怀还真是自来熟,刚一到就抓住陈德的双手闲聊了起来。

    若真的深究,他似乎真的与陈德有那么一丝关系

    不过那是他们还是总角孩童时一起在私塾读过书。

    如今二十余年过去了,二人的身份地位已经大变。

    杨怀进士登科,熬了几年做到了益州刺史。而陈德还是那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身份地位用天壤之别来形容也不为过。只不过这个小人物攀上了荀冉成了节度使的私人幕僚。

    如果在往日陈德当然不会正眼瞧这幕僚,但此时非比寻常。

    他刚刚得罪了荀冉,如今荀冉便派出幕僚前来,这不就是兴师问罪的吗。

    如果再不把陈德伺候好了,杨怀这个益州刺史便真不用做了。

    “杨使君这是哪里话,我们很熟吗?”

    陈德也是有血性的人。他往日里受尽旁人白眼,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这位益州父母官。如今杨怀有求于自己便装出一副二人很熟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感到恶心。

    “额,陈老弟啊,依某看咱们二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虽然心中已经将陈德祖宗挨个问候一遍,面上杨怀却不得不挤出笑容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陈德自然知道。何况他也知道杨怀能够对自己这般全是因为荀冉,他是来办事的没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僵。

    “误会倒是没有,咱们说正事吧。”

    见陈德如此直接,杨怀有些尴尬的摆了摆手道:“陈老弟你这次来是想问蜀中蝗灾情况的吧?”

    陈德点了点头。

    杨怀深吸了一口气,取来一本奏疏递给了陈德。

    “陈老弟先看看这个吧!”

    陈德面容冷峻的盯着杨怀道:“杨使君,这个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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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利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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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奏疏可是要呈递给皇帝陛下的,这杨怀把它提前给自己看是什么意思?

    陈德有些惊讶,但却不敢表现出来,毕竟他是代表荀冉来和杨怀交涉的,如果表现出怯懦,丢的可是荀冉的脸。(?

    陈德好不容易成为荀冉的幕僚,自然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活计。不过呈递给天子的奏疏他也是万万不敢看的。不然要是传将出去这可是有僭越的嫌疑的。

    天子那就是天子,高高在上不可侵犯。他不过是一介草民,有什么资格提前看奏疏里的内容?

    “咳,杨刺史这有些不妥吧,某不过一介白身,还是不看为妙。要不这样吧,杨刺史把内容简要说给某听,这样这自然不算逾矩了。”

    他话说的模糊,但杨怀如何听不懂。其实这是他给陈德下的一个套,如果陈德邀功心切中记了,他便可以以此做要挟,逼迫陈德和他一心,至少在荀冉面前不会说他杨怀的坏话。

    不过这个陈德看来真的是一只老狐狸,非但没有中计,还反将了他一军。如今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是两难。

    若进吧未免太过明显,他怕反把陈德逼急了。若退吧,便似乎被陈德摆了一道他又有些不甘心。

    想不到他杨怀竟然被鹅啄了眼,真是太失策了。

    “这样的话,某便简要给陈老弟说说。”

    杨怀略做沉思,还是决定退让一步。

    形式如此,无可奈何啊。

    “是这样的,这些是蝗灾大致影响的县所,某都已经写好了正准备送到节度使那里审阅。”

    他停下来观察陈德的反应,见陈德默然不语,他心道这人还真是铁板一块。

    “捡紧要的说,至于奏疏你亲自派人给节度使送去吧,由某转送不合适。”

    杨怀碰了一鼻子的灰也不再跟陈德兜圈子了。

    经过一番去粗取精的陈说,陈德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他暗道这刺史真是个糊涂蛋,竟然为了政绩考评将蝗灾这么大的事情生生压了下去。要不是荀冉偶然间得到了消息,非得闹到满城风雨不可。

    “杨刺史的意思某大概明白了,不过事已至此恐怕便是荀将军也兜不住了。”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陈德已经提前想好了。如今来到这里不过是把想好的话复述一遍,自然不会有什么难度。

    换句话说不管刺史杨怀说什么,陈德都不会改变心意了。

    “瞧陈老弟这话说的,谁人不知你是荀将军身边的大红人呢。这件事情还得拜托你了,事成后必有重谢。”

    说完杨怀冲管家使了一个眼色,管家马上取出一只锦盒,推到了陈德身边。

    “这是什么意思!”

    陈德面容大变:“杨刺史这是要收买陈某,来封口吗?”

    杨怀捋了捋胡须,笑吟吟道:“陈老弟莫要动气啊,气大伤身,多不划算。”

    稍顿了顿,杨怀指着那锦盒道:“陈老弟不妨先打开来看看。”

    陈德虽然心中愠怒,不过杨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直接拒绝便启开了锦盒。

    谁知锦盒中装的并不是银钱而是一封杨怀的手书。

    陈德取出手书展开来看,这内容不是其他却是杨怀推荐自己到府衙做事的。

    “朝廷有明文规定,九品以上官员一律由吏部任命,但九品的官员本州刺史可以推举。杨某一直可惜陈老弟的才华,这番实在看不下去了,便索性写了这手书决定向朝廷推举。”

    陈德现在心里才回过味来。原先他料到对方会用利诱,但没想到是用官位来诱惑。

    杨怀作为刺史确实有推荐权,一般情况下吏部也会默许。

    即便是九品那也是官,不是幕僚可比的。

    看来这杨怀为了压下事情真是下了狠心了。

    若是放在往时也许陈德便接受邀请了。不过眼下他是荀冉最器重的幕僚,如果事情办的好了,以荀冉的地位要想给他推举一个更好位置就是随手的事情。

    “杨刺史的好意,陈某心领了。不过这文书杨刺史还请收好吧,某既然在荀将军手下做事,自该全心全意。”

    杨怀本以为陈德会感恩戴德,谁曾想陈德却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真是好不尴尬。

    “也对,也对。”

    杨怀搓了搓手掌,和声道:“总之,希望荀将军那里,陈老弟能够多说项说项。”

    陈德心道你无非是看重利益价值,何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呢。

    “杨刺史交代的事情某都记下来了,在荀将军那里绝不会少一个字。”

    说完陈德便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

    ......

    要想了解蝗灾的具体情况,仅靠杨怀的介绍肯定是不行的。而且经过之前的那一番说项,陈德对刺史杨怀也不完全放心。

    益州爆蝗灾,影响最大的肯定是临近的乡下,陈德离开刺史府后便坐马车出城,直奔柳合村。

    他之所以直接来这里,是因为柳合村是益州产粮大村,看蝗灾对其影响就可看出这次蝗灾的程度了。

    自古皇权不下县,故而村民对官的印象并不十分清晰。

    当然陈德也不算官,不过在村民们看来陈德已经是高不可及的大人物了。

    找来里长稍作了解,陈德才现情况远比他想的要糟糕。

    念及这里,他便越感到愤怒,刚刚那个杨怀还想靠着鬼话蒙骗过去,当真是可恶。

    还好他定住心神没有被杨怀收买,不然荀将军只要再派人去查一查不就都清楚了吗?到时候别的不说,自己肯定逃不了干系。

    里正倒是个实诚人,见陈德是荀将军派来的,立刻赔上一万分小心,将蝗灾如何可怖一一说给了他听。

    陈德越听眉头蹙的越紧,到最后他挥手打断里正道:“韩里正你刚刚说村里只剩下老幼妇孺,那年长的男子呢。”

    韩里正苦笑道:“瞧您说的,年长的男子自然是去讨借粮食了,不然接下来没有秋收米粮,怎么过日子啊!”

    陈德面颊一红,直是有些尴尬。

    他这些年来一心科举,对别的事情不闻不问,想不到已经成了如此古板不通人间烟火的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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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天道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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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里正,既然如此为何不向官府上报呢?”

    韩里正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无语,不过他还得尽量把脸色放的和善一些。

    “您有所不知,这里的蝗灾情况某向县衙州衙都说过只是他们一句知道了就把某挡了回去。”

    韩里正虽然不是官府中人,但整日都是与官府的人打交道,对里面的弯弯绕比陈德可是要清楚多了。

    大唐官员的命门是什么?当然是考评了!吏部考评司的官员别看品级不大,但可都是手握重权的主。每年各地官员送到他们手上的银钱凑起来说不准都有数州税赋。官员们都本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

    因为获得上等考评的就那么几个人都是给世家大族子弟预备的,何况即便真的获得了上等考评也不一定能够获得升迁,与投入的银钱实在不成比例。

    可若是获得了下等考评,是一定会受到责斥甚至降级的。

    这些官员都是寒窗苦读多年的人,自然知道避重就轻,故而往往都是求个中等,中上的考评蒙混过去。

    吃一日也是吃,吃十日自然也是吃,既然都是吃,便索性混吃等死好了。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而言很可能一辈子便要这么三年一地的颠沛任职,毕生可能都没有希望进入六部或者更重要的位置。

    既然这样,在有限时间内谋求更多有利于子孙后代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韩里正便是看清楚了其中关节,最后也不再去问。

    “韩里正你恐怕是误会陈某的意思了,陈某所说的官府并不是指县衙州衙。”

    陈德知道对方会错了意思,忙上前解释

    “哦?那您的意思是?”

    陈德搓了搓手掌笑声道:“节度使对这件事情很看中,故而才命某来问问情况。如今看来事情真的有些糟糕已经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韩里正你且放心,某这便回去向节度使奏报。”

    道州县三级行政制度在唐朝实际只存在了一小段时间,大部分时间道都是虚设的。

    但剑南道不同,因为总领全道军政的是节度使。

    听说荀将军要亲自过问此事,韩里正总算出了一口气。

    “这便好,这便好啊。如此一来,全村老幼妇孺便有救了。”

    他这话说的倒也是实在,农户是黄土地里刨食吃的,完全是看天吃饭。

    一旦出现像这次蝗灾般严重的灾情,他们的生产模式便面临崩溃。壮年劳力出去给富户做工也只能讨一时口粮,可地若是荒了就真的血本无归了。

    “天道昭昭,这一切老天爷都看着呢。”

    陈德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来这个益州刺史杨怀是做到头了。

    ......

    ......

    荀冉在书房内对着沙盘沉思。

    与吐蕃两次大战,唐军取得了碾压式的胜利。经过此两役后吐蕃基本丧失了与大唐叫板的实力。而南诏更是被灭国,成功并入大唐版图。

    乍一看西南确实已经没有威胁。

    不过整个大唐周边真的没有威胁了吗?

    荀冉敲击着手指,在脑海中仔细搜检着。

    历史上唐朝由盛转衰公认是因为安史之乱。在这个世界里荀冉不知道会不会有类似节度使叛变,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突厥和大食肯定是两大强敌。

    突厥自不必说,在河中盘踞多年,对安西一直虎视眈眈。要不是程昱武大将军镇守安西,荀冉还真不怎么放心。

    至于大食则是荀冉最担心的,历史上安西军在怛罗斯之战惨败便可以说明相当一部分问题。

    要知道那支军队可是安西军的精锐主力。虽然战败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孤军深入,比如葛逻禄叛变,比如敌众我寡......

    不过输了就是输了,至少说明在绝对战斗力上大食是并不输给唐朝的。

    大食此时应该处于强盛期,再之后便是疯狂的东进。

    历史上大食东进之所以受阻,是因为遇到了同样强盛的吐蕃。

    可如今吐蕃式微,显然已经无法阻止大食,那么大食在解决掉突厥这个拦路虎后,将直接面对大唐。

    可以说大唐和大食两大帝国因为利益纷争势必会有一仗,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荀冉现在是剑南节度使,有些事情不便拟写条陈像以前那样直接呈递给皇帝陛下。

    还是等吏部考评下来再作计较,若是能够调回长安自然是最好的。

    说不准皇帝陛下一高兴,便把他派到安西去了呢。

    相比于剑南荀冉更喜欢安西。

    也许是他前世是关中人的缘故,一直对丝绸之路有种莫名的情愫。

    现下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他一定要亲眼去看看玉门关,阳关,以及丝绸之路上的一个个小城镇。

    当然如今他身居高位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盼着他出错。他当然不会主动提出来,但是他有直觉皇帝陛下一定会把他派往安西的。

    想到这里,荀冉竟然有些想程明道了,这家伙和常子邺那小子也不知道在长安过得如何。

    王维肯定一直在礼佛修身,至于高适或许又起了戎马的心思?

    长安啊长安,在那里的时候尚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离开了便会真真切切的怀念起来。

    长安不见使人愁,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便在荀冉惆怅之时,梅萱儿端着一壶酸梅汤走了进来。

    她为荀冉倒了满满一杯道:“郎君也喝一杯消消暑吧,妾身准备了吃食,一会郎君便去享用。”

    荀冉笑道:“为何不是现在?”

    梅萱儿淡淡道:“那陈德来找郎君了,郎君不要见见吗?”

    荀冉奇道:“这么快?这小子不会也是随意问了问糊弄我吧。”

    虽然如是说,荀冉还是摆了摆手道:“叫他进来吧。”

    梅萱儿点了点头起身款款朝屋外走去。

    不一会陈德便推门而入。

    荀冉笑吟吟的说道:“怎么,事情都已经问清楚了?”

    陈德冲荀冉抱拳道:“回荀将军的话,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杨刺史在压着。某特地走访了几处村里,里正都说他们已经将蝗灾情况报到州衙,但都被一句话打发了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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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不是同行也是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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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德的一番话自然在荀冉的意料之中。事实上,他更关心的是如今灾情如何,至于刺史杨怀他自然会去处理。

    “灾情如今怎么样了?”

    以前荀冉只认为杨怀这个人是个十足的马屁精,可现在看来他不仅仅是马屁精,还是个伪君子。

    如果要荀冉选择的话,他宁肯和真小人共事也不愿意和伪君子相处。

    原因无二,因为真小人虽然卑劣但至少肯说真话。而伪君子则不然,他们最在乎的便是脸面,故而和他们共事就要处处设防,绝不能让他们抓到把柄,不然则遗患无穷。

    荀冉自然不希望身边出现这样的人,故而除掉他也就是早晚的事。现下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这个杨怀有没有什么背景。蜀王那里荀冉倒是不在意,以他和小王爷李逍的关系,蜀王不可能不给自己面子。他若真要拿杨怀蜀王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荀冉顾忌的是朝中。

    要说这大唐臣子中谁的权势最大,那就要数姚相爷了。

    他门生故吏遍布朝中各处,至于外放的州官更是多了。天知道这杨怀是不是也算做姚相爷的门生,如果是那便要好好考虑怎么行动。

    姚相爷的口是一定要堵上的,要让他说不出话来就要把证据做足,这样姚相爷也不好出面袒护。

    有的时候往往就是因为一句话把事情弄得十分复杂。

    荀冉当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这杨怀真是姚相爷的门生,就得步步为营了。

    “某去了益州临近的几个村子,情况大都差不多。”

    陈德顿了顿,拱手道:“事情虽然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过某觉得今年的收成恐怕悬了。”

    蝗灾并非不可控,但若是反应稍晚就真的回天乏术,现在补种肯定是来不及了。也就是说秋收很可能面临颗粒无收的窘状。

    在长安时,荀冉曾为了筹集赈灾米粮忙的焦头烂额。当时朝廷倾尽举国之力与西突厥大战,太仓的粮米都见了底,根本无力赈灾。

    荀冉为了筹措米粮不惜得罪关陇贵族,其中便有独孤义。这个老匹夫非但记仇,还几次三番想要陷害荀冉,甚至动了杀机。

    到现在荀冉都不能肯定他究竟能不能搬倒独孤家。

    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再逼着蜀中世家筹措粮草,不又得把益州一代的贵族得罪一个遍?

    好在此时益州米仓中的米粮还算充足,所以荀冉不需要太过着急。

    但这件事还是应该呈报给朝廷,请求皇帝早做批粮才是。

    想到这里荀冉沉声道:“附近州县我会亲自再去看看,如果情况属实,便要准备赈灾的事情了。”

    农耕文明的脆弱便在于所有的一切都维系在一块薄田上。一旦出现天灾人祸粮食减产甚至无产,再无长物在身的农户只能破产,将田亩卖给大户。久而久之,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全天下的土地都被集中在富户贵族手中,富的越富,穷的越穷。

    当然,这种情况也有特例,但总体来说逃不出那个圈子。

    在荀冉看来要想短时间劝皇帝改革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皇帝有没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便是他真有这个心思,面对朝中可以预见的一众阻力能否推行下去也得存疑。

    任何改革都要面对这样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唐能代隋而立,究其根本是世家重新选择了一个代言人。

    既得利益者这个群体不是那么好动的,动人家的饭碗便要面临最疯狂的反扑。

    不过给这种模式上一个保险也不是不可能,那就是定时清查田亩归属。

    这样做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土地兼并,不过并不能根治。

    但这也好过什么都不做的慢性死亡,荀冉已经决定将具体方案呈递给皇帝,蝗灾这件事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至于杨怀,便索性用来做磨刀石罢。

    长安城的风月似乎与这些现实距离的很远,荀冉庆幸遇到一个还算开明上进的皇帝,不然若是遇到个一心响乐的主,他这一腔热情可就没处挥洒了。

    ......

    ......

    梅萱儿的烧烤店开业已经三日了,生意并不如想象中的火爆。

    小娘子十分疑惑,便找来徐垡和王勇封一起商议对策。

    照理说烤串这种东西是人见人爱的,这一点在长安时是得到证明的。

    而且他们也对蜀中人的口味做过一定的研究,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难道是选址的问题?

    勾栏场旁开食铺怎么也不会有问题啊。

    梅萱儿百思不得其解,便叹道:“郎君为这件事情费了不少心思,如今他要忙着处理蝗灾的事情,这件事奴家不想再麻烦郎君,便把两位找来,希望能够一起商讨商讨。”

    王勇封是个粗人,他一拍案几道:“这有什么好商议的,依某看一定是有人从中使坏想要把店整垮。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勇封兄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天气实在过于炎热,加之他们心情烦躁更是觉得燥热无比。

    徐阀一面摇着折扇,一面分析道:“具体的来说,某认为这不太可能是同样做食铺的人。一来这勾栏场的区域并没有太多食铺,咱们不算抢了别人的生意。二来,荀将军已经跟商会的人打过招呼,他们肯定不会违背荀将军和会长的意思。”

    徐垡虽然之前颓废过一段时间,但并不意味他对商情一无所知。

    相反,对这件事他有自己的看法。

    “依某看,这件事九成是勾栏场里的人做的。”

    梅萱儿大惑不解:“这是为何,他们做他们的生意,我们做我们的两不相干,怎么会有矛盾呢。”

    徐垡沉声道:“表明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矛盾,不过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没有一家青楼希望主顾喜欢上别的食铺。”

    梅萱儿点了点头。

    她知道很多青楼也间或着卖一些小食,但那毕竟不是主业,他们不至于这般小气吧。

    徐垡却是连连摇头:“他们是怕主顾们久而久之,是为了去乌巢吃烤串才来他们的店中寻欢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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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与虎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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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惹上青楼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情,梅萱儿柳眉倒竖,蹙眉道:“若真的如此,恐怕需要找他们说明误会了。< { <  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新店开业,还是少招惹他们的好。”

    梅萱儿之前就是崖州勾栏场里的淸倌儿,对青楼中人的行事作风十分了解。

    这些人利益至上,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能够做出杀人放火的事来,更不用说给烤肉铺暗地里使绊子这种小伎俩了。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便是找到这些青楼的幕后主事,坐下来好好聊聊消除误会。

    王勇封一拍食案怒目圆睁:“这他娘的算个什么球事情,我们被人穿小鞋,还要舔着脸去找他们和谈。这样的事情俺老王可做不出。要不然俺直接找荀将军说一说,领兵把这伙儿贼人一锅端了!”

    荀冉之前说王勇封心思缜密,但那是针对一般兵勇而言。他毕竟还是兵勇出身,许多事情不能高屋建瓴,倒也不能怪他。

    徐垡却道:“王兄这么说未免有些偏激了,现在尚不能确定事情就是他们所做,贸然出击若是最后闹了个误会岂不是尴尬。再者说了,便真是他们做的我们也不能打草惊蛇。”

    王勇封不耐的挥了挥手道:“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究竟可以做些什么啊!”

    梅萱儿为王勇封倒了一杯茶,柔声道:“王哥,天气燥热,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王勇封脸色霎时憋的通红,他尴尬的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商贾间这些弯弯绕当然不是他所擅长的,似乎他应该静下心来仔细听梅萱儿分析才是。

    “奴家觉得便真是青楼中人所为,也不是没有合作的可能。”

    这下王勇封的眼珠子都快要爆出来了。

    “什么,就这我们还能和他们合作?”

    梅萱儿点了点头道:“王哥你先听奴家说呐,这青楼中人其实也无外乎商贾。只要是商贾所在乎的无外乎就是一样东西,那就是利,只要给他们利一切都好说。”

    “怎么讲?”

    王勇封挤了挤眼睛,追问道。

    “他们既然对我们使绊子,说明他们眼红了,眼红我们的生意。”梅萱儿不疾不徐的说着,如果她的分析属实,青楼主事这一次应该只是试探而不是真正的下死手。他们要看的便是自己的态度,如果有合作的可能他们估计也会坐下来聊一聊。

    “我们可以合作。”

    这下便是徐垡都有些不能理解了。

    “跟他们合作,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与诸多青楼相比他们无论是人力财力都处于劣势,唯一的优势便是荀冉这颗大树。可是又不能仗势去压这些青楼主事,也就是说实际上梅萱儿一直处于劣势。

    徐垡深知所有的合作都是在平等基础上进行的,至少面上要是平等的。

    没有平等的地位,双方的利益便不能有效的分配,一切也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肯定是有合作的可能的,就看我们愿不愿意让利了。”

    其实最开始梅萱儿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的。她就是要看看周边商铺青楼老板的反应。如今他们反应这么激烈倒在梅萱儿的意料之中,所以她还留有后手。

    “我们可以将外送的肉串所得抽出一份钱交给食客所在的青楼。”

    梅萱儿吐出一口气,和声道。

    这个办法简单实用,也很有诚意,但难处就在于怎么给这份钱。给的多了梅萱儿这边肯定心有不甘,虽然不至于亏本但实在是憋屈。

    给的若是少了,青楼那边肯定也不会愿意。

    当然青楼那边肯定也不是白拿这钱。为了更多的食客从梅萱儿这里买肉串从而他们坐收份钱,青楼的主事一定会竭尽全力的为梅萱儿新开的烤肉铺宣传。

    而且这些青楼之间因为竞争关系,原本形成的松散同盟就会瞬间瓦解。

    相反他们因为要争取梅萱儿,反而会向她示好。

    简而言之这一举动从根本上瓦解了青楼的攻势。

    徐垡毕竟也是读书人,稍作思考便明白梅萱儿的心思。

    他抚掌称奇道:“这真是一桩妙计啊,如此不愁他们再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了。”

    “这件事情还得劳烦先生出面。”

    梅萱儿见徐垡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自然十分欣喜。眼下能够代办这件事情的也只有徐垡了。

    徐垡点了点头,毕竟他是蜀中人,这宅子原先也是他家的产业。由他出面洽谈是再合适不过的。

    总不能让梅萱儿一介女流出去和别人相争吧?

    不过怎么谈,如何谈梅萱儿现在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思路,还需要再做决定。

    “这些日子有多少进项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要在这里站稳脚跟。”

    梅萱儿深吸了一口气道:“在长安,比这青楼有背景的人多了去了,若是我们处处相争,仇家怕是朱雀大街都站不下了。”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这是在骂俺呢吧?”

    徐垡哈哈大笑道:“谁说你傻来着,某看你精明着呢。”

    “俺还是适合跟着荀将军砍砍杀杀,这些活计俺老王干不了。”

    王勇封一脸委屈。

    在军中一切靠拳头说话,谁的拳头硬谁就有话语权。

    哪像商界和读书人的圈子,阴谋诡计弯弯绕,简直是恶心。

    不过他也就是这么随口说说,他是荀冉派来辅佐梅萱儿开店的,在荀冉放话前他是不会选择主动离开的。

    “放心吧,你的事情奴家已经想好了。虽然是和谈但气势上不能输。徐先生是睿智之才,这方面不用担心。不过你可得多带些兄弟给他撑腰壮胆,不能让对方把我们看扁了。”

    所谓撑腰壮胆无外乎亮亮拳头给这些青楼主事,表明自己也不是好欺负的。

    在商界讨饭吃,绝对不能太要脸皮,不然被人抓住软肋一阵猛打不死也得掉层皮。

    徐垡点了点头道:“是啊,王将军如此英武,一定能够震慑那帮宵小,让他们不敢乱来。便是最后合作谈不来,某还可以全身而退,不至于被打的鼻青脸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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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俏老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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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垡这话明显就是调笑了,王勇封如何听不出来。

    事实上王勇封也觉得这生意合作不可能一次谈成。买菜还讲个还价呢,这么大的生意怎么还不得谈个几轮下来?

    “这你便放心好了,有俺老王在,绝不会让你吃亏!”

    梅萱儿轻摇团扇柔声道:“总之,这件事情便拜托二位了。奴家一介女流,诸事多有不便,这些抛头露面的事情还得劳烦二位。”

    这天气燥热无比,梅萱儿的话却似一抔冰泉般沁人心脾。

    王勇封心神舒爽的拱手道:“主母放心好了,这件事俺老王肯定给你办的妥妥帖帖。”

    徐垡亦捋须道:“某也会尽全力的,您请放心吧。”

    ......

    ......

    益州城的青楼主要集中在乌巢大街。其中以霏云楼最受世家公子青睐。而芍药居和彩霞阁则牢牢占据第二第三的位置。

    这三家青楼不但财大气粗,背后的靠山也十分强大,故而能够长期把持市场。

    王勇封和徐垡首先去的便是霏云楼。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在这个行当同样适用。只要说服霏云楼背后的主事与梅萱儿合作,其他的青楼自然也会大开方便之门。

    霏云楼名义上是一代名妓萧疏暖的产业,当年萧疏暖以倾国倾城之姿获得了长安子弟疯狂的追逐。当时可没有什么十二红阿姑,十八俏花魁的说法,萧疏暖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实打实的业界第一人。

    这样美好的时光持续了将近十年,从她十四岁到二十三,如此长的时间她积累了无数财富。最后要不是萧疏暖主动给自己赎身退出风月场,这花魁的名头还不知要被她把持多少年。

    所谓花魁更多的体现的是一种号召力,而萧疏暖显然已经厌倦了这种万众瞩目的生活,决定换一种平静的生活方式。

    故而她义无反顾的携着万贯家财来到益州隐居。

    倾国倾城的绝世名妓瞬时销声匿迹,让无数王孙公子扼腕叹息。

    但就像所有的行当一样,缺了谁都能照样运转。

    这种扼腕叹息持续了不到一个月,便被新推举出的花魁冲淡开来。

    这之后长安城的花魁每年都会产生一个,但没有人能连续蝉联花魁位置。

    不过这些都是旁枝末节,暂且不表。

    却说这萧疏暖隐姓埋名七年之后,却是卷土重来干起了老行当。不过这次她的身份有所变化,不再是名满天下的花魁而是伶牙俐齿的老鸨。

    长安城的权贵王孙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尤其是像萧疏暖这样的女人。他们的记忆模糊的很快,早已忘了萧疏暖是何许人也。倒是锦官城中的仗义人士多一些,大多冲着萧疏暖的面子光顾她新开的青楼霏云楼。

    久而久之,霏云楼的名头便打了出去,越来越多的富贵公子蜂拥而至,导致本就不算大的霏云楼难以接待这么多的主顾。

    一些明眼的商人看到了机会,便跟风在霏云楼所在的乌巢大街开起了青楼。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原本默默无闻的乌巢大街竟然鬼使神差的成为了益州城有名的烟柳巷。

    萧疏暖复出便大获成功不但在锦官城传为美谈,在千里外的长安也被人津津乐道。

    也许长安城中的富贵王孙需要的是谈资此时此刻他们又想起来了萧疏暖。只不过少了当年的狂热,剩下的只是唏嘘慨叹。

    王勇封和徐垡都听过萧疏暖的名号,知道这位是个大才女。

    才女的软肋便是名士,虽然二人不能装出名士来,不过至少心中有了准备在博弈时不会太过落于下风。

    霏云楼像往常一般门前车马川流不息。王勇封和徐垡跳下马车便向大门走去。

    那门子赶忙迎身上前道:“两位公子快快请进,是第一次来吧,看上了哪个姑娘小的这便给您安排。”

    逛青楼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即便像霏云楼这样的顶级青楼,也很看中潜在客户的培养。

    毕竟这是个高消费的行业,谁也不能保证那些出手阔绰的豪绅公子会一直往上砸钱。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巨大的开销让萧疏暖不得不做出谨慎选择。

    王勇封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提花绸衣,但许是身材过于魁梧,他将衣服撑得有些变形,实在不能算合身。

    倒是徐垡因为本就是公子哥出身,这身行头穿在身上自然是驾轻就熟。

    徐垡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我们是来找萧疏暖的。”

    门子微微一愣,这公子好生无礼,竟然直呼老板娘的名讳。不过他这身行头看起来倒是不错,应该是有些背景的。

    门子不敢得罪便笑道:“老板娘现在在补妆,要不二位在楼下等等?”

    王勇封有些不耐道:“我们是来谈正事的,你去通报一声!”

    门子有些为难道:“霏云楼的规矩一直是客人等姑娘,何况二位公子要见的是我们老板娘呐。”

    徐垡知道多说无益,便点了点头道:“那你且去说一声吧,我们便在楼下等着。”

    既然决定跟萧疏暖就合作深谈,等上一会也没啥大不了。

    只是这萧疏暖已经是半老徐娘却仍然像当年花魁时拿捏,实在让徐垡有些看不懂了。

    二人坐下后自有仆从热情的递上瓜果热茶,二人百无聊赖的吃了点点心,便闭目凝神。

    半柱香的工夫后,萧疏暖款款从二楼走下,徐垡和王勇封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纷纷睁开了眼睛。

    “二位公子找奴家?”

    这萧疏暖身穿一件湖蓝色襦裙,头梳堕云髻,画眉贴红,端然一个美人坯子。

    她现在都如此貌美,可见年轻时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王勇封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不肯移开分毫。

    萧疏暖混迹风月场多年,当然知道王勇封是被自己迷住了,便掩面笑道:“公子好坏啊,一直盯着奴家看。”

    王勇封闻言面色一时涨得通红,可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推了徐垡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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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把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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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垡本是见过世面的,但面对萧疏暖这样的名妓一时也乱了阵脚,只得干咳以掩饰心中的慌乱。

    萧疏暖被二人逗弄的笑出了声,心道这二人估计是第一次来青楼,怪不得这么拘束。

    其实萧疏暖是希望多来一些这样的客人的,毕竟那些老熟客虽然懂的多,出钱爽快,但都是一些老面孔,看的久了难免会厌烦。

    虽然看在银钱的面子上勉强陪着笑脸,但打心底却是讨厌他们来的。

    王勇封和徐垡就全然不同了。

    这二人拘束的样子让萧疏暖想起来年轻时在长安遇到的几名公子。

    那些公子也像二人这般拘束的说不出话来,直到萧疏暖把温好的酒推到他们身边,这才化解了尴尬。

    “二位不是要找奴家聊正事吗,咱们上楼吧。”

    萧疏暖换了一副姿态,淡淡说道。

    这时徐垡才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道:“如此甚好,我们便上楼吧。”

    三人先后上了楼又依次绕过几个回廊,终是来到萧疏暖的闺房。

    作为霏云楼明面上的主事,萧疏暖当然有独立的宅院。但因为宅院里只有她一人实在太过清净,萧疏暖反倒是喜欢来霏云楼里热闹热闹。

    “二位请吧!”

    得了女主人邀请,二人这才先后进了萧疏暖的闺房。

    萧疏暖摇了摇头,合上了门。

    “二位是来谈什么的?”

    萧疏暖倒是开门见山,坐下后便随口问道。

    徐垡没想到萧疏暖这么直接,颇为惊讶。

    “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便是为的烤肉铺一事。”

    跟明白人谈生意最忌讳的便是遮遮掩掩,双方都不傻有什么摆在明面上谈,没必要藏着掖着。

    萧疏暖淡淡笑道:“奴家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原来那烤肉铺是两位公子开的?”

    徐垡摇了摇头道:“那铺子不是我们开的,我们只是负责来谈的。”

    萧疏暖轻应了一声,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原来是这样,只是奴家的生意与你们毫不相干,我们难道也有能合作的地方?”

    王勇封爽朗笑道:“看似毫不相干,实则联系千丝万缕。”

    “公子请明讲。”

    萧疏暖面容仍然波澜不惊,她显然是在等王勇封先出手,这样她便有了应对考虑的时间。

    王勇封倒是实在将梅萱儿嘱咐他的话依依对萧疏暖说了。

    萧疏暖听后嫣然一笑道:“便是这些?两位公子可知道我这霏云楼一日的银钱进项是多少?”

    徐垡知道萧疏暖这是看不上合作带来的这点银钱,遂换了一副口吻道:“可这霏云楼并不是你的啊,一日有多少进项又与你何干呢?”

    萧疏暖被问的一愣,旋即面露怒意道:“这位公子好生无礼,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此时徐垡更加笃定这霏云楼后面另有东主,便寒声道:“某说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暖姐需要知道进项少好过没有进项。暖姐断了我们财路自己却没有任何好处,这种事何必做呢。”

    萧疏暖听到这里确定二人是有备而来,也不敢过于咄咄逼人了。

    她赔上笑脸道:“瞧你说的奴家何时做过断人财路的事情。有银钱大家一起赚,各凭本事。”

    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萧疏暖给人打过招呼,故而整个乌巢大街的青楼才会一齐排挤梅萱儿的烤肉铺。

    如今萧疏暖竟然敢做不敢当,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想不到一代名妓也不过如此。

    跟这样的人合作简直是在冒险不过既然梅萱儿执意如此肯定是有她的道理。徐垡还想再做一番尝试。

    “暖姐说的不错,做生意本就是各凭本事,不过暖姐便不考虑豪绅公子们的想法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疏暖警惕的问道。

    徐垡呵呵一笑道:“某可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某想要提醒一番暖姐,这益州城的青楼多的是,公子们之所以愿意来霏云楼,更多看重的是暖姐的威望和地位。但威望这种东西说没有可就没有了,若是某将消息散布出去,暖姐以为霏云楼的老主顾们会作何感想。”

    这条计谋实在是毒辣。且不说徐垡肯定这件事就是萧疏暖做的,便不是她做的,三人成虎下她也得背下这个骂名。

    做青楼这个行当信誉和名声是很重要的。

    萧疏暖靠着多年积攒下的声望肯定不希望因为一件小事就毁于一旦。

    “你想怎么样!”

    此刻萧疏暖有些慌了,她撕下所有伪装,恶狠狠的质问道。

    徐垡已经看清了萧疏暖的嘴脸,也不再犹豫朗声道:“你不跟我们合作不要紧,但你需要出面让诸青楼消除对我们的敌视。”

    萧疏暖摇头道:“这不可能,我说什么他们便一定会听?”

    徐垡哈哈笑道:“如此便怪不得某了,暖姐以为这霏云楼垮掉需要几日?我们来做个赌吧?”

    萧疏暖咬牙道:“你且慢着,这件事情我答应你出面去说项。但至于结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证。”

    徐垡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道:“这样的话暖姐可就要自求多福了。”

    萧疏暖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便不劳烦公子费心了。”

    徐垡抚掌道:“某便是喜欢暖姐这个性子,若不是还有要事在身,某真想和暖姐共度良宵。”

    “那便不必了吧。”

    萧疏暖显然已经动了气,拍手道:“送客!”

    自由护院进来将二人引出。事情交代完毕二人也没有心思多做停留,便一齐出了霏云楼。

    王勇封终于憋不住了,大笑道:“我说你小子可以啊,你注意没有,那暖娘的表情实在太有意思了。”

    徐垡却是叹声道:“你高兴什么,事情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嗯,那我们先回烤肉铺吧。”

    徐垡连连摇头道:“你便真的信她会老老实实给你办事吗?凡事得有退路,我们且多去几家青楼商议吧。”

    虽然原则上霏云楼是益州城最大的青楼,但面对利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徐垡要做的便是彻底把这一池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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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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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疏暖直是暴怒!

    徐垡和王勇封离开霏云楼后,她不知摔碎了多少茶杯瓷瓶,直到累的气喘吁吁瘫倒在地才作罢。她可是曾经名动天下的第一红阿姑何曾受过这等委屈。那种无奈和委屈充满了萧疏暖内心。退居二线后,她本想着靠霏云楼安度晚年,可现在看来人一旦被遗忘了就真的再难被记起。便是她当年那般风华绝代现在还不是任意被小辈欺凌吗!

    那个什么叫徐垡的,看着发丝间也有银色应该是上了岁数的,怎么说话跟个小娃娃一样呢。

    萧疏暖闭上眼睛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排挤烤肉铺这件事情确实是她做的,可那又如何,不过区区一件小事也值得大张旗鼓的来兴师问罪吗?

    便是退一万步讲,以他萧疏暖的名望,这点小事便是益州刺史也不会放在心上。

    那个烤肉铺似乎是个从长安来的小娘子开的,她开在哪里不好,非得开在乌巢!

    这里可是乌巢啊,是她萧疏暖站稳脚跟的地方。如今这小娘子不给她打招呼就擅自开食铺揽客,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疏暖从未受过这般窝囊气,起初她还没有完全决定,但现下她已经决定一定要好好整治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

    至于那两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以后托事不再相见便是了。

    这是她的青楼,他们还能真派人冲进来抓人不成?

    不过这件事情来的着实有些蹊跷,似乎应该和阿兄商量一番。

    思定之后,萧疏暖便取了笔墨纸砚,铺纸研墨写起手书来。

    匆匆数笔,一封手书便已写完。萧疏暖放下手中狼毫展开那手书又读上一遍。确认这手书写的没有什么问题后,萧疏暖满意的露出了笑容。

    在这蜀中她之所以能够站稳脚跟固然因为她曾经的名望,但更重要的是阿兄的提携照拂。若是没有阿兄,这青楼便是开起来了,也免不了被当地州衙县衙层层盘剥。

    她的阿兄实际上并不是她的亲兄长,而是远房族兄。

    萧家自南北朝以来一直是大姓,只不过萧疏暖这一只因为得罪了权臣遭到构陷,萧疏暖也正是因此被判入教坊司。

    后来多亏了这位远房族兄萧如山的营救,才让她得以逃离教坊司那样的刀山火海。萧如山当时虽然只是一个吏部郎中,却也不是普通教坊司官员能够招惹的。这个面子他们还是要卖给萧如山的,因为萧如山掌管的恰恰就是官员的考评,如果他在暗中做些手脚,这些教坊司的大小官员便不用想着升迁了。虽然还是在勾栏场里,但至少获得了名望和足够的银钱,这也让她有资本日后为自己赎身。

    赎身所需要的可不止是银钱,不然青楼中每几年怕是就要走出一大批良家女了。

    没有名望就没有人撑腰,自然便没有和青楼叫板的资格。

    对于青楼来说他们想要捧红一个歌妓实在太过简单。如果当红的花魁只有银钱却不听话他们换一个捧便是了。

    可是若花魁获得了足够多的名望,有无数大士子甚至权臣撑腰,青楼的人行事时就要深思熟虑了。

    撕破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有钱大家一起挣,这才是正途。

    她把信纸装好唤来心腹吩咐了几句,便派他去送信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能懂得她萧疏暖之心的怕只有这位远房族兄了。

    ......

    ......

    一回生,二回熟。

    可要走好这第一步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梅萱儿听到徐垡和王勇封的回报后眉头紧缩,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萧疏暖那句话等于没说,他们这一趟看来是白跑了。

    作为青楼界的翘楚,如果萧疏暖不点头,其余人肯定不会松口。

    现下梅萱儿甚至觉得这萧疏暖便是最开始要整治自己的人。

    梅萱儿再怎么也是青楼出身,对青楼女的了解比谁都有清楚。

    像萧疏暖那样的大才女,大名妓是不太可能容忍自己身旁有别人吸引走目光的。

    故而她做什么都要是第一。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众多青楼开在旁边她视若无睹,而一个小小的烤肉铺却让萧疏暖郁闷不已。

    萧疏暖在乎的不光只是银钱还有众人的目光!

    对于一个过气的老名妓来说,后者甚至比前者更重要。

    烤肉铺吸引了无数公子的目光,这当然让萧疏暖心中郁积,背地里使坏便是萧疏暖的报复回应了。

    听了梅萱儿一番分析后,徐垡也觉得十分有道理。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萧疏暖这么做肯定会在整个乌巢大街产生不好的影响。

    她虽然在勾栏场里混的久资历深,但凡事都有一个度。那些被她呼来喝去的同行怕是早就受够了,只是无奈萧疏暖背景深厚,他们是敢怒不敢言啊。

    “某觉得应该从萧疏暖的靠山入手。”

    徐垡沉声分析道:“既然我们已经笃定萧疏暖是在敷衍拖延时间,那么她就一定会去找这个靠山商议。后续的动作,她也多半会通过这个靠山来实行。”

    梅萱儿点了点头道:“徐公子分析的不错,萧疏暖之所以没有立刻拒绝,是因为她还没有弄清我们的身份。干这一行的最讲究个情面,若是得罪了自己人可是要吃挂落的。”

    王勇封一拍案几道:“他奶奶个熊!这个小娘皮真是贱啊,某还以为她幡然悔悟,谁曾想是去搬救兵了啊。这还什么,俺带上几十个兄弟把她的青楼给封了,看她还嚣张的起来不!”

    徐垡苦笑道:“王老哥真是快人快语,不过此法怕是行不通啊。”

    王勇封不耐烦的一摊手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什么可以?”

    徐垡淡淡道:“她们不知我们的底细我们也不知道她们的底细。从这一点上来说双方是公平的。如今我们当做的自然是先摸清她们的身份,知道她们背后的靠山事情自然便好做许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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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他乡遇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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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这些时日已经将附近州县走访了一遍。[? <〔  与陈德所说相差无几,蝗灾真的已经到了肆虐的地步。

    任何朝代对蝗灾都是很无力的。荀冉不是自带金手指秒天秒地秒空气的存在,对此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现在采取补救措施总好过慢性死亡。

    杨怀这根刺是肯定要拔除的,不然有这等害群之马在,荀冉真怕他把益州剑南官场这池水搅浑了。

    水至清则无鱼,但也不能是浑水一摊,不然鱼都看不清还有什么意义,指望浑水摸鱼吗?

    荀冉当即将拟写好的奏疏派人沿官道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皇帝的态度荀冉已经能够预料了,无外乎震怒下令整治益州剑南官场。至于自己,由于监管不力多半也会被皇帝陛下骂个狗血喷头。这点荀冉倒是不在乎,只要能够为益州和剑南百姓做点实事,让皇帝陛下骂一顿出出气又有何不可呢。

    至于赈灾的事情则是刻不容缓了,等到朝廷的批文下来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百姓。

    蝗灾的影响是一连串的,眼下还只是开始。但若是连开始阶段都应付不了,事情就真的难办了。

    节度使总领剑南军政,自然有权下令开仓赈灾。

    蜀中本就人杰地灵,地产丰富。每年交给长安粮食后还能剩下一半左右的米粮。

    这些年虽然因为战事多的缘故粮食损耗了不少,但底子毕竟厚实一时半会还见不了底。

    粮仓的监官刘桂得知荀将军要开仓赈灾一时慌乱不已。朝廷虽然给了节度使紧急时的处置权,但很少会有人选择使用。

    原因无二,就是因为担心皇帝猜忌。

    皇帝给你这份权力是一回事,你拿这权力去收买人心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其中奥妙,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不过总的来说,荀将军这么做确实有不妥之处。皇帝陛下明面上可能不会说什么,甚至会褒奖荀将军几句。可是心底会不会自此生芥蒂可就难说了。

    让皇帝惦记着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好事。荀将军自打来到剑南后带领军队连着打了几个大胜仗,灭南诏,平吐蕃端是为阖州百姓出了一口气。这样的节度使谁人不爱?正因为此,刘桂才和其余蜀中百姓一样希望荀将军能够长久的在剑南干下去。

    开仓放亮当然是好事,不过若是因此得罪了皇帝就真的太不值了。

    刘桂瞅了一眼荀冉,咬牙道:“荀将军,这粮仓万万开不得啊。”

    荀冉皱眉道:“这是为何?”

    刘桂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自然也就不想遮掩,索性对荀冉直接挑明。

    “荀将军此举虽是大义,但恐怕会被朝中宵小利用啊。”

    荀冉何曾不知这样做的风险。但如今百姓家中已无存粮,秋粮更是会颗粒无收,如果现在不开仓赈灾,每天不知会有多少人饿死。

    荀冉当然不希望易子而食这种惨剧生,为此他个人便是担着一些风险也无不可。

    “这点你无需担心,出了事情由荀某一人独自承担,你们不会受到连累。”

    荀冉云淡风轻的说着,仿佛这不是开仓赈灾而是从自家米缸舀一勺米煮饭。

    刘桂无奈道:“可是荀将军,这件事实在凶险,您还是三思啊。”

    荀冉摆了摆手道:“身为剑南道节度使,若是荀某不去承担这个责任怕是没人敢承担了。你不必再说了,照荀某说的去做吧。”

    刘桂心知多说无益便点了点头道:“如此,下官这便去办。”

    荀冉沉声道:“务必将米粮到每户灾民手上,要确保这其中不会出现克扣。”

    刘桂拱手领命。

    为了阖州百姓,这粮仓荀冉今日是开定了。若出现什么意外,他也当一力承担!

    ......

    ......

    转眼已经过去十日。

    朝廷派特使到益州传旨。荀冉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前往城门迎接。

    令荀冉有些惊讶的是特使不是别人正是常子邺常小公爷。

    见荀冉一脸诧异,常子邺忍不住笑出了声:“荀大哥咱们到府里再说吧。”

    荀冉点了点头道:“特使请!”

    常子邺得意的攥着缰绳驱使坐骑进入城中。

    因为特使要到来,前往节度使府邸的道路已经被清空,并无闲杂人等。

    这和常子邺心中设想可有很大不同。要不是顾及圣旨还未宣,他真想好好去锦官城里逛逛。

    到了府邸,荀冉将常子邺先迎了进去,自己则和管家吩咐给常子邺的随从准备住处。

    常子邺进了节度使府就像回到自己家一般东瞅西逛,可是急坏了荀冉。

    “你先别急着看了,快宣旨吧。”

    常子邺点了点头道:“也好,剑南道节度使荀冉接旨。”

    常子邺取出一黄色文堞沉声道。

    荀冉立刻跪倒在地道:“臣荀冉接旨。”

    常子邺叽哩哇啦的说了一通,无外乎是皇帝陛下肯定荀冉在剑南主政期间的工作云云。

    但忽然他话锋一转,说到了剑南蝗灾。

    “...尔今剑南蝗灾肆虐,宵小囤积米粮以图钱利,朕命卿整治米市,恶者可充其家财米粮以赈济灾民。州县米仓也可尽数开仓赈灾。一应赈灾事宜皆准卿自行决断。”

    说完常子邺吐出一口气道:“荀大哥快接旨吧。”

    荀冉这才起身接过圣旨放到香案上的木架上。他一直在思考皇帝圣旨中的意思,这圣旨通篇都在表达的其实就是一个意思,即荀冉全权负责赈灾事宜。这似乎更像是给荀冉吃一颗定心丸。因为剑南荀冉最大,不由他主持赈灾还有谁呢。

    更何况这之前荀冉就已经开仓赈灾,现下不过是皇帝认可了荀冉的做法罢了。

    皇帝是在告诉他不用担心旁人掣肘,只需一心处理赈灾事宜啊。

    “你旨意也宣完了,可以讲讲为什么是你来宣旨了吧?”

    常子邺挠了挠头道:“其实这件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几日前一个小黄门到府上宣我进宫觐见,这便有了后面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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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杨怀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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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挚友重逢自然是一件叫人欢喜的事情,尤其是常子邺这样的人。

    常小公爷这次来蜀中传旨怎么也得待上十几日,荀冉也能和好友多聚一聚。

    二人许久未见自然相谈甚欢,梅萱儿识趣的退了出去命仆从订了酒席送到府上来。

    这种时候她是不会去打搅荀冉的,何况她还有烤肉铺的事情要处理。萧疏暖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要想让萧疏暖松口可得多花费些心思。

    却说这边荀冉把常子邺拉到书房后便屏退众人,关上了门窗。

    常子邺见荀冉这般小心谨慎皱眉道:“我说荀大哥你不至于这么小心吧?你可是剑南节度使,谁敢打你的主意?”

    荀冉摇了摇头道:“世间本就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不在少数。”

    常子邺大惊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说来话长,你可听说过益州刺史杨怀?”

    常子邺点了点头道:“倒是听阿爷说起过一两句,这厮貌似是靠女人上位的,又极为贪财,总之在朝中口碑不怎么好。荀大哥,你提他干什么?呀,那个想置你于死地的人不会就是他吧?”

    荀冉赶忙上前捂住常子邺的嘴,瞪了瞪他道:“你就不能小点声,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额?荀大哥这可是在你的府中,你也太小心了吧。”

    “这确实是我的府邸,可你别忘了这府邸是从杨怀手中交过来的。他有没有在府中安插耳目我可不敢肯定。”

    常子邺皱眉道:“既然如此,你便把府中下人全换了不就成了?”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要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倒好了。实不相瞒,我是想一次把杨怀拿下,故而需要一些证据。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常子邺拍着胸脯道:“荀大哥,别人我不敢说,荀大哥你的忙我是一定会帮的。你且说说看,要我帮什么?”

    荀冉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凑过来。

    “到底什么事情啊。”

    “你快过来!”

    荀冉有些不耐的催促着,常子邺无奈只好凑到荀冉身前。

    荀冉耳语了一阵,常子邺直是大惊。

    “荀大哥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欺君?欺什么君?要欺君最后也是杨怀欺君,与你我何干?”

    常子邺似乎明白了什么:“荀大哥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与圣旨有关?”

    荀冉点了点头:“这道圣旨来的正是时候,我正愁没有机会除掉杨怀呢。”

    “不过他若是不信怎么办?”

    荀冉攥紧拳头道:“你放心我们偶然间在庭院散步,你把消息透漏出去我就不信他不相信钦差特使的话。”

    “那就试试吧,不过荀大哥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

    “放心好了,这件事情我自会布置,等那杨怀上钩就好。”

    荀冉十分自信的抿嘴一笑,只要杨怀动了心思那他这次必死无疑。

    ......

    ......

    益州,刺史府。

    杨怀正兀自沉思着。

    他的内心极为矛盾,从花匠带来的消息看荀冉确实已经失宠,不然特使也不会对他冷眼相向。

    而且从种种迹象看,皇帝陛下对这名刚刚赴任的节度使十分不满,这便派出特使责斥。

    不过再怎么说荀冉也是节度使,官位远远高于刺史。他若是想搬倒荀冉,就免不了要多下一些工夫。

    从什么地方下手呢?

    “你说那特使喜欢女人?”

    花匠见杨怀问起自己,连忙点头道:“是啊,特使来到益州后,便直接住进了节度使府邸。节度使为了讨得他的欢心,特地命府中奴婢轮流前往侍寝。依小的看,他就差没让自家婆娘也去侍奉特使了。”

    杨怀瞪了他一眼道:“说正经的!”

    花匠一怔,随即道:“事情就是这样,小的可以保证,那特使一定是嗜好这一口。”

    男的哪有不好色的,杨怀摇了摇头。

    如果特使仅仅有这一个嗜好,他也没有把握能够把特使争取到这边来。

    “还有别的吗?”

    花匠挠了挠头道:“这就不清楚了。他们平日里很少到花园来,小的也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这些还是小的费尽千辛万苦听来的呢。”

    见花匠开始邀功,杨怀不耐的摆手道:“好了,本官已经知晓了。这样你去账房支取十贯银钱,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花匠听闻有十贯银钱,眼睛亮的犹如黑夜里野兽一般。

    这可是他一年的工钱啊,想不到来的这么轻松。

    “快滚吧!”

    杨怀见不得他没出息的样子,一脚踢向花匠的屁股。

    花匠吃痛之下嘿嘿笑道:“小的这便滚。”

    花匠离开后杨怀背负双手反复踱步。

    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如花匠所说,那么确实是动手的好时机。

    可杨怀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特使来的时间恰恰是蝗灾生后。荀冉已经跟自己翻脸,很有可能已经上奏朝廷。这么说,特使的到来应该是和蝗灾有关。

    即便是责斥,特使也不会只责斥荀冉一人。

    他表现的这么激进似乎是演给别人看的。

    难道这是特使和荀冉演的一出戏?

    想到这里,杨怀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来人呐,来人呐!”

    他连喊数声管家跌跌撞撞的跑来冲他道:“怎么了,主上?”

    “听说特使刚刚来了益州,便住在节度使府上。这样,你去给我查查这个特使的背景,和荀冉认不认识。”

    “好的,小的这便去办。不过主上,这特使似乎年纪很年轻啊,依小的看主上不妨拉拢一二。”

    “不用你教我怎么做!”

    杨怀不耐的甩了甩衣袖道:“做好你的事。”

    “小的这便去安排。”

    此时此刻杨怀胸头涌入一股强烈的**。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干掉荀冉的绝好机会。他已经忍了太久,不想再继续忍下去了。

    只要查到的特使身份背景与荀冉没有太多关联,他就要趁势出击,绝不给荀冉缓口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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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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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怀的如意算盘打的很响。< ?? {<? 〔

    在他看来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对荀冉难是最合适不过的。

    相较于此前的毫无机会,老天爷已经是怜惜他了。既然如此他也当是搏上一搏。

    荀冉手中掌握着益州绝对的兵权,要想靠兵变除掉他是不可能的。如此,杨怀就得在别的地方动心思。

    荀冉的心性杨怀还是很了解的,这样的人极为看重旁人的评价,也许从这里入手是个不错的选择。

    思定之后,杨怀唤来几名亲信幕僚一起商议,众人皆表示使君之意愿便是他们之意愿,要和使君一起大干一场云云。

    杨怀自然备受鼓舞,像这种事情多拉几个人壮胆还是很必要的。

    最后杨怀决定用鸿门宴的方式好好招待荀冉一番,而且他断定荀冉一定会赴宴。

    杨怀打出的名义是设宴谢罪,请柬出不久荀冉便给出回复。

    荀冉愿意接受杨怀的谢罪,决定赴宴。

    杨怀对自己猜中荀冉的心思自然十分得意。其实在他看来这件事无非是荀冉碍于面子应下的。至于荀冉是否真正接受道歉根本不重要。杨怀需要的只是荀冉本人来到这里罢了。

    宴会当日,荀冉在十几名亲随的簇拥下来到了刺史府。

    杨怀早早迎候在府门外,见荀冉到来,他笑着迎了出去。

    “荀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荀冉今日心情显然不错,他摆了摆手道:“杨刺史这话就见外了啊。既然同朝为官就要互相照拂,总搞那么些虚的做什么?”

    杨怀灿灿一笑道:“荀将军教训的极是,上次那件事卑职做的确实不妥...”

    荀冉扬手道:“上次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休要再提。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配合荀某开始准备赈灾事宜。”

    杨怀连连点头称是。

    虽然双方都知道对方说的不是真心话,但面上都和颜悦色。

    “荀将军请!”

    杨怀单臂延请将荀冉让了进去,荀冉也不客气迈开方步便进了府门。一应随从跟着荀冉走了进去好不气派。

    杨怀冲管家使了一个眼色,管家点了点头心领神会。

    由于是谢罪宴,杨怀布置的极为精细,光是菜品就有几十种。

    荀冉虽然不怎么喜欢这种铺张浪费的方式,不过既然要配合演戏,那就要演的像一些。

    荀冉坐在上,杨怀就坐在他下不远的位置。

    他轻咳了一声道:“荀将军,特使怎么没来赴宴?”

    杨怀也同样向常子邺了请柬,但正如杨怀所料常子邺没有赴宴。

    看来特使真的是和荀冉有矛盾,不然为何不肯同时参加宴会呢。

    这更加佐证了杨怀之前的想法,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杨怀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

    荀冉啊荀冉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

    平日里不是耀武扬威的紧吗,他便要看看今日荀冉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杨怀为荀冉倒了一杯酒,恭敬的敬向荀冉。

    “一切都在这杯酒里了,下官先自罚一杯。”

    荀冉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便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杨怀被看的有些毛,挤出一脸笑容道:“如果荀将军觉得一杯酒不行的话,下官可以喝三杯。”

    荀冉摆了摆手叹道:“唉,看你说的,荀某便这么小的肚量吗?”

    “卑职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杨怀做惊恐状。

    荀冉笑道:“荀某跟你开玩笑呢。”

    “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冉端起酒杯转了转:“但说无妨。”

    “不知特使来益州准备待多久?”

    荀冉颇为玩味的盯着杨怀道:“如果荀某说我也不知道杨刺史相信吗?”

    “信,下官信。不管荀将军说什么,下官都信。”

    杨怀又恢复了屁精本色,不着痕迹的送上了一记马屁。

    荀冉特意观察了杨怀的表情,自己没有喝那杯酒,这厮面容不惊,看来酒里没毒。

    不是用鸩酒,这厮难道还想学别人摆鸿门宴舞剑吗?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特使来益州是传旨,现在旨意传完了他自然会回去。荀某这里还有一份文书,不知杨刺史有没有兴趣替荀某送到长安。”

    杨怀谄媚的说道:“这么说来,荀将军跟特使聊的不错?”

    他明知顾问,荀冉也就将计就计的应下。一番谈笑后杨怀提议观赏壮士舞剑。

    荀冉心中好笑,这个杨怀还真是个土包子,真学着项羽摆起了鸿门宴。只是不知这位舞剑的壮士是不是项庄呢。

    见荀冉欣然相应,杨怀大喜,他冲管家点了点头立时便有一名壮士带着佩剑来到花厅郑中。

    众人将他围在正中,那壮士也不拘束,环着冲众人一通抱拳算是行礼。

    礼毕后他抽出佩剑开始舞起。

    在唐代王孙公子都喜欢佩戴长剑,这玩意可不是用来搏杀的,而是和玉佩香囊一个用处那就是装饰。

    既然是装饰,肯定不具备实战性了,所谓的剑法大多数是花架子。

    一些名满天下的剑士也不过是徒有虚名混日子的。

    不过荀冉感觉眼前的这个剑士似乎有些不同。

    他的剑法不是那么浮夸而是十分凌厉,而且间杂了刀法的狠劲,可谓独创一派。

    荀冉后世没少看武侠,对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法自然十分推崇。不过他也知道实际中的剑法不会像武侠里说的那么邪乎,更多的是一些基本的招式。

    荀冉注意到这个剑士的下盘很稳,这证明他是行伍或者习武出身。只有这两种人基本功会如此扎实。

    荀冉越看越觉得对方舞动的像是刀而不是剑,他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静静观看着。

    这杨怀难不成想靠这个猛士上前一剑刺死自己?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荀冉所带的十几名亲随都是他精挑细选出的精锐,是亲兵营中的翘楚。

    这个剑士想杀自己就要先杀掉这些亲随。便是他功夫再了得也不可能做到以一敌十吧。真当这是武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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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项庄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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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荀冉心道这杨怀看来真的对自己动了杀机,如此便怪不了他了!

    荀冉刻意卖出一个破绽上前一步准备捡起掉下的竹筷,那剑士再也忍耐不住怒步上前挥剑向荀冉刺去。

    荀冉早有防备自然不会被他所伤。

    少年轻巧的闪开,长剑刺到了食案木腿上一时间竟然拔不出来。

    荀冉冷笑道:“还等什么!”

    他这话一说一众亲随纷纷掏出了弩机对准了欲行刺的剑士。

    那剑士显然见识过这种弩机,眼神中闪过惊恐的神色。

    现下荀冉更加笃定这剑士就是行伍出身,爆喝一声放。

    一时间十几部弩机齐射,瞬间那剑士就被射成了筛子。

    他沉沉的跪倒在地,心有不甘的望着杨怀。

    杨怀显然没想到荀冉亲随随身带着弩机一时也有些慌张。

    荀冉冷冷道:“杨刺史,这是怎么回事,解释解释吧。”

    杨怀突然向院门跑去,荀冉的亲随纷纷举起弩机瞄准杨怀。

    荀冉扬了扬手示意众人别动,自己弯弓搭箭瞄准了杨怀。

    一箭追身射出瞬间便射在了杨怀的背上。但这厮似乎提前穿了软甲,这一箭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影响。

    杨怀慌张的跑出院子纠集了一众家将后复又回到了花厅。

    若论战斗力这些人当然不是荀冉亲随的对手,可是他们胜在人多啊。人数的优势可以碾压,便是一人一刀也不是这十几人能够应付的。

    此刻杨怀终于露出了凶恶的嘴脸。

    他啐出一口浓痰道:“姓荀的,你偏偏跟我过不去。我好说歹说你也不听。好啊,今天你别想活着走出这宅院。”

    荀冉摊了摊手道:“荀某就喜欢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不过我想知道你何来自信能赢?”

    杨怀嗤笑道:“我说姓荀的你别在这装傻充愣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虚妄。我的人十倍于你,你还想赢?”

    在军中荀冉固然实力强大,可这刺史府却绝对是杨怀的地盘。

    杨怀倒想看看荀冉怎么逃出升天。

    “那你便来试试嘛。”

    荀冉眯着眼睛调笑了一句,惹得杨怀大怒。

    “你!好你个姓荀的,今日便让你知道天高地厚。上,把他的人全给我砍死。”

    杨怀凶相毕露的嘶喊着,一众家将在他的命令下稳步持械向前挺进。

    荀冉淡淡笑道:“荀某便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放下手中兵器,荀某可以饶恕你们的谋逆之罪”

    谋逆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家将们听荀冉如此说纷纷愣在当场。

    杨怀见情况不妙,厉声道:“不要听这姓荀的蛊惑,他是不可能放过你们的。今日若不杀了他,死的就是我们!”

    荀冉拍手叫好:“杨刺史真是有自知之明啊。不过这事情你只说对了一半。”

    “什么一半,那另一半呢?”

    荀冉耸了耸肩道:“死的只会是你,他们并不会受你的牵连。”

    “你,你无耻!”

    “使君,还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砍死他!”

    管家恶狠狠的啐道。

    “只诛首恶,从犯不究,荀某再说最后一次。”

    荀冉叹了一口气,其实原先荀冉没想对这些家将做什么,可既然他们赶着找死,也不能怨荀冉了。

    “砍死他别跟他废话。”

    最终这些家将还是被驱使着冲向了荀冉,少年摇了摇头道:“按照军法来吧。”

    一名亲随吹响了号角,立时有无数身着明光铠的军士冲进了刺史府花厅,将杨怀一行人团团围住。

    这些军士都是玄甲铁骑中挑选出的精锐,对这些虾兵蟹将绝对是碾压式的完胜。

    玄甲铁骑虽然并未骑马但手持长矛依然威风凛凛。

    “荀某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可是你们不懂得珍惜。”

    荀冉叹了一声道:“可惜,可惜了。”

    玄甲兵缓缓向中心挺进,荀冉皱眉道:“快一点。”

    那些家将方才还信心满满,现在纷纷哭爹喊娘。

    一些性子懦弱的纷纷跪倒在地道:“求将军饶一条生路啊。”

    他们何尝跟正规军队交战过,便是顽抗也是惨死的下场。

    杨怀气的直喘粗气,想不到这一切都在荀冉的掌控之中,而荀冉一直在逢场作戏。

    “特使呢,我要见特使!”

    不过杨怀仍不甘心。这荀冉端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动用军队围了刺史府。不过他胆子再大也不能当场把自己格杀了吧。

    杨怀现在还有一张牌那就是特使。特使与荀冉交恶,他这才敢动了杀心。

    现在只要特使出面一定能够化解危机。

    “特使?你说你要见特使?”

    荀冉哈哈大笑:“好啊,你想要见就给你见好了。不过荀某有句话说在前面,你见了特使可不要哭啊。”

    荀冉拍了拍手,常子邺便走了进来。

    常小公爷玩味的盯着杨怀笑道:“是你要见本特使?有屁快放,不要耽误本特使和荀大哥喝酒。”

    “这,这不可能!”

    杨怀痛苦的摇了摇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个特使明明和荀冉关系很僵,这是花匠亲眼看到的,怎么可能有假。这才短短几日,怎么二人便称兄道弟了?

    “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花匠是吧?你安插在荀某府中的细作以为荀某不知道吗?至于特使,在长安便是荀某拜把子的兄弟,你认为我们两人会不合?下次再行事前要记得查清楚了,哦,不对你没有下次机会了。”

    “跟他们拼了,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

    事已至此,杨怀已经不打算突出重围了。但便是要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荀冉摆了摆手,示意玄甲兵不要留情。

    无数长矛刺向刺史府家将。

    这些家将手中连盾牌都没有如何能够挡住长矛,纷纷被戳成了血窟窿。

    杨怀站在正中,见家将一个个倒下,鲜血溅了他一身竟然昏死了过去。

    那些负隅顽抗的家将见状纷纷跪倒在地不停的磕头。

    太晚了,投降的太晚了!

    荀冉冷冷吩咐道:“把那杨怀拘捕入牢,待审讯后与一众从犯一齐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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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声望与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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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看来杨怀设下的鸿门宴更像是一场闹剧。

    以荀冉对局势的掌控,只派出了几百精兵就粉碎了杨怀的阴谋,倒真是英武。

    杨怀谋逆证据确凿,荀冉正好借机将其铲除。蜀王李秀极合时宜的出现对荀冉表示恭喜,荀冉也客气的回应。

    除掉杨怀后,荀冉便一心赈灾。

    蝗灾虽然来的凶猛,但在荀冉的悉心指挥下各地都在搭设粥棚,原先很可能饿死的灾民都得到了妥善的救助,荀冉在灾民中的声望与日俱增。

    这些老实的农户最明事理,若不是荀冉一心督办催促开仓赈灾,等到朝廷批文下来还不知要多久,这中间肯定要饿死不少人呐。

    也就是说是荀冉让他们大部分人活了下来,荀冉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啊。

    不少灾民还表示等灾情过后要集资给荀冉盖生祠。

    荀冉得知这个消息后直是大惊。生祠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盖的,历朝历代能够让百姓自愿盖生祠的都是一等一的大名臣。荀冉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成为这样的大名臣,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确实不能承受这样的捧杀。

    再者说这件事情要是传到皇帝陛下那里还不得引起轩然大波。

    他当然没有勒令授意益州百姓给他建生祠,但皇帝陛下怎么想没有人能知道。若是皇帝陛下以为这是荀冉在给自己造声势可就是大逆不道的罪名啊。

    如果有人想要陷害更是连由头都不必找了。

    此间凶险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自然不会知晓,荀冉花了好大的工夫才给他们讲明白了其中关节,算是把这件事情趟了过去。

    蜀王府那里荀冉每十日会去两次,为的自然是给小王爷李逍教书。

    小正太自从听了西游记的故事便一发不可收拾,缠着荀冉不放。荀冉也是无奈,对这么可爱的小正太完全狠不下心来,只能将脑中所藏尽数讲给他听。

    好在小家伙还是很懂事的,一次只听一小段,不然他若是缠着荀冉一直讲下去,荀冉怕是一场好梦都做不了了。

    荀冉心疼啊,这些可都是可以印作刊本的,就这么讲给小正太了。他只希望小正太自己知道故事就好不要到处宣扬,不然等西游记的故事活字印刷出来,还有谁会去花钱购买?

    虽然荀冉并不缺钱花,但是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

    荀冉只能安慰自己,梅萱儿的烤肉铺开始赚钱了,人不能太贪婪,要学会取舍。

    这夜荀冉在府中小院乘凉,梅萱儿拖着襦裙施施然走来坐在荀冉身旁。

    荀冉眼睛一亮道:“娘子今夜穿的好生漂亮,某都要迷醉了。”

    梅萱儿没好气的白了荀冉一眼道:“郎君真是油嘴滑舌,就会拿妾身寻开心。”

    荀冉耸了耸肩道:“冤枉,我真是比孟姜女还冤枉啊。若说别人可能还会,对你的我可从来没开过玩笑啊。”

    “还说没有!”

    梅萱儿神情一颤,柔声道:“若是妾身遇到麻烦了,郎君会不会帮妾身。”

    荀冉宠溺的在梅萱儿鼻头一刮道:“你是我的娘子,遇事我不帮你谁还能帮?”

    梅萱儿叹了口气道:“如此妾身就放心了。”

    荀冉皱了皱眉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郎君可还记得妾身最近开的那个烤肉铺?”

    荀冉默默点了点头。

    “铺子刚开生意不怎么好,妾身寻思着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几经反思后却觉得没有什么做的不对。妾身便找来徐公子和王将军一起商议对策。经过妾身和二位的调查发现是一个叫萧疏暖的女子在背后捣鬼。”

    “萧疏暖?这个名字好耳熟。”

    “原先曾经是名满天下的花魁,现在开起了青楼当老鸨。”

    梅萱儿在一旁提醒道:“由于她威望很高,不多久她开的霏云楼便成了锦官城里有名的销金窟。乌巢大街最后成为烟柳巷也是因为众人跟风萧疏暖所致。”

    荀冉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个萧疏暖与我们无怨无仇,她为何要针对你的烤肉铺呢。”

    “还不是她的名妓心在作祟。”

    梅萱儿摇了摇头:“她忍受不了别人抢走她的风头,因为她认为这些都是属于她的。”

    荀冉无奈道:“可是她不做花魁很多年了,她不出风头还不让别人出风头?”

    “妾身的烤肉铺抢走了她的风头,她这才会联合其他青楼打压妾身。之前妾身已经和王将军,徐公子一道前往拜访,却是悻悻而归。”你有没有提及我的身份?”

    梅萱儿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依照她的性子肯定会派人去查的。查出来也就是早晚的事情。”

    “那便好,查总归是要时间的,我就不信她可以一夜之间把你的底细查个清楚。”

    荀冉一心整治商会,品牌的观念刚刚灌输进去便出了这样的事情,姚方垠也太不靠谱了吧。

    “这事情你有没有找过姚方垠?”

    “不曾找过,妾身觉得这样的事情由妾身来说有些不合适。”

    荀冉一挥手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他是商会会长,你有什么事情自可以去找他。这次我先带你一起去,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便知道如何做了。”

    梅萱儿轻咬红唇道:“奴家知晓了。”

    萧疏暖,萧疏暖,好一个名满天下的花魁。欺负人竟然欺负到他荀冉头上了,这下当要好好会会。

    “这样,你去把徐垡找来,我要了解一下详细的情况。”

    对于王勇封荀冉自然不会过多指望,但徐垡则不同了。

    徐垡不但胸有文墨,还有阅历,这样的人对事物的分析会很独到,由他概述事情经过再合适不过了。

    “嗯妾身这便去。”

    梅萱儿转身欲走却被荀冉拉住。

    “郎君?”

    “今夜便不必了,我要好好陪陪你。”

    荀冉笑容满面的望着梅萱儿,把小娘子弄得十分尴尬。

    “郎君好坏啊!”

    见梅萱儿忸怩样子荀冉只觉好笑。

    女人还真是奇怪,明明想和自己相处还假口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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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拂墙花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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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萧疏暖好大的胆子!

    翌日徐垡概述过事情经过后,荀冉直皱眉。(

    不好好的做生意,却寻思这些歪门邪道整治别人,难道这萧疏暖不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吗?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依照荀冉看,这个萧疏暖未必不知道梅萱儿的身份。相反,她很可能知道梅萱儿就是自己的娘子。

    之所以她在知道内情后还敢如此行事,便是利用了自己刚到剑南立足未稳,顾及舆论民意。

    民意这个东西从来就是一把双刃剑。若是利用的好了,自然可以加分。若是不能控制好,则像脱缰野马一般危险。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在荀冉看来民意从来不能堵只能疏,故而他至益州就任后一直严格要求自己听取蜀中百姓的声音,做到不闭塞言路。

    萧疏暖许是抓住了这点大做文章。这才有了之后的一连串事情。

    将事情的逻辑想明白后荀冉轻松了不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商战一样需要周密谋划,精巧布局。

    一个环节的偏差有可能就会造成全盘崩溃。

    从徐垡带来的消息看,萧疏暖的靠山应该就是她的远房族兄萧如山。

    此君虽然官位不高,却是实权最大的吏部考评司部员,掌管着大唐官员升迁考评的权力。

    这个权力不可谓不大,故而除了那些侍郎尚书没有几个官员敢得罪他。

    但荀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你说这个萧如山和萧疏暖走的很近?”

    如果从血缘关系看,二人之间已经很淡,既然是远房亲戚,不太可能倾尽全力相助。

    更何况萧疏暖已经多年不是花魁,便是萧如山想借此搏得一个名士的头衔,似乎也不太可能。

    萧疏暖就真的这么倾国倾城,充满魅力,让每一个男人都对她折腰?

    想到这里,荀冉倒真的有些想会一会这个萧疏暖了。

    “何止是近啊,这萧疏暖在长安的时候和这个族兄共处一室,如胶似漆。自古英雄爱美女,这萧疏暖可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哩。”

    徐垡咽下一口吐沫灿灿一笑:“而且据说他们还私定终身!”

    荀冉不知徐垡是从何处得到的这些消息他也不想知道,不过徐垡的推断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此时是唐朝,程朱理学还未出现,对女人的限制还没有那么严格。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萧疏暖和萧如山是出了五服的,也就是说他们便真的成婚,依照大唐律也不能判刑。

    不过这当然是为舆论所不齿的。

    “这么说来,他们俩倒是一对了。”

    荀冉闭上双眼思考着对策。

    他在吏部倒是有不少朋友,可以找他们去跟萧如山知会一声。

    这个萧如山虽然掌管吏部考评司诸多事情,但毕竟只是一个五品官,上边还有侍郎和尚书,怎么的也得卖给他们点面子吧。

    虽然说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为零,不过荀冉相信萧如山肯定不在此列。

    至于萧疏暖,看来要好好会一会了。

    荀冉甚至感觉,萧如山是被这个族妹裹挟着做这些事的。如果不搞定萧疏暖便是花费再多的口舌似乎也是无济于事啊。

    “这件事情便这么办吧。我写一份手书你叫人亲手送到吏部裴侍郎手上。他看到信就明白怎么做了。”

    徐垡点了点头道:“这没有问题。”

    “至于这萧疏暖嘛,看来某要亲自出手了。”

    荀冉睁开双眼,望着窗外的流云幽幽说道。

    ......

    ......

    乌巢大街,霏云楼。

    明月当空高悬,微风拂面而过带乱了几根丝。

    萧疏暖正对着铜镜梳妆描眉,一个婢女走了进来轻声道:“有一个公子说要找阿姑。”

    萧疏暖皱了皱眉:“公子?这倒是奇怪了。来霏云楼的都是寻欢作乐的,找奴家作甚。”

    她嘴上如是说着,却是打心眼里高兴。

    已经很久没有人专门来找她了,不管这个公子是谁,是什么目的,至少从眼下来看他让自己很开心。

    “你便把他请上来吧。”

    萧疏暖对着铜镜又扑了些脂粉柔声道。

    如何和男人相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男人活在世上,所图的无非权,财,色三样东西。

    虽说以色事人者,不可长久。但至少能够换得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奢靡生活。

    萧疏暖并不后悔或者说她没有后悔的权力。

    从她以犯官之女身份被罚没于教坊司,入了乐籍后这一切就都是注定的了。至于后面的洗白身份脱离乐籍只不过是顾影自怜的自我安慰罢了。

    不多时的功夫荀冉便被婢女引领着来到了萧疏暖屋外。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荀冉摇着手中折扇不疾不徐的吟诵道。

    萧疏暖听到有人吟诵诗歌猛然转身,见一个身着紫色圆领蜀锦袍衫的俊俏少年郎就站在自己五步外,她一时痴了。

    “敢问公子可是要找奴家?”

    荀冉点了点头道:“某是随着香味而来的。”

    萧疏暖面色潮红,一时声音有些微颤:“公子好坏啊,竟然调戏奴家。”

    萧疏暖也算是风月场中的佼佼者了,竟然在面对荀冉时也会害羞。

    她摆了摆手道:“公子莫要站在外面了,快进来坐。”

    荀冉心道这萧疏暖不会是被自己迷住了吧,这样的话接下来的事情不是好办多了吗?

    来之前他本以为这是地狱模式,没曾想竟然变成了简单模式。而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自己逆天的颜值。

    罪过,罪过。

    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偏偏要靠才华......

    萧疏暖把荀冉让进屋内,又从婢女手中接过一壶高昌葡萄酒,为自己和荀冉各倒了一杯。

    “这位公子听口音似乎是从京畿来?”

    荀冉点了点头:“某自长安而来,为的便是一睹佳人芳容。”

    萧疏暖心道这俊俏小郎君看来真的是自己的仰慕者了。不过看他的年纪应该不曾经历过自己最风头无两的那段时光,怎么会这么仰慕自己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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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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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心中暗道这个萧疏暖好浓烈的风尘气啊。(〔

    这才相处了短短片刻,他便感受到浓烈的脂粉气。

    都是套路啊!

    荀冉柔声道:“素闻萧娘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天仙之姿。”

    萧疏暖听后心情大好,笑道:“好一个油嘴滑舌的小郎君,这话若是放在十年前绝不会让奴家如此欣喜。可是许久未听到甜言蜜语偶然听上一听倒也是有趣。”

    荀冉哑然道:“怎么,萧娘子这些日子不好过?某可是听说萧娘子开的这间霏云楼是益州城一等一的去处,每日进项应该不少啊。”

    听到这里萧疏暖神色一黯:“又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银钱衡量,那些宾客来霏云楼虽然是冲着奴家的面子,却没几个真心待奴家的。”

    荀冉心道这些主顾公子也不傻,来青楼自然是寻欢作乐的。你都三十来岁了,虽然称不上老,可谁不喜欢年轻的。

    萧疏暖瞥了一眼荀冉,见他面露戚戚色心里一暖。

    这个小郎君看来是真心喜欢自己,倒是可以和他好好聊聊。

    思定后,萧疏暖话锋一转道:“不过呢奴家的日子过得倒也清闲,也算因祸得福吧。”

    荀冉一阵无语。

    这萧疏暖真的好矫情啊,如果说日进斗金都能算祸,那什么才能算福?

