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
作者:淡看浮华三千
正文
第一章 女人多,是非多 第二章 我本佛心人 第三章 求我啊。求你 第四章 年轻人,要节制啊
第五章 杀得好,死得好 第六章 求我也不告诉你 第七章 打到你妈都不认识 第八章 你打乱了我的计划
第九章 戊字班,人人嫌 第十章 毕竟她是我的女人 第十一章 师兄教你打马球 第十二章 师妹你真的太平了
第十三章 被牺牲的棋子 第十四章 不就是春宫图吗 第十五章 石师兄身体真好 第十六章 美妙月光下的第一次
第十七章 能不能矜持点 第十八章 关于做皇后的话题 第十九章 孤身扛赛局 第二十章 师兄给你喂药
第二十一章 别致的喂药体验 第二十二章 特殊的初吻体验 第二十三章 不就是杀了个人吗 第二十四章 你是属虾的吧
第二十五章 香饽饽和臭鸡蛋 第二十六章 道德与退路的纠结 第二十七章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第二十八章 学院斗殴事件
第二十九章 我的弟子我来教 第三十章 少年少女少闹脾气 第三十一章 窦士君大师兄 第三十二章 当作一局
第三十三章 今日例汤很好喝 第三十四章 细作 第三十五章 比试之日 第三十六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三十七章 曾沛沛的惊慌 第三十八章 逼问庄言 第三十九章 叶华侬救庄言 第四十章 又叫声姐
第四十一章 斩尾 第四十二章 司业了不起啊 第四十三章 闲谈中的斩尾 第四十四章 抄袭
第四十五章 流言又起 第四十六章 花心肠子登徒浪子 第四十七章 起始(一) 第四十八章 起始(二)
第四十九章 起始(三) 第五十章 (起始四) 第五十一章 起始(五) 第五十二章 起始(六)
第五十三章 真正的目的 第五十四章 我所讨厌的 第五十五章 趁夜换答卷 第五十六章 有意促成的局面
第五十七章 做人讲信用 第五十八章 杀人放火 第五十九章 离他远一些 第六十章 坑司业
第六十一章 司业坑 第六十二章 再争名额 第六十三章 帮师弟 第六十四章 我求你大爷
第六十五章 何为天下为公 第六十六章 两份答卷 第六十七章 硬抢 第六十八章 去见叶华侬
第六十九章 不尊司业 第七十章 小手段 第七十一章 逐出学院 第七十二章 反派死于话多
第七十三章 一点也不优雅 第七十四章 落灰的木鱼 第七十五章 司业无人性 第七十六章 痛苦的下山路
第七十七章 少废话哥背你 第七十八章 你真的很平 第七十九章 司业是禽兽 第八十章 荒野生存技能
第八十一章 与向暖的夜谈 第八十二章 夜谈中的坦白 第八十三章 下奴南九 第八十四章 她竟然抱别的男人
第八十五章 为了南九拍马屁 第八十六章 大陆第一强国 第八十七章 入了商夷 第八十八章 宫宴啦
第八十九章 假模假式见商帝 第九十章 琉璃美人温暖 第九十一章 重点全错 第九十二章 过敏
第九十三章 曾沛沛他爹 第九十四章 专注坑弟子的司业 第九十五章 皇家是非多 第九十六章 深宫里总有说不完的故事
第九十七章 商夷国长公主 第九十八章 下奴也是人 第九十九章 青衣 第一百章 白衣贵公子
第一百零一章 谈什么别谈情怀 第一百零二章 一段不美好的往事 第一百零三章 为琉璃美人而来 第一百零四章 十城换美人
第一百零五章 深夜入宫来 第一百零六章 我觉得恶心 第一百零七章 金陵城中的旧宅 第一百零八章 无为七子
第一百零九章 凌空一剑 第一百一十章 别动我师弟 第一百一十一章 耍流氓 第一百一十二章 往年交情今日骂
第一百一十三章 长公主的疯举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刘府刘庭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屋虚伪之徒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旁观者眼中的宫变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且慢退朝 第一百一十八章 逼商帝 第一百一十九章 颠倒黑白 第一百二十章 我有小仇待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假慈悲,真残忍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送温暖 第一百二十三章 商夷事了去大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奇葩的隋国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奇葩的隋帝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奇葩的问话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奇葩的对骂 第一百二十八章 玉娘豆子面
第一百二十九章 玉娘 第一百三十章 我太容易被收买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鱼非池发现了什么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又见叶华侬
第一百三十三章 凤岐夜出 第一百三十四章 喜欢得不得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憋屈的太子 第一百三十六章 睡过太子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合格的太子 第一百三十八章 敢退天家婚 第一百三十九章 跟你不能要脸 第一百四十章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适合深情风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个大写的贱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家都爱逛青楼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合格的女主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一样的头牌 第一百四十六章 接二连三见白袍 第一百四十七章 管不住这嘴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想死在这里
第一百四十九章 该死的石凤岐 第一百五十章 二皇子不简单 第一百五十一章 老街上的老伯酒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最无耻的奴隶生意
第一百五十三章 林妹妹 第一百五十四章 女人的战场 第一百五十五章 带师兄上青楼 第一百五十六章 给我做小,做妾
第一百五十七章 贱,是一种常态 第一百五十八章 虚度时光一晌 第一百五十九章 鱼非池醒了 第一百六十章 无争像佛,残忍似魔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无人可及心肝小宝贝儿 第一百六十二章 祭奠你死去的爱情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客栈之外的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层又一层的局