    “对了,郎君刚刚吟的那诗是郎君所作?”

    荀冉点了点头道:“是某作的,专门为萧娘子作的。”

    萧疏暖心道这小郎君句句不离打情骂俏,倒真是个情种呢。

    “不知郎君可否再为奴家作一诗?”

    “萧娘子要听什么?”

    荀冉倒是不慌,他背了几百唐诗,还找不出一来糊弄萧疏暖?

    荀冉背负双手踱了几步吟诵道:“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温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萧疏暖直接愣住了。眼前这个郎君最多不过十七八,怎么有如此大才。

    这样的诗作他信手拈来,有大家之风实在让人佩服。

    “郎君可曾想去科举?”

    也不怪萧疏暖这么问,在唐代诗歌策论在科举中的地位远远比明清高。作的一手好诗基本上可以肯定能够进入最后的考试,至于最后能不能进士登科那就看机缘了。毕竟科举不完全是靠才情的。

    “今夜郎君可是想要奴家来陪?”

    萧疏暖现在对荀冉很有好感,眼神也有些迷离。

    荀冉打了一个寒颤,鸡皮疙瘩都快生起来了。

    还别说这个萧疏暖真是一个美人,但年龄都可以给自己当娘了,还是算了吧。

    荀冉摆了摆手道:“实不相瞒,某这次前来是想听萧娘子弹琴的。”

    “哦。”

    萧疏暖略微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笑道:“既然公子要来听,奴家便弹给公子。”

    在唐代一说弹琴一般指三种一是古琴,二是琵琶,三是箜篌。但在荀冉来到创造吉他后,又有了第四种。

    萧疏暖精通琵琶和古琴,相较之下她更喜欢琵琶。

    琵琶的声音更有穿透力也更多样,适合情感的表现。

    而且琵琶能够弹出凄婉的意境,倒是与她的心境相仿。

    萧疏暖从婢女手中接过琵琶,拨了几下笑道:“公子想听什么?”

    “便听高山流水吧。”

    荀冉微微一笑。

    “高山流水遇知音,妙哉,妙哉!”

    萧疏暖如今沉浸在对荀冉的崇拜之中,自然觉得荀冉说什么都是好的。加之高山流水她又极拿手,故而便毫不犹豫的弹了起来。

    轻拢慢捻抹复挑,这萧疏暖弹得确实不错。

    像她这样的青楼花魁,琴棋书画哪样都不能瘸腿,不然是不可能博得公子王孙的宠爱的。

    荀冉心道这样的人嫉妒心一定很强,烤肉铺的事情看来有些难办了。

    不知不觉间萧疏暖已经弹完一曲,痴痴的望向荀冉,柔声道:“奴家刚刚弹得如何?”

    “萧娘子刚刚弹得很好。”

    荀冉这才回过味来,连忙道:“不过...”

    “不过什么?”

    萧疏暖眉头微皱,她弹琵琶当年在长安可是独一份。

    多少王孙公子挥金如土为的便是能听自己一曲。

    虽然十年过去了,自己容颜不再可琴艺却不会荒废。

    “不过萧娘子刚刚弹得太急了。高山流水当如叮咚冰泉,缓缓徐徐。可某却从萧娘子的琴声中听出了一丝恨意。”

    这下萧疏暖彻底愣住了。

    这个小郎君到底是谁,怎么事情看的如此清楚。

    如是一般事情倒也罢了,偏偏连她心底怎么想都看的真切。

    “公子这话奴家有些听不懂呢。”

    萧疏暖拢了拢鬓角散开的丝柔声道:“奴家恨谁呢?”

    荀冉淡淡道:“恨这世道!”

    萧疏暖愕然立在当场。

    荀冉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长出了一口气。

    其实这并不难猜。毕竟萧疏暖本来是官宦之女,过着衣食无忧,富贵尊崇的生活。如果按照正常的轨迹展,她应该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官宦子弟做大妇,生一双儿女绕膝,过着幸福的日子。

    可他阿爷卷入大案弄得抄家散伙。她也被罚入乐籍,入教坊司这等人间地狱。

    若不是萧如山把她救出,真不知她还会在深深宫阙之中待多久。

    从这一点说,官妓还不如民妓,民妓至少还会得到声望和财富。

    从小受到这样不公平的待遇,受尽旁人欺凌和白眼,心里不扭曲才奇怪呢。萧疏暖这样有天赋的人自然成名很快,成名后她会更厌恶自己的过去。

    换句话说她都有些看不起自己。

    如此她会嫉妒那些过得比她好的,哪怕是看上去比她好的。

    梅萱儿在乌巢大街开烤肉铺,与萧疏暖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萧疏暖如何能容忍旁人把她的威望抢走,一时嫉妒心作祟,斥令其余青楼联合起来排挤梅萱儿开的烤肉铺。

    这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奴家确实恨这世道。”萧疏暖攥紧拳头空挥了一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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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全靠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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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心道你恨就恨吧,不要说出来啊。[  [<  这也太没有城府了吧。还是说这萧疏暖爱上自己了?陷入爱情的女人智商可是为零。

    乖乖隆地洞,这样的事情不会真让他碰到了吧。

    荀冉淡淡道:“萧娘子以为,这世间什么人最可恨?”

    “最可恨的莫过是当官的,尤其是伪君子。”

    这萧疏暖似乎对当官的怨念很大啊。也难怪,青楼女难免要被官员招去陪宴,这一点便是花魁也不能避免。

    遇到的官多了,萧疏暖自然便清晓了其中关节。天下乌鸦一般黑,对付官员也只能假意逢迎。

    荀冉轻咳了一声道:“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嘛,官员中肯定还是有好人的。”

    “好人?”

    萧疏暖冷笑一声:“奴家遇到过无数官员,无非都想利用奴家并最终得到奴家。奴家可看不出这之中有什么好人。咦,公子你不会也是官吧?”

    见萧疏暖警惕了起来,荀冉连忙摆手道:“不是,当然不是。小可还未曾参加科举呢,怎么可能入朝为官。”

    现下还不是让萧疏暖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那便好,奴家可是最恨官呐。”

    荀冉心道今天看来也问不出什么便要托辞离开。

    谁曾想这萧疏暖竟然不让他走。

    “公子来一趟不容易,就这么急着离开吗?”

    萧疏暖暗送秋波,荀冉却觉得是催命符般,猛烈的摇了摇头。

    “家中有些事情要处理......”

    “便比陪奴家聊天还要重要吗?”

    萧疏暖声中带媚,荀冉的骨头都要酥了。

    不行,绝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不然肯定被这狐狸精生吞了不可。

    梅萱儿好不容易才来到益州,他可不能做对不起梅萱儿的事!

    思定之后,荀冉咬牙道:“实在有事在身,下次再陪萧娘子吧。告辞!”

    说完荀冉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

    萧疏暖望着荀冉的背影,眼神幽然。

    ......

    ......

    回到府上,荀冉连忙洗了一把脸清醒下。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脂粉味道,在几十步外都能闻得到。

    梅萱儿柳眉倒竖道:“郎君不会真的和那萧疏暖......”

    荀冉白了她一眼道:“说什么呢,我是这样的人吗?她确实在诱惑我,不过我禁住了诱惑。你看,我这不连夜赶回来了吗?”

    梅萱儿醋意大倒在荀冉的意料之中。这种事情换做是谁也不可能熟视无睹。如果梅萱儿真的对此毫无表示,荀冉反而坐不住了。

    “事情怎么样了?”

    既然荀冉并没有被那萧疏暖勾走心神,梅萱儿也就安心了。不过烤肉铺的事情现在还没有着落,照这么下去肯定是要赔本的。

    荀冉淡淡道:“我这次去见她可是第一次,哪有第一次就聊的那么深的。等等吧,等下次去霏云楼我在去套她的话。”

    梅萱儿哑然道:“还有下一次?”

    “当然了,不把她的话套出来这件事便不算结束。”

    荀冉不相信萧疏暖背后的靠山只是萧如山。换句话说萧如山可能只是一个障眼法罢了,是萧疏暖故意摆在明面上让人看的。

    “郎君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梅萱儿却是有些疑惑。

    “这萧疏暖也是当过多年花魁的人,什么样的王孙公子没见过,怎么会如此失态。”

    梅萱儿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照理说像萧疏暖这样的老江湖,对小白脸式的公子哥应该免疫才对,可对荀冉却是表现出痴痴慕慕,着实有些反常。

    经由梅萱儿一番提醒,荀冉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个萧疏暖表现得太夸张了,完全是刚入青楼的淸倌儿才会有的样子。

    但是她为什么要装出一副痴迷的样子呢?

    “难道说这萧疏暖已经知道了郎君的身份?”

    荀冉皱眉凝思。

    确实有这种可能,不过在荀冉看来这种可能性不算大。

    毕竟自己之前一直没有露面,梅萱儿也是幕后老板,站在明面上的一直是徐垡这个益州土著啊。萧疏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切都查清楚?

    “还是要小心一些的好。妾身的直觉是她在跟郎君演戏。”

    荀冉这下沉默了。梅萱儿是女人,之前更是青楼出身。她的直觉向来很准,这次对萧疏暖心思的把握也应该很准。

    这么说来,这萧疏暖一直在演戏给自己看了?

    得亏荀冉还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真的是浪费感情啊。

    “郎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梅萱儿似乎也拗上了,非得让萧疏暖认输不可。

    荀冉苦笑一声:“既然这萧疏暖是在演戏,我就将计就计陪她搭戏。”

    荀冉心道生活真是太有意思了,惊喜和惊吓连连不断,要想混的好全靠演技啊。

    梅萱儿咬了咬薄唇道:“需要妾身做些什么吗?”

    “暂时还不需要,你便去打理铺子吧。有好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荀冉将思路重新捋了捋,觉现下最应该做的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这么看来,似乎又得去霏云楼了。

    ......

    ......

    一夜无话。

    当荀冉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正午了。

    不知是不是昨日太累的缘故,荀冉只觉得浑身酸痛,难不成这萧疏暖给自己下了蛊,蛊毒现在作了?

    一番自嘲后,荀冉换好衣物对着铜镜一番梳洗。任由仆从帮自己穿好袍衫,荀冉低声吩咐道:“今日不在府里用饭了,去备个马车。”

    经过一夜的思考,荀冉觉得应该再去一次霏云楼。虽然萧疏暖有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即便如此她不点破而是选择演戏证明她也有顾虑。

    这便是荀冉的翻盘点,要知道一个人只要有顾忌就有弱点,荀冉最怕的是萧疏暖无所顾忌,那样就真的难办了。

    萧疏暖想要演戏他就陪萧疏暖演,反正对于荀冉而言是稳赚不赔。

    而萧疏暖则不同了,她必须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踏错一步她就可能粉身碎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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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下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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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荀冉可以肯定的是,萧疏暖对自己还存有戒心。

    换句话说,萧疏暖对自己还在试探。能不能让她撕去所有面具,便要看接下来二人相处时的进展了。

    照理说,像这种青楼花魁,对待王孙公子有自己的一套策略。

    比如说有的人欲擒故纵,有的使出苦肉计......

    既然萧疏暖想要试探他,那荀冉索性便将计就计,陪她演一番。

    不知为什么,荀冉对萧疏暖竟然生出一丝好感。但这好感只存在一小会便烟消云散了。

    毕竟萧疏暖来者不善,更是与梅萱儿恶意相向,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善主。

    到了霏云楼,自有小厮迎来。

    “公子,怎么今儿个还要找我们阿姑?”

    荀冉装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道:“自从上次与萧娘子相见,某直是魂不守舍,便连夜里做梦都梦到萧娘子。若是某再不来找萧娘子,怕真会肝肠寸断呢。”

    那小厮似乎见惯了这样的世家公子,也不笑只摆了摆手:“阿姑今日不在霏云楼,公子还是先请回吧。”

    “什么?”

    荀冉这下着实有些惊讶。

    萧疏暖不是这霏云楼名义上的东主吗,哪有东主不在店里的道理啊。

    “咳咳,您有所不知啊,阿姑每月总会抽出一段时间去益州城外的竹林小住。别说您了,无数的公子都想要见阿姑,可这是阿姑自己定下的规矩,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小厮说的云淡风轻,荀冉直皱眉。

    不愧是花魁,便连郊游都要专门找出一段时间。

    可这萧疏暖偏偏这个时候选择去益州城外小住,不会是要有意避开他吧?

    对此荀冉心里可是没谱。

    如果萧疏暖真的是有意避开自己,那就可以说明她之前表现出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这个倒也是有趣。不过小哥可否告诉某萧娘子具体住在城外何处?主要某也可以找寻过去。”

    那小厮似乎十分不解,哑然道:“这位公子,我家阿姑跟你也算相识了,我劝您一句还是不要去找她的好。”

    “这是为何?”

    这下不解的变成荀冉了。

    你度假就度假,郊游就郊游,也没人拦着你。可是你度假的时候不见人这就有些不对了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是我家阿姑不希望旁人在这段时间不要打搅她。”

    原来如此!

    “这样吧,这点银钱算是某给小哥的礼钱,你尽管拿去买些酒喝。”

    说完荀冉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个褡裢递给了小厮。

    “小哥只需要告诉某萧娘子住在哪里。某寻着找过去,若是萧娘子问起,某就说是听旁人说的,不会牵引出小哥的。”

    “这似乎有些不妥吧。”

    虽然如是说,不过那小厮已经一把从荀冉手中将褡裢抓过。

    荀冉的这番话说的已经很明确,那小厮等于不用承担任何风险,只需要将萧疏暖在益州城外别业地址告诉荀冉即可。

    “不过既然公子这么爽快,小的也就破例一次。不过公子可千万不要对阿姑说是小的透漏的啊。”

    “那是当然。”

    荀冉冲小厮一抱拳算是致谢。

    “我家阿姑住的地方极为僻静,若是小的不说公子还真不一定能够找得到。”

    那小厮似乎极为得意,扬了扬头道:“便在城下下河湾竹林里,是一栋两层小楼。公子只要到了下河湾随便找人问问就知道了。”

    荀冉冲那小厮道:“谢谢小哥了。某还急着去找萧娘子去解这相思之苦,改日在和小哥聊。”

    小厮心领神会的一笑:“公子快些去吧。”

    ......

    ......

    这萧疏暖在益州的别业就有三处,其中以在下河湾竹林的小楼最为出名。

    名妓虽然归隐,但毕竟人脉都在,那些萧疏暖往日的倾慕者多会去下河湾的小楼与萧疏暖私会。

    如今这些仰慕者虽然多已经有了妻室,甚至有的已经为人父,不过当年长安城平康坊里的一段旖旎往事仍然勾人心魄,使得他们不由自主的来到萧疏暖的别业,希望与佳人共度良宵。

    当然来到这处别业的人目的不光是此,更有人打着仰慕萧疏暖的名义来谈生意,不过这些都不是荀冉要考虑的。

    下河湾位于益州城西三十里,照理说已经是比较偏僻的了。但因为朝廷在此处有一织造厂,不少的蜀锦需要在这里进行加工,故而人烟并不稀少。一些不想种地的农户多会选择在此处谋个差事,至少可以温饱无虞。

    荀冉来到下河湾时天色尚早,一个老伯正在织造局前走动。

    见状荀冉上前询问了一番,便得知萧疏暖的别业就建在竹林之中。

    自古名士爱竹林,想不到名妓也爱竹林。

    荀冉苦笑自嘲一番便进入了竹林。

    蜀中自古便是产竹之地,这竹子生的极为茂密,荀冉行了约莫百十来步,果然见了一两层小楼。

    小楼为竹制,故而显得清新脱俗。

    荀冉上前扣了扣门,来开门的是个身着淡青色襦裙的婢女。

    这婢女显然对俊秀公子来拜访萧疏暖已经习以为常,故而淡淡道:“怎么,是要来见阿姑的?”

    荀冉冲她拱了拱手道:“实不相瞒,某是前几日与萧娘子在霏云楼结实的,得知萧娘子这几日在竹楼闲住,故而前来拜访。

    那婢女心中已经将荀冉鄙夷了一遍。

    萧疏暖之所以每个月会留出几天到下河湾竹林别业闲住,为的便是避开这些所谓的世家公子,可他们却前仆后继的涌过来,真是烦煞人也。

    “阿姑这几日不见客。”

    婢女只一句话便把荀冉顶了回去,不过荀冉早有计较,淡淡拱了拱手,将一个香囊递给了婢女:“如此,烦请姑娘将这个递给萧娘子,萧娘子若见了此物仍不见某,某自会离去。”

    婢女疑惑的从荀冉手中接过一个香囊,见这形制似乎也与普通香囊没有什么分别啊。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机关?

    不论如何,还是把这个香囊给萧娘子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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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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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婢女冲荀冉淡淡道:“如此你先在此等一等吧,容我把此物送到阿姑那里再说。? <[<〔 < ]”

    说完她便转身进入了竹楼。

    荀冉百无聊赖的在竹楼四周兜起了圈子。

    别说这个竹楼建的位置还真是不错,不仅四周绿竹环伺,还有一汪清泉。水的问题得到解决,其他的事情就都好办了。

    荀冉初步估计在如此幽静的地方修建一栋竹楼怎么也得五百贯银钱,这个萧疏暖还真是不差钱。

    不过此处的环境倒也对得起这个价格,只能说萧疏暖的眼光不错。

    等了不久,那婢女便又返回到竹楼前。这一次她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笑声道:“公子快请进吧,阿姑听了是您,特地破了一次例呢。”

    荀冉心道这个萧疏暖真是好大的架子。不过他也不计较迈开步子便进了竹楼。

    一进门便是一方山石砌成的鱼池,里面有不少尾锦鲤游曳,它们应该不曾饿着,直是优哉游哉。荀冉将视线抽离开,复又向前走去。绕过一方屏风,顺着木梯回旋攀登了一会,荀冉来到二层。

    与一层相比,二层明显视线开阔了不少。

    萧疏暖应该居住在二层,故而整个二层是开放式的布局。整个二层有十面吊门,全部可以用木撑子撑起。也就是说萧疏暖仿佛置身竹海之中,一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摇曳的竹子。

    荀冉心道这可比海景房高大上啊,萧疏暖真是好福气。

    荀冉环视了一周却不见萧疏暖,不由得蹙眉。

    这萧疏暖怎么这么大的架子,把自己叫上来却销声匿迹,毫好生的奇怪。

    正在荀冉暗叹之时,一声清婉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

    “公子在看什么呢,能否告诉奴家?”

    荀冉笑道:“不过是觉得这竹海清新脱俗,怎么萧娘子要邀请某同住吗?”

    萧疏暖白了他一眼道:“公子真是油嘴滑舌,不过若是公子想住奴家倒是不介意。”

    说完萧疏暖摆过头去,留给荀冉一个背影。

    这下荀冉彻底无语了,他不过是随口一提,不曾想这萧疏暖竟然借着杆子往上爬。

    不过他是不可能在此小住的,不然万一传将出去,他该怎么面对梅萱儿?

    这醋坛子万一打翻了,啧啧......

    荀冉顿感一阵酸爽,苦笑着摇了摇头。

    “公子难道不愿?是不是嫌弃奴家年纪大了,服侍不好公子?”

    萧疏暖凑过身子,吓得荀冉往后退了一步。

    “萧娘子请自重!”

    荀冉这倒不是全在演,他实在没想到这个萧疏暖会如此主动,不愧是花魁出身啊。

    萧疏暖这下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见过无数世家公子,哪个不想变着法子占她便宜。

    可眼前的这位似乎有些不同。

    “公子赠给奴家的那个荷包奴家看了,这里多谢公子了。”

    萧疏暖和缓了一番氛围,淡淡道:“不过呢,奴家思考了良久还是觉得要搬出益州城。”

    这下荀冉彻底懵了。

    搬出益州城?这萧疏暖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她要一心修佛?

    “公子既然来了奴家也不妨多说一句。这些年来奴家真的累了,之前以为开个楼子还可以挥一番余热,现下看来却是奴家错了。奴家已经把霏云楼卖了,不日便将彻底把东西搬到这竹楼之中,从此便隐居于此。”

    卖了霏云楼?这萧疏暖怎么突然一夜之间变了个人,放着这么好的买卖不做,要卖了霏云楼隐居?

    难道自己的身份被她知晓了?但即便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是在一直演戏吗?

    无数个疑问从荀冉脑海中飘过,疑点实在是太多了,他真不知该从何处入手分析。

    见荀冉默然不语,萧疏暖嗔道:“怎么,公子也和那些俗人一样,见奴家卖了楼子便不理奴家了吗?”

    荀冉这才忙摆手道:“哪里的话,萧娘子误会了。某不过是觉得惊讶罢了。”

    萧疏暖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其实这件事奴家想了好久,总难以下定决心,现下总算是解脱了。”

    荀冉心道肯定不是这么简单,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萧疏暖之所以这么果断的放弃了霏云楼肯定另有隐情。

    这个威胁肯定不是荀冉,毕竟荀冉一直没有明面的表明过自己的身份。

    那么会是谁呢?

    荀冉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自己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萧疏暖拉着荀冉一起用午饭,荀冉却之不恭欣然领受。

    二人闲聊中荀冉隐隐听出了一些东西。

    不过这些他都不能肯定,只能作为一个推断。

    还好事情的展在可控的范围内。萧疏暖选在此时退出,虽然不见得是荀冉的原因,但对大家都好。

    荀冉微微一笑道:“今日幸得萧娘子盛情款待,若有机会一定邀请萧娘子到府上做客。”

    萧疏暖却是推手道:“不必了,奴家既然已经决定归隐,便不理俗世了。公子若是想要见奴家,尽可以来这竹楼。反正这片竹林跑不了,竹楼跑不了,奴家更是跑不了。”

    荀冉笑道:“萧娘子倒是幽默。”

    萧疏暖哑然道:“公子刚刚说什么?幽...幽默?”

    荀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摆手道:“某刚刚说错了,萧娘子别在意。”

    “公子真的不留下来过夜吗?”

    萧疏暖幽幽的盯着荀冉,把他看的一阵毛。

    “不必了,改日再来找萧娘子聊,某先走了。”

    荀冉说完冲萧疏暖拱了拱手,朝木梯走去。

    ......

    ......

    荀冉回到府中,梅萱儿忙迎上前来问道:“怎么样,夫君这次去可有收获?”

    对于荀冉主动接近萧疏暖一事,梅萱儿虽然知道荀冉是假意,可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别扭。或许每一个女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和别的女人接触吧。

    荀冉苦笑道:“这个萧疏暖不知为何已经将霏云楼卖了,她已经搬到了下河湾竹林之中的别业中,她还说自此就将隐居。不过这件事情如今知道的人不多。”

    ......

    ......(。)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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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萱儿哑然道:“什么,她将霏云楼卖了?”

    这萧疏暖不会是疯了吧,这么大一颗摇钱树就这么卖了?

    荀冉苦笑道:“我也不是很理解。照理说她青楼开的好好的,断然没有卖的道理。而且她之前应该在试探我,这么说她卖掉霏云楼应该和我无关,不然她又何必多此一举的试探我呢。”

    梅萱儿点了点头道:“夫君说的不错,不过这件事情既然已经这样,想必烤肉铺的生意会好起来吧?”

    梅萱儿并不关心萧疏暖会不会隐退,她多关心的只有自己的烤肉生意。

    相较于两败俱伤,这个结局显然更容易让人接受。

    “嗯,他们应该都唯萧疏暖马首是瞻,打压烤肉铺应该也不是本意。如今萧疏暖隐退,他们自然也没有道理继续打压了。”

    不管怎么说结局算好的,荀冉也不用再在此事上分心了。

    “对了,妾身差点忘了,常小公爷在找夫君呢。”

    荀冉这才想起来常子邺这厮来到益州已经数日,一直拖着没走倒全是因为自己。

    “他现在何处?”

    “就在花厅。”

    “我这便去。”

    荀冉也顾不上休息,转身便朝花厅而去。

    此刻花厅中,常子邺正在踱步,见荀冉来了,常子邺远远的便挥手道:“荀大哥你也真是的,这些时日天天围着那个萧娘子转,我都被你冷落了。”

    荀冉笑道:“你还能被冷落?冷落谁我可不敢冷落你啊。说说吧,有何要事找我?”

    常子邺没好气的说道:“荀大哥你好没良心啊,这件事情我要不提前跟你说,恐怕你到时应付不来。”

    荀冉笑道:“什么事情这么可怕?我刀山火海都走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若别人说这句话也许是夸张,不过由荀冉说却是实情了。

    常子邺冲荀冉摆了摆手道:“你凑近一些。”

    荀冉笑骂道:“你快些说吧。”

    常子邺叹声道:“这可是你叫我说的,你可不能怪我。”

    “婆婆妈妈的,快说吧,我怎么会怪你。”

    荀冉给常子邺吃了一颗定心丸催促他快些说,常小公爷环视了一周确信没人偷听后沉声道:“其实事情很简单,荀大哥你被赐婚了。”

    “赐婚?”

    荀冉瞪大了双眼,十分无奈。

    “赐婚,赐我?”

    “当然是纯阳殿下了,她一直对荀大哥你一往情深,再说了,这件事是太子殿下请求的陛下,荀大哥你冷静一点。”

    常子邺自然知道荀冉的脾性,故而直接把话挑明了,免得荀冉情绪失控。

    “这,这不是开玩笑吗?我与萱儿已经完婚,这还赐什么婚?”

    常子邺叹声道:“虽说荀大哥你与嫂子已经完婚,不过君命不可违荀大哥还是早做打算吧。”

    荀冉暴怒道:“什么叫早做打算,萱儿是我的结发妻子,难不成要我把她休了去娶公主吗?”

    这样的事他荀冉绝对做不出来!

    “那倒不至于,不过这大妇肯定是纯阳殿下。”

    常子邺无奈的摊了摊手道:“这件事荀大我知道你不好受,不过你可别做傻事啊。”

    这下荀冉彻底崩溃了。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在唐朝这样一个封建王朝,跟皇权正面相争无疑是自寻死路。不过荀冉肯定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把自己的正妻变成了妾室啊。

    此时此刻,荀冉心头生起一阵无力感。

    皇帝在这个时代就是天,头顶上有皇帝压着,怎么也不可能任由自己的想法行事。

    “荀大哥,我这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你还是早做准备吧。”

    常子邺自然也不愿意看到荀冉如此,但皇命就是皇命,只能遵从。

    “我知道了。”

    荀冉闭上双眼,声音里满是疲惫。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常子邺点了点头道:“好,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尽管来找我。”

    ......

    ......

    不知过了多久,荀冉才挣扎着坐起身,望着窗外凄冷的月光摇了摇头。

    想了良久,他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一个唯一的办法。

    他要辞官,只有这样他和纯阳公主的身份地位的差距才会使得皇帝犹豫,从而收回赐婚的成命。此举固然牺牲很大,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以荀冉现在的身家即便不入朝为官也能过得很滋润,何必去搅朝廷的这趟浑水还把发妻搭上呢。

    荀冉错了,他一直都错了。皇帝就是皇帝,不管他表现得多么和善,多么亲近臣子他也终究是皇帝。他狰狞的一面随时可能表现出来不讲任何的道理。

    不过这件事情不能跟梅萱儿说,不然以她的性子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常子邺这小子还是够兄弟的,至少提前把消息透漏给自己。不然万一真等到圣旨下来,那可就是木已成舟,再无翻盘机会了。

    总不能圣旨下来荀冉再辞官吧,那和公然抗旨有什么区别?不是啪啪啪打皇帝陛下耳光吗?

    现在这件事还是有运作空间的,这已经是荀冉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夫君,在想什么呢?”

    荀冉被吓了一跳,门明明是关着的,梅萱儿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萱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荀冉使自己镇静下来,尽量说的轻松一些。

    梅萱儿笑道:“夫君光说妾身,夫君你不也没睡吗?”

    荀冉摇了摇头:“我和你不一样我还要处理赈灾事宜。”

    梅萱儿这才想起来蝗灾赈灾事宜现在是由荀冉全权负责,荀冉事必躬亲也是希望赈灾能够处理好。

    “夫君,妾身真为你骄傲。”

    梅萱儿由衷的说道:“有你这样的官员,是剑南百姓的福分啊。”

    荀冉叹道:“只希望少死些百姓吧。”

    见荀冉似乎有心事,梅萱儿试探着问道:“郎君可是有烦心事?不妨说与妾身听听?兴许妾身还能为郎君分忧呢。”

    荀冉惨然一笑,心道这件事情便是告诉全天下人都不能告诉你,不然真有可能一阵狂风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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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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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这个东西有时还真的说不清楚,至少眼下来看荀冉是离不开梅萱儿的。让他为了荣华富贵抛弃发妻娶纯阳公主他实在做不到。

    “郎君,你没事吧?”

    梅萱儿很少见荀冉这般凄苦,沉声道。

    “我没事的,你先去睡吧。”

    荀冉的内心很挣扎,但他必须要面对这件事情,还要尽可能的把它处理的漂亮。

    梅萱儿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相信荀冉。对自己的夫君小娘子还是十分自信的。

    “那夫君早点睡啊。”

    梅萱儿走后,荀冉合上了屋门,又取来纸笔坐在书案前发呆。

    油灯的光影打在荀冉的脸上,阴沉不定。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拿起笔来在奏疏上急书。

    写奏疏是个技术活,尤其写的还是辞官这种奏疏。

    荀冉不确信皇帝陛下看到自己写的这份奏疏鼻子会不会气歪,但至少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他不得不这么写。

    奏疏荀冉写的一气呵成,不一会便写好。他打开奏疏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便唤来王勇封低声吩咐了几句。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必须赶在圣旨颁布前堵住皇帝的嘴,不然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

    ......

    长安城,大明宫。

    太液池泛着一只画舫,大唐天子李显便坐在画舫之中,他今日心情不错,便带着纯阳公主李仙惠一同前往太液池正中的蓬莱岛游玩。

    对这个女儿李显可以说是百般宠爱,几乎有求必应。

    照理说李仙惠该是最幸福的人,可她却整日闷闷不乐。李显看在眼里,疼在心头。

    大唐的王孙勋贵这么多,李仙惠偏偏喜欢荀冉那小子。这倒也罢了,可荀冉竟然已经有妻室了。

    若不是纯阳以死相逼以及太子的恳求,皇帝真不愿意下这道赐婚的恩旨。

    荀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是少年英才。这样的人如果能够用好,对大唐的江山社稷是极好的。可是这道恩旨一下,皇帝真怕荀冉会因此与皇家心生芥蒂。

    画舫快行到蓬莱岛时,李显突然沉声道:“仙惠,这道旨意一下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朕问你你可想好了?”

    一旁的李仙惠听到这扬了扬头道:“父皇这件事情仙惠想好了。如果不能和荀将军白头偕老,仙惠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李仙惠对荀冉可谓一往情深,自打第一次见到荀冉后她便深深爱上了这个文武全能的少年。她曾强迫自己忘了他,可不管她如何努力,就是无法把关于荀冉的记忆从自己的脑中抹除。与其强迫自己这样痛苦的过一辈子,倒不如恳求父皇降下恩旨将自己嫁给荀冉。

    虽然这样荀冉可能会恨自己,但她至少得到了荀冉的人。

    人心都是肉长得,久而久之她相信荀冉最终会动容的。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皇帝摇了摇头,十分疼惜的拍了拍李仙惠的肩膀道:“不过朕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让荀冉娶你。不过之后的事情便要看你自己的了。”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婚后生活十分美满,二人感情如何他都不会再过问。

    李仙惠点了点头道:“仙惠一定会努力让荀将军喜欢上我的。”

    画舫已经停在了蓬莱岛岸边,皇帝扬了扬手道:“随朕上岛吧。”

    在内侍的搀扶下皇帝和李仙惠先后上了蓬莱岛。

    岛上各处挂着灯笼,故而并不算漆黑。

    皇帝和纯阳在一众内侍的搀扶下沿着石板路缓行,不多时的工夫便来到离宫。

    蓬莱取自山海经中仙气,这处岛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工岛。

    岛并不大,其上的建筑更无法与大明宫主殿规模相比。

    不过此处编植草木,加之位于太液池正中温度极为宜人,是避暑的好去处。

    此刻虽然已经不算盛夏,但暑气有时还是很重的。

    有时皇帝会命人准备船只上岛小住一段时间,并在岛上处理批阅奏疏。

    李怀忠手提宫灯在前面引路,到了离宫前他冲守卫吩咐了几句,那些本来困意袭来的守卫听闻圣驾将至立刻打起了十分精神。

    李仙惠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来到蓬莱岛的次数也只有两次。

    更多的时候,皇帝是喜欢在岛上独处的。

    地理的隔绝让皇帝能够真切的放松,不必再去顾及旁的事情。

    李怀忠自然乐得看到皇帝上岛。天子平日实在是太过劳累了,适当的休息是应该的。

    离宫的正殿是皇帝休憩用的,偏殿则是随侍伴驾的人居住的。这些都是皇帝最亲近的人,有时是太子,有时则是某个亲王,今日则由李仙惠担任。

    “陛下,老奴都为您准保好了。”

    李怀忠的态度永远是那么恭敬,皇帝点了点头道:“便把公主安排到偏殿吧。”

    “老奴遵命。”

    李仙惠看了皇帝一眼,还是跟着李怀忠去了。

    皇帝望着远去的公主叹息一声。

    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纯阳,不过似乎对荀冉有些残忍,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陛下天凉了,披件衣裳吧。”

    将李仙惠领到偏殿返回后,李怀忠见皇帝望着太液池发呆便凑到身边将一薄衫披在了皇帝身上。

    “你还别说,朕倒是觉得有些凉了。”

    被李怀忠侍奉了这么多年,皇帝早已习惯。如果现下真换一个人,兴许不能适应。

    “陛下以为,公主和驸马会幸福吗?”

    “嗯?”

    皇帝有些惊诧,照理说李怀忠是不会过问自己的任何决定的,今天是怎么了,他竟然破例了?

    太祖祖训宦官和后宫不得干政。不过李显却并不介意李怀忠的这个问题,因为二人实在太亲密了。

    “朕也是两难啊。”

    皇帝摇了摇头道:“荀冉是太子的人,太子主动请求将荀冉定为驸马,朕不下旨似乎是不信任太子。何况纯阳这孩子真是傻心思,若是朕不赐婚,她若是想不开该如何是好。”

    李怀忠听到这里基本一见明白,皇帝将纯阳公主赐婚给荀冉并不完全因为疼爱女儿,而是想把纯阳当做一颗棋子安插在荀冉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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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上承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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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皇帝便带着一应随侍前往蓬莱岛东岸的凌霄阁拜祭天神。蜀中蝗灾,江南水患。接连发生的天灾让李显很是忧心。虽然有识趣的臣子上奏,说大唐疆域辽阔,同时发生两起天灾也不过是意外事件。

    不过李显却不这么看。他认为这是自己失德所致,虽不至于下罪己诏,但只身前往凌霄阁祭拜上天却是很有必要的。非此无法提现他的诚意,非此无法感动上苍怜悯大唐百姓。

    在这一点上李显和其他上古贤君一样将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毕竟他是天子,这一切都是为了李家江山。

    蓬莱岛在唐朝建立之初随大明宫同建,后来几次扩建才有了今天的规模。至于凌霄阁是当家皇帝陛下于元乾二年下令修建的。皇帝陛下认为需要有一个跟上天沟通的平台,这个平台只能自己进去,旁人不得介入。

    在金盆之中净过手,皇帝在众随侍的注视下走进了凌霄阁。

    这座三层小楼的绝对高度并不算高,但由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位于蓬莱岛东岸最高处,似乎成了离天最近的地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这普天之下都是皇帝的子民,皇帝便有责任操心子民的生计。

    皇帝小心翼翼的顺着梯子一级级向上攀登,终于来到了三层面朝北的凉台。

    深吸了一口气,皇帝神情肃穆的闭上眼睛默念着什么。过了良久,他睁开眼睛,郑重的朝北拜了一拜。

    这天下都是皇帝的,既如此能够经受皇帝一拜的也只有上天了。

    早有翰林待诏给皇帝写好了与上天沟通的说辞,皇帝照着念了一遍才算完成了这次颇有些奇诡的谈话。

    全程整个凌霄阁除了皇帝没有一个人,保证了绝对意义上的寂静。

    礼毕之后,皇帝之身从三层走下,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了凌霄阁。

    这次荀冉赈灾的方案他已经看过了,觉得按照这个方案做下去,灾情还是能够得到控制的。

    荀冉是个人才,如果能够得到妥善的使用,还是能够成为名臣的。只不过此人的心性不定,要写拿捏好还得多用一些权术。

    远远的李显便注意到李仙惠正朝凌霄阁走来。

    他微微皱眉,却还是冲李仙惠点了点头。

    “怎么,今天起的倒挺早。”

    李仙惠朝皇帝撇了撇嘴道:“父皇这是什么话,就许父皇起早,仙惠便不能早起吗?”

    皇帝板着脸道:“朕是为了国事。蜀中蝗灾,江南水患,朕担心是因为朕失德上苍才降罪惩罚子民,故而才会早起来到凌霄阁中拜祭上苍,祈求上苍怜悯。”

    对此李仙惠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抓住皇帝的衣袖摇了摇道:“仙惠不管,仙惠只知道父皇早起仙惠便要跟着早起。”

    李显宠溺的拍了拍李仙惠肩膀,叹道:“你啊,朕让你多睡一会你都不愿,这朝廷的事难不成你也想管吗?”

    李仙惠吐了吐舌头道:“这仙惠可不想管,还是父皇乾纲独断的好。”

    “你个滑头!”

    “父皇说仙惠是滑头仙惠就是滑头吧,谁教父皇是大唐的大英雄呢。”

    李显听后哈哈大笑道:“真是个古灵精怪的小滑头,朕拿你真是没有办法。”

    李仙惠得知自己被赐婚荀冉后别提多欣喜了,故而整个人也跟着活络了不少。

    在她看来只要能和荀冉待在一起,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只要皇帝降下恩旨,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了,别管荀冉是否愿意都得接受。曾经她也犹豫彷徨过,认为这样即便二人成婚也不会有真情实感。不过经过痛苦的挣扎后她才发现她已经离不开荀冉了。

    纵使这样只能得到荀冉的人她也在所不惜。何况人心都是肉长得,只要相处的时间长了,李仙惠相信她还是能够让荀冉回心转意的。

    至于梅萱儿,更不在李仙惠的考虑范围内了。这个女子听说出身卑贱是犯官之女,曾经在勾栏场里靠卖笑为生。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做荀冉的正室内,最多也有是个妾室吧。

    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李仙惠便觉得浑身舒爽有用不完的气力。

    “陪朕去赏赏菊花吧。”

    皇帝祭拜过上天后也算了却心中一桩大事。虽然祭天的效果还不好说,不过作为皇帝已经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自然轻松了不少。

    李仙惠点了点头道:“仙惠都听父皇的。”

    皇帝陛下和公主殿下前往蓬莱岛正中的土山上登高望远外加赏菊,随行的陪侍自然加了十二分的小心。

    虽然蓬莱岛隔绝于大明宫,往来只能通过船只,几乎不可能有刺客。但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蓬莱岛中心的土山就是从太液池挖掘的泥沙堆成的。虽然高度不过百米,可是因为有名匠打造,其上遍植花草树木,又有亭台楼阁故而显得极为清俊出奇。

    皇帝与李仙惠前后脚登山,随侍的随从便在他们身后三十步。这个距离极为讲究,既不会让皇帝觉得压抑,若真的出现什么意外随侍也可以在第一时间赶到。

    蓬莱岛上种植的花卉很多,其中以菊花种类数量最多。君子爱菊,因为菊花象征淡泊名利。

    不然怎么会有那句著名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皇帝不是圣人,但也不愿意做俗人。有机会他当然愿意效仿那些不羁的魏晋名士放浪形骸,开怀畅饮。

    不过这些作为一个君王是很难有机会实现的。那么作为补偿皇帝便在这土山上遍植菊花,用遍山的雏菊来发泄心中的苦闷。

    高处不胜寒。

    登高望远,凭栏远眺,望着太液池波光粼粼的水面,李显生出一股豪气来。

    名师名臣为了能够载入史册不惜使出浑身解数,可是他们有几个真的是为大唐,为了百姓?

    他们所图的不过是荫蔽子孙,荣耀乡里亲族,所希冀的不过是那一纸虚名。

    可是他李显不一样。他是天子,是皇帝。

    他有的是四海天下,那些百姓都是他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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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 圣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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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高赏菊后,皇帝和李仙惠从蓬莱岛乘舟返回大明宫。([

    休憩总是短暂的,对于富有四海的皇帝更是如此。

    回到紫宸殿,李显便开始批阅奏疏。

    虽然他已经竭尽全力的在批阅奏疏了,不过奏疏仍然像雪片一样的从大唐各州县飞来。

    稍有懈怠,这些奏疏便会堆积如小山,看着就头疼。

    “陛下这封奏疏是剑南节度使荀冉呈奏的。”

    李怀忠恭敬的将一封奏疏递到了皇帝手边。跟了皇帝这么多年,他对皇帝的脾性也算了解。

    看的出来皇帝对这个年纪轻轻就做到节度使的荀冉十分青睐,并有意提拔他。现在更是赐婚纯阳公主和荀冉,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啊。

    想皇帝所想,急皇帝所急,这是这些内侍们必须要做的事,是本分。

    以李怀忠的身份地位根本不需要主动结交荀冉,不过是为了皇帝着想他还是特地把这封奏疏挑了出来。

    听闻荀冉上了奏疏,皇帝心情显然大好。

    他扬了扬手笑骂道:“你个老东西现在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说完他便取来奏疏打开来看。

    刚开始还没有什么,可皇帝越看越气,及至最后已经愤怒的怒目圆睁。

    李怀忠很少见皇帝如此动怒,不由得心惊。

    “陛下怎么了?何必动气啊。”

    李显阴冷道:“动气?朕都要被这个混账气死了!”

    李怀忠哑然道:“荀将军有做的不妥的地方惹陛下生气?”

    “你看看吧!”

    说完李显直接把奏疏丢给了李怀忠。

    李怀忠打开奏疏急忙看来。

    在他印象中,荀冉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个深思熟虑,老成持重的人。他行事断然不会毛躁不堪,今儿个却是怎么了,竟然惹得陛下如此动怒。

    不过在他看完奏疏后也是大惊。

    这个荀小郎君也真是奇怪,干的好好的为啥要辞官呢?

    “他要辞官,朕偏偏不准!”

    李显剑眉一挑道:“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可他荀冉蒙朕破格提拔才得以年纪轻轻做到节度使。朕哪里对不起他,他竟然敢辞官。”

    也难怪李显如此盛怒,荀冉这是在打他的脸啊。

    大唐朝的官员尤其是圣眷正隆的那些,除非犯事被革职有哪个会主动辞官?

    这官位便像一颗摇钱树,丢了官丢的可不仅仅是权位。

    没有人会傻到和权财过不去,这之中一定有隐情。

    想到这里,李怀忠跪倒在地道:“老奴以为荀郎君此举定是无可奈何。”

    这下李显彻底愣住了。

    李怀忠跟了他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为过哪个大臣说话。今天他却为了荀冉下跪,这个荀冉究竟有什么魅力?

    “那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无可奈何!”

    皇帝终究还是给了李怀忠面子,叹息一声坐了下来。

    “荀将军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看似风光无两实则极为凶险。”

    稍顿了顿,李怀忠继续说道:“这件事情估计荀将军也是深思熟虑过。他是怕朝中有人眼红构陷他吧,在他看来急流勇退也是不错的。”

    皇帝摆手道:“什么急流勇退?他才什么年纪就想着乞骸骨了?年纪轻轻老气横秋!”

    虽然还在骂荀冉,但经过李怀忠这么一说明显皇帝的气已经消了不少。

    朝中有人敌视荀冉皇帝自然知道,但试问天子宠臣有哪个没有政敌?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看着盼着,他到好一有不顺心就急流勇退,他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吗!

    “不准,朕不准。朕刚刚提拔他做节度使他便辞官,天下读书人会怎么看!”

    皇帝说的到也在理。英明神武的天子蒙惜人才将荀冉提拔为的就是向天下读书人出一个信号,那就是不管他们出身多么寒微,只要忠君爱国,腹有才华就可以被朝廷重用。

    但这个念头还没有成行便被荀冉生生掐断,皇帝如何能不气。

    “陛下,老奴以为陛下应该把荀将军招来问一问,说不准能够拨云见日。”

    李怀忠的这句话算是说到皇帝心坎里了。

    皇帝气归气但他也清楚荀冉不会无缘无故的辞官,那么这之中一定有隐情。与其在这里生着闷气倒不如把荀冉招来问一问。

    “这个荀冉真是不让朕省心!”

    皇帝摆了摆手道:“去取纸笔来!”

    李怀忠见皇帝终于气消了,直是大喜。

    他应了一声连忙在书案上将纸铺好,又研好了墨恭敬道:“陛下都已经准备好了。”

    平日里都是皇帝口述,由中书省草拟。不过这件事只是传召这么简单,用不着动用中书省。

    李显提笔蘸墨挥毫便写,无外乎是先拒绝了荀冉辞官的请求并命其立刻进京面圣。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显将笔放在笔架上,冲李怀忠点了点道:“你去取朕的双龙小印来。”

    真正意义上的圣旨是要加盖玉玺的,不过此事要越快越好,要是经过中书门下这么一趟折腾下来,怎么也得几日,皇帝可等不起,索性便直接写就一封简易圣旨加盖私印,一样可以让荀冉乖乖滚到长安来。

    皇帝又对着圣旨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双龙小印按在圣旨上。

    “叫人八百里加急把这个送到益州,叫荀冉乖乖的滚到长安来见朕!”

    皇帝说的不容置喙,李怀忠自然也不想去触这个眉头,恭敬的应下并把圣旨捧了起来。

    “陛下还有什么话要带给荀郎君吗?”

    皇帝思考了片刻,手指有节奏的扣打着乌木书案道:“赐婚的事情先不要跟他说,就叫他从入京即可。”

    荀冉是个倔脾气,这点皇帝很清楚。若是在他辞官的节骨眼上再告诉他赐婚的事情更是火上浇油。

    虽然皇帝不准荀冉就无法真的辞官,但强扭的瓜不甜,皇帝自然希望荀冉能够从大局出放弃辞官的念头,而不是碍于皇命不得不从。

    虽然二者的结果一样,但意义却全然不同。

    世风靡靡能够像荀冉这样认真做事并把事情办好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李显可不希望这样的年轻人放弃仕途归隐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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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一箭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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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百里加急,只需要五日就可以将圣旨传到益州。

    荀冉对这么短的时间便传来圣旨并不怎么感到惊讶,要知道他在奏疏里的措辞十分激烈。要不是这位皇帝陛下性子和善,真兴许把他直接免官流放。

    来传旨的是一名小黄门,这人荀冉并不认识故而小心翼翼的侍奉着。

    不过此人自称是李怀忠的义子,故而对荀冉也算客气。

    摆香案接旨后,荀冉把小黄门请进花厅。

    “荀郎君,事不宜迟你还是早些准备吧。”

    小黄门也不拖沓闲话,直接对荀冉说道:“陛下这次真是震怒,要不是阿翁从中劝说,郎君这次真是不妙。”

    荀冉苦笑道:“劳阿翁费心了,某收拾收拾这便随中使赴京。”

    这小黄门显然没有在益州逗留的意思,此时强行把他留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至于梅萱儿,还是先留在益州为好。一来此去长安前景就像蒙着一层浓雾,让人摸不清看不透。在尘埃落定之前,荀冉不希望梅萱儿太过担心。

    其实境况已经比他想的好的多,他确实也需要这么一个机会,与皇帝好好谈谈心。

    荀冉一直以来对待纯阳公主都是躲避的态度,如今看来却是错了。

    感情这种事情绝对不能躲避,你越是躲它越是粘着你,粘的你无可奈何,粘的你近乎崩溃。

    现下好了,只需要向纯阳和皇帝表明心意,一切就都解脱了。

    梅萱儿此时正在屋里绣着鸳鸯,见荀冉走来喜声道:“夫君快来看看妾身绣的鸳鸯。”

    荀冉苦笑一声道:“我得奉诏前往长安,你这几日且待在府里不要外出走动。”

    梅萱儿哑然道:“去长安?怎么突然之间要去长安啊。”

    荀冉摇了摇头道:“这你便不要问了,总之我此去长安若是有音讯会第一时间给你递回来的。”

    荀冉说完便转身离去。

    梅萱儿想喊,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的咽了下去。她能感受到气氛的紧张。荀冉身后跟着的那个小黄门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中使我们走吧。”

    荀冉也不想拖,早一日把话挑明早一日就可以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嗯,荀将军请!”

    小黄门呵呵一笑,单臂延请。

    ......

    ......

    从蜀中开始,荀冉与小黄门每逢驿站便换马匹,竟然只用了五日就到了长安城外。

    再次站在长安城外,仰视沐浴在金色光辉中的这座千古一城荀冉心中少了几分敬慕,多了几分惆怅。

    来到这个时代后荀冉曾也有过犹豫,不过这犹豫很快便消失了,究其原因是因为他想拥有更多的的权力以保护自己的家人。

    但到了最后他才发现这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在这个时代一切的权力都比不过皇帝的一句话。天大地大,皇帝最大。有皇帝在头顶压着,所谓的守护家人就是一句屁话。

    莫说荀冉自己,便是他全家全族的身家性命都攥在皇帝手中。

    生杀予夺完全就是皇帝的一句话。

    如果当初他没有来长安而是留在崖洲,一切的一切都会跟着不同吧。

    以他的见识和手段要现在崖洲混好简直易如反掌,与梅萱儿长相厮守,无案牍之劳形,岂不快哉。

    可是眼下这一切都不可能了,皇帝拒绝自己辞官,并把他召回长安意图已经很明确。

    荀冉能做到只是拒绝赐婚,至于接下来皇帝怎么做,便不是荀冉能够控制的了。

    小黄门一路车马劳顿,虽然想要休息但一想到来时李怀忠嘱咐莫要耽搁便咬了咬牙道:“郎君我们还是先去面圣吧。”

    荀冉点头道:“自该如此。”

    二人到了大明宫前任由禁军搜检了身子便进了宫禁。

    离开长安不到半年再回到大明宫荀冉竟然觉得有一丝陌生。

    好在没有时间留给他思考,一路急行不多时的工夫便来到紫宸殿外。

    “荀郎君请稍侯片刻,奴子前去禀报一声。”

    荀冉点了点头。

    这正好给了他一点时间想想怎么应对皇帝。

    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无外乎是一顿臭骂,他只用忍着就好。

    待到小黄门冲荀冉招手,他坦然的抖了抖衣袖,阔步进入了紫宸殿。

    李显今日穿了一件暗黄色袍衫,这可让荀冉有些惊讶。他知道皇帝不喜黄色,故而很少会穿黄色衣裳,今儿个是怎么了?

    “荀冉,你可算来了,坐吧。”

    荀冉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这是来者不善啊。

    “微臣谢陛下赐座。”

    眼下发愁是没有用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不停的扣着手指,良久才冷冷道:“你呈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你为何要辞官?”

    荀冉心中苦笑,为什么辞官你还不知道吗?

    “回禀陛下,臣心知不胜此位,愿意让贤。”

    “放肆!”李显怒拍书案道:“你还不老实,朕念着你的功劳才这么忍让,你不要以为朕不敢动你。”

    荀冉心道这是蒙混不过去了,便叹了一声道:“陛下是不是要赐婚?”

    李显一愣,随即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荀冉跪倒在地道:“此事是臣央求子邺告知的,若有责罚请一并算在臣头上。”

    到这时,皇帝才意识到他一直被蒙在鼓里,原来荀冉这一连串计策都是早就计划好的。

    “你是觉得纯阳配不上你?好大的胆子!”

    “微臣不敢,只是微臣已经成婚,实在不敢领受恩旨。”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要知道大唐以孝治天下,对于婚嫁是极为看重的。发妻是相当有地位的,没有七出绝不可能被休。

    即便是皇帝也不能直接让臣子休妻。荀冉把这句话抛出来做挡箭牌便是打算顽抗到底了。

    如果仅仅是顾及纯阳公主,皇帝或许不会那么坚持将荀冉赐婚。可是这件事情实在是复杂,皇帝是想借此为东宫培养辅臣,并借纯阳监视荀冉的一举一动,可以说是一箭三雕之计。

    不过这些话当然不能明着说出来,皇帝只觉十分郁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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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偶得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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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你看着朕的眼睛!”

    李显的目光十分凌厉,荀冉却是毫不畏惧的迎了上去。<<

    “陛下有何吩咐?”

    “你可以将那女子移为侧室,一切不就都迎刃而解了。”

    荀冉心中无语。他实在想不到堂堂大唐皇帝陛下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叫人心寒。

    “陛下,这件事臣做不到。”

    人总归是要讲原则的。尽管这原则看起来可能不那么好坚守。

    李显绝对没有想到荀冉会拒绝还拒绝的这么彻底。

    “你这是抗旨了?”

    荀冉摇了摇头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奉行圣人遗训,妻不可弃!”

    荀冉据理力争把圣人都搬了出来。这下李显也没话说了。

    如果他再说就是否决圣人否决儒学,就是在否决自己的统治基础。任何一个皇帝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动摇自己的统治基础,何况今上这么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呢。

    李显沉默了片刻,寒声道:“朕要是逼你休妻呢。”

    将妻移为侧室有违圣人祖训,荀冉可以拿此做挡箭牌。但如何休妻就不一样了。这样正室便空了出来,纯阳公主再做大妇便名正言顺了。

    不过休妻的前提是妻子犯有过错,还必须得是七出的大错。

    当然七出也只是休妻的必要条件,不是说只要犯有七出就一定要休妻。

    “陛下这是何意,萱儿与臣恩恩爱爱,何曾有过错?”

    李显摆手道:“荀卿你还真是糊涂,你们成婚后可曾有子嗣?无后可是大错还不够休妻的吗?”

    荀冉心中暗道无耻。

    无后虽然是大错但那是指成婚多年后仍然无后。他与梅萱儿成婚不过半年,其中大半时间还是分居长安益州怎么可能短时间有子嗣。

    皇帝陛下以此攻讦自己,不是小人行径吗。

    何况便真是无后,很多情况下也不会休妻而是娶一房妾室续香火。

    不过眼下皇帝肯定是要把纯阳公主扶成正室的。

    荀冉当初之所以匆匆与梅萱儿成婚,便是为了绝了纯阳公主的心思。可现在看来纯阳公主竟然没有放弃,并央求皇帝赐婚。

    现在荀冉对李仙惠唯一的一丝好感也消失殆尽,对她只有恶心。

    而皇帝溺爱纯阳,竟然也做出这样的事情,荀冉直是悲叹。

    “陛下是要听臣说心里话吗?”

    李显不耐的扬了扬手:“说吧。”

    “只要臣活着就绝不会迎娶纯阳公主殿下。”

    荀冉的回答斩钉截铁不留一丝回旋的余地,皇帝听后勃然大怒:“荀冉,你真的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荀冉淡淡道:“杀与不杀全在陛下心意,娶与不娶全在臣之心意。”

    荀冉一句话便把皇帝的话顶了回去,李显要不是顾念着天子气度早就跳脚骂娘了。

    “好,好,好你个荀冉。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给朕马上滚出去!”

    荀冉也不计较,冲皇帝再行一礼,毅然走出了紫宸殿。

    他刚走出大殿便听到传来的瓷器砸碎的声响,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这次是凶多吉少啊。

    ......

    ......

    回到永昌坊荀府,荀冉先小睡了片刻。

    等到他睡醒天色已经漆黑。

    皇帝的反应比荀冉想象的还要激烈。这本也没什么,他说的那番话放在这个时代也有些大逆不道。但逼着人休妻这种事情似乎也不是明君所为啊。

    荀冉能感觉到自己与皇帝的“蜜月期”已经结束,皇帝明显对他心存戒心。

    不知这是因为东宫的原因,还是自己的原因。总之,皇帝对自己百般试探,恐怕赐婚这件事情也不简单。

    荀冉曾听说唐朝的公主境遇很惨,不是远嫁异族就是和权臣联姻,总之就是被人利用的牺牲品。

    如今看来,皇帝是想借纯阳公主监视自己?

    这样的话就更不能迎娶纯阳了,便是一房妾室也不能给她。

    这当然是气话,荀冉也知道以纯阳公主的地位必是正妻。眼下荀冉能做的也就是咬紧牙关,确保皇帝没有下手的机会。

    便是皇帝以七出无后为由要求他休掉梅萱儿,他也可以拒绝。这个选择权在荀冉,便是皇帝也无权干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的荀冉就像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肉,命运并不在自己手中。这种听命于人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不过在这个时代只要为臣就要面临这样的情况,根本无法改变。

    好在现在纠结犹豫的是皇帝,旨意没下之前荀冉都可以落得个轻松自在。

    “郎君,家里来信了。”

    正在荀冉犹豫间,管家扣响了门。

    “怎么,哪里来信了?”

    “家里,崖洲啊。”

    管家将一封信递给了荀冉,荀冉接过信看了一眼便清晓了。

    这封信来的也太巧了吧。

    荀冉想了一下,自己那个便宜老爹虽然已经去世,可老娘却还健在。这封信就是她老人家写来的。

    看了下信的时间是三个月前,应该是他和梅萱儿成婚后不久。

    自己老娘听闻他已经成婚,一阵嘘寒问暖心疼儿媳妇。

    概括出一句话便是早些带着媳妇回崖洲给她看看,也好让她心安。

    荀冉心中大喜,来得早不如来的巧,真是天祝我也。

    这封信看似平常,却是表明了荀家长辈的意思。

    老人家对儿媳妇很满意啊,那么荀冉就更没有休妻的理由了。

    皇帝陛下一直推崇孝道,那么荀冉怎么可能做令老人家不开心的事情呢。

    荀冉如同抓住一封救命稻草般兴奋的挥舞着拳头。

    “这件事你不要宣扬,信便放在我这里,暂且先不用往崖洲回信。”

    管家跟着荀冉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深知荀冉是个有主见的人,他点了点头道:“这倒也好说,往崖洲寄信怎么也得三个月,也不差这一会时间。”

    “另外你把这封家书誊写一份再找个信得过的匠人克在石碑上立在府门外。”

    管家点头道:“这好办,不过郎君这是为何啊?”

    荀冉笑了笑道我:“这你便不用管了,照我说的做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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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 君臣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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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家照着荀冉的话命匠人在府门前立了一块石碑,克有老主母的家信。

    这件事一时在永昌坊传开了,许多百姓都想来看看荀将军的家书是个什么模样。

    荀冉当然乐意看到这样的场面。来围观的人越多对他就越有利。皇帝虽然贵为天子,却也要靠孝道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能容忍礼和孝的崩塌,因为这才是统治的基础。

    荀冉使出这么一招也是临时起意,要不是自己这个便宜老娘适时的把家书寄来,他还真想不到这么取巧的策略。

    不过皇帝会怎么想怎么做荀冉还是没谱的。毕竟君意难测,眼下他也只有把事情做到极致来堵皇帝的嘴。

    尽人事,听天命吧。

    令荀冉感到意外的是,接下来的日子皇帝都没有召见他。荀冉似乎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得以每天优哉游哉的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倒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皇帝陛下如果不话他也不敢回剑南啊。就这么在长安耗着?

    一晃就到了十月一日的大朝会。

    照理说荀冉是该参加的,少年也换了紫袍戴了鱼袋准备去大明宫含元殿参加朝会。可荀冉到了宫门外却被告知自己不必参加朝会了。

    乖乖,皇帝陛下这会真的生气了,不过就这么把自己晾着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埋怨归埋怨,荀冉还是乖乖的回到了府中。抗旨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好,若是次次都抗旨,便是再英明的皇帝面子上都挂不住吧。

    好在荀冉朋友多,皇帝虽然禁止荀冉参加朝会,可没有禁止他与朋友结游啊。

    常子邺,程明道,王维,高适......

    一众好友聚在一起登乐游原,游曲江池,南山饮茶,结庐草轩倒也是快活。

    荀冉跟着他们整日品茶饮酒,皇帝赐婚的烦恼似乎甩到了九霄之外。

    不过呢该来的总归还是回来,十月二十五,皇帝再次召荀冉入宫。

    这次荀冉心境倒是冲淡平和了不少。但是原则自然没有变,那就是绝不娶纯阳公主!

    这是底线也是原则,不容商议。

    在宫门前经由禁卫搜身后,荀冉轻车熟路的一路前行来到紫宸殿。

    老实讲荀冉对当今皇帝陛下很是钦佩,但一码归一码,在对待臣子赐婚这件事上,荀冉是不可能和皇帝陛下达成一致的。

    奉宣入殿后,荀冉十分忧愁的望了一眼御座之上的皇帝,稽道:“臣荀冉拜见陛下。”

    李显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荀冉道:“怎么哭丧着个脸?这几日不是很悠闲自在吗?”

    荀冉苦笑道:“陛下还不知臣吗,便是天崩地裂也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显哈哈大笑:“荀冉啊荀冉,你这句话倒是真的。朕且问你,那件事情你考虑的如何了?”

    荀冉略作思忖便拱手答道:“回禀陛下,此事臣经过深思熟虑还是觉得应该坚持本心。”

    李显皱眉道:“朕给你这么长的时间你都想不明白吗?”

    荀冉摇了摇头道:“不是臣想不明白,是臣想的太明白了。适逢母上从崖洲寄来家书,更坚定了臣的决心,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心中暗骂荀冉滑头。明察?明察个鬼啊。荀冉不提崖洲家书还好,一提此,皇帝便气不打一处来。

    借用家书一事看似是在讲孝道实则是在堵皇帝的嘴。

    毕竟皇帝不可能主动否认荀冉奉孝的行为。这件事又不是忠孝难两全,皇帝也无法借势压人。

    “陛下以为,是否应该将石碑再刻上一份放到益州去?”

    荀冉却不管这些,继续做着努力。

    皇帝越是为难他成功的概率就越高,要是皇帝都不带犹豫的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荀冉,你少在朕面前装糊涂。朕且问你这封家书是不是你代写的?”

    荀冉连忙大呼冤枉。

    “陛下,臣如何敢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望陛下明察。”

    其实李显也知道那封信不可能是荀冉自己写的,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要压一压荀冉的气势。

    皇帝的强势便在于此,想怎么改变节奏就可以怎么改变节奏。

    不过要想彻底让荀冉服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朕看你是想堵朕的口啊。你小子!”

    皇帝起身朝荀冉走来,面容不起一丝波澜。

    行到少年身前,皇帝虚扶了一记,惊得荀冉连呼不敢。

    少年匆匆起身,束手而立。

    李显笑骂道:“你小子那日不是威武不屈吗,脊梁骨硬着呢,怎么今日变得这么拘束。”

    荀冉苦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那日都是臣强自装出来的,离开大明宫后臣才觉后背都湿透了。”

    李显幽幽道:“即如此你又何苦硬撑着呢。”

    荀冉默然不语,他知道皇帝心软了。此时此刻什么话都不要说,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荀冉,陪朕去太液池逛逛吧。”

    “微臣遵命!”

    荀冉心中暗道,这是个机会。能不能抓住机会让皇帝改变心意便看这一哆嗦了。

    荀冉曾去过一次太液池,不过并未上过蓬莱岛。

    这次皇帝陛下兴致高,竟然命荀冉陪侍在侧上岛游赏。

    秋风阵阵碧波荡漾,荀冉与皇帝在画舫船头吹着风倒也是惬意。

    “荀冉,朕问你一句话,你需如实作答。”

    皇帝突然的问让荀冉有些猝不及防。

    赏景就赏景,干嘛问这么有技术含量的问题啊,还要不要人好好休息了?

    “陛下,这个问题自有史书评判。”

    荀冉这么说是有一定风险的,不过现在皇帝心情不错,问题应该不大。

    “朕是在问你。”

    李显笑骂了一句。

    荀冉无奈道:“这天下没有臣子品评君上的道理。”

    李显摆了摆手道:“无妨,是朕叫你说的。朕赦你无罪便是。”

    荀冉大喜道:“如此臣便说了。”

    皇帝这才意识到他被荀冉下了套,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也收不回来了。

    “臣以为陛下乃中兴之主。”

    此话一出,便是李显都来了兴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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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 都是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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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倒是说说,朕怎么个中兴之主法?”

    见皇帝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自己,荀冉略作思忖恭敬拱手道:“回禀陛下,我大唐自立国之初便横扫四方蛮夷,太宗陛下更是被尊为天可汗...”

    李显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心道这些跟他这个中兴之主有什么关系?

    荀冉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自高宗之后世风逐渐变得奢靡,世家子弟大修别业,就连百姓都喜好耍钱斗富。《孟子》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臣认为不无道理。然陛下励精图治,对内整顿吏治,对外改革军防,上无负于天地,下无愧于子民,北灭铁勒,西击突厥,南平南诏,东控扶桑。陛下,如果这些都不能算中兴,什么还能算呢。”

    荀冉这番话说的一气呵成,皇帝捋着三寸短髯笑而不语。

    朝臣们都奉他为比肩尧舜圣君的千古一帝,夸耀之词比荀冉这番话更有过之而不及。但李显知道自己是达不到那种高度的。

    但荀然口中这个中兴之主倒是很对李显的胃口。且他将理由娓娓道来毫不做作,倒也是难得。

    最可贵的是荀冉将平定南诏的功劳全算李显身上,这才是为官的艺术啊。

    谁不爱听奉承话呢,皇帝也是人自然也愿意听奉承话。

    不过奉承话和奉承话可有很大区别。有的奉承话太假一下就能听出来,有的奉承话却极为巧妙,让人听的很舒服。

    荀冉所说的显然就是后者。

    “荀卿,你这马屁功夫渐长啊。”

    荀冉汗颜道:“陛下谬赞了,这些都是臣的真心话。”

    荀冉暗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句话还真是有道理,跟着这个大老板干活还是要学的圆滑一些才是。

    不过呢皇帝心里肯定也有一杆秤,哪些人有真才实学,哪些人是靠马屁文章上位。毕竟帝国的事务不可能全部交给一帮屁精去做,那样还有什么效率可言?

    识人断人是一个君王最基本的素质,在这一点上李显显然做的很好。

    “不过呢你也不用想靠拍马屁就能得到朕的通融。你可知公主对你一往情深,你就忍心拒绝她吗?”

    荀冉心中暗骂无耻啊无耻,见硬的不管用,皇帝陛下现在开始来软的了。

    不过荀冉却是软硬不吃的主,别管你使得是美人计还是苦肉计他一概不吃这一套。

    “陛下有所不知,对于公主殿下的厚爱,臣也十分感动。不过臣之所以拒绝殿下,除了贱内的原因还有隐情。”

    李显有些好奇的问道:“是什么隐情?”

    荀冉咬了咬牙道:“陛下不是责问臣与贱内成婚后为何一直无子嗣吗,其实这不是贱内的问题,而是臣的问题。”

    见荀冉一副痛苦的神色,皇帝面色,青一阵紫一阵。

    这个荀冉还真是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竟然......

    想到这里皇帝庆幸没有写好圣旨,不然万一荀冉真成了驸马,纯阳不就要守一辈子活寡了吗?

    见皇帝看向自己的目光古怪,荀冉心中一阵腹诽。

    看什么看,我之所以这么说还不是你逼得吗。

    其实荀冉原本没打算这么说的,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皇帝逼得紧要是不使出一招杀手锏看来此事是无法善了了。

    荀冉当然不希望真的和皇帝陛下决裂,故而牺牲一下自己也就是必须的事情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终于叹声道:“此事确是一憾事,不过荀卿也当节哀。”

    皇帝又说了一些劝勉安慰的话,无外乎是当把精力放在国事上云云。

    荀冉千恩万谢的应下了,临了不忘问了一句:“那陛下,赐婚一事?”

    皇帝连连摇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朕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拆散荀卿的姻缘了。”

    荀冉心中暗骂皇帝陛下是个无耻之徒,可嘴上却道:“臣谢过陛下了。”

    之后画舫停在了岸边。荀冉陪侍着皇帝上了岛,倒也没甚可做的。

    无外乎赏赏秋景,陪皇帝吃顿饭。

    皇帝原本是想把荀冉召作驸马,这才会把他带到岛上。可现在得知荀冉有隐疾,婚事自然只能作罢,自然觉得索然无味。

    用过饭后,皇帝便觉得有些乏了,在荀冉的陪侍下上了画舫。

    君要臣娶臣不得不娶,君要臣不娶臣自然也就不能娶。

    荀冉费尽心机总算让皇帝说出那句话,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不过皇帝陛下显然并不怎么开心,一路上沉默寡言倒是把荀冉憋闷的紧。

    到了紫宸殿君臣又寒暄了几句,荀冉便请辞了。

    皇帝召荀冉入京本就是为了婚事,如今婚事告吹自然荀冉无需继续留在长安。

    少年回到永昌坊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早便骑马朝益州赶路。

    秋风得意马蹄疾,荀冉对结果很满意,至少不用再受到纯阳公主的骚扰了。

    不过凡事有得必有失,荀冉这次能够甩掉纯阳这个小尾巴,皇帝肯定不会放心还会往他身边安插其他的小尾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荀冉是位高权重的节度使呢。

    六日的工夫荀冉便从长安赶到益州,旅途劳顿,一回到节度使府他倒头就睡。

    梅萱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间。

    不过在她看来夫君这么做自然有夫君的道理。

    她为荀冉冲泡了一壶好茶便出了屋子。

    在她的追问下,常子邺已经告诉她荀冉去长安的缘由。

    不过梅萱儿对此却并不担心。

    郎君既然能够迎着旁人不解的目光迎娶她就断然不会为了权势将她抛弃。

    荀冉在梅萱儿心目中的形象是完美的,不带一丝瑕疵的。

    一夜无话。

    荀冉起来的第一句话便是累死人了。

    这倒也不怪他,连着赶了六天的路换作是谁也要抱怨两句。好在梅萱儿早有准备,将一壶冰镇酸梅汤送到了荀冉卧房。

    荀冉笑道:“还是萱儿懂我。”

    梅萱儿嗔道:“郎君还是累的不够呢,这舌头都不带打卷的。”

    荀冉无辜的摊了摊手道:“我这么奔走还不是为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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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 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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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委屈的样子逗乐了梅萱儿。

    小娘子噗嗤一声笑道:“郎君为了妾身好,妾身都知道。”

    “你个没良心的,夫君我心痛啊。”

    荀冉心情大好索性和梅萱儿开起了玩笑。

    这次从长安回到益州,荀冉有预感短时间内都不会被皇帝征召,也是可以和梅萱儿长相厮守一段时间了。

    便在荀冉想要美美的和梅萱儿出游时,小娘子似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郎君,妾身差点忘了跟你说了,小王爷住在府上了。”

    荀冉一阵无语,小王爷,在这益州城除了李逍那个小正太还有哪个小王爷。

    自己收了这个劣徒,真是含着泪也得教完啊。

    不过小正太怎么会想着住到节度使府上?

    “这件事蜀王殿下可否知晓?”

    梅萱儿点了点头道:“这件事便是蜀王殿下亲自操办的。他把小王爷送到府上还特地嘱咐了妾身几句呢。”

    荀冉心中一阵慨叹:“他这是要把我绑死的节奏啊。”

    起初他并不认为蜀王让李逍向自己拜师有什么深意,可现在看来应该不是那么简单了。

    不过小正太本身倒是没有什么企图,荀冉该怎么和他相处还是不会变得。

    至于蜀王那里,只要蜀王装糊涂,荀冉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郎君也无需过于忧心,毕竟小王爷也是可塑之才啊。”

    荀冉心中无奈,好不容易可以和梅萱儿独处又多出这么一个拖油瓶,天呐。

    说曹操曹操就到。

    小正太不知从何处得到荀冉回府的消息,兴奋的挥舞着小拳头朝荀冉跑来。

    荀冉被他撞了一个满怀,苦笑道:“你要撞死师父啊。”

    小正太哼了一声道:“师父去长安也不带着逍儿,看来师父不疼逍儿了。”

    “你真是冤枉师父啊,师父好伤心。”

    别看李逍年纪小,可却是人小鬼大,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

    不过荀冉却不吃他这一套,一记苦肉计便让小正太招架不住。

    要知道李逍想听的故事都在荀冉的脑袋里,荀冉要是不讲小正太是绝听不到的。

    “师父,你别伤心,逍儿给你揉揉肩。”

    说完李逍十分乖巧的来到荀冉身旁,替荀冉揉起了肩膀。

    被小王爷揉肩这个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够享受的。荀冉颇为自豪的闭上了眼睛,和声道:“嗯,再用力一些,往左一点。”

    一旁的梅萱儿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娘子嗔了一声道:“郎君休要欺负小王爷。”

    荀冉睁开眼睛咳嗽一声道:“我哪里欺负他了,他都是自愿的啊。是不是,逍儿?”

    李逍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道:“是啊,这些都是逍儿自愿的。”

    “萱儿,你先出去吧,让我们师徒二人好好聊聊。”

    梅萱儿无奈道:“那妾身可就先出去了。”

    梅萱儿一将屋门合上,小正太便露出愁苦的面色,可怜兮兮的说道:“师父揉的可以了吧,逍儿手疼。”

    荀冉拍了拍他的脑袋道:“好了好了,有你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让李逍做按摩,就李逍那点手劲跟挠痒痒也没有什么区别。

    “师父那我们可以开始讲故事了吗?”

    荀冉一去长安数日,可是愁苦了小王爷李逍。

    荀冉的故事旁人哪里能知道,便是逼死那些王府随从他们也讲不出啊。

    故而李逍才会提议干脆住在荀冉府上。这样一旦荀冉有空闲就可以给他讲故事了。

    “不不不,咱们今天不讲故事,咱们玩一个游戏。”

    李逍神色有些失望:“游戏,什么游戏啊?”

    荀冉神秘的拿出一个棋盘,笑道:“便是这个!”

    “围棋?这有什么好玩的。”

    李逍撇了撇嘴。作为小王爷围棋他自然是下过的。不过这玩意太耗费脑力,李逍又是坐不住的年纪棋艺自然不可能太过精湛。

    要是小孩子喜欢下围棋那可真是一桩奇事了。

    “不是围棋,是五子棋!”

    小正太听后耷拉着脑袋道:“五子棋是什么,比围棋好玩吗?”

    荀冉哈哈笑道:“那是当然。”

    要说战术多样性五子棋肯定不如围棋,可要是比娱乐性五子棋可就要远胜围棋了。

    “五子棋的规则很简单,双方各执黑白一子交替下,先连成一色五子者胜。故而在对手三子连线时就要及时进行围堵。”

    荀冉将五子棋的规则简单跟李逍说了一遍,小正太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确实比围棋简单。”

    “怎么样想不想和为师下上一盘?”

    荀冉的话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李逍稍作思考便拍着胸脯道:“好!”

    荀冉也是来了童心,他前世最喜欢的娱乐方式便是五子棋,因为其娱乐性高且不怎么费脑子。

    荀冉将取了黑子,李逍选了白子,二人便开始了对弈。

    一番相互试探下来,荀冉渐渐占据了优势和场面上的主动。

    黑子三子相连的情况越来越多,李逍来不及堵,最后被荀冉成功连成五子取胜。

    小正太不甘心的撅嘴道:“师父你胜之不武。”

    荀冉摊手道:“为师怎么胜之不武了?”

    小正太朗声道:“徒儿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师父却是将军,你玩的盘数比徒儿多多了。这样吧,徒儿先和师父多练几盘这些不计胜负。等到徒儿熟悉这,这五子棋的玩法后再来挑战师父。”

    荀冉想不到小正太还有如此志气,点了点头道:“这当然可以。不过你可以多多学习,不然下再多盘也没有用。”

    五子棋虽然不似围棋战术变化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战术。相反五子棋有时的战术也很精妙,李逍要想完全掌握这些战术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那好,我们现在便开始练习吧。”

    小正太点了点头清理了棋盘后开始思考这一盘的战术。

    双方下过一个来回后取胜的还是荀冉。不过他能感受到小正太的进步。看来李逍还是有玩的五子棋的天赋。而且从李逍的反应看似乎小孩子十分喜爱这种娱乐方式啊。

    荀冉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这可是大好商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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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 计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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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子棋这种东西最大的特点是简单易学。相较于围棋意境的高深莫测,五子棋显然对于初学者十分友好。

    这一点或许看起来不那么重要,但真正到了推广阶段便能慢慢显现出来。

    以荀冉现在的权力要想推广五子棋实在很容易,不过少年要确定的是它适不适合在唐朝主推。毕竟推广的资金也是资金,都是要从荀冉褡裢里掏出来的,少年不可能不考虑盈利的问题。

    若是推广的到位,五子棋很可能像吉他一样风靡大唐。但若是推广的效果不好也很有可能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或许可以从一小块先开始试点?似乎益州便不错,一是因为益州是蜀中乃至剑南最富饶的州,在整个大唐也名列前茅。二是蜀中百姓有好耍的性格,对待生活更懂得享受。给他们灌输玩乐的思想要容易许多。

    思定之后荀冉生出一个取巧的法子,他清了清嗓子对一旁的李逍说道:“徒儿想不想要为师把五子棋的棋艺全部教给你?”

    虽然不似围棋般战术多样,但五子棋还是有不少战术的。小正太虽然野路子很厉害,但那终归不是正道。要想赶上乃至超越荀冉的水准,还是需要系统的战术训练的。

    李逍虽然年纪小,但看问题很明白,当即可怜兮兮的央求道:“师父快教逍儿嘛。”

    这一招屡试不爽,小正太显然很有自信。

    不过荀冉这次却没有立刻答应李逍,而是摇了摇手指道:“为师给你一个任务,只要你完成了为师便被对这五子棋毕生所学全部教给你。”

    听到这里李逍撅起了嘴道:“就知道师父要提条件。罢了,你说吧。”

    荀冉淡淡道:“其实为师的这个任务也是为你好,你需要向身边的好友推荐五子棋的玩法,尽可能的让他们喜欢上五子棋。”

    李逍哑然道:“这算什么要求啊,师父你放心,这件事包在逍儿身上。”

    李逍之所以答应的这么爽快是因为在他看来荀冉的这个要求实在不算什么。

    要知道以前蜀王包括世子,西席先生向他提要求都是很严苛的,完不成是要打手板的。故而李逍才会对要求任务有反感情绪。

    但荀冉这次提的要求怎么看都合情合理。最重要的是它好完成啊。向亲朋推荐五子棋,啧啧,即便荀冉不要求以李逍的性子迟早也会找上三五好友一起玩耍。在李逍看来这根本不熟任务而是游戏,哪有对游戏反感的?

    荀冉拍了拍李逍的肩膀欣慰的说道:“师父我果然没有看过你。”

    有了李逍的推广,在益州贵族圈里五子棋肯定能风靡起来。唐朝是个上行下效的朝代,任何事物大火都是由宫廷,贵族带起来的。只要五子棋在贵族圈里大火,那么荀冉相信于普通百姓而言,五子棋很快也会占据他们的日常生活。

    这个世界缺少娱乐方式,故而在面对五子棋这么好玩的游戏,大多数人都不会拒绝。

    这玩意便宜,石子染色就可以做一套,又不用耗费太多时间,简直是游戏神器啊。

    荀冉此刻已经在思考如何收费的问题。

    采用买断的方式在唐朝肯定不太合适,因为唐朝人普遍没有付费意识。让他们出钱买断五子棋的使用权肯定不现实。

    那么似乎可以用参会的方式?

    创建五子棋棋友会,然后入会需要交一笔银钱。

    棋友会可以宣传成高手聚集地,人总是希望和更高水平的对手对弈的。用这个做噱头吸引百姓入会相似乎是个不错的法子。

    “师父师父,你在想什么呢?”

    李逍歪着个脑袋看着荀冉,荀冉这才反应过来道:“那你快去跟亲朋玩棋吧,师父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和准备。”

    五子棋和围棋的器材是一样的那就是棋盘和棋子,这个东西不算发明创造,想靠它赚钱是不可能的。荀冉唯一的盈利点便是五子棋的下棋方式。他倒不怕李逍将这种下棋方式传将出去。第一步是要制造影响,只有具备了影响力才能去谈下面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多数人都希望采取免费方式吸引眼球了。

    眼球经济眼球经济,你没有人关注拿什么去赚钱!

    李逍点了点头,冲荀冉拱手道:“如此徒儿便先告辞了。”

    李逍离开后,荀冉当即坐在书案前拿了纸笔开始写文案策划。

    广告是一定要打的,那么文案便很关键。好的文案能让百姓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玩五子棋。相反如果文案的质量跟不上,百姓看了宣传文案只会对五子棋产生厌烦情绪,根本不可能去尝试。

    在这样一个时代,百姓们尝试新鲜事物本就很谨慎,若是因为文案的原因导致这么好的一个方案折戟就太不应该了。

    可惜荀冉前世从事的不是广告制作而是一个乐队主唱。音乐乃至音律方面的东西他倒是很精通,可实在不擅长写文案啊。

    荀冉很痛苦,他有一肚子的点子,但怎么把这些点子变成现实需要好好琢磨一番。

    有了!

    荀冉心中突然闪过一个灵光。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既然有现成的英才,又何必自己费力去想文案呢。

    那徐垡可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唐朝读书人,对唐朝人喜欢看什么样的文章可比自己要了解。

    让他来做文案绝对的合适。

    事不宜迟,荀冉速招来徐垡,与他简单说了几句。

    徐垡也是聪明人,当即便明白了荀冉的意图。

    也许因为出身的缘故徐垡很难在这个世家把持朝政的时代登科取士。不过他的文采却是一等一的。不然荀冉也不会在买下酒楼后花重金雇下徐垡。

    他需要这样一个词藻华丽的人来撑门面。这样的人不同于谋士,谋士需要的是过人的见识和惊人的洞察分析力。而像徐垡这类人更多是用来写文章的。一个务实,一个追求极致华美,这两种人荀冉都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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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推广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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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垡对于荀冉突然来找自己还是感到很惊讶的。

    毕竟他不是荀冉的谋士,他的主要任务是烤肉铺的账房先生。若说谋划他也是替梅萱儿谋划。

    虽然荀冉和梅萱儿是夫妻,但毕竟隔着一层还是有所不同的。

    人贵有自知自明,徐垡没有因为咸鱼翻身就极度膨胀,故而他小心翼翼的问明了荀冉的来意。

    得知荀冉是想让自己为一种名为五子棋的棋类书写文案,徐垡总算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让他为官场争斗琢磨,就是喜事。他生性凉淡,实在不喜欢钻营官场中的蝇营狗苟。

    当然他能够得到这个机会说明荀冉还是很看中他的,徐垡当然也想好好表现,不辜负荀冉对他的信任。

    写文案之前肯定要对五子棋有深入的了解。故而荀冉不辞辛劳的把五子棋的规则告诉了徐垡,并和他连着对弈了十盘。徐垡并不笨下了几盘便对五子棋的规则有了自己的认识。

    加之荀冉讲解的很清楚,徐垡心中已经有了思路。

    “荀将军,您看这样行不行。”

    徐垡将心中所想尽数说与荀冉,荀将军听后点了点头道:“你说的这个法子倒是在理,不过百姓不会立刻喜欢上五子棋的玩法。”

    徐垡皱眉道:“那依照荀将军之见,该如何行事呢。”

    荀冉淡淡笑道:“其实很简单,饥饿营销。”

    徐垡瞪大了眼睛问道:“叫饥饿营销。”

    荀冉摊开双手道:“饥饿营销就是营造一种商品很畅销紧缺的假象,实际上商品的存量很充足。放在五子棋上,便要营造出五子棋只是贵族玩的。”

    荀冉的做法有些剑走偏锋,虽然有可能导致不良反应,不过更加可能的结果是百姓们为了效仿贵族公子纷纷去玩五子棋。

    在唐代等级观念深入人心,平日里衣物什么的都有定制,百姓们不得逾越,活的很是压抑。不过在玩这个上面就没有那么明确的规定了。

    蜀中人本就爱好玩耍享乐,五子棋应该正对他们的胃口。

    徐垡得知荀冉的想法后心中暗暗称奇。

    这个饥饿营销的法子真是巧妙,完全利用了蜀中百姓虚慕贵族的心理,又通过人为的控制很好的进行了调节。

    不过这只是一个点子,具体还需要徐垡撰写文案来实现。

    领会了荀冉的用意,徐垡心里已经有了底。

    “荀将军您请放心,这件事徐某心中有数,一定交给您一份满意的文章。”

    荀冉点点了点道:“你且下去吧。”

    徐垡走后荀冉兀自沉思着。

    文案的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是铺货的问题了。

    虽然五子棋谁都能做,不过荀冉还是希望在这方面能够赚一笔。

    尤其是在五子棋的文案推出的最初一个月,很多小作坊来不及盗版,正版的五子棋还是能卖出不少的。

    王孙公子那里自不必说,李逍已经引领了一股风尚,他们势必跟风。不过王孙公子这里不能走量,对于野心勃勃的荀冉肯定是不够的。

    思前想后荀冉发现最好的铺货地点竟然是茶馆酒肆。

    这些地方都是普通百姓较少去的,但只要他们去了势必会好好放松。

    如果在他们对饮的时候推出这么个益智小游戏,实在是正中要害啊。

    不过这需要跟益州商会提前打好招呼。这些酒楼茶馆的老板多数都已经入会,只要跟姚方垠知会一声,一切就都会敲定。

    当官尤其是大官就是好啊,只需要一句话,就会有无数下属官员奉承着争抢者替你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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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姚方垠现在的地位比之前有了很大提升,这当然得益于荀冉。

    若不是荀冉借商会之手打造品牌概念,姚方垠也不会如此从中得利。

    这次荀将军又要推一种名叫五子棋的棋类,这种棋姚方垠也试玩了一下,觉得确实十分有趣。

    荀将军的意思是在益州各大酒肆茶馆中进行推广,这点其实很好办到,姚方垠只要将商会中人聚集在一起,商谈一次就可以。

    但是这件事只能由姚方垠亲手操办,因为在运作品牌后他在商会中的个人威望已经到了顶峰,无人能及。

    姚方垠做事还是讲究效率的,尤其是为荀冉做事。

    他很快便把二十余名主要商会成员叫到了府中赴宴。

    商人逐利,故而姚方垠设宴邀请宾客肯定不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

    这些宾客心中也都清楚,故而席间都是满眼期待的望着正主姚方垠。

    姚方垠现在的身份更像是个中间人,连接商会和荀冉。

    荀冉有什么想法和吩咐会通过姚方垠通知商会人员。

    同时商会人员若是有什么意见,也可以告诉姚方垠,由他出面向荀冉来提。

    姚方垠身份这么重要,也难怪商会成员都对他满怀敬意。

    轻咳了一声,姚方垠笑道:“姚某把诸位请来是有一件要事相商。”

    “荀将军想要推一种名为五子棋的棋类,姚某觉得十分有商机。当然有钱大家赚,姚某也不会独占此利,这才把大伙找来,希望大家能够齐心协力,在酒肆茶馆中力推此棋。”

    说完姚方垠在木案之上摆好了棋盘,一手执黑一手执白,竟然一人分二下起了棋。

    要说姚方垠也是一鬼才,竟然想出这么直观的方式向众人介绍。

    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这一点姚方垠很清楚。

    即便是荀冉要求,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也很难说服他们提供场所力推五子棋。

    故而他必须亮出一些能够吸引他们的方面,下棋自然是最简明的方式。

    五子棋的优势很明显那就是简便易玩,这可比围棋要更得普通百姓的青睐。

    商会的会员都是人精,当即看出来其中的巨大商机。

    “姚翁,这件事荀将军可许给我们什么好处?”

    姚方垠摆了摆手道:“三分利。”

    “三分利?仅仅推售就给三分利?”

    姚方垠点了点头道:“这便是荀将军可敬之处啊,有钱大家赚,你们还犹豫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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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章 有钱大家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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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方垠登高一呼,众人皆是齐声赞同。(

    一顿饭便把事情敲定,姚方垠自然十分高兴。

    但更高兴的自然是荀冉。他之所以给出合作商贾三分利,便是想尽快敲定此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既然要将五子棋推为大唐百姓娱乐选自然要出一些血不然别人凭什么替你卖命?

    是,荀冉是节度使可以用官位去压人。但同时这是一把双刃剑。用权势压人很难得到别人的敬服。没有打心眼的敬服,做事便可能是应付。

    荀冉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生,故而他选择在一开始就把事情说开。

    这一日荀冉和梅萱儿带着几名随从到锦鲤巷三味居吃午饭,当然荀冉是想借此机会看看五子棋的推广情况。

    姚方垠可是向他保证五子棋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风靡益州城。

    三味居虽不是益州城最大的酒楼,但因为地理位置实在太好,却是益州城最火爆的酒楼。今日荀冉和梅萱儿到达三味居时普通拼桌已经全部满了,多亏了姚方垠提前和酒楼老板陈九打了招呼,这才留下了一间雅间。

    荀冉和梅萱儿在小二的引领下来到二楼雅间。

    “怎么,你们家酒楼一直都这么火爆吗?”

    其实荀冉是更想在大堂拼桌吃的,这样可以更好的看到五子棋的推介情况。

    小二听到荀冉这么问,心里满是自豪:“这位客官看来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吧。别的事情小的不敢说,要说这火爆程度,我们店说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他话刚说完就被匆匆赶来的老板陈九狠狠踢了一脚。

    “嚼什么舌根子呢,平日里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少说话多做事!”

    小二平日里估计没少被陈九踢,也不生气只笑声道:“九爷说的是,小的刚刚说的几位便当是个屁放了得了。”

    “快滚!”

    见小二说的如此不雅,陈九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那这里......”

    小二显然有些犹豫。

    “这里由我来陪着,怎么,难道还要你这个屁陪着?”

    “九爷说的是,小的这便滚。”

    小二像一股烟般瞬间消失,陈九陪着笑脸道:“荀将军您别介意,他不懂事某给您赔罪了。”

    荀冉白了柏树道:“这有什么好赔罪的。再说了,荀某看那小哥说的也不错嘛。你这酒楼生意确实是好,荀某都有些眼馋了。”

    陈九尴尬的笑了笑:“您贵为节度使,哪看得上某这三瓜俩枣,您真是说笑了。”

    荀冉轻咳了一声道:“不说别的了,说正事。荀某嘱咐的事情你办的如何了?”

    陈九等的就是这句话。

    五子棋这玩意比他想象的还要热卖,短短三日工夫,寄售在这里的一百副棋就已经售罄。许多老主顾回头客想要买第二副,无奈陈九自己没有货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银钱从手边溜走。

    商人最爱的自然就是钱财。这五子棋如今看来怎么都是一颗摇钱树,他陈九能靠着五子棋大赚一笔,旁人自然也可以。

    现在看三味居是益州城最火爆的酒楼,但若是因为五子棋的缘故地位生了改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高处不胜寒,这在酒楼行业也是同理。

    为了不被同行越,陈九必须不断的提升自己。

    别人家有的他要有,别人家没有的他也要有。

    “荀将军这五子棋可是大卖啊。您寄售在某这里的一百副棋如今已经售罄。某正想找您进货呢。”

    荀冉微微点头:“如此便好,不过你想要多少副棋?”

    陈九思忖了片刻答道:“一千副吧。”

    他之所以说出这个数字是因为三日便将一百副售完。一千副也许吧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售完,但有备无患,有货在手中背着陈九心里就踏实一些。

    至于积压是绝无可能的,最多也就是卖的慢一些。

    “一千副可不是小数目啊。”

    荀冉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忧愁。

    五子棋这么火爆是在他意料之外的。即便他调集能够调动的全部人力也很难赶制出一千副棋来。何况这还只是陈九一人要求的份数。等到商会其他酒肆老板提出要求,总数还不知道有多少。

    人当然不会嫌自己赚钱多,不过凡事讲究一个度,过这个度就不好了。

    何况荀冉要搞饥饿营销,如果把五子棋全部给三味居这样的分销商,还怎么饥饿营销?

    荀冉可不认为在巨大经济诱惑的情况下,他们会和自己一条心。

    “荀将军价钱还说,某愿意只拿两分利。”

    见荀冉犹豫不决,陈九使出了杀手锏--让利。

    荀冉连忙摆手:“有钱大家赚,荀某不是那个意思。但不知你看过荀某的文案吗?荀某说这些五子棋数量有限,欲购从。”

    打开市场后饥饿营销是持续盈利的最好方式。

    荀冉又不是相要赚一笔就跑,自然更关注五子棋的持续售卖程度。

    “那荀将军,您的意思是我们每个月售卖的五子棋应该限量?”

    荀冉点了点头,做出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物以稀为贵,数量降下来百姓们反而会争抢着去买五子棋。

    要想将五子棋做到天下第一的高度,便必须利用这种情绪。

    “这没有问题,不过荀将军,某有一不情之请。”

    “说吧。”

    “能不能只让我们家寄售?”

    荀冉吸了一口气,心道这陈九的胃口还真是不小啊,竟然想取得五子棋销售的独家代理权。

    这样一来即便荀冉设定每月销售的五子棋数量,五子棋也都是从三味居这里出,相当于陈九掌控了整个五子棋的销售链。

    不过这当然不是荀冉想要看到的,没有竞争就意味着垄断,而垄断是不利于荀冉控制酒楼的。一旦话语权的权威性受到影响,许多事情都会随之生改变。

    “这个恐怕不行。荀某刚刚说过有钱大家赚。”

    他颇是玩味的盯着陈九,惹的陈九一阵脸红。

    “是某贪心了,还望荀将军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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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 死命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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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味居固然不错,不过这益州城的酒楼可不止一家,这一点荀冉和陈九都很清楚。

    做生意赚钱固然很重要,但信义二字同样很重要。这既是指对主顾也是指对同行。对同行体现在适可而止,有钱大家赚上。如果为了利益把同行逼死了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实际上对行业本身也是不利的。

    荀冉当然更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生,这意味着五子棋的销路会被一家完全控制。

    好在陈九也是个聪明人。荀冉轻轻一点他立刻心领神会。

    “这件事你办的不错,好好干荀某不会亏待你的。”

    荀冉夹起一枚芸豆送入口中,神情颇为轻松惬意。

    如今看来事情的展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经商就是这样,口子很难打开。但一旦口子打开,就会很容易占据大部分的市场。

    陈九倒了一杯剑南烧春,谄媚的敬向荀冉。

    “荀将军,这是某的一片心意,都在酒里面了。”

    荀冉微微笑道:“一起财。”

    说完便被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陈九心中一阵腹诽,这个荀将军年纪轻轻人倒是很实在。他接触过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也不少了,可没有一个像荀冉将利字挂在嘴边。他们便是趋利那也是遮遮掩掩,哪像荀冉这样大方。

    “荀将军说的极是,有荀将军在我们这些商贾可算是有好日子过了。”

    他这话有两层意思,最基本的意思自然是荀冉给他们带来了这次的商机。但更深层次的意思却是希望荀冉能借着这次机会与自己增进了解开展更深入是合作。

    蜀中最赚钱的要数茶叶和蜀锦了。酒楼和蜀锦确实交集不多,陈九便是想要介入也是我从下手。要知道各行业有各行业的规矩,说是铁板一块也不为过。尤其是像陈九这种外来户,要想进驻到蜀锦行业的核心更是难上加难。人家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凭什么让你进来分一杯羹?换句话说蛋糕就这么大,谁都想吃可却不能人人都吃,那就需要保持一个固定的圈子,圈子里有固定的人数,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何况你要进入人家的圈子也要有诚意才行。即便荀冉扶持陈九进入蜀锦业,以陈九的实力也未必撑得起这么大的场子。所以陈九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要进驻茶叶行业了。

    茶叶行业和酒楼业看似不相关,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毕竟茶叶不是都做成茶砖经由行脚商贩卖的。大部分的茶叶还是自产自销,其中大部分流向了各大酒楼茶馆。

    这些地方人流量大,主顾席间哪能少得了喝茶。酒楼品级不同,往来的主顾不同,其茶叶的品级也会随之有所不同。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大部分还是中端茶叶为主。

    碎茶末这种低端茶是路边摊大碗茶的主要茶源,上了档次的酒楼肯定看不上。但是太高端的茶叶一来稀少不容易拿货,二来酒楼承担的风险也很大。万一主顾不点茶叶,那岂不是瞎了?不是所有茶放久了都好喝,有的茶叶喝的就是一个清香。你把春茶放个一年,早成了朽朽沉茶了。

    “你是想要茶叶的销路吗?”

    荀冉玩味的打量着陈九,这个人倒是野心很大,不过似乎太过急切了一些。

    “我和陈掌柜可并不熟啊。”

    荀冉没有把话说死,他要看看陈九的反应。

    “一回生二回熟嘛,荀将军咱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个信誉。您看这次合作不还是很愉快的嘛。”

    这个陈九倒是生了一副伶牙俐齿,不过这并不能证明什么。要想靠着这个让荀冉相信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茶叶虽然不像盐铁那样管控严格,可也是暴利行业,如果卖的好,转手赚上几倍的利润也不是不可能。况且还是大名鼎鼎的蜀茶。

    荀冉当然有权利将茶叶的售卖权给陈九,不过陈九也需要拿出打动荀冉的东西。

    “荀将军,某在姚州等地也开有酒楼分店,可以替荀将军力推这五子棋。”

    陈九倒是上道,似乎知道荀冉在想什么,主动说道。

    荀冉这下有些起了兴趣。

    如今看来你五子棋确实潜力很大,短短几日便成为益州百姓娱乐的选。不过这也仅仅是在益州。将五子棋推广到全国是荀冉的目标,不过这个目标过于远大得一步步来。

    就眼下来看,还是得先把剑南铺开才是。

    这个陈九主动示好,说在剑南各地有不少酒楼可以帮忙推广,倒是可以一试。

    “那么,我便跟陈掌柜打一个赌如何。”

    若是放在平日陈九肯定吓得连连摆手。可现在他也知道荀冉是想和他合作了,便点了点头道:“荀将军请说。”

    荀冉微微笑道:“其实很简单,这样如果陈掌柜在三个月内让剑南各州百姓都知道五子棋并有大部分人愿意尝试,荀某便把这个茶叶售卖权给你。”

    陈九心中无语,这哪里是什么打赌分明就是交易嘛。偏偏还要说的那么冠冕堂皇,读书人就是文绉绉的。

    “荀将军这个赌约某接下了。”

    除了接下陈九还能怎么办?如今权力都在荀冉那里,荀冉怎么说他便得怎么做。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不做,不过这样肯定就得不到茶叶的售卖权。所以陈九倒也是自愿的。

    “此事不宜太过声张,毕竟这件事我只是交给你一个人去办。”

    荀冉心中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在一旁叮嘱道。

    陈九在商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当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

    荀冉的思量也不是没有道理。

    为官者一般不会经商,他们会选择一个代理人代替他们经商。这些代理人在某种程度上是东主,但实际上却并没有产业的所有权。

    荀冉的意思很明确他希望陈九能做五子棋这方面的代理人。当然待遇优渥,不只是月钱,而是收入所得的利益分成。

    “荀将军,您对某真是太好了。某一定死命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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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 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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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给荀冉的印象很不错,这是合作的基础。< ?? {<? 〔

    相较于与大商贾合作,荀冉更倾向于与这些中层商贾洽谈。

    顶层商贾手中掌握的资源太多不好控制,而且他们未必对自己给他们机会表示感激。

    而底层商贾手中的资源实在太少了,不可能完成推广五子棋的任务。

    像陈九这样的中层商贾夹在两者之间,有极强的向上攀登的**。故而跟他合作荀冉反而更有可能受益。

    从三味居出来,荀冉便回到府中。小正太李逍见荀冉回来了,忙凑上前来央求少年给他讲故事。

    荀冉心中直是无奈,他当初怎么就心软把李逍留在府上了呢。这下可好,连拒绝的理由都不好找了。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至少荀冉可以在别处买个宅院然后搬出去住。不过一想到连自己府宅都不能回,荀冉便一阵恶寒。

    算了,还是勉为其难的在府里住下吧。不过可得跟小家伙约法三章,每天只能讲固定数量的故事,多了可就不行了。

    谁叫荀冉是唯一知晓西游记的人,李逍虽然心中不愿,却不得不接受这个要求。

    歪着脑袋听完了一小段三打白骨精的片段,小正太意犹未尽的咽了咽吐沫,可怜兮兮的望向荀冉。

    荀冉却是连连摆手:“今日就讲到这里吧。”

    小正太不敢胡闹,只叹了口气乖乖的退出了屋子。

    荀冉总算可以放松一会了。

    他闭上双眼靠在胡床上思索着接下来的策略。五子棋的优点很明显,但同时缺点也很明显。对于那些真正世家豪族中的名士大约是不会喜欢五子棋的。因为五子棋实在太简单了,不符合他们阳春白雪的追求。

    但这毕竟只是一小撮人,不会对荀冉造成多大的影响。

    不过如何让他们影响了家族中的更多人可就不一样了。

    这些世家豪族和王公贵族还不一样。他们屹立上千年不倒,骨子里的傲气不是谁都能压的住的。

    正自怅惘间,荀冉觉得肩头一软,原来梅萱儿已经进屋了!

    小娘子为荀冉揉着肩膀解乏,荀冉淡淡笑道:“怎么样,我说五子棋会大火吧。现在看来,我还是有些低估它的爆力了。”

    梅萱儿吐了吐舌头:“夫君跟奴家说这些作甚。奴家又不懂这些,只知道把烤肉铺办好。”

    荀冉点了点头道:“那倒也是。过些时日如果生意还是这么好,你可以考虑开家分店。”

    这下梅萱儿直接哑然失声。

    “这是为何?若开了分店,食客岂不是会被分流?”

    这便是古人和今人思维的区别了。

    古代毕竟是农业为主,小农经济深入人心。一旦名下有大火的产业,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扩大规模增加利润而是想着如何保持住这种利润。

    这种思维差异是由不同的环境决定的,荀冉要想一两日就改变梅萱儿的思维方式也确实有些难度。

    “不会的,开了分店原先的总店只会更火。”

    荀冉给梅萱儿系统的普及了一遍商业理论,小娘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荀冉心下总算有了底。他到不是要求梅萱儿掌握全套的理论,只要能够理解他的做法就足够了。

    “分店开在何处你可得好好思忖一下,最好开在南城。”

    烤肉铺总店开在了城北乌巢大街。若再开到北城就有些不合适了。

    “好的,妾身明日便去南城走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楼子能买下来。”

    佳人轻声说道,却是细弱蚊蝇。

    ······

    ······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荀冉梳洗后用过早饭便出了节度使府,直奔兵营。

    对于益州乃至剑南道兵制改革荀冉还是很满意的。由于种种原因他不可能一刀切将府兵全部驱处。即便只剩下一个空壳也得保留着,何况府兵还没烂到这个份上。这其中当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府兵制度是承袭前隋的,在大唐实行已经百余年。即便要废除那也应该由皇帝陛下废除,而不是荀冉。

    虽然节度使总览军政大权,但这毕竟是皇帝授予的权力,归根到底还是得皇帝点头。

    故而荀冉选择了一种极为取巧的方式,既保留了府军,又训练了新军。这样即便是御史台的那些老匹夫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王勇封和刘德正在带着两队甲士演练,见荀冉走入大营纷纷挥手示意军士们停下来迎接荀将军。

    这些军士都是募兵,其中不乏玄甲军的精锐。

    他们的战斗力要远远高于府军,故而荀冉也对他们寄予了厚望。

    荀冉背负双手走到点将台,沉声道:“虽然现下承平,并无战事,不过荀某希望你们能够潜心练习,时刻以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你们是剑南的精锐,大唐的脊梁!”

    荀冉短短几句话便点燃了军士的热情,他们纷纷挥舞着手臂高呼,回应荀冉的厚爱。

    带兵能力的高下绝不仅仅体现在战时。休战时对士兵的驾驭和掌控能力才是最关键的。

    荀冉将双手向下压了压道:“不管今后军制如何改,荀某都希望诸位能够坚持本心,报效朝廷。”

    这其实是荀冉最担心的地方。

    这只军队实际上是他一手组建的,可以说士兵们只听荀冉的指挥。

    但站在朝廷的层面来看是绝不能容忍的。

    无非皇帝陛下为了展现自己心胸宽阔没有立即下手对军队进行改编。

    任何一个皇帝只要不傻都不可能容忍大将手中有私兵。荀冉招募的这只军队若要严格论起来也可以算是私兵。他现在便要先一步向军士们灌输思想,也免得朝廷真的动手整编时尴尬。

    皇帝的概念对于这些募兵来说真的很模糊,远不如荀冉来的亲切。不过基本的道理他们还是懂得。

    经过一番最初的沉默,渐渐有人挥舞着手臂高呼:“我们都听荀将军的,荀将军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对,荀将军你放心好了,朝廷有什么吩咐兄弟们照做就是,不会让荀将军为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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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 过墙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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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兄弟,都是好兄弟啊!

    荀冉对此十分感动。{〔〈  不过感动归感动,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荀冉清了清嗓子道:“诸位接着训练吧。”

    说完他顿了顿道:“勇封你跟我来一下。”

    王勇封许久没有和荀冉单独叙话,现在荀冉主动找他如何能不喜当即美滋滋的跟着荀冉来到帅帐之中。

    荀冉坐定之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觉得最近的气氛不太对。”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荀将军是说什么气氛不太对?”

    “各种气氛。陛下虽然对我称赞有加又是赐金银,又是封食邑。可我总觉得在婉拒陛下赐婚后,他老人家的态度冷淡了不少。”

    荀冉的直觉向来不会错,实际上皇帝对他一直都在试探。便连赐婚纯阳也是在试探。无欲无求的大将是很危险的,因为皇帝无法笼络控制。

    男人活在这个世界所求的无外乎权财色三样东西。荀冉直接拒绝了色,好在他竭力表现自己爱财的一面。在益州又是开烤肉铺又是推广五子棋,荀冉其实更多的是为了做给皇帝看。

    他要让皇帝知道自己只对钱财感兴趣,对权力并不渴望。

    可是似乎皇帝对此并没有全信,事情越来越复杂,这摊水也变得越来越浑浊。

    便是精明如荀冉也是有些看不清楚了。

    更危险的是,太子似乎也对荀冉有所猜忌。

    这种感觉实在微妙,荀冉现在竭力表现得贪财一面,这固然能够缓解一部分压力,但在太子那里便是不作为的表现。

    太子需要的是一个手握重兵有价值的棋子,而不是一个对皇帝唯命是从唯唯诺诺的将军。

    荀冉夹在皇帝和太子中间,两头不讨好,处境已经极为艰难。

    王勇封虽然是个粗人,但跟了荀冉这么久看问题已经不像当初那么肤浅。他隐约看出来荀冉担忧的东西,皱着眉头道:“那怎么办,总不能辞官不做了吧。”

    荀冉一拍大腿道:“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王勇封这下可真傻了,他不过随口一说,荀冉不会真的辞官吧。

    这可是总领一方军政大权的节度使啊,说辞就辞了?

    荀冉扣着手指沉声道:“不过却不能现在就辞官,现在辞太招摇必定惹人怀疑。要辞官也得过上两三个月。”

    “这是为何?”

    王勇封十分不解的问道。

    “过些时日,陛下赐婚的事情也基本平息了。那时候我再辞官陛下面上也过得去,心中说不定还会赞许我识时务。”

    “可是荀将军你若是辞官了该干什么呢,难不成真开烤肉铺?”

    荀冉笑骂一句道:“我便是真的辞官,也不会没事做的。你放心,陛下若是允准我辞官的请求,三个月之内必定会再授予我官职。”

    王勇封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荀将军你说的话俺老王相信,若是这般看来那辞官倒也不亏。”

    荀冉之所以下了断言,是因为皇帝并没有怀疑他这个人,而只是忌讳荀冉现在的位置。

    最近荀冉风头太盛,威望太高,在剑南又统御大军,难免让皇帝不舒服。

    可若是荀冉主动请辞,皇帝会认为荀冉识大体,知进退反而会消除对荀冉的偏见。

    所以荀冉一定会被再授官,区别就是官位可能稍低一些。

    “不过辞官总得有个理由吧,荀将军你总不能学那些老家伙乞骸骨吧。”

    荀冉白了王勇封一眼道:“你说什么呢,我便说我想侍奉母上,陛下会说什么?”

    王勇封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老夫人远在崖洲,你这一来一回也着实有些远啊。”

    荀冉听到这里却是叹气道:“谁说母上在崖洲,她老人家早被陛下接到长安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王勇封蹬圆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

    “我是半月前接到的消息。”

    荀冉本以为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不会那么无耻,可事实证明他错了。在权力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将荀母接到长安就表明皇帝并不十分信任荀冉,在关键问题上皇帝还是很谨慎的。

    “那荀将军你确实得好好考虑一番了。陛下这么做也许也有苦衷。”

    王勇封好言安慰着,荀冉心中却是苦笑。

    苦衷,能有什么苦衷。如果真的有苦衷那就是舍不得偌大的一份祖宗家业。这天下都是李家的,他能有什么苦衷?

    荀冉来到这个世界后通过自己的努力保持一定的独立性。但他越来越觉得这种独立性正在逐渐的被磨去。

    在皇权社会,想要彻底脱离开皇帝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除非学陶渊明归隐田园,但那又不是荀冉想看到的。

    而且即便是陶渊明心中就真的没想过兼济天下吗?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归是身不由己的。荀冉也算看明白了妥协并不是软弱而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珍爱的人。

    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妥协的时候也要妥协。

    “荀将军便是辞官,末将也要跟着你!”

    王勇封抱拳说道。

    荀冉笑骂一声:“你是知道我肯定还会被授官才这么说的吧。”

    王勇封委屈的说道:“荀将军你这便是冤枉我老王了,老王自打从崖洲跟了你,可曾有过什么怨言。”

    荀冉摆了摆手道:“我不过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王勇封有些郁闷:“这种玩笑荀将军以后还是少开的好。”

    与王勇封绕着校场转了一圈,荀冉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你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吃穿。”

    王勇封当即回答道。

    “除了这些呢?”

    “那就是吃的,穿的更好。”

    “······”

    细细想来王勇封说的倒是十分有道理,他这么拼命所图的不也是吃穿吗。

    这么看来一道节度使,一卫大将军与在土地里刨食吃的农户也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便连那面北背南,尊贵如神的皇帝也是要吃穿的。

    如此想来,荀冉倒是释然了不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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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浮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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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荀冉倒是过得挺舒服。?〈 ? 陈九他果然没有看错,用了不到一个月便将五子棋彻底在剑南各州推广开了。

    荀冉自然按照双方的约定,将茶叶的售卖权给了陈九,而五子棋陈九也占据了一定的股数。

    荀冉一直坚信没有人会免费替你做事,哪怕你是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节度使。要想长久合作必须拿出充分的诚意来,不然再亲密的合作关系迟早也得破裂。

    每天处理完军务政务,荀冉便给小正太李逍讲讲西游记的故事,生活倒也惬意。

    便在众人以为荀冉会长久的在剑南主政时,荀冉却突然拟写奏疏上呈天听请求辞官。

    皇帝不准,荀冉再上疏,皇帝依旧不准。当荀冉第三次上疏后,皇帝终于被荀冉感动同意了荀冉的请求。

    荀冉虽然辞去了节度使的官职可依旧享有护国公的爵位,皇帝还赐下数车恩赏,并写了一份御书表彰荀冉对大唐的贡献。

    荀冉领旨谢恩,交还鱼符后便带着一家人前往终南山辋川别业小住。而老母亲因为实在不习惯长安的水土,一再坚持下还是回到了崖洲。

    无官一身轻,荀冉难得落了空闲,整日与王维对弈作诗,又有梅萱儿红袖添香,日子直是神仙一般。

    常子邺,程明道,高适几人更是聚了过来,一连数日开怀畅饮至天明。

    这一日程明道还请了几名歌姬前来助兴,弄得常子邺一脸迷醉。

    “我说荀大哥,要我说这官辞的好,若不辞官,哪有这么清闲的日子。整日勾心斗角防这个防那个的有甚的意思。”

    荀冉饮下一杯上等的高昌葡萄酒,笑骂道:“既然辞官这么好,那你小子也辞官啊。光说不练是什么意思?”

    常子邺摊了摊手道:“我和你可不一样,我这是闲官,朝廷多养一个也不会怎样。你那个可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啊,你不辞官会有人不放心的。”

    程明道在一旁连连摆手道:“不说那些烦心事了。明明一件好事,怎么经由你口就这么别扭呢。喝酒喝酒。”

    将每个人身前的玉杯满上,程明道朗声道:“达夫兄,听说那边的女人脖子上都系着铃铛,走起路来就像骆驼经过?”

    高适放声大笑:“亏你阿爷还是安西大都护,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你说的应该是楼兰女子吧,她们虽然也戴铃铛,可绝不像你说的那么夸张。”

    程明道叹了一声道:“若是有机会倒真想早些去安西走走。”

    高适顿了顿道:“以你的身份想去安西怕是不太可能了,除非程大将军卸甲归田。”

    至于原因众人皆知道,一时默然不语。

    “我们来跳舞吧,这么好的歌姬在若不唱曲跳舞实在太可惜了。”

    常子邺可是忍受不了寂寞的性子,当即提议道。

    荀冉点了点头道:“难得大家都到齐了,尽兴也好。”

    常子邺最近一直在学习胡旋舞,听闻荀冉也赞成跳舞心中直是大喜。

    他洋洋得意的站起身来冲一名突厥歌姬道:“你过来和我一起跳舞。”

    这些歌姬都是见惯了场面的,笑吟吟的走到常子邺面前道:“公子想要跳什么舞?”

    这些突厥歌姬被卖到长安后都学习了汉话,虽然不算标准但一般的交流肯定没有什么问题。

    常子邺笑道:“就跳胡旋舞。”

    自有随行的乐人奏响乐曲,伴着清晰的鼓点声,充满异域风情。

    其实胡旋舞本是独舞,常子邺叫来突厥歌姬同跳有些勉强。不过他正在兴头上,荀冉自然也不好坏了兴致。

    常子邺跳起胡旋舞来十分有力竟然与顾店十分吻合。相较之下突厥歌姬跳的就不那么好了。不过她本来强处就是唱曲,倒也没什么。

    其实跳舞跳的是一个氛围,尤其是胡旋舞这样的健舞。

    故而跳的如何并不是关键,只要气氛出来了,效果就不能算差。

    “荀大哥你也来跳啊,你还别说这胡璇舞跳起来还挺累的。”

    常子邺脚尖着地跳的异常快,荀冉真担心他歪着脚。

    “夫君要不我们也试试?”

    梅萱儿充满期盼的望了荀冉一眼,这一眼直是把荀冉望的心神荡漾。

    “既然娘子要跳,那便跳!”

    荀冉也难得有如此好心情,当即起身走到了常子邺身旁。

    虽然荀冉从没有跳过胡旋舞,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模仿一下并不是什么难事。

    程明道和高适,王维也按捺不住加入了进来,一时间辋川别业前的园子群魔乱舞,颇是一道风景。

    跳了半个时辰,众人皆是气喘吁吁的躺倒在园子里望着满天繁星。

    “如果能一直过这种神仙日子该有多好啊。”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怅然慨叹道。

    “这样的日子虽然肃静了一些,可却不会有那么多烦心事找上来,倒也是不错。”

    在这件事上能得到常子邺的赞同可不容易,荀冉揉了揉额角道:“你便打算这么过一辈子?”

    常子邺一愣,随即道:“不然呢,我这一生都被阿爷定好了,怎么做做什么都由不得我。”

    “你就没有想过反抗吗?”

    “荀大哥,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常子邺皱起眉头来,他印象中的荀冉是杀伐果断的,怎么今儿个这般多愁善感了。

    “并不是我奇怪,而是我想通了很多东西。”

    荀冉的神色很温和,他很清楚常子邺为何不敢反抗。因为他的一切都是齐国公给的,从小到大常子邺从没有自己真正的做过决定。

    时间久了他就不会做决定也不敢做决定了。

    常子邺害怕失去,害怕失去齐国公带给他的这一切。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如花美妾......

    并不是说常子邺没有能力,而是他现在认识不到自己的能力。

    无数的王孙公子不正是这般迷茫的度过自己的一生吗。

    他们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想要什么,整日被莺歌燕舞萦绕,被美酒麻痹,最后化为一具具枯骨。

    他不想常子邺也这样度过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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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谁在唱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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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赏星赏月赏得一番好心情,荀冉与一众兄弟闲话了大半个晚上,入睡时已经不知道是几更了。[(

    待到睡醒之时已是正午。宿醉带来的头痛实在可恶,荀冉试过多种办法仍旧不能消除,只得喝点莲子汤润润嗓子。

    “夫君,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呢?”

    梅萱儿坐到了荀冉身边,柔声说道。

    荀冉这次是主动辞官,爵位依然得以保留,而且长安城中的宅子依然在。如果荀冉想搬回长安城去住完全可以。

    辋川别业周遭虽然风景优美但毕竟是王维的私宅,长时间在此处居住确实有些不妥。何况终南山毕竟位置偏僻,深山之中许多东西匮乏,行动也有不变,还是回到长安居住好一些。

    “你若是想我们今日便一起回长安。”

    梅萱儿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知荀冉为何辞官,但夫君做的事情一定是有道理的,她不需要去质疑,只要听从夫君的安排即可。

    不过梅萱儿还是有些担忧,那就是独孤义。

    此人向来和荀冉不对付,若是他见荀冉辞官又动了歪心思,那可如何是好。

    “夫君,那独孤义......”

    这话刚一出口,荀冉便笑道:“独孤义你不必担心。为夫虽然现在已经辞官,但好歹还有个护国公的名头。独孤家虽然名声在外但却是外强中干,这些年下来只剩个空壳子。他拿来唬一唬普通百姓尚可,为夫可不吃他那一套。”

    像独孤家这样的豪门世家,每作出一个选择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独孤义本人当然恨荀冉,但他很清楚以独孤家现在的实力不足以对荀冉构成威胁。

    独孤义是不会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的。在他看来,任何事情都要判断利益和风险,当风险过高时他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利益。

    “那便好,不过夫君可得小心一些。”

    二人前后脚出了小院,王维正在园子里练剑,见荀冉走近便道:“徐之兄不耍两下?”

    荀冉苦笑道:“某可没有摩诘兄这般仙风道骨。这些时日在摩诘兄这里也叨扰的够久了,某和萱儿打算这便搬回城去住。”

    王维听后大惊:“这待的好好的,怎么便要走了呢。”

    梅萱儿柔声道:“非是公子照顾不周,只是奴家有些想家了。”

    王维对梅萱儿也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听她这么一说,王维叹声道:“既然如此某也不强留了。不过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向某说。”

    荀冉向王维拱手作别,随即走向了门外的缓坡。

    夫妻二人先后上了马车,这便催促车夫快些赶路。

    终南山距离长安城虽称不上远,也要大半日的光景呢。

    ......

    ......

    马蹄阵阵,槐花飘香。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行,梅萱儿掀开车帘望着大道两旁的槐树,轻声道:“平日里总觉得没有什么,可离开一段时间便想念了起来。”

    荀冉和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这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吧。”

    梅萱儿并没有再说什么,只痴痴的望着窗外秋景。

    转瞬的工夫马车便驶进了永昌坊。

    过了坊门一草一木都开始熟悉了起来,荀冉在府上留下了不少奴仆,故而离开的这一年府中并不会多么破败。

    马车停了下来,荀冉扶着梅萱儿下了马车。

    走到大门前,荀冉扣门道:“快些开门。”

    来开门的小厮许是新来的,并不认识荀冉。

    还好老管家正好出来瞧了一眼,这才避免尴尬事情的出现。

    将荀冉和梅萱儿迎入府中,老管家感慨道:“郎君不在的这些日子可是生了太多的事情。人心不古啊,某实在难以启齿。”

    荀冉皱眉道:“究竟怎么了,你慢些说。”

    “郎君应该还记得城南那一千亩上田吧。”

    荀冉点了点头。

    “开始的时候还好,可娘子走后便6续有人来找麻烦。他们先是说我们的税粮交的不够,后来又干脆说缴纳的皇粮是残次的,不合规制。”

    老管家痛心疾的说着,自从跟了荀冉他哪儿受过这么多委屈。

    荀冉是重臣,往来的也没有白丁。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都对老管家极为尊重。

    现下可好,荀冉一离开长安他们便在暗中使坏,现在荀冉辞官了还不知道他们会捣鼓出一些什么幺蛾子来。

    “你也不要急,这样的事情很常见。”

    势利眼确实再正常不过,如果只是势利眼荀冉不会过多去操心。

    他现在担心的是这背后会不会有人指使。如果有人指使便完全是两种性质的事情了。

    “你可知道他们是哪里的人?”

    “应该是万年县的人。他们穿着差服,某不会看错。”

    老管家斩钉截铁的说道,这更让荀冉怀疑了。

    “收粮不会由官府亲自出面,你们怕是让别人骗了。”

    老管家连连摇头:“收粮虽然不是官府出面,可官府却有权利要求查验粮食。某估计是有人买通了官府,由那些差役炮制出这些所谓的问题故意刁难。”

    荀冉摆手道:“不会的,万年县是京兆府管,卢尹令跟我关系不错,他们不敢这么做的。”

    “那郎君的意思是?”

    “是有人假扮公差!”

    荀冉这一句话可吓坏了老管家。

    假扮公差,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假扮公差!

    “郎君,这件事看来非同小可,要不我们报官吧!”

    在老管家眼里恶人就得由官府处置,何况还是这些假扮官府公差的恶人。

    郎君以前是官身,由他出面教训一番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恶人也无不可。可现在郎君已经辞官再出面就有些不妥了。

    “先不要报官,荀冉摆了摆手道:“这件事情有些蹊跷,在没有充分弄明白之前还是不要让官府介入了。”

    荀冉毕竟出任过节度使,对治下大唐各级官府里的弯弯绕比谁都不清楚。眼下还不是让官府介入的时机,他们此时介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

    ......(。)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章 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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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粮的猫腻荀冉还是知道一些的,无外乎是将小斗换成大斗,指好为次等。

    只要收粮的胥吏真的想刁难,有的是办法。只是荀冉不解的是,长安城中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他过不去。

    此事肯定不是万年县令所为,至于是不是底下的胥吏不开眼讹错了人荀冉现在还不能肯定。

    最坏的可能是此事有人暗中指使,目的就是整垮荀冉。

    不论如何荀冉还是决定先去一趟万年县县衙,与那县令知会一声。虽然还不到报官的时候,不过私人层面让万年县令上点心还是好的。

    万年县县令和长安县县令应该是大唐朝最悲催的两个县令了。虽然贵为朝廷命官,领当替天子牧守一方,可实际上在这长安城设衙,头顶上就有京兆尹不说,形形色色的权贵王公更是数不胜数。得罪了其中的任意一个,他们便不需在做官了。

    所以这两个县令非但不像其他外放县令那般飞扬跋扈,鼻孔朝天反而练就了一副温吞水性子。遇人遇事先将节奏放慢下来,能拖则拖,不能拖也要磨上一磨。

    这万年县县令姓韩,单字一个阳。科班出身,满腹经纶却因为是寒门出身年近五十还只是一个小小县令。

    眼看升迁无望,韩阳也想通了,整日临帖练字,不再去想官场纷纷扰扰的事情。

    这一天县令韩阳正在县衙后衙的书房中作画,管家匆匆来报说荀冉已经到了前衙等候。

    韩阳心中一惊。

    荀冉的名头如今在长安城可真是太响亮了,众人皆知此子是天纵之才。加之他深得皇帝陛下的青睐,年纪轻轻便做到了节度使的高位,可谓位极人臣。但不知为何荀冉前些日子突然辞官,陛下虽然三次拒绝,可最后还是熬不过他允准了。

    照理说辞官的应该都是些七老八十的人,想着功成身退颐养天年。可荀冉连二十都没有,他这个时候辞官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今日来找自己是为何事?韩阳直是一头雾水。

    “请荀将军...额荀郎君到后衙大厅稍候,本县马上便去。”

    “遵命!”

    ......

    ......

    荀冉被管家引到后衙花厅,便一直端坐着喝茶。

    见县令韩阳匆匆赶来,荀冉笑道:“某没有打搅韩县令吧。”

    韩阳陪着笑脸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荀郎君能够驾临县衙,是韩某的荣幸。”

    虽然荀冉已经不是官身,但毕竟还是护国公,光爵位就把韩阳压的死死的,韩阳不得不对荀冉毕恭毕敬。

    “其实某来县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有一些事情不太明白想向韩县令求证一番。”

    韩阳嘴上连说不敢心中却已经开始骂娘。

    明明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还要装出云淡风轻。

    荀冉稍顿了顿,沉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某在剑南赴任期间,府中老管家说有万年县的衙役公人上门收粮。他们虽然打着官府的名义,却是各种刁难,我荀府上下叫苦不迭。”

    “冤枉,冤枉啊,韩某可从未听说此事。”

    韩阳连连摆手,这件事情他确实不知情。而且很明显这是有人在刻意陷害万年县衙。

    荀冉在朝廷的地位十分特殊,有无数人想要取而代之。只是他们又不能暴露自己,便使出了借刀杀人的计策。

    荀冉连忙安抚韩阳道:“韩县令你不要激动嘛,某还是相信你的。只是我那老管家确定那些人穿着万年县的公服,为了还韩县令一个清白,此事恐怕还得多花费些心思。”

    荀冉不疾不徐的说着,韩阳却已经冷汗直流。

    少年的话乍一听来没有什么,可却是暗藏玄机。

    荀冉没有直接报官表明他不想此事被太多的人知道。

    韩阳在长安城当了这么长时间县令,洞悉人心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这双方在暗中缠斗角力,韩阳夹在中间得罪谁都不好。

    难,实在是难呐。

    “这件事下官一定着人全力督办。一旦事情有了眉目,必定会第一时间向荀公爷禀报,不知荀公爷意下如何?”

    这已经是韩阳能够给出的最诚意的回答了,他不安的望着荀冉,生怕这位小公爷动怒。

    “那便好,荀某坚信邪不压正,过几日便等韩县令的好消息了。”

    荀冉也不想在此地久留,淡淡说道。

    “小公爷不如留下一起用顿便饭......”

    “不必了,某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和韩县令闲叙。”

    荀冉却是不给韩阳任何机会,转身离开。

    ······

    ······

    大明宫,紫宸殿。

    皇帝李显正在批阅奏疏。

    李怀忠在一旁小心侍奉着道:“楚王殿下倒真是天资聪慧,刘中丞好生夸耀了一番呢。”

    李显停了下来沉声道:“哦?看来朕让他跟着刘温去读书是对的,他那性子也就刘温治的住。”

    “楚王殿下勤敏好学,是大唐朝廷的福气啊。”

    李怀忠一边笑吟吟的说着,一边将一本奏疏递到了皇帝手边。

    皇帝最宠爱的子嗣是晋王,甚至有过废太子立晋王的念头。不过晋王着实有些不争气,竟然忍将不住扯旗造反。虽然事情最后被皇帝压了下来,但皇帝也是真的心寒,晋王自然失去了争夺储位的机会。

    若是不出意外,太子继承大统没有什么问题。但新皇也需要人来辅佐。这其中固然有文官武将,但也需要宗室亲王来压阵。

    楚王勤敏好学又不争不抢,最是适合做这种辅佐君王的工作。

    李怀忠瞅了一眼皇帝,见他默然不语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瞧奴子这张嘴,真是贱。”

    “一看到楚王朕就会想到晋王,朕实在不忍心再看到他们兄弟相争了。”

    李显虽然贵为一国之君,可却无法让自己的子嗣和睦相处,想来还不如一农户之家,确是有些悲哀。

    “几位殿下都是天纵英才,只不过年纪尚清无法领会陛下的苦心,过些时日肯定会好的。”

    ......

    ......(。)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章 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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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扬州急报!”

    便在李显感慨之际,一名内侍跌跌撞撞的进了大殿跪倒在地,朗声禀报。

    李显眉头一皱道:“什么事情,速速报来。”

    “还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奏疏高举至头顶,李显点了点头,李怀忠便走上前去从小内侍手中接过来奏疏。

    上呈天子后,李怀忠束手而立,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李显打开奏疏只看了一眼便大为震惊。

    “不是洪灾已经着人治理了吗,怎么还会这般。”

    大运河从扬州至洛阳贯通南北是绝对的水上要道。大唐朝廷大半的粮草,辎重都是通过运河运送到洛阳的。

    江南水患一起,连着大运河也被冲的七零八落,甚至连河道都发生了易变。

    “这个裴俊真是无能!”

    近来天灾人祸不断,李显已经忙的焦头烂额,偏偏这个时候江南又起水患,百姓流离失所竟然举旗造反。如今扬州城被乱民所围,竟然有陷落的可能。

    “陛下您息怒,眼下如何镇压乱民才是当务之急啊。”

    李怀忠服侍了皇帝这么多年,对皇帝的脾性极为了解。他知道皇帝此刻已经动了杀机,裴俊这条命是保不住了。不过扬州是除了长安,洛阳外大唐第三大城,绝对不能落在乱民手中。处置裴俊什么时候都能处置,但民心若是乱了散了再想凝聚可就难了。

    李显闭上眼睛揉着额角,长叹了一声:“看来要派人领军去解扬州之围了。怀忠你以为朕该派出何人?”

    李怀忠连忙道:“陛下自有圣断,老奴不敢妄言。”

    “你啊,真是条老狐狸。”

    皇帝苦笑了一声,也不再勉强李怀忠。

    “这满朝文武能打的都被派驻边关领军了。叫朕派谁去呢。”

    李显犹豫了片刻,紧紧攥住了拳头:“你速速去拟旨,封荀冉为讨贼大将军,领三万府军前往扬州平叛。”

    其实李显是不想用荀冉的,故而在荀冉辞官时他才会最终同意。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李显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重新启用荀冉。

    他授予荀冉讨贼大将军便表明他没有打算常用荀冉。这不过是个临时的名头,等到荀冉领兵从扬州回来,头衔自然作废。

    “荀郎君刚刚辞官,陛下也已允准。此时再命他领兵平叛,老奴怕......”

    听到这里,李显不耐的挥了挥手道:“你怕什么?怕他拒不领命,抗旨不尊?他的命都是朕的,朕让他领兵去扬州他不会不从的。”

    李怀忠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便点了点头道:“老奴遵旨。”

    ......

    ......

    荀府,荀冉正与一众好友在用烤肉宴,梅萱儿笑着端着一盘水果走到花厅道:“几位郎君先吃点果子吧。”

    常子邺将一串肉片吞下,满足的拍了拍肚子道:“萱儿姐姐就是好,有你这么个姐姐,真是天大的福气。”

    梅萱儿没好气的白了常子邺一眼道:“常小公爷就会说一些胡话,奴家不要理你了。”

    一旁的程明道哈哈大笑:“我说什么来着,你小子惹谁也不能惹嫂子。这下好了吧,看你以后还管谁要果子吃。”

    常子邺轻轻踢了程明道一脚道:“去去去,哪儿都少不了你。你少说两句也没人拿你当哑巴。”

    “你这是心虚害怕了。”

    程明道笑吟吟的端起一杯高昌葡萄酒一饮而尽。

    “啧啧这酒的味道真是醇厚,荀大哥你也来一杯吧。”

    荀冉点头道:“你若是喜欢叫人来府上提上几十壶去,也省的每日来我这里蹭吃蹭喝。”

    程明道对荀冉的调笑不以为意,他夹起一枚芸豆送入口中道:“别人说这话我可能还挺感动。不过荀大哥你就不一样了。你可是富可敌国啊,就几坛子酒把兄弟我就打发了?”

    荀冉大笑道:“那你要什么?只要不是把我这酒窖中的藏酒都搬走就好。”

    “瞧你说的,兄弟我是那样的人吗?”

    程明道神秘兮兮的说道:“荀大哥就没有想过自己酿酒?”

    “自己酿酒?”

    荀冉一惊,这个程明道想不到还挺有想法。

    自己酿酒口味更容易适合自身不过工序太过复杂,要想喝上一口味道醇美的酒也不容易啊。

    “若是酿成的酒品相好除了自己喝我们还能出售。”

    程明道不疾不徐的说道:“荀大哥你有烤肉铺,若是在里面搭售美酒,生意只会更红火。”

    荀冉思忖了片刻,觉得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便对一旁的梅萱儿道:“娘子可愿意试试?”

    梅萱儿点了点头道:“点子是不错的,但妾身担心酒一旦被酿成酿酒的技艺难以长久留存。”

    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若是皇帝陛下眼馋叫他把制酒方法写下来呈递进宫那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那也得先酿出酒来。”

    荀冉惨然一笑,在这个皇权就是天的时代,皇帝的意志自然有着无上的权威。若是皇帝真的要将好酒抢来,荀冉也没有什么办法。

    不过眼下还是得先把酒酿出来赚上一笔。皇帝即便真的要将其收为御酒那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延迟,这段时间足够荀冉赚的盆满钵满。人啊总归是不能太贪心的,况且现在荀冉并不缺钱,酿出好酒来自己喝才是最重要的。

    “那倒是,不过荀大哥这酿酒可是酿出独特的味道,你心里有谱吗?”

    不知为何,程明道总会下意识的选择相信荀冉,尤其是在这种捣鼓稀奇玩意的事情上面,荀冉更是极为擅长。

    “这个我可不敢保证,不过我愿意一试。”

    荀冉前世虽然爱喝酒,不过却并不会制酒。古代和现代制酒工艺千差万别,相差很大。高度蒸馏酒固然好喝,不过以唐代的制酒技术能否酿制出后世那样的高度蒸馏酒荀冉表示怀疑。

    至于果酒,唐朝时就已经有了。实际上高昌葡萄酒就更贴近于果酒而不是葡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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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章 重新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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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葡萄酒在唐朝这种技术条件下很难酿成,不过果酒就不同了。[

    荀冉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试一试酿制葡萄酒。葡萄酒虽然酿制困难,但一旦成功势必会引起轰动。到时候只有他掌握了葡萄酒的制作工艺,肯定会引起哄抢。加之葡萄酒可以打造成高端品牌,其附带的价值也远不是普通果酒可比的。

    思定之后,荀冉笑道:“子邺你去把长安城中最好的酿酒师父找来,我有事给他们吩咐。”

    常子邺听后大喜,他最初与荀冉结实就是因为一只吉他。后来荀冉因为要忙于仕途在制作小玩意上花费的时间精力渐渐少了许多。

    现在荀冉重新打算在这些事情上投花时间,他怎能不高兴。

    “这真是太好了,荀大哥你终于想明白了!”

    常子邺攥着拳头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把长安城中最有名的酿酒师父都给你找来。”

    荀冉苦笑一声道:“哪里是我想开了,因为我现在不是挂身,正是无事一身轻。若再不找些事情做,要闲出病来。”

    常子邺挠了挠头道:“那倒也是。”

    “不过你也别急着去找,先吃完再说。”

    荀冉将一串烤羊肉送入口中,缓缓咀嚼道。

    “这羊肉味道不错,你也来一串吧。”

    不当官的日子真他娘的舒服,如果可能荀冉真想这样过一辈子。

    “荀大哥好生偏心,光想着子邺。”

    程明道撅起嘴来,不满说道。

    “怎么还吃上醋了?”

    荀冉只觉得好笑,顿了顿道:“别的东西我不敢说,可要是说这烤串荀某可管饱。”

    众人哄然大笑,气氛十分融洽。

    便在这时管家匆匆走进花厅道:“郎君,中使来传旨了。”

    荀冉大为惊讶。他料想到皇帝会重新启用他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快请中使去正厅。”

    荀冉与众人知会了一声,取来帕巾将嘴角油脂擦去,又在面盆里净了手,这才匆匆朝正厅走去。

    来宣旨的小黄门姓陈是李怀忠最信任的心腹,与荀冉也有过几次照面。

    他见荀冉匆匆赶来,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换成了一副笑脸。

    “荀郎君请接旨。”

    荀冉撩起衣衫下襟朝大明宫的方向跪倒,恭敬道:“臣荀冉接旨。”

    虽然他现在不是官身,但毕竟还是护国公,自称臣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小黄门清了清嗓子照例将圣旨念了一遍。

    “郎君,恭喜恭喜啊。”

    公事公办后,小黄门的态度又变得极为恭敬。

    荀冉拱了拱手道:“这还得多谢陛下啊。”

    “此次情况十分紧急,荀郎君还请稍作收拾,即刻领兵前往扬州吧。”

    荀冉心道这太平盛世真的不容易,蝗灾旱灾水灾,哪一个都能要人性命。

    乱世变盛世难,盛世变乱世可太简单了。

    毕竟人都是自私的,真到了闹活命的时候谁也不会怂。

    “荀某对此事还是有些不解,不知中使可否指点一二。”

    皇帝的心思没有谁比这些太监更清楚,问问他们有时候会收到奇效。

    “其实这件事奴子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干爹说陛下为此事极为震怒,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启用荀郎君最为稳妥。”

    荀冉心中苦笑,皇帝这是无人可用了吧,不然也不至于做这种打自己脸的事情。

    “多谢中使了。”

    荀冉将一包装满银锞子的荷包送到了小黄门手上,小黄门极为迅的将荷包收好,淡淡道:“郎君还是早些出吧,天恩在上,还望郎君珍惜。”

    将小黄门送走,荀冉便回到花厅。

    此时常子邺他们已经吃的差不多,见荀冉冉终于回来纷纷凑上前去。

    “徐之兄,圣旨里写的是什么?”

    王维率先问,荀冉苦笑道:“其实也没啥,江南水患,许多流民聚集在一起举起反旗将扬州围了,陛下重新启用我命我领兵前往平叛。”

    高适摇了摇头:“既然如此,似乎徐之贤弟的酿酒大业要搁置一段时间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皇命难违啊。”

    荀冉直是无奈,想好好做一件自己的事情怎么就那么难呢。

    “圣旨上可说了要何时领兵出城?”

    程明道还在想能否让荀冉在离开前给那些酿酒师父交待清楚,不然这一走就是数月,太耽误事情了。

    “陛下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旁敲侧击那传旨的中使,得来的消息是越快越好。”

    皇帝急不可耐,荀冉自然也不会拖着。

    只是他有些好奇,不过是一群乱民揭竿而起,竟然能把扬州刺史逼得向朝廷求援。

    “百姓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啊。”

    常子邺叹了一声道:“如果不是连饭都吃不上,谁会去干这掉脑袋的事情。”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立场问题常子邺还是很坚定的。

    乱民就是乱民,即便他们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才举起反旗那也是乱民。一但被定义为乱民,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剿灭处死一个结局。

    围困扬州?在常子邺看来那不过是他们欺负扬州刺史软弱罢了。若主政的换做了荀大哥这些乱民没准一天便被降服了。

    “不说这些了,我也得准备准备。据说此次陛下准备让我领三万府军前往平叛。”

    “三万?”常子邺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也太夸张了吧。话说荀大哥你上次跟着薛将军去平叛剑南也才一万余人。这些不过是乱民,用的了那么多人吗。”

    荀冉摇了摇头道:“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不过陛下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王维点头道:“徐之兄说的不错,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按照君上的意思去做就好了。”

    “夫君,真的要走吗?”

    要说谁听到这件事最伤心莫过于梅萱儿了。小娘子好不容易可以和荀冉一起过几天安生日子,荀冉便又被皇帝征召了。这一去数月还异常凶险。想到这里,小娘子便紧紧咬住薄唇,不一言。

    荀冉疼惜的叹道:“君命不可违,不过我向你保证一定完好无缺的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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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章 初悉战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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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兵打仗累身累心。< ?? {<? 〔

    累身是因为粮草辎重押解,战术布置都需要主帅亲自参与。别人能偷的懒主帅却肯定偷不得。

    累心是因为不但军中上下级的关系需要主帅协调,他还需要承受来自于朝廷的压力。

    皇帝的压力就像一柄锋利的宝剑悬挂在头顶,让领兵的将领战战兢兢时刻不敢松懈。

    所以说荀冉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圣旨已经下了,荀冉自然没有了选择的机会。

    这次荀冉领的府军主要来自左武卫,右武卫两支。

    相较于左千牛卫这两支军队的战斗经验并不十分丰富。不过平叛乱民也不需要将拱卫京师的最精锐军队拿出手,左右武卫已经是杀鸡牛刀了。

    从兵部领过鱼符荀冉便径直前往大营。

    统领各卫的将军原则上都会进行轮转,一般是三年一换。

    所以这两卫将士见到新的领兵将军并不十分惊讶。

    虽然这个新统帅年纪看起来小了一些,不过自古英雄出少年嘛。

    一番训话后,荀冉便命所有军士出城集结。

    两卫的编制是一个大问题。故而荀冉在保留各卫营编制的基础上派驻亲兵进入各营进行管理。

    这样相当于把两只军队进行了整合,虽然不能称之为一只军队,但在短时间内已经属不易了。

    大军出之际皇帝亲自出城相送,荀冉自然说了一堆不辱君命的话,皇帝拍了拍荀冉的肩膀表示相信荀冉定能大胜凯旋。

    君臣将戏份做足,荀冉便拨转马头下令全军开拔。

    一时间马蹄阵阵,黄尘滚滚。

    ......

    ......

    如果是从洛阳到扬州可以走运河,可从长安出就只能走6路了。

    荀冉下令全军急行军,日出夜宿,一天得以行三百里。

    距离扬州还有两百余里时荀冉下令全军驻扎,等候命令。

    军士们虽然不太明白为何会突然停下,但军令如山他们也都乖乖领命,扎营埋锅做饭。

    荀冉派出一共两百余哨骑前往扬州周遭查探,自己则端坐帅帐之中,看着扬州沙盘思考着应对之策。

    扬州相比于其他江南各州地形较为开阔。唯一的问题是周遭河水环绕,需要涉水的情况较多。

    这些乱民组成的军队虽然是乌合之众,在6战方面远不是府军的对手。但若是水战情况便又不好说了。

    这次领兵实在太匆忙,故而荀冉并没有带太多的心腹大将,只带了刘德与王勇封二人。

    此时刘德被派出随哨骑巡视,帅帐之中只有王勇封一人。

    作为跟随荀冉白手起家,一路走来的老人,王勇封自然不会很拘束。

    见荀冉皱眉紧锁,王勇封叹道:“荀将军你可别愁了,一群乌合之众,待末将率五千人冲锋即可让他们溃散。”

    荀冉却是摇了摇头道:“不是那么简单啊。他们虽然战斗力比不上府军,可人数却是我们的数倍。据扬州刺史呈报,围困扬州的乱军足有二十万人。虽然实际未必有那么多,但我估计十几万人是有的。你率五千人,便全部是精锐也是送死。”

    “可荀将军......”

    王勇封还要说什么,却被荀冉拦住道:“你不用再说了,在哨骑返回前我不会下命令进攻的。”

    “末将遵命!”

    王勇封到底还是一个军人,遵守命令是他的本能。何况这命令还是荀冉下的。

    “荀将军,哨骑回来了!”

    便在荀冉思考该从何处入手击溃乱军时,一名亲兵掀开帐门,恭敬的说道。

    “快叫他进来。”

    荀冉大喜连忙吩咐道。

    “得令!”

    亲兵一抱拳便领命而去,不一会那哨骑便进入了帅帐。

    见他气喘吁吁,荀冉摆了摆手道:“先喝些茶水吧,坐下来说。”

    那亲兵从王勇封手中接过茶杯,感激的喝了下去。

    “荀将军,兄弟们绕着扬州城一圈,现东南西北都被乱军围死了,端是水泄不通。”

    荀冉急忙问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属下不敢靠的太近,不过粗略估计应该有二十万上下。”

    哨骑显得有些犹豫,由于乱军都是普通农户组成,并没有像正规府军那样强大正规的编制。而且营帐的配备也十分不足,若是靠数营帐的数目来估算乱军人数则会出现较大的偏差。

    哨骑估计的是保守数字,实际人数可能会更多。

    荀冉一拍案几怒道:“想不到竟然把这么多的百姓逼反,真不知道这个扬州刺史是怎么治的水患。”

    大唐的百姓最是温顺,只要还有一口吃的他们就不会造反。

    如今看来他们确实是被逼急了,这才会铤而走险做了造反搏命的打算。

    既然都是死,战死总比饿死好。这便是这些造反乱民的心态。

    不过荀冉虽然痛心,还是要领兵平叛的。

    他扣了扣手指道:“他们的甲胄兵器如何?”

    哨兵拱手道:“甲胄的话基本没有,兵器倒是有一些,不过杂乱不堪,应该是从扬州府军手上抢来的。”

    荀冉点了点头,这便对了。

    事实上,乱军的装备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一些,至少还有一部分制式兵器。

    不过乱军能够将戍卫森严的扬州城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说明他们中肯定有军师。

    荀冉当然也想过直接对乱军领头目进行攻击,擒贼先擒王将那军师一并擒获。

    可是这样做的风险很大,孤军一旦深入,若是乱军反应过来很可能被包圆。

    最稳妥的办法是派出两翼骑兵不断袭扰乱军,让他们尾不得兼顾。乱军乃乌合之众,执行力本来就差。他们之所以能够屡战屡胜靠的便是连续获胜带来的刺激感。

    换句话说,他们遇到的抵抗都太微弱了。一旦荀冉让他们感受到强大的压力,他们内部很可能就会土崩瓦解,根本不需要荀冉再出手。

    即便他们硬撑下来也是强弩之末。这时荀冉再率领精锐中军骑兵冲击便可以一举荡平乱军贼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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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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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右武卫的军队被荀冉重新整编,分为左右中三军。

    刘德领左侧骑兵,王勇封领右侧骑兵,荀冉则坐镇中军,统率一万五千名精锐骑兵。

    三万骑兵浩浩汤汤的想扬州挺进,在距离乱军主力三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荀将军前面那个山包后面就是乱军主力驻扎地了。”

    荀冉顺着哨兵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神色颇是轻松。江南多是丘陵地形,所谓的山峰也不过几百米高。

    扬州城外这种几百米高的山包不算少,其有很好的掩护作用。

    行军扎营是很有讲究的,能在山脚下扎营就不在山顶上扎营。这些乱军能够井然有序的在山包下扎营,看来真的是有高人在暗中指点。

    荀冉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利用骑兵的冲击力直接冲营。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将敌军军营冲散,利用骑兵的度优势追赶溃军。

    还有一个选择是想办法和扬州刺史取得联系,再商量一个里应外合的计谋将这二十万乱军包圆。

    后者看起来更具有杀伤力,不过也有较大的风险。左右武卫加上扬州府军总共也不过是乱军人数的三分之一。人数处于绝对劣势若采取正面推进的方法很可能会遇到大麻烦。

    思考了一番利弊,荀冉还是觉得先用骑兵冲击试探一番。何况这个扬州刺史的脾性荀冉也不甚了解。若是此人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将他纳入计划反倒是拖累。

    据哨兵回报,乱军的军营依照山包形状分扎成一字形。

    这样的阵型不怕正面冲击却很怕火攻,荀冉下令军中各营准备大量火把,并着火折子一起放到行军褡裢中备用。

    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实实虚虚,虚虚实实。

    荀冉先放出风去说大军将要正午袭营,后来又把夜袭乱军大营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那乱军领开始还认认真真的布置防御,摆鹿角,挖陷马坑。可到了后来左等等不到,右等等不来直是开始跳脚骂娘。

    乱军本来高涨的气势一时跌到了谷底。

    ......

    ......

    第二日夜晚,乱军军营中,瞭望塔上两个乱军哨兵互相诉起了苦。

    “他娘的,这帮龟孙子官兵是不是男人,就会放嘴炮,真要打起来我估计他们得吓得尿裤裆。”

    一个头戴红巾的乱军哨兵挠了挠头道:“你说官军就这么拖着,我们也这么耗着?听说营里的米粮已经不多了,再这么拖下去若是断粮了就完了。”

    江南水患使得扬州一代损失惨重,米粮大半被淹。后来生乱民叛乱,扬州刺史害怕粮食被乱军抢去便制定了坚壁清野的策略,一把火把城外所剩的粮食烧了个光。

    至于扬州城米仓中自然有大量的存粮,不过得要叛军自己攻开城门去抢。

    相较之下平叛的唐军却一定是粮草充足。这么耗下去,耗的时间越久,对乱军越不利。那两个哨兵担忧骂娘也不是没有道理。

    头戴青巾的哨兵则嗤笑道:“不出三日扬州必破,届时还愁没有的吃吗?”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

    若不是这些杀千刀的贪官恶吏,他们也不会丢弃妻子被逼上绝路。

    “到时一定要捉住这刺史,把他一刀一刀剐了!”

    头包红巾的哨兵攥紧拳头,恶狠狠的说道。

    “光剐了怎么过瘾,依照某看,不如找一口大锅把他活活烹了。”

    头戴青巾的哨兵显然更为狠毒,他啐出一口浓痰,厉声说道。

    “别说粮食了,到时候刺史府里的金银珠宝,如花美妾还不都是兄弟们的。到时你我左拥右抱,也可以过几日神仙日子。”

    想到这里头戴红巾的哨兵流下了口水。

    “不过饭得一口一口吃,眼下还是得先抵御住这些官军。”

    这些山野村夫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人一裹挟便揭竿而起。他们心中大概还存着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心态,对自己面临的严峻形势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你听那是什么。”

    头戴青巾的哨兵隐约听到了什么,他竖起耳朵仔细辨别了一番。

    “是野猫吧,瞧把你吓得。”

    头包红巾的哨兵嗤笑了一声,便哼起了小曲。

    “兴许是野猫吧,看来我是多心了。”

    哨塔下不远处就有一低矮的灌木丛,里面如果有野猫是再正常不过了。

    “你说咱们多久能打下来扬州城?”

    “这可不好说,如果快十天就行,慢的话也得耗上个把月......”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羽箭便贯穿了他的咽喉。另一人刚想呼救,也被羽箭钉死在地。

    二人身子瘫软如泥,一时滑了下去。

    灌木丛中的王勇封挥了挥手道:“冲进去点燃火把,烧毁营帐,不许恋战!”

    隐匿在灌木丛中的唐军一时间全部跳出冲乱军营门冲去。

    他们手中都拿着一只浸着桐油的火把,褡裢里都备有火折子随时可以引燃。

    “将军有令不许恋战,烧光营帐!”

    “都跟我冲进去,烧死这帮狗娘养的!”

    军令一下,唐军如同离笼猛虎,极为骇人。

    这些乱军军卒正在酣睡,哪里知道官军夜袭。等到火光冲天杀声阵阵他们才从睡梦中惊醒,囫囵个披上布衣拿了叉子朴刀冲出去迎战。

    论作战能力,兵器,甲胄他们都不是唐军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还是仓促迎战。

    唐军骑兵在营中边是冲杀边是将引燃的火把丢向乱军营帐。这些营帐都是布制,被火把一引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

    黑烟滚滚升起,伴着烧焦尸体的恶臭直是叫人作呕。

    “救命啊,救命......”

    一个精装汉子跌跌撞撞的朝火海外逃去,却忽然觉得背心一凉,被一柄马槊挑起,又重重的甩了出去。

    无数的乱军士兵哭喊着四处乱窜,他们本就没有接受过什么正规的训练,都是仓促组建起来的。现在遇到如猛虎扑食般的官军纷纷吓得双腿抖,连手中兵器都提将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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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金戈铁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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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军的首领叫王猛,是地道的扬州人。江南水患之时将他家的几亩薄田全淹了。王猛本想等着官府开仓放粮好歹把这个冬天熬过去,等到来年春天再播种,这样好歹能混个活命。可谁曾想那些狗娘养的恶官竟然不开仓赈灾。越来越多的同乡饿死在路旁,那些杀千刀的恶官却还在莺歌燕舞,不亦快哉。王猛再也忍不下去,遂与几百名同乡揭竿而起攻下了县城。越来越多的灾民加入了他们,队伍壮大的速度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原先王猛只是想攻下县城,可乱军人数多了以后他的心态便发生了变化。

    既然攻下了县城,那么为什么不试试攻下扬州呢。

    扬州是大唐南方的绝对商业中心,其繁华程度不亚于两京。

    攻下了扬州就可以截断沿着运河运送往东都的粮食岁贡。当然这些都是军师吴具对他说的。

    王猛甚至起过称帝的念头,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不过若是乱军真的拿下了扬州城并且规模日渐扩大,王猛可能真的想坐一坐御椅,过一把皇帝的瘾。

    天下谁人不想做皇帝呢,坐北朝南受天下人跪拜,还能左拥右抱天下美女。这些都是王猛做梦都想得到的。

    可是梦还没醒,王猛就被狠狠的扇了一个嘴巴。

    官军的主力于几日前抵达扬州周边。据哨兵来报他们有三万人左右。这三万人都是拱卫京师长安的精锐,王猛可不敢大意。他按照军师吴具的建议将军队按照一字形驻扎在山脚下。

    这样结阵可以有效避免骑兵的冲击,首尾亦能得到兼顾。

    前日以及昨日官军对营地发起试探性的进攻,但没赚到任何便宜。一连熬了两夜,今夜士兵难免有些放松,想不到竟然让官军赚了大便宜。

    “他娘的,你是怎么跟老子说的,啊!你说一字结阵扎营可以扬长避短,现在呢,我们被绑在一起,大火恨不得烧个精光。”

    他狠狠一脚踢向军师吴具,痛的吴具连声哀呼。

    “大将军听某解释啊,这一字阵确实厉害,只是却怕火攻啊!”

    “那你他娘的不给老子说清楚!”

    王猛做势又要踢,吓得吴具连忙道:“大将军,某有一计可解此急。”

    王猛听到吴具有对策了便收住了脚不耐的摆手道:“有屁快放!”

    吴具吸了一口气苦声道:“唐军骑兵之所以能够占到便宜是因为他们利用了火势,如果我们冲出营寨再与他们交战就可以把劣势变为优势。”

    王猛扣了扣手指,仔细思忖着吴具的话。他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官军的优势是甲胄兵器齐全且比己方高出一个档次,但他们的劣势也很明显,那就是人数太少只有三万。

    三万人在山脚大营中或许还可以掀起一番风浪,可到了平原开阔地带,这三万人就真的不够看了。

    人数优势可以让他们轻松绞杀官军。

    “那你他娘的还等什么,快吩咐下去冲杀出营!”

    吴具暗暗叫苦,他心道你不是还没吩咐吗,他哪敢擅自做主。

    吴具一番高呼那些传令兵终于飞奔着传令去了。

    马蹄溅的泥土翻飞,他们是在与官军比拼。早一刻将命令带到,便可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慌乱四蹿的乱军士兵听到传令兵的高呼后纷纷冲出营寨。

    越来越多的军士聚集在一起,比之前的情况确实好了不少。

    “都跟我来!”

    王猛挥舞着手中横刀,眼神中射出两道凶光。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王猛可不会做砧板上的鱼肉,便是拼至最后一个人,他也要奋战到底。

    “都他娘的别想着投降,这是掉脑袋的事情,既然干了就没有回头路。”

    王猛生怕此时有意志不坚定的人会逃跑投降动摇军心,便高呼出了那一番话。

    在朝廷眼中,他们这些人都是乱民,是该满门抄斩的。

    想活下去便不能退缩而是和这帮官军战斗到底。

    在他的感召下,越来越多的士兵聚集在他周围,面对骑着战马肆意纵杀的官军,他们眼中满是怒火。

    若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谁愿意做这谋反的事情。偏偏这些官军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地给狗皇帝和朝廷卖命。他们便是拼到只剩下一滴血,也要和官军斗抗到底。

    “绊马索与铁蒺藜已经被他们取掉,就连陷马坑也被填平。”

    军师吴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渍,哭声道。

    王猛却是冷笑道:“那又如何,难道没了这些我们便打不过他们了吗?取我的弓来。”

    王猛以前农闲时常常去山中打猎,射术还算不错。现在他需要给慌乱的士兵吃一颗定心丸,射杀官军将领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王猛取过长弓将羽箭搭在弦上。弓拉如满月,箭矢似流星!

    只听倏地一声,一只羽箭便回旋着射向近前五十步的官军。

    那名骑着黑马纵杀放火的官军校尉没有穿明光铠,被羽箭生生贯穿了后心,当场死透从黑马上跌了下来。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乱军军士们振臂高呼。这些官军看来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他们肯拼就有活命的机会。

    “杀光官军,杀光他们!”

    王猛见这一箭起了效果直是十分得意。他振臂高呼,将军卒们的情绪充分调动了起来。

    这些军卒也都是狠角色,不然也不会扯旗造反。他们纷纷提刀举盾朝官军那几千骑兵围了过去。

    如蝗的乱军将本就不算宽阔的道路围的水泄不通,官军要想冲出就只能杀光这些乱军,踩着他们的尸体过去!

    王勇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实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本以为按照荀冉的计划,几番冲击下来乱军必将溃散。届时他只要督促士兵把这些叛贼悉数斩杀即可。可谁曾想这些乱军军卒竟然冲出了火海重新聚集了起来。

    眼下乱军反倒把他们围在了当中,要想活命便必须立刻冲杀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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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三章 金戈铁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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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势转变的实在太快,王勇封已经没有时间思考!

    他紧了紧马缰,喝道:“随本将军冲出去!”

    府军的执行力还是很强的,王勇封刚一下令骑兵们便纷纷拨转马头,结成了锥形阵。(

    锥形阵是骑兵冲破步兵铁桶阵的最好方法,但此阵对锥头位置的要求极高,故而此次王勇封亲自担任了锥头。

    胯下坐骑本已经躁动不安,被马鞭一激更是打着响鼻冲了出去。

    这次袭营的都是重骑兵,故而寻常刀枪根本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就与隔靴搔痒一般。

    见唐军结成锥形阵朝自己冲来,王猛心中一惊。

    看来对方主将也是一个狠角色,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就改变了策略,准备冲杀出去。

    “放箭!”

    等到骑兵冲到自己面前再反应就来不及了,王猛要在这之前尽可能的杀伤官军。而对付骑兵最好的办法就是弓弩手。

    乱军手中的弓弩大部分都是从县衙军库中抢夺而来的,虽然不如正式府军配备的弓弩犀利,但也算是够用。

    这些乱军军卒之前大多是农户,体力臂力自然不在话下。

    他们纷纷将弓拉满,对准冲向他们的官军骑兵。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在距离只有一百步的时候,王猛喊了一声放。

    一时间万箭齐,羽箭编织成网回旋着射向王勇封率领的骑兵队伍。

    由于没有穿明光铠,不少士兵被羽箭射穿皮肉,出声声闷响。

    不过他们都是汉子,面对如此局面并没有慌乱而是聚集在王勇封周围,将身子尽量压了下去。

    不少士兵身中数箭,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顷刻间便被踏成了肉酱。

    “冲过去,不想死的便不要停下给老子冲过去!”

    王勇封见麾下士兵惨死这么多,直是心如刀割。不过他必须带领这些士兵冲出去,故而即便再是痛心也得先压下心中愁苦。

    死者已矣,生者更要努力的活下去。如此那些死去的袍泽才没有白死!

    “冲出去,杀光逆贼乱军!”

    如同一条闪耀的火龙,王勇封端平长槊冲在队伍最前列,五十步,三十步,乱军的羽箭已经无法射出。

    铁骑踏过阻击直接冲进了乱军阵中。

    “啊,救命!”

    无数长矛齐齐向步阵刺来,那些站在前列的乱军军卒纷纷被刺透,出声声哀呼。

    王勇封却没有任何的同情。这些乱民端是可恶,杀害了那么多大唐府军,哪里还值得怜悯。他们活不下去了就要拉着别人一起去死吗?

    他们抢了邻近县衙里的粟米,他们是不用饿死了,这些粟米损失还得当地百姓来承担。朝廷若是最终降罪下来,这些官员固然会担责任,可那些百姓一个也跑不了。

    用别人的死换来自己的生,这些人算什么东西!

    铁骑踏在步卒身上,骨头碎裂出可怖的响声。

    咯吱,咯吱......

    乱军步卒面面相觑,他们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军卒丢掉兵器落荒而逃。

    见一场溃败不可避免,王猛直是大怒。

    “都给老子站住,别他娘的跑了,听到你没有!”

    王猛抽出横刀一刀砍在一名逃跑军卒的背心,双目通红。

    “谁再逃跑就是这个下场!”

    那些逃跑的军卒闻言停了下来,眼神中满是犹豫。

    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如果现在逃跑应该会被王猛的亲信当场格杀。若是继续反抗官军至少还有活下去的一丝希望。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尤其是面临生死时。

    一番比较后,原本准备逃跑的乱军士兵纷纷捡起了丢下的兵器,硬着头皮朝骑兵迎去。

    再坚定的意志都无法使装备差距如此悬殊的步兵对抗骑兵,何况这些兵卒的意志已经动摇。

    这已经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在王勇封的指挥下,骑兵将度和冲击力的优势挥到了极限。那些那些高举盾牌的步兵笨拙的就像一群土鸡,在骑兵反复碾压冲击下只有招架之力,而无还手之能。

    王猛见情势有些不对,立刻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朝反方向跑去。

    再多的步兵在这只官军骑兵面前都是蝼蚁,靠填人数已经无法占到便宜。此时再不跑,难道等着被官军活捉吗?

    谋反的下场王猛自然知道,不想被五马分尸,车裂而死就得尽可能的跑远。

    躲到深山里等风头过去再出来,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些步兵却没现王猛已经逃跑,还在奋力顽抗。

    王勇封见王猛已经率领几十亲信跑远心中直是大怒。

    本来荀将军只是叫他率领骑兵冲乱叛贼阵型,好为正面决战做准备。

    可谁曾想他们只一番冲击便彻底击溃了叛军,连贼将都落荒而逃。

    这本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可偏偏王勇封有些偏执,非要活捉那贼将不可。

    “贼将已跑,你们还要顽抗吗!”

    王勇封槊尖奋力一扫,带死了十几名军卒,这些步卒只要顽抗,最少还能坚持一个时辰,到时贼将早就跑了!

    不过他这番话似乎起了作用,那些步卒本就是被王猛逼着卖命,听到王猛已经抛下他们逃跑心中直是大怒。

    王勇封本想把他们尽数杀掉,但追逐王猛事大他也不得不做出妥协。

    “只诛恶,从犯不纠。念在你们是被奸佞之徒蒙蔽了双眼才举兵造反,只要你们现在放下兵器投降,本将军保证你们可以保住性命。”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王勇封冷笑一声:“你们没有资格跟本将军提条件。若是你们不投降自然也可以,不过本将军只需要一个时辰便可以把你们尽数绞杀!”

    王勇封说的极为实际,这些军卒也都不傻一番权衡下纷纷丢下了兵器。

    王勇封心中大喜,冲副将吩咐了几句叫他看绑好俘虏,莫要让他们跑了。之后王勇封便带领着几百亲兵狂奔而出去追逐那贼将王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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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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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端坐大营之中,看着扬州一代的沙盘,分析着可能遇到的局面。

    这些乱军是由流民组成,作战不讲究章法。可就是因为如此,他们作战时有一股普通军人没有的狠辣劲头。这种劲头关键时刻可以救命,不过对于对手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荀将军,王将军回来了!”

    亲兵兴奋的禀报,荀冉扭过头来见帐门大开,王勇封正风风火火的朝自己走来。

    “勇封,辛苦了坐下来喝杯水再说。”

    荀冉对于王勇封一直十分信任,并把他倚为左膀右臂。

    王勇封手中提着一个包裹,他嘿嘿一笑道:“荀将军你猜这包裹里是什么?”

    荀冉皱眉道:“这我哪里能猜得到,你快打开看看。”

    王勇封倒也不矫情,三下五除二就打开了包裹。

    荀冉定睛一看,不由得惊讶道:“怎么是个人头。”

    王勇封摊了摊手道:“这是贼寇王猛的首级,贼军已经被某击溃,荀将军可以放心了。”

    荀冉听后大为惊讶,要知道贼军可是有足足二十万人,即便是乌合之众用不到一万人将其击溃也有些太过夸张了吧。

    “勇封,这下你可是立了大功了,不过我们这些弟兄可就成了吃白食的,跟着你后面捡些残羹冷炙了。”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其实某也没有想到贼军这么不堪一击。可能是他们大意的缘故吧,某袭击营寨那晚他们巡视营寨的人一共也没有几个。”

    荀冉点了点头,他们使出疑兵之计就是希望能够迷惑王猛,使得他做出错误的判断。人都是有思维惯性的,接连几天没有遇到军队进攻,王猛肯定下意识的认为最近不会有大战爆发。

    “不过这些家伙也确实窝囊,只随便冲击了几次他们就溃不成军,任凭旗官怎么呼喝都没有用。”

    荀冉叹了一声,这就是正规军和草寇的区别啊。在冷兵器时代执行力真的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因素。

    “本来我预计怎么也得一个月才能将其尽数歼灭,现在却是毕其功于一役。”荀冉有些发愁,扬州刺史请求朝廷派兵增援,可大军一到就把贼军击溃,这充分说明了扬州刺史的无能。荀冉虽不是靠钻研人心上位的,可也不愿意做那毁人前程的事情。

    “你认为这封奏报我该怎么写?”

    荀冉扣了扣案几,沉吟道。

    王勇封摇了摇头道:“这砍砍杀杀的事情老王我在行,写东西转笔杆子我可就不行了。荀将军你千万别问我。”

    荀冉攥紧拳头道:“先不说这些了,我们先入城吧。”

    ......

    ......

    扬州自古繁华,在唐代更是仅次于长安,洛阳的第三大城市。

    江南的水韵把扬州打扮的就像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时时刻刻变幻出一种风姿,等待着游人的踏临。

    不过这一天等来的不是吟诗弄月的游人,而是近三万名府军。

    三万人都进驻扬州城肯定是不现实的,故而荀冉只点了一千精兵随自己入城,剩下的人则驻扎在城外。

    扬州刺史封德邦率扬州城文武官员在城门迎候,荀冉也是给足了他面子,并未在入城时过多的谈论与乱军作战一事。

    封德邦应该是属于那种传统文人,对领兵打仗的事情不甚精通,但理政应该是一把好手。荀冉被封德邦安排到了刺史府居住,对此荀冉倒是没有拒绝。

    其实皇帝陛下除了让他领兵平叛乱军,还有一旨意那就是巡视扬州一代的吏治。

    看来皇帝陛下对这些天下最富庶之地的父母官也不是很放心啊。

    荀冉本以为这不过是额外的任务,谁曾想王勇封只一战便平定了叛乱,巡查整顿吏治倒成了最主要的事情了。

    封德邦将刺史府里最好的一套跨院让出来给荀冉和亲随居住,自己则搬到了另一套院子里。

    这个封德邦估计也没有想到荀冉会真快就平定叛乱,故而都没有特别的准备,一应事项显得很忙乱。

    不过封德邦最基本的为官之道还是懂得,那就是一定要逢迎好上官。

    荀冉才抵达刺史府不到一个时辰,封德邦便派人来到荀冉所在跨院,言明将在芍药居设宴,款待荀冉一行。

    荀冉知道推脱不掉索性便应了下来。

    又不是鸿门宴,即便是紧张那也是该封德邦紧张,荀冉可没有不去的道理。

    待天色渐暮,荀冉便在一众亲随的簇拥下乘马车前往扬州城最大的酒楼芍药居。

    这个芍药居据说是前刺史杨修的产业,后来杨修致仕,酒楼便卖给了同乡的商人。因为背景不凡,芍药居在扬州一直是龙头老大的地位,几乎没有几个商贾敢出面挑战。

    抵达之时酒楼四周已经挂满了彩绸,荀冉早已对这些不感惊讶,也没有多说什么一撩袍子阔步迈入酒楼之中。

    “荀将军这边请!”

    封德邦虽然已经四十来岁,但保养的极好,皮肤细腻白皙简直跟三十来岁的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下颌留着三缕短髯,看上去倒是极为儒雅的官相。

    荀冉点了点头,也不矫情率先向雅间走去。

    雅间在二层,一众侍女立在雅间两侧,见荀冉前来纷纷行礼。

    荀冉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无需拘礼便阔步走入其中。

    坐定之后,封德邦笑吟吟的说道:“荀将军来的不是时候,若是等到春日琼花盛开,这扬州城仿佛如花海一般。那番景象,啧啧便是洛阳牡丹都不能相比。”

    琼花荀冉早就听说过,其出名是因为隋炀帝杨广十分喜爱琼花。为了看琼花,杨广几次下江南来到扬州,最后也死在江都。

    唐朝代隋朝而立,世人也由追捧琼花改为追捧牡丹。但凡事没有绝对,便像这扬州刺史封德邦,就独喜欢琼花。

    “一时有一时是风景,一时有一时的心境。荀某此时来扬州虽然看不了琼花,可却解了扬州阖州百姓的危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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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起舞弄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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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德邦哈哈大笑道:“荀将军说的极是,您大军一至乱军便溃散逃窜,您真是扬州百姓的福星恩人啊。”

    荀冉心道这些大唐地方官拍马屁的功力都很强大,看来陛下要他巡视扬州并非没有道理。

    “福星和恩人谈不上,荀某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如果真要说恩人,那也是陛下天恩,扬州百姓要感谢陛下的恩赐。”

    荀冉朝长安的方向拱了拱手,神情颇为轻松。

    “那是,那是。”

    封德邦灿灿的笑了笑,他显然没想到荀冉动不动就将皇帝搬出来,一时想不到什么好的应对言语。

    “不知荀将军准备在扬州待多久?”

    “怎么,荀某刚一进城封刺史就急着把我往出赶了?”

    他这话说的一半认真一半调笑,吓得封德邦连连摆手:“荀将军这是哪里的话啊,下官只是想提前心里有个数,也好给荀将军提前安排住处。”

    他这话说的倒是不假,如果荀冉一直住在扬州,那刺史府肯定是不能住了。一山不容二虎,两个大官住在一起双方都会尴尬。

    “这可说不准,也许荀某会留下来看一看来年的琼花呢。”

    荀冉话锋一转,巧妙的将话题带开。

    封德邦一番试探毫无结果,直是有些尴尬。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为荀冉倒了一杯三勒浆,和声道:“这扬州的饭菜比之长安口味有很大不同,荀将军千万要尝一尝。”

    荀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赞叹道:“好酒好酒啊,封刺史整日在这人间仙境里处理公务,真是羡煞了荀某啊。”

    “还不是托陛下洪福,若不是陛下励精图治,扬州也不会这般繁华。”

    稍顿了顿,封德邦继续说道:“其实,封某一直有件事情想向荀将军请教。”

    荀冉心道你这个家伙还真是自来熟,说谎话脸都不带红的。你我见面才多久,就说早有事情想请教,莫非在梦中见过。

    “封刺史但讲无妨,赐教谈不上,不过可以一起讨论一二。”

    “嘿嘿,其实封某想要再挖掘一条河道,将运河之水分流,引至长安。”

    荀冉闻言大惊,看不出这个封刺史还挺有雄心壮志的嘛,不过壮志归壮志,修运河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当年隋炀帝杨广不也是雄心壮志?可他老人家最后把自己给坑了。

    修筑运河实在是个浩繁的工程,工程量实在太大,加之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积累了太多的民怨,修运河竟然成了压死大隋朝这匹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运河是修成了,可隋炀帝也跟着死在了江都。

    其实修运河是一件千古大事,但因为有点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意思,非有大气魄的人不会去做。

    而且隋炀帝当初修运河动用了几十万民夫,可谓劳民伤财。扬州现在虽然繁华,但还什么比不上隋朝极盛时期,这个时候要修运河,还是修往长安,皇帝陛下会同意吗?

    见荀冉默不作声,封德邦搓了搓手掌笑声道:“这件事情还得请荀将军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荀冉刚一来扬州,这封德邦便搞出这么一个大动静到底是早有打算还是临时做给自己看的?

    荀冉又想到皇帝陛下特命他巡视扬州,莫非这个封德邦提前得到了消息,这才准备出了这场大戏?

    看来得派人去查一查此人的底细了。

    荀冉不喜欢被人利用,尤其不喜欢被人拿来做枪使,这个封德邦是打错了如意算盘。

    修运河当然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但考虑到唐代的生产力,荀冉觉得这是一件不能急于求成的事情,至少在眼下是这样。

    “这件事情荀某还得再考虑考虑。反正荀某在扬州还得待上一段时间,封刺史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封德邦见荀冉行起了拖字诀,虽然心中愠怒却也不好表露出来,只能陪着笑脸道:“荀将军说的极是,咱们今日只谈风月不论政事。”

    唐人的风雅是有名的,封德邦主政扬州这等风流之地自然也不会免俗。

    他拍了拍手掌,神色自若的看着一众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皆身着彩色绸衣,身上又披着薄纱,极为惊艳。

    荀冉在长安也是见惯了花魁的人,见到这些侍女仍然有心动的感觉。

    看来江南水乡的美女和关中花魁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其独特的气质让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荀将军,这些女子可还和您的心意?”

    见荀冉面颊带笑,封德邦自然十分得意。

    这些都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绝世女子,别说在扬州便是放到了长安也是花魁级的。今日荀冉若不在乱花丛中迷了眼才是怪事呢。

    “封刺史有心了,不过这些美女却是太重的脂粉气,只可远看矣。”

    封刺史不由得心中一沉,这荀冉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他虽然名义上是要让这些侍女献舞,实际是希望荀冉能够看上这些美女。只要荀冉看上其中一人,封德邦便会命其去陪侍荀冉。

    大唐高官有几个没有侍妾暖床的,何况像荀冉这般年纪,最是需要女人服侍,封德邦此举可谓费足了心思。

    可是从效果来看却不是很理想,至少荀冉没有直接接受封德邦的好意。

    “起舞吧!”

    封德邦又拍了拍手,这些侍女纷纷起舞,一时莺歌燕语煞是动人。

    荀冉夹起一枚芸豆送入口中,缓缓咀嚼着。他当然知道封德邦不仅仅是叫这些侍女跳舞的,这厮是想往自己身边塞人啊。

    如果荀冉收下了这些侍女充作侍妾,封德邦在他身边就相当于有了耳朵。荀冉眼下还对封德邦没有充分的了解,封德邦的人自然还是不收为好。

    “这南舞与北舞差别还真是明显。”

    荀冉小酌了一口三勒浆,淡淡说道。

    “荀将军说的极是。某在洛都任职时也看过不少北舞,都是刚健有余柔美不足。某以为既然跳舞是为了娱乐众宾,还是柔美一些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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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六章 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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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老实话荀冉并不觉得这南舞有何出彩之处,但封德邦将话说到了这个层面,他若是一句不说似乎对封德邦也不太尊重。

    寡淡的饭菜着实不能勾起荀冉的食欲,加之荀冉又不是很喜欢南舞,这之后整个宴席间若不是封德邦主动问起,他都是沉默不言。

    宴席结束后,荀冉匆匆带着随从返回刺史府。

    虽然与封德邦同时赴宴,但二人却很有默契的错开了时间,封德邦并没有在此时赶着回府。

    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荀冉也能猜到他老人家叫自己巡视扬州,为的可能是水患一事。

    江南水患严重,扬州更是首当其冲。决堤事件使得这座千年古城遭受了灭顶之灾,便连刺史府都被淹没。若不是封德邦跑得快现在没准已经成了江中鱼虾的口粮。

    等到洪水退去,封德邦又舔着脸回到城中,却对一无所有的灾民熟视无睹,并未及时开仓赈济灾民,这才导致扬州附近灾民扯旗造反。

    这么看来这次扬州灾民造反一事其实是一个连锁事件,而一切都是因决堤而起。

    大唐官员尤其是像刺史这种官员是有很大的权力的。虽然说不上生杀予夺,至少可以算独掌主政大权。

    这么说来这件事肯定和封德邦脱不了干系。

    决堤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质量有问题。

    朝廷对堤坝的修筑一向很重视,拨付的款项也从不会拖欠克扣。不干净具体修筑堤坝却是有地方官如刺史全程监管的。

    这里面的猫腻和油水可就太多了。

    荀冉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封德邦贪墨了朝廷下拨的修筑堤坝款项,并以次充好弄了个豆腐渣工程。

    这个封德邦胆子还真是够大的。别人偷工减料贪墨银饷都是在不易察觉的细枝末节上。这个封德邦却把心思动在了大堤上,当真是不怕死啊。

    怪不得荀冉一来扬州他就要献出歌姬来堵荀冉的嘴,他这是心虚啊。

    当然现在荀冉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事情就是封德邦做的,他还需要时间和充足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推断。

    由于大运河的缘故扬州富庶繁华,虽然经过一次洪灾肆虐后元气大伤,但毕竟底子厚实,恢复了一段时间便又繁华如初。

    用过晚饭,荀冉便带着王勇封等几名亲随换上便服夜游扬州。

    扬州的街道和益州很像,并未划分明显的坊市区且不行宵禁。

    所以一到晚上扬州城便热闹了起来,小商贩们沿街兜售,叫卖声不绝于耳。

    荀冉可不是来单单寻欢的,要想揭开封德邦的老底,仅仅靠官方渠道肯定是不行的。且不说封德邦在扬州经营多年,府衙之中全是他的人。便说那贪墨的银饷不可能都落入封德邦的腰包,而是被一众官吏瓜分。自己是个外来户,又捏着这么一件事情不放,扬州官员势必沆瀣一气。

    这和他处置杨怀不同,杨怀那件事是私人事件,影响的只是杨怀自己。可扬州水患一事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为求自保扬州官员势必会连如铁板一块,与荀冉对抗到底。

    倒不是荀冉矫情,至少在这个层面上他要比大多数人看的清。

    要说最好打听消息的地方那莫过于青楼了。勾栏厂里什么人没有,三教九流的人多了杂了,知道的消息自然便多。

    荀冉倒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闲逛到一家名为普云楼的青楼前,他停下了脚步。

    王勇封见状直是乐开了花,这些天冲杀敌阵可是把他憋坏了,好不容易有机会来到扬州,还不得去青楼逛逛。

    原本他想着找个由头向荀冉告假前往勾栏场败败火,可却想不到荀冉自己先忍耐不住了。啧啧,这是何苦呢。今日宴席间那扬州刺史封德邦可是几次三番向荀将军暗示要把那些侍女送给他做侍妾啊。那些侍女各个貌美,又家世清白不比这些卖笑为生的人强?

    “勇封,我们进去坐坐吧。”

    王勇封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拱手道:“末将领命。”

    荀冉没好气的笑骂了一句道:“恁的什么事情都要加一句领命,来这里你可是要逍遥的。”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这不是末将习惯了嘛。”

    一行四五人进了普云楼,自有小厮凑上前来道:“几位公子看着眼生,应该不是扬州人吧。”

    荀冉点了点头道:“我们是来扬州游学的。”

    小厮闻言立刻道:“怪不得离得老远小的便闻到了一股子书卷气呢。怎么着,几位要什么样的姑娘,小的去给安排。”

    王勇封白了那小厮一眼道:“你小子嘴巴恁的跟抹了蜜似得。书卷气你都能闻的出?”

    书卷气王勇封是没有,可他有的是杀气。这个小厮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倒也算是本事。

    “几位公子请这边请。”小厮嘿嘿一笑,走在前面引路。

    荀冉观察后判断这家青楼应该不是扬州最顶级的,从生意上也可以看出一些。

    现在正是傍晚是青楼生意最好的一段时间。

    但此处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十人,实在是有些冷清了。

    小厮热情的把几人引到二层,便拱手礼道:“几位爷稍候片刻,小的前去知会一声。”

    荀冉点了点头道:“自该如此。”

    那小厮走后王勇封皱眉道:“荀将军,怎么没见着假母。”

    假母就是指的青楼中的老鸨。青楼女都管老鸨叫假母故而有此称呼。

    王勇封的怀疑也不无道理,一般情况下老鸨会坐在一楼迎客。此举对生意来说很重要,很多情况下可有可无的生意被老鸨这么一劝也就成了。

    这确实是有些奇怪了。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断然没有再退出去的道理,荀冉倒想看看这个普云楼到底有什么名堂。

    “几位爷久等了,事情小的已经安排好了,几位请随小的来。”

    小厮陪着笑脸又凑了过来,生怕来的慢了这几尊好不容易进楼的财神又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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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剥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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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公子这边请,剩下的几位公子请稍候,会有人把你们领到姑娘房中。[(( ”

    小厮冲荀冉点了点,云淡风轻的说着,王勇封心中有些郁闷,心道怎么待遇还不一样?

    “那好吧。”闷闷不乐的应了一声,王勇封便挥了挥手示意小厮快去快回。

    荀冉跟着小厮沿着廊道一路绕行,终于来到一处闺房前。

    “这位公子咱们到了。”

    小厮单臂延展道:“请吧。”

    荀冉点了点头,缓缓推开了门。

    屋内一佳人正在抚琴,荀冉顺手带上了门走到她身侧坐下。

    静静听完了一曲,荀冉抚掌赞叹道:“好曲子,好琴声。能得佳人抚琴一曲,直是不虚此行。”

    “奴家叫萧若燕,公子怎么称呼?”

    荀冉被她看的一怔,苦笑道:“某姓荀。”

    “原来是荀公子。”萧若燕将琴放好,柔声道:“奴家听闻公子是夜访至此,并非刻意前来。如此看来公子应该是不知道奴家的。”

    荀冉点了点头,这小娘子的心思倒是缜密。

    “不知公子是想听曲还是赏舞,亦或是......”

    说到这里萧若燕面颊一红,垂下头去。

    “萧姑娘不要误会,某来这里是想和萧姑娘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

    萧若燕显然不敢相信。来她这普云楼的非富即贵,所图的不就是她的身子。

    这俊美公子看年纪不过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怎么忍耐的住。

    只是闲聊,怎么可能。

    “荀公子想要聊些什么?”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便说说不久前扬州决堤一事吧。”

    萧若燕神色一暗,叹道:“公子为何想聊这个,那场洪水直接冲垮了大堤,不知淹死了多少扬州父老呢。”

    荀冉摇了摇头:“出了此事,世人皆悲恸,荀某自然也不例外。荀某只是想知道大堤是怎么决口的。”

    “这......”

    萧若燕沉吟了片刻,柔声道:“公子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荀冉正色道:“自然是要听真话,假话听来有甚的意思。”

    “既然公子想要听真话,便要给奴家透个底,公子打听此事所欲何为?”

    这萧若燕倒真是伶牙俐齿。

    荀冉却是不再回答,走到书案前拿起笔来蘸墨写了一个查字。

    萧若燕看到此字后大惊:“公子是朝廷的人!”

    “这下萧姑娘可以说真话了吧。”

    荀冉刚一进屋时萧若燕便觉得他气度不凡,可却说不出奇在哪里。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是一股贵气,只有朝廷之人才有的贵气。

    “既然是朝廷的贵人,奴家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若燕抿了抿嘴唇,缓声说道:“其实这年事情奴家也只是听说。至于做不做的准还得荀公子自己判断。”

    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荀冉,萧若燕索性便还以公子相称。反正荀冉看着年岁尚轻,这么说倒也相称。

    “萧姑娘请说吧,荀某自有计较。”

    “事情生在三个月前,当时天降暴雨,一连数日不停,江水水位猛涨,眼看着就要过碑石刻线......”

    说到这里,萧若燕有些哽咽,拿起帕巾擦了擦眼睛:“奴家的族兄在衙门里做事,他便在一次检查水位时被江水卷走。”

    原来这萧若燕是有兄弟死在了水患之中,怪不得她如此悲恸。

    “之后奴家托人多方打听却听说那大堤并不牢固,恐有决堤的风险。之后奴家为求稳妥,便带着细软出城躲在了近郊的土山上。之后的事情荀公子应该都听说了。大江决堤,淹死了无数扬州百姓。若不是躲闪的及时,奴家没准也得被那江水卷了去。”

    听到这里荀冉打断了她追问道:“你是说这大堤并不牢靠?”

    萧若燕点了点头:“奴家也只是听说,并不能作准。”

    “你尽管说,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萧若燕环视了一周见并未有人偷听这才放下心来。

    “据说是封刺史克扣贪墨了造堤的银饷,这才导致修筑的大堤并不牢靠,一连数日的暴雨终把它冲开了。”

    这个倒也是说的通。毕竟封德邦是扬州刺史,扬州大小事务都要经由他手。换句话说封德邦要是想克扣修筑大堤的款项是绝对有能力做到的。如果没有一连数日的暴雨,如果长江水位没有猛涨,决堤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生的。

    没有决堤就没有人知道他贪墨款项的事情。换句话说封德邦是在赌,赌在他任期内不会出现汛情,大堤不会出现危险。

    可惜他赌输了。

    朝廷每年向扬州拨付那么多银钱却被他吞去大半,他的胃口还真是大。

    “你说的这些都是你托人从衙门里问到的?”

    如果真的如萧若燕所说她有一个在衙门当差的族兄,那她通过关系打听到大堤修筑实情也就不难理解了。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人肯不肯出来作证。

    “是啊,不过他当时给奴家说,叫奴家不要管这些闲事。封刺史在扬州手眼通天,得罪了他奴家也不用在扬州待了。”

    萧若燕看荀冉不是等闲之辈这才会把事情经过说与荀冉。可是从她话里话外荀冉也能听出她并不看好自己。

    也不怪她,怪只怪荀冉没有亮出真实身份。

    “你可知修筑堤坝用的石材采自哪里?”

    似乎有了一些线索,荀冉正努力的把一些片段串在一起。

    “荀公子说的石材应该是用船从北面运来的,具体是哪里奴家也不甚清楚。”

    “哦?北面?扬州附近难道没有石山吗?”

    照理说石材这种东西肯定是就近开采的。即便扬州紧挨着运河,可以减少运送的损耗。可那毕竟只是减少,就地开采石块修筑堤坝岂不是更为便捷。

    这封刺史竟然舍近求远,去别处找石材当真是疑点重重。

    “谁说不是呢,扬州附近便有几座石头山,用来开采石块是绝对够用的。”

    萧若燕柔声道:“不过扬州这几座石头山都是韩别驾名下的,他跟封刺史一向不太对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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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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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若燕一句话便点醒了荀冉。

    封刺史和韩别驾不对付,故而他不会去扬州附近的石山开采石块,因为这些石头山是韩别驾名下的。

    荀冉没有兴趣去了解为何这些石山会挂在韩别驾名下,他只知道一切事情都有了解释。

    别驾是刺史的副官,按照正常情况,封刺史是没有理由惧怕韩别驾的。如此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封德邦有把柄攥在韩别驾手中,所以他才会投鼠忌器,对韩别驾如此忌惮。

    “荀公子?”

    见荀公子默然不语,萧若燕和声问道。

    “没什么,你继续说。”

    “奴家就知道这些没什么可说的了。”

    萧若燕叹了一声:“荀公子,不知这些对你可有帮助?”

    “你说的这些都很有用,不过荀某得整理一番思绪。今日便不打扰了,有机会再来拜会萧姑娘。”

    说完荀冉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道:“今日出来的急没有带太多银钱,便拿此物抵给萧姑娘吧。”

    萧若燕刚想推脱荀冉已经出了屋子。

    荀冉一路急行走到二层廊梯,这才想到王勇封他们还在寻欢,心中直是有些无奈。

    没办法,荀冉又折将回去找王勇封。

    刚迈步没多远,便见王勇封醉醺醺的被一歌姬扶了出来。

    “酒,我要喝酒。都别拦着我,我要喝酒!”

    荀冉皱了皱眉,隔着这么远他都能闻到酒气味道,这王勇封该是喝了多少!

    “别喝了,快随我回去!”

    王勇封虽然喝醉但荀冉还能认清,他摆了摆手道:“荀将军一起来喝啊,既然出来了就要开心。”

    见几名亲随都闻声出来,荀冉沉声吩咐道:“把他抬回府去,给他好好醒醒酒。”

    王勇封这副样子直是让荀冉哭笑不得,看来以后要带他出门还得三思啊。

    ......

    ......

    将烂醉如泥的王勇封带回刺史府,荀冉便只身回屋。

    他并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睡觉而是倚靠在床上望着床顶冥想。

    看来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般简单,至少应该不仅仅是封德邦贪墨修筑堤坝款项那么简单。

    似乎要想解开这个谜团就必须从封德邦和韩别驾的关系入手。

    彻查朝廷命官需要调用的资源十分庞杂,尤其是在扬州的地界。荀冉能够倚靠的力量不多,一是这些随他征战的亲兵,二就是萧若燕这样的青楼女了。青楼女看似不起眼实际接触的东西远比那些看似尊贵的公子哥多。

    而且荀冉看的出来,这个萧若燕对封德邦是敢怒不敢言。只要自己肯站出来给她撑腰,荀冉相信萧若燕一定会用心调查此事的。

    但是一个萧若燕肯定不够,荀冉需要更为详细的讯息,他需要很多萧若燕这样的青楼女为他卖命。

    好不容易流连花丛去次青楼为的还是公事,荀冉直是一阵自嘲腹诽。

    不知不觉间荀冉竟然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荀冉起身在面盆里洗了把脸净了净手,便迈步而出走到院子里打拳。

    在他刚来到唐朝时他便养成了每日锻炼的习惯,即便在行军之时也不会中断。

    打完一套拳荀冉出了一身的汗只觉得分外畅快。

    此时王勇封也从别的院子赶来,见荀冉打趣着看着他,不由得面颊通红。

    “荀将军,昨晚让您看笑话了。”

    他挠了挠头,尴尬的说道。

    荀冉摆了摆手道:“这到也没什么,只是你以后还是少喝一些为好,酒这东西伤身啊。”

    “多谢荀将军关心。”

    王勇封酒量本身很好,可昨夜不知怎的几杯酒下去竟然生生喝醉了。

    这在王勇封看来可是奇耻大辱,可看荀冉的样子却并没有认为有何不妥。难不成荀将军的酒量也属于那种一杯倒的?

    “你吃过早饭了吧,随我出去一趟。”

    荀冉倒也是不跟王勇封绕,径直说道。

    “这......荀将军这次去哪儿啊,俺老王现在头可还疼着呢。”

    “继续去青楼,不过这次不去昨夜那家了。”

    荀冉苦笑道。

    王勇封闻言大惊:“荀将军你没开玩笑吧。还去青楼啊!昨夜,昨夜我可是......”

    “昨夜怎么了?你昨夜可是喝的烂醉如泥,能发生什么?莫非你是怕去青楼再喝成昨夜那样没有面子?”

    荀冉的一番话彻底将到了王勇封,他拍着胸脯道:“便冲着荀将军这句话,俺老王也得跟着你去了。别的不说,俺老王要向你证明看看俺不是一喝就醉的孬种。”

    荀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便对了嘛,干嘛拧着和自己过不去呢。”

    “俺说不过荀将军,到了那里只要有酒俺就喝!”

    ......

    ......

    扬州城的青楼各有特色,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那些原本隶属于教坊司的青楼。这些青楼里的头牌都是原先教坊司的犯官之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重要的是她们都出自名门望族,是彻头彻尾的官宦之家,身份非寻常人可比拟。

    来青楼的可不都是身世显贵的王孙公子,也有不少身份低贱却腰缠万贯的豪商巨贾。这些人有的是钱却因为身份关系娶不到名门闺秀。故而他们更愿意来到这些原先隶属于教坊司的青楼,找一二犯官之女好好出口心中恶气。

    平日里被官吏压着也就罢了,总得找个犯官之女出出气。

    故而这些青楼的生意都格外的好,究其原因就是能够满足这些商贾的虚荣心。

    荀冉今日来的便是这么一家青楼。

    青楼的老鸨姓陈,今年三十来岁。她原先是教坊司的女官,负责教这些犯官之女学习宫廷礼仪。

    原先这些犯官女被罚为奴隶后只能侍奉君上及皇室成员。但皇帝陛下改制后,这些可怜人也可以出宫谋营生了。官营变民营,一人变多人,看起来是辛苦了一些,可至少氛围不像在宫中那么压抑。不过事实上她们还是乐籍,不得皇帝恩旨仍然没有希望赎身从良,这一辈子似乎只能如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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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凌烟双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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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姓老鸨见这么个俊俏公子哥走了过来自然是赔上笑脸笑吟吟的凑上前去。

    “哪里来的俊俏小郎君,奴家怎么从来没见过呢。看着皮肤白的跟脂粉堆里浸过一样,真是羡煞奴家了啊。”

    她的面巾就要拍打在荀冉脸上,惹的荀冉一阵恶寒。

    “额。”荀冉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他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查清决堤一事幕后的真正情况,牺牲一些也是应该的。

    “某不是扬州人,假母没见过在正常不过了。”

    陈姓老鸨掩嘴笑道:“奴家就说嘛,郎君一口的关中口音,若是奴家没有猜错,郎君应该是长安人吧?”

    荀冉心中一沉。

    这风月场种的人还当真是厉害,光听口音就能判断出他是长安人。

    “最近来扬州的长安人可真是不少呢。烟花三月下扬州,啧啧郎君可是没有来对时候呢。”

    老鸨又往荀冉身边凑了一凑,吓得荀冉苦笑连连,退了一步道:“素问凌烟阁头牌晴晴姑娘风华绝伦,某想要拜访拜访。”

    “原来是找晴晴啊,郎君真是好眼光啊。只是郎君有所不知,我家晴晴早已赎身了。”

    荀冉直是尴尬万分。他好歹提前做了些功课知道这凌烟阁种的花魁名叫晴晴,是名满扬州的红阿姑。

    来凌烟阁点她是总归没错的,可谁曾想这晴晴竟然已经被赎身了。

    “郎君也不要叹气,赎身晴晴的是咱们使君大人。您再高贵能高贵的过他吗?咱们这里还有别的姑娘,个个不比晴晴差。郎君你要不要奴家给你推介两个?”

    荀冉提起晴晴本就是个由头,不曾想却意外得知晴晴竟然是被封德邦赎的身。这可是个十分有用的信息,荀冉暗自慨叹这次来凌烟阁是来对了。

    “假母可否给某推荐一个素日与晴晴交好的姑娘来。”

    也不怪荀冉心机,这晴晴既然被封德邦赎身,势必知道许多隐匿之事,只要能够从她的挚友那里探寻出一两条有用的讯息,也不枉他特意跑来一趟。

    “想不到郎君还是个痴情的种子呢。”

    老鸨掩嘴一笑道:“其实呢,素素姑娘比晴晴丝毫不差,只不过脾性上稍微倔了一些。郎君若是不介意......”

    “便请这位素素姑娘吧。”

    荀冉摆了摆手,示意老鸨快去准备。

    “奴家就喜欢郎君这样的爽快人!郎君请随奴家来。”

    老鸨作势就要去拉荀冉的手,吓得他猛的一跳闪开了。

    老鸨也不再勉强,兀自在前面引路。

    走了不多久老鸨便停了下来,缓缓道:“这便是素素的闺房了。”

    “多谢假母。”

    荀冉拱手作谢,随后阔步迈入闺房。

    屋内并没有人,荀冉颇是有些惊讶。

    他寻了良久却发现一青衣女子倚坐在阁楼里出身。

    荀冉并未做声而是走上前去坐在了她身侧。

    “姑娘可是素素?”

    那青衣女被吓了一跳,连连质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荀冉心中苦笑,这个素素姑娘还真是脾气古怪。你们做的就是青楼生意,还问他怎么进来的,当然是被老鸨带进来的啊。

    “在下姓荀,素闻素素姑娘芳名特想来拜访。”

    “奴家便是素素,刚才失礼了,郎君不要见怪。”

    不知为何见荀冉谈吐儒雅,相貌俊秀,素素自然而然的放下了警戒之心言语谈吐上也自然了不少。

    “郎君是为晴姐姐来的吧。”

    荀冉刚想与素素闲聊几句暖暖氛围,可谁曾想这小娘子一句话就把荀冉问傻了。

    “素素姑娘何出此言......”

    自己刚刚和老鸨一直在一起,她应该没机会提前告知素素是啊。难不成这个素素是个半仙,能掐会算?

    见荀冉打量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素素轻声咳了咳道:“其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奴家在凌烟阁十年,来找奴家的公子郎君大多是争抢不到晴姐姐的,奴家早已经习惯了。”

    荀冉心道这原来就是传说中的千年备胎啊,他倒是有些心疼素素了。

    “只不过这些时日来凌烟阁找晴姐姐的人特别多,他们清一色的关中口音应该是长安来的,故而奴家刚刚听到郎君的口音才会这么一问。”

    荀冉心中一惊,从长安来的人?

    难道除了他还有另外的人在追查此事?

    看来这个晴姑娘在封德邦心目中的地位非比一般,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人一齐将目光投在她身上。

    路漫漫兮其修远兮,要走的路还很长啊。

    “荀某确实是长安人,如果素素小姐能够将晴姑娘与使君之事知会一二,便是帮了荀某的大忙了。”

    素素点了点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出奇的,无非是去岁晴姐姐奉命前去刺史府献舞被封刺史看上了,便被赎了身。”

    荀冉这才想到这凌烟阁中的姑娘起先都是教坊司里的乐人,都是在籍的。这些乐人一旦被官府征召是不能拒绝的,故而便是晴姑娘是扬州城的花魁,在刺史征召下也不得不从。

    “后来晴姐姐终日以泪洗面,但还不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被封刺史收入房中做了侍妾。我们这些身份的人想要赎身从良嫁做人妇简直就是妄想。”

    荀冉其实更想了解封刺史与韩别驾在造堤坝一事上的分歧,对此这素素应该便不是很清晓,看来要去会会这个晴姑娘了。

    “素素姑娘可否说说晴姑娘在哪里住?”

    像晴晴这样青楼出身的姑娘即便充作了侍妾也不会被当场良人对待。

    封刺史贵为一州刺史,自然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把晴晴接到府中,故而在荀冉看来封刺史一定会金屋藏娇,偷偷把晴晴藏起来。

    果不其然,那素素点了点头道:“这奴家倒也是知道一二,听说南城流露院是封刺史特意买下来赠给晴姐姐住的。不过奴家也没有进去过,若是郎君有兴趣,不妨前去看看。”

    在勾栏场里的时间久了,素素也养就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性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很是清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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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凌烟双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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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素素姑娘致谢后荀冉便离开了凌烟阁而直奔城南流露院。[[< ?[

    晴晴一了,万夫折腰。这个艺名还真是出彩。

    荀冉并不认为这个晴晴姑娘有多么的凡脱俗,不过能够得到封刺史的赏赐至少可以证明她有些过人之处。

    要想金屋藏娇先得有足够大的宅子,至少能够藏的下一个大活人。

    何况像晴晴这么貌美有才的花魁自然不甘居于人下,吃饭用度上都不能短了少了,这宅子的规模便可想而知了。

    荀冉来到流露院外转了一圈,现此处人迹罕至,幽静如斯。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上前扣响了院门。

    来开门的是个脸上满是皱纹的老妪,这让荀冉颇是惊讶。照理说像晴晴这么受宠的侍妾,居住的宅子不可能那么寒酸。而且封刺史不肯接晴晴入府住肯定是意有所图,绝不可能让藏娇之处如此简陋。

    “在下求见晴晴姑娘。”

    荀冉冲老妪拱了拱手,和声说道。

    “郎君是不是找错人了?”

    老妪眼睛显然不太好,她摇了摇头道:“郎君是哪位啊,老身看不清楚啊。”

    荀冉心中一沉,这老太太看来不简单,只一言便轻巧的把事情推脱了开。

    不过荀冉也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让她如此轻巧的避将开来。

    “在下没有认错人,在下是素素姑娘的朋友,找晴姑娘是有要事相商。”

    把素素搬出来,荀冉可算是使出了杀手锏。

    以素素与晴晴的关系怎么也算得上闺蜜,荀冉坚信老妪一定会动容。

    果不其然,老妪沉声道:“郎君真是素素姑娘的好友?”

    荀冉点了点头道:“如假包换。”

    老妪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如此郎君请随老身来吧。”

    荀冉也不矫情,探身便进了院子。

    流露院这个名字应该是有讲究的,从庭院的格局布置到花圃的修剪都能看出晴晴很上心。

    佳人困居住这小小天地,看来心境倒是没有变得很差。

    “郎君便在这里等着吧。”

    老妪带着荀冉穿过重重院落,在一处假山前停了下来。

    “老朽前去禀报一声。”

    荀冉点了点头单手延礼算作同意。

    此时已经是秋冬之季,花圃自然也是一片肃杀之景,没什么可看的。荀冉索性闭上了眼睛,仔细思考着一会该如何应对。

    他对于晴晴肯定算是完全意义上的陌生人,即便他摆出素素做挡箭牌仍然不能肯定会得到素素的信任。

    若说谁对封刺史最熟悉那莫过于这个晴姑娘了。

    若是不能取得晴姑娘的信任就要另谋出路了。

    正在荀冉犹豫之时,银铃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郎君是素素的朋友?”

    荀冉睁开眼睛,却见一个二十来岁的貌美女子正在瞅着自己。

    她面容姣好,薄唇贝齿,端是把一副高挑身子衬的分外出彩。

    “荀某确是素素的朋友,能够有幸见到晴姑娘,真是三生有幸。”

    他这番话倒不是恭维,晴姑娘实在长得太脱俗了。

    荀冉现在终于明白封刺史为何会被晴姑娘迷的神魂颠倒了。这样的尤物,便是天子说不准见了都难以把持。

    “既然是素素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入屋来坐吧。”

    她将荀冉引至内室冲泡好了一壶茶,和声道:“不知郎君来找奴家所为何事。”

    若不是荀冉早就有所准备能够定住心神,不然光是刚才她那一番柔声就能把人的魂魄勾了去。

    “素素姑娘托我带话给你,这是锦囊。”

    说完他便掏出一方锦囊递给晴姑娘。

    “素素有心了。”

    能够听到闺蜜的消息,对晴姑娘来说自然是个调剂,她缓缓启开锦囊,抽出纸条来。

    “素素她得了绝症?”

    晴姑娘看完纸条后险些昏死过去,荀冉也是大为吃惊。那日在凌霄阁他并没有看出素素有什么异常。相反他还觉得素素十分健康。想不到她竟然得了绝症。

    人有旦夕祸福,这种事情确实也不是谁能控制的。

    “她在哪里,可还在凌霄阁?奴家要去看她!”

    此刻晴姑娘已经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便要拉着荀冉一起出门。

    荀冉这下可犯了难,他本是来向晴姑娘打听消息的,可出了这样的事情继续打听消息是不可能了。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和声道:“素素姑娘确实还在凌烟阁,不过晴姑娘这么出去,封刺史那里难道不会有什么想法吗?”

    任何男人都要极强的占有欲,尤其是对自己的女人更不准许被旁的男人多看一眼。

    封刺史肯花重金为晴姑娘赎身证明他对晴姑娘还是很看中的。来时大门紧闭,一片肃杀景象,荀冉便可猜到封刺史是有意为之,他不希望晴姑娘被太多的人看到。

    “这确实是个问题。”

    晴姑娘神色一暗,颇有些无奈的说道:“使君待我很好,嫁给他后我整日穿金戴银,绫罗绸缎加身,比当年在凌烟阁只好不差。可是他不准许我出府门一步,除非极为特殊的理由。”

    荀冉扣了扣手指,果然不出他所料。只是事情还不像想象中那么糟糕,毕竟封刺史没有将话说死。既然没有特殊理由不能出府,那便营造出一个特殊的理由好了。

    “晴姑娘若是想出府早些见到素素姑娘,一会便要全力配合荀某。”

    晴姑娘闻言点了点头道:“一切都听郎君的。”

    “来人啊,快来人啊,晴姑娘晕倒了。”

    荀冉突然放声大喊,没有一丝的征召。

    晴姑娘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当即假装晕了过去。

    从一开始,荀冉便对那个老妪产生了怀疑,她应该是封刺史安插在晴姑娘身边的耳目,用来监视晴姑娘的一举一动。

    这倒不是封刺史不放心晴姑娘,而是他实在太爱晴姑娘了,不忍心看到晴姑娘受到伤害。

    要想带着晴姑娘出府便要过老妪这一关,装病自然是个不错的法子。

    果不其然,老妪闻言忙赶了过来,身手远不似一个老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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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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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演戏不能只靠一个人,荀冉演的再好也得晴姑娘配合。  不然以老妪的眼力定会看出破绽来。

    那老妪走进屋来见晴姑娘果然晕倒当即便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

    荀冉颇为急切的说道:“什么怎么回事,你快去叫俩马车来,我好送晴姑娘去医馆。”

    老妪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荀冉不耐道:“去叫马车啊。”

    “不若老身把郎中请来吧?”

    荀冉见状不妙连忙道:“那怎么行,那样就来不及了。你快去叫马车,我把晴姑娘背出去。”

    那老妪听荀冉还要背晴姑娘,头更是摇的像拨浪鼓。

    “那你说怎么办,若是晴姑娘出了什么事情,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老妪思忖了片刻,封刺史叫她好生盯着晴姑娘,可却并没有说不能让晴姑娘出门。她只要保证晴姑娘一直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就不会有问题。

    若是晴姑娘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封刺史追究起来她同样脱不了干系。想通其中关结,老妪便点了点头道:“那老身现在便去叫一辆马车来。”

    那老妪离开屋子后,荀冉拍了拍晴姑娘和声道:“别装了,她已经走了。”

    晴姑娘缓缓坐起身来,颇为忧愁的说道:“公子怎么知道她会同意让奴家外出就医问诊。”

    荀冉苦笑道:“其实我也没有一定的把握,不过人之常情都会把自己的责任撇清。如果真闹出事情来她也脱不了干系,所以她应该是怕了吧。”

    荀冉两世为人忖度人心的本事自然是一绝,他的这番解释也是在情理之中。

    晴姑娘点了点头,叹道:“若不是为了见一眼素素,我也不会这般欺骗与她。”

    荀冉心中无语,都到了这种时候晴姑娘还处处为老妪着想,看的出来晴姑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一会便得委屈晴姑娘了。”

    她知道荀冉的意思是要背自己上马车,面颊一红点了点头。

    过了半柱香工夫,老妪便紧赶慢赶的回来了。

    荀冉见状便冲晴姑娘使了个眼色。老妪进来前,晴姑娘又是晕死了过去。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装出一副愁苦模样。

    “快来帮我忙,把她放在我背上。”

    荀冉身子微微向前一躬,老妪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晴姑娘拖到了荀冉背上。

    荀冉心中着实一惊,这个老妪伪装的很好一直没有露出破绽。可这一次她却是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她这个年岁的老人是不可能单独抱起来晴姑娘的,这不是练家子是什么?还是说她用了易容术化成这么老的?

    总之这个老妪不简单!

    此刻荀冉也顾不得这许多,背起晴姑娘便往院门赶。

    别说,这晴姑娘还挺沉......

    荀冉一脸无奈,自己背的人,含着泪也要背完!

    ......

    ......

    马车一路疾驰,荀冉也不知道会开向哪里,只知道一直是往西边走。

    “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韩郎中啊,这扬州城要说名医就数韩郎中了。”

    荀冉也不再问将头甩到了一边。

    过了没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这次有车夫帮着荀冉把晴姑娘抬下马车自然轻松了不少。

    “这晴姑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晕了呢,可得叫韩郎中好好看看。”

    荀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别管这郎中是谁,一定能看出晴姑娘是在装病。要想控制住韩郎中就必须把这个老太婆赶走。

    “咳咳,要不你先回府吧,晴姑娘看过郎中我会把她送回去的。”

    “那可不行,老身也要在这儿等着。”

    “晴姑娘这次忽然晕倒患病的可能性小,某估计多半是体虚所致。你先去买点滋补的吃食,等我带晴姑娘回来也省的等了。”

    老妪犹豫了片刻道:“那你可得好好照顾晴姑娘。”

    “快去吧。”

    荀冉挥了挥手便快步进了内室。

    此时晴姑娘已经被放到了床榻之上,韩郎中带着药箱匆匆赶来。

    “她是怎么晕倒的?”

    中医讲的是望闻问切,问这一步当然很重要。如今病人晕倒,当然只能问同行的荀冉了。

    荀冉冲他使了个眼色,韩郎中便屏退了随侍身侧的小厮。

    “现在可以说了吧。”

    “实不相瞒,这姑娘并未晕倒。”

    这话说完,晴姑娘也坐起了身子这可把韩郎中吓得不浅。

    “她怎么是醒的?”

    荀冉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那韩郎中也对晴姑娘的遭遇很同情。

    “这件事韩郎中切莫要告诉那老妪。”

    “这是为何,你们不是同行的吗?”

    荀冉苦笑道:“那老妪和我们不是一路,总之这件事情拜托郎中了。”

    说完荀冉便和晴姑娘一前一后出了医馆往凌霄阁而去。

    再至凌霄阁晴姑娘眼角盈满了泪水。这里有太多她的回忆。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说不上是好还是坏的......

    这些记忆一时如潮水般向晴姑娘涌来。

    “我们快些进去吧。”

    荀冉怕晴姑娘继续这样站在路口惹人怀疑,便催促了一声。

    “嗯。”

    晴姑娘的回应轻若蚊蝇。

    “素素,我回来了!”

    一进入凌烟阁晴姑娘便高声急呼。

    她离开凌烟阁太久,不知道素素现在是住在哪间闺房。

    “是晴姐姐吗!”

    一层大堂一角素素的声音忽然传来,晴姑娘和荀冉同时回头。

    两位好姐妹重新见面自然分外欣喜。二人抱在一起哭了良久,晴姑娘才停了下来问道:“你说你得了重病,是什么病?我认识好几个郎中带你去看看,一定能看好的。”

    “我可没得病,我若是不那么说晴姐姐你怎么肯出来。”

    晴姑娘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她朝荀冉望来,看来是认定荀冉和素素一起设的局。

    “别看我,这件事我可不知情。”荀冉一脸无辜的摊开双手,这个锅他可不背。

    素素叹了一声道:“晴姐姐你莫要怪他咯,这都是妹妹的主意。”

    “妹妹你这是糊涂啊。这件事若是封刺史知道了那可如何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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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 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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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二人一唱一和,荀冉颇是有些尴尬。倒不是他矫情,这素素为了把晴姑娘叫来确实是花足了心思。偏偏晴姑娘为了见素素“最后一面”也是托病才得以出府。二人不愧是好姐妹,冥冥之中就连手段都一模一样。

    “荀郎君,这件事奴家还要感谢你。”

    晴姑娘冲荀冉福身一礼,柔声说道。

    荀冉苦笑一声道:“不必了,我这全当行善积德了。怎么样要不要我提前闪开,给你们姐妹聊聊?”

    晴姑娘面颊一红道:“这怎么使得,荀郎君帮了我们姐妹大忙,奴家感谢还来不及呢。听说荀郎君有事想问奴家,奴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小娘子的态度荀冉还是很满意的,他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荀某可就问了。听说前不久的决堤是因为封刺史贪墨修筑堤坝的款项,从而导致堤坝华而不实,在连天暴雨的冲刷下变得松溃最终决堤。不知此传言是否属实。”

    晴姑娘面容一紧,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个细节自然被荀冉捕捉到,他扣了扣手指,继续问道:“晴姑娘不用急着回答我,荀某还有一事相问。听说封刺史和韩别驾不和,而扬州主要石山都在韩别驾手上,故而封刺史才会舍近求远去别处购采石材,不知此事是否是真的?”

    荀冉先后说的这两件事实际上是相互矛盾的,其实便是两种假设。荀冉本身更倾向第二种假设。

    “想不到流言竟然已经恐怖如斯。”

    晴姑娘的情绪显然有些低落,她惨然一笑道:“如果奴家说这两种假设都不是对的荀郎君可信乎?”

    荀冉目不转睛的盯着晴姑娘道:“请讲。”

    晴姑娘叹了一声道:“其实,这件事还要从安乐长公主说起。”

    听到这里荀冉脑子嗡的一炸,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安乐长公主?这件事竟然和安乐长公主有关?

    细细想来也并非没有可能。朝中王公贵族多少都与地方大员有勾连,这一方面是为了培植亲信,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供给其庞大惊人的开支。

    若是别的地方的刺史,安乐长公主势必看都不会看一眼,可是扬州乃极富庶的地带,其刺史自然不能用寻常眼光看待。

    安乐长公主收下封德邦也并非没有可能。

    去岁安乐公主谋反一事在长安闹出轩然大波,多少人不知被卷进了此事,一时间长安血流成河。如今安乐长公主已经伏诛,此事也告一段落,想不到此时竟然又会被揪出来。

    “封刺史是安乐长公主安插在扬州的心腹,一直都是。”晴姑娘稍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韩别驾他则是东宫的人。”

    晴姑娘只短短两句话就让荀冉感到毛骨悚然。

    他本以为封德邦是主动攀附的安乐长公主,却不曾想他是安乐公主直接安插在扬州的心腹。至于韩别驾竟然是东宫的人。二人关系不和看来不能仅仅认为是关系不合,而是神仙斗法,虾兵打架。在京城的时候荀冉还以为太子和安乐长公主关系不错,可现在看来却是貌合神离,各自都提防着对方了。

    “韩别驾一直在暗中搜集封刺史的罪证,当然封刺史也对韩别驾多有提防,二人各自都拿不到什么把柄。直到朝廷下令扬州修建防洪堤坝的旨意下来,新的争斗便开始了。那时候正值安乐长公主筹划谋反一事,不过她苦于缺少银钱便将筹措银钱的事情交给了封刺史。”

    荀冉点了点头,这不算奇怪,当初安乐长公主之所以收下封刺史便是为了扬州的税银。左手倒右手就进了安乐长公主的口袋,怎么看都是一件极爽的事情。

    “故而封刺史便借口扬州附近山石品质不好不利于修筑堤坝为由去外地大量购买,再拉回扬州修筑堤坝。”

    听到这里荀冉已经大概明白了。封刺史这么做是为了让世人以为他去别处购买石材是因为和韩别驾不和,这样别人就不会往别的地方想。

    好计谋啊!

    晴姑娘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所购买的石材品质自然不是最好却出的极高的银钱,剩下的银钱他便以各种名义送到了安乐长公主的府中。若是安乐长公主没有谋反或者谋反成事,那封刺史这件事都不会被翻出来。可偏偏长公主谋反事发,也以伏诛。封刺史这件事被翻出来也就是在所难免了。”

    “你是说,这件事和太子有关?”

    晴姑娘叹了口气道:“我可没有这么说,这都是荀郎君你自己说的。不过韩别驾是太子的人这点不可辩驳。”

    荀冉眉头紧皱,开始思忖判断这件事的可能性。

    如果这件事是太子做的也不稀奇。太子和安乐长公主虽然是侄姑关系,但权力得斗争中连父子都能相残,姑侄实在算不得什么。

    何况安乐长公主谋反,若是事成是要当女帝的,这对太子也是百害无一利的事情,太子势必对自己这个姑姑怀恨在心。下令追查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是太子命人参奏追查的封刺史,那就证明自己这次被调来扬州平叛他也是动了心思的。

    虽然荀冉和东宫渐行渐远,但毕竟他身上有着明显的东宫烙印,走到哪里都不能完全洗脱掉。

    现在东宫可用的人不算多,太子选择的余地很小,能让皇帝不起疑心的选择就更难了。

    扬州是大唐收税重地,这么重要的位置太子自然不能让安乐长公主的人占着。安乐长公主虽然已经伏诛,但支持她的余党却没有全部苏晴,万一哪天他们聚集在一起推举一个新主,实则是后患无穷。

    太子明说暗推让皇帝下楼重新启用荀冉,一来是平定乱军,二来是借荀冉顺势拔出封德邦这颗钉子,取而代之为东宫在扬州站稳脚根。

    如今益州已经在东宫掌控之中,洛阳也有太子的代言人,至于长安则是东宫的大本营。现在大唐最富庶的四个地方已经有三个在东宫掌控之中,这扬州太子势必也不会轻易的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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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三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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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朝堂之中的明争暗斗竟然已经蔓延到了扬州!这池水已经越来越浑了。

    “若这么说,无论如何封刺史是死定了。晴姑娘何苦继续跟着他呢。”

    荀冉倒是为晴姑娘发起愁来。神仙打架,倒霉的自然是鱼虾。

    如今安乐长公主伏诛,封刺史没了靠山早已是案板上的鱼肉随时可能被宰。

    晴姑娘不过是封刺史重金赎身收下的一房侍妾,完全没有必要跟着他一起落难。

    素素听到这也在一盘劝道:“是啊姐姐,你对那个糟老头子已经是仁至义尽,没必要再跟着他一起落难受苦。”

    晴姑娘叹了一声道:“你们以为我不想走吗?可是他是刺史,我不过是一民女。除非逃出扬州去,不然我便是逃到哪里也会被他抓回来的。”

    原来晴姑娘担心的是这个!

    荀冉心中苦笑,他到不介意送个顺水人情,就看晴姑娘愿不愿意接了。

    “若是晴姑娘不弃,可和素素姑娘一起去长安。荀某虽不才在长安也认识一些朋友,帮着二位落脚也不是难事。”

    素素闻言大喜,拉着晴姑娘的手摇了摇道:“晴姐姐你听到了吗,这真是太好了。荀公子打算帮我们,我们有救了。”

    晴姑娘却是推手道:“你和这位荀公子当真很熟吗?”

    其实晴姑娘早已看出素素和荀冉是萍水之交,只是一直没有点破。

    荀公子通过素素找到她肯定是有所图,天下岂有这么好的事情。

    “既然晴姑娘是名人,荀某也不说暗话了。只要晴姑娘帮荀某写下刚才说的并签字画押,荀某便帮晴姑娘离开扬州。”

    将话头挑明,荀冉只觉得十分畅快。

    而晴姑娘也是陷入了沉思。

    荀公子看来确实是从长安来的贵人了,不然他也不会说出这样的狠话。能够搬倒封刺史的人一定不简单,她真的有些心动了。

    “人活一世,草生一秋,总不能事事顺心。不过已经不顺心了就要尽自己的努力让它变得顺心。晴姑娘你说呢?”

    晴姑娘咬了咬嘴唇道:“一切便听荀公子的。”

    ......

    ......

    却说这边封德邦在内室急得直踱步。早有线人来报,说荀冉开始彻查大堤决口一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居然还会引起朝廷中那几位贵人的注意,着实让他懊恼。

    不论是身份地位,封德邦都远不是荀冉的对手。他唯一的优势是他在扬州主政多年,可谓各个环节滴水不漏。荀冉要想轻易查到什么也绝非易事。

    但话又说回来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堵住所有人的口是不可能的。荀冉也许无法立刻查出来,但只要他想查,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去韩别驾那里就说本官要设宴请他。”

    思忖了良久,封德邦还是决定率先打破僵局。这样拖下去对他十分不利。拖得时间越久他的处境便越艰险。

    一旁的管家愣住了:“使君您说什么,请韩别驾,可是您和韩别驾一直......”

    封德邦瞪了管家一眼道:“叫你去请你就去请,哪来那么多废话。”

    管家心中那个委屈啊。他心道你和韩别驾关系那么僵现在却要去请人家吃饭,人家可能答应吗。

    “那某便去试试。”

    管家倒退着出了屋子,迈着方步往院门走去却正好撞到了荀冉。

    “荀......荀将军。”

    管家吓得脸色煞白,立时跪倒在地。

    “怎么,我又不是恶鬼,看把你给吓得。”

    荀冉拍了拍肩上的尘土唏嘘道。

    “小的该死冲撞了荀将军。”

    荀冉皱眉道:“你也不是有意的,算了你走吧。”

    那管家连连磕头,荀冉也不再管他径直朝封德邦所在的内室走去。

    本来管家是想去给封德邦报个信的,但刚才的情况又让他不敢前去。

    这边封德邦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见荀冉进了屋着实一惊。

    “荀将军怎么来了!”

    “怎么,封刺史不欢迎荀某吗?那荀某可走了。”

    封德邦连忙挥手道:“欢迎,下官见荀将军来了一时太过激动。这些个下人也太不懂事了,竟然不提前通报一声。荀将军这边请。”

    封德邦将荀冉请至上首坐定,自己也坐了下来将冲泡好的茶叶倒给二人。

    “荀将军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住进刺史府后荀冉和封德邦一共也没有打过几个照面,封德邦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荀冉突然变得亲切起来他着实有些不适应。

    “其实也没什么,便是想和封刺史一起坐下来吃顿饭。”

    封德邦心中暗暗叫苦,他本来准备宴请韩别驾的,偏偏荀冉这个时候出来搅局。他一来,许多本来能对韩别驾说的话封德邦就只能咽回肚子里了。

    “荀将军真是盛情难却啊。是这样封某本想与韩别驾一起用顿便饭,如果荀将军不嫌弃,不妨我们一起乐呵乐呵。”

    这个荀冉不会早就得到消息才赶过来的吧?

    封德邦在官场混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像荀冉这般的人,挥出的每一拳似乎都打空了,这种感觉让人很绝望。

    “哦?封刺史要宴请韩别驾?”

    荀冉一副惊讶的表情,搓了搓手掌道:“两人也是吃,三人也是吃。人多了反而热闹,这顿饭荀某是吃定了。”

    “好,好!来了贵客蓬荜生辉啊。”

    封刺史的计划已经全部被打乱。他只知道荀冉是来查案的,却不知他已经查到了什么程度,查清了多少。偏偏荀冉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难道是想试探自己吗?

    韩别驾已经邀请了自然不能再拒绝,看来这注定是场不算欢愉的宴席了。

    “荀将军这边清!”

    “封刺史请!”

    “不不不,还是荀将军先请!”

    荀冉被封德邦一连相让也不继续拿着姿态,迈开步子朝院门走去。

    宴会设在了刺史府偏厅,韩别驾自然还没有赶来,可荀冉和封刺史却是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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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四章 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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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城内最有权势的三个人围坐在偏厅之中,气氛倒是有些诡异。

    韩别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宽额,剑眉,星目。

    他冲荀冉拱了拱手道:“今日能和荀将军一起赴宴,实是韩某的荣幸。”

    荀冉亦是举杯回敬道:“大家都是朝廷的官员,不必这么客气,全力为朝廷办事即可。”

    荀冉已经知道韩别驾是东宫的人,心底的防备自然松了不少。但这并不是说荀冉对韩别驾没有防备。事实上即便是对太子荀冉也不是绝对的信任。

    “荀某听说朝廷的调令就要下来了,封刺史可能不日便要升迁了。”

    荀冉忽然话锋一转,这让封德邦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此话怎讲?”

    荀冉饮了一杯三勒浆,淡淡道:“封刺史持节守城,不向乱军低头,陛下自然看在眼里。荀某以为封刺史必受嘉奖。”

    封德邦听后却是面容潮红。

    乱军之所以起是因为决堤淹了良田,而之所以大堤会决口,是因为石材不够好,修筑的堤坝不够坚固。归根到底是封德邦种下的恶因,这些荀冉如何不知。更重要的是,封德邦所谓的坚守城池不是为了尽臣子之节,而是怕城破之后他落到乱军之手被百般折磨。

    荀冉说的这番话不是来呛他的吧?

    “荀将军这些不过是下官作为一个臣子的本分,实在不敢向陛下邀功请赏啊。”

    好在封德邦的脸皮够厚,硬是把话接了过去。

    荀冉轻咳了一声道:“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封刺史升迁之后,这刺史便要由韩别驾代领了,韩别驾亦是大喜啊。”

    韩别驾闻言双眼一亮。他觊觎扬州刺史的位子已经很久了,如果这次他真的能够当上刺史便无憾事了。

    不过细细想来,刺史升迁或者罢黜,临时刺史都是由别驾这个副官兼领的,荀冉这么说等于什么都没说啊。

    心中暗骂了一句荀冉滑头,韩别驾却不得不表现出一副钦佩的表情道:“荀将军真是消息灵通,借您吉言了。”

    一旁的封德邦冲荀冉拱了拱手道:“荀将军你是来赴宴的又不是专程来道喜的。我们快吃菜吧。”

    荀冉笑着点了点头:“不错,吃菜吧。”

    他夹起一块蒸鲈鱼送入口中缓缓咀嚼。

    “这鲈鱼的味道着实不错,够鲜美,二位也快尝尝。”

    二人自然陪着笑脸各自夹了一块,这种山珍海味他们平日里吃的多了早已腻了,不过荀冉让吃他们还是不敢拒绝的。

    荀冉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若无其事的说道:“听说这次扬州决堤极为凶险,不知二位可否与荀某讲讲?”

    终于还是来了!

    封德邦心中苦笑一声,从看到荀冉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荀冉不是什么善茬。不过荀冉进入扬州后一直隐藏的很好,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一场的情况。

    封德邦知道荀冉是在暗中搜查证据,可就目前来看他也不应该掌握太重要的证据啊。

    官场之中最看中的是利益,但最不看重的也是利益。这要看你处在什么位置,怎么看事情。

    比如你刚刚进入官场,最需要资源推介的时候,这时利益就很重要。故而才会有许多初入朝堂的年轻官员拜谒名臣,希望得到他们的伤势从而平步青云。

    但有的时候利益又不是那么重要。

    比如朝廷大力整顿吏治,这时候清水衙门里的职位反而成了香饽饽,那些油水越多的职位越危险。

    有的时候在官场利益是可以出让的。

    在封德邦看来,他的利已经赚够了,继续赚下去则有很大的风险。

    风险永远要和收益相比较。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贪图一点小利实在是不值得。

    “荀将军怎么突然对此事感兴趣了?”

    荀冉淡淡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此次乱民起因是决堤一事。若是陛下追问起来,荀某也得能说上来一二才是。”

    “这天有不测风云,决堤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啊。当时连降一个暴雨,水位涨得实在太急。下官已经每日前往堤坝巡视,却无奈大堤还是决口了。”

    荀冉心中对封德邦一阵鄙视。连个谎话都不会讲,他真不知封德邦这个刺史是怎么当上的。

    每日前往大堤巡视?

    封德邦如果真是这么勤政,扬州城里的骂声民怨是不会这么多的。

    “荀某倒不这么觉得。如果堤坝修建的牢固,再迅猛的江水也冲不垮啊。比堤坝更难修的是人心。若是人心污了脏了,流过的东西可比洪水猛兽更要命呢。”

    荀冉一番话意有所指封德邦如何听不出。可他又不敢发作,只能陪着笑脸冲韩别驾道:“老韩你也说两句,别光我和荀将军在说,显得尴尬。”

    韩别驾被封德邦拉上了贼船心中暗骂晦气。

    “其实这件事韩某不是很清楚。此事是封刺史全程督办的。”

    韩别驾的态度叫荀冉很意外。

    这是什么意思?韩别驾不是东宫安插在扬州的棋子吗?怎么此时反而一言不发?

    难道说太子对他已经产生了怀疑,并不把他看做自己人了?

    荀冉一直以为自己这次从新被启用来扬州平叛是因为太子的举荐,现在看来应该是他想错了。

    皇帝亲自启用自己是不可能的,那这背后是谁在操控布局?

    荀冉很讨厌这种被玩弄鼓掌却丝毫不知情的感觉,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虽然韩别驾是副官,不过这些事情多少要过问的吧!”

    这已经是一种质问的口气了。韩别驾哪里见过荀冉生气,当即十分后悔自己的回答。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再想撤回已经不太可能,如今只能想一些补救的法子缓和气氛。

    “荀某听说这扬州的石山都在韩别驾的名下,既然如此不知封刺史为何舍近求远,不在扬州周围开凿石材用以修筑堤坝而是远到外地花高价购买呢。”

    前面的铺垫已经做足,荀冉也不想再和二人兜圈子索性一句话点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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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五章 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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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的开门见山让封刺史和韩别驾有些难以接受。 [

    封德邦面色红一阵青一阵,端是十分难看。

    “怎么,封刺史不能给荀某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便在这时出乎荀冉的意料,韩别驾竟然站了出来。

    “荀将军,这件事的详情有些复杂,一时怕是说不清楚。”

    韩别驾再怎么说也是太子的人,除掉封刺史无论对他还是对东宫都是有益的,他为何要替封刺史解围呢?

    “哦?”荀冉让自己的心境沉下来,淡淡道:“那荀某就等着韩别驾慢慢跟荀某解释。今天这饭也吃的差不多了,荀某先行告辞,二位慢用!”

    说完他也不顾二人劝阻毅然起身出了偏厅。

    ......

    ......

    回到别院,荀冉唤来了王勇封道:“你去帮我查一查这个韩别驾的身份背景,去回。”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这查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一个小小的别驾也需要荀将军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荀冉惨然一笑道:“这你便不用管了,我要查自然有我的道理。”

    王勇封抱拳道:“末将得令!”

    王勇封离开后荀冉在院中转了两圈仍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遂离开了别院去到凌烟阁。

    此时晴姑娘与素素正在二层闺房之中闲话,见荀冉进来皆是有些紧张。

    “荀郎君,您怎么来了?”

    荀冉白了她们一眼道:“怎么,刚救完人便不领情了?”

    晴姑娘叹了一声:“荀公子这是哪里话,只是你频繁往来凌烟阁奴家还是觉得有些危险,若是叫那封刺史现了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她已经将所知道的关于封刺史的一切都告诉了荀冉,自然不希望看到荀冉出事。

    虽然荀公子的年纪很轻,但身上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沉着冷静,这让晴姑娘觉得很踏实。

    能不能搬倒封刺史晴姑娘不敢说,不过只要荀公子在她求自保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姐姐说的是,荀公子可莫要领会错了意思啊。”

    荀冉苦笑一声:“横竖都是你们姐妹有理,我便也不自讨没趣的争了。实不相瞒,刚刚我才从宴席回来。设宴的便是封刺史,当然韩别驾也在。”

    晴姑娘闻言大惊:“荀公子被封刺史宴请?”

    起初她还只是认为荀公子是个凡脱俗的人,但具体厉害在哪里她也说不上来。现在看来,封刺史主动宴请他,证明荀公子的身份地位应该都在封刺史之上,那这荀公子可真是了不得了。

    “我旁敲侧击的提起了决堤一事,封德邦果然面色大变。我趁机质问他为何舍近求远去别处购置石材,在这个时候韩别驾却站了出来替封德邦打起了圆场。”

    “这不可能!”晴姑娘深吸了一口气道:“韩别驾是东宫的人,他怎么可能去帮封刺史。”

    荀冉摊开双手道:“这是我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吗?”

    “这便有些奇怪了。”

    一直沉默的素素双手合十,兀自思忖着:“若说是真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这韩别驾图的是什么?”

    官场之上,无非是利益交换。韩别驾和封刺史虽然是死敌,但只要涉及到利益还是有可能结盟的。

    难道他们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在修筑堤坝一事上,韩别驾也有所牵连?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如此事情就更加复杂难办了。他本以为韩别驾是东宫的人,自己一番暗示下他便会出来指正封刺史的罪行。可现在看来韩别驾自己就牵涉其中。想让他出来指正封刺史贪墨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可该如何是好。”

    荀冉这下犯了愁。他手中有晴姑娘亲手写的陈情书,但仅仅靠一纸陈情书是无法搬倒封刺史的。靠军队强行拿下封刺史?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便被荀冉否决。这实在太疯狂了,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封德邦贵为扬州刺史,扬州府军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自己那些军队都驻扎在城外,真要把封德邦逼得狗急跳墙打起来,自己未必能够一击制胜。

    况且在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便擅自拿下朝廷命官,若是被御史台的言官抓住把柄一番弹劾,倒霉的反倒成了荀冉自己。

    “荀公子可有了应对之策?”

    “某正在思忖。”

    荀冉在闺房之中踱着步子,神情颇是严肃。

    晴姑娘和素素不敢打搅,都默然不语。

    良久荀冉大喝道:“有了,此法定能让二人将实情说出!”

    晴姑娘好奇道:“是什么法子?”

    荀冉示意晴姑娘凑将过来,自己则是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沉语。

    听过荀冉的计划,晴姑娘大为惊讶:“这个法子真的可行吗?那二人可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人了,这种法子......”

    荀冉耸了耸肩道:“若是有更好的办法,我也不会这么选择。现在看来这个法子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嗯。”

    晴姑娘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急得一旁的素素直跺脚。

    “你们到底要怎么做也不跟我说!”

    荀冉苦笑道:“无非是让晴姑娘出面试一试这封德邦。”

    “让晴姐姐出面?这可不行!”

    素素闻言立刻站到了晴姑娘的身前,一副忠心护姐的样子。

    “晴姐姐好不容易脱离苦海,荀公子你怎么能又把她往火坑里推呢。无论如何你不能叫她出面!”

    “素素!”

    晴姑娘紧咬着嘴唇,淡淡道:“这件事我不会有危险的,你要相信荀公子。”

    这下素素更是焦急了:“你们到底要怎么做倒是告诉我一声啊,这样我心里也多少有个准备,不至于临时乱了阵脚。”

    荀冉苦笑道:“这个计划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怎么,荀公子你不信我?”

    素素闻言面色一冷。

    “不是荀某不信任你,是你知道了计划也不会有什么用。你若是想让晴姑娘安全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喝喝不要表露出一丝的异样。等到了时机荀某自然会告诉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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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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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勇封动用一切能够调集的力量对韩别驾的身份进行了彻查。 [ 但正如荀冉所料的那样并没有查出什么名堂来。

    相较于韩别驾的身份,荀冉现在更关心自己计划的实施。

    要实行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便是晴姑娘。只有她挥出色了,其余的事情才能够顺利的铺开。

    当然天公也得做美,于是荀冉将计划放在雨夜实施。

    这一日天空中响起几声雷声,紧接着不便是滂沱大雨浇灌而下。

    若是换做旁人肯定骂几句贼老天再落荒而逃跑回家去。可荀冉一直在等这场雨,自然分外欣喜。

    他早早接来了晴姑娘,只等夜色落下便可以实施计划了。

    却说刺史封德邦这边一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这狂风暴雨的天气更是搅得他心神不宁。

    入夜后他一直在书房里呆坐,望着屋外大雨顺着屋檐泻下,一句话不曾说。

    便这样封德邦在疲惫中入睡,便连府中的管家也不敢打搅封德邦,生怕因此吃了挂落。

    屋内点着几十根蜡烛分外明亮,可不知何处的妖风一起竟然瞬间将所有的蜡烛吹灭。

    封德邦打了一个冷战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见屋内漆黑一片,他下意识的想去点燃蜡烛。

    可不知碰到了什么他竟然撞倒在地。

    他开口便要骂,但一抬头差点昏死过去。

    “晴儿!怎么是你!”

    站在封德邦眼前的便是晴姑娘。只是她身穿白衣,其上还染有血渍,披头散之下甚是可怖。电光闪过,她面颊惨白显然不像活人。

    封德邦被吓得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牙齿打颤道:“晴儿这些时日我一直派人去寻你,可一直找不到你啊。你不会变成......”

    晴姑娘冷笑一声道:“不错我变成了鬼。这一切自然得拜你所赐。”

    封德邦一个激灵,差点喊出了声来。

    晴姑娘染有重病是那老妪亲口告诉他的自然不会有假。偏偏之前他派人搜遍全城都没有找到晴姑娘的下落。此时在这种情境下再见到晴姑娘,看到的不是鬼是什么?

    “冤有头债有主,你莫要寻错了人找我啊。”

    这些时日封德邦忙于处理应付各种事情,早已焦头烂额判断力自然下降了不少。加之暴雨之夜蜡烛又都被吹灭,眼前的晴姑娘怎么看都像是真鬼。

    “冤有头债有主,可这债便应该你还啊。”

    晴姑娘的声音很冷,冷的封德邦打了个寒战。

    他本想骂晴姑娘几句壮壮胆,但一想到眼前的晴姑娘已经是恶鬼,他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老夫待你不薄啊。你在那勾栏场里逢场卖笑,老夫看不下去这才把你赎身接出来。吃穿用度一样没有短了你的,更是送你一套宅院,老夫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啊。”

    “没有?”晴姑娘大笑一声,声音忽的变得阴鸷怨毒:“你替我赎身是因为你想将我占为己有,不然你为何把我娶作侍妾,扔到那偏僻宅院里不需我随意见人?”

    “这,这......”

    封德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质问。男人都好色,何况封德邦这样的朝廷命官。

    晴姑娘风华绝代,封德邦早就对她垂涎三尺,为她赎身自然是想占有她。可封德邦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好,便说此事我们两清。但我病死却是因为你!”

    这下封德邦彻底被说懵了。

    这晴姑娘得病病死和他还能扯上关系?

    “你可知我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怎么跟我说的?”

    稍顿了顿,晴姑娘冷冷道:“他对我说,我是受了你的拖累被决堤淹死的扬州百姓冤魂诅咒才得此怪病一命呜呼的。”

    听到这里,封德邦彻底崩溃了。

    他本不太信鬼神,可这么一个“女鬼”站在他面前他又不得不信。

    他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梦,可他无论怎么掐自己都“不见醒来。”

    封德邦瘫软在地,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情实在不是我想做的啊,下令决堤的是楚王殿下,我不敢不从啊。”

    对人满口假话,对鬼封德邦却是不敢再扯谎了。不然女鬼万一一怒之下将他挖心掏肺生吃了,封德邦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晴姑娘微微一怔,质问道:“你说什么,这一切都是楚王的命令?”

    楚王是当今皇帝陛下的第九子,在一众皇子中算不得出众,因为尚未成年并没有开府建衙。

    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指挥的动扬州刺史?

    “是啊,楚王殿下的特使从长安赶到了扬州命我决堤,那夜暴雨就跟今天这么大。我觉得那时决堤不会有人看出破绽,会以为是洪水冲溃了堤坝,这才下令决堤。”

    封德邦叩头如捣蒜,自然是想求个活命。

    可便在这时大门突然打开,一众亲卫簇拥着荀冉进入了屋内。蜡烛很快就被点燃,封德邦望着荀冉愤怒的面容一时懵了。

    “女鬼,荀将军这里有女鬼啊!”

    荀冉却是冷笑:“你若没做亏心事,怎么会怕鬼敲门。你且看看这是不是鬼!”

    借着烛光定睛一看,封德邦这才现晴姑娘身下拖着影子,哪里是什么女鬼分明是人啊。

    这下封德邦绝望的瘫倒在地,差点晕死。

    “你快快如实招来,楚王命你决堤是为何事?”

    楚王不会无缘无故的下令决堤,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

    “下官不知道,下官真的不知道啊。长公主谋反一事后下官整日担惊受怕,生怕因此事受到牵连。便在这时楚王殿下的特使从长安而来,说只要下官按照殿下的意思做,便可以保我安枕无忧。下官一时鬼迷了心窍便应下了。”

    荀冉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封德邦只是贪墨了修筑堤坝的款项,是个贪官。可现在看来封德邦为求自保,向楚王递交投名状下令决堤,直是禽兽不如连人都不算了。

    细细想来,长公主谋反事,封德邦慌乱之际一定是想着重新找个靠山。偏偏这时候楚王的特使从长安城前来扬州游说,二人自然一拍即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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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七章 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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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物一个个粉墨登场,倒是真的出乎荀冉的意料。

    荀冉本以为晋王败北后太子已经没了敌手,可谁曾想又杀出一个楚王来。

    从楚王的做派来看,此子懂得隐忍,善于积蓄力量拉拢人心。虽然他现在的实力还无法与东宫相抗衡,但若放任其丰满羽翼,对太子将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荀冉对太子虽然没有什么好感,但他毕竟名义上是东宫出身,怎么也不可能洗掉这层关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荀冉还是知道的,如果非要在二人中间做出一个选择,为求自保荀冉也会选择太子而不是楚王。

    看着一脸无奈绝望的封德邦,荀冉心中生出一丝慨叹。

    即便如封德邦这样的封疆大吏,于亲王公主看来也不过是马牛。

    安乐长公主倒台之后,没了靠山的封德邦惶惶不可终日,这才会选择投靠楚王。

    从这个角度看,他确实很可悲,很可怜。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荀冉相信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去针对一个封疆大吏。封德邦之所以感到恐惧,急于抱腿,就是因为他做贼心虚。

    “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等荀某把你交到大理寺你想说可就只能对大理寺卿说了。”

    荀冉的声音很冷,冷的封德邦身子一颤。

    他猛的冲着荀冉扣头道:“下官也是一时鬼迷心窍,这才会选择投靠楚王啊。荀将军,您且请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保下官一条性命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荀将军!”

    他不说这话才好,此话一出荀冉当是勃然大怒!

    封德邦的命值钱,扬州城的百姓命就不值钱了?

    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封德邦竟然毫不犹豫的下令决堤。

    这堤口一决,江水肆虐不知淹死了多少百姓。

    剩下的百姓久等等不来官府开仓赈济这才会选择选择冒险造反,封德邦竟然还有脸面向朝廷请求援助。

    荀冉一脚将封德邦踢翻,冷笑道:“既然封刺史没有什么想说的了,荀某可就不奉陪了。有什么未尽的心愿趁早办了吧。”

    说完他便拂袖转身扬长而去。

    尽管这次叫人扮鬼吓出了封德邦的实话,不过荀冉却是丝毫高兴不起来。

    就在这时,韩别驾匆匆赶来,冲荀冉拱手道:“荀将军,封刺史的事情下官已经听说了。荀将军有何事差遣一定吩咐下官在所不辞!”

    荀冉眉头微微皱起,这个韩别驾来的也太巧了吧。

    自己前脚刚从封德邦嘴里撬出有用的讯息,他后脚就赶来,难不成真是千里眼,顺风耳?

    荀冉轻咳了一声道:“如果荀某没有记错的话,当初韩别驾可不是这么跟荀某说的啊。”

    这个韩别驾态度如此反复其中必有蹊跷。最简单的解释就是他是太子拿来试探自己的棋子。

    韩别驾陪着笑脸道:“荀将军,看您说的。这也是太子殿下的吩咐啊。其实殿下早就怀疑这个封德邦图谋不轨,这才会命下官前来盯着他。若不是荀将军及时赶到,查出他的恶行下官还不知道要这么憋屈的逢迎他多久呢。”

    “哦?”荀冉呵呵一笑道:“这么说来倒是荀某错怪了韩别驾咯?”

    东宫对楚王看来已经有了疑心,只是荀冉感到有些好奇的是这韩别驾之前为封刺史打掩护就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个理由实在太过牵强了。

    “荀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件事上是下官做的不妥,还望您多见谅包含。”

    韩别驾这番话说完荀冉也不好过于苛责了。毕竟他名义上还是东宫的人,与韩别驾交恶等于在打太子的脸。

    “嗯。封刺史便交给你了。”荀冉摆了摆手道:“如果没有要紧的事荀某便先走一步。”

    韩别驾连忙拱手道:“荀将军请!”

    荀冉匆匆出了院子,径直走到自己的跨院。王勇封早已按捺不住性子催促问道:“将军怎么样了?”

    荀冉心中一沉,苦笑道:“还能怎么样,那封刺史被吓到,什么都讲了。”

    “太好了!”王勇封兴奋的空挥着拳头,眼神里写满了喜悦。蛋挞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的如荀将军所说,那他为何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荀冉幽幽一叹,紧紧攥住了拳头:“我本以为是那韩别驾投靠了旁人或者被封刺史收买了。谁曾想竟然是太子要试探我。”

    “太子要试探将军?”

    王勇封听后皱眉道:“这倒是奇怪了。将军您可是少有的青年才俊,殿下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怎么会怀疑您呢。”

    荀冉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王勇封。

    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是太子这样的人。寄希望于太子完全信任自己实在是痴人说梦。

    “这可如何是好。”

    便是如王勇封这样的粗人也开始为荀冉的处境担心了起来。

    “我们速速返回长安!”

    荀冉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下王勇封彻底懵了。

    “荀将军,您说什么?回长安?咱们可刚刚在扬州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啊末将还想着来年看琼花呢。”

    荀冉惨然一笑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如何我继续在扬州待下去才会受到太子的猜忌。”

    他不想过多的的去和王勇封解释,在他看来王勇封这样的粗人不太能明白朝堂之中这些阴暗的角力。

    “总之你赶快去备马吧,我们马上返回长安!”

    虽然心中十分不解,王勇封还是抱拳道:“末将得令!”

    荀冉有自己的计较。与其留下来继续和韩别驾虚与委蛇倒不如返回长安复命来的实在。这复命自然有两层意思。

    一是向皇帝复命。

    平定了叛乱再把兵符攥在自己手里是为不智。这样不仅皇帝心里不踏实荀冉也踏实不了。

    其二是向太子复命。

    不管太子对荀冉是猜忌也好,是怀疑也罢。至少荀冉现在没有打算跟太子翻脸,那么这出戏就得继续演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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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八章 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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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的夜,冷的入骨。

    梅萱儿独坐在院子中,望着幽幽一轮明月满怀心事。

    郎君已经领兵去扬州近两个月,还没有回来。算算已经入冬了,前日更是落下第一场雪。梅萱儿越想心中越是焦急,若是除夕前荀冉还不能回来,一家人想一起吃个年夜饭怕是都不行了。

    “娘子,娘子!”

    便在梅萱儿惆怅之际,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小娘神色一震,忙起身朝院门迎去。

    荀冉披着大衣匆匆走来,与梅萱儿正巧在院门相遇。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娘子,我回来了。”

    “郎君你当真回来了?”

    梅萱儿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荀冉。

    “是啊,扬州的事情解决了我自然回来了。”

    荀冉颇是感慨。算一算已经是十二月了,再有一个月就要是除夕之夜。能够和家人在一起好好过个年是眼下荀冉最看重的事情。

    “郎君快到屋里坐。”

    梅萱儿把荀冉迎入屋内又准备了热水,这才想起来荀冉估计还没吃饭,忙问道:“郎君想吃点什么?要不妾身给郎君下一碗汤饼吧?”

    荀冉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不错。不过你可不许再往里面加茱萸了。”

    荀冉实在接受不了这么奇葩的吃面方式,古怪的味道刺激着少年的味蕾,让人哭笑不得。

    “郎君,要不要妾身去把常小公爷请来?”

    梅萱儿突然想叫来常子邺他们,好好陪陪荀冉。这些时日常子邺和程明道常在嘴边念叨着荀冉,他们得知荀冉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

    “都这么晚了就不打搅他们了。何况明天一早我还要入宫面圣呢。”

    刚刚回到长安已经是深夜,荀冉自然不便再入宫。等到明日一早他却是得早早起身了。不然这是要授人以柄的。

    面过圣再将兵符交给兵部荀冉便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至于程明道,常子邺等人不是外人,早见一天晚见一天也无大碍。

    “嗯,是妾身疏忽了。”

    梅萱儿面容一红,低声道:“妾身这便去给郎君做汤饼。”

    说完便逃开了。

    荀冉脱下大衣,靠在床榻之上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

    这些时日他实在太累了。不仅需要总领行军打仗之事,还要跟封德邦和韩别驾勾心斗角,一件事情恨不得撕开了谋划。

    回到长安后便是皇帝不免除他的官职,少年也想好好给自己放个假轻松轻松。不然照着这么下去,便是个铁人也迟早得散架啊。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可惜荀冉现在缺的就是可以肆意挥霍的时间,这实在有些令人懊丧。

    荀冉用热水泡了一杯茶,细细的嗅了嗅,这才小口酌了起来。有时候生活就像品茶,每一口的味道都可能不同。你喝的快了可能丢掉许多味道。想到这,荀冉忽然想起了剑南道的茶叶生意,不知道那些商会的巨贾准备的怎么样了。

    经商虽然不能作为主业,但却可以给荀冉提供极为丰富的资金支持。如果光靠朝廷的俸禄,虽然谈不上挨饿挨冻,但要想养活一大家子人却是有些困难的。

    荀冉可不想做苦行僧,这块肥肉自然也不会松嘴。

    这么迷迷糊糊的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梅萱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进了屋子。说是汤饼其实就是面条,只不过在唐朝人们更喜欢汤饼的这个称呼。荀冉并不喜欢干面条,但汤面还是很喜欢的。加之赶了一整天的路,已经是饥肠辘辘,自然端过面条便大口吃了起来。

    “郎君怎么样,妾身做的这汤饼还不错吧。”

    梅萱儿的神色颇为得意,这可是她跟着长安城最有名的厨娘崔三潋学的,找遍整个长安城都不一定能够找出这么一个手艺绝顶的厨娘

    “嗯,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荀冉放下筷子,半是调笑的说道。

    “郎君真是讨厌,妾身要听的是实话。”

    荀冉摊开双手做无辜状:“为夫说的就是实话啊。娘子这厨艺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当是无人能敌了。”

    梅萱儿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真要像夫君说的那么好吃夫君就把这一整锅的汤饼都吃了吧。”

    荀冉差点把口中的面条都吐了出来,为难的摆了摆手:“虽然娘子的手艺绝伦,不过这凡事都有一个度,为夫现在真的吃不了这么多汤饼啊。要不明日一早我在当早饭吃?”

    梅萱儿有些生气的说道:“就知道郎君是在说假话搪塞奴家。算了,奴家把剩下的汤饼收起来吧。郎君早上要是想吃奴家再给郎君热。”

    她也知道明天早上荀冉要入宫参加早朝势必没有什么时间吃早饭,这些汤饼算是瞎了。不过荀冉刚刚回来她也不想惹荀冉不快便忍了下来。

    “郎君,其实奴家有些话想对你说。”

    荀冉苦笑道:“有话就说嘛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梅萱儿反绞双手,低声说道:“妾身有了。”

    荀冉挠了挠头道:“什么有了?”

    梅萱儿嗔怒道:“郎君休要再装。”

    荀冉这才恍然大悟。

    “你是说,你是说你怀了孩子!”

    “嗯。”

    梅萱儿的声音低若蚊蝇但在荀冉听来却似是天籁之音。

    “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做父亲了,我要做父亲了!”

    梅萱儿轻拍了荀冉一掌道:“瞧把郎君乐的,咱们成婚许久,这不是很正常的嘛。”

    荀冉点了点头,追问道:“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吗?”

    梅萱儿轻声道:“叫郎中瞧过了,应该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这么说应该是我出征前不久......”

    荀冉虽然两世为人,但却是正儿八经第一次做父亲,这份喜悦自然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郎君也莫要太欣喜了,免得让旁人看了笑话。”

    “这有什么,谁还敢笑话你不成!”

    荀冉沉声嘱咐道:“你现在也是有身孕的人了,凡事不能太过动气,要好好静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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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九章 圣意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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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为人父荀冉自然是最欣喜的那个人。〈  虽然两世为人,不过这却是他第一次当父亲,少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倒是梅萱儿沉稳练达的多,一直在安慰荀冉莫要太过得意忘了形。

    一夜荀冉都没合眼,第二日小厮唤他起床时见自家主上一双黑眼圈直接惊呆了。

    荀冉不以为意的苦笑一声便唤小厮端来水盆净手洗脸,随后穿好衣物去用早饭。人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中是不会觉得困的,现在荀冉便是处在这么一种兴奋的状态中。

    由于还要入宫面圣,荀冉也不好与梅萱儿过于寒暄,反正一家人有的是机会相处也不在这一朝一夕。

    备马入宫,不多时的工夫荀冉便来到宫门之前。经由侍卫搜查身体后荀冉顺利的进入了大明官。

    之所以不去参加早朝而是直接等退朝后入宫面圣,荀冉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来他刚刚返京风尘仆仆若是直接参加朝会,在姿态上虽然做足了,可却容易被御史弹劾君前失仪。二来他也确实有许多私人的话想对皇帝说。

    经由小黄门领到紫宸殿前,荀冉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迈步入殿。

    皇帝正捧着一份奏折批阅,荀冉几步上前跪倒在地道:“臣荀冉拜见陛下。”

    “起来吧。”

    皇帝放下手中奏折淡淡说道。

    看的出来皇帝今天心情不错,荀冉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陛下......”

    “扬州的事朕都已经听说了,你做的很好。”

    李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摆了摆手道:“给荀卿赐座。”

    便有一个小黄门将锦墩搬到荀冉近前,后恭敬退下。

    荀冉恭敬的坐下准备聆听圣训,可谁知皇帝竟然淡淡道:“你也来说一说吧。”

    荀冉心中满是无奈,心道皇帝陛下你这是闹哪出啊。

    “回禀陛下关于扬州平叛一事臣已陈书上呈陛下便不赘述。臣要奏报的是刺史封德邦决堤一事。”

    李显皱起眉来,追问道:“荀卿你刚刚说什么,决堤?”

    荀冉顿了顿道:“是的,江堤并非洪水冲虐决口而是封德邦下令决的!”

    “好大的胆子!”

    李显的脸因为愤怒变得极度扭曲,他大口喘着粗气,手指一颤一颤。

    “你继续说。”

    荀冉思忖整理了一番语言后继续说道:“此事恐怕是和楚王殿下有关。”

    “放肆!”

    荀冉的话还没说完,皇帝便厉声喝止。

    在他心目中荀冉自然是东宫的人,只要是东宫的人皇帝都会心存芥蒂。

    这也是之前荀冉为何辞官皇帝会直接同意。

    重新启用荀冉是太子一再建议下不得已而为之,皇帝虽然启用了荀冉但并不意味着他就信任荀冉。换句话说皇帝对荀冉是用重而不重用,两者虽只是顺序调度,意义却是完全不同。

    “楚王岂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皇帝摆了摆手道:“捡别的说。”

    荀冉惨然一笑道:“陛下,这件事绕不开楚王,若是陛下执意护佑楚王,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回长安的路上荀冉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假设了一遍。不论他怎么说都会得罪皇帝,太子的一方。

    看起来取悦皇帝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实际上不仅得罪了太子,在楚王那里荀冉也不会落好。

    毕竟荀冉已经从封德邦口中知道了楚王意欲夺嫡之事,楚王不可能对他的示好有什么表示。

    而得罪皇帝看似是自找死路,实则是兵行险招。这样做在太子那里荀冉自然是忠臣的形象,在皇帝面前的处境他也不见得有多么糟糕。毕竟皇帝的气量比太子要高出不少。他当时或许会震怒,但事后考虑到荀冉为国事谋的份上这件事也就会那么揭过去了。

    果不其然,皇帝沉默片刻后叹息一声道:“楚王一向谦虚恭敬,朕不希望看到他们兄弟相争,也不希望看到楚王再走晋王的老路。”

    荀冉心中也是感叹,做皇帝最痛苦的就是选定接班人的事情了吧。毕竟儿子那么多皇位却只有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选谁在别处都不落好。而且这些没有被选中的皇子亲王未必就会甘心,若是个个都有夺嫡之心,那势必会在朝堂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之前晋王的事便是明证,一件谋反案不知带出了多少同党。虽然皇帝最后把事情压了下来,却已经砍下了无数人头。

    权力的争斗没有对错只认强弱,便是天下第一人的皇帝有时候也得接受这种规则。

    荀冉拱手道:“臣但听陛下吩咐。”

    他已经将事情陈说给皇帝了,接下来就要看皇帝是不是要保楚王了。他已经将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若是再说下去反而会给皇帝留下不知进退的印象。

    “这件事朕已知道,楚王那里朕会另有旨意。”

    皇帝短短的一句话荀冉已经明白楚王是被保下来了。

    决堤一事让皇帝看到楚王温良恭俭让外表下的狠辣,想必他在储位争斗中已经落了下风。

    “荀卿你也累了,退还兵符后便暂且先歇歇吧。朕对你另有安排。”

    看的出来皇帝这是在给荀冉的妥协作补偿,荀冉心中一沉。

    他现在最不希望的就是皇帝重用自己。因为皇帝越是在此时重用他,事情就越会想失控的方向展。

    太子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对荀冉势必会一再示好。这便陷入了恶性循环。荀冉身居高位如果接受了太子的示好,在皇帝那里印象自不会好。如果他不接受太子的示好,得罪的又是如今风头正盛的东宫。

    难,当个有实权的朝臣真的是难啊。

    “臣谢陛下恩典。”

    “嗯,如果没有什么旁的事情,荀卿退下吧,朕有些乏了。”

    “臣告退。”

    荀冉再次叩后恭敬退出了殿门。才出了大明宫宫门便有东宫内监凑上前来低声道:“荀将军,殿下有请。”

    荀冉心中苦笑,这权力的舞台还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啊!

    也罢,既然迟早都得来那就索性一起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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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章 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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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太子李贞荀冉自认为已经看清了。 [

    此人虽然稍擅驾驭臣子的权术,可是腹黑狠厉,刻薄寡恩。他对你稍示恩典是因为你还有利用的价值。一旦这价值被他榨取干净,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把你一脚踢开。这还算好的,若是再踏上一只脚,那就真的永世不得翻身了。

    对于这样的人,荀冉很是鄙夷。如果李贞真的顺承皇位成了天子,那真是大唐帝国的悲哀。

    东宫离大明官并不算远,行了不久荀冉便随着东宫内监来到李贞寝居的丽正殿。

    整了整衣襟,荀冉阔步而入。既然该来的总归会来,他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李贞这些时日一直在练字,也算是小有所得。其实对于这些天潢贵胄来说,只要真的潜心学习,要想练的一手好字并不算难。毕竟有着太多的名家碑帖可以供他们学习临摹,较之寒门子弟和寻常富户他们的优势十分明显。

    荀冉进殿后便冲李贞躬身一礼,李贞则是放下手中纸笔迈步相迎。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姿态还是要做足的嘛。在这一点上,君臣二人倒是出奇的默契。

    “荀郎君,孤可是有日子没见到你了。”

    李贞脸上笑意洋洋,仿佛荀冉和他是无所不谈的好友。

    荀冉心中一阵恶心却也不好表露,便淡淡道:“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

    李贞背负双手踱了几步,嘴唇微微启道:“这次扬州平叛全是荀郎君立下的功劳。孤一定会呈奏陛下,保你得到封赏。”

    其实李贞也知道荀冉对所谓的封赏不会很在乎,但一事有一事的说法,在这件事上他作为一个上位者该表的姿态还是要表的。

    “殿下以为,扬州叛乱因何而起。”

    荀冉无意间竟然化被动为主动,问起了李贞。

    太子微微一愣,旋即肃然道:“定是有宵小从中作乱蛊惑人心。”

    荀冉摇了摇头道:“官逼民反!”

    这四个字荀冉说的掷地有声,便连一向老成持重的太子都被吓了一跳。

    李贞身居高位,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哪里听过这么刺耳且大逆不道的言语。

    若说这话的不是荀冉,李贞早就责令内侍把他拖下去一阵杖责了。

    但说这话的毕竟是荀冉,是年纪轻轻却位列高位的重臣,便是李贞也不能太过作。

    “荀郎君何出此言?”

    李贞尽量把声调压的低了一些,可隐隐仍能听出一股怨意来。

    “若是他们是有宵小蛊惑人心才造反的,不可能短时间内就聚集这么多的人。一定是人被逼到绝境在失去一切后才会选择造反的。”

    荀冉侃侃而谈完全不顾及李贞渐渐阴沉的脸色。

    有些话他不方便直接对李贞说,但至少自己的态度和底线应该让太子知道。

    荀冉并不想和太子决裂,即便貌合神离的这么继续装下去也好过多数一强敌。

    “当然,这都是奸臣欺压百姓造成的。”

    荀冉适时的补上了一句话,这让李贞的脸色稍稍和缓。

    荀冉之前说的虽然激进却也是拿捏着分寸的。

    历朝历代都会有叛乱,大唐自然也不例外。但只要叛乱最后被平定,分析原因是永远会推出一个贪官污吏来。这个贪官污吏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端是人渣中的极品,败类里的头魁。

    所有的脏水都往这个炮制出的贪官身上泼。所有的黑锅自然也会由这个贪官来背。

    确切的说,皇帝陛下不会有错,因为陛下是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也不会有错,所有的错都是贪官的错。

    李贞淡淡说道:“荀郎君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那刺史封德邦的事情孤已经听说了。他应该已经在押解进京的路上。等他到了长安,孤一定会去质问他为何如此劣待扬州百姓,还干出决堤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李贞显然太过用力了,荀冉也不说破静静的点了点头。

    天大地大,上位者最大。他们说什么便听着是了。

    “郎君此次返回长安有什么打算?”

    李贞也觉得继续说这么沉重的话题有些无趣,话锋陡然一转,便聊起了荀冉的前程。

    老实讲便是荀冉自己都对他的前程没有什么把握。这次平叛他虽然有功但毕竟皇帝陛下没有授他常职,会不会授予也不好说。至于爵位勋官似乎并没有什么用,荀冉现在不缺钱。

    “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但听陛下吩咐。”

    荀冉回答的可谓是滴水不漏,李贞有些无趣的笑了笑,摆手道:“那是自然。”

    李贞本以为荀冉会央求自己给皇帝谏言为他谋个实权差事,可谁知荀冉却浑然不急,悠哉悠哉的说着。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一阵。孤可是听说上元节有盛大的灯会,到时陛下说不准要出宫与民同乐。荀郎君若是有兴致也可一同前往。”

    荀冉沉声谢过了太子的美意,对于上元节灯会他也是颇感兴趣。但这仅限于自己和家人观赏,若是同行的还有皇帝意味可就完全不同了。

    一番闲聊之后荀冉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便躬身请退。李贞也没有强留他,而是准许荀冉离开。

    这次东宫之行如荀冉所料并没有太多的讯息。太子仍是那般不显山不露水,偶尔给出两颗甜枣用以笼络人心。

    “荀郎君请留步。”

    内侍张芳的声音荀冉还是很熟悉的,他苦笑一声,毅然转身。

    在这宫里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两种人,一种是皇帝太子这样的绝对领导,一种便是这些掌握大权的阉人。

    “大监有何赐教?”

    “不敢,不敢,只是这里有一份玉器是殿下要赠给荀郎君的。殿下说郎君启开之后便都明白了。”

    荀冉一阵无语,这个李贞行事怎么这么不靠谱。有什么话刚刚在殿里面不能说,还要用玉器来暗示。

    “臣谢殿下隆恩。”

    太子赐下的东西荀冉自然不能拒绝,他也正好想借着这玉器猜一猜李贞的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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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一章 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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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东宫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在宫城忙碌了一圈,荀冉早已是疲惫不堪,便坐着马车返回永昌坊的家中。[  (

    梅萱儿早已是等候多时,见荀冉回来将一壶煮好的温酒送上前去。

    “郎君快喝一杯暖暖身子,这天气愈的冷了。”

    荀冉点了点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顺着灌入荀冉的身内,少年觉得颇为舒服,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笑了笑道:“天气再冷被娘子这么一暖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郎君好不正经!”

    梅萱儿面颊早已通红,背过身去不敢看荀冉。她最怕的就是荀冉插科打诨,一旦荀冉使出来这招杀手锏,梅萱儿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好了好了,不跟你说笑了。”

    荀冉坐定之后脱下大衣,淡淡道:“今日入宫面见了陛下和殿下,倒也轻松了不少。在短时间内我应该不会再被委派重任了。”

    梅萱儿闻言大喜。自从她和荀冉成婚以来是聚少离多,原因自然是荀冉领兵出站或者牧守一方。这样于荀冉的仕途展自然有利,但说到底梅萱儿还是一个女人,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夫君整日为国事所累,没有时间陪自己。

    梅萱儿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道:“不如我们回崖州吧,反正待在长安也不会有什么事做,倒不如回崖州落得清静。”

    荀冉却是摇头苦笑。

    哪里有像梅萱儿想的那般简单,皇帝现在不用他不代表以后也不会用他。荀冉有预感不出半年皇帝一定又会交给他一个重要的事情去做。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生劳累命?

    “哦,对了,常小公爷今日来过见你不在便又回府了。她稍妾身转一句话给郎君,说叫郎君一回来便派人去府上叫他。”

    这个常子邺对自己还真是真爱啊!荀冉腹诽了一句,心中实在是无语。不过他还是感到很欣慰的,能得这么一个傻哥们也倒是不错。

    “郎君刚刚回来,妾身想着是不是郎君先歇息一下,至于常小公爷那里......”

    荀冉摇了摇头道:“子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若瞒着他等他知道后还不得闹翻了天?派个人去叫他吧。”

    梅萱儿抿着嘴唇轻声应道:“嗯。”

    梅萱儿走后荀冉仰靠在床榻上,闭上双眼思考着人生。

    接下来的这段空闲时间是一定要利用好的。不见得要多么引人瞩目,却绝不可浪费掉。

    之前荀冉曾想过酿久,不过因为离开长安时太过匆忙,许多事情的细节没有和常子邺等人进行讨论,事情也就自然耽搁了下来。这一次既然有了充足的时间,荀冉自然希望能把这件事推行下去。

    至于朝局之事不是他能够掌控的,再去心忧也没有用。无论是太子还是楚王,亦或是看似已经没有机会的晋王毕竟都是当今皇帝陛下的血脉,都不是好惹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荀冉来到唐朝经过最初的蜜月期后,似乎来到了一个相对茫然的时期。此时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无助的就像一个孩子频频翘以望,却得不到任何的答案。

    身居高位的人是寂寞的,荀冉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身处的位置越高,能够交流的人就越少,能够理解你的人自然也会更少。这或许便是为什么皇帝都自称孤家寡人了。

    荀冉在渐渐融入这个时代,身上独特的特质被洗刷的所剩无几,这让他感到恐惧。

    他的优势不是权谋,论起勾心斗角他哪里是古人的对手。荀冉真正的优势是上知一千年,下知一千年的逆天存在以及无数先贤累和历史事件积下来的判断力。

    或者说这是一种独特的判断力。

    荀冉要想在这个时代走的更远便要更多的依靠这种判断力。而不是拿自己的弱点去和对手拼。

    “荀大哥,荀大哥!”

    兀自怅惘间,常子邺那熟悉的声音又在荀冉耳边响起。

    少年苦笑一声,揉了揉眼角便坐了起来。

    “怎么,几日不见就想我了?”

    常子邺没好气的白了荀冉一眼道:“荀大哥你真是没良心。你一走就是几个月,还好意思说才几日?”

    “好了好了,不过和你开一个玩笑,瞧把你急得。”

    荀冉朝自己身边拍了拍轻声道:“还看什么,坐吧。”

    “唉!”

    常子邺倒也完全不见外,当即迈开步子走到荀冉身边坐下。

    “听说荀大哥你已经入宫面圣了。怎么样,陛下有没有嘉奖于你。”

    “陛下夸耀了我几句,至于赏赐无外乎是金银布帛了。”

    荀冉有些意兴阑珊,完全对这个话题提不起兴趣了来。

    常子邺识趣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荀大哥不愿意聊就不聊,咱们聊些轻松的。”

    稍顿了顿,常子邺继续说道:“上次荀大哥临走前跟我说的酿酒的事情我已经差人去办了,只是酿出的酒味道有些涩苦。”

    荀冉一下便来了兴趣追问道:“你是用什么酿的?”

    常子邺摊开双手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杏酒了。”

    荀冉这才想起来长安百姓对杏酒情有独钟,但此时酿造的杏酒果肉沉淀很多,而酒精浓度并不算高。与其说是杏酒倒不如说是杏汁......

    即便如此,只要有所谓的杏酒酿成,就会顷刻间被狂热的长安百姓一抢而空。

    想不到常子邺还挺有眼光的,竟然在短时间内就瞄准了杏酒市场。

    “那你倒是说说你酿的酒和他们酿的有些不同。”

    常子邺眼中一闪道:“这自然是有所不同了。我命人酿的杏酒虽然也会有些苦涩,但苦涩中却是带着浓浓醇香。最重要的是,里面的果肉杂质很少!”

    荀冉点了点头,以唐朝的酿酒工艺没有蒸馏的情况下想要酿制高纯度的酒是不太可能的。现下能够做的似乎也只有在精炼和去杂质上下功夫了。

    “我这正好带来了一壶,荀大哥你也来尝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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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二章 酿酒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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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对常子邺新研制出的这种杏酒还是很有兴趣的。< [ 原因无二,因为荀冉本身就是一个酒徒。

    酒徒的定义有很多种,并不是说酒量很大的人才能算酒徒。

    荀冉的酒量中等,那那是针对后世而言的。在唐朝,荀冉的酒量绝对可以算是一等一的。

    爱酒而品酒,这是荀冉对美酒的态度。可以说一瓶酒的好坏,仅仅从酒质上并不能充分的看出。

    酒香往往是靠品的,在这一点上酒和茶没有什么区别。

    常子邺满满为荀冉倒了一杯,荀冉看了一眼这杏酒,青中带黄确实有不少杂质。

    荀冉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不由得眼神一亮。

    这酒确实味道不错,淳香的味道一直在荀冉口腔中回荡,实在是曼妙。

    “怎么样,荀大哥,这酒没有让你失望吧?”

    常子邺满怀期待的朝荀冉望来,酿制杏酒的主意是他出的,也是他全程监督酿酒的,他自然对酒的品质很关心。

    在常子邺看来荀冉就是一个一等一的酒徒,如果能够得到荀冉的好评这酒的品质是肯定不会差的。

    荀冉拍了常子邺脑袋一掌,戏谑的笑道:“你倒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啊。这酒虽然品质不错,可却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这下常子邺便有些摸不到头脑了。既然荀冉说这酒的品质不错,那在什么地方提升呢?

    “你有没有觉得这酒虽然杂质比一般的果酒少,但酒的颜色不是很好看?”

    荀冉这么一问,常子邺立刻拍脑袋道:“对啊,可是之前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还是荀大哥你厉害啊!”

    突如其来的马屁防不胜防,荀冉被拍的有些飘飘然。

    “要么怎么说我是旧县你不是呢。”

    “这酒的颜色不正和很多因素有关。最重要的便是酿酒的环境。进一步说就是因为光线和湿度的影响。”

    荀冉开始给常子邺做起科普,大部分的理论知识当然来自于葡萄酒的酿造过程。荀冉前世曾参观过葡萄酒庄,由于对其很感兴趣,私下里也记下了不少。

    相较于传统白酒的酿造工艺,葡萄酒对于环境更为苛求。光线湿度的变化都会直接影响到酒的品质。

    在荀冉看来,如果把常子邺酿的这种杏酒用同样的方式管理,应该会取得不错的效果。

    当然,这也不一定。至少在一些细节上要做出适应性的改变。

    当然给常子邺讲解湿度等名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荀冉可是个循循善诱的好老师,连蜀王殿下的小正太他都能教好,怎么会教不好常子邺。

    “荀大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还念什么书,直接拜你为师好了。”

    常子邺眼中荀冉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总会有新奇的点子从荀冉嘴里蹦出,偏偏它们还是那么的合时宜。

    “干脆你也不要跟我说了,直接跟我走,去酒场!”

    常子邺起了杏汁不由分说的拉起荀冉的胳膊便要向外走。

    荀冉苦笑着摇了摇头便也随他去了。

    常子邺口中的酒厂就在城西一角。

    由于官府不禁止民间酿酒,故而许多人家都会自己酿一些果酒,一来省去了打酒的花销,二来自己酿的酒喝来也放心。

    其中一些酿酒好的便渐渐展成了家族式,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常子邺找来的这些酿酒师傅便是吴家的。

    这吴家酿酒在长安城也算小有名气。

    他们不光酿供王公贵族畅饮的上等酒,就连贩夫走卒喝的所谓最劣等的酒他们也会去酿制。

    常子邺找到吴家时并没有给这种果酒一个明确的定位,故而吴家人也是实验兴致的进行酿制。

    荀冉和常子邺来到酒场时大门紧闭。常子邺熟络的上前去扣门,不多时的工夫便有一小娘子启开了门。

    “是常公子啊,快里面请!”

    小娘子十分热情的把常子邺和荀冉迎了进去,又给二人拿来了一壶酒笑吟吟的道:“我去叫阿爷。”

    荀冉隐隐感到这壶酒便是杏酒的升级版,倒了一杯酒小酌一口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些酿酒世家实在是了不起,竟然自己还能琢磨出酒的改良方法。

    看来已经不需要荀冉事力亲为了,有这样的酿酒世家在只要对他们进行一下点播,便可以坐等他们酿出绝世佳饮来。

    不久那小娘子的阿爷便急匆匆的赶来,见到常子邺和荀冉自然先是一番见礼。

    “某酿出又一壶杏酒,比之前的味道都要好,颜色也正了许多,本打算差人送到公子府上,不料公子竟然自己来了,还带了朋友。酒啊就这一壶,公子可得慢些喝。”

    荀冉不曾想这人还挺有趣的,淡淡一笑:“这位大哥,你这酒酿的确实不错,可否带某看一看你们酿酒的屋子?”

    男子冲常子邺看了一眼,见常子邺点头后也爽快了应了下来。

    “这有何难,两位公子随我来。”

    他在前面带路,二人在后面跟着,不多时的工夫便来到了酿酒的木屋。

    男子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酒气便铺面而来。

    荀冉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竟然迷醉了。

    “这酒的味道真好啊!”

    “看来这位公子也是懂行的行家啊。我们吴家在这长安城民间,绝对是一等一的酿酒家族。常公子来找我们酿酒是找对了。”

    荀冉看的出来吴家确实是酿酒世家,跟他们合作不会有错。

    “这些都是酒缸?”

    荀冉一步步跟着男子在酒场里走着,对一下见到这么多酒缸颇是惊讶。

    “是啊,这些都是没有酿好的半成品,还需要最后一步工序。”

    荀冉也识趣的不再去问,只静静的看着。

    这和他想象中的酿酒工序有很大不同,也许是时代的原因,唐代的酿酒工序显得十分复杂。不过复杂有复杂的好处,这样酿成的酒味道格外醇香,正是荀冉想喝的那种。

    “你们酒场的大门平时也是一直关着的?”

    便在这时荀冉突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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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三章 阔论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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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男子微微一愣,旋即道:“是啊,我们酒场一直是关着门窗的。< ?? {<? 〔 这可不仅仅是我们吴家,整个长安都是如此。我吴有览还没见过打开门窗酿酒的呢。”

    荀冉淡淡一笑道:“有览兄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长安城的百姓从未打开酒室门窗酿酒不代表不能这样做。适当的开窗通风实际上对酿酒反而有好处。当然荀某没有任何不尊重有览兄的意思,但适当的改进只会使吴家酿出的酒更加醇香。”

    荀冉话说的极为委婉,那吴有览如何听不出。

    他是酿酒世家出身,荀冉这些贵公子对酿酒技法品头论足本让他很不屑。但因为荀冉的态度摆的很正,这样吴有览也不好过于拿捏了。

    “荀公子所言打开门窗通风酿酒之法听来确实新奇,有机会某一定要试一试。”

    听到这里常子邺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真怕荀冉和这个吴有览吵将起来,这样倒霉受气的还是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人。

    “好了好了,有机会试上一试不就知道了。”

    常子邺拍了拍荀冉的肩膀道:“荀大哥,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吗,我找的这家在长安城可是数一数二的酿酒世家。这酿出的杏酒看来要风靡大唐了吧。”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瞧你那点出息,咱这杏酒光风靡大唐就满意了?”

    常子邺一愣,喃喃道:“风靡大唐你都不满意,荀大哥你不会想把这杏酒卖到西域吧?”

    荀冉微微一笑,嘴唇轻启道:“有何不可。我不仅要不杏花酒卖到西域,还要让它成为西域美酒之王。”

    这下不光是荀冉,便连吴有览都有些惊诧了。

    西域美酒很多,究其原因是因为胡人的酿酒之法与中原人相比有很大不同。便说最著名的高昌葡萄酒和三勒浆便不是寻常大唐百姓能酿制出的。

    西域不缺好酒,指望杏酒一进入西域便能够取代三勒浆和高昌葡萄酒的地位着实有些难度。

    “人总要有梦想,不然与咸鱼有什么分别。”

    荀冉耸了耸肩不疾不徐的说道。

    常子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荀大哥你说的很有道理啊。”

    “不想做咸鱼就要拿出信心来,我们有人才有技术怎么就不能夺得西域魁酒的美名?不过也不能盲目自信,毕竟西域百姓的饮酒习惯和口味与中原人大相径庭,我们要针对西域做出杏酒特供版。”

    细分市场是经商者最需要掌握的东西。市场细分的好了就能在最大程度上占有粘合度大的市场部分。

    当然这些现代化的东西荀冉需要深入浅出的讲给吴有览,常子邺等人。

    “我听说西域人并不喜欢喝太烈的酒。因为那边常年干旱,降雨很少不如我们把杏酒做的甘甜一些,说不准这样会收到奇效。”

    荀冉的野心很大,如今杏酒尚未在长安城全面铺开,他就已经在考虑如何占领西域市场的事情了。

    能者多谋,为了推广杏酒,荀冉可谓操碎了心。

    “这些事就得拜托有览兄了。”

    术业有专攻,荀冉又不是机器人自然不会什么事情都自己来做,这等事情还是交给吴有览靠谱。

    与吴有览有交流了一会,荀冉便十分满意的的和常子邺离开了吴家酒场。

    老实讲这次探访酒场对荀冉的触动还是很大的。在他的印象中唐朝的酿酒技术一定很落后。没有蒸馏的酒也能叫酒?少年常感叹若是自己记得高度酒的制作方法一定要做出来灌醉所有大唐权贵。

    可惜荀冉不是百科全书,只能在杏酒一事上多费些心思。

    回到府中,荀冉便和常子邺讨论起长安城内杏酒铺货一事。

    常子邺的观点是由常家出面来做这个牵头人。

    这样做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碍于常家的威望那些商家不敢对杏酒的铺货量做限制,杏酒在销售的绝对数量上不必担心。

    但这样做同时也有很大的弊端。

    一旦数量太多品质就很难保证。虽然吴家是酿酒世家,手艺上无需怀疑。但扩大酿酒规模后雇佣的人品质可是参差不齐。

    哪怕只要酿出的一桶杏酒出现了问题,也会对杏酒的声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对于这种新推出的酒,口碑无疑是最重要的。

    口口相传的威力荀冉可见识过,自然不希望其挥副作用。

    相反荀冉想要用一种看起来铤而走险的方法-饥饿营销!

    饥饿营销这种方式在后世是极为常见的,无外乎是利用了消费者争抢的心理。

    实际上商品的存量并不少,只不过被人为的放出风去导致形成一种一货难求的局面。

    当然荀冉选择饥饿营销多少也有无奈。

    他无法像后世那样囤积大量的商品,那样杏酒的本质得不到保证。

    常子邺虽然学问不好可却不笨。荀冉稍稍给他讲解一番,常小公爷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二人便决定采用这种看似冒险的激进做法。

    一连数月二人都在为杏酒的推出做准备。

    直到正月十五当天,在长安城各大酒楼中,都出现了杏酒的身影。

    这当然不是巧合,不过更有意思的是,这些酒楼的杏酒在销售了三日后就全部售光。

    那些王孙公子觉得这杏酒口味独特,可喝了才没几天便买不到了。

    他们命人寻访全城却仍然买不到酒,心中自然郁结。

    就在失望之情弥漫在长安城中时,十日后在西市泡馍馆,常子邺宣布独家售卖杏酒,且每天只售卖一百坛。

    一百坛酒的数量看似不少,实际平分到整个长安城却犹如沧海一粟,根本不够看的。

    但正是这样的做法让杏酒在长安城彻底火了。整个权贵阶层都以能畅饮杏酒为荣。要想做到畅饮怎么也得在府中备个五坛十坛,这样宾客来时才好拿出来招待。

    大唐百姓有上行下效之风,见权贵们对杏酒如此追捧,普通百姓自然也感起兴趣来。

    便在这时,荀冉和常子邺使出了杀手锏-推出廉价版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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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上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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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得很快,从酒场回来又过去了一个月,终于来到了上元节。

    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在这一天,整个长安城都会张灯结彩,百姓们结束了一年辛勤的劳作终于可以稍稍放下手头的活计,轻松一下。

    就连天下第一人的皇帝陛下也会在城楼上与民同乐共赏花灯。

    荀冉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与好友们一番商议后决定沿着西市一直吃下去。

    由于上元前后三日不设宵禁,整个长安城异常喧闹。而作为长安的商贸中心,西市更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荀冉与梅萱儿,常子邺,程明道等人走走停停,遇到心仪的物件便停下来买上一买,呼吸着令人迷醉的空气直是好不惬意。

    常子邺大笑道:“荀大哥你是不知道,这上元节的花灯光是品类就足足有百余种,你要是一个个挑下来,直是得花了眼。”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我有你说的这么傻吗?我让萱儿自己去挑就是了。”

    梅萱儿也在一旁帮腔道:“郎君说的是,常小公爷实在是滑头。”

    常子邺委屈的摊了摊手道:“你们这样夫唱妇随,两个对一个我说不过你们。”

    程明道却是大笑:“你看看你们俩一出来就斗嘴,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荀冉却是无所谓的说道:“本来上元日就是轻松的嘛,让人看笑话就看笑话吧,开心就好。”

    “咦,荀大哥你看那是什么?”

    常子邺见前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一时也是来了兴致。每年的上元日总会捣鼓出几个新花样来,这也是常子邺最期待的部分。

    毕竟平日里循规蹈矩的活着实在太累了,有机会放肆泄一把还是好的。

    荀冉定睛一看,却也没看出什么来,不由得苦笑道:“走近些看吧。”

    几人好不容易从人流中挤了过去,着实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一鎏金大佛岿然伫立在眼前,这大佛足足有五人高。无数的善男信女虔诚的跪倒在地,冲着大佛叩拜。

    常子邺挠了挠头道:“荀大哥,看这样子我们是不是也得拜一拜啊。”

    常子邺倒不是信佛,他只是觉得新奇,毕竟这么多人一起拜佛并不常见。

    荀冉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信则有,不信则无。既然你不信,又何须为了迎合大众而改变自己呢。再说了,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程明道皱起眉毛道:“荀大哥说的确实在理,这上元节突然出现这么一尊大佛不会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吧。”

    “乖乖,这么大一尊佛不会是金子做的吧。”

    常子邺叹了一声道:“要我说荀大哥你是太过警惕了,我凑上去问问哈。”

    说完常子邺也不顾荀冉全组几步便走到大佛近前。

    他弯下腰冲一个近前头戴幞头的儒士道:“这位兄台,这尊金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啊?”

    那儒士应该也是类似于王维的信佛之人,刚刚正在念经文,听到有人喊他这才睁开了眼睛。

    “郎君在叫我?”

    常子邺默默点了点头。

    “倒也是没来几天,好像一夜之间到的这里,听说是从西面来。”

    常子邺眨了眨眼睛道:“西面,可否能说的更详细一些?”

    那儒士摆了摆手道:“应该是西域那几个佛国吧。我估摸着是那些国主敬献给陛下的,只是不知道为啥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不应该直接送入大明宫吗。奇怪,实在是奇怪啊。”

    常子邺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觉得有几分道理,便冲那儒士拱手作别。

    待他回到荀冉身边是却见少年面容冷峻,着实吓了一跳。

    “荀大哥你没事吧,可不要吓我啊。”

    荀冉叹息一声道:“他们找的这个时间实在是巧,若是放在白天会有巡街的衙役。若是放在晚上又会有宵禁,难以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也只有在这上元节前后不设宵禁,可以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常子邺挠了挠头道:“拜佛自然是拜的人越多越好了。”

    荀冉徐徐说道:“你看那佛神佛像不似是中原的形制啊。”

    听到这里常子邺得意的说道:“刚刚我去那边问了,这金佛应该是从西域佛国传过来的。”

    荀冉却是连连摇头,他两世为人,自然对所谓西域佛国的佛像有印象。这金佛的形制肯定不是西域佛国的形制,而似乎是有点像......

    “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

    常子邺的眼睛一眨一眨,显然十分关心这个问题。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再说。”

    常子邺正在兴头上哪里肯跟着荀冉离去。

    他连连摇头道:“荀大哥你若不说清楚我可是不走。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跟着大伙热闹热闹怎么说的过去。”

    荀冉心中直是无奈,这个常子邺的心智也太不成熟了,从许多方面看他都像一个孩子。

    “你不走我可走了啊。”

    荀冉却不顾常子邺的反抗,拉着梅萱儿便往坊门而去。

    便在这时天空忽然闪过银色长舌,紧接着雷声滚滚。

    倾盆大雨浇灌而下,让这些伏地叩拜的信徒猝不及防。他们纷纷狼狈的站起身来到临街的店铺避雨。

    好在西市虽然繁闹可店铺却不少,挤上一挤这些人倒是都能避雨。

    “荀大哥,你快看那金佛!”

    程明道眼睛尖,一下就注意到大佛竟然动了起来。

    但听嘭的一声,大佛金身炸裂,却是从里面走出一个和尚来。

    这和尚全身古铜色的肌肤,放在后世那是十分健康的肤色。

    在唐朝他的肤色似乎更有一番别的含义。

    果不其然,那些正忙着避雨的善男信女见到这么惊艳的场面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怎么做到的?

    “是佛陀转世啊!是佛陀转世啊。”

    不知谁喊了一句,沉默的人群瞬间沸腾了,他们争相向那和尚冲去,仿佛这和尚真的是从天而降的圣僧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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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五章 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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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却是冷笑一声,阴沉着脸转身要走。

    “荀大哥,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你不看看?”

    常子邺却是一副不怕事情闹大的样子,嘿嘿笑道:“我们看一会呗。”

    荀冉实在挨将不过,便点了点头道:“那就看一会吧。”

    事实上对于这些伎俩荀冉看的很清楚,当然这得益于他两世为人的经验。而对于这些普通的长安百姓,却是很可能被那所谓的圣僧迷惑。

    最难测的是人心,天知道这人为何要扮成和尚从金佛里破空而出,难道是为了吸引朝廷的注意?

    事实上佛教在唐朝展的还是比较昌盛的,虽不似在其他朝代那种统治地位,但也吸引了不少穷苦人家孩子剃度出家,入僧籍。

    入了僧籍便相当于有了一份保险,因为在唐朝寺院的土地是不会被收税的。加之有很多存有功德心的善主会给寺庙每年一大笔的香火钱,所以实际上僧侣的生活过得比普通农户家还要好上不少。

    但这假扮圣僧的人显然目的不是为了拉一批人剃度出家,那么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荀冉正自疑问间,忽然有一人从人群中冲了出去,跪倒在那冒牌货身前,失声痛呼。

    “圣僧救救我家小子吧,他已经昏迷一天了。”

    那冒牌货睁开眼睛用一种怜悯众生的表情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

    他默然不语,只用一只手指点了点中年男子的额头。

    “圣僧......”

    中间男子被弄得一头雾水,着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的善缘到了。”

    那冒牌货忽然张开金口,把远在一旁的荀冉都吓了一跳。好好的不知道他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难不成他要开始念咒为那家小孩子破灾?

    梅萱儿有些害怕的凑到荀冉身边,凄声道:“郎君,奴家好怕啊。”

    荀冉攥紧拳头道:“不怕有我在。”

    程明道和常子邺倒是一副入了迷的样子,紧紧盯着那冒牌和尚。

    那冒牌和尚立在中央念了一段经文,后施施然说道:“没什么,你孩子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那中年男子猛的朝冒牌和尚扣头,连血都磕出来了。

    “多谢圣僧。”

    “这个你拿去。”

    冒牌和尚不动声色的拿出一包“良药”递给了中年男子。

    “把它烧成灰贴在你孩子脸上,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醒了。”

    看到这里,荀冉已经可以断定这个冒牌和尚就是一个骗子了。可是他究竟要骗什么,荀冉也不知道。

    荀冉觉得还是报官比较妥当遂冲常子邺耳语了一番,带着梅萱儿抽然离开。

    上元节连皇帝陛下都与民同乐,京兆尹和万年,长安县令自然也不会板着一张脸端坐公堂。

    换句话说即便有什么事情生也不会马上闹到官府。在这样一个特殊的节日,让官员舍弃自己的私人时间也确实很残忍。

    荀冉找了一圈也找不到县衙官员,正有些扫兴,梅萱儿竟然差点晕摔过去。

    荀冉连忙扶起梅萱儿,急道:“你怎么了?”

    梅萱儿痛苦的说道:“郎君,奴家的头好痛啊。”

    荀冉心急如焚却不知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他和梅萱儿一直在一起,梅萱儿也没有吃什么或者喝什么特别的东西啊。

    难道是空气?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荀冉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刚金佛炸裂之时扬起了不小的粉末,只是荀冉和其他人一样注意力都在那假和尚身上,没有注意到漫天的粉尘。

    若是那假和尚把毒药之类的东西搀在其中说不准真能毒人。

    可是如果他真的下毒,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要怕,我马上带你去医馆。”

    在西市外自然停有荀府的马车,荀冉把梅萱儿放到马车里便催促马夫道:“去距离最近的医馆。”

    马夫不敢耽搁急促的挥动鞭子,驱使畜生加。

    西市并没有什么医馆,马车饶了大半个长安城才在永昌坊边停了下来。

    荀冉早已是焦急难耐,抱起梅萱儿便往医馆里走去。

    坐诊的是个年约四十的郎中,从相貌看倒是很正派。

    荀冉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便忙道:“还请帮忙看看贱内的病。”

    那郎中起身走到荀冉身前,让荀冉把梅萱儿放下来。

    此时梅萱儿已经失去了意识,荀冉小心的把她放在床榻之上,急切的说道:“我怀疑贱内是吸入了什么东西才会晕倒的。”

    那郎中扬了扬手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外屋休息吧。”

    “这......”

    荀冉有些犹豫,那郎中眉毛一挑道:“怎么,信不过我?”

    荀冉连忙摆手道:“某不是那个意思。某这便出去,郎中请便。”

    此时此刻荀冉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郎中的,不然郎中要是一怒之下撂挑子不管了那可如何是好。

    荀冉走出内室,却是坐不下开。梅萱儿晕倒的这么离奇看来问题一定是出在那冒牌和尚身上了。

    “糟了!”想到这里荀冉忽然为常子邺和程明道担心了起来。

    如果真的是空气有问题的话,二人此刻的处境一定也有危险。

    这冒牌和尚究竟想干些什么!

    只是此时梅萱儿还在昏迷,荀冉有些放不下心来。

    思前想后,荀冉还是决定回到西市看一看,至于梅萱儿便只能交给这个郎中了。

    “我就不信,一个冒牌和尚还能在长安城掀起滔天巨浪来!”

    荀冉从马车上卸下马具来,翻身上马,直奔西市而去。

    等到他来到西市前,着实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西市已经被金吾卫封锁,靠近之前冒牌和尚的位置飘着一股黑烟,焦臭的味道随风飘荡十分不雅。

    荀冉忍着心中厌恶凑到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身前道:“这里刚刚生了什么?”

    那校尉许是见过荀冉,先是一愣,随即抱拳行礼道:“回禀将军,这里刚刚烧了一场妖火,不少人都被烧死了。”

    “妖火?”

    荀冉皱眉道:“为何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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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 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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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校尉心有余悸道:“那火的颜色是绿色的,不是妖火是什么?”

    荀冉皱眉道:“绿色的?”

    在他印象中,绿色的火不就是磷火吗。磷火也被常称为鬼火,倒是与这校尉所描述的相符。

    “带我去看看。”

    无论如何荀冉也要一探究竟,这个事情搞得这么离奇,荀冉非要把实情探查出来。

    现场已经被金吾卫封锁,闲杂人等是不可能随意出入的。荀冉与那校尉前后脚走到鬼火燃烧的地方,那校尉便叹息一声道:“当时火光冲天,火势极大,当场就烧死了不少人呐。”

    听到这里荀冉心中咯噔一声,现在他仍然没有看到常子邺和程明道,不知道二人现在怎么样了。

    “被烧死的百姓身上都有一层白色的粉末,夹杂着一些黄色,倒是没有碳黑,真是奇怪啊。”

    荀冉闻言皱起眉来。

    他走到一处留有白色粉末的空地前蹲下身子拾起一些粉末来。

    从质地看这粉末很碎,又是无味,荀冉也无法立刻判断出它的成分。

    深吸了一口气,荀冉将这粉末倒入随身香囊中,起身冲那校尉道:“若有什么情况速速报予我。”

    “末将遵命!”

    荀冉翻身上马,毫不犹豫的朝永昌坊而去。

    此时医馆中梅萱儿已经苏醒,见荀冉前来,低声道:“夫君你去哪里了。”

    荀冉苦笑一声道:“唉,不说也罢。你醒来就好。”

    荀冉将他在妖火现场发现白色粉末一事隐瞒,为的就是不让梅萱儿过于担心。

    “呀,常小公爷和程小郎君呢。”

    梅萱儿突然想到二人仍然不得见,一时忧心了起来。

    “我刚刚便是回到西市找寻他们,却是不见踪迹。”

    荀冉摇了摇头,坐在床头道:“这件事你不用操心,安心养病就好。程明道和常子邺的下落我去找就好。”

    梅萱儿默默点了点头:“奴家的病能治好可多亏了肖郎中呢。郎君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那是自然。”

    荀冉思忖了片刻便走到肖郎中身前恭敬一礼道:“郎中大恩荀某无以为报。”

    那肖郎中连连摆手道:“这算得了什么啊,不过是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罢了。不过嘛小娘子这病实在是蹊跷。”

    稍顿了顿,肖郎中便将他对病情的分析说给了荀冉听。

    梅萱儿忽然晕倒,嘴唇又是发紫,显然是中毒所致。只是肖郎中行医多年竟然无法立刻说出梅萱儿是中了什么毒。

    虽然他最终将梅萱儿治好,但多半有运气的成份。

    “小娘子是否食用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既然是中毒肯定有源头,肖郎中如今将希望放到了荀冉的身上。

    荀冉连连摇头道:“萱儿一直和我在一起,之前滴水未沾,更不要提吃东西了。”

    “这便奇怪了。”

    肖郎中叹息一声道:“请恕某医术不精,某实在看不出小娘子是中的什么毒。”

    荀冉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将香囊里的白色粉末倒了出来。

    “这是某从西市带回来的。当时西市莫名燃起了大火,应该就在某和萱儿离开后不久,某估摸着萱儿的病应该与这种粉末有关。”

    肖郎中也是来了兴趣,捻起一小撮粉末来仔细端详。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小娘子身体柔弱直接晕倒也是有可能的。而郎君体子健硕,便顶了下来。但若是大火一燃,毒气扩散便是身子再健硕的汉子也撑不住。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的百姓被毒死在西市吧。”

    肖郎中的分析逻辑性很强,荀冉连连点头。

    只是以唐朝的科技水平显然无法对白色粉末的成份做出有效分析,荀冉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猜测而已。

    他早就觉得那些冒牌和尚形迹可疑,想不到他们竟然暗中在金佛周身涂了药粉。

    金佛炸裂之时,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那所谓转世圣僧的冒牌和尚身上,不会有多少人注意飘散在空中的粉末。

    这实际上也是一种障眼法,便是利用人们好奇的心理。

    “郎中是说,燃烧这种粉末可使得毒素迅速侵入人的体内,从而使人中毒?”

    肖郎中点了点头道:“如今看来这种分析是最有根据的。不过公子可否把粉末留在某这里,肖某也好有时间仔细分析一番。”

    荀冉心中苦笑,他不认为肖郎中能够分析出什么东西来,毕竟唐朝的科技和后世差的实在是太远了。

    “既然郎中有意,荀某便把它留下吧。”

    肖郎中闻言直是大喜过望。他虽然现在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心中已经有了一种猜测。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查出真相。

    “哦,对了,小娘子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某给开了一副安神调理的方子,荀郎君只需要按照药方子抓药,每日按时用文火给小娘子煎药即可。”

    “多谢郎中了,荀某告辞。”

    说完荀冉走到内室将梅萱儿扶起。见梅萱儿一脸憔悴,荀冉直是心如刀绞。

    “还能走吗?”

    梅萱儿点了点头道:“斜对面就是家了,难不成奴家还让郎君背着不成?”

    荀冉苦笑道:“你愿意就好。”

    扶着小娘子走回府中,自有奴仆备好清神醒脑的汤水,荀冉将汤水给梅萱儿喂下,心神稍定。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好在梅萱儿最后并无大碍。

    至于常子邺和程明道,荀冉已经派府中下人前去他们府上探寻,得知他们二人虽曾昏迷但已经苏醒荀冉总算出了一口气。

    “郎君干嘛一直盯着奴家看,奴家的脸上又没有长花。”

    梅萱儿被荀冉看的面颊一红,羞羞说道。

    荀冉轻咳一声,淡淡道:“怎么,夫君看你你还害羞了?要不我先离开,留下你静一静?”

    梅萱儿没好气的白了荀冉一眼道:“郎君好是没良心,奴家都病成这样了,你还不陪陪奴家。”

    荀冉心中苦笑,女人啊真是口是心非。也罢,今夜就在此好好陪陪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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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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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无话。

    待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时,荀冉才被仆从唤醒。

    迷迷糊糊间,荀冉听到程明道与常子邺已经等在偏厅,这才振作了精神洗漱。

    现在他越发觉得昨夜许多人都中毒了。这不是寻常的毒药,而是借助空气挥发的毒药。昨夜西市的人实在太多,故而弥漫在空气中的毒药可以使得多数人迷醉,像荀冉这样身体强健的还勉强撑得下来,像梅萱儿这样体弱的就有晕的的风险。

    好在他们一行人最后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威胁,结果还算不错。

    洗漱后荀冉直接往偏厅而去,此时常小公爷和程明道早已等候多时,见荀冉前来纷纷激动的站起身来。

    “快坐下说。”

    荀冉向下压了压手掌淡淡道:“你们昨夜究竟怎么样了,可是把我急坏了。”

    常子邺挥拳怒骂道:“这帮狗娘养的,我和明道都被他们毒晕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楚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抬上了一驾马车,颠颠簸簸的......”

    程明道也叹道:“想不到我二人竟然在阴沟里翻船,呜呼哀哉。”

    荀冉皱了皱眉。

    照理说,如果那冒牌和尚背后的势力真的有所图谋昨夜是个很好的机会。加之常子邺和程明道身份特殊尊贵,更不可能被冒牌和尚轻易放过。

    二人虽然被毒晕,但后来应该是被府中寻来的下人抬上马车送回府中的。这么说来,那冒牌和尚对二人并没有兴趣?

    “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荀大哥我们去报官吧!”

    常子邺彷佛被人占了天大的便宜一般,直是怒不可遏。虽然他也不喜欢长安城尹令的办事手段,但破获这种案子还是得官府的人出马。

    荀冉却是摇了摇头:“此事蹊跷的很,连金吾卫都惊动了,即便你不报官京兆府也会彻查的。”

    常子邺摆了摆手道:“那可不一样,荀大哥你若是报了官,京兆尹看在你的面子上肯定会下大力气追查。如果只是顺其自然的话,我担心到最后会不了了之。”

    倒不怪常子邺疑心重,京兆府在长安城中的办事效率是出了名的低。而且因为京兆尹多有顾忌怕得罪了长安城中的贵人处理起事情来难免畏手畏脚。

    常子邺这是怕京兆尹和稀泥。

    “这你放心好了,我敢保证在这件事上京兆尹不敢有一丝的怠慢。”

    卢仲臣的性子荀冉还是清楚的。此人心思缜密,加之在长安官场混的久了,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拿捏的比谁都好。最重要的是此次冒牌和尚大闹西市选在了最热闹的上元节,这让皇帝陛下如何忍得了。

    上元节是阖家团圆的节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之后便一起去赏花灯。这么美好的日子却突发血光之灾,伤的可都是皇帝的子民。

    皇帝面上无光,若是再不查清这些歹人行凶的真正目的,大唐朝廷的颜面何在?

    正是看清了此点,荀冉才会作保说京兆尹一定卖力查案。

    “荀大哥说的话我信。”相较于常子邺,程明道显然更加成熟。他也觉得长安城近来变成了两股势力角力的暗战池,在未看清楚前还是不要贸然进场。

    虽然他们三人都身份尊贵,但权力斗争是不看身份的。便是贵如皇子也不能保证他们在权力斗争中安然无恙。为求稳妥还是慢慢来的好。

    “好好的一个上元节就被这些家伙毁了!”

    常子邺懊丧的摇了摇头,面对如此情况还真是没有好的办法。

    “上元节结束之后,我估计朝廷要有一场大的变动了。”

    荀冉轻扣着手指,幽幽的说道。

    “怎么讲?”

    常子邺一副不怕事大的样子,兴奋的问道。

    “如何我没猜错的话,这些冒牌和尚是楚王或者晋王的人。”

    荀冉也是毫不避讳,朗声说道。

    程明道皱眉道:“楚王或者晋王的人?这怎么可能?他们这么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这不是让陛下往东宫那条路走嘛?”

    按照常人的思维确实是如此,可荀冉偏偏不是常人。

    在他看来,楚王和晋王都不是鼠辈,他们既然选择了争夺太子之位就不会按照套路出牌。

    现在东宫几乎赢得了多半数朝臣的拥戴,楚王和晋王便是连起手来都不一定能够撼动东宫。按照正常模式讨皇帝欢心,打太子的小报告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相反其实这是慢性死亡的表现。

    为了不越陷越深,他们必须会下猛药,其目的便是把长安这池水彻底的搅浑。

    浑水才能摸鱼,浑水才能做大事。

    有句话说的好,光脚不怕穿鞋的。虽然有些夸张,但此刻晋王和楚王的处境和光脚汉没有什么分别。

    他们有的东宫都有,他们没有的东宫还有。

    要想最终站在权力之巅,他们首先需要做的便是让这场争斗重新回到平衡的状态。

    皇帝一旦起了疑心自然不可能只怀疑晋王和楚王,太子自然也是被怀疑的对象。

    和皇帝陛下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荀冉对大唐天子有了很全面的认识。

    从心理学上来分析,两个强势的人是不可能长期相处的。偏偏皇帝和太子都是强势的人,要想相处必须有一方退让。

    皇帝对太子不见得有多么放心,只是碍于群臣的意见不得已表现出对太子的无比信任。

    但他潜意识里肯定希望自己的儿子们争斗的更凶一些。只要不闹出人命,皇帝都是可以接受的。

    如今东宫虽然极力克制,但群臣近乎一边倒向太子,这是太子无法控制的。

    微妙的平衡一旦打破到来的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荀冉早已看清了太子的为人,这样的人不值得托付。但他身上已经被打了标记,想抽身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荀冉现在能做的便是在一旁静静地看,任谁占了优势也不自乱阵脚。

    长安城虽然看似宁静却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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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行军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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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得很快,上元夜西市的惨剧的调查也有了结果。[? ([ 这些冒牌和尚并不是中原人,而是来自西域昭武九国。

    全城戒严之下也抓到了不少这些冒牌和尚,一番审问下却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实质性讯息。

    雷声大雨点小,点到为止的做法自然在荀冉的意料之中。

    这更加印证了荀冉的推断,幕后主使必定是楚王与晋王之中的一人。至于他们选用昭武九国的胡人在荀冉看来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这两个大唐最有权势的王爷为了争夺储位不惜牺牲这么多百姓的性命,当真是心狠手辣。

    相较之下,皇帝陛下真的是要强太多了。

    在君主社会,皇帝的个人能力和素质真的是至关重要的。

    遇到一个混吃等死的皇帝,最头疼的无疑是那些梦想着致君尧舜上的臣子。

    案情扑朔迷离,朝廷似乎也就坡下驴没有了继续追查的意思。本来闹得全城沸腾,最后却又灰溜溜的结束,实在是令人慨叹。

    荀冉倒是无所谓,这种事情追查下去势必会触碰到皇家禁忌,他还是不做这个出头鸟的好。

    一连数日,荀冉便去往吴家酒场与吴氏族人商讨酿酒铺售的时宜。

    之后杏酒良好的销量再次证明了荀冉的优秀判断力。不仅在长安,整个关中的百姓都对这种口味独特的果酒十分推崇。

    但这一切在三月二十五生了改变。

    突厥再次大举攻袭安西四镇,安西大都护程昱武请求朝廷派兵增援。

    皇帝陛下准奏,命荀冉率三万精兵经由陇右道入安西,驰援程昱武!

    荀冉一直对安西和西域有一种莫名的情愫,现在皇帝下旨命他领兵驰援,倒是遂了荀冉的心愿。

    只是这一去不知道又要多久,荀冉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梅萱儿。

    但行军打仗是不可能携带亲眷的,这一点便是荀冉也无法例外。

    与小娘子一番惜别后,荀冉于四月初一领兵出长安。沿着渭水河畔一路西行,不出几日便踏上了前往沙洲方向的官道。

    黄沙漫漫,朔风然然,这条路走起来着实困难。

    荀冉命军队结阵前行,每天留出两个时辰休息,剩余时间除了睡觉都在赶路。

    一路西行终于在两个月后到达了安西都护府所在地龟兹。

    ......

    ......

    与荀冉的麝香很不同,龟兹城并不宏伟,比之长安龟兹实在小的有些可怜。

    这还是西域四镇中最大的城池,竟然只有六条主要街道,节度使的府邸便在城池正中,荀冉命军队驻扎在城外后,亲领着一众亲兵入城面见程昱武。

    程昱武也算是荀冉的老熟人了,对他荀冉自然不会很紧张。只是由于程昱武这些天都在为与突厥的战事愁,精神并不算好,见到荀冉前来只是苦笑一声叫荀冉先坐。

    “陛下命你前来带来了多少人?”

    荀冉吸了一口气道:“三万人。”

    “三万人?够了。”

    程昱武叹息一声道:“突厥这根刺不拔掉,我大唐在西域永远不得安稳。这一仗看来非打不可了。”

    荀冉徐徐说道:“既然要打我们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突厥人擅长的是马战,至于列队步战或者攻城战他们并不是我们的对手。”

    程昱武叹息一声道:“话虽如此,可事情也不会都按我们的计划进行。我担心陛下那里不准我们一直守城啊。”

    程昱武一向很谨慎,若不是与荀冉相熟,他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程昱武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他担心皇帝好大喜功,干预军事,逼他率兵出城与突厥人野战。

    荀冉思忖了片刻觉得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皇帝一般都希望自己青史留名被人称为圣君。

    圣君的标准无外乎两个,一个是文治一个就是武功。

    文治方面自然好说,可武功就是实打实的了。

    以当今天子的英武自然不能准许安西军被突厥人按在城池里胖揍,所以他有可能会降旨命程昱武出城野战。

    其实在荀冉看来便真的是野战唐军面对突厥人也未必没有机会。相反,安西唐军的胜算反而会更大一些。步兵相较于骑兵劣势主要体现在灵活性和冲击力上。换句话说就是只能持守势,没有进攻的主动权。

    但安西唐军的步兵阵不同于一般步兵阵,有着陌刀队这个大杀器使得突厥两翼骑兵不敢放肆的袭击唐军步阵侧翼。

    在关键时刻,陌刀阵的推进能力也是十分强大的,而突厥骑兵又是轻甲骑兵,故而在陌刀手的面前并没有什么好办法。若是换做大食的重甲骑兵,或许安西陌刀队还会有些头疼。

    当然,能够稳妥取胜的没有必要冒险,好大喜功,急功冒进可是兵家大忌。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事涉天子,荀冉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如此说道。”

    程昱武点了点头,拉着荀冉来到行军地图前,指着龟兹和碎叶城之间的山川道:“安西四镇说是四镇,其实真正起防御作用的却是四镇之间的戍堡。这些戍堡可以及时现敌军动向,并在烽燧点燃狼烟告诉四镇守官。”

    程昱武不紧不慢的说着,荀冉默默点头。

    烽火台的作用在冷兵器时代确实很大,其地位无可替代。

    他现碎叶城与龟兹城之间密密麻麻有一百多个烽火台,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烽火台得有多少兵力?”

    程昱武缓缓捻着下颌胡须,朗声道:“大一些的戍堡能够装下两三百人,小一些的也能有一百人。”

    荀冉听后惊得瞪大了眼睛:“程都护是说,光是碎叶与龟兹一线就有一万人?”

    这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印象中安西军总共只有八万人,看来四镇本身驻守的兵力十分有限啊。

    程昱武点点头道:“不错,龟兹,碎叶,疏勒一线的戍堡驻守人数很多,主要就是为了防止突厥人翻过山脉袭掠安西四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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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荀冉献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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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重里轻的兵力布置使得安西四镇在面对突厥人的时候很强势,几乎不会露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

    但这种强势同样也有隐患,那就是万一突厥人绕开了这些防线直取四镇,程昱武将没有足够的时间将兵力调集回四镇。

    当然这种概率很小,但并不是没有。荀冉将心中的担忧说给了程昱武听,程昱武连连摇头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安西幅员辽阔,驻守的兵力却有限,不得已只能做出这样的布置。这次你带来三万人,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荀冉有着一年多年的历史知识,知道突厥对大唐的威胁远不如大食大,但他又不知该怎么和程昱武说,只能暗示道:“程都护以为大食人如何?”

    “大食人?”

    程昱武微微一愣,旋即才明白荀冉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与我们远隔万里,中间又隔着突厥,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吧。”

    荀冉心中一声叹息。

    毕竟程昱武不是穿越者,让他对此时的大食心怀戒备实在也不现实。

    “如今还要全力备战突厥才是,旁的事以后再说。”

    程昱武面带微笑的摆了摆手:“你一路车马劳顿先去休息休息吧。”

    说完他便命人把荀冉领到府中一跨院休息。

    这跨院就在节度使府中,荀冉并没有走多远。

    领命的仆人显然对荀冉极为仰慕,言语间都是敬意。

    荀冉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遂摒退了仆人合上屋门倒头便睡。

    也许是太累了,荀冉睡到太阳落山才醒来。

    一醒来他便觉得腹中空空,苦笑之下决定去吃点什么。

    由于已经过了饭点,荀冉直接走到近旁的小厨房。一个三十来岁的厨子正在捧着一本书在油灯下有滋有味的看着,听到脚步声忙放下书本恭敬道:“将军可要吃些小食?”

    荀冉点了点头道:“来碗汤饼吧。”

    相较于珍馐美味,荀冉此刻更喜欢吃一些能够立刻填饱肚子的食物。

    那厨子应了一声便去给荀冉开灶煮面了。

    荀冉则是走到院子里望着天空的繁星一时出神。

    这里夜空中的星星可比长安多的多,亮度也是无需多说。

    荀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一股芬芳,沁人心脾。

    这就是龟兹啊,一个如梦似幻的城市。

    荀冉静静的享受着这一切,直到厨子做好了汤饼前来叫他。

    相较于赏景,荀冉现在显然对吃饭更感兴趣。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碗香喷喷的汤饼,荀冉觉得十分满意。

    西北的饮食习惯和关中有很大不同,偏偏荀冉十分喜欢这种饮食。

    从庭院一直漫步到议事大厅,见其中仍然灯火通明,荀冉略做思忖便迈步进入。

    程昱武端坐在胡凳上在安西地图上勾勾画画,将突厥人可能出现的位置都圈了出来。

    像这种规模的战争,最累的人肯定是程昱武这样的统帅。事无巨细都需要他们掌握,打完一仗还要及时总结,未免太过疲累了。

    荀冉轻声走了进去,并没有引起程昱武的注意。

    他离程昱武大概十米远,静静的看着。

    还是程昱武一声咳嗽,抬起头时见到了荀冉。他颇为惊讶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过来坐吧。”

    荀冉点了点头,走到案几前坐定。

    “程大都护还不睡吗?”

    程昱武指着地图道:“睡不踏实啊。”

    荀冉心中暗生一计道:“某有一计或许可以有奇效。”

    程昱武心中大喜道:“快快讲来。”

    荀冉指着地图上一点道:“突厥人一定以为我们不敢主动出击,如果我们能够派出一只军队截断突厥人的粮草补给,一定可以重创突厥。”

    荀冉提出的这个战术并不稀奇但却十分有效。

    截其粮,断其补给,让突厥人心慌,无论那时突厥人做出什么选择,获利的都会是唐军。

    如果突厥人害怕了选择撤军,安西军可以选择乘胜追击也可以稳妥一些选择稳扎稳打。如果突厥人选择破釜沉舟攻城,安西军则是可以用极小的损失灭掉突厥人大部分的有生力量。

    程昱武是领兵多年的老将,一听便觉得此法可行。只是这个任务十分重要,如何选择人选是个棘手的问题。

    “荀冉,你觉得谁能胜任此事?”

    荀冉拱手道:“若是大都护不弃,末将原意请命。”

    程昱武思忖了片刻道:“这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刚刚抵达龟兹,不需要休整一番吗。”

    荀冉摇了摇头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休息个两三日已经足矣。休息的时间长了人也会跟着疲懒。不过末将希望领的兵勇是从这三万人中抽调。”

    程昱武也觉得荀冉说的在理,便点了点头道:“这些都随你。不过本帅有句话说在前面,若是被突厥主力现,你莫要正面交战要立刻撤回来。”

    程昱武这是怕荀冉一时脑热与突厥主力死拼。这些可都是精兵强将,死一个少一个。程昱武自然不希望这些将士有太大的折损,这也算是程昱武同意荀冉领兵的一个条件吧。

    荀冉对此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毕竟程昱武也是从对抗突厥的全局考虑问题的,不能只着眼于一次战役。

    “末将遵命!”

    “好,好啊!”

    原本程昱武上书朝廷只是希望能够有一些军队增援,不曾想荀冉这个能征善战的少年将领也随军前来。这使得程昱武的排兵布阵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你来看这路。”

    定好截粮队的策略后,程昱武把荀冉叫到地图前,指了指一条小道:“突厥人应该是经过此小道把粮草运送到前线的。你只要率军从河谷绕过去,便能把他们抓个正着。”

    领兵打仗看地图的本领是一定要有的,何况又是在西域这么地形复杂的地方。

    荀冉虽然对地图的理解不如程昱武,但在年轻将领之中也算是佼佼者了。

    他当即抱拳道:“如果是从此处绕行,末将需要一只疑兵迷惑突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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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章 奇袭突厥粮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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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疑兵之计!

    程昱武皱了皱眉道:“你且说来看看!”

    荀冉侃侃而谈,将他的谋划悉数说给了程昱武听。[〈  <〈

    程昱武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当即便听出了一些门道来。

    荀冉是想用疑兵吸引突厥主力的注意,从而削弱护卫在运粮队周围军队的数量。荀冉他们再率领一只精兵从雪山上冲杀而下,可谓出其不意。

    程昱武频频点头道:“你这个法子确实不错,不过老夫还得再想想。”

    荀冉也知道这种事情事关全局,可谓牵一而动全身,谨慎一些也是对的。

    “明日一早一起随我去校场吧,既然来了,就得让那帮兔崽子认识认识你。”

    荀冉与程昱武皆是哄然大笑。

    夜深人静,草虫独鸣,一夜无话。

    荀冉第二天起的很早,一番洗漱后便跟着仆从一起去拜见程昱武。

    程老将军端坐在大堂之中品着一杯清茶,荀冉恭敬道:“拜见老将军。”

    程昱武放下茶盏,淡淡道:“怎么来到这安西后连身子骨都清爽了许多,也不困乏了。”

    荀冉苦笑一声道:“不瞒着老将军,末将确实觉得这边空气清新,睡的也踏实。”

    “哈哈,有趣,有趣!”

    程昱武起身迈开步子向外走去。

    “这安西荒凉我荒凉了一些,可风景也好啊。若不是有突厥人这个心腹大患,在此定居也是不错。”

    荀冉前世本就是关中人,对关陇西北汉子的淳朴知之甚多。此刻听到程昱武这番话,荀冉心头更是升起了一股暖意。

    “走,我们去校场。”

    二人出了节度使府,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风风火火的来到校场。

    此时虽然时间还早,但安西军的将士们已经在校尉的带领下三三两两的演练了起来。作战讲究的是阵型,这之中既包括了大阵型,也包括了这些十数人之间的小阵型。

    唐军战斗力之所以强便是因为这些小阵型排的好,各小队之间互相配合,又可以弥补疏漏。

    而另一方面,唐军的执行力又很强,这样可以保证统帅的指令得到最好的贯彻。

    程昱武几步走到校场中央,正在演练的兵勇见节度使来了纷纷停了下来,恭敬向程昱武行礼。

    荀冉便站在程昱武身边,神情严肃。

    程昱武双手向下压了压,淡淡道:“荀将军奉陛下之命从长安率三万精兵前来驰援,从即日起,你们便要领受其命。”

    “得令!”

    “得令!”

    安西军的兵勇将士都得到过很好的训练,素质极高,程昱武的命令他们自然会无条件的服从。加之荀冉少年名将的名声在外,不少安西军队的将士都对荀冉钦佩不以。便是程昱武什么都不说,他们也会服从荀冉的命令。

    “好了,我们去用饭吧。”

    今日程昱武只是要把荀冉介绍给安西将士们,至于旁的事情有的是时间去吩咐。

    “末将领命!”

    荀冉双手抱拳,朗声道。

    便饭的地点选在了节度使府。

    这倒不是程昱武抠唆,实在是战时从严,许多酒楼听说突厥人要举兵前来都提前逃命了。现在龟兹城中较大规模的酒楼几乎没有。

    与其去下小馆子倒不如在府中招待荀冉。

    节度使府自然不缺好厨子,荀冉与程昱武入席坐定后,一桌子珍馐早已摆好。

    荀冉端起一杯敬向程昱武道:“末将敬大帅一杯,希望我们这次可以大胜突厥人!为了大唐,为了陛下!”

    “为了陛下,为了大唐的百姓!”

    程昱武的心情显然不错。他端起酒杯,将美酒一饮而尽。

    “你的那个方案老夫昨夜又想了想,便依照你的法子办吧。”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道:“大帅可有别的安排?”

    程昱武微微眯着眼睛,沉声道:“老夫觉得一只疑兵还不够,老夫要派出三只疑兵!”

    荀冉直是倒抽了一口气。

    这程昱武不会乱来吧。分兵乃是大忌,除非人数上有绝对的优势或者是有其他战术考量,一般情况下是不分兵的。

    突厥人看到安西军分兵肯定会起疑心,那对运粮队的护卫肯定会加强,这样一来荀冉要想奇袭得手难度就要大上不少。

    “你来这里看。”

    整个大堂地下铺着一张安西和突厥的地图,程昱武索性走到龟兹城的位置跪坐了下来,指着一条小道说道:“你看这里,三面环山一面背湖,地理位置极为险要突厥人势必垂涎欲滴。老夫会派出疑兵从这条小道杀出,突厥人势必会以为这是奇兵,这样便会把注意力都放在这只军队上,你就可以轻松截获运粮队了。”

    原来是真假奇兵双管齐下,程昱武不愧是混迹沙场多年的老将,经验就是丰富。

    这样一来突厥人非但不会起疑心,还会笃定这只小径杀出的是安西军主力。

    “截获粮草后你可想好退路了。”

    荀冉略做思忖后拱手答道:“末将截获粮草后自会把所有突厥人杀掉,然后将粮草扔进不远处的玢查湖。”

    燃烧粮草虽然是最快的办法,但这样做会升腾起浓烈的黑烟,吸引附近突厥军队的注意。荀冉自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生,那便得走远一些将粮草倒进玢查湖里。既然不能将截获的粮草带回龟兹,那也绝不能让突厥人拿到一粒!

    就地掩埋这种方法太危险。一旦突厥人向下挖上几尺,就会现掩埋的粮草。这方法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选用。

    “之后末将会从原路返回。”

    倒不是荀冉不想选用其他的路,只是程昱武派出的三只疑兵已经锁死了其余三个方向。荀冉想要从别的方向回龟兹也是不可能了。

    原路返回的风险相对也会更小,毕竟突厥人不可能立刻就反应过来再杀回来。

    “老夫会派出一只军队在雪山北面接应你。只要你翻过了雪山,就会第一时间接应你。”

    程昱武考虑的很周到,荀冉心中也是很满意。有这么一个节度使统领大局,他确实也安心了不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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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奇袭突厥粮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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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荀冉一直在挑选奇袭的精锐兵勇。

    此次任务十分重要,对兵勇的综合能力要求很高,绝不能有能力低下的兵勇混进队伍,不然对荀冉这只奇兵只会是拖累。最终荀冉挑出了三千人,作为这次奇袭突厥运粮队的主力。

    定好了主力,便要开始特训了。

    荀冉对手下军队的要求就是快,狠二字。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句话放到战场上同样适用。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的战斗力远远乎人们的想象,面对寻常步兵阵时更是碾压的存在。

    荀冉对于骑兵的理解就是游而不击,通过骑兵的度优势不断袭击扰步兵阵。此番面对的突厥虽然是以骑兵著称,但运粮队情况特殊,由于度太慢几乎可以归类为步兵。

    不过这一次荀冉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率领手下骑兵冲垮突厥的运粮队,并将所有突厥人全部格杀。

    这就要求骑兵必须更快,更狠。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特训的效果很显著,因为这三千人本身就是府兵中的精锐,提示领会起来自然要比一般的士兵快。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这只临时抽调组成的军队便具备了极强的战斗力。

    这次袭击截断突厥人的运粮队要翻越一座雪山,故而荀冉还特别对军队进行了耐寒训练。

    安西的春天本就枯冷,训练起来也十分容易,故而耐寒训练只进行了三天。

    “荀将军,兄弟们准备好了。”

    王勇封作为荀冉最信赖的亲兵自然被带在了身边委以重任。

    “嗯,出吧。”

    士气还是很重要的,经过了近一个月的训练,如今这只精锐之师的士气达到了顶峰,这个时候出击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由于此次要翻越雪山,身上的甲胄越轻越好,荀冉最终放弃了防护效果更好的明光铠,而是选用了较为轻盈的两裆铠。而且兵器上荀冉也没有选择马槊和长枪,而是选用了制式横刀这种轻便的武器。

    三千骑兵从龟兹城北门而出沿着大道行了二十里,路况便变得差了许多。

    荀冉心中苦笑,原来大唐也喜欢搞面子工程啊。

    不过这里的路况比之即将到来的雪山简直要好上太多了,且行且珍惜吧。

    一日行了两百余里,荀冉下令在山脚下驻扎营地。

    此处地势平坦,又有溪水从一旁流过,简直是最理想的驻营地。

    劳累了一整天,军士们皆是口干舌燥,饥肠辘辘。

    荀冉下达埋锅做饭的命令后众军士皆是欢呼雀跃,不用荀冉命令,就纷纷跑到河边畅饮了起来。

    喝完之后他们还不忘把干瘪的牛皮水袋灌满。西域这种地方最珍贵的东西无疑就是纯洁的水。

    如果不能补充足够的水分,很可能死在荒郊野外。至于雨水非但不定有,清洁度也有问题。要想安安稳稳的到突厥腹地,水的问题一定要解决。

    “荀将军,快来喝一口吧,这水很是甘甜呢。”

    王勇封将灌满的牛皮水袋递给了荀冉,荀冉点了点头,按着水袋喝了起来。

    他其实也很口渴,无奈他的身份特殊,总不能跟手下兵勇一样冲到河边趴着蹲着抢水喝吧。那样也实在太有**份了。

    在军中,将领的威信问题还是很关键的,而威信正是靠着点点滴滴的积累。

    都说王勇封是个粗人,这不是挺上道的吗。

    这个季节的溪水很冷,入口后更是冻得荀冉牙龈疼。不过溪水确实很甘甜,荀冉闭着眼睛静静的享受。

    行军打仗就是太辛苦了,风餐露宿都是家常便饭。

    不过荀冉却不后悔,他之所以主动献策就是为了能够参与到与突厥人大战的核心中来,而不只是作为一个花瓶镀镀金。

    毕竟突厥人在历史上的名头实在太响亮了,这个与匈奴人齐名的族落统治了漠北草原和西域诸国长达数百年,一定是有着自己的过人之处的。

    荀冉偏偏想和这样强大的对手进行一次正面的交手,不然岂不是白当了一回穿越者。

    事实上荀冉来到大唐后经历的内斗较多,可对外作战也只有和吐蕃,南诏有过。南诏的实力太弱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吐蕃也不是处在全盛时期。

    荀冉竟然内心深处有着一丝的迫不及待,他已经等不及要和突厥人一战了。

    如果能够顺利切断突厥人的补给线突厥人的这次大举进攻就输了一半。

    也就是说荀冉这三千精锐成了左右安西军与突厥博弈的关键因素。

    想到自己即将青史留名,荀冉还有点小小的激动。

    众军士喝饱之后便开始埋锅做饭。此时天色已黑,兵勇们将捡来的木条树枝堆积在一起,再将锅架子上面,用火石取火烧水。

    此时还没有翻越雪山,还处在大唐的地界,故而还可以生火做饭。等翻过了雪山进入突厥人实际控制的地区为了安全起见,就不能生明火了。

    不然万一暴露了行踪,被突厥人现那可就是功亏一篑了。

    野外行军,吃食上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无外乎是米粥。

    不过能够吃上一口热的已经是何必不错了,再过几日他们就知道啃馕饼了。

    “荀将军我们要不要派出哨兵提前去看看路况。”

    王勇封凑到火堆旁一边搓着手掌一边说道。

    荀冉点了点头:“嗯,雪山的路不好走,我们又是大队人马,稍有不慎就可能生雪灾。派出十名哨兵前去查看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虽然还没到雪山脚下,但提前勘察地形总归不会有错。

    “末将得令!”

    王勇封双手抱拳沉声应道。

    若是放到以前,王勇封是十分厌恶作战的。但是自从跟了荀冉,他心底的荣誉感便被全部激了出来。

    那是属于大唐军人的荣誉感,支持着他奋勇杀敌。

    “吃完晚饭再去说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哎。”

    王勇封感动的点了点头,荀冉对他实在是太好了,对于荀冉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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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二章 奇袭突厥粮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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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外驻营,夜晚是极冷的。

    荀冉几乎是被冻醒的。尽管他的营帐已经加了毛毡,可冷风还是透过缝隙直往里面钻。

    荀冉点亮一盏油灯,坐起身来倒了一杯茶。

    茶水都有些冰冷了,荀冉摇了摇头苦中作乐的品尝了起来。

    他实在是睡不着,便这么坐着闭目养神。

    转眼间一个多时辰过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荀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洗漱。

    早有亲兵将打好的溪水端到了营帐内。荀冉掬起一捧洒在脸上,直是一个激灵。

    实在是太冷了,冷的荀冉连忙用方巾去擦。

    不过这也不能怪亲兵偷懒,毕竟这种条件烧热水洗脸太奢侈了。

    荀冉也不是矫情之人,自然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上太过在意。

    出了营帐,冷风从脸庞呼啸而过,刮得有些生疼,就像钝刀子从面颊划过一般。

    荀冉龇了龇牙,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此时兵勇们已经起来了大半,他们三三两两的走到小溪边鞠水洗脸,见到荀冉都恭敬的行礼。

    荀冉对这些士兵的精神状态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算是向士兵们回礼。

    早饭仍然是米粥,为的是补充足够的能量。

    士兵们吃的都很慢,彷佛在享受一般。他们应该也知道不久就要翻越雪山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就赶紧吃,免得到时只能啃馕饼以哭爹喊娘。

    荀冉也刻意不去催促他们,让他们慢慢的吃。

    早饭吃完后,哨兵也赶了回来。

    荀冉耐心听了哨兵的汇报,确定突厥人的运粮路线就在沿着赫泛山谷的小道中。

    这下荀冉可是大喜过望。要知道突厥人走赫泛山谷说明他们对来自雪山的威胁完全没有防备。

    毕竟从雪山下来,就是赫泛山谷。面对俯冲下来气势如虹的唐军精锐,突厥人肯定是毫无招架之力。

    “他们大概多久运送一趟粮食?”

    哨兵思忖了片刻答道:“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刚刚到谷口,看马匹驮运的粮食数量应该不少。我估计是他们最多运送两趟。”

    “太好了,我们马上拔营。”

    荀冉心中的喜悦无以言表,要知道如果突厥只运送两次粮草的话,这次奇袭就可以阻断突厥人一半的补给。

    西突厥人离开漠北草原西迁之后他们便在西域定居,之后便习惯了城池模式的统治。在这种模式选下他们放弃了祖先逐水草而栖的生活方式,进而选择种植农作物。

    可以说,除却他们身上留着的突厥血液,他们已经与唐人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分别。

    “传令下去,立刻拔营!”

    作为荀冉的绝对心腹,王勇封第一个站了出来朗声传令,紧接着传令兵便骑上马匹在各营房间传达荀冉的指令。

    这只部队的执行力是很强的,很快便集结完毕。

    荀冉利落的翻身上马,当先疾驰而出。

    整个唐军骑兵队沿着蜿蜒的山路向雪山之上攀登而去。

    这座雪山就在眼前,他们必须征服!

    ......

    ......

    虽然已经是初春,但仍是春寒料峭。

    荀冉虽然身上裹着厚厚的毡衣仍觉得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荀将军,前面就是断崖了。”

    在前面引路的斥候沉声说道:“这个断崖被白雪覆盖,看上去没有什么,其实底下都是冰窟窿,万一不小心踩进去了就得连人带马的跌下去。”

    荀冉听后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这雪山竟然有这么恐怖,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啊。

    那斥候接着说道:“到时都得下马,牵着马匹往前走。并且不能走的太快,这样还有反应的时间。”

    荀冉心中一沉。

    斥候的意思很明白,走这茫茫白雪覆盖的断崖,谁都说不准会发生什么。顺着冰窟窿掉下去的肯定不在少数,故而走的慢些用前人走过的路换暂时的安全就是迫不得已要做的事情了。

    “便依你说的吧。”

    荀冉的语气中满是无奈,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大自然面前后世的人都无可奈何,又何况呼唐朝人呢。

    “不过荀将军,过了这断崖前面的路就好走许多了。虽然仍有些陡峭,但仔细些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荀冉点了点头道:“嗯,叫大伙儿小心脚下,切莫贪快。”

    唐军行进的速度虽然慢了下来,但由于小心谨慎倒也没楚什么大的差池。

    行到断崖时在荀冉的命令下骑兵纷纷下马,牵着坐骑往前走。

    这个断崖是有一定坡度的,荀冉目测应该至少有六十度。六十度人爬起来还好,可马就有些吃力了。

    不时有马匹摔倒,连带着带翻了主人。

    荀冉皱了皱眉道:“这样也不是办法,早知应该给马蹄子包上毡布。”

    不过现在再包毡布肯定是来不及了,需要耗费的时间太多,荀冉没有时间继续拖下去。他必须带领军队尽快翻过雪山,阻击突厥运粮队。

    “啊!”

    便在荀冉沉思之际,一个兵勇连人带马从距离荀冉不到十步的冰窟窿里跌了下去,不见尸骨。

    荀冉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跳急剧加速。

    如果刚刚走在那个位置的是自己,估计他也已经跌下去了。怪不得程昱武大将军说此次凶险,估计不会有将领主动请命。

    荀冉这次为了和突厥人正面交锋这是豁出去了啊。

    兀自慨叹一声,荀冉继续挽着马缰向前走去。

    不能停下,便是跌落再多的兵勇也不能停下。

    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绝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危险就放弃。

    与截获突厥粮队所能够获得的巨大利益相比,这点风险实在是不值一提。

    唐军士兵也都很有默契,他们纷纷侧过身子不再去看冰窟窿的方向。

    “荀将军你看,那里就是峰顶了。”

    斥候许是为了给军队一些激励,兴奋的说道。

    荀冉顺着斥候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果不其然就是峰顶了。

    估计还有百十来步,最后的冲刺了!

    “大家加把劲,前面就是峰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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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三章 奇袭突厥粮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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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山的峰顶就近在眼前!

    在荀冉的带领下唐军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不少士卒踩空到浮雪上,跌落山崖。但更多的士卒翻过了山脊,俯瞰着山麓南侧的山水。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荀将军我们成功了。”

    王勇封兴奋的挥舞着拳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对于这支骑兵队伍来说,翻越雪山就像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事前,便是大都护程昱武都不看好他们。

    但他们做到了,他们成功翻越了雪山,眼下要做的就是杀下去,截断突厥的运粮队!

    “传我将令,下山时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莫贪快!”

    荀冉却没有像王勇封那么激动。他知道,下山比上山更难。尤其是像他们这样成千上万的兵勇聚集在一起,若是引发雪崩,将是不可挽回的。

    “遵命!”

    王勇封对荀冉的命令自然是无条件的遵从。

    没过多久工夫,荀冉的命令便传遍全军。

    这支军队是荀冉千挑万选出来的,执行力自然很强。尽管下山的山路十分艰险,他们仍然整齐列队往山下走去。

    不时有士卒不慎跌落山崖,荀冉却下令全军莫要停歇。

    这个时候越是停下来,士兵们越会被恐惧所支配。

    如今之计唯有用最快的速度下山。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

    荀冉皱起眉头,心中不由得一紧。

    都说雪山上天气反复无常,他今天算是真的见识到了。

    此时此刻只能祈祷老天爷莫要再继续下雪了,不然这三千人真有可能困死在这里。

    “不要回头,继续走,不要停下,说你呢。”

    王勇封不断催促着那些停下来的人,眼神中满是忧虑。

    唐军便这么行了半柱香的工夫,大雪终于停了下来。荀冉长出了一口气。

    如今最艰险的路段已经走了过去,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稳妥的把军队带下山去。

    荀冉刻意命军队减慢了速度,越接近山脚越需要谨慎起见。

    便这么行了一个时辰,荀冉终于看到了裸露的泥土。

    积雪已经悉数褪去,说明马上就到山脚了。

    战马们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点,纷纷兴奋的打起了响鼻。

    “加速前行!迅速下山!”

    此刻荀冉终于可以下达这个他早就想要下达的命令!

    “荀将军有令,加速前行,迅速下山!”

    “加速前行,迅速下山......”

    ......

    ......

    及至山脚,王勇封便开始整理队形。

    荀冉单手控缰,沉沉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与雪山北麓唐军实际控制的地区不同,这边几乎没有什么密林,尽是未经开垦的盐碱地。

    “看来不能伏击了。”

    荀冉叹息一声,直是十分无奈。伏击是他最为擅长的战术,当然这个战术需要依赖一定的地理环境。从当前的条件来看,肯定是无法伏击的。

    荀冉唤来了哨骑兵,询问了突厥运粮队经过的大致运粮路线。

    “这么说来,前面的那处月牙湖便是他们中途休整的地方了。”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传我命令,全军急行军,奔赴月亮湖。”

    此时此刻,突厥运粮队很可能就在月亮湖休整,他们不能有丝毫的耽搁,必须马上前往月亮湖!

    ......

    ......

    “荀将军你看,前面就是月牙湖了。”

    哨骑兵指着不远处闪耀的一湾浅湖,沉声说道。

    荀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却并没有发现大规模驻扎的营地。

    这便奇怪了,这条运粮路线上唯有这一处水源补给点。如果突厥运粮队不在此休憩,除非他们临时更换了路线。难道他们的计划被突厥人发现了?

    不论如何,荀冉还是决定前往看一看。

    唐军的马蹄上如今都包上了厚厚的毡布,故而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荀冉还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毕竟突厥人还是有可能设下陷阱诱使他们主动前行的。

    唐军骑兵整齐列队,缓缓前往月牙湖。待全军行驻到湖边,荀冉翻身跳下马背,拾起了一根快烧尽的树枝。从黑灰色的木灰他可以看出,突厥运粮队应该刚刚离开月牙湖不久,毕竟灰烬还有余温。

    该死!

    就差那么一点,他们就可以追上突厥运粮队。以这三千精锐骑兵的实力要想吃下笨重的突厥运粮队实在是易如反掌。可是现在却不是那么肯定了。

    毕竟突厥人刚刚休整过,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次驻营休息。

    荀冉要想追上突厥人,便得比他们更快!

    “传我将令,全军加速前行!”

    “得令!”

    王勇封双手抱拳领命,随即传令官便从队首一直奔向队尾传达荀冉的命令。

    ......

    ......

    “阿史那将军,翻过那座山坳便是行军大营了。”

    突厥运粮队中,一名头戴狼皮帽的向导恭敬的冲运粮队百夫长阿史那夫摩说道。

    那阿史那夫摩微眯着眼睛,攥紧了手中的马缰。

    “天色有些黑了,我们要加把劲赶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到达大营。”

    “遵命!”

    那向导也不想再在野外宿营,当即沉声应道。

    整只运粮队虽然有近千人,但其中一多半都是从各部族征调来的苦力民夫。真正的突厥士兵也就两三百人。阿史那夫摩一直对这样的安排很不满意。但没有办法,他人微言轻,说出来的话并没有很多的人去听。为了押送粮草的途中不出差池,他特地请来了一位葛逻禄向导。这个葛逻禄向导对这一代的地形十分熟悉,可以巧妙的避开一些危险的地带。

    汉人有一句话叫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下虽然距离大营只有一个山头,但也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在突厥骑兵的督促下,各大小部族的民夫推、拉着笨重的牛车向山口行去。

    在突厥人眼中,他们没有任何的权力可言,完全被当做牲畜一样使唤。

    但又有什么办法,突厥人是河中地区最为强大的部族,在他们治下所有的小部族唯有绝对的服从才能活下来。为了部族的未来,他们没有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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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四章 奇袭突厥粮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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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史那夫摩瞥了一眼天边的乌云,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他娘的鬼天气,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变脸。直觉告诉他现在绝对不能停下,不然要是等到暴雨倾盆而下这些粮食都会发霉变潮。

    作为运粮队的押粮官,阿史那夫摩的第一任务自然是确保粮食按时运达突厥的行军大营。在这个过程中哪怕有再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在突厥护卫的催促鞭笞下,各游牧部族的苦力将牛车催的更快了。虽然距离山口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现在可以清晰的看到山峦的重影。

    “加把劲,再加把劲,过了前面那座山大伙儿就可以休息了。”

    一名葛逻禄部族的小头目沉声给苦力们打气。突厥人不把他们当人看,可他们自己必须看的起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活着抵达突厥大营。

    人活一世,总得有点什么期盼,不然岂不是白白来了一遭?

    他们的期盼便是能够脱离突厥人的控制,过上逐水草而栖的生活。当然这一切都需要所有人的努力。

    行至狭窄的山口,只能允许单人通行。

    阿史那夫摩皱了皱眉,还是率先驱马走在了前面。他是这只运粮队的首领,必须拿出该有的气魄来。若是他都畏畏缩缩躲在后面,这些兵卒苦力便更没有信心了。

    这条路最危险的路段都已经走过来了。现在他们只需要穿过山谷,穿过山谷......

    啊!

    刚刚进入山谷,阿史那夫摩便被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

    无数滚石落在山坳之中,堆积成一道不可逾越的石墙。这石墙足有三四人高,几乎不可能移开。

    阿史那夫摩气的连连跳脚,险些吐出血来。

    他揪住身旁的葛逻禄向导一阵咒骂。

    “你是怎么领的路,你不是说这里不会有问题的吗?”

    葛逻禄向导虽然心中很是委屈,但却不敢表露出分毫。他陪着笑脸道:“阿史那将军,您有所不知,这条路确实是眼下最好走的。但前几日突降大雨,恐是雨水冲刷下导致山石滚落堆积在山口啊。”

    “都是屁话!”

    阿史那夫摩没好气的啐出一口浓痰,就落在葛逻禄向导的脚旁。

    他当然知道山石是因为雨势太大滚落,但他现在要问的是如何带领运粮队穿过山谷。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穿过山谷?”

    葛逻禄向导四下张望了片刻,面露难色道:“阿史那将军,想要短时间内移开这些巨石恐怕不容易。不若我们绕路吧?”

    啪!

    阿史那夫摩一巴掌直接扇在了葛逻禄向导的脸上,扇的他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绕路?绕路的话这些粮食便不能第一时间运抵大营了!”

    葛逻禄向导一脸委屈:“阿史那将军,若是不绕路,我们在这里耽搁的时间要更长啊。”

    阿史那夫摩挥了挥手道:“本将军不管,你必须马上给本将军想出办法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葛逻禄向导心中叹息一声,直是后悔他怎么被突厥人“请来”作这运粮队的向导。现在好了,如果不能找出更近的路绕行,他的小命没准都要丢在这里。

    葛逻禄向导正自绝望间忽然想起他年幼时常去的一个沼泽。从那里穿行或许还有机会。

    “阿史那将军,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葛逻禄向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兴奋的急呼,阿史那夫摩不屑的瞥了一眼道:“你去前面引路,要是敢耍花招,老子一刀劈了你。”

    葛逻禄向导吓得一个冷颤,方才的喜悦自然一扫而空。

    突厥人的残暴是有目共睹的,草原各部哪个没有被他们欺压过。

    葛逻禄向导心中暗道,虽然大唐与他们距离较远,但似乎更值得投奔啊。如果大唐和突厥人交战之际他们集体倒向大唐,战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当然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生出来一瞬便被葛逻禄向导摒弃。

    眼下还是先把这些豺狼带到大营为好!

    沼泽是游牧部落最怕的东西,因为它可以连人带马的吞下去,不吐一根骨头。但是眼下他们没有选择,就连阿史那夫摩也得骑马穿过这汪沼泽,从而抵达大营将粮食送上。

    好在葛逻禄向导经验丰富,没用多长时间便把运粮队带到了沼泽腹地,一路上竟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阿史那夫摩满意的拍了拍葛逻禄向导的肩膀,赞许道:“好好引路,等到了大营本将军一定会好好的奖赏你。”

    葛逻禄向导心中直是苦笑。他现在心中完全不求什么奖赏,只希望能够活着到达大营。今后这样的事他再也不想做第二次了。

    阿史那夫摩却不知葛逻禄向导心中所想,只以为他因为能得到奖赏而窃喜。

    沼泽中不时冒起气泡,氤氲的热气腾腾而起,气状如烟。

    阿史那夫摩显然是第一次见到沼泽,十分新奇的问道:“你是怎么判断这里没有泥沼坑的?”

    葛逻禄向导嘿嘿一笑道:“阿史那将军,这种地方凭借的就是经验。小的是从小在这片地方长大的,对这沼泽熟悉的很,完全靠的是经验。”

    阿史那夫摩轻应了一声。虽然有葛逻禄向导引路,但他还是觉得这个沼泽有些危险,还是莫要耽搁快些走出去吧。

    便在他沉思之际,忽的一只羽箭破空而出,直朝他的面门而来。

    阿史那夫摩反应极快,当即闪开身子,羽箭从他的面颊擦将而过,钉在身后牛车的木箱上。

    阿史那夫摩勃然大怒,一把揪住葛逻禄向导的衣领道:“你怎么把我引到这里来了。说,你是不是唐军的细作?”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运粮队怎么会遭到伏击。在这荒芜之地,如果没有人提前设下伏击,怎么会有暗箭射出。

    葛逻禄向导吓得抖若筛糠,突然射出的暗箭也把他吓了一跳,可是他确实不知道为何会有伏击啊。

    唐军,难道是唐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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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 奇袭突厥粮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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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来的暗箭使得突厥运粮队一阵躁动。

    阿史那夫摩暴怒的嘶吼着:“都别慌乱,列阵!”

    他还是经历过许多世面的,面对伏击最不能有的便是慌乱。一旦慌乱,乱了阵型就真的是毫无胜算了。

    如今不管在暗处的是谁,阿史那夫摩都不会先动。

    过了不久,箭雨便停了下来。阿史那夫摩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伏击之人箭矢的数量也有限,这便好办了!

    “队头变队尾,退回去。”

    阿史那夫摩下达了在他自己看来最正确的指令。毕竟敌人埋伏在池沼暗处,若是此时再强行前进很有可能吃了暗亏。

    突厥运粮队的执行力还是很强的,当即列队结阵向来时的方向退去。

    此时阿史那夫摩已经完全不考虑行程和时间的因素了,他现在只想把运粮队安全的带出泥沼,之后再做计较。

    葛逻禄向导吓得噤若寒蝉,突厥人是被他引到沼泽之中的,虽然他对伏击之事毫不知情,但说出去却是不会有人信得。他要想活命便要尽可能的把突厥运粮队带出沼泽,否则以突厥人现在暴怒的心情很可能直接把他砍了。

    而如果他落入到那些伏击的人手中,下场同样会很惨。这些人即便不是唐军也是对突厥人恨之入骨的。葛逻禄虽然是突厥别部,但长相与突厥人没有什么分别。加之葛逻禄也说突厥语,很可能被当做突厥人对待。

    他们逃出沼泽的情形可以用狼狈来形容。不过跑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逃出了沼泽。

    “加速,绕道乌尔河!”

    山口那里堵着落石肯定不能继续前行,如今之计只有绕远走乌尔河了。

    牛车的速度肯定是比战马慢上不少的,不过阿史那夫摩是不可能放弃这些牛车的。毕竟突厥前线和大唐安西军队对峙,势必是一场消耗战。如果阿史那夫摩不能将粮草及时的运抵突厥大营,较先落败的一方肯定是突厥了。

    阿史那夫摩的姓氏是原来突厥的王姓,是神狼的子孙,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全军加速,加速!”

    阿史那夫摩一遍遍的嘶吼着,双眼被血充的通红。

    ......

    ......

    乌尔河蜿蜒曲折近千里,是这一代仅有的水源地。故而不仅游牧部族会在此放牧,许多野生猛兽也会到这里来饮水。

    阿史那夫摩率领突厥运粮队绕道乌尔河后已是精疲力尽,再也没有气力渡河了。

    阿史那夫摩不敢勉强,便下令全军就地扎营。

    他决定在乌尔河畔休整片刻,反正这么久伏击的人都没有追上来看来不会有危险了。

    阿史那夫摩利落的翻身下马,走到乌尔河畔,弯下腰去洗脸。

    清澈的河水倒映出他的样子,阿史那夫摩嘴角泛起苦笑连连。

    想不到在突厥控制的地界他们竟然会遭到伏击。阿史那夫摩基本已经可以断定这些人是唐军了。可是这些唐军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中间可是隔着一座雪山啊!

    “阿史那将军,你看那边!”

    阿史那夫摩刚想休息片刻,亲兵便慌张的跑了过来急声说道。

    阿史那夫摩顺着亲兵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不由得心中一惊。

    只见漫天黄尘翻滚,近千名骑兵从乌尔河对岸疾驰而来。

    “是唐军,唐军!”

    一名眼尖的突厥士兵看到了骑兵中飘扬的旗帜直是大骇。

    “别慌乱,不要慌乱!”

    虽然阿史那夫摩还在怒吼,但是实际上他已经崩溃了。

    面对这么多骑兵,仅有三百人的他几乎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

    该死!

    “拿起弯刀上马迎敌!”

    无论如何阿史那夫摩不会束手就擒,眼下他需要奋力一战。

    突厥士兵在短暂的慌乱后还是及时的翻身上马,仓促结阵准备迎敌。

    而另一面,荀冉率领的近千名骑兵正气势汹汹的朝突厥人杀来。

    此时不是汛期,乌尔河的水位很浅,完全不能对唐军铁骑造成影响。

    唐军势如破竹的踏过乌尔河,直接与突厥人短兵相接。

    在骑兵对决中尤其是平原上的骑兵对决中,骑兵的数量是有决定性因素的。

    骑兵数量多的一方可以获得碾压式的胜利。而眼下唐军骑兵的数量足足是突厥骑兵的三倍,加之他们又是精锐之师,这一切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屠杀。

    “杀啊,为了大唐!”

    荀冉单手攥紧马槊,朗声喝道。

    这些突厥士兵必须全部吃掉,不留一个。

    无数的突厥士兵想要阻止荀冉却无一例外的都被他跳翻下马。荀冉就像一尊天神,屠戮着突厥人。

    “杀啊,为了大唐!”

    王勇封亦是高声怒吼。

    相较而言,突厥人则是都被吓跑了胆,不少士兵丢盔弃甲开始逃跑。

    这是一个危险的兆头。因为一旦有第一个士兵后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许跑,临阵脱逃者杀!”

    阿史那夫摩彻底慌了,作为运粮队的百夫长,如果不能将粮食如期运到大营他必定会受到重罚,但那毕竟可以保住一条性命。可是现在看来,如果落在唐军手里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阿史那夫摩当然还不想死,所以他就必须得让那些临阵脱逃的突厥士兵去死!

    他不再犹豫,抽刀便将一名脱逃的突厥骑兵砍翻下马。

    “临阵脱逃者就是他的下场!”

    阿史那夫摩的双目通红,如同恶鬼一般。

    那些突厥士兵面面相觑,不得已之下又

    纷纷调转马头去与唐军交战。便在此时,阿史那夫摩却是偷偷的拨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搏杀之中的荀冉注意到了这点直是怒不可遏,他抽出长弓瞄准了阿史那夫摩,深吸了一口气!

    但听噗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回旋着追身射到了阿史那夫摩的背上。

    阿史那夫摩痛呼出声,难忍疼痛跌落马背。

    荀冉趁势高呼道:“贼囚已伏诛,投降者可饶不死。”

    此话一出那些突厥士兵纷纷愣了。主将已死,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搏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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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六章 崭新运粮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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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瞬的工夫突厥士兵们就纷纷丢盔弃甲,磕头求饶,完全没了之前誓死一战的气势。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毕竟主将阿史那夫摩逃跑在先,又被唐军大将射杀,突厥士兵实在没有理由再顽抗下去。

    士气这个东西有时就是这么的奇妙,它可以聚集的很浓重也可以瞬间崩塌。

    眼下突厥士兵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他们的性命如今都掌握在唐军将领手中,几乎没有任何的话语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当然不好受,不过他们却不敢多说什么。大唐和突厥是死敌,如今双方又在安西展开激战,突厥人被俘虏若是能够活命那真是唐军大将开了天恩了。

    至于那些游牧部族的苦力则纷纷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他们真是够倒霉的,先是被突厥人抓去做苦力运粮,现在又遇到了和他们誓不两立的大唐军队。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与突厥都沾亲带故,换句话说他们会很轻易的被唐人划到突厥那一面去。

    葛逻禄向导已是心如死灰。

    他曾经听说过安西唐军对突厥人有多么痛恨,落在他们手上真是别想活下去了。

    荀冉扫视了一番俘虏,直是忧心忡忡。

    起初他只是计划一把火烧掉突厥运粮队的粮食。至于突厥士兵当然格杀勿论。可是如今突厥人竟然全部投降,杀俘虏这种事情还是少做一些的好。

    “荀将军一共有两百名突厥士兵,剩下的三百人都是民夫苦力。”

    王勇封派人轻点好了俘虏的数量,沉声向荀冉禀报。

    荀冉点了点头,心里思忖着该如何处理这么多的俘虏。

    相较而言将他们全部坑杀肯定是最省时省力的做法,但这样做实在有些残忍。毕竟他们已经投降,杀俘不祥啊。

    但如果不杀他们带着这么多人简直就是累赘。除非......

    荀冉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直是一举两得。

    深吸了一口气,荀冉充王勇封问道:“这里距离突厥大营还有多远?”

    王勇封不假思索的答道:“估摸着怎么也要有五十来里吧。”

    荀冉心中直是大喜,他攥紧拳头道:“叫弟兄们换上准备好的突厥士兵的衣服,跟在他们之中将粮食押送到大营。”

    王勇封惊得目瞪口呆,荀将军这是要干嘛?

    荀冉摇了摇头头道:“我又没要你运送真的粮食。这些粮食就地烧了换成沙子装进麻袋里。”

    王勇封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荀将军,俺老王是个粗人。您能不能一次把话说透彻了。”

    荀冉踢了他一脚笑骂道:“我们假扮成突厥运粮队正巧杀入大营之中。他们肯定没有防备,届时必定可以把突厥的行军大营搅个天翻地覆。”

    王勇封对荀冉的这个想法感到震惊。可是他又有一种兴奋感。计划外的事情总会让人感到兴奋,何况是偷袭突厥行军大营这样的事情。

    但他转念一想有些为难道:“只是若带着这些突厥人,末将担心他们会随时与行军营中的突厥士兵呼应啊。”

    荀冉冷笑一声道:“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所以要没收他们所有的武器,让他们扮成苦力民夫,至于那些苦力民夫嘛,就地放了吧。”

    王勇封一拍脑袋道:“荀将军你这计谋简直太神了,末将实在是佩服。”

    说完他便转身去到俘虏之中吩咐了荀冉的命令。自然有人将汉话翻译成了突厥语,那些突厥士兵和游牧部族苦力听到后都是眼睛一亮。

    能够活命是他们现在最大的期盼,与之相比其他的一切都能接受。

    突厥士兵和苦力们被勒令脱下了衣服进行互换,还别说他们换完衣服后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至于唐军,为了防备突发情况在出发前就每人携带了一件突厥士兵的衣服,现在换好后若是远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荀冉之所以肯放走这些游牧部族的苦力,一是因为他们长期受到突厥士兵的欺压不可能对突厥人有好感,去给突厥通风报信的可能性很低。二是即便他们中真的有人要给突厥人通风报信,因为去往大营的路被唐军锁死,也只能原路返回。他们返回的话一来一回又要数日,荀冉早已在突厥大营三进三出了。

    最重要的是,带着他们更加容易被突厥行军大营的守卫发觉,毕竟人数实在太多了。

    运粮队便是算上民夫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的。

    那些游牧部族的苦力换好了突厥士兵的衣服仍是不敢挪开步子,生怕唐军从背后射杀他们。

    荀冉摇了摇头充王勇封道:“你对他们说,能走多远走多远,不要等我后悔。”

    有人叽里咕噜将荀冉的话翻译了一遍,那些游牧部族的苦力纷纷冲荀冉扣头,随即惊恐万分的朝来时的方向跑了。

    “等到快到了行军大营,就把他们绑在树上,我们自己去闯营。”

    带着突厥士兵是为了让他们引路,并且做苦力运送这最后一段的沙子。等快到了突厥大营他们没有了利用价值自然不用再带着。把他们绑在树上,等到突厥士兵们发现这些人已经是荀冉能够想出的最仁慈的做法了。

    若是在战场上荀冉可以毫不犹豫的砍杀他们,倒既然他们已经投降,就要用对待俘虏的态度对待他们。

    “末将遵命!”

    王勇封自然对荀冉言听计从,其原因自然是因为长时间合作的信任。

    这些突厥士兵能够活命已经对荀冉感恩戴德,自然也不会表露出任何的不满。至少眼下是如此。

    “崭新”的突厥运粮队伍便又重新启程了。距离突厥大营只有五十里,荀冉已经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

    但他同时心中也生出了一股兴奋,要和突厥人决战了。还是深入敌营的决战,荀冉只觉得他的潜力得到了全部激发。

    突厥?河中霸主?只要有安西军在,大唐铁骑的旗帜就将永远飘扬在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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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七章 杀入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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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西唐军假扮的突厥运粮队行到突厥行军大营时已经是深夜。{[ 〈((〔〔({<  此时的民夫苦力也都换成了唐军自己人,至于那些突厥士兵早就被绑缚在五里外的山沟中。

    相较而言,荀冉更喜欢这种奇袭的方式。

    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突厥人势必没有防备。在这种情况下荀冉可以轻松的率领骑兵进行冲杀。由于唐军骑兵都是轻骑兵,在突厥大营中搏杀之后还可以轻松的撤退,突厥人根本追不上!

    那大营前的瞭望塔中,一名哨兵见运粮队抵达直是大喜,他吹响了号角将喜讯通知给大营主官。

    不多时的工夫便有突厥士兵将营寨大门打开,但就在此时他们觉似乎哪里有些问题。这些运送粮草的突厥甲士是清一色的骑兵,而且他们的数量也太多了吧!

    最奇怪的是他们的相貌和突厥人相差很大,更像是,更像是唐人......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这些突厥骑兵便抽出横刀纵骑杀入大营。那些开门的士兵一时跌坐在地,彻底傻了。

    “是唐军,唐军袭营了!”

    “唐军袭营了!”

    原本正在睡觉的突厥士兵被呼喊声惊醒,胡乱穿好裤子便拿着弯刀冲出营来。

    若论绝对数量他们自然是在唐军之上。可现在他们就像一团散沙,完全不能聚集在一起,而是被唐军骑兵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小段,兀自抵抗。

    “冲啊,为了大唐!”

    荀冉抽出佩刀,高声喝道。

    唐军骑兵紧紧围在他的周围,结成一锥形阵,深深的向突厥大营凿去。

    不少突厥士兵刚刚冲出营帐还没明白生了什么,便被一阵乱刀砍成了肉酱。

    还有不少突厥士兵被唐骑踏断了肋骨,出声声惨呼。

    骨头断裂的咯吱声伴着鬼哭狼嚎的惨叫直是如修罗地狱一般。

    荀冉却是不打算留情,他冷声吩咐道:“取火把来,把这营寨一把火烧了!”

    唐军纷纷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用火折子引燃,奋力丢向了突厥营帐。

    突厥普通士兵的营帐都是三角形,用毡布制成,遇到明火甚至不需要什么助燃就会自己燃起。

    突厥人本就怕火,何况是在如此突的情况下。唐军每丢了一根火把,就有一个三角小帐燃起,这下突厥主官契苾赞再也忍不了了。

    他取来长弓抽出一只羽箭就瞄准了荀冉。

    看的出来这个冲在最前面的人就是唐军将领,只要将他射下,就可以轻松击溃唐军。

    弯弓放箭,羽箭破空而出,回旋着直朝荀冉而去。

    “荀将军小心!”

    王勇封大喝一声,荀冉也现了羽箭,身子向侧后一仰,将将避过。

    那契苾赞一箭不中直是大怒,他又接连射出两箭。但此时荀冉已经有了防备如何会叫他得逞,反是抽出一只箭来射了回去。

    契苾赞躲闪不及被箭射中肩膀,一时痛呼出声。

    突厥人的甲胄防护十分不到位,像肩膀小腿等许多地方都不能得到甲胄的覆盖。

    相较之下唐军的甲胄保护就很到位。虽然只是轻甲,但也要比突厥人的皮甲好上数倍。

    “跟我来,射翻他们!”

    荀冉不想给突厥人任何还手的机会,便一番连珠箭将想要关闭营门的几个突厥士兵射翻。

    唐军骑兵皆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在马背上射箭不存在任何的问题。

    他们纷纷弯弓射箭,用箭雨将突厥人压的喘不过气来。

    “烧光营房!”

    荀冉见突厥人不过尔耳,心中直是大喜。趁着夜袭烧了突厥人的营房,他们饥寒交迫只有败退了。

    无数的火把丢向了突厥三角营房,不少还在睡梦中的突厥人被直接烧死。

    契苾赞肩膀被荀冉射中,气的直是跳脚。但他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来应对。这些唐军居然扮成运粮队的样子骗开了营门,在他们最没有防备的深夜杀来,简直是可恶!

    这些唐军难道是长了翅膀从雪山那边飞过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不甘心!

    “铁枪阵,列阵!”

    所谓铁枪便是从大食人哪里买来的长枪。大食的骑兵虽然厉害,步兵却也是不俗。大食步兵推进之中常用的是一种长枪方阵的阵型,利用长枪的绝对长度优势对抗骑兵。

    不过这种方阵灵活性较差,在空旷地区的威力会受到很大限制,且一旦两翼被袭扰,便会瞬间崩溃。

    不过此时是在突厥大营之中,空间本就狭小,不可能给这些袭营的唐军包抄两翼的机会。

    眼下契苾赞要做的便是集结起一只长枪方阵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两长一短的号角声响起,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直是疑惑。这些突厥人在搞什么鬼?莫不是他们早已有准备?

    不可能!

    从刚刚突厥人狼狈的样子荀冉便能判断突厥人是没有防备的,那么他们现在是要干什么!

    还没等荀冉想明白,一队突厥士兵便手持长枪整齐的列在了唐军骑兵之前。

    银亮的枪头在月光下显得十分刺眼,荀冉心中一沉,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大食长枪阵吗?可是这怎么会出现在突厥人的战术里?莫不是突厥人悄悄向大食人偷师,将战术体系进行了完善?要知道突厥人之所以强大完全是因为骑兵。至于步兵是很弱的。现在他们向大食人学习改进步兵的战斗方式自然可以大大的增加战斗力。

    只是,这样对大唐便是一个严峻的威胁了。

    “持矛破阵!”

    但此刻荀冉不能有任何的犹豫,必须在突厥人还未完全列好阵前冲杀出去。不然要是等到突厥人结阵完毕就来不及了。

    “荀将军有令冲杀过去,一个不留。”

    王勇封此刻已经杀红了眼,唐军中的大部分军卒也都杀红了眼。

    突厥人本就是大唐的死敌,加之突厥人近来又有吞并安西,这些大唐男儿早就对突厥人恨的牙根痒痒,此刻只想将突厥蛮子生吞活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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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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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路相逢勇者胜!

    唐军纷纷拿出长矛准备破阵!

    什么铁枪阵所倚靠的无非便是兵器的长度以及地形的狭窄。(〔

    长矛的长度并不比长枪短多少,何况骑兵对步兵本就是优势。至于地形确实有些狭窄,但在突厥人完全列阵之前他们便无法完全利用地形的优势。

    狂奔的唐骑兵如同一卷洪流涌入突厥长枪兵阵中,两军交战兵器相撞出叮当鸣响。

    这是唐军骑兵遇到的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抵抗,抵抗的如此顽抗!

    契苾赞显然不打算放唐军离开,不然突厥大营被唐军随进随出,如同自家后院一般,还有什么尊严?

    长枪步兵阵最厉害的地方就是配合度高,即使有人失误其他人也可以马上补上,不会出现全线崩溃的情况。

    而相较之下,处于冲击一方的骑兵就有些尴尬了。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冲开步兵阵的阵型,他们就将陷入长枪布阵的泥沼之中,且会越陷越深很难脱身。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唐军骑兵冲入突厥大营的瞬间有很大的冲击力,但随着深入这种冲击力慢慢减弱及至最后竟然生出了有劲使不出的感觉。

    嘶!

    骑兵一旦丧失了度的优势,便会被步兵阵慢慢绞杀。

    荀冉厉声道:“冲出去不要管长枪,冲出去!”

    他这个决定几乎是在瞬间做出的。相较而言冲击铁枪阵要面临战马被刺死的情况,但总比被慢慢耗死的强。

    唐军骑兵围绕在荀冉身侧向闪着寒光的银枪冲去。

    这下契苾赞直接傻了。

    这是什么鬼?唐军疯了不要命了吗?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往长枪头上撞!

    “稳住阵型,不要给唐人机会!”

    在他看来,步兵只要站稳阵脚,光是倚靠长枪便能阻止唐军继续前行。

    “该死的唐人,杀光他们!”

    突厥士兵们一个个嘶吼着,眼神中满是愤怒。他们毕竟是河中霸主,虽然刚刚被唐军骑兵偷袭,但片刻工夫后他们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一定要和唐军骑兵大战一场。

    荀冉却是毫不动摇,一马当先朝枪阵冲去。

    战马临至阵前奋力一跃,生生从枪头上翻过,落在了空地之上。后面的骑兵也纷纷效仿,不少都成功跃过枪林,只有少数战马被长枪戳了个透心凉,呜呼惨死。

    不少突厥士兵直接被战马踏死出连声惨呼。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冲过来。这不可能!”

    契苾赞难以置信的摇头,这些唐军骑兵实在太可怕了,竟然能够硬把长枪阵冲下来。

    “快撤退,不要恋战!”

    突厥大营里足足有十万人马,虽然之前由于奇袭他们中的很多人狼狈逃窜。但一旦他们稳将下来,将是非常可怕的。以三千骑兵对抗突厥十万人,除非荀冉疯了。这次袭营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没有理由继续跟突厥人纠缠下去。

    漆黑夜色中唐军骑兵就像一只烛龙飞出突厥大营,一路向北而去。

    ......

    ......

    却说荀冉率军回到龟兹城时,大都护程昱武亲自在城门迎接。这份礼遇让荀冉很感动,与程昱武寒暄一番先后入城。

    荀冉的这次行动自然是十分艰险的,故而程昱武在荀冉回来后由衷的欣喜。

    都护府中,程昱武沉声道:“突厥的粮草可都截断了?”

    荀冉抱拳道:“末将已经将那些粮草一把火烧了,不出意外突厥人过几日定会断粮!”

    “好!”

    程昱武拍了一记大腿赞叹道:“想不到突厥人百密一疏,竟然被我们截断粮草。老夫倒要看看契苾赞还硬不硬到底!”

    他捋了捋胡须道:“老夫看你是从北面而来,这么说来你应该是绕过了突厥大营了?”

    荀冉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回禀程帅,末将并没有绕行而是直接从突厥大营杀了出来。”

    程昱武闻言大惊:“你是从突厥大营中杀出来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荀冉充程昱武抱拳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还请程帅听末将慢慢禀告。”

    程昱武沉吟了片刻点头道:“你说吧。”

    荀冉也不着急,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给程昱武说了一遍,直是把程昱武惊得目瞪口呆。

    “你用三千骑兵把突厥大营搅得天翻地覆,还能够全身而退实在是难得。老夫可没有你这样的魄力。”

    荀冉苦笑道:“末将思虑不周行事莽撞,还请大帅责罚。”

    程昱武摆了摆手道:“你立了大功,涨我军威何罪之有?”

    “你这一番袭营彻底摧毁了突厥人的自信,老夫看他们这几日定会退兵。”

    “大帅不能让他们退兵啊!”

    荀冉闻言急忙劝道。

    程昱武摆了摆手道:“那你说说为何不能让他们退兵?”

    “大帅镇守安西多年应该也知道突厥人一直觊觎西域。如今他们大举进犯却是受挫,势必不会甘心。若是放走了他们就是放虎归山!”

    稍顿了顿,荀冉继续说道:“不如大帅派出两只精锐乘胜追击!”

    程昱武摆了摆手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老夫不认为此时追击突厥是最好的选择。”

    “为何?”

    “老夫若是现在派兵追击,突厥人势必会誓死抵抗,这样我们的折损也会很大。”

    程昱武捋了捋胡须继续说道:“倒不如假借别人之手灭了突厥。”

    见程昱武说的斩钉截铁不似开玩笑,荀冉便虚心求教道:“靠谁人之手?”

    “大食。”程昱武走到地图旁点了点道:“大食有意东进,这最大的阻碍就是突厥。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刻与突厥开战是因为想借着突厥来打安西。不过突厥现在如果撤离,大食便不会再等了,势必会全力攻打突厥,尽数收去河中之地。”

    荀冉思忖了片刻有些担忧的问道:“大都护的这个法子好是好,可是突厥被灭大食崛起对安西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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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九章 碎叶兵马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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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至少大食人对河中不熟悉,要想冲击安西也要个几十年。”

    程昱武似乎也对这样做的后果不是十分确定。

    不过从他的口气来看,似乎并不打算听荀冉的意见。

    荀冉心中暗暗叹息,程昱武毕竟是彻头彻尾的唐朝人,不可能知道大食崛起后带给大唐的威胁,这一点确实也没有办法。现在看来坐收渔翁之力也是可以的,毕竟以安西军的实力,要想同时抗衡突厥和大食两家还是很困难的。

    “老夫决定让你去驻守碎叶,你可不要让老夫失望啊。”

    便在荀冉兀自怅惘间,程昱武忽然话锋一转,淡淡说道。

    “碎叶?”

    “嗯,老夫想让你出任碎叶兵马使。”

    程昱武的态度不似在开玩笑,荀冉听的一愣。碎叶现在虽然在安西军实际掌控中但并不稳固,其更像一块你来我往互相争夺的地盘,程昱武让他出任碎叶兵马使难道是想用心培养栽培他?

    “怎么,你不想去?”

    “不,末将,末将是太高兴了。”

    碎叶,那可是碎叶啊。

    荀冉一直对西域有种莫名的情愫,其中碎叶是荀冉最喜欢的地方。

    这可是大诗人李太白的出生地,是无数商队经过的沙漠之花。

    “那便好,你休息休息便准备赴任吧。”

    程昱武行事风格就是雷厉风行,故而当他这么说的时候荀冉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末将遵命。”

    荀冉双手抱拳,恭敬退下了。

    相较而言,荀冉更喜欢一个权力集中的理政模式。毕竟像西域这种羁縻统治时间很长的地区,如果不能有一个说一不二的人拍板,很可能最后演变成四分五裂的情形。

    离开了议事大厅,荀冉直接回到房中休息。

    倚靠在床上,少年展开碎叶川一代的地图,仔细看着。

    碎叶一代面临的压力主要来自于突厥和突骑施。如今突骑施衰落,唯一的威胁就是突厥。

    在少年看来,即便这次突厥人败退,其对碎叶的布防依然不会放松。毕竟碎叶的地理位置太过重要,突厥便是放弃龟兹,疏勒也不可能放弃碎叶。

    不知不觉中荀冉已经进入了梦乡,他再次醒来时,日头早已高悬。

    荀冉洗漱后便来到议事厅,见大小将领围坐在程昱武身边,荀冉颇是有些好奇的问道:“大都护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大家都在。”

    “突厥人退兵了。”

    程昱武荣光满面,心情十分不错。他摆了摆手道:“这次你荀冉是立了大功啊。看来老夫没有看错你由你出任碎叶兵马使是再合适不过了。”

    荀冉不由得苦笑。

    程昱武这算是正式宣布任令了?

    好嘛,既来之则安之。虽然荀冉对安西的情况还不十分熟悉,但总归要迈出这一步的。

    “荀将军恭喜恭喜啊,这碎叶兵马使可是仅次于大都护的职位,荀将军前途无量啊。”

    “荀将军率领三千骑兵绕到敌后截断其粮草,又夜袭突厥大营,直是让突厥败退,这份功劳自然是应得的。”

    “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大唐又出来一个能征善战的少年英雄啊!”

    赞誉声不绝于耳,大小将领纷纷向荀冉恭贺,弄得少年有些不好意思。

    “事不宜迟,吃了这顿酒宴你便启程吧。”

    荀冉微微一愣。

    程昱武怎么突然之间这么着急了?难道是碎叶那边有什么异动?

    不待他多想便有仆人上前摆菜。不一会便将几十道珍馐美味上完。

    荀冉跟着袍泽推杯换盏,时间过得确实很快。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荀冉便起身告辞。

    回到屋中稍稍醒了醒酒,王勇封便推门而入禀报道:“荀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启程。”

    荀冉点了点头道:“这次大都护准我们带多少人去碎叶?”

    王勇封抱拳道:“大都护说让我们带走五千人,其余的都留下来再行调遣。”

    程昱武的这个决定倒是十分合理,荀冉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这些都是朝廷调拨的军队,又不是荀冉的私兵。

    荀冉换上软甲后与王勇封先后出了节度使府,带着一众亲兵径直朝城门而去。

    龟兹城外五千骑兵已经集结完毕。荀冉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

    “启程!”

    随着一声高喝,五千骑兵在荀冉的率领下浩浩汤汤向碎叶而去。

    ......

    ......

    碎叶,兵马副使段毅接到了龟兹来的消息,正忙着布置兵马使府。

    新任碎叶兵马使荀冉马上就要赴任,他这个副官自然要好好准备一番,绝不能失了礼数。

    “你们去把里屋收拾收拾,荀将军一路车马劳顿肯定先去休息。”

    段毅一边指挥着仆人收拾房间一边琢磨着如何讨好这位即将赴任的碎叶兵马使。

    相较于碎叶历任兵马使,荀冉的年龄绝对可以算是最年轻的了。

    年轻人喜欢的无外乎良驹,美女。良驹的话很好办,碎叶毗邻突厥控制下的大片平原,千里马虽然不多,但良驹是不少的。

    但是这美女就有些让段毅头疼了。碎叶是苦寒之地,比之龟兹,疏勒位置都更偏,这决定了此处几乎没有什么女人。非但如此五万人的城中有两万都是军队,剩下的人里也多是随军士屯垦的亲眷

    段毅便是再无耻,也不能把袍泽的女人送给荀冉吧。

    至于胡女倒是有不少,只是不知道荀将军喜不喜欢这个口味啊。

    这种事情弄不好就是罪过,弄巧成拙的话还不如不干。

    段毅一脸忧愁,便在此时亲兵上前冲他禀报道:“荀将军已经到了城外!”

    段毅直是大惊。按照他的预计,荀冉最快也要明日才能抵达碎叶。现在荀冉提前抵达,段毅很多东西都没有准备妥当,又没有提前出城迎接,确实是有些失礼。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做了总是要比不做的好。

    段毅整了整衣衫便阔步走出兵马使府,向南城门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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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抵达碎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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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段毅来说他一定要表现的诚恳一些,不然若是荀冉刻意计较,他也不好说什么。但只要他将该有的礼数做足,荀冉要再是不满他也能言说几分委屈。

    官场之上最重要的本事就是逢场作戏,这一点段毅十分清楚。

    可惜段毅运气着实不好,方是出了兵马使府没几步便看到荀冉领着一众亲兵而来。

    “末将碎叶兵马副使段毅拜见荀将军。”

    段毅还是很有眼力见的,不管荀冉此刻心中舒不舒服面上的工夫还是要做足的。

    荀冉摇了摇头,苦笑道:“段将军请起吧。”

    段毅起身后陪着笑脸道:“荀将军从龟兹而来一路辛苦了。末将在兵马使府备下了薄酒为荀将军接风洗尘!”

    荀冉一听又要喝酒,心中直是无奈。

    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嘛,什么事情都得放到酒桌上说?不知这算不算唐人特有的优良传统。

    “好,荀某便和诸位共饮一番。”

    荀冉知道这种时候若是拒绝会极伤感情。何况碎叶近来一直是在这段毅手中,拂了他的面子便等于得罪了碎叶军官群体中的大半人。

    即便荀冉想把碎叶兵马使府中的人都换成自己的亲信也不急于这一时,毕竟事情要一步一步来,立足未稳就贸然动手只会让事情变糟。

    “荀将军请!”

    “嗯。”

    荀冉也不矫情,上前一步走在前面。而段毅则十分小心的在荀冉身后一个身位,不敢逾越。

    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走入兵马使府,荀冉环视了一周,发现这兵马使府比龟兹的都护府还要豪奢。荀冉不是喜欢铺张浪费之人,他不由得皱起眉毛,心想着有机会要好好敲打这段毅一番。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荀将军这边请!”

    段毅还没发现荀冉神情变化意味着什么,满面笑容的将荀冉让到了花厅。

    花厅之中摆放着十数张案几,上面都摆着各式珍馐。

    段毅单臂延请道:“荀将军请上座。”

    荀冉点了点头,在上首坐定。

    他摆了摆手道:“诸位袍泽都坐,莫要拘礼。”

    他们这才在段毅的带领下纷纷入座。

    碎叶兵马使是安西的二号人物,但在碎叶城荀冉就是绝对的的一号人物。

    碎叶的大小军务本来都由段毅处理,这么一下子交出来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爽的。

    不过不爽归不爽,段毅却不敢表露出分毫。

    “荀将军,末将听说您一人在乌尔河吓退了十万突厥铁骑,不知是不是真的。”

    荀冉刚小酌了一口高昌葡萄酒,听到这里险些直接喷了出来。

    “你刚刚说什么?我一人吓退了十万突厥骑兵?你这是听谁说的?”

    段毅笑吟吟的说道:“这事情不光是末将听说,碎叶城里的兵勇可是都知道了。若不是荀将军有着飞将军一般的气势,怎么会吓退那么多的突厥胡兵。”

    荀冉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心中只觉得好笑。

    这世人以讹传讹确实是可怕啊,这才多久就传到这种面目全非的地步。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荀某确实在乌尔河与突厥人交战过,不过是率领三千骑兵截断突厥运粮队。突厥人也确实在翌日败退,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了补给迫不得已撤军。”

    段毅听的十分尴尬,可是他又不能多说什么,只能顺坡下驴说道:“还不是荀将军指挥得当,不然怎么可能灭掉突厥运粮队。”

    这下荀冉是彻底无语了。原来一个人的脸皮还可以厚到这种地步啊。怪不得这段毅可以做到碎叶兵马副使的高位,他拍马屁的工夫绝对一流。

    “咳咳,若不是三军用命,荀某便是喊破了喉咙也于事无补啊。”

    “荀将军真是太谦虚了......对了,荀将军这次来碎叶可带来大都护什么指示吗?”

    段毅这个问题也在情理之中,荀冉是程昱武直接任命的,如果程昱武真的有什么指令的话肯定会直接跟荀冉吩咐,再由荀冉把话带到碎叶。

    荀冉呷了一口美酒,淡淡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指令,不过程大都护说要注意提防突骑施探子。”

    突骑施人已经完全沦为突厥人的走狗,只要突厥一日不灭,碎叶城外的突骑施探子就不会少。

    段毅感慨道:“大都护教训的是啊,这些突厥蛮子无恶不作,突骑施探子更是可恶。末将以为可以主动出击教训他们一番。”

    段毅之所以敢说这番话,是因为他看到了荀冉带来的五千骑兵。这些骑兵都是精锐,且都着明光铠,有他们在段毅便不怕出城迎战。

    “这事情再议吧。”荀冉却是摆了摆手,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谈下去。

    倒不是他怕和突厥人野战,而是在他心中最担心的是大食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荀冉把太多的精力放在对付突厥人身上,一定会分身乏术,很难再有效的盯防大食人。

    历史上的怛罗斯之战给大唐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从此西域的主导权被夺取,丝绸之路也被大食人控制。

    荀冉自然不希望历史重演。所以他需要对大食人严加盯防。

    “对了,最近大食人有没有什么动向?”

    段毅微微一愣,摇头道:“可是黑衣大食?”

    荀冉这才想到历史上唐朝对大食的划分有两个,一个是黑衣大食,一个是白衣大食。

    最后急剧扩张与大唐决战的应该是黑衣大食。

    “嗯,便是黑衣大食。”

    少年点了点头,段毅苦笑道:“荀将军有所不知,大食人已经向我们主动递交合约了。”

    之前安西军也和大食有过小范围内的摩擦不过很快就消散了。

    但大食人主动求和,这是荀冉没有想到的。

    “他们为什么会求和?”

    “末将也觉得奇怪,兴许是觉得中间夹着一个突厥,真打起来也得借道突厥十分不方便吧。”

    段毅的这个分析还是很有道理的。只要突厥夹在大唐和大食中间,相对的和平就能保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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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碎叶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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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次酒宴,荀冉对碎叶城的大小军官都有了些了解。虽然其中也有不少蒙祖荫前来镀金的小祖宗,不过大多数的军官还是一步步靠军功累积起来的。

    荀冉对此十分满意,毕竟谁也不想自己麾下都是一帮绣花枕头。

    至于王勇封,荀冉是肯定要重用的。他毕竟是跟了荀冉多年的心腹,不去用他荀冉还能用谁?不过是不是要将王勇封安排在兵马副使的位置上荀冉还没有决定。

    毕竟王勇封的优势在于勇猛,真的叫他去统帅大军反倒不一定会有好的效果。

    荀冉总领剑南道军政时积累了大量的经验,那就是不能与既得利益者彻底撕破脸皮。这段毅看来是有些本事的,倒不如先用用看。

    接下来的几日,荀冉巡视了碎叶的兵力布置,他现这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军事要塞。

    相较于益州城,碎叶城小了不少也紧凑了不少。走在街上都能感受到浓烈的肃杀气氛。

    其实碎叶总共只有两条街道,呈十字形,若是逛的快些一个时辰也就都逛完了。长期在这里居住的士兵亲眷难免会觉得压抑,如果能够吸引胡商前来投资似乎可以解决碎叶城商业不茂的问题。

    不过这个计划实施起来困难很大。先丝绸之路分南北两道,从玉门关,阳关分开,最后汇聚在疏勒。

    也就是说丝绸之路的交汇点在疏勒,无数商队会在那里做补给,再启程开始新的商途。

    要知道安西各镇兵马使是可以对过往商队收取过路税的,说的好听点是税说的不好听点就是买路钱。

    疏勒由于是丝绸之路的交汇点,收取的过路税高达十税一。但即便如此,往来疏勒的商队任然络绎不绝。究其原因,就是因为疏勒的地理位置卓越。

    碎叶想要把往来商队从疏勒那里抢过来只能在过路税上下功夫。也许三十税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程昱武,荀冉完全不抱什么希望。毕竟程大都护要总领安西军政,需要操心的地方实在太多。由于各镇兵马使也有许多需要用钱的地方,征收的过路税大部分便被兵马使留了下来。这也是安西军中的一个潜规则,荀冉不得不接受。

    碎叶城最大的劣势便是他的地理位置,由于太靠近突厥,且多山谷,经常会有一些马贼假扮成突厥人对商队进行劫掠。这不是说突厥人不劫掠,他们向商队收取十税二的重税,还是光明正大的索要,与马贼也没有什么区别。

    荀冉要想吸引商队改道碎叶,便需要保障他们一路的安全,这就需要好好整治一番碎叶周遭的马贼。

    碎叶的马贼和剑南有很大不同,那就是他们更加狠辣,且来无影去无踪。要想抓到他们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不容易荀冉也要去做,不然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一个死结!

    “勇封,你去把段副使请来!”

    既然要剿匪,自然是绕不过段毅这个兵马副使了。

    ......

    ......

    段毅突然被荀冉叫来,直是一阵狐疑。

    他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被荀冉抓住把柄了,要不然荀冉怎么会突然叫王勇封去叫他呢。

    对王勇封,段毅可是没有什么好感。段毅虽然也是武将,可是却是世家出身,是儒将。

    而那个什么王勇封在段毅看来不过只是一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罢了。这么一个莽夫在荀冉身边,偏偏还凶神恶煞的跟个门神一般,直是把段毅气的牙根痒痒。

    他总觉得王勇封看向他的眼神里有着火光,他每看一眼就会一哆嗦,最后索性不与王勇封对视。

    “荀将军,可有事吩咐?”

    段毅心中没底便试探着问道。

    “段副使,先坐。”荀冉充身旁的胡凳点了点,微微笑道。

    “多谢荀将军!”

    段毅冲荀冉拱手,却只敢坐在凳子前半边,随时准备站起来回答荀冉的问题。

    “其实荀某找段将军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便是想和段将军随便聊聊。”

    段毅心中暗暗叫苦,越是这种随便聊聊,聊的东西越是不寻常。

    这荀冉还真是深藏不露,城府颇深啊。

    “荀某听说碎叶一代的马贼很多,导致商队不敢借道经过?”

    段毅叹息一声道:“荀将军所言不虚,碎叶城之所以鲜有商队经过,就是因为匪患实在太猖獗。商队若是遇到这些穷凶极恶的马贼连命都得搭进去。久而久之他们就都放弃取道碎叶,而是选择从疏勒出安西了。”

    “那便把这些马贼全都剿了。”

    荀冉的声音很冷,段毅听了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荀将军有所不知,这些马贼消息极为灵通,杀人越货就跑的杳无踪迹,可谓来无影去无踪。要想剿灭他们,难啊!”

    “难与不难全在你愿不愿意去做,你可曾想过他们为何消息灵通?肯定是碎叶城里有他们的人!”

    “这......”

    段毅不得不承认荀的说的有道理,但那又如何呢。

    碎叶城有两万军士,若是一个个查下去得是多浩繁的工作啊。

    “这件事荀某决定交给段副使去做,相信段副使一定不会让荀某失望的。”

    听到这里段毅心中直是骂娘。荀冉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最终还不是为了说这个。什么狗屁剿匪,分明是想借着机会削弱段毅的实力。

    在安西军中,谁手中的兵权大谁就有话语权。段毅之前一直是碎叶的实际统治者,兵勇都在他的手下,他当然是一手遮天。

    不过荀冉这次赴任带了五千骑兵,还是精锐中的精锐,这就让段毅十分忌惮了。现在荀冉让他去统兵剿匪,肯定是用碎叶原先的兵马。这些兵马都是段毅的心腹,死一个少一个。那些马贼穷凶极恶,真被逼到了绝路肯定会鱼死网破。到时段毅的实力大减,好名声还是荀冉的,对段毅来说怎么看都是稳赔不赚的买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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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无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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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毅虽然心中将荀冉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但面上却得表现出一副欣喜难掩的样子。

    “多谢荀将军!末将一定不负将军的信任。”

    理论上来讲砍杀马贼一样可以累积军功,故而那些底层的士兵对此并不会很排斥,可是段毅就不同了。他是兵马副使,什么都不缺,干嘛要没事闲的去剿什么匪?

    “嗯。”

    荀冉对段毅的态度很满意,剿匪这种事情需要的不仅是勇猛,主将还需要对碎叶周遭的地形十分熟悉。

    段毅显然比王勇封更适合做这个工作。上位者不仅要杀伐果断,更要知人善任。只有用好每一个人,才能使得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荀冉虽然并不精通权术,但也在努力学习和摸索。

    至于吸引商队的事情自然需要荀冉亲自出面了。

    途径碎叶的商队虽然少,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

    段毅走后,荀冉便把碎叶城仅有的一家商会会长叫来,共商要事。

    这商会会长叫鲁有谅也是个关中人,长得精瘦老实,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荀冉淡淡笑道:“老先生是碎叶城的商会会长,想必对这走商一事十分了解。荀某这里有几件事想要向老先生请教。”

    荀冉可是碎叶兵马使,便是借给鲁有谅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拿捏身价。

    只见鲁有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

    “荀将军折煞小老儿了,您这么说小老儿可就无颜于此了。”

    荀冉皱了皱眉,他没想到鲁有谅的反应会如此的强烈,直是有些不知所措。

    “呃......”

    “那荀某该如何称呼......”

    “荀将军直接问便可,小老儿知无不言。”

    荀冉叹息一声道:“也好,那荀某可就问了。”

    稍顿了顿,荀冉轻声问道:“碎叶与疏勒相比,途径的商队不及十一,这是为何?”

    鲁有谅摇了摇头道:“这说来话长啊。荀将军要是不嫌弃,小老儿就慢慢给荀将军说来。”

    荀冉点了点头,示意鲁有谅继续说。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匪患马贼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商贾们先入为主,觉得走疏勒更可靠。”

    荀冉双眼闪出精光,这鲁有谅分析的有几分意思。

    “说句大不敬的话,碎叶在突厥和大唐间几经易手,从瓜州,沙洲来的商队自然不敢在此处落脚,说不准前脚他们刚交了过路税,后脚就得再给新主人交一份。”

    鲁有谅话糙理不糙,碎叶虽然也做过都护府所在地,可终究处于战火之中。地理位置决定了碎叶不可能安稳,不论是大唐还是突厥都不可能放弃碎叶。

    做行脚商本就极其辛苦,若是再被层层盘剥,更是没有什么活头了。

    “而且疏勒建城早,里面集市完善,商会补充什么也方便。至于碎叶......荀将军您也看到了,总共就这么十字两条街,哎!”

    看的出来,鲁有谅对碎叶如今商业发展很不满意。但地理决定了碎叶不可能完全发展成一个商贸城市。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么说来,要想吸引商队取道碎叶,不光得剿匪,还得彻底打服突厥人了。”

    鲁有谅点了点头道:“打服了突厥人商贾们便会认为碎叶是安全的,有了大唐的庇佑,他们再取道碎叶便不会那么顾忌了。另外,碎叶城的集市也得扩建,可以效仿疏勒建立无坊市。”

    所谓无坊市就是没有坊墙隔离的集市。这在后世看来没有什么稀奇,可要知道在唐朝集市都是严格按照朝廷规制建立的,并且都有官吏管理。到了宋代坊市的概念才日渐模糊,市集不用再严格建在固定场所,至于坊墙更是早已没有。

    但现在是唐朝啊。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长安城。东西两市对称而立,分别供达官显贵和老百姓购买物品。超出这个范围的摊贩也只能叫野市了。

    但在边塞城市,尤其是碎叶,疏勒这样的边塞城市,由于各种条件的制约不可能建立专门的坊市供人买卖,最多是商贾摊贩自发聚集形成的商业聚集区。

    疏勒所谓的无坊市便是这种自发的商业聚集区。

    相较于长安两市的规整,这里更分散但也更热闹。

    不管是波斯人,大食人,突厥人,还是昭武九姓胡人都在这里开设铺面,迎来送往。

    从长安出发的商队,带着丝绸,茶叶经由阳关,玉门关汇聚在疏勒,做最后的休整,再一鼓作气把东西卖到河中甚至波斯,欧洲去。

    鼓励营建这种无坊市看来是吸引座商的最好办法。只有吸引力足够多的座商,才华有更多的行脚商取道碎叶。毕竟配套完整性是商队考虑的一大因素。

    “无坊市这个点子很好,荀某决定着手去做,不过需要你来操办。”

    “小老儿来操办?”

    “嗯,你对商贾的了解肯定比荀某多,你来操办很合适。”

    稍顿了片刻,荀冉继续说道:“至于突厥人和马贼嘛荀某自然有的是办法对付。你只需要吸引足够多的坐商来碎叶经商即可,税嘛好说,就暂定十税一吧。”

    商业税和过路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过路税对于碎叶官员来说就像开胃点心,是属于白赚的。但商业税就不同了,它是正餐,官府是要提供给商贾摊位的。对商业税只收十税一,鲁有谅直是目瞪口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长安,瓜州,沙洲,疏勒,龟兹,碎叶都待过,还没遇到什么时候有十税一这么低的税。在上位者眼里商贾就是一只只肥羊,还从没有人像荀大将军一样把商贾当人看。

    “荀将军您真是大善人啊。有了您这句话,小老儿向您保证不出三个月碎叶的坐商数量就能赶上疏勒。”

    荀冉心中苦笑,差距已经这么大,他要是不再用猛药便真的永远追赶不上疏勒了。

    在荀冉看来,一个城池如果没有完善的商业只是作为堡垒是不算真正的城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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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胡饼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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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不希望碎叶发展为下一个疏勒。碎叶是独一无二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鲁有谅作为碎叶商会的会长提出的建议荀冉自然会认真考量,不过他自己也有坚持的东西。

    大唐在安西的统治远不似荀冉想象中的那么稳固,或者说只要突厥一日不除,往来丝绸之路的商队就不可能完全放心的选择碎叶作为路过的中转站。

    大唐与突厥只能有一个成为西域的霸主,只要分出了胜负,不管是那些番邦小国还是商队领队都会毫不犹豫的投靠到胜者那一面。而在此之前,他们的态度会很暧昧。间于齐楚从来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是这些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小国的生存之道。

    鲁有谅离开后,荀冉便唤来了王勇封,二人带了几名亲随换了便服打算去碎叶城里逛逛。

    毕竟今后的一段时间都要在此城中处理军务,对碎叶进行一番全面的了解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碎叶并不大,至于商业更是少的可怜。如那鲁有谅所说,碎叶全部的商业都集中在两条大街上。这两条大街垂直交错,确是一十字形,故而唤作十字街。

    荀冉扫了一眼,发现街中商铺多是售卖毛毯,生皮,熟皮等胡人特有的商品,不由得感慨道:“怪不得碎叶商业不繁茂,我大唐的丝绸,茶叶,瓷器,漆器都没有,怎么可能发展的起来。”

    汉人擅长经商是公认的事情,想完全靠胡人经商带起来商业是不现实的。最好的办法是吸引长安来的商队。

    在这方面,荀冉显然更容易上手。毕竟他之前曾经组建过去漠北护市的商队。这些商队经营的多是茶叶,漆器,带来碎叶同样可以大卖。

    最重要的是,这些商队的领队是直接对荀冉负责的,荀冉完全不用再多费唇舌的去游说。

    “荀将军,我看那家胡饼店不错,不若我们去吃点饼子吧。”

    王勇封搓着手掌嘿嘿笑道。在荀冉眼中,王勇封自然是个吃货。这厮只要出来一定会找些吃食来填嘴,不过也罢了。既然是随意转转了解碎叶城的商贸情况,也没有必要搞得凡事都按照计划行事。

    “那便随便去吃点东西吧。”

    荀冉淡淡一笑,迈开方步走入店中。王勇封和几名亲随紧紧跟在身后,不离一步。

    虽然是在碎叶城中,但此地民风彪悍天知道会不会有几个脑壳昏的出来讨不自在。

    荀冉在一处靠窗的方桌旁坐好,冲那胡胡姬道:“你们这里有什么拿手的好菜好酒都拿上来,分量嘛就按照四五个人的。”

    那胡姬膀大腰圆,生的与男人没有什么分别。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扭转着宛若水桶的腰身调笑道:“这位郎君真是会说笑呢,咱们家的饼子在碎叶城可是远近闻名呢。来咱们家吃酒的哪个不点几份馕饼?至于葡萄酒更是咱们家的招牌,保管郎君和几位大爷喝了以后飘飘欲仙。”

    这胡姬汉话说的极好,若不是一双深蓝色的瞳仁,荀冉真不会认为她是胡人。

    “那便来上五张馕饼,三壶葡萄酒,要冰好的。”

    那胡姬点了点头道:“郎君要不要尝尝咱们家新出的果酒,这味道也是不错呢。”

    荀冉摇了摇头道:“便喝葡萄酒吧。”

    那胡姬也不说什么,转身去里屋准备酒菜了。

    王勇封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说道:“荀将军,这家铺子也太穷酸了吧,酒倒是还凑合,可最拿手的居然是馕饼。”

    见他失望的样子,荀冉苦笑道:“人家就是馕饼店,你以为还能做出一桌子珍馐吗。再说这馕饼做好了也是很美味的,在碎叶便不要太苛求了吧。”

    “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荀将军不必在意。”

    既然连荀冉都不计较这些,王勇封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跟在荀冉身边这么多年,对荀冉的脾性还是很了解的。

    过了没多久,那身材魁梧的胡姬便端着木盘把新烤出的馕饼送到了荀冉这一桌前。

    “郎君快闻闻,啧啧这香气。不是我夸啊,咱们家的馕饼在碎叶若说第二,便没人敢说第一。”

    荀冉点了点头道:“莫非你便是这家店的店主?”

    从这胡姬的口气荀冉便能判断她肯定不是一般的佣工,故而才会有此提问。

    那胡姬也是十分大方,毫不避讳的说道:“这家店便是我开的,我这店开了十几年了,换了无数兵马使,迎来送往的人更是一轮一轮,可只有我这店没有变过。”

    这自然是有一种自吹自擂的味道,不过这胡姬也确实有资本自吹自擂。十几年啊,在长安城中开一家馕饼店十几年自然不算什么。可是要在这碎叶城中开一家馕饼店坚持十几年,着实有些难了。她需要忍受的不仅仅是收入的问题,还有生活的寡淡,寂寞。

    毕竟碎叶是个算上驻防军队也只有五万人的小城市,与当时百万人口的天下第一城长安完全没有办法比较。

    荀冉撕下一块馕饼放入口中,扑鼻的香气便充满了口腔。这种香味很奇特,与中原常用的调味料都不同,让人欲罢不能。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咀嚼着。生怕吃的太快忽略到了一些味道。

    “郎君慢点吃,喝点葡萄酒吧,别噎到了。”

    荀冉吃完一整块馕饼,呷了一口葡萄酒,朗声啧叹道:“这馕饼果然是美味啊,你是用了什么香料?”

    胡姬摊了摊手道:“其实香料就是那几样,只不过我用的是壁烤!”

    荀冉眼睛一亮,追问道:“壁烤?是壁炉吗!”

    胡姬微微一愣,愕然道:“壁炉,郎君说的这个壁炉是什么?”

    荀冉心中有些失望,他心想可能此时还没有壁炉这个概念。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今天能够尝到这么美味的馕饼,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郎君再尝尝这边的馕饼,味道与之前的可是有不同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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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四章 有客自天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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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冉又尝了尝另一边的馕饼,竟然十分甜美。

    原来这馕饼是一饼两吃,一边是甜口,一边是咸口。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称赞道:“你这馕饼做的确实和别家不同,不过有一点某不是很明白,你既然有如此本事,为何不去长安呢。”

    那胡姬咧嘴一笑道:“长安?长安太远了。无数人从西域到长安都埋在了半路的沙海里,连命都搭了进去。再者说了,长安就一定好吗。长安繁华不假,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繁华的地方啊。就像我,喜静,长安那么热闹的地方我是待不住的。”

    荀冉点了点头,这胡姬说的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长安这种模式的,就像不是所有人都追求名利一般。

    “若是碎叶多一些像你这样的胡商该多好。”

    荀冉叹息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怅惘。他一直在致力于吸引商贾来到碎叶,却忽视了许多本来就扎根在碎叶的商人。这些商人中有的是胡人,有的是汉人,总之他们是最先扎根在碎叶的人,他们的忠诚度远比后来的商贾要高。

    从外界吸引商贾来自然不错,但绝不能因噎废食,放弃了原有的坚守这里的商人,他们才是碎叶的商业的脊梁。

    “勇封这些馕饼我吃不了了,我们带着回去吃吧。”

    说完荀冉便擦了擦嘴,毅然起身朝馕饼店外走去。王勇封将剩下的馕饼用纸包好,带着几名亲随追上了荀冉。

    “荀将军,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荀冉惨然一笑道:“没什么特定的去处,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刚刚馕饼店的胡姬给他的震慑实在太大,荀冉反思了良久现他对西域并不了解,对碎叶也不了解。

    要想了解一个城市,先要静下来扎根其中,而荀冉显然初来乍到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深吸了一口气,荀冉摆手道:“那边人多朝那边看看吧。”

    王勇封点了点头,紧步跟了上去。

    只见一些僧人正在设坛**,不少民众围在周遭,虔诚的听着。

    荀冉皱了皱眉,心中直是疑惑不解。照理说,龟兹是西域佛国之,僧人应该聚集在那里才是。碎叶近乎于安西都护府的一块飞地,连自己都不能做到百分百的保全,谈何保全这些僧人呢。

    “勇封,你过去问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王勇封抱拳领命而去。他早已习惯了听从荀冉的命令,即便这个命令不是有什么重要意义。

    而在此时,荀冉则在仔细观察这些僧人的服饰。看的出来这些僧人不是中原人,应该也不是昭武九姓胡人,那么难道是从天竺来的高僧?

    要知道古代可没有大6版块构架什么的概念,远行经常会绕路。这些人若真是绕远从天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是荀冉毕竟不是历史研究生,对于天竺僧人的服饰没有什么研究。如今他也只能算是一种推断。

    不久后王勇封便来到荀冉身边复命,他沉声道:“回禀将军,这些僧人说他们是自天竺而来。”

    荀冉心中大喜。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些僧人果然是自天竺而来。要知道历史上的玄奘法师去西天取经去的就是天竺。当时玄奘也是绕了一大圈才最终抵达天竺取得真经。如果是从现在的上帝视角来看玄奘自然是走了许多的冤枉路,不过在当时的历史条件来看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你再去问问他们准备在碎叶待多久。”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那些僧人的话我听不懂,我也是问的别人。”

    荀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那就去给他些银钱继续问啊,难不成你还害怕你问的多了有人烦你?”

    “那倒不是。”

    王勇封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就是怕这些天竺来的僧人认为我大唐子民懂天竺语的少,就此讥笑一番。”

    荀冉心中着实无语,这也算是理由?

    语言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闻道有先后,哪里有什么值得秀优越的呢。

    “你便去问好了,他不会看轻你的。”

    “那好吧。”

    王勇封有些垂头丧气的走了,显然刚刚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天竺僧人在大唐的地位不言而喻,这当然多亏了玄奘法师。在这样一个僧人享有无数特权的时代,便是大唐天子都不得不作出退让,礼尊佛法。

    如果荀冉能够把这些来自天竺的僧人留下来讲解佛法,对教化百姓也是很有用处的。

    当然这有一个度,碎叶的杀气太重,适当的宣讲佛法可以可以缓和气氛。但如果一味的强调,对碎叶军民的意志也是一种软化。毕竟打仗是要见血的,如果没有铁血一般的意志,是不可能取得对敌佳绩的。

    “荀将军,我刚刚问了,他们说要在碎叶待一月。”

    王勇封十分无奈的摊开双手,仿佛觉得天竺僧人在碎叶待的时间太久。

    荀冉心中有了计较便索性自己上前与天竺僧人聊了起来。

    “诸位高僧,某是碎叶兵马使,听闻诸位要在碎叶停留一月,不知可否多待些时日,也好讲经布法。”

    自然有人将他的话翻译成天竺话,那些僧人听了后面容明显有了变化。他们三两交流了一番,便推举了一名为的僧人冲荀冉陈说了一番。

    翻译成汉话就是他们要赶往长安,路上还预备在龟兹逗留一个月,故而无法继续在碎叶待更长的时间了。

    荀冉自然是大失所望。不过他也知道勉强并没有什么用,天竺僧人肯定是不会在碎叶停留太多时间的。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可是说短也不算短了。

    荀冉冲天竺僧人双手合十行礼道:“既然如此,某尊重几位的选择。某以碎叶兵马使的身份向你们保证,你们在碎叶停留的一个月内可以得到最佳的礼遇,至于离开之前,也会将你们携带的水粮补齐,以示大唐和天竺的良好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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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五章 撒马尔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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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将军,那些天竺僧人到底有什么来头,您何必待他们那么好呢。”

    回到兵马使府,王勇封十分不解的问道。在他眼中那些人不过是一群和尚,在长安城他们见过的和尚多了,也没见荀将军有多重视啊。

    这些和尚不过是天竺来的,难道就比大唐的土和尚精通佛法了?

    荀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你是不知道,天竺佛僧在西域军民心中的地位。”

    稍顿了顿,荀冉继续说道:“龟兹佛国在被收归安西都护府前就对天竺佛僧很是礼遇,龟兹国主曾邀请天竺高僧至龟兹宣讲佛法,这一待就是三年。换句话说,佛法在西域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任何人想要治理好安西和西域,都要处理好和这些僧人的关系。”

    听到这里王勇封才是恍然大悟。他并不愚笨,之前之所以没有明白是没有意识到天竺僧人的重要性。但当荀冉将其重要性宣讲出来后,王勇封立刻明白了。

    荀冉无外乎是要借礼遇天竺高僧一事向外界表明一个信号,就是碎叶城和安西西域的其他地方一样是很礼遇佛法的。这在一个佛家信徒众多的地区意义不言而喻。只有后院稳固荀冉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强大的突厥人和大食人。毕竟这两个势力都不会给佛国什么好脸色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眼下为了对付强敌,向诸佛国示好自然没有错。

    “荀将军,那你这么做不需要向程大都护提前说一声吗?”

    王勇封对此还有一些忧虑,其中最担心的便是程昱武。

    毕竟程昱武才是安西大都护,荀冉这么高调的做法有邀买人心的嫌疑。如果程昱武心胸宽阔自然没有什么事情。可要是程昱武心里起了什么小疙瘩,荀冉的处境便有些尴尬了。毕竟碎叶兵马使是整个安西的二号人物,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看着,就盼着荀冉出错。眼下荀冉相当于主动卖出了一个破绽,那些嫉恨荀冉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宵小会不会趁机炮制事端,落井下石可不好说。

    见多了这些蝇营狗苟见不得人的勾当,王勇封自然不敢再轻易相信人心。

    “这你放心,我会修书一封派人送到龟兹都护府去的。”

    对于程昱武荀冉还是很放心的。一来他和程昱武的私交不错,他还是程昱武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能够做这个碎叶兵马使也多亏了程昱武的力保。二来在荀冉看来程昱武是个极为有魄力有担当的人。这样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们一旦选择重用一个人便不会轻易的放弃。

    与其在这里疑神疑鬼自己来吓自己,倒不如多花费一些心思在治理碎叶军政上。

    “那就好,那就好。”

    王勇封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便搓了搓手掌道:“这碎叶城比起益州城可是差了远了。在益州兄弟们还能出去好好耍一耍,在这鸟不拉屎的碎叶,连个泄火的地方都没有。”

    荀冉翻了一记白眼道:“你不是之前总念叨在益州时骨头都松垮掉了吗,怎么来了碎叶又开始抱怨没地方风花雪月了。”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嘿嘿,我不过就是随口说说,荀将军不必在意。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我可就先退下了。”

    “去吧去吧。”

    荀冉摆了摆手苦笑道。

    王勇封走后,荀冉独自走到书案前对着碎叶的地图端详沉思。

    碎叶处于四战之地,几乎不可能长期安稳的发展,唯有把环伺的强敌都一一消灭,才有可能安稳的发展。

    与突厥的决战不可避免,更让荀冉忧心的实际是虎视眈眈的大食。若是他们在自己和突厥决战的时候背上捅一刀,那可真是致命的了。

    若是有机会诱使大食和突厥进行一场大战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

    ......

    撒马尔罕总督府内,无数奴仆正在背着石块艰难的向前方走去。

    火神的雕像刚刚被摧毁,他们需要充足的时间对旧神遗留下来的痕迹进行消除并将新神带到撒马尔罕。

    作为大食帝国在河中最重要的枢纽,撒马尔罕是决不允许拜火教的存在的。虽然拜火教在河中存在多年根基极深,但只要摧毁所有火神的神像,久而久之这里的民众也就会忘记他们曾经的信仰。

    要继续东进,撒马尔罕毫无疑问要被作为中转站和战略枢纽,不管是哪个总督统兵都不可能容忍背后有不纯粹的存在。吉雅德·本·萨拉赫就是这么一个铁腕治军的总督。

    他接任撒马尔罕总督以来不仅血腥清洗了这里的异教徒,还第一时间摧毁了所有与拜火教有关的痕迹。这之中首当其冲的自然要数火神像了。

    “你们这些该死的贱仆,快点把喷泉造好,若是在三日内再造不好,就把你们抓去和突厥人打仗。”

    总督府的管家挥舞着手中的皮鞭恶狠狠的说道。作为撒马尔罕总督的管家,他的地位自然十分尊贵。别说面对这些贱仆,便是面对那些撒马尔罕城中的贵族,他也不会放低一丝一毫的姿态。

    总督大人是哈里发陛下的心腹,是最信任的干将,总督府自然也要修建的富丽堂皇才配得上总督大人尊崇的身份。

    偏偏这些贱仆花了数日还没有将这处喷泉修建好,若是总督大人盛怒之下追究起来,他这个管家没准也得跟着倒霉。

    那些身着薄衫的奴隶被皮鞭的声音吓得不敢抬头,生怕因为一点小错惹得管家暴怒,挥鞭相向。

    相较而言,活在撒马尔罕总好过死掉。虽然从有的方面看这里与地狱也没有什么分别。

    “真是一帮贱骨头。”

    管家兀自咒骂了几句,便不再说什么迈步向前走去。

    “喷泉修建的怎么样了?”

    听声音管家便知道是总督来了,他立马换上一副笑脸道:“尊敬的总督大人啊,哈里发陛下的臂膀,您的喷泉马上就要修建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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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六章 哈里发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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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雅德·本·萨拉赫是大食帝国最优秀的将军之一。★被哈里陛下派到撒马尔罕出任总督一职,足以看出帝国对他的倚重。作为大食在河中重要布局之一,撒马尔罕是行军的中转站。

    而吉雅德·本·萨拉赫的战略布局也很明确,那就是扶突厥,抗大唐。相较于突厥,吉雅德·本·萨拉赫更加惧怕强大的安西军。这支军队的人数虽然很少,不过战斗力却很强,可以与数倍于自己的军队周旋而不落下风。

    今日他巡视军营后便返回了总督府。一进府门,管家便陪着笑脸凑上前来:“尊敬的总督阁下,您忠实的仆人已经为您备好了冰酒和凉茶,供您享用。”

    吉雅德·本·萨拉赫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淡淡道:“很好,庭院修建的如何了?”

    管家脸上的笑容并没有生什么变化,他殷切一躬,沉声道:“十日内必定可以完工,如今只差最后的收尾雕琢工作了。”

    “嗯”吉雅德·本·萨拉赫满意的点了点头。生活就是这样,总会有很多烦心的事情生,不过享受还是要享受的,不然实在是太过无趣了。这个总督府原先是一座神庙,被吉雅德·本·萨拉赫强行征用改造成了总督府。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吉雅德·本·萨拉赫准备将著名的落水花园搬到这里来。

    “我先去和几位将军议事,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叫人来打搅我。”

    “遵命,我的大人。”

    管家跪倒在地,亲吻吉雅德·本·萨拉赫的鞋尖,谦恭的就像一个信徒。

    吉雅德·本·萨拉赫哈哈大笑一声,对管家的态度十分满意。有谁不喜欢被奉承呢。吉雅德·本萨拉赫在撒马尔罕过着皇帝一般的日子,他不想回去了。若是回到朝中便是免不了的无休止的争斗。虽然哈里陛下对吉雅德·本·萨拉赫很是信任,也难免会有人暗中作梗。像他们这些位高权重的臣子最怕的就是有人在背后捣乱。

    “尊敬的吉雅德将军,哈里陛下的信使已经到了。”

    刚一进入屋内还没坐稳,便有仆人推门禀报。

    吉雅德·本·萨拉赫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哈里陛下怎么会派信使前来撒马尔罕?难道哈里陛下有什么对河中战局新的指示?

    吉雅德·本·萨拉赫不敢耽搁,当即吩咐把信使请进来。

    信使进入屋内先是寒暄客套了几句,随即声调一转开始宣读哈里陛下的命令。

    吉雅德·本·萨拉赫听的冷汗直流。哈里陛下的意思是先灭掉突厥再集中精力对抗大唐。这个做法实在是有些冒险,而且和吉雅德·本·萨拉赫原先的计划完全背道而驰。若是吉雅德·本·萨拉赫提前一些做出决定可就难以挽回了。

    好在这信使到达的时间不算太晚让他有机会重新指定作战计划。

    将信使安顿好后,吉雅德·本·萨拉赫便焦急的在屋内踱步。

    “尊敬的将军阁下,您的冰酒放在哪里?”

    仆人不合时宜的端着冰酒进到屋内,吉雅德·本·萨拉赫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你便放到这里吧。”

    “等等!”

    仆人刚要离开便被吉雅德·本·萨拉赫喝止。

    “去给信使那里也送上一份,不要慢待贵客。”

    此时此刻,吉雅德·本·萨拉赫才意识到他并不是撒马尔罕的主宰,大食帝国的哈里陛下仍然对这座河中之城有着巨大的影响。

    那么该如何行事呢。

    是完全按照哈里陛下的意思先灭掉突厥,然后对付大唐?还是稍稍变换一下思路诱骗突厥人来结盟,趁机除掉一众突厥贵族进而接管其在河中的领土?后者看起来明显比前者更容易保存实力。毕竟大唐的综合实力很强,要想与大唐正面决战就不能耗费太多的精力在突厥人身上。

    但这么做会不会让哈里陛下心里不舒服?君主的心思同样是吉雅德·本·萨拉赫需要考虑的,有时候这方面的考虑甚至还要多于对战局的考虑。毕竟战事败了还可以再战,但若是失去了哈里陛下的信任便会如同一只野狗被一脚踢开从而失去所拥有的一切。

    “或许,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吉雅德·本·萨拉赫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突厥并不是不能灭,这样灭掉突厥后大食在河中的实力将大大增加。不过这样一来大食与大唐便是直接接壤,所面临的压力也将大大增加。在吉雅德·本·萨拉赫决定和大唐决战之前,边境的摩擦都将不断。

    这场战事看来就是要由吉雅德·本·萨拉赫来指挥了,故而他需要将每一个可能生的细节考虑到。

    几位将军6续走进屋内,见吉雅德·本·萨拉赫愁容满面皆是面面相觑不敢一眼。

    吉雅德·本·萨拉赫皱眉道:“叫你们来是商议战事的,怎么都不说话?”

    哈里德·本·伊卜沉思了片刻恭敬说道:“尊敬的总督大人,您刚刚为何如此忧愁?”

    吉雅德·本·萨拉赫皱眉道:“还不是为怎么处理突厥愁。你们觉得诱骗突厥人来撒马尔罕赴宴将他们一网打尽如何。”

    听到这里哈里德·本·伊卜有些为难的说道:“之前总督大人不是想要与突厥人结盟吗?怎么突然之间又要诱杀他们了。”

    “哈里陛下派来了信使,叫我先灭突厥,在斗唐人。”

    这下哈里德·本·伊卜识趣的闭嘴了。他看的出来吉雅德·本萨拉赫十分恼怒。尽管已经刻意掩饰,还是会不经意间表露出一些来。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可是突厥人会来撒马尔罕吗?毕竟我们与他们关系也不算多好,若是他们起了疑心怕是不会来撒马尔罕吧。”

    说话的是艾布达·乌德,撒马尔罕原先的副总督。

    “他们没有选择,败退碎叶后,突厥还有什么资本拒绝我们的好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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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两虎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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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雅德·本·萨拉赫的声音很冰冷,冰冷的让人不容置疑。

    几位将军都默不作声垂下头去,不敢再去看吉雅德·本·萨拉赫的眼睛。既然这是哈里发陛下的意思,自然需要无条件的遵从。可是这样做的话大食便失去了一个盟友,与大唐之间便也再没有什么缓冲的余地了。

    “怎么都不说话了?你们都觉得这个法子不可行?”

    吉雅德·本·萨拉赫有些恼怒的追问。

    “你们都是哑巴吗,还是你们觉得我只是随口说说!”

    他歇斯底里的咆哮着,就像一只受伤的狮子。

    艾布达·乌德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这件事情还请总督大人三思啊。”

    吉雅德·本·萨拉赫眼神变得阴鸷,他冷笑一声道:“三思?哈里发陛下已经下达了命令,你是叫我去违抗陛下的指令吗?”

    艾布达·乌德连连摆手道:“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陛下也没有明说要怎么灭掉突厥啊。末将只是觉得如果就这么设计坑杀突厥贵族,传将出去恐怕没有人会再敢投靠我们啊。”

    “如若不这么做你可知我们要折损多少兵力?”

    吉雅德·本·萨拉赫冷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大食骑兵虽然装备精良,实力强大但数量也是有限的。

    何况再强大的士兵也是血肉之躯,可谓拼一个少一个。那突厥人又不是寻常鼠辈,真要打起来大食必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撒马尔罕只有五万精兵,剩下的都是不堪一用的雇佣兵。作为撒马尔罕总督,吉雅德·本·萨拉赫当然要精打细算,把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都考虑到。

    “这个,这个末将没有考虑到。”

    艾布达·乌德面颊涨得通红,有些羞愧是垂下头去。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派人去给突厥国主送信,就说我们要结盟共同对抗大唐,叫他来撒马尔罕赴宴!”

    吉雅德·本·萨拉赫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掷地有声道。

    ......

    ......

    碎叶城里日渐热闹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商队选择在碎叶落脚,将其作为漫漫长路上的一个中转站。

    这其中当然离不开商会会长鲁有谅的努力,但更跟荀冉的低过路税政策分不开。

    碎叶也成功从疏勒手中抢过了不少地商,使得原本只有两条大街的十字商街扩大了不少,短短时间内就多出整整一条街来。

    王勇封自然是心中大喜,要知道他之前一直在抱怨碎叶城的娱乐活动太少,满足不了他的夜生活。这次来碎叶的地商中就有不少波斯人开的青楼。虽然姑娘的容貌比起长安那些勾栏场可能稍差了一些,不过换一换口味也是不错的。

    波斯美女是极具异域情调的,王勇封被迷的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若不是荀冉派人去寻他,没准王勇封真打算在这温柔乡里待上几日了。

    叫来王勇封闻着一身的脂粉气,荀冉自然直皱眉头。

    “你这是怎么了,不知军中不能狎妓吗?”

    王勇封嘿嘿笑道:“荀将军看你说的,这怎么能算狎妓呢,再说了也不是在军中啊......”

    荀冉心中一阵无奈,他摆了摆手道:“这件事便算了吧,我听说突厥与大食要结盟,这件事你怎么看。”

    起初王勇封还嘻嘻哈哈,一听到荀冉说起来正事立刻严肃了起来。

    “有这等事?”王勇封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突厥人和大食人不是死敌吗,他们怎么会突然结盟的?”

    荀冉轻叩着手指道:“其实这件事也很好解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他们二方看来,大唐或许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对手。”

    王勇封继续追问道:“可是大食和大唐之间隔着一个突厥,怎么看他们之间的摩擦也应该更多啊。”

    这也是荀冉所疑惑的。不过从线人来报的情况看,大食是确实向突厥抛出合作的。

    “这之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王勇封的提醒让荀冉心中一紧。确实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毕竟大食人擅长谋略,相较之下突厥人就显得很实在,没有什么心机。

    “这件事你盯着一点,若是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

    荀冉当然不想被蒙在鼓里,不论突厥与大食联合这件事是真是假,他都需要掌握第一手的情况以随时做出应变。

    如果他们真的合兵,荀冉需要向朝廷和龟兹请求援助。如果他们是互相内耗,荀冉便可以看准时机出击制胜。

    ......

    ......

    撒马尔罕城外,一只几百人的骑兵队伍正在靠近。

    城墙之上值守的哨兵定睛一看发现来人是突厥人便赶忙冲身边的袍泽道:“你快去禀报总督大人,就说突厥人已经来了。”

    那士兵点了点头便飞奔而去。不多久,突厥队伍便来到了城下。一名将领上前高声道:“我们可汗如约来撒马尔罕赴宴,你们总督呢。”

    哨兵陪着笑脸道:“我们总督公务繁忙,现在正在处理军政。刚刚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那突厥将领面色一冷道:“好大的架子,莫不是你们总督看不起我们可汗?”

    那哨兵苦笑道:“看您说的,您先进城来,有什么进城再说。”

    说完他便冲身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些士兵便拉起来吊门。

    突厥将领与身着翻领金袍的可汗对视了一眼便吩咐道:“叫你们的人闪开,别当乐可汗的大架。”

    这位身着金袍的突厥可汗名家伽罗泚,刚刚即位不久。因为他不是阿史那黄金家族,故而地位不是很稳固。他正自发愁该如何打压那些阿史那姓氏的贵族时,便主动有这撒马尔罕总督送上门来。

    与大唐交战可以派出那些阿史那家族的将领,这样不但可以开土拓疆还可以消耗阿史那家族的实力,实在我一举两得。不过这也不是没有疑虑,那就是大食人的胃口究竟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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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一场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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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吊门打开,突厥可汗伽罗泚一马当先进入城中。突厥将领骨碌紧紧跟在可汗之后,就差了一个马的身位。之后几百名的突厥护卫亦是鱼贯而入。

    进入到撒马尔罕,伽罗泚下意识的环视了一周,发现此处确实和自己治下城池有很大不同。

    突厥人虽然已经不再逐水草而栖,但毕竟保留着很大的游牧部落痕迹,更喜欢一些简单的建筑。而大食人和波斯人则是完全不同。他们习惯于建造宏大的建筑以表达对神明的敬意。

    伽罗泚可汗在大食卫兵的引领下来到了富丽堂皇的总督府,便是贵为一国之主都被总督府的豪奢所震惊。要知道这只是撒马尔罕总督的官邸,伽罗泚可汗很难想象大食皇帝的皇宫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他生出的第一感觉就是嫉妒。凭什么一个撒马尔罕总督就可以住在这么富丽堂皇的宅子里而他贵为突厥可汗却住的那么多寒酸。

    人都是自私和膨胀的,伽罗泚已经下定决心一回到王宫便要修建比撒马尔罕总督府还要奢华的宫殿。

    “可汗这边请!”

    进了总督府,卫兵继续领路,不一会便来到一恢宏的大殿前。

    撒马尔罕总督吉雅德·本·萨拉赫已经等候在大殿外,他双手张开迎接着伽罗泚可汗。

    “尊贵的可汗,您的老朋友吉雅德欢迎您的到来。”

    吉雅德·本·萨拉赫面颊带笑将姿态做足,而伽罗泚可汗虽然现在心中嫉妒,却也不好表现出来。

    “嗯。”

    轻应了一声,伽罗泚可汗率先迈步走进了大殿。

    吉雅德·本·萨拉赫则是跟在了后面。

    大殿之中金碧辉煌,两侧摆满了各式珍宝雕塑,伽罗泚可汗直是看花了眼,直到属下提醒才意识到有些失态。

    伽罗泚可汗被吉雅德·本·萨拉赫请到了大殿上首,而总督本人则是坐在了偏下的位置。

    随着吉雅德·本·萨拉赫轻拍手掌,宴会正式开始。无数妙龄少女鱼贯而入,先是冲上首的宾客行礼,紧接着伴着音律起舞。

    光是主菜就上了十二道,伽罗泚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揪下一根羊腿啃了起来。

    “总督大人,该祝酒了。”

    一名亲随提醒了吉雅德一声,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走到大殿正中朗声道:“非常感谢可汗能够到撒马尔罕赴宴。为了大食与突厥的友谊,请满饮此杯!”

    伽罗泚可汗心情大好,自然是暂且忘记了之前的嫉妒。

    他举起玉杯正要回谢,却见无数名弩箭手冲了出来,将弩机对准了他。

    至于吉雅德·本·萨拉赫,大食派驻在撒马尔罕的总督,早已带着亲随躲到了弩箭手之后。

    原来吉雅德·本·萨拉赫是借着敬酒的工夫成功离开了坐席,而一直端坐大殿上首的伽罗泚可汗和他的亲随护卫一时间就都成了靶子。

    伽罗泚可汗面色惨白,良久才挤出一抹笑容道:“总督阁下,你在开什么玩笑?”

    吉雅德·本·萨拉赫大笑一声,连连摇头:“玩笑?不,尊敬的可汗,这不是在开玩笑。”伽罗泚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质问道:“你不是希望突厥和大食合作一起对抗大唐的吗?你今天这样对我,就不怕突厥和大食决裂吗?”

    吉雅德·本·萨拉赫耸了耸肩,淡淡说道:“其实本来我确实是想和你们合作,只是哈里发陛下认为除掉突厥对大食更有利。这样我们便可以接收突厥在河中的所有土地,有足够的土地种植粮食和唐朝打消耗战。”

    “你们休想!”

    伽罗泚可汗啐出一口浓痰,恶狠狠的说道。

    “你可知突厥男儿没有一个是孬种。今日你杀害他们的可汗,他们势必会和你们血拼到底。你们想趁乱拿下突厥在河中的土地简直就是痴人妄想!”

    吉雅德·本·萨拉赫显然不着急,打算慢慢跟伽罗泚可汗玩玩。他冷笑一声道:“我看未必吧,那些阿史那王族的人一直不服你。之前你在王城对他们残酷镇压,你若是身死,你觉得他们不会做些什么吗?或许你的妻子和儿子会被他们剥皮做成稻草人放到田中示众吧?”

    伽罗泚打了一个寒战,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突厥男儿在外敌面前绝不会这么做!”

    “这就是你承认自己得位不正了?我听说老可汗病重,你作为领军大将率人进城兵变这才夺了可汗的位置,你认为突厥士兵会为这样一个人卖命吗?”

    吉雅德·本·萨拉赫却是抓住了机会,毫不留情的揭开了伽罗泚可汗的伤疤。

    “你,你不要胡来,有话好好说!”

    伽罗泚可汗已经开始慌了。在他看来,吉雅德·本·萨拉赫就是一个疯子。跟疯子自然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现在伽罗泚只希望能够活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很可惜,哈里发陛下的命令我必须遵从。”

    吉雅德·本·萨拉赫摇了摇手指,叹息一声。

    “放箭!”

    冰冷的命令一下达,弩机扣动扳机的声音便一齐出现。

    “保护可汗!”

    突厥将领还是尽着自己的职责护卫在了伽罗泚可汗的身前。不过他们的盾牌都没有带进殿如何能够抵挡近距离的弩箭齐射。

    吉雅德·本·萨拉赫一声令下却是万箭齐发,瞬间前排的突厥士兵便被射成了筛子。

    “第二排弩箭手准备!”

    “放箭!”

    吉雅德·本·萨拉赫机械的重复着命令,每当他下达一轮命令便有一排突厥人被弩箭射倒。及至最后只剩下伽罗泚可汗一个人。

    往日高高在上的突厥可汗彻底崩溃。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冲吉雅德·本·萨拉赫叩头。

    “饶了我吧,你只要饶了我任你提什么条件我都不会拒绝。”

    吉雅德·本·萨拉赫嘴角微微勾起,他快步上前抽出弯刀一刀狠狠砍向伽罗泚可汗的脖颈。

    “那就借你的人头一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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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九章 巨大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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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叶城,兵马使府。

    荀冉正在翻看兵书,便有士兵来报。

    “发生什么了?”

    放下书卷,荀冉淡淡问道。

    “回禀将军,是斥候急报!”

    说完那士兵便把一张封好的薄纸递给了荀冉。

    荀冉取过信件打开一看,不由得皱起眉来。

    这信件上说突厥可汗与撒马尔罕总督会盟却被大食人坑杀于城中,一时突厥大乱,大食人趁机猛攻突厥,夺取了数十座城池。

    如果这封信件所说的无误,那很可能大食人已经做出了猛攻突厥的计划。突厥败退安西之后就一直处于虚弱的状态,看来大食人是不打算继续等下去了。

    摆在大食人之前的无非两个选择,其一是与突厥结盟,共同对付唐朝,其二便是先吞下突厥,并利用突厥的战略纵深进一步威胁安西。

    无论是哪个选择,大食人最终的目的便是吞并安西,只不过第二个更为直接罢了。

    在历史上,西突厥所有的领土最终被大食人吞并,突厥人也作为雇佣兵被编入到大食军团之中。这些雇佣军在对抗安西唐军的过程中发挥了很大作用,可以说是一大利器。

    最让荀冉忧心的是,突厥原本占有的河中之地肥沃无比,大食人又极为善于学习,若是他们在此地大量耕种粮食,屯田以备补给,河中将有足够的能力聚集更多的大食士兵。

    免去了补给的压力,大食铁骑将对安西构成极大的威胁。而且此时的大食帝国是处于上升期的,远不是处于下降期的突厥能够比的。

    即便是历史上鼎盛的安西军,也在怛罗斯之战之中惨败。可以说,大食人是安西唐军的宿敌。

    荀冉将信纸重新包好,递给了士兵道:“你速速骑快马把这封信送到龟兹,一定要亲手交给程昱武大都护。”

    这件事情已经不仅仅是碎叶一地的事情,必须尽快让程昱武知道。必要的话,还要禀报朝廷,请求更多的援助。以安西目前的兵力,总共只有十一万人,其中不少还要分散驻防在各地的戍堡,真正能够集中的只有六万人,其中还有三万是荀冉刚刚带到安西的。

    事实证明,要对抗强大的大食骑兵,倚靠雇佣军和突厥部落是不可靠的。

    历史上高仙芝的部队就是因为葛逻禄人的临阵倒戈最终溃败,荀冉既然知道历史就不能让它再发生一次。

    现在还有机会,他要赶在大食人部队成型前聚集足够的力量反抗。

    安西是陇右的门户,他绝不准许大食人就这么轻易的越过葱岭。

    ......

    ......

    龟兹,程昱武与一众将军在都护府内议事,听得屋外有人争吵便唤了一名亲兵出去查看。

    那亲兵禀报说是一名从碎叶来的士兵,说荀冉有急事奏报。

    程昱武摆了摆手道:“叫他进来吧。”

    众将士皆是有些不快,在他们眼中荀冉就是一个典型的外来户,还是那种没有资历的外来户。

    在大唐边军,最是讲究论资排辈。那些领兵能力并不算强,但资历老的将领一样可以坐到高位。

    可以说安西军中便是保持着这么一种平衡。而荀冉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衡。一来他是皇帝陛下亲自任命,派来安西的,本身就不是嫡系。二来,程昱武对荀冉似乎也很是器重,一来便任命其为碎叶兵马使。要知道这可是安西军中第二号的位置,仅次于大都护。程昱武这是有些培养荀冉为臂膀啊。

    虽然大都护和节度使的位子最终是由皇帝陛下确定的,但程昱武同样有权力建议,而往往皇帝陛下是会认证考虑这个建议的。

    他们熬了大半辈子,跟着程昱武出生入死,最终却被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抢占了先机,他们心中如何能服气。

    不过此刻程昱武却是没有注意到麾下将士的表情,兀自接见了从碎叶来的信使。

    信使冲大都护行了礼便恭敬的把信件交给了程昱武。

    程昱武轻启开信纸,默默看了片刻便叹息一声道:“你们也都看看。”

    说完程昱武便把信件交给诸将传阅。

    这些将领都是跟着程昱武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对突厥人的印象极为深刻。见信上写到突厥人被大食人打的溃不成军乃至亡了国,都是心中大惊。

    “大都护,这突厥当真被灭了?”

    “是啊大都护,突厥人岂能如此羸弱?”

    “大食人果然可怕,我之前就说过,对他们不能轻视。现在好了,突厥被大食吞并,我们要面对这么一个恶魔了。”

    “这可该如何是好?大食人本就擅长大规模作战,现在又没了突厥的阻隔,我们只能坚壁清野了吧?”

    “我早就说了,不应该跟突厥人打的。有他们隔在我们和大食人中间,反倒是安全。那一仗把突厥人打残了,反倒让大食人看到了机会,倾巢而出灭了它。”

    “够了!”

    听到诸将为此事争吵了起来,程昱武直是心中大怒。

    事情虽然很复杂,但远没有诸将说的那么可怕。可他们却是先乱了起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若是将领都这般泄气,这仗还怎么打?

    “看你们的样子,还有一点安西军将领的样子吗?若是不想打了,大可以卸甲归田回去过安生日子。老夫这里绝不勉强!”

    程昱武扫视了一番诸将,厉声说道。

    对他来说,这些将领本就是可有可无。他只不过是碍于安西军的传统对他们这些元老进行忍让罢了。但任何的忍让都是有限度的,程昱武的限度便是一切都得在有利于大唐,有利于安西的范围内。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内,他绝不会容忍。

    荀冉是他一手扶持的,他看重的是少年的潜力。

    安西军的高层将领大多年纪较大,做事情瞻前顾后就像现在这样。程昱武便是未雨绸缪,没想到还是来不及。

    “大都护请息怒,诸位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出此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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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章 驰援碎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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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昱武毕竟在安西拥有绝对的权威,诸将虽然对他提拔荀冉心中有怨气却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的表露出来。

    见诸将服软,程昱武叹息一声,摆了摆手道:“大食人此番吞并突厥,剑锋直指安西。老夫还要靠着诸位协心同力对抗胡虏,诸位可别让老夫失望啊。”

    程昱武的声音里透露出无奈的情绪,诸将皆是面面相觑。

    在他们心中程昱武就是战无不胜的天神,只要有程昱武在那里站着,他们就有了主心骨。可是如今程昱武自己竟然都表现出无奈的情绪,诸将就更加惶恐了。

    “此番大食吞并突厥,老夫估计一个月之内便会攻希安西。碎叶首当其冲,只依靠现在的守军老夫怕抵挡不住大食人的猛攻。老夫准备派一万人增援碎叶,诸位谁当主动请命?”

    程昱武扫视了一番议事厅中的将领,发现所有人都垂下头去,完全没有一点担当。他心中已是大怒,却是强压着怒意沉声道:“既然没有人主动请命,老夫便直接委任了。窦方,你去领一万精锐增援碎叶,一切军务皆听碎叶兵马使荀冉的。”

    程昱武这话说的斩钉截铁不容质疑,那窦方也没有办法反驳只得抱拳领命。

    不过窦方心中对荀冉却是一百个不服。想他窦方征伐沙场多年,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现在却要向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俯首听命......

    “你今日便率众启程吧。”

    大食人来势汹汹,程昱武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当即命令窦方驰援碎叶。

    ......

    ......

    碎叶城城墙上,荀冉正在进行例行的巡视。自打他收到大食吞并突厥的消息后便坚持每日巡视城墙,找出疏漏之处并第一时间要求士兵做出补救。

    在荀冉的印象中,大食人擅长的是大规模兵团的推进,这其中步兵和骑兵都很强。但这并不是说大食人不会攻城。毕竟历史上也没有记载大食攻城的重大战役。

    退一万步讲,即便大食真的不擅长攻城,他们也可以从突厥原先统治的领地调集足够多的民夫赶制攻城用具。毕竟西突厥在和安西唐军对峙多年后早已学会了攻城,加之其从安西掳掠了大量工匠,赶制撞城锤、云梯等攻城用具自然不在话下。

    大食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学习能力,每到一处他们总能用最短的时间学习当地人的优点,并与自己的部队进行很好的结合。

    “荀将军你看,那边有大队人马!”

    见黄烟滚滚,王勇封攥紧了拳头,厉声说道。

    荀冉顺着王勇封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果然隐隐有军队驰来。

    “弓箭手准备!”

    荀冉不敢掉以轻心,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大食人真的决定闪击安西打一个出其不意的话,碎叶是他们一定最先攻击的城池。只有拿下了碎叶,大食人才能以此作为桥头堡,进而攻击安西其余三镇以及下辖的广大地域。

    “弓箭手准备!”

    王勇封沉声重复着荀冉的命令,瞬时城墙上的士兵纷纷抽出羽箭,拉起长弓对准奔袭而来的骑兵阵。

    “好像不是大食人!”

    一名安西老兵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待那骑兵阵更近了一些他才高声疾呼道:“荀将军,来的不是大食人,也不是突厥人,是咱们安西军啊。”

    荀冉愣了片刻,安西军?他确实派人去龟兹请求援助,可这刚刚过去了不到五天,就有大军驰援而来了吗?

    “是安西军,是安西军啊!荀将军你看,那是咱们大唐的旗帜!”

    荀冉定睛一看,果不其然,骑兵阵中随风飘荡着大唐的旗帜。明光铠在日光的闪耀下也是十分的耀眼!

    荀冉长出了一口气。如果大食人真的袭来,他甚至都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碎叶虽然是兵戈之地,城内存粮充足,但守城器械并不算多。就拿檑木滚石来说,只够使用三天。若是大食人使用人海战术,驱使突厥等部族率先攻城做敢死队,荀冉便面临两难的境地。若是用这些守城器械阻击突厥人,等于是慢性死亡。但若是不阻击,突厥人便可以轻松的登上城楼与碎叶守军进行肉搏,这样荀冉的损失更大。

    可以说大食在吞并了突厥后占据了全面的主动,不论是进是退,是刚是柔都是主动的一方。

    “荀将军!末将前去会一会他们!”

    王勇封双手抱拳,主动请命。

    虽然从远处看这些骑兵确实是安西军,但还需要进行一番核实,不然若是突厥人假扮的那可就糟了。

    荀冉点了点头。

    凡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一点总归没错。

    窦方本就是一肚子的火气,率领骑兵来到碎叶城下见城头上皆是拉开的弓弩,直是暴怒。

    “我奉大都护之命从龟兹来驰援碎叶,你们便是这么待袍泽的吗?”

    王勇封嘿嘿一笑道:“敢问将军可有大都护的令牌?”

    窦方冷笑一声道:“若是本将军没有,你可是不放我们入城?”

    王勇封摊了摊手道:“若是将军手中没有令牌,某怎么知道将军和这些士兵不是大食人和突厥人的细作?”

    稍顿了顿王勇封继续说道:“这样吧,某吊一个竹篮子下去,将军把大都护的令牌放到这竹篮子之中。某再命人将竹篮子吊起来取来令牌交由荀将军查看,如果确实是大都护的令牌,某便立刻命兵士打开城门让将军进城!”

    窦方虽然对王勇封的这个提议十分不满,但他也知道继续僵持下去不会有结果便咬了咬牙挥手道:“快点放吊篮下来!”

    王勇封也不与他置气,冲身旁的一名士兵吩咐了几句,那士兵便点了点头用麻绳系着竹篮缓缓缒了下去。

    待到竹篮掉到了城墙下,早已不耐烦的窦方便把令牌丢入了篮子中挥手道:“速速去查验!”

    “拉上来吧!”王勇封沉声吩咐道。

    士兵复又缓缓将竹篮吊起,取出令牌交给了王勇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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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一章 荀冉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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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方便在这种极为憋屈的状态下率领部众进入了碎叶城。

    在他看来,荀冉不过是个偶然得到大都护宠幸的小子,本身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荀将军,某奉大都护来协防碎叶,可所经之地窦某并没有现大食哨兵啊。”

    虽然心中十分不屑,但场面话窦方还是要说的。

    “窦将军有所不知,大食人诡计多端,且擅长急行军。他们要是攻袭碎叶必定是直接倾巢而出,不会事先派出很多哨兵的。”

    窦方单手握着缰绳并没有下马。这其实是很失礼的,毕竟荀冉是碎叶兵马使,是碎叶城的最高统帅,若论品级窦方是在荀冉之下的。

    “既然如此,窦某便先率兵勇入营休憩了。只是不知道我们该去往哪处大营?”

    听他说的盛气凌人,荀冉也不生气,只淡淡道:“窦将军便先率领部众驻扎在城西吧。勇封,带窦将军去行营。”

    王勇封看那窦方十分不顺眼,可荀冉已经下达了命令他也不好说什么,冷哼了一声走在了前面。

    窦方双腿一夹马腹,驱动坐骑向前跟去。他的亲兵亦是趾高气昂的跟在他身后。

    荀冉对这些跋扈将领早有预料,也不生气,只想着慢慢整治。

    “我们回府!”

    荀冉冲身边亲兵吩咐了一句,也一个纵身翻上马背,朝碎叶兵马使府去了。

    ......

    ......

    夜深人静之时,荀冉独自坐在案几前翻越着奏报,王勇封急促的走至近前道:“荀将军,白日里窦方那厮您也看到了,您就能忍下他?”

    荀冉放下奏报,淡淡道:“不忍还能如何?难道跟他打一仗吗?这可都是我大唐的军队,不是谁的私兵!”

    “可是,这厮实在欺人太甚。末将怕将军若是忍了他这一次,他就会更嚣张了。荀将军毕竟是这碎叶城的兵马使,哪里能让一个鸟人在那呼风唤雨。”

    也不怪王勇封气恼,这窦方实在太过跋扈,简直要欺压到荀冉的头上。

    “你一定以为我是惧怕他带兵离开碎叶对不对。”

    荀冉淡淡一笑,轻声说道。

    王勇封微微一愣,点了点头道:“是啊,难道荀将军不是这么想的?”

    荀冉耸了耸肩道:“你这话说得倒也对,但也不尽对。”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荀将军你这可就把我说糊涂了。什么叫也对,也不尽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有似对非对,似错非错的?”

    荀冉惨然一笑道:“这世间的事情哪有非黑即白的呢。就拿这件事来说,你以为只是窦方一人对我不满吗?他是代表了一个利益集团,安西军既得利益集团!”

    “荀将军是说,这鸟人示威给将军是为了给那些老家伙长脸?”

    王勇封当然明白荀冉口中的安西军既得利益集团是谁,那些老家伙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以安西军元老自居,不知道埋没了多少有才华的年轻将领。

    “也可以这么说吧。其实这窦方不过是被他们推举出来的一个卒子罢了,我大可以对其置之不理,再找个理由夺取他的兵权。又何必跟他们撕破脸皮呢。”

    荀冉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

    安西军的元老手中握有重兵,便是大都护程昱武斗不得不给他们几分薄面。

    换句话说,荀冉跟他们撕破脸皮,程昱武还不一定站在谁的一边。

    荀冉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既然程昱武不会明确表态,他也就以不变应万变。

    好在这些安西元老虽然倚老卖老了一些,但也不是没有见识的草包软蛋。若是大食人真的率领部众围攻碎叶,他们还是能够以大局为重的。

    “可是荀将军刚刚说要找个机会夺了窦方那鸟人的兵权,可是那鸟人如何甘心啊。”

    “他甘不甘心不要紧,我要的是他手中的一万骑兵。”

    对于荀冉来说,急扩充碎叶守军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旁的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

    “明日你派他到碎叶川一代的戍堡巡查,也叫他磨砺一番。”

    这些将领在龟兹吹得暖风迷醉早已忘了沙场搏杀是个什么滋味,荀冉觉得有必要让他们迅的进入状态。毕竟大食人可不是什么善主,不会给窦方时间恢复到最佳状态。

    “要我说,荀将军干脆直接设个鸿门宴夺了窦方的兵符得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荀冉淡淡一笑道:“这事情急不得。你现在直接夺了他的兵符自然可以,但他手下的士兵势必不会服气。要想让他们服气就得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荀将军你倒是说说,什么可以做!”

    王勇封有些气不过的挥了挥拳头,长叹一声。

    “若是这窦方犯了军纪当然可以名正言顺的夺取他的统兵之权。”

    荀冉不疾不徐的说着,背负双手在大厅内踱起步来。

    “我听说这窦方极为好色,在龟兹时就和几个娼妓打的火热。碎叶虽然不似龟兹繁华,但也是有不少暗娼的吧。你可以创立一个巧合的场合给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勇封自然明白了荀冉想怎么做。这个方法确实毒辣,大唐军中严禁狎妓,但以窦方那鸟人的性子,绝对会把娼妓带到军中享用。届时王勇封只要率领部众冲进去抓个人赃俱获,便是那窦方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借机夺了窦方的兵权并把军队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荀冉的计划直是环环相扣,没有一丝破绽。

    “嘿嘿,我还以为荀将军没有法子呢,谁曾想荀将军已经将一切都计划好了。这我可就放心了。”

    “这件事情一定不能太刻意的做,不然若是那窦方有所察觉就麻烦了。”

    荀冉也不想用这么阴损的手段,可这窦方势必不会妥协,为了碎叶大局,他也只能阴损一次了。

    “嘿嘿,这荀将军你就放心吧。若论吟诗作赋,我不敢说,但这种事情,却是我最拿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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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二章 真假波斯胡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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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方属于典型的勋贵子弟。

    其祖上出过镇守一方的兵马使便仗着荫庇胡作非为了起来。只要他闹得不太过分,程昱武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他被派到碎叶来援助,却是被荀冉一个毛头小子压着着实十分不爽。

    要只是这般也就罢了,偏偏来了碎叶后荀冉将他晾在了一边,并未交给他具体的任务。这不是欺负人吗!

    窦方哪里是能够任人欺凌的,若不是副将拼命劝阻,他很可能直接跟荀冉打起来。

    肚子里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窦方正自烦闷间,副官却是凑到他身前出起了主意。

    “窦将军,末将听说这碎叶城中有一处青楼,里面有不少波斯胡姬。那些娘们,啧啧,跟咱们中原人比起来别有一番韵味呢。将军要不要试一试,泄泻火?”

    窦方笑骂了一句道:“什么青楼?就碎叶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也能有青楼,本将军看最多也就是个土窑子吧?”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实际已经心动。毕竟从龟兹离开后他将近半个月没有沾过女人,早就是烦躁难耐。别管是波斯胡姬也好,是中原美女也罢,现在只要有一个女人摆在他面前,他就不会嫌弃。

    “不过,在这地方也不能苛求了。”稍顿了顿,窦方继续说道:“你去打听打听,若是合适,本将军现在便去!”

    虽然条件艰苦了一些,但却是胜过没有。此时此刻,窦方也不摆什么勋贵子弟的架子了。

    “末将遵命!”这副官跟了窦方多年,对这个将军的脾性可谓了如指掌。看窦方的性情便可以知道这副官也不是什么好鸟。他冲窦方一抱拳便恭敬退了出去。

    ......

    ......

    原本碎叶城只有两条大街,呈十字状。可在荀冉招商之后,已经有足足四条大街。但主要的商业中心还存在于最初的两条街道上。这是商业模式决定的,并不能在短时间内更改。

    副官带着几名士兵便来到了碎叶城唯一的一座青楼前。

    说是青楼,其实不过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副官毫不犹豫的迈步走入了小楼中。

    一个老鸨模样的女子见来了客人便陪着笑脸迎了上去。

    “军爷好是面生啊,该是刚来的吧?”

    副官颇是诧异的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刚来碎叶的?”

    老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碎叶城只有我们一家做这等生意,看的都是熟面孔。谁来了,谁没来奴家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呢。”

    稍顿了顿,老鸨继续说道:“一回生,二回熟嘛。将军虽然第一次来,不过几回后也就都熟了。”

    副官继续问道:“看来来你们这里的都是碎叶城的守军了?”

    老鸨点了点头道:“这碎叶城军队的数量可是比普通百姓还多。这些军户有家室的总是少数,来我们这里也是在正常不过了。”

    副官心中暗道,原来这荀冉也是一个假正经,他手下的军士狎妓也不管管!想到这里,他更笃定在碎叶城中狎妓没有什么问题了。

    “如此,某便进去看一看。”

    说完,副官便让老鸨在前面引路。

    “不过奴家有一点可得先和军爷说清楚了。奴家这里的姑娘虽然漂亮但都是胡姬,不知军爷能否接受?”

    对此副官早有耳闻,只是摆了摆手道:“这个倒是无所谓,只要懂规矩就好。”

    “军爷请放心,奴家这里的姑娘最是懂规矩,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们绝对心里有数。”

    “恩。”

    副官满意的点了点头,毕竟这是狎妓还是少一些人知道的好。

    “军爷是想要昭武九姓的胡姬,还是突厥胡姬?”

    “要那些胡姬干甚,本将军听说你们这里的波斯胡姬十分貌美,快带本将军去看看。”

    副官挥了挥手,显然有些不耐烦。

    老鸨又是笑了一声道:“看不出来军爷还挺识货的嘛。实不相瞒,奴家这里的胡姬中就属波斯胡姬最貌美,不仅如此她们还最会侍奉人呢。”

    副官被老鸨几句话勾的心里痒痒,轻声咳嗽了一声道:“那你快领本将军去见这波斯胡姬啊。”

    老鸨噗嗤笑出来声:“瞧把军爷急的,奴家还能跑了不成。军爷请随奴家来。”

    老鸨扶着栏杆上了二楼,副官便紧紧跟在后面。

    二人上到阁楼,老鸨在前面引路,不多时的工夫便来到一处闺房前。

    “军爷这边请。”

    副官跟着老鸨进到闺房中,只见一个蓝色眼睛,金色头发的美女正在铜镜前梳妆打扮。

    “军爷看这位姑娘如何?”

    副官笑骂道:“这女的样貌倒是不错,可她确实是波斯人?莫不是你欺负我不认识波斯女人?”

    老鸨见计谋被识破,直是有些尴尬。

    “瞧军爷说的,奴家哪里会骗军爷呢。奴家还指望着军爷以后多照顾奴家的生意呢。”

    “行了行了,今天本将军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了。这个妞儿我带走了,明日一早再给你送回来。”

    老鸨闻听此言,脸色立时大变。

    “哎呦,这可不行,什么事情都好说,军爷你可唯独不能把姑娘带走啊。”

    老鸨实在没想到这个军官如此跋扈,竟然想要把人带走。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青楼行业自然也是一样。

    “怎么,你是瞧不起本将军了?你信不信本将军把你用假波斯胡姬招揽生意的事情说出去?”

    打蛇打七寸,副官自认为抓住了老鸨的要害,厉声说道。

    老鸨愣了一愣,她确实有把柄握在副官手中,不好直接拒绝对方。

    “军爷,您要是实在要把人带走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您得保证在明日一早就把人给奴家送回来。奴家这做的可都是小本生意,若是少了个姑娘,这生意也就没法继续做了。”

    副官被她聒噪的有些烦,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本将军答应你明日一早便把人给你送回来,你放心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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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上钩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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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鸨极不情愿的看着副官把姑娘带走,眼神中满是幽怨。也难怪,这一行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你眠花宿柳可以,但把人带走就显得粗野跋扈了。

    不过副官却不管这些,他要做的就是讨好窦方,至于旁的事情并不是他想考虑的。

    带着胡妓返回大营,他邀功似得来到窦方营房前,轻扣了扣大门。

    “窦将军,末将回来了。”

    窦方早已是急不可耐,此番听到了副官的声音直是心中大喜。

    他快步上前打开大门,见一金碧眼的女子施施然站在他面前直是有些痴了。

    “这波斯女人的味道还真的是不一般呐!”

    窦方搓着手掌,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尤物。

    副官也不说破,冲窦方抱拳道:“人已带到,若是没有旁的事情,末将便告退了。”

    “嗯。”窦方挥了挥手,示意副官可以离开了。

    待众人退下,窦方便讲胡妓引入屋中。昏暗的烛光下,他可以清晰的看到胡妓的面容。

    啧啧,这小娘皮的容貌比之长安城的那些名妓也丝毫不差嘛。

    “将军可要奴家服侍?”

    想不到那胡妓竟然会说汉话,窦方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好,今晚本将军便让你好好服侍一番。”

    二人走至床边,方欲宽衣解带,却听得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窦方不由得皱起眉来,他早吩咐过,不准旁人进来打搅,这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要挑战他的忍耐力?

    他将胡妓推至一旁,只身前去开门。可一开门他却是彻底傻了。

    只见荀冉与王勇封带着数百名兵勇围在前面,手中持着闪亮的兵器。

    “荀...荀将军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窦方正了正神,还想顽抗一番。

    荀冉却是冷冷笑道:“人赃俱获,窦将军还想抵赖吗?”

    窦方兀自狡辩道:“什么人赃俱获?荀将军你说话可得负责!”

    荀冉摆了摆手,王勇封麾下将士便把窦方的副官压了上来。那副官被五花大绑一脸苦相。

    “既然窦将军不想承认,你便给他说说吧。”

    那副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道:“窦将军寂寞难耐命我前去带些女人回营给他暖床,我一时鬼迷心窍便应了下来。”

    这话一出,窦方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他愤怒的挥舞着手臂道:“你个竖子,明明是你劝我的,竟然把脏水泼到我的身上!”

    王勇封嘿嘿一笑道:“窦将军,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窦方咬牙道:“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设计骗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如此,来人啊。”荀冉冷笑一声挥手道:“窦方目无军纪,公然带娼妓回营,按照军规责其五十军棍,立即执行。”

    荀冉的命令一下达,立时便有军士上前要拿窦方。

    窦方却是往后退了一步抽出了横刀。

    “你们谁敢!”

    众兵士面面相觑,窦方这是要公然违抗荀冉的军令吗?

    荀冉面部表情也生了微妙的变化。

    其实他只是想夺窦方的军权,但他没想到窦方会反抗的如此激烈。

    面对其公然挑战自己权威的做法,荀冉自然不会留情面,冷哼一声道:“拖下去按照军规责杖一百。”

    瞬间军棍的数量就从五十加到了一百,窦方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军士趁机一拥上前,将其拖翻。

    王勇封从军中找出了两名力士担任行刑手,黝黑的军棍毫不留情的砸向窦方,不多久他的裤子上便晕出了血迹。

    “哎呦,哎呦疼死某了。”

    窦方疼的哭爹喊娘,但他双手双脚都被军士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忍受着如雷霆般的责打。

    荀冉嫌他喊的聒噪,便让王勇封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这才安静了下来。

    “嘿嘿,窦将军刚刚不是神奇的很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王勇封得意的拍了拍手道:“好好伺候窦将军,少了轻了拿你们是问!”

    说完他便跟着荀冉离开了大营。

    回到兵马使府坐定,荀冉淡淡道:“想不到这个窦方真的是个绣花枕头,不过打了顿军棍便哭的跟个泪人一般。”

    王勇封嘿嘿笑道:“他这样的勋贵子弟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过什么苦。何况这军棍也不是一般人能挨下的。”

    荀冉皱起眉来:“不晓得一百军棍是不是太多了,我真怕这厮瘦弱的身板挨不下来。”

    王勇封却是满不在乎的说道:“管那鸟人作甚,打不了把他打个半死,再丢给医官上药好了。”

    “终归是不想与人结怨的。他身后是整个安西军贵,这仇还是不结的好。”

    若是真打死了窦方,便是程昱武都不好给荀冉开脱。

    何况窦方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荀冉刚刚确实有些下令不妥了。

    “等打完军棍叫医官给他好好瞧瞧吧。”

    叹息一声,荀冉也只能如此了。

    好在经过此事后荀冉便能光明正大的把军权从窦方手中夺过来,对于碎叶的布防是一件好事。

    “荀将军,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干脆找个机会把这鸟人送回龟兹吧?”

    王勇封颇有些担心的说道。在他看来这次事情过后窦方势必对荀冉恨之入骨。继续把窦方留在碎叶绝对是个祸患,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弄到龟兹去。

    荀冉思忖了片刻,惨然一笑道:“把他弄到龟兹事情便能解决了吗?眼下绝不能放他回去,就把他留在碎叶。”

    荀冉有预感大食人很快就会对碎叶起猛攻,届时整个碎叶都将面临极大的压力。这种时候若是窦方回到龟兹打起小报告,是有可能影响前线战局的。荀冉可不想稀里糊涂的因为这些东西败给大食。

    “荀将军,把他留在碎叶,你就不怕他捣乱?”

    荀冉摇了摇头道:“他已经被除去兵权还能掀起什么大浪来?大不了把他一直看押在军营中不准他私自外出,一日三餐照常供应就行。”

    王勇封点了点头道:“也只有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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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四章 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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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雨一连下了数日。对于吉雅德·本·萨拉赫来说,这不算是一个进攻的好时机。

    毕竟对于大规模攻城战来说天气的好坏至关重要。

    但是他已经等不了了,自从他吞并突厥以后,大食内部便一直催促他对安西唐军发动总攻。如果说之前他还能以安西唐军守备森严,而突厥士兵并未整合为由拖上一拖,现在却是无法继续拖下去了。

    哈里发陛下已经下达了命令必须在一个月内拿下碎叶。

    碎叶对整个安西的布防意义重大。大食只要能够吞下碎叶,便不仅仅是吞下一座城池那么简单,那相当于在安西军中埋下了一颗钉子,大食进可攻退可守占据绝对的主动。

    但吉雅德·本·萨拉赫却有一些忧虑。

    碎叶的常规军队在三万人上下,可是他听说新任碎叶兵马使又请求支援,从龟兹调来了一万精兵。这样算下来,碎叶可以用来作战的部队足足有四万人之多。虽然大食和突厥联军号称十万,但实际能够拿得出手作战的只有八万,剩下的两万是后勤部队。

    围城没有十倍以上的人数都不能做到稳赢,何况现在他们只有两倍于唐军的人数。

    另一方面突厥士兵如何使用也是一个难题。毕竟对于突厥人来说,大食是使他们灭国的死敌。即便表面上突厥人表现得很温顺,他们心中还是会把大食人看做死敌的。

    如果对突厥士兵委以重任,他们是有可能临阵倒戈的。但若是不用突厥人,以大食士兵自有的数量是承担不起损耗的。最终吉雅德·本·萨拉赫决定把突厥士兵充作先锋来抵消这种风险。

    碎叶虽然比不了长安这样的雄城,但仍然是守备充足的。用突厥士兵去消耗唐军的羽箭、檑石、滚木显然是最合理的布置。

    突厥士兵肯定会心生不满,但这根本不重要。

    因为吉雅德·本·萨拉赫给突厥士兵配备的都是最简单的兵器,这些兵器只能供他们登上城头与唐军近身格斗。而站在他们身后的大食士兵则是装备精良,手持长枪。

    突厥人只要有一丝反抗倒戈的意向,就会被大食士兵察觉,并第一时间予以制裁。

    在吉雅德·本·萨拉赫眼中突厥人就是一个利用的棋子,如果能够让突厥士兵和守卫碎叶的唐军士兵拼的鱼死网破,显然是他最愿意看到的。

    “萨拉赫将军,前面就是碎叶城了。”

    大军穿过密林、沼泽、河谷终于来到了碎叶城前。

    吉雅德·本·萨拉赫眺目远望,对着这座雄伟的城池满怀感慨。

    “全军朝碎叶前进,命突厥士兵率先攻城。”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联军的军队伴着号角声朝碎叶城大踏步迈进,夕阳的余晖撒在他们的铠甲上,闪耀着啧啧金色。

    ......

    ......

    “荀将军,你看!”

    一名校尉指着不远处的大食,突厥军队,神情极为复杂。

    对于军人来说,杀敌立功肯定是最为期盼的。对于大唐士兵来说更是如此。大唐的军功是以杀敌数量衡量的,杀敌越多,功劳自然越大。

    对于那些出身贫寒的军士,家族无法为其提供帮助,他们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刀剑。

    杀敌立功封妻荫子,这显然是无数士兵的期盼。而如果没有这样的战争他们的期盼就无法实现。

    但另一方面战争也是残酷的,不论是突厥人还是大食人都是极难对付的强敌。

    战场之上刀枪可不长眼睛,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可以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拳头渐渐攥紧。大食人终归是来了,来的比荀冉预料的还要早一些。

    荀冉曾经在沙盘上进行过无数次的演练,但当敌人真的在他眼前时,那种感觉又是全然不同的。

    这就是历史上在怛罗斯之战打败安西唐军的大食人吗?荀冉不知他的到来能否阻止大食人的脚步,但他会尽自己的全力去证明犯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

    “弓箭手准备!”

    虽然大食突厥联军距离碎叶还有三四百步,荀冉还是下令所有弓箭手准备。

    这是一场不能输也输不起的战争,一旦碎叶失手,安西将门户大开。更重要的是安西唐军在心理上也会处于一个劣势。

    冷兵器作战军心是最重要的,这是大唐军队第一次正面交锋大食人,绝不能留下阴影。

    “呜呜,呜呜呜,呜呜!”

    城头之上唐军的号角也已经吹响,所有士兵已经严阵以待。

    三百步,两百步......

    在距离碎叶城还有两百步的时候大食突厥联军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很是微妙,再靠近一些羽箭便可以覆盖到。

    吉雅德·本·萨拉赫单手挽着缰绳说了些什么,之后便有一名骑手在军阵中疾驰传达吉雅德的指令。

    荀冉在城头看的大惑不解。大食人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一具具投石车被推了出来。

    荀冉粗略数了数,竟然有十几部之多。

    城头之上的唐军士兵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投石机是攻城利器,即便是再坚固的城池也很难在猛攻下完好无损。一旦城墙被打开缺口,大食人甚至不用攀登城墙就可以涌进碎叶城与唐军肉搏。届时人数的优势将体现出来,唐军将没有什么胜算。

    唯一的办法是在投石车砸开缺口前处理掉它。荀冉摆了摆手,王勇封心领神会的大喝道:“投石机准备!”

    在这个距离寻常的武器是无法攻击到投石机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投石车的对攻是荀冉能够想出的最好办法,但现在的问题是突厥大食联军的投石车数量比他们的多,荀冉很难选择攻击的目标,因为无论他选择哪个目标,剩下的都会对城池构成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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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五章 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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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勇封一声令下,唐军立刻将巨大的石块放到了投石机上。

    他们的目标不是奔涌而来的突厥人,而是突厥人身后的投石机!

    听得轰隆,轰隆的巨响,大食人的投石机却是率先发难,将一个个巨大的石块砸向了碎叶城头。

    一些垛口直接被石块砸的粉碎,还有一些石块直接将城头上的碎叶唐军砸成了血泥。

    “啊,啊!”

    无数唐军发出惨呼,王勇封心中一沉,怒喝道:“还等什么,给老子砸,砸死这帮****的杂种!”

    打仗打的就是一股气势,若是气势输给了对方,再想接上就很难了。

    巨大的扳杆被唐军士兵扳动,再猛然松开,石块便一个个飞将出去,直朝大食人的投石机而去。

    这些石块足有磨盘大小,这么一齐呼啸而来却也是遮天蔽日。

    大食人显然没有料到唐军竟然有投石机,当石块飞来时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反应。

    “该死,这帮贱人竟然有投石机!”

    一名百夫长发出了一声惊呼,但是已经太晚了,三台投石机直接被砸成了齑粉。更有投石机旁的士兵被砸成了肉酱。

    城头之上的唐军一时发出了欢呼。

    “荀将军威武,大唐威武!”

    大食人的投石车足足有十几部,如今三部被毁,但其余仍能发挥威力。

    吉雅德·本·萨拉赫心中直是大怒。

    该死的唐人,竟然用投石机偷袭!

    “火力全开,把碎叶城夷为平地!”

    起初他为了掩护攻城的突厥敢死队,只用了六成力,但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必须用实力教训一番这些该死的唐人。

    至于火力全开,投石机会不会误伤突厥人,吉雅德·本·萨拉赫根本就不关心。

    轰隆、轰隆的巨响再次在碎叶城头响起,又有不少唐军士兵被砸成了肉酱,便是王勇封都险些被砸死。

    “该死的杂种!”

    王勇封被一名亲兵推倒在地免于一死,起身后他直是大吼道:“全力反击,一定要把那些投石机全部摧毁!”

    唐军的投石机只有大食人的一半,故而做到压过大食人是不可能的,但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却要为之,不去做唐军会败得更惨。

    “安西军没有懦夫!”

    王勇封高喊着拿起长弓,抽出羽箭向城下射去。一名冲锋的突厥百夫长被他径直射穿了头颅,当即毙命。

    “为了安西,为了大唐,为了陛下!”

    弓箭手冒着被巨石砸中的风险列队在城头,弯弓搭箭瞄准了冲锋而来的突厥军队。

    他们已经明白,这是大食人蓄谋已久的一场战斗,大食人已经吞并了突厥,在这些蛮族面前,安西就成了唯一的阻碍。这一场仗迟早要打,只不过打的有些突然罢了。

    既然如此,双方都没有退路,退者必死,进者方有一线生机。

    双方的石块几乎都已经用完,除了零星飞来的石块,双方至少不用再担心被砸死了。

    剩下的便是极为惨烈的攻守城战。

    突厥人被大食人驱为先锋向碎叶城发起了冲击。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在进入到一百步的范围后,他们遭到了大唐士兵顽强的阻击。

    无数羽箭从城头射下,编织成一面箭网,将许多冲锋的突厥士兵直接钉死在地上。

    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大食军官却在高声咒骂着,砍杀着那些企图逃跑的突厥人。

    突厥士兵即便怕死也没有办法,他们现在除了继续向前冲还有一线生机,后退只会被督官直接砍杀。

    “冲啊,冲进碎叶城,里面的女人金银任你们享用。”

    此时此刻,突厥将领们也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激励手下的将士。

    这些突厥士兵听到女人和金银,眼睛里闪露出野兽一般的光芒,一个个奋勇的冲向了城头。

    虽然突厥已经在河中定居多年,但他们骨子里还是游牧民族。城邦化的生活并没有让他们完全丢失草原人的血液,他们仍然渴望战斗!

    在他们眼中,战士是最值得尊敬的人。

    羽箭齐射的间隙有些长,让一部分突厥人冲到了碎叶城下。他们迅速的搭起了云梯,并接着向城头爬去。

    也有一些手持着撞城锤的士兵冒着箭羽开始撞门,气的荀冉挥手道:“往下扔滚石、檑木!准备烧热油,往下浇!”

    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刻,他必须尽可能的消耗突厥人的有生力量。如果此时决战,只会让背后的大食人得意。

    “遵命!”

    王勇封抱拳领命,一边吩咐着手下开始扔滚石、檑木阻击登城墙的突厥人,一面令后备民夫烧热油,随时将滚烫的热油浇下去。

    马道上不时有士兵搬着守城物资上上下下。有不少石块从民宅中拆了下来经由马道运送到城头。

    值此危难时刻,没有更多的选择,唯有众志成城才有一线生机。

    滚石、檑木一扔下去,不少攀着云梯往城头走的突厥人便被砸了下去,直接摔成了肉泥。凄惨的叫声不断传来,碎叶城就如同修罗地狱般可怖。

    “放钉拍!”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沉声下令。

    无数带有木钉的竹拍被唐军士兵从城头放下,直接将快到城头的突厥人拍死。这一波攻势算是顶住了,但下一波便是荀冉也心里没谱。

    “不要停下,用弩机射,把他们射回去!”

    在这个距离,射击轨迹是弧线的弓箭已经无法对突厥人造成威胁,但射击轨迹是直线的弩机则不然。

    荀冉一声令下,三百名弩机手纷纷站到了垛口旁替换下了弓箭手。

    他们齐齐将弩机向下对准了攀登的突厥人,眼神中满是仇恨。

    突厥人在这片土地和大唐争斗了近百年,劫掠了无数唐人妇孺,作为一名唐人他们心中满是对突厥人的仇恨。而如今突厥人竟然又来了,他们身后还站着更可怕的大食人。

    但安西男儿根本不惧怕。他们便是战斗到最后一人,也要和敌人死磕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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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六章 大食人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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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集的弩箭还是起到了效果,冲在前面的突厥士兵直接被射成了筛子。至于那些手持撞木准备撞城门的突厥人,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短时间内无法对碎叶城造成大的威胁。

    此时此刻民夫们也已经把热油烧好了,王勇封直是心中大喜,当即下令将这些滚油端到城头浇灌下去。

    沸腾的热油就这么被浇了下去,爬到一半的突厥人被热油烫的皮肤焦臭,身上迅腾起了热泡。

    “该死,这些唐人真是阴险。”

    突厥千夫长心中直是大怒,可他又不能下令让士兵们撤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攻城。只要攻下了城池,其他的事情都好说。大食人即便再蛮横不讲理,也不会一点好处不给突厥士兵。

    “不要后退,唐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继续冲击,把城头夺下来!”

    他这话倒是不假,大量的滚石、檑木用完后唐军的守城器械明显出现了短缺。不得不依靠沸油和钉拍来守城。

    突厥人毕竟有人数优势,又一轮的士兵填补了上来,拿起了撞城锤奋力的撞击着城门。而与此同时,城门的另一面,唐军守军已经找来了他们能够找到的所有重物堵住了城门,尽管如此他们仍然能够感受到突厥人撞城门时出的巨响。突厥人每撞击一次城门便会木屑翻飞,紧接着便是飞尘滚滚。

    城头之上,荀冉亲自提剑鼓舞士气,唐军士兵看到兵马使都亲自督战,原本有些懈怠的士气一时又振作了起来。

    突厥人并不擅长攻城战,这一点几乎是共识。那么大食人让突厥人攻城只有一过原因那就是消耗守城安西唐军的实力。大食人从一开始就不寄希望突厥人能够直接拿下碎叶城,他们希望的只是突厥人来消耗守军的气力罢了。

    不仅如此,唐军珍贵的守城资源也会浪费在突厥人身上,届时大食人再全力攻城,便会付出极小的代价。

    两军相逢勇者胜,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勇武的问题了,而是谋略、战略的问题。

    大食人的这步棋可谓行的巧妙,但荀冉一时也没有好的办法。突厥人即便再不济,那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如果唐军不拿出百分百的实力,还真不一定能够守住。如果守不住突厥人的这一波,再谈大食人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他明显能够感觉到突厥人进攻的频率加快了,这说明突厥人也没有耐心了。对双方来说这都是一场输不起的战斗。

    突厥人一轮轮的攀上城头,又被唐军一轮轮的砍翻下去。双方在碎叶城头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对于碎叶守军来说这是一块他们绝对不能丢掉的阵地。如果丢掉了这块阵地,就意味着突厥人可以登到城头和他们肉搏。那时候守城的优势将荡然无存,他们将被迫和这些豺狼进行一对一的较量。

    这当然是唐军不想看到的,故而他们用尽一切办法将登上城头的突厥人砍下去。

    “为了大唐,不能放上来一个突厥人!”

    王勇封一刀砍掉一名突厥人的头颅,大声呼喝着。

    现在双方都在拼一口气,谁先顶不住这口气,谁就是失败者。

    吉雅德·本·萨拉赫冷冷的注视着一切。良久,他冲身边的副将说道:“差不多了,准备让重甲骑兵起冲击!”

    这只重甲骑兵是吉雅德·本·萨拉赫的精锐部队,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让这支部队投入战斗的。而眼下突厥人和大唐军队打得难解难分,一根稻草都能够改变最终战斗的走向,更不用说一只精锐的部队了。

    虽然吉雅德·本·萨拉赫更想看到突厥和大唐两败俱伤,但眼下出兵更符合战略意义。

    “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吹起,大食军队终于起了冲击。在吉雅德·本·萨拉赫看来,这将是对大唐军队的致命一击。

    “冲啊,为了哈里陛下,唐人就是一群羔羊,软弱的等着你们屠杀。拿下了碎叶,里面的妇女,金银任你们享用。”

    总督吉雅德·本·萨拉赫双眼通红,就像一头野兽。

    他在撒马尔罕经营多年,终于通过计谋拿下了突厥在河中的土地。接下来他需要用实力夺取碎叶,进而夺取整个安西,将大唐收入大食帝国的版图。

    ......

    ......

    “荀将军,你看那边!”

    王勇封见到一只骑兵队伍卷起黄尘滚滚,直是大惊。

    “是大食骑兵,他们要起猛攻了。”

    王勇封攥紧了拳头,眼神几乎能够喷出火来。

    他早就听说过大食人的厉害,这些骑兵比之突厥人更强调整体的阵型,所以在大规模野战时,其正面的推进能力是很强的。但是现在是攻城战,他们这么冲击有什么用呢?

    荀冉微眯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生的一切。从他对大食人的了解来看,他们是没理由在这个时候动冲击的。

    难道......

    “除非有内奸!”

    如果碎叶城中有大食人的内奸,他就可以打开城门,把大食人迎进城中。那么这个内奸会是谁呢?

    果不其然,大食人并没有直接从正北而来,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直奔向东城门!

    “调集一千军队,赶赴东门增援。不论守城的主将是谁,立刻给我换成咱们的人。”

    荀冉声嘶力竭的怒吼着,他只希望现在反应过来还不算太晚。当然他最希望的是自己想多了。

    “末将领命,可是这城头......”

    荀冉知道王勇封是在担心他的安危,可眼下没有时间在乎这些,若是城门被打开,他们所有人都逃不了!

    “你马上去东城门,不用管我!”

    荀冉又一次下达了命令,这一次王勇封不再犹豫,双手抱拳转身而去。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城外疾驰的大食人,紧紧攥住了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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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七章 内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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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觉告诉荀冉,大食人一定是有所图谋。东城门的守卫是谁?

    荀冉略作思忖,忽然神色大变。

    如今守东门的不正是段毅吗!

    此人是碎叶兵马副使,可他已经被基本架空,心中肯定不满。这次若不是突厥、大食联军围城他无人可用,也不会重新启用段毅。段毅原本相当于碎叶的实际统治者,可是荀冉来了以后却被架空,心中如何能够不恨。

    荀冉之前竟然没有考虑到段毅变节的可能,实在是失策。

    他只希望不要太晚!

    于此同时突厥人的冲击并没有停下。无数的士兵冲向了北城城门,一时间城头唐军的压力大了不少。

    “不要慌,继续烧滚油!放钉拍,把他们拍下去!”

    荀冉此刻虽然忧心忡忡,却不得不指挥起眼下的事情。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碎叶直是岌岌可危。

    “为了大唐!”

    荀冉高喝一声,亲自接过一柄陌刀奋力向下挥去。转瞬的工夫一名攀上城头的突厥人便被砍成了两截。

    又有突厥人不知死活的冲上来,谢慎毫不犹豫的继续挥刀去砍。

    “为了大唐!”

    “为了大唐!”

    一队陌刀手来到城头前,跟着自家将军与突厥人进行搏杀。

    他们就像一块块巨石屹立在垛口旁,随时将进犯的胡儿斩杀。

    所有的步战中要属陌刀最强大,在城头这种地形狭隘的地方,陌刀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存在。

    他们人数虽然只有一百,但却如同天神一般,死死卡在垛口,阻止进犯的突厥人。

    突厥士兵这下彻底吓傻的。他们多次与唐军交战,自然知道陌刀的存在。但在以往,陌刀是用来对付骑兵的,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唐军会把陌刀手调到城头来协防。

    见无数士兵被砍成两截跌落城头,突厥人纷纷作呕,有的甚至直接晕死过去。

    城下督战的突厥千夫长气的直跳脚,他用突厥语大骂着什么,但却是无济于事。唐人的战斗力实在太强了,而且他们现在士气极盛,突厥人根本占不到便宜。

    “撞城门!把城门撞开!”

    想要在此时面对陌刀手攻下城头是不太可能了,千夫长转而将目标定为撞开城门,从正面突入。

    这个策略没有什么问题,毕竟突厥人占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人数。

    此刻唐军的守城器械已经消耗殆尽,此刻撞城门并不会受到什么太大的抵抗。

    闻听指令,突厥人不再继续攻城了,而是纷纷抱着撞城锤攻向北城门。

    荀冉心中一沉,碎叶虽然坚固,但那是有限度的。再坚固的城池也禁不住无休止的撞城。

    “点齐三千精锐骑兵准备应战!”

    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突厥人真的撞开了城门免不了是一场死战。

    当然在此之前需要对突厥人进行有效的杀伤。

    亲兵领命而去,紧接着一众民夫扛着巨大的条石从马道上来到城头。

    这些石块是从城中各处拆卸下来的,值此同仇敌忾之际,也顾不得许多了。

    “砸死这帮胡儿啊,为了大唐!”

    “为了大唐!”

    “誓死不叫胡儿进安西,咱们的背后是无数汉家儿女!”

    咧咧风声中,是大唐军人的呐喊。

    ......

    ......

    碎叶,东城门。

    段毅背负双手,反复踱步着。

    大食骑兵马上就要来到城门前,他到底要不要开门?

    如果开门,他要面对的是无数袍泽失望的眼神。但若是不开城门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思忖了良久他还是没有做出决定。正自懊恼间,一名一名士兵来报。

    “段将军,大食骑兵杀到城前了。”

    段毅神色一凝,眼眸不时回转。他攥紧了拳头喝到:“打开城门,随本将军杀出去。”

    那报信的士兵一时愣了。开城门?开了城门和大食骑兵死拼?段将军这是怎么了?

    “愣在那里干嘛?没听见本将军的命令吗,速速打开城门!”

    段毅的声音忽然变得狠厉,下的那士兵向后退了一步。

    军人就得服从,何况情急之时呢,或许段将军有什么其他的考虑吧。

    士兵如是想到。

    “段将军有令开城门!”

    碎叶的各处城门早就被堵好,段毅现在要开城门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得把阻挡城门的异物全部移除才是。但是命令既然已经下达就必须服从,这是安西军的铁令。

    不多时的工夫,城门前堵住的异物便被全部清理开。士兵们正要打开城门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

    “慢!”

    士兵们抬头望去,只见王勇封骑着一匹快马正向东门奔来,他的身后跟着几百名骑兵。

    “不准开城门!”

    段毅显然没想到王勇封会突然杀出来,一时有些无措。他隐蔽的这么好,难道被发现了?

    他无暇多想,从士兵手中夺过一张长弓便拉开来。

    只听簌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回旋着朝王勇封的面门而去。

    “王将军小心!”

    一名亲兵连忙提醒,王勇封大惊,立刻身子向一侧马身弯去,恰恰躲过了这支夺命箭。

    躲过一劫的王勇封直是大怒,这个段毅真的投靠突厥人了。

    “段毅是叛贼,随我诛杀这厮!”

    守备东城门的本就不是段毅的心腹,此刻听到王勇封这么说,更是对段毅刚刚打开城门的命令感到怀疑。

    他们纷纷愤怒的转向了段毅,眼中的怒火几乎可以杀人。

    段毅见状不妙就想开溜,可王勇封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王勇封从背后箭篓里抽出一只羽箭瞄准了段毅的背心。

    簌的一声,羽箭追身而出,只是这一次段毅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羽箭直接射在了他的背心段毅发出了一声闷哼就软倒在地。

    王勇封催马赶来发现段毅已经死透,便冷冷的扫视了一番镇守东城门的士兵。

    “你们知道你们刚刚在做什么吗?还不快快把城门堵上。”

    王勇封此刻直是有些后怕,他要是晚来一刻城门就将打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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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八章 大食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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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与突厥人不共戴天,与大食人虽然没有那么深的血海深仇,但若是大食骑兵来犯,唐人也只有死战到底。

    王勇封及时赶到挫败了一场阴谋,可是这并不意味唐军可以高枕无忧。

    突厥人在北城门处已经牵制了唐军极大的精力,大食人若是再趁机偷袭东城门,唐军一样不好招架。

    王勇封一面命士兵搬来重物抵住城门,一面征集民夫上城防守。

    此刻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任何新鲜血液的加入都可以起到左右战局的作用。

    民夫虽然未经训练,但至少可以起到助力的作用。

    求援的信使早已经于昨夜出城,星夜兼程前往龟兹请求援助。不出意外,三日内大军将赶到碎叶。他们只需要坚持三日,坚持三日即可。

    ......

    ......

    吉雅德·本·萨拉赫紧紧盯着黝黑的城墙,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明月高悬在夜空中,仿佛在嘲弄城外的这些士兵。

    他本以为计划万无一失,谁曾想城中的内应并未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这直接导致了大食骑兵无法入城。骑兵虽然犀利,但面对坚固的城墙也是难以奈何的。

    难道是他错了吗,进攻碎叶是他亲自定下的计划,自然要认真的贯彻执行。可现在看来进攻碎叶也许不是一个十分合适的选择。

    眼下唐军布防重兵在碎叶,似乎早就料到了大食军队会从这里进攻。

    吉雅德·本·萨拉赫的全部气力就像砸在了一团棉花上,毫无效用。

    该死!

    狡诈的唐人把他耍了!

    继续围攻下去只会消耗有生力量。突厥人他倒是不心疼,可继续围城下去仅仅靠突厥人是不可能的,大食士兵势必要加入攻城战。

    难道选择撤退吗?哈里发陛下可是下达了命令,必须在明年前拿下安西四镇的。

    碎叶作为四镇最外围的屏障如果不能啃下来,怎么去进攻其他三镇?

    补给当然不是问题,吞并突厥后大食军队的补给线大大缩短,进而能够减少粮食运输的损耗。不过要想靠此围城饿死唐军是不现实的。

    一来碎叶城中粮草充足,想要围到他们断粮估计至少要几个月。其次如果真的把碎叶围起来围点打援需要更多的兵力投入。大食吞并突厥刚刚不久,在这个时候选择投入大量兵力到碎叶前线,若是突厥人趁机反叛,大食军队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拿下碎叶却因此丢掉突厥河中数城,这当然不划算也不是吉雅德·本·萨拉赫愿意看到的。再者说即便最后通过这样的投入拿下来碎叶,碎叶也只是一块飞地,没有任何的实用价值。

    难,真的是难以抉择啊。

    吉雅德·本·萨拉赫痛苦的揉着额角,想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是换来的却是更大程度的痛苦。

    他也知道继续拖下去唐军的援军将会赶来,到了那时他们的兵力优势就没有了,还将腹背受敌。

    “撤军!”

    犹豫了再三,吉雅德·本·萨拉赫还是选择撤军。

    继续耗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他在河中统治依靠的不是唐人的那套什么仁政,而是铁腕高压。这些都需要强大的军队来支撑。现在看来军队的数量在历次战斗中逐渐减少,若是这次再折损大半,难免会有居心叵测的人意图搞些小动作。

    经过这次围城战后,吉雅德·本·萨拉赫对大唐军队有了新的认识。这不是一个弱不禁风,随意可欺凌的杂牌军,而是一个可以与大食军队相媲美的强大军队。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仅仅依靠蛮干是肯定不行的,还得依靠智谋。

    这势必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获胜的一方将获得安西乃至整个西域的控制权,而失败的一方将把权力拱手让出。

    显然这是双方都输不起的战斗。

    “撤军!”

    传令官的声音在大食军队中回响,骑兵们纷纷拨转马头,朝西南而去。

    而与他们相隔一段距离的突厥人在见到此景象后也拔营离开。

    他们这次比大食人的损耗大的多,当然不想继续鏖战下去。

    被奴役当然是羞辱的,但总好过变成白骨。

    这个景象被城头的唐军士兵发现,连忙禀报给了荀冉。

    荀冉一夜中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听到士兵奏报简直是难以置信。

    “突厥人和大食人退兵了?”

    他已经做好了和突厥、大食联军死战到底的打算,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却突然退兵了。

    也许他们也已经拼到了极限吧。

    战斗有时候拼的就是一口气,谁能够咬住这口气谁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而这一次明显是突厥人和大食人先咬不住了。

    这当然是一件大喜事,不过为防有诈荀冉并没有让士兵们放松警戒,仍然按照战时来戒备。

    王勇封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听得这个消息却是暴怒。

    “老子正想好好教训一下这帮贱人,他们却跑了。嘿!”

    荀冉摇头苦笑道:“城中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继续打下去我们不一定能够撑多久。最重要的是,城墙恐怕扛不住啊。”

    碎叶城外到处都是石块,大食人只要耐下性子用投石机对碎叶城头进行轮番抛击,最终城墙一定会坍塌。城墙一旦坍塌,唐军将直接面临突厥人和大食人的冲击,胜算自然极小。

    王勇封却是仍不甘心:“怕什么,都说突厥骑兵厉害,野战还不是被咱们陌刀队教训。那大食骑兵名头吹的是响,不过依我看不过是和突厥人一样的货色。”

    荀冉淡淡道:“你要想打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以为突厥人和大食人这次败退就会甘心吗。他们肯定会卷土重来的。”

    “那援军怎么办,他们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王勇封不无担忧的说道。

    荀冉苦笑道:“既然来了我们便好好招待是了,若是能留下一些自然最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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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九章 白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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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之德奉大都护程昱武之命前来驰援碎叶,可等他率军队抵达碎叶城外时才发现突厥人和大食人的联军已经退了。这便是有些尴尬了。

    要知道,他得到消息是“碎叶已被胡虏围困,特请大都护派兵驰援”。

    尽管心中十分不快,但既然来了,他总不能直接掉头回去吧。

    白之德的两万大军不便全部入城,便领了五百亲兵进入城中,剩下军队暂且驻扎在城外。

    荀冉陪着笑脸将白之德请进了城中。他实在也想不到突厥人和大食人会突然撤兵,就这件事而言,白之德确实有埋怨的资本。

    不过埋怨归埋怨,埋怨过后还是要谈论正事的。

    白之德与荀冉分主客在碎叶兵马使府邸正厅中落座,先开口的便是荀冉。

    “白将军一路劳顿,直是辛苦了。”

    白之德摆了摆手道:“某是奉了大都护之命,点兵星夜赶来碎叶,只是不知为何并未见到突厥人和大食人。”

    荀冉心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才不相信白之德没有看到碎叶城外的惨状。

    白之德说出这样的话只能说明他对今天的事情不满,需要好生安抚几句。

    “白将军,突厥人和大食人突然退兵,我想他们应该是料到龟兹的援军即将抵达吧。”

    荀冉不着痕迹的将功劳都推到了白之德的身上,这让白之德十分满意。

    他捋了捋胡须,笑吟吟的说道:“原来是如此,不过荀将军坚守城池,实在让人佩服。”

    在你来一句,我还一句,互相吹捧一番才符合安西军的风气嘛。

    “白将军实在谬赞了,荀某不过是进分内之事罢了。”

    “咳,荀将军应该也知道某是奉了大都护的命令前来,如今突厥人和大食人已经退兵了,某是不是也该领兵回去了?”

    “白将军此言差矣。”

    荀冉稍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荀某所料不虚,突厥人和大食人势必会卷土重来。白将军不如先把军队驻扎在这里,若是胡虏再次来袭也好沉着应对。”

    他早就料到白之德萌生退意,这才会将其一军。

    白之德来碎叶是奉命行事,换言之他可能对这个任务并不是十分愿意。此刻胡虏退兵,白之德得了理由,自然不愿意继续留在碎叶了。

    “这......”白之德作出一副为难状,捻了捻胡须道:“这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两万人的粮草问题着实有些难办。从龟兹出发时因为要急行军,某只命人带了十五天的口粮,恐怕需要荀将军拨粮了。”

    荀冉长出了一口气。粮食不是问题,碎叶城中的存粮足够数万人食用半年。而且马上就是夏天,等到八月就可以收粮食了。

    只要胡虏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把粮食全部收下来,坚持一年也不是不可能。

    “这没有问题,白将军尽管留下来,荀某会给大都护写一封信说明解释情况。”

    荀冉拍着胸脯给白之德做起保证来。他实在是太需要这两万人了,如果没有足够的兵力便无法与大食人决战,始终将处在被动挨打的局面。

    何况这个白之德在安西军中的声望很不错,名声也很好,虽然孤傲了一些,但却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好将领。如果他能够全力支持自己,荀冉是不介意给他委以重任的。

    “这便是了,那在大都护回信前,某便暂且率军驻扎在碎叶了。”

    白之德刻意将驻扎两个字咬的很重,其意思很明显,他和荀冉是平级,荀冉即便是碎叶兵马使也没有全力任命指挥他。

    这种要求其实是有些过分的,毕竟若是真的打起仗来,需要听从一方的意见,若是有两个将领争执不下,对战局的布置是很不利的。

    但是荀冉还是决定先忍了。

    顾全大局,先念不得什么私人利益了。

    “荀某答应白将军就是,只是不知白将军是打算驻扎在城内还是城外。”

    白之德犹豫了片刻答道:“自然是在城内。”

    其实白之德更想要军队驻扎在城外,这样就可以完全不受到荀冉的控制。但是一想到穷凶极恶的突厥人和大食人很可能随时从河中杀来,白之德便感到后背发凉,当即抛弃了驻扎在城外的想法。

    “那好,白将军不如便驻扎在北营吧。”

    荀冉口中的北营就是碎叶城的北大营。碎叶一共分东西南北四座大营,每营能容纳两万人。但即便是安西都护府最强盛的时候,碎叶城中的大营也没有满员过。

    正如之前所说的,碎叶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城市,它更像是一个军事要塞,或者说军事堡垒。

    这样的一个军事堡垒,其扩容性是很强的,虽然不能和百万人口的长安作比较,但要是容纳十万人,还不是什么难事。

    碎叶守军原本一共五六万,全部在东西南三座大营,北大营自然而然的空了出来。此番白之德率军来到碎叶,如果把他的军队混编到其他三座大营中,白之德肯定会心中不舒服,倒不如让其直接整支军队入驻北大营。

    果不其然,白之德听到这里,心中极为得意。

    “既然如此,白某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了。”

    既然来了,白之德首先要考虑的自然是保持部队的独立性。这只军队的统帅权必须要牢牢地掌握在他手中,绝不能轻易的被荀冉夺了去。只要有军队的统帅权,荀冉就必须对他服服帖帖的,这也是白之德之所以答应留在碎叶的原因。他实在太想看到荀冉冲他服服帖帖的样子了。

    “某也有些累了。今日便不陪荀将军聊了。等某歇息一段时间,一定陪荀将军好好畅饮几杯。”

    该聊的东西已经聊完,白之德也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索性主动请辞。

    荀冉也不好多说什么,便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白将军还请先回官邸休息。我这便让人给白将军准备房间。”

    “有劳了!”

    白之德嘴角一挑,淡淡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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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章 将帅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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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之德走后,荀冉招来王勇封议事。√

    王勇封一进内厅便苦着一张脸道:“荀将军,咱们这是前脚送走豺狼,后脚迎来虎豹啊。”

    荀冉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这个白之德给我的印象比窦方要好的多。”

    白之德应该是靠着军功上位的,比窦方这样的纨绔子弟自然要好上不少。

    加之窦方虽然也有傲气,但总得来说还是可以交流的,如今大敌当年,荀冉自然希望将帅同心,不要因为意见分歧影响到对战大食人的战局。

    “要不要末将去试探试探这白将军的心性?”

    王勇封搓了搓手掌,嘿嘿一笑。他想故技重施,荀冉如何不知道。只是荀冉却觉得此时不是试探的合适时机。

    还是算了吧,等大食人真的退兵你想怎么试探我不拦着你,但是眼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王勇封瞪圆了眼睛道:“大食人不是已经退兵了吗?荀将军你是说他们还有可能卷土重来?”

    荀冉点了点头道:“未必没有这种可能啊。大食人之所以退兵一是久攻不下,二是估摸着我们的援军快到了,这才会立刻撤军。但大食夺安西之心一日不死,他们就可能随时朝碎叶进军。”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荀将军,你的意思是这些胡儿是在等白将军撤军?”

    荀冉不无担忧的点了点头道:“白将军的部曲隶属于龟兹,是临时增援碎叶,大食军队退兵,他自然没有继续留在碎叶的理由。但我担心大食人会杀一个回马枪,这才会请白将军暂时留在碎叶。虽然如此,白将军也不可能久留,能在碎叶待上个把月就不错了。”

    “我准备明日一早带白将军巡视戍堡。”

    “巡视戍堡?”

    王勇封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的说道:“这是为何啊。照理说戍堡不需要您亲自巡视啊。”

    荀冉摇了摇头道:“此时非比寻常。碎叶不比龟兹,防御是靠整个体系的。外围的戍堡便是关键一环。我带白将军去巡视戍堡就是想告诉他碎叶的戍守艰辛,希望可以得到他的理解。”

    这其实就是苦肉计了,只不过荀冉进行了一定的包装,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明显肉麻。

    稍顿了顿,荀冉继续说道:“这件事还需要你的配合,你明日一早便去孤云堡安排一应事宜,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的差池。”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原来如此啊。荀将军您就请放心吧,既然把事情交代给了我老王,我一定办妥,不会让您失望的。”

    荀冉欣慰的点了点头道:“这样便好。”

    王勇封揉了揉额角,嘿嘿一笑道:“将军打算在孤云堡过夜吗?那里可是苦寒啊。”

    荀冉神色一正道:“既然去了自然要住上一晚,你不必为我担心。至于白将军嘛......还是多带上几份毛毯吧。”

    王勇封抱拳道:“末将领命。”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荀冉便在亲兵的陪同下前往北大营见白之德。

    白之德也早已起身,在校场中练习刀法,浑然不知荀冉已经站在了场外。

    待他舞完了一套刀法这才意识到荀冉就在场外,忙陪着笑脸道:“荀将军怎么来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啊!”

    荀冉淡淡笑道:“不知白将军昨晚在大营里睡的可好?”

    白之德摆了摆手道:“像我们这样的武人,习惯了风餐露宿,你叫我去住深宅大院我还不习惯呢。荀将军就放心好了。”

    荀冉点了点头道:“那便好。今日不若白将军便和荀某去附近戍堡视察如何?整日待在这碎叶城中也是憋闷。”

    “白某正有此意,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白之德冲荀冉一抱拳朗声道。

    荀冉心中大喜,他立刻吩咐道:“荀某已经安排好了,不若我们即刻出!”

    “都听荀将军的!”

    ......

    ......

    孤云堡位于碎叶城北五十里的石山山顶。

    石山上寸草不生,唯独石头不少。整座戍堡都是就地取材用石材砌成。

    荀冉和白之德骑着战马走在前列,后面跟着一众亲兵。

    山路并不好走,众人用了很大的气力才勉强凳至半山腰,再往上坐骑却是无论如何也上不去了。

    荀冉摇了摇头,冲白之德苦笑道:“白将军,看来我们得下马了。”

    白之德倒是也不矫情,一踢马镫,利落的翻身下马。

    荀冉翻身下马与白之德并排沿着山道向上走去。王勇封应该已经提前到了孤云堡安排好了一应事宜,故而荀冉并不是很担心。

    “白将军请!”

    “荀将军请!”

    二人相视一笑,最终还是荀冉先迈出了步子。

    孤云堡建在山顶,一共有三层。

    最底层是饲养鸡鸭,存放粮食辎重的。二层睡人,三层便是御敌和燃放狼烟的。

    走到石门前,自有亲兵上前叩门,不一会便有兵卒打开了城门。

    王勇封亲自出来将荀冉和白之德让了进去。

    一行人行到二层坐定,喝了几口粗茶,白之德率先声道:“白某看这戍堡如此坚固,突厥人和大食人是如何越过戍堡,攻击碎叶城的呢?”

    荀冉也呷了一口茶,苦笑道:“白将军有所不知啊,大食人虽然会路过戍堡,却绝不会在此地闯关的。长城何止百里,他们可随意找一处塌陷的地方纵马而过,甚至都不要下马。”

    唐代时候的长城还不是石头材质,而是类似于汉代长城的夯土材质,里面混编了红柳,灌木,以加大硬度。

    这样制作的长城久而久之,风吹雨淋就会变得塌陷,突厥人和大食人完全没必要猛攻戍堡,只需要找到一处长城口子便可以轻松越过。

    故而戍堡的意义更大是第一时间现敌军的动向并点燃狼烟,告诉碎叶城里的守军敌军来了,好早做准备。

    荀冉虽然一心想要修缮长城,但无奈碎叶经费太少,人员也不足便只能作罢,实在是可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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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一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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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之德神情凝重道:“想不到碎叶有这般难处。荀将军你为何不把实情奏请大都护,再由大都护拨付银钱修缮损毁塌陷的城墙呢。”

    安西拥有自己的铸币权,作为安西大都护程昱武自然可以拨付银钱给碎叶用于整修损毁的城墙。

    但荀冉却认为这样做不值得。一来大食进犯安西并不是靠修筑城墙能够阻拦的。二来碎叶也不可能有足够的士兵去分别驻守每一段城墙。换言之,这是一个取舍的问题。

    “白将军以为若是全力布防在这些城墙需要多少人?”

    “这......”白之德显然也意识到问题的所在,默然不语。

    安西兵力比不上其他几处边镇,布防自然需要慎重。绝不能出现一丝差池。

    “何况长城自秦代修筑便一直历代修缮,可哪次阻挡住了异族的铁蹄?在荀某看来能够阻挡异族的不是什么坚固的长城,而是人心。”

    荀冉的这句话让白之德为之一惊。

    “人心?”

    “是啊,得人心者安天下。放在安西,那自然就是能够治理好安西了。”

    此时安西军士兵的大部分来源都是从关陇来的戍边健儿。这些健儿是为了塞外的大片土地而来。凡是戍边卫国者都能得到一大片土地,他们只要平日里多屯垦耕种也能过上好日子。

    这是这些关陇健儿愿意留在安西的原因,或者说正是这件得人心的举动,让安西军有了凝聚力。

    “怪不得碎叶军将帅一心,原来是荀将军广施仁政,爱民如子啊。”

    白之德若有所悟,拍了拍手掌道:“在下佩服。”

    二人寒暄之际,忽然有哨骑急急忙忙的冲向二层来,却是被王勇封直接拦住。

    “慌慌张张的,没看到荀将军正和白将军议事吗?”

    那哨骑哭丧着脸道:“王将军,大食人和突厥人打来了!”

    王勇封大吃一惊,抓住兵卒的衣领道:“你再说一遍,突厥人和大食人打过来了?”

    “小的骗你作甚,他们已经杀到了山脚,恐怕就要围攻戍堡了。”

    王勇封不敢耽搁,急忙将其领入厅中,将事情禀报给了荀冉。

    荀冉听后也是大为震惊。他起先考虑过突厥人和大食人会重新杀回来,但却是没想过他们会放弃进攻碎叶而是选择此处戍堡。

    莫不是他们探听到自己的行踪,这才寻觅而来,意图将自己坑杀在这孤云堡!

    他和白之德这次只带了一千人来,加上戍堡的三百人也不够一千三百人。虽然有天险可守,但想靠这么少的人守住孤云堡实在是太困难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白之德想不到来巡视戍堡却被大食人好

    和突厥人盯上了,这也太倒霉了吧。

    “如今也只有死战到底了。”

    如果他们不能安全反回碎叶,碎叶城中就少了两名统帅势必会大乱。届时突厥人和大食人再大举攻城,势必会轻松许多。也许这就是大食人打的如意算盘吧。

    荀冉原先以为大食人的总督吉雅德·本·萨拉赫不过是个徒有虚名之辈罢了。可现在看来,吉雅德非但精通战术,甚至对中国历史上的孙子兵法都有研究。

    如果荀冉没猜错的话,吉雅德·本·萨拉赫还会派出一只部队去袭扰碎叶,给碎叶城中兵马造成大食人,突厥人将要攻城的假象。届时守军慌乱之际势必会忘记出城许久未归的自己。

    嘶,如果等不来援军仅仅依靠一千余人顽抗,戍堡被攻破那是迟早的事情。

    该怎么办呢?

    思忖了片刻,荀冉冲那哨骑道:“孤云堡中可养了鸽子否?”

    哨骑连连点头道:“确有饲养鸽子,曾往碎叶送过书信。”

    荀冉心中大喜,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

    “我这便写一封书信,绑在鸽子腿上送到碎叶中去。留守副官看到书信后肯定明白围城是大食人疑兵之计,一定会派人前往戍堡救援的。”

    只要有救援,围攻戍堡的大食人和突厥人就势必会退散。

    “如此还得劳烦白将军先去戍堡三层督战,荀某写好书信送出便来。”

    白之德点了点头道:“自当如此。”

    那白之德领着一众军士到戍堡三层去了,王勇封想要留下来却也被荀冉调了上去。

    二层大厅只有荀冉和那哨骑两人。

    荀冉取来笔墨在小纸条上简明扼要的写清了缘由,用红绳绑好递给了哨骑:“事关重大,一定不能有差池。”

    哨骑点头道:“荀将军放心好了!”

    说完他便快步走到一层将纸条绑到鸽子腿上,从窗户将鸽子放飞出去。

    他心中暗暗祈祷:“这只鸽子千万不要被突厥人抓住,千万不要......”

    ......

    ......

    望着黑压压的大食军队,白之德的心情跌入谷底。

    他好好的为什么要跟荀冉来视察什么戍堡?这下可好没准今天就要载到这里。

    白之德有丰富的经验,据他的判断,大食和突厥军队最少有两万人。

    两万人围攻戍堡,该如何守?

    如果是碎叶还能依靠坚固的城墙顽抗。可这孤云堡总共只有三层,实际高度不过是碎叶的三成。

    正当白之德面色凝重思考着如何退敌时,荀冉阔步走上城头。

    “白将军情况如何了?”

    白之德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荀将军想必已经看到了我们被胡儿包围了。如果援军不能在日落前赶到,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荀冉清了清嗓子道:“倒也没有那么悲观。刚刚荀某已经将书信送出。相信很快守城的副官便会派大军来援救。”

    吉雅德·本·萨拉赫如果想要围点打援这当然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过即便是正面交锋,荀冉麾下的这只铁骑也丝毫不虚大食骑兵。

    吉雅德·本·萨拉赫一直在寻求一个正面决战的机会,今天很有可能被他等到了。既然如此,那便痛痛快快的战斗一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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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二章 以牙还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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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云堡外,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片敌军。

    这些由突厥人,大食人,甚至是昭武九姓胡人,波斯人组成的联军已经将孤云堡团团围住。

    由于地势的原因,孤云堡里的守军很难突围下来。也就是说要么奋力抵抗等待援军的救助,要么就是被胡人联军攻破堡垒。

    荀冉冷冷扫视着胡人,朗声道:“诸位随我一起杀敌!”

    “杀敌,杀敌,杀敌!”

    “杀敌,杀敌,杀敌!”

    戍堡中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精锐之师,执行力自然无需怀疑,更何况有荀冉亲自坐镇,他们的士气都很高涨。

    白之德虽然有些恼恨,但毕竟此刻他和荀冉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如果失败都会身死。如果合力,才有一线生机。

    “一起用命,听荀将军号令!”

    “一起用命,听荀将军号令!”

    王勇封抽出腰间横刀,冷笑一声道:“为了大唐,和胡儿们拼了!”

    与此同时,孤云堡下的吉雅德·本萨拉赫则是举起弯刀用大食话呼吁着联军将士奋力夺下孤云堡。

    “勇封,我估计一会吉雅德会派人猛攻堡门,这里不比碎叶城,城高有限,若是不能守住堡门,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荀将军,末将愿意立下军令状,一定会守好堡门,绝不让胡儿攻入堡门。”

    “好,好!”

    荀冉拍了拍王勇封的肩膀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能和你们这样的兄弟在一起奋战,无憾矣。”

    王勇封曾经统领过陌刀队,故而让他去守堡门是再合适不过的。

    由于地势的原因,通往堡门的路十分狭窄,几乎无法同时容纳两人通行。而如果突厥,大食联军真的一个个攻上孤云堡,面对王勇封这样的悍将简直与送死没有什么分别。

    “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突厥人和波斯人发起了第一轮的试探攻击。

    而回应他们的是从垛口上射下的如蝗羽箭。

    “啊!”

    “啊!”

    伴着声声惨呼,无数胡儿倒地。

    孤云堡内的羽箭数量十分充足,故而短时间内围攻的胡人联军很难对堡垒构成威胁。

    一旁督战的吉雅德·本·萨拉赫勃然大怒。

    在他看来波斯人和突厥人显然不够卖力。这也难怪,在大食先后征服了波斯和突厥后,这些国家的土地也理所当然的并入到大食的版图之中。

    哈里发陛下并不希望波斯和突厥人拥有强大的武装力量,故而往往将他们用在对外扩张的先锋军中。

    先锋军的损耗是最大的,自然不可能用大食将士,这些征服地的士兵便是最佳选择。但是这些士兵也不是傻子,被大食人这么使用他们心中也憋了一肚子火气。

    他们火气无处发泄,只能消极应战,并不卖命。

    “下令若日落前夺不下戍堡,先锋军全部处死!”

    吉雅德·本·萨拉赫的声音满是阴鸷,不容置疑的说道。

    ......

    ......

    当传令官将这个命令传达给先锋军时,不论是突厥人还是波斯人眼神都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们确实不想给大食人卖命,但另一方面他们也知道若是后退势必会被大食人以军法处置。

    他们只恨自己当初为何丢掉了国土,这才让大食人在这里耀武扬威。

    这下已经没有了法子,再继续耗下去他们必死无疑。

    要么攻下戍堡,唐人死。要么攻不下戍堡,他们死,似乎没有其他的选择。

    为了活下去,他们发疯似的冲向孤云堡,即便羽箭如蝗也不能让他们停下脚步。

    白之德见状直是急得跺脚。

    “这帮杂碎,竟然突然变得不要命了。”

    他奉命安排弓箭手,从垛口上齐射羽箭压制攻城胡人,尽量减少堡门的压力。

    当然白之德也知道胡人联军迟早会攻击到堡门,但他没想到他们一上来攻击的阵势就会这么猛烈。

    “不行,得用滚木了。”

    白之德咬了咬牙道:“准备滚木!”

    由于孤云堡的面积有限,滚木的数量极少,不到万不得已白之德是不想使用这本就为数不多的滚木的。但眼下不一样,若再不使用等到胡人联军攻到了堡门就来不及了。

    “得令!”

    士兵们纷纷拱手领命,将三层上堆积的滚木扔了下去。

    “啊!”

    “啊!”

    声声惨呼传来,滚木终于起到了作用!

    白之德大喜,连忙道:“快用弩箭把他们射下去。”

    滚木的数量有限,只要胡人联军的势头被压下,就没有必要继续压制。换成羽箭是最好的选择。

    吉雅德·本·萨拉赫见突厥人和波斯人攻到了一半又被压了下来,直是恼怒不已。

    “这帮没用的东西,要他们有什么用?”

    他亲自抽出弓箭,瞄准了城头的白之德,狠狠射出一箭。

    这一只冷箭直直射到白之德的肩头,痛的白之德跌倒在地。

    “白将军,你没事吧?”

    荀冉见白之德跌倒,十分关切的跑来问道。

    “荀将军你不用管我,我没事的。战事要紧,荀将军还是赶紧督战吧。”

    荀冉点了点头道:“嗯,那你先到二层休息包扎吧。”

    说完荀冉走到垛口从亲兵手中接过长弓,抽出一只羽箭。

    打仗打的其实就是气势。若是气势没了,再有优势也可能瞬间被翻盘。何况荀冉他们现在被围困在一小小戍堡里,更不能丢了气势了。

    刚刚吉雅德·本·萨拉赫一箭射中了白之德,突厥人和波斯人都疯了似的涌上来,全然不顾漫天箭雨。故而现在荀冉必须还击。

    荀冉扫了一眼,发现吉雅德·本·萨拉赫躲在甲士后面,距离实在太远,根本不可能射到。

    故而荀冉将目标定在了一百步外的胡人军旗。

    弯弓,搭箭。

    荀冉的眼中只有军旗。

    射!

    一箭破空射出,直直朝军旗射去。

    但听噗的一声闷响,军旗便被射穿,冲锋的突厥人和波斯人纷纷愣在当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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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桐油与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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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旗在古代战争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如今诸胡军旗被荀冉射穿,自然是军心打乱。

    吉雅德·本·萨拉赫气的胡须乱颤,竟然一时语噎。

    刚刚突厥人和波斯人的军队已经占据了优势,如果再能将优势保持下去,很可能可以直接攻破孤云堡。

    可是现在,情势却生了急剧了转变。

    非但刚刚的优势消失殆尽,甚至他们现在还处于劣势。

    军旗被射穿,积攒起来的气势荡然无存。即便吉雅德·本·萨拉赫此刻派出刀斧手驱赶逃窜的士兵也是无济于事。

    该如何是好呢?

    现在肯定不能向后退,但波斯人和突厥人已经崩溃,至于昭武九姓胡人,更是难堪大用。如今只能依靠强大的大食军队了。

    吉雅德·本·萨拉赫深吸了一口气,怒吼道:“传我的命令,全军集结,迅拿下孤云堡。”

    传令官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吉雅德·本·萨拉赫的意思。他这是要集中大食精锐力拼孤云堡啊。

    如果荀冉和白之德此刻不在孤云堡中,吉雅德·本·萨拉赫是肯定不会如此卖力的。大食骑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死一个少一个。但如果能够俘虏这两员唐军大将,便是牺牲再多的大食精锐都是值得的。

    攻袭孤云堡是吉雅德·本·萨拉赫早就计划好的,肯定不能因为这一点顾虑就放弃。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

    长短不一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吉雅德·本·萨拉赫麾下的大食精锐骑兵汇聚在一起,冲向了孤云堡。

    三层堡墙上,荀冉倒吸了一口冷气。

    吉雅德·本·萨拉赫竟然不惜出动强大的大食精锐,这些可都是他的心腹私兵,他竟然一点都不心疼!

    不过既然吉雅德·本·萨拉赫已经做出了选择,荀冉也要第一时间应变。

    “准备泼桐油!”

    孤云堡中存有大量的桐油,现在却是派上了用场。

    在王勇封的督促下,唐军将士将桐油纷纷搬到了垛口旁,准备听候荀冉的吩咐。

    “泼!”

    荀冉高喝一声,眼神中几乎可以喷出怒火。

    眼下只有拖延时间了。要想正面和吉雅德·本·萨拉赫决战,无疑是以卵击石。

    虽然他也想和大食人痛痛快快的干一仗,但眼下,显然还不是时候。

    荀冉一声令下,士兵纷纷将桐油泼了下去。

    孤云堡依照山势而建,往上走的山道极为险要,再加上泼了这么多的桐油,狂奔的大食士兵纷纷跌倒,紧接着便是一阵箭雨射下。

    “啊,啊!”

    他们出一声声的惨呼,但垛口后的唐军士兵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在他们的眼中,不管是昭武九姓胡人,还是波斯人,不管是突厥人,还是大食人。只要他们胆敢进犯碎叶,进犯安西,那么他们就是入侵者。

    大唐没有孬种。即便敌军的数量十倍,百倍于自己,他们也要奋力一搏。

    无数大食士兵在甬道上滑倒,继而被射成了筛子。他们退缩了!

    再铁血的战士在面对死亡时也会显得手足无措。何况这些大食人之所以猛攻孤云堡,是因为总督吉雅德·本·萨拉赫告诉他们,镇守孤云堡的唐军已经被波斯人和突厥人消耗了大量的气力,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们兴致冲冲的奔向孤云堡的大门,想要领取军功,可现实却狠狠的打了他们一记嘴巴。

    什么孤云堡的唐军已经被消耗了大量的气力,他们纷纷战意正浓。而且唐军的守城器械并没有消耗很多,至少羽箭还存有大量。

    浇灌了桐油的甬道本就极难攀登,现在又被箭雨压制,怎么可能冲上去。

    吉雅德·本·萨拉赫这下几乎崩溃了。

    他本来以为很快就能夺下孤云堡,可现在看来,似乎要拖上更长的时间了。

    若是明日一早还不能拿下孤云堡,唐军的援军就很可能从碎叶驰援而来。

    到了那时,他们腹背受敌,反倒被动。

    “用投石机,投石机呢!”

    吉雅德·本·萨拉赫的双眼通红,像一头野兽一般咆哮着。

    该死的唐人,该死的唐人。

    他现在就希望用投石机把这些该死的唐人砸成粉碎。

    “回禀总督大人,投石机实在太庞大,无法运到山头。所以......”

    “所以你们这帮废物根本就没有带来投石机对吗?本总督要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

    吉雅德·本·萨拉赫一脚将回禀的副官踢开,大怒道:“今日日落前必须夺下孤云堡,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那被踢翻的副官连忙站起身来,点头道:“卑职遵命。”

    不管怎么说,诸胡联军还是占有绝对的数量优势的。之所以一时攻不下孤云堡,完全是因为地势的原因。

    但地势也要结合掩护的箭雨,一旦唐军的羽箭数量用完,大食士兵便可以毫无顾忌的直接冲到堡门前。

    如今吉雅德·本·萨拉赫已经杀红了眼,已经不再考虑战损比的问题了。

    这在荀冉看来是极为可怕的一件事情。当敌军将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下孤云堡时,守城的士兵面临的压力是极大的。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道:“叫士兵们停止射箭。”

    “荀将军,您说什么?停止射箭?大食士兵刚刚被逼退,这可全是羽箭的功劳。若是现在停止放箭,大食士兵趁机杀到堡门外,可就不好办了。”

    “我说停止放箭,就停止放箭。准备扔火把!”

    荀冉的话说的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的质疑。

    王勇封听到这里才是恍然大悟。

    原来荀将军早有打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道:“荀将军有令,停止放箭,准备丢火把。”

    只要引燃桐油,前往堡门的甬道就会被一道火墙隔断。荀冉不知道火墙能够存在多久,但争取来的时间应该足够碎叶援军赶到。

    如果现在继续消耗羽箭,等到箭矢用完,便真的是毫无底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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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四章 葛逻禄叛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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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火把!”

    王勇封一声令下,无数的火把就丢了下去。

    火把接触桐油立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熏天,瞬间形成一道火墙,阻隔在堡门之外。

    冲锋在前的大食士兵纷纷傻了。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突然会大火在他们面前燃起,下意识的向后撤去。

    “不能退,不能退!”

    督战的官员气的直跳脚。

    唐人关键时刻使出这种伎俩,实在是卑鄙。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大火虽然不能烧毁石制的堡门,但浓烟同样可以对石堡内的唐军造成很大杀伤。

    总而言之这是看风向的。若是风向不对,唐军可能会自讨苦吃。

    不过眼下唐军显然顾不了这么许多,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军,丢火把阻隔敌军显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吉雅德·本·萨拉赫此刻彻底的绝望了。

    小小的一个孤云堡,被自己团团围住却攻不下来,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啊。

    “该死的唐人,实在是太狡猾了。”

    他早就听说唐人狡诈,可今天亲自见到,才有了深刻的体会。

    “撤军!”

    继续耗下去除了等来大唐的援军不会有任何的结果。吉雅德·本·萨拉赫是个现实主义者,现实者是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的。

    就眼下来说,撤退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呜呜,呜呜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诸胡联军开始撤退了!

    王勇封瞪圆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起。

    “荀将军,大食人退兵了,他们退兵了!”

    王勇封兴奋的挥舞着拳头,他们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想不到竟然又活了过来。

    荀冉也是长出了一口气。他也没有想到能够撑过这一关。

    ......

    ......

    碎叶的援军赶到孤云堡时已是深夜。

    兵马副使任坤一脸愧疚的抱拳道:“末将驰援来迟,还请荀将军责罚。”

    荀冉苦笑一声道:“任将军忠心耿耿,何罪之有。若不是任将军及时赶到,吉雅德·本·萨拉赫还不一定会撤军呢。”

    他这说的倒也不是客套话。

    吉雅德·本·萨拉赫之所以撤军,固然有火势的原因,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碎叶肯定会派出援军营救。

    “荀将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让末将护送你先回兵马使府吧。”

    虽然援军赶到,但是孤云堡能够容纳的人数十分有限,这些援军不可能都躲在堡中,若是吉雅德·本·萨拉赫率领大军杀一个回马枪,唐军将不可避免的与之野战。

    这当然是荀冉不愿意看到的。

    汉家儿郎不怕死,但不能死的没有价值。他们可以为了大唐拓土开疆而死,可以为了守卫故土而死,可以为了保护乡亲而死,但绝不能死的稀里糊涂,不明不白!

    “还,我们这便下山!”

    荀冉,王勇封,任坤走在前面,受了伤的白之德被几名亲兵放到木板上绑好抬下山去。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加之荀冉担心吉雅德·本·萨拉赫会率军队埋伏,故而前后派出了多个斥候查看,确认没有埋伏后大军才堪堪下了山。

    下山之后,大军便直接奔向碎叶城,等到了碎叶城时已经是后半夜。

    入城,回府。

    倒在大床上时荀冉已经精疲力尽。

    王勇封端了一碗参茶走到荀冉面前道:“荀将军,喝点参茶吧。”

    荀冉苦笑一声,接过参茶抿了一口。

    “这味道怎么这么......”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嘿嘿,荀将军,参茶都是这样的。您劳累指挥了一天,多喝点补补身子。”

    荀冉心中一暖。他知道王勇封比他耗费的体力多的多,便淡淡道:“你也喝一碗吧,你出的气力不比我少。”

    王勇封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已经喝过了。”

    荀冉摇了摇头道:“那就再喝一碗!”

    二人相视一笑,自是十分温情。”

    “报!”

    便在这时屋外一名亲兵赶来,跪倒在地,沉声禀报道。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情?”

    荀冉放下手中参茶,沉声问道。

    “回禀荀将军,葛逻禄人叛变了,他们已经全部离开了大营,往北面而去。”

    荀冉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葛逻禄人在历史上就是一个两面三刀的部落,作为突厥别部,他们显然血缘上与突厥人更近,之所以他们能够被编入安西军,一来是安西汉军实在数量太少,不够用。二来是葛逻禄一直被突厥人压制,心里也不爽快。

    可以说二者更像是一种合作关系。

    既然是合作就免不了有利益纷争。这也是为什么之后那场改变安西乃至西域百年局势的怛罗斯之战,葛逻禄人为何会临阵倒戈。

    当有更大的利益摆在他们面前时,葛逻禄人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抛弃大唐,抛弃安西唐军。

    如今的形式竟然和历史无比的相似。

    当时大食东侵,葛逻禄作为雇佣军被唐军征募,却阵前倒戈。如今同样是大食人和突厥联军,在吉雅德·本·萨拉赫的指挥下攻袭碎叶,葛逻禄人同样判离。

    荀冉已经将葛逻禄人分配到各营中,就是为了防止他们抱团反叛,不曾想还是无济于事。

    “我知道了,他们走了有多久?”

    那士兵犹豫了片刻,抱拳答道:“估计至少已经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那是不可能追上了。

    荀冉苦笑一声,不免有些自嘲。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葛逻禄人叛变的时机还不是那么糟糕。现在葛逻禄部落叛变总好过阵前捅刀子。

    葛逻禄人的数量并不多,战斗力更是不如突厥,即便给大食人加上一万兵力也没有什么本质的效用。

    “传我将领,碎叶城进入戒严状态。戒严期间,除军户外,不许任何人进入城中。”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掷地有声的说道。

    “末将领命。”

    士兵双手抱拳,斩钉截铁的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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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五章 离间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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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叶城实行戒严政策后,各方的意见不一。

    做生意的小商贾自然怨声载道。戒严严重影响了他们做生意,收入自然也受到很大的影响。至于军户则纷纷支持荀冉的命令。毕竟作为军人,最痛恨的就是遭到袍泽的背叛。

    葛逻禄人虽然是异族,但却是作为雇佣兵被征募的。这次葛逻禄人突然弃城逃离,带来的影响是极为恶劣的。如果碎叶军中的异族雇佣军都像葛逻禄这般叛逃,碎叶军队的数量将减少近一半。

    这当然是唐军不能接受的。

    戒严至少表明了荀冉的一个态度,再就是可以避免奸细的混入,吉雅德·本·萨拉赫即便是想暗中使坏也无从下手。

    “荀将军,这几日下来,碎叶城中的商贾都怨声载道,您看......”

    王勇封忧心忡忡的冲荀冉抱拳禀报,在他看来碎叶城中的商贾很重要,毕竟城市离不开商贾,荀冉这样做风险太大了。

    荀冉却是冷笑一声道:“这算什么,他们要抱怨就让他们去抱怨好了,我便不信他们能够翻天。”

    王勇封尴尬的笑道:“翻天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荀将军要是这样长期戒严下去,末将只怕他们会集体逃离碎叶啊。”

    荀冉冷哼一声道:“逃离便逃离吧,碎叶也不缺这几人。”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话不能这么说啊。荀将军可曾想过若是没了商贾,弟兄们该怎么调剂生活。”

    “你放心好了,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新的商贾涌来碎叶。”

    王勇封瞪圆了双眼道:“这怎么可能?”

    “你看着吧,葛逻禄人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与突厥人素来不睦,他们这次去投靠大食,看着大食人是实力增加,实际上却是大大减弱。若是这吉雅德处理不好突厥人和葛逻禄人的关系,最后很可能酿成大祸。”

    王勇封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了一丝精芒:“荀将军是说,突厥人和葛逻禄人很可能会内斗?”

    荀冉轻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你要知道突厥人一直在草原嚣张跋扈,不把其他部族放到眼里。葛逻禄虽说是突厥别部,但说到底不是突厥嫡系,也长期受到突厥人打压。”

    稍顿了顿,荀冉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葛逻禄人并不甘心于此。别的部族被突厥人欺凌,他们也就忍了。但是葛逻禄人被突厥人欺凌他们却怀恨在心,这也是他们为何会甘愿成为安西军的雇佣军。”

    “可是葛逻禄人明明背叛了安西啊。”

    “这便是问题的所在。这个部族实在是太势力,太现实了。他们一发现苗头不对就会立刻改变计划。如今大食人兵锋更盛,他们便毫不犹豫的抛弃大唐和安西。这样的部族有了大食人撑腰,怎么可能给昔日欺凌他们的突厥人有好脸色看。加上这次突厥和波斯人在攻击碎叶,孤云堡的冲锋战中表现太差,吉雅德很可能借着机会把葛逻禄扶正。”

    “荀将军是说,突厥人的地位要被葛逻禄人替代了?”

    草原各部族战斗力本就差不多,突厥人之所以能够一直占据统治地位,一是因为他们有足够多的人数优势,其他小部族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二是他们占据了最好的草场,其他部族的牛羊没有他们多。

    但这种优势已经在定居后慢慢变小。城邦化后葛逻禄的人口上涨,已经可以凑齐三万精兵,这个数量比之突厥也并不算少。

    如何吉雅德真的打算用葛逻禄人替代突厥的话,双方的矛盾将会不可调节的爆发。

    要知道突厥人被大食人征服是因为大食人耍了花招。

    草原游牧民族信奉真正的强者,但像吉雅德这样靠阴谋诡计取得胜利并不能让突厥人心服口服。

    如果大食人还打算扶持突厥人曾经的手下败将上位,突厥人就更不会同意了。他们会认为这是对他们的侮辱,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之前突厥士兵之所以还肯替大食人卖命,一来是因为大食人实在太强大,二来是因为他们过得还算不错。

    但若真的把突厥人逼急了,他们未必没有和大食人拼了的打算。

    “荀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在碎叶城中等着?”

    荀冉确认突厥人和葛逻禄人会打一仗,但他不知道这一仗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来打。

    突厥士兵会不会在暗中将葛逻禄人仇杀?还是突厥人直接脱离大食人的控制,举起反旗?不论是哪一种,这对于镇守碎叶的安西唐军来说都是很不错的。

    “当然,我们也不能一点事情都不做。”

    荀冉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样吧,你明日便修书一封,写给葛逻禄的叶护,就说葛逻禄只要肯回到碎叶,我对他们既往不咎。”

    王勇封挠了挠头道:“荀将军这么做是要离间葛逻禄人和大食人的关系吧?”

    “嗯,想要解开河中西域这局棋一定要分化他们。大食人本就十分强大,要是再让他们控制了突厥和葛逻禄,波斯等部族,我们拿什么去抗衡?要知道这些部族你少控制一个,大食人便多控制一个。”

    王勇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习惯了用荀冉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

    大食人似乎确实比突厥人难对付,因为大食帝国是唯一一个与大唐相比体量不落下风的帝国。

    “可是,吉雅德会上当吗?”

    荀冉惨然一笑道:“这件事情的关键不是在于吉雅德会不会上当,而是在于我们演的戏像不像。”

    “所以末将写的这封信便意义重大了。”

    王勇封有些紧张的问道:“若是末将写的被看出了破绽可是误了荀将军的谋划。不如荀将军来写这信吧。”

    荀冉摇了摇头道:“不行,我写这信,痕迹太明显,反而会引的怀疑。你写就不同了,你写的越是简单,吉雅德越不会起疑,只会以为我们无奈慌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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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六章 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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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勇封写出信件后,荀冉再出一计,那就是白之德投诚!白之德假降这件事颇是有些难度。

    一来如何让吉雅德·本·萨拉赫相信他是真的投诚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二来,他会承受很大来自唐军内部的压力。

    除了荀冉知道他是假降,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白之德既然要演戏就肯定要演的像一点。那么手下的兵卒如何安抚也是一件令人头大的事情。

    这件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真相越好。荀冉现在虽然已经控制了碎叶城,但大部分的将领还是原先的老人。天知道吉雅德有没有在其中安插线人。若是让吉雅德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之前的布局可就是全废了。荀冉的思路是欲擒故纵,这样吉雅德不会起疑。

    果然在消息送出去后,吉雅德方面给白之德的回应是积极的。

    原本吉雅德以为碎叶猛攻之下必能拿下。但现实让他彻底失望了,不仅他们猛攻下没能拿下碎叶,就连孤云堡这么一个小小的戍堡都不能得手。

    偏偏在吉雅德要绝望的时候,白之德表达出来了投诚的愿望。虽然他对这个唐军将领不太了解,但吉雅德知道他是荀冉身边的亲信。如果能控制他,就能接受瓦解很大一部分的唐军,再去攻击碎叶就要容易许多了。

    两人约定三日后在距离碎叶城二百里的山谷中见面,双方都可以带大量军队。

    白之德给出是理由是巡视戍堡,在荀冉的暗中授意下他自然很轻易的就率军离开了碎叶城。

    白之德带出的人马是一万人,全部是轻骑兵。

    这样军队的机动性很高,很快便来到了距离约定会面地点三十里外。

    由于麾下所有将领都以为白之德是去巡视戍堡的,故而在方向错乱后有不少军士开始窃窃私语,尤其以中下层军官为主。

    “白将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一名校尉冲王勇封抱拳问道。

    白之德深吸了一口气摆手道:“去会面吉雅德。”

    他本来不打算提前把事情真相说出来,但眼下看来再不说军队就该哗变了。

    “吉雅德?可是那大食总督?”

    白之德此刻也不想再避讳,便扯着嗓子喊到:“本将军此次是奉荀将军之命,假降大食。一会还需要大伙儿配合。”

    王勇封此话一出立刻炸开了锅。

    假降?荀将军的命令?

    若真的是荀将军的命令,白将军又为何瞒着他们?为什么谎称是去巡视戍堡?

    但若是白将军说的是假话,就更不可能了。如果白将军是真的要叛变投靠吉雅德,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及假降的事情。

    “怎么,你们不信本将军的话?”

    白之德扫视了一番众将士,冷冷说道。

    士兵们不相信他也在情理之中,白之德早已留了后手。

    “你们看看这个,可是荀将军的亲笔手书!”

    白之德抽出了荀冉提前写好的手书,给众人展示了起来。

    “你们看看,好好看看!”

    众将士纷纷挤过来想要看看究竟,最终还是白之德咳嗽了一声道:“派几个代表来看看就行了,别一股脑来!”

    几名品级较高的武官作为表率站了出来,上前查验荀将军的笔记。

    他们的品级足够,见过荀将军的字,由他们来查验是再合适不过了。

    “是荀将军的字,这确实是荀将军的字啊。”

    “谁说不是呢,这就是荀将军的字。”

    “可是荀将军为何要事先瞒着我们呢,难道是怕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可说不准,万一军中混有大食人的细作,提前告知你我不就是等于提前告知那吉雅德了吗?”

    “现在你们可以相信本将军了吧?”

    白之德直是有些无可奈何,到头来还是得把荀冉的手书拿出来啊。

    “我们都听王将军的,白将军让我们怎么做我们便怎么做!”

    “对,我们都听白将军的!我们都听白将军的!”

    ......

    ......

    “吉雅德大人,我觉得这次会盟蹊跷的很,这白之德一直是荀冉身边的得力大将。他怎么会突然之间背叛荀冉呢?”

    一名大食千夫长皱着眉头向吉雅德进言,希望总督大人能够回心转意,取消这次会面。

    “不管这白之德是真投诚也好,是假投诚也罢,这面我是肯定要见得。”

    吉雅德不置可否的搓了搓手掌道:“即便这白之德是奉了荀冉之命假投诚,本督也可以先拖住他,再趁机将计就计,直接把这些唐军收了!”

    千夫长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吉雅德总督是这个打算。

    “分而击溃之,总督大人真是好计谋!”

    千夫长这次倒不是拍马屁,他是由衷的佩服吉雅德。

    “总督大人,总督大人,唐军来了!”

    一名大食斥候匆匆从山谷外纵骑驰来,便骑便喊道:“那白姓将领率军来了。”

    吉雅德听后心中大喜。

    “快快随我迎去!”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不论白之德这次是真的投诚还是假的投诚,对大食来说都是有益无弊!

    在银甲亲兵的簇拥下吉雅德迈着方步来到山谷谷口,果然看到滚滚黄尘扬起,该是白之德率领骑兵前来了。

    “看他们的样子都是精锐轻骑兵,这个白之德想不到还真的有两下子。”

    吉雅德颇是有些激动,若是能够把这些精锐轻骑兵都收为己用,将大大增加他的实力,同时唐军本就不强大的骑兵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随我迎出去!”

    唐军骑兵越驰越近了,在距离山谷谷口还有两百步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白之德单手控缰,一骑策出朝前而去。

    吉雅德在侍从的服侍下也是一个纵身跳上了战马,孤身一人骑出了山谷。

    “白将军,你真是遵守约定啊!”

    吉雅德皮笑肉不笑,朗声道。

    白之德亦是嘿嘿一笑道:“既然吉雅德总督看的起王某,白某自然也不能辜负吉雅德总督的厚爱啊。这一万骑兵就算做白某人的见面礼了!”

    “白将军爽快!”

    吉雅德拨转马头道:“白将军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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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七章 计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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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将军请!”

    “吉雅德总督请!”

    白之德和吉雅德各自虚让了一番,便并排向山谷中走去。

    “白将军一路车马劳顿,直是辛苦了。”

    吉雅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摆了摆手道:“只是这次会盟事关重大,我们还是先谈正事。等正事谈完了,某便设宴宴请白将军。不知白将军意下如何?”

    “好,全听总督大人的。”稍顿了顿,白之德说道:“不过在此之前某想给总督大人看一样礼物。”

    “哦?白将军远道而来竟然还带了礼物,不妨拿出来看看。”

    吉雅德对白之德准备的是什么礼物很感兴趣,便随口问道。

    白之德淡淡笑了笑道:“在这包裹中,我这便解开。”

    说完白之德缓缓将包裹解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便跳将到吉雅德眼前。

    “这......”

    在孤云堡时,吉雅德曾经近距离的看过荀冉,这人头不正是荀冉的吗。

    起初吉雅德还在寻思着怎么试探白之德,但此刻他已经完全被震慑住了,荀冉的人头出现在这里,一切都已经明了!

    这个白之德不可能是诈降,看来是真的有意投诚了。

    “荀将军不同意白某的想法,白某只能结果了他自己率领军队来投靠总督大人了。”

    白之德云淡风轻的说着,实则心中已经汹涌澎湃。

    这当然不是荀冉的人头,而是一个死囚的。

    这个死囚的相貌酷似荀冉,为了让白之德拿出一份投名状,荀冉便处死了这名死囚并把他的首级割了下来,交给白之德让他拿去给吉雅德做见面礼。

    “白将军的这份见面礼实在是太大了!”

    吉雅德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放声大笑道。

    之前他曾经得知王勇封给葛逻禄叶护写了一封信,邀请葛逻禄人重新和安西军合作。

    葛逻禄叶护虽然第一时间禀报吉雅德,不过这仍然让吉雅德很生气。

    但此刻吉雅德的怒气早已被喜悦代替。他清楚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荀冉一旦身死,碎叶群龙无首,加上白之德出走必定军心大乱。此刻他率领大军压过去,拿下碎叶城就是十分轻松的事情。

    至于葛逻禄人他丝毫不担心。只要把碎叶兵马使荀冉的脑袋悬挂在城头,葛逻禄叶护哪怕还有一丝与王勇封暗通款曲的心思也会消除了。

    这些草原部落最是看重利益,所服的也唯有强者。

    相较于羸弱的安西碎叶军,大食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如今碎叶统帅身死,葛逻禄人更是没有投靠碎叶唐军的可能。

    这当然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个好消息就是白之德带来的。

    “来来来,白将军!某要和你畅饮几杯!”

    所谓的正事早已不用再谈,剩下的就是把酒言欢了。

    这一万轻骑兵会被吉雅德打散再编入其他部队,用来充作先锋攻击碎叶城!

    “总督大人盛情,白某自然不会拒绝。”

    白之德捋了捋胡须,淡淡笑道:“总督大人请!”

    ......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场丰盛的宴席就要结束。

    吉雅德有些微醺的说道:“白将军此次立了大功。等本总督拿下碎叶,一定奏请哈里发陛下,给白将军安排要职。”

    白之德摆了摆手道:“那白某就先谢过总督大人了。”

    吉雅德大笑道:“谢什么,今后你我就是同僚了,自当一起为哈里发陛下效命。”

    白之德心中暗道呸!面上却是露出笑容道:“自该如此。”

    “天色不早了,我们便先在此处驻营,明日一早再拔营前往撒马尔罕!”

    由于白之德带着“荀冉首级”这份大礼来投诚,吉雅德·本·萨拉赫几乎没有对他产生过怀疑。虽然现在吉雅德还没有把白之德看做是自己人,但此刻却是绝对不会对其怀疑的。

    “好,那末将便先告辞了!”

    白之德冲吉雅德抱拳一礼,欣然离去。

    大食人的营帐依山谷地形依次排开,来投诚的唐军自然只能在边角地方驻营。

    吉雅德·本·萨拉赫在侍从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营帐走去。

    随侍在身旁的千夫长有些忧虑的问道:“总督大人不觉得这个白之德有些奇怪吗?”

    吉雅德早已大醉,不以为意的摆手道:“你太多虑了,连那碎叶兵马使荀冉的首级都被割下来了,他还能假降?”

    “这......”

    吉雅德·本·萨拉赫冷哼一声道:“好了不要再说了,这件事本总督心里有数。”

    看着吉雅德在仆从的搀扶下进入大帐,千夫长叹息一声,心情极为无奈。

    虽然他也知道那首级是真的,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罢了,连吉雅德总督都不担心,他在这里担心个什么劲?

    而在另一面刚刚驻扎好的唐军大帐中,一应将领聚集在白之德身边,讨论着接下来的计划。

    “白将军,要末将说我们直接杀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对啊,白将军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吉雅德那老贼现在这么信任你,肯定戒备不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白将军,兄弟们就等你们一句话,只要您发话,弟兄们一定手刃了吉雅德这老贼!”

    白之德双手向下压了压,淡淡道:“事情不像诸位想像的那么简单。吉雅德现在虽然相信我是来投诚的,但身边的戒备不会放松。我们这样贸然杀过去很可能处于被动。”

    他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吉雅德生性多疑,他即便不防着投诚的白之德,也会防备大食军中的一些高官。

    所以帅帐旁的兵力布置不会少,唐军是轻骑兵且只有一万人,并没有太大的人数优势,这么冲过去很可能面临以多打少的情况。

    唐军虽然勇猛,但以一敌多未必能够占到便宜。

    “那白将军说,咱们该什么时候动手!”

    白之德吸了一口气道:“后半夜,后半夜是最困乏的时候,这时候动手吉雅德的人大多在睡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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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决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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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军的战术布置就是等到深夜,一举将吉雅德率领的大食军队击溃!

    这个战术几乎没有缺陷,尤其是在大食军卒大都酩酊大醉的阶段。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正是人最为疲倦昏睡的时刻。

    白之德一声令下,唐军悉数冲出营帐翻身上马,朝不远处的大食营寨冲去。

    “冲啊,为了大唐!”

    “为了大唐,为了大唐!”

    白之德率领的这只军队是轻骑兵,起步的冲击力极大。不多时的工夫,他们便冲到了大食部队的营帐外。

    吉雅德还在睡梦之中,却听到杀声震天。

    他喝了太多的美酒,只觉得头痛欲裂。若不是亲兵将他扶起来,他连坐起身都困难。

    “发生了什么?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回禀吉雅德将军,是唐军,刚刚投诚的唐军杀过来了。那个白之德是诈降!”

    听到这里,吉雅德瞪圆了双眼,酒醉全消。

    “你说什么?白之德是诈降?”

    在亲兵的侍奉下穿上软甲,吉雅德便一把掀开营帐帷幔,阔步冲将出去。

    “吉雅德将军,你看!”

    吉雅德顺着亲兵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火龙朝自己所在的帅帐冲来。

    “该死,这个杂碎!”

    吉雅德虽然口中咒骂,但他还是不明白,刚刚白之德与他对饮前可是把碎叶兵马使荀冉的头颅丢过来的,这怎么可能是诈降。

    但事实摆在面前,又由不得吉雅德怀疑。

    “都别睡了,快保护吉雅德将军!”

    不少大食士兵从睡梦中惊醒,顾不得穿戴盔甲就冲出营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方才还跟他们把酒言欢的唐军将领现在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恶神,手中持着长矛乘着快马向他们冲来。

    “快上马,都给老子上马!”

    吉雅德一边咒骂,一边翻身上马。要想靠步兵对抗骑兵是不可能的。白之德统帅的这支部队是轻骑兵,机动性极强,绝对不能用步兵硬抗。

    “快上马,听到没有。总督大人吩咐,快上马!”

    虽然大食的军纪显得有些散乱,但至少面对大难,他们还能够集结起来。吉雅德的威望和统率力可见一斑。

    勉强凑齐了几千人,大唐骑兵已经杀到了面前。

    吉雅德无法只能仓促应战。其结果可想而知。

    白之德统帅的骑兵就像狼入羊群,开始了对大食士兵的屠杀。

    长矛每每挑起一个大食士兵,唐军将士都会发出一声怒吼。

    碎叶保卫战死了太多的袍泽。他们当时看在眼里却是无能为力。大食士兵的数量实在多过他们太多了。

    可是他们心中当时就发誓,一定要让大食人血债血偿。

    现在他们终于等到了机会,终于等到了替死去袍泽报仇的机会。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大唐军人,安西军人,碎叶军人从来没有孬种!

    “啊!”

    声声惨叫传来,他们充耳不闻!

    他们的眼中只有杀戮,无尽的杀戮!

    不时有大食士兵被他们用长矛挑下马来,继而被战马踏碎胸骨。

    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伴着阵阵哀嚎,让山谷内犹如修罗地狱一般。

    “该死,这帮唐人竟然偷袭,好生的无耻!”

    督战的吉雅德见到大食士兵兵败如山倒,自然恨得牙根痒痒。

    可是眼下他又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这一次他非但没有带突厥人、波斯人,就连一直十分信任的葛逻禄部落都没有带。

    原因就是因为之前碎叶军中的一名将领王勇封给葛逻禄的叶护写了一封信件,邀请葛逻禄再次返回安西军的怀抱。

    无风不起浪,虽然吉雅德对葛逻禄一直很信任,但此事过后,他还是决定先观察葛逻禄人片刻。

    所以这次与白之德约定好的在山谷中的会盟,他并没有带葛逻禄人,而是只带了大食本部的军队。

    “该死,真是该死!”

    大食本部的军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正因为如此,每死一名大食士兵都是不可弥补的。

    “该死,该死!”

    “拿箭来!”

    吉雅德从亲兵手中接过长弓和箭矢,瞄准了一百步外的白之德。

    汉人有句话叫擒贼先擒王。

    说的十分在理,吉雅德此刻再顾不得许多,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为首的白之德射杀。只要此人被射杀,唐军势必会溃散。无论从军队数量还是装备的精良程度,大食军队都不比唐军差。吉雅德不信,他不信自己麾下的这只精锐之师,还比不一只唐军轻骑兵。

    “杀啊,为了哈里发陛下。”

    亲兵挥舞着大食弯刀,为士兵们打起。

    吉雅德则是屏住了呼吸,瞄准了一百步外的白之德。

    但听得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直勾勾的射向了白之德。

    “白将军小心!”

    一名眼尖的士兵看到了吉雅德的冷箭,高声呼喝着。

    白之德刚刚将一名大食士兵挑翻下马,见到一只羽箭朝他胸口而来,自然十分惊讶。

    ”该死!“

    此刻寻常躲避已经来不及了,白之德双腿夹紧马腹,下意识的身子朝后仰去。

    箭矢从他面门生生擦过,总算躲过一劫。

    死里逃生的白之德翻过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真的是太糟糕了。”

    偷袭不中的吉雅德大失所望。

    此刻气势全部在唐军那边,如果不能想出办法压一压唐军的气势,事情真的有些难办。

    “结盾阵!”

    思考了片刻,吉雅德作出了他觉得最正确的选择。

    既然此刻的唐军气势正盛,就不与他们正面交锋好了!

    “遵命!结盾阵!”

    亲兵领命高声传令,被杀的屁滚尿流的大食士兵纷纷退到这一面,举起了大食独有的巨大盾牌。这盾牌足有一人高,可以防御唐军骑兵的冲击。

    “白将军,你看大食人举盾结阵了!”

    一名亲兵见到此情此景,大为惊讶。他还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盾牌,他们这样纵骑狂奔过去,似乎占不到什么便宜啊。

    “不管了,现在不可能停下来,直接冲过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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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九章 决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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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之德却是早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想停下来。

    “遵命!”

    士兵们只能服从主将的命令,何况现在他们若是真的突然停下来,也会造成阵型的混乱。

    “冲啊,为了大唐,为了陛下!”

    白之德挥动马槊,一马当先的冲向盾牌阵。

    火龙唐军就像一柄锐利的匕首直接刺向了大食的心脏。

    电光火石见,骑兵正面冲入盾牌阵,但听得砰砰的钝响,一时间人仰马翻,双方各有伤亡。大食人自然也不是一味的被动挨打,他们从盾牌后戳出长枪,直接将不少唐军骑兵戳死。但可怕的是,唐军将士似乎并没有因此心生胆怯,而是前仆后继的朝盾牌阵冲去。

    “为了大唐,安西将士没有孬种!”

    “为了大唐!”

    火龙毫不停歇的向盾牌阵冲去,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

    “冲啊,冲过去,生擒吉雅德。”

    “生擒吉雅德,生擒吉雅德!”

    士兵们几乎要发狂了。

    撒马尔罕总督,吉雅德本人就躲在士兵后面。他们如果谁能够生擒吉雅德,那军功是没跑了,没准还能连升三级。

    “冲啊,为了大唐!生擒吉雅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此时此刻他们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而躲在士兵身后的吉雅德,隐隐的觉得气氛和形势有些不对。以往他最引以为豪的盾牌阵,在面对这支唐军轻骑兵的时候竟然丝毫没有效果,实在是太让他感到惊讶的。

    “吉雅德将军,我们快撤吧。再不撤退,等到唐军将领冲过来可就来不及了。”

    亲兵见状不妙,善意的在吉雅德耳旁提醒。可吉雅德此时哪里还能够停下,他抽出大食弯刀道:“今天本帅便要和这些唐人决一死战。谁都不许后退,后退者立斩不赦!”

    “末将遵命!”

    主帅都能有如此气势,亲兵自然不敢再言撤退之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大食军队重新集结,这一次他们从盾牌阵便成了方阵。这是一个正面进攻的阵势,他们放弃了防守而选择正面进攻,这是属于男人间的战斗!

    “冲啊,为了大唐!”

    白之德却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变化。渐渐的本来锐不可当的唐军骑兵竟然被大食方阵包围。虽然唐军骑兵还在深入,但速度明显已经慢了下来。

    吉雅德大笑道:“我就说这些唐军不过是莽夫罢了。现在本帅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出去!”

    不管怎么说大食骑兵的数量还是要多于唐军的。现在他们利用人数的优势把唐军围在正中,几乎不可能再把一个唐人放出去。

    “慢慢紧锁阵型,向前面推进!”

    “遵命!”

    吉雅德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沉着的下达着命令。

    大食士兵最强大的便是阵型之间的转化,往往不经意间就能够把劣势转化为优势,化被动为主动。

    白之德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身边的大食敌人越来越多,而唐军袍泽则是一个个倒下,越来越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牺牲的唐军袍泽只会约来越多。

    这些士兵大多是白之德从龟兹带来的,他绝对不能看着他们全部死在这里。

    何况,何况,荀将军还有后手,他完全没有必要死战到底。

    “突围,快突围,往山谷那一侧突围!”

    白之的率先拨转马头,向另一侧而去。

    “啊,啊!”

    唐军试图突围,但大食人的阵型越收越紧,不时有唐军骑兵被挑下马背,发出一声声惨痛的哀嚎。

    “该死!”

    白之德一边用马槊扫清围拢上来的大食士兵清道,一面冲身侧的亲兵吩咐:“集中兵力,锥形阵!”

    锥形阵是骑兵突围最合适的阵型,白之德这么做固然要牺牲一部分士兵,但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锥形阵,快结锥形阵!”

    骑兵变换阵型肯定是比骑兵要快上很多的。不多时的工夫,他们便变成了锥形阵,开始了全力破阵!

    唐军的素质极高,锥形阵外围的士兵受到的攻击显然最多,但没有一个士兵抱怨。每当有士兵倒下,便会有士兵主动补上他的位置,保持锥形阵阵型的完整性。

    “绝对不能让大食人的奸计得逞!”

    白之德单手攥着缰绳,自顾自的说道。

    如果这些士兵全死在了山谷中。荀冉的计划也会跟着受到影响,吉雅德这厮便可以趁乱返回到撒马尔罕。

    这次荀将军计划是把大食人一窝端,绝对不能放虎归山。

    想到这里,白之德便觉得自己有了无限的气力,紧紧攥住了马槊道:“还有一百步,还有一百步兄弟们,前面就是山谷,只要冲出去山谷,我们便能得救了!”

    “白将军说的不错,只要冲出去山谷我们就有救!”

    ......

    ......

    在距离山谷入口不远处,荀冉眉头紧锁。

    按照计划,此刻白之德应该已经动手了,那么怎么看不到从山谷之中传来的信号呢。还是情况有变,白之德的计划已经被发现了?

    由于角度的原因,荀冉并不能清晰的看到山谷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此时此刻应该有一番鏖战。

    到底该不该率领军队冲进去呢?

    山谷的入口极为狭窄,若是再此时此刻率军冲进去,在狭窄的地形面前也无法给对手构成足够的压力,反而会成为白之德的累赘。在此处接应显然是更为稳妥合适的选择。

    还是再等等吧。

    荀冉心中如是想到,可是他却听到一声嘶喊声。

    “荀将军,你快看啊。”

    王勇封眼尖,他发现山谷中有骑兵杀出。

    “是白将军他们!”

    唐军的旗帜十分明显,此刻白之德军虽然溃败,但军旗并没有倒,这让荀冉十分感动。

    “快去接应白将军!”

    既然白之德仓皇从山谷中逃出,说明大食军队占据了优势。

    “不能让一个大食人逃走,冲过去,把大食人都杀光!”

    “为了大唐,大唐必胜!”

    “大唐必胜!”

    一时间万骑齐出,朝山谷入口中奔去。

    白之德见状大喜,荀将军果然已经率领大军在山谷外埋伏好了,他们有救了!

    “荀将军在迎救我们,兄弟们快加把劲啊。”

    在白之德所率领的部众之后,大食骑兵紧追不舍。

    他们好不容易化被动为主动,如何肯把到嘴边的唐军骑兵放跑。

    可当他面杀出山谷口时,一时间全部傻了。

    在他们面前的是身着明光铠的数万骑兵,还有近千名手持陌刀的陌刀手。

    陌刀是大食士兵最害怕的东西,此刻他们纷纷丢盔弃甲,拨转马头想向山谷中跑去。

    “放箭!”

    荀冉冷笑了一声,下达了命令。

    一时间万箭齐发,齐齐的射向了大食人。

    不少大食人直接被射成了筛子,跌落马背,被战马踩碎了胸骨。

    “荀将军,您来的实在太及时了!”

    死里逃生,和荀冉成功会和的白之德此刻心中五味杂陈。若不是荀冉,他这一条命肯定是没有了。大食骑兵坐骑的耐力很好,他们是跑不过大食人的。

    “谈什么谢字,我们是袍泽,是过命的兄弟!”

    荀冉淡淡一笑道:“现在我们一起杀胡可好!”

    “好!”

    二人击掌相庆,在他们眼里,大食军队已经是瓮中之鳖,再没有逃脱的可能。

    吉雅德这下彻底傻了。他刚刚反应过来逃跑,可是已经太晚了。

    百步之外的荀冉拉起长弓,瞄准了这位撒马尔罕总督。

    一箭如流星般射出,直直射向吉雅德的背心。吉雅德可没有白之德的好运气,直接闷哼一声跌落了马背。

    “贼寇已死!杀啊兄弟们。”

    “为了大唐,为了死去的袍泽报仇!”

    “为了大唐!”

    一时间,山谷变成了修罗地狱,战斗变成了大唐军队对大食人单方面的屠杀。

    ......

    ......

    吉雅德被射杀,大食军大乱,被唐军尽数歼灭,斩首三万有余。

    时逢安西大都护程昱武告老还乡,大唐天子遂降下圣旨,封原碎叶兵马使荀冉为新任安西节度使,兼领大都护之职。

    在荀冉的带领下,安西将士尽收突厥河中之地,将十姓突厥人迁到安西各地安置。之后安西将士乘胜追击,攻陷了撒马尔罕,将大食人在河中西域的据点全部拔除。

    大唐帝国的版图又一次得到了扩张,丝绸之路也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掌握在了大唐帝国手中。

    三年后,在撒马尔罕的重重宫殿外,荀冉单手握着马鞭朝着西方的方向遥指。

    “让太阳升起的地方尽归我大唐领土!”

    (本书完,感谢各位书友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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