第一百六十五章 哥带你飞 第一百六十六章 干他个天翻地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叶家二公子 第一百六十八章 艳奴看足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叶家 第一百七十章 道听途说终不可信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只是小姐的下奴 第一百七十二章 鸣鼓请冤,管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先过几招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大写带血的冤 第一百七十五章 能否能承受所有人异样的眼光 第一百七十六章 窝里横
第一百七十七章 气煞了叶二 第一百七十八章 霸道自私不讲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女人的嫉妒心 第一百八十章 你开心就好
第一百八十一章 正义之士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这是大家的事 第一百八十三章 苗芽儿之变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你妈炸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回去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公子世无双 第一百八十七章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飘飘,人山人海 第一百八十八章 鱼非池的愤怒
第一百八十九章 勾结一下隋帝 第一百九十章 古怪的对话 第一百九十一章 拉人下水 第一百九十二章 想取太子性命
第一百九十三章 总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太子要纳妾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他在等什么 第一百九十六章 恭喜你们赢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输,并不可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十五年前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上药的时候好像怪怪的 第二百章 准备回学院
第二百零一章 学院惊变 第二百零二章 二十二份祭品 第二百零三章 黄道吉日宜安葬 第二百零四章 善良的大师兄
第二百零五章 所谓天才不过笑话 第二百零六章 大试 第二百零七章 半斤八两的人 第二百零八章 法治与德治
第二百零九章 你平,没事,我瞎 第二百一十章 逃生 第二百一十一章 鬼夫子 第二百一十二章 送别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下山诸人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人生寂寞如雪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我不想下山 第二百一十六章 五十六灵位与长命烛
第二百一十七章 将下山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七子出无为 第二百一十九章 偃都有故人 第二百二十章 上天给的孽缘
第二百二十一章 苦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这是嫂子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兵荒马乱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有机会一起睡觉
第二百二十五章 许家许清浅 第二百二十六章 真不是个东西 第二百二十七章 也是愁 第二百二十八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死你手上我认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以后出门多看黄历 第二百三十章 姜娘的茶汤 第二百三十一章 咱们玩票大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许家有请
第二百三十三章 事情有点大 第二百三十四章 月寒日暖煎人寿 第二百三十五章 船,戏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你有没有碰她
第二百三十七章 动谁也别动她身边的人 第二百三十八章 铜臭味还是香味 第二百三十九章 许清浅正室之势 第二百四十章 怕
第二百四十一章 怨造化弄人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世子殿下这条鱼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一场大火 第二百四十四章 白磷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世上好男人只有卿白衣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三千九百万两,黄金 第二百四十七章 许家小姐有孕 第二百四十八章 花式打脸
第二百四十九章 边关有急报 第二百五十章 借两个月给石凤岐 第二百五十一章 难民入偃都 第二百五十二章 叶藏扬威
第二百五十三章 鱼家姐姐许家妹妹 第二百五十四章 风雨前 第二百五十五章 风雨将 第二百五十六章 风雨起
第二百五十七章 风雨至 第二百五十八章 风雨扬 第二百五十九章 风雨激 第二百六十章 风雨烈
第二百六十一章 风雨落 第二百六十二章 那时风雨中 第二百六十三章 此时风雨后 第二百六十四章 风雨尾声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我本是人间风流客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为情成魔,为爱而疯 第二百六十七章 来陪我睡一会儿 第二百六十八章 我家公子要哭死去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娘们儿兮兮的国家 第二百七十章 身在乱世,无人可逃 第二百七十一章 你是我亲姑奶奶 第二百七十二章 挽澜
第二百七十三章 你都把我睡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南燕驸马可配得上你 第二百七十五章 六年前一场孽 第二百七十六章 十九公主,曲拂
第二百七十七章 等我长大了就娶你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你替我嫁给音弥生不成? 第二百七十九章 奴隶角斗表演 第二百八十章 使其变成地狱的,正是使其变成天堂的努力
第二百八十一章 正义里开出罪恶的花 第二百八十二章 携家眷赴宴 第二百八十三章 你就当我内心阴暗 第二百八十四章 所谓上流
第二百八十五章 输了我就嫁给石公子呗 第二百八十六章 阴霾丛丛 第二百八十七章 余大善人与黑衣人 第二百八十八章 最残忍的人是鱼非池
第二百八十九章 画中美人不属于他 第二百九十章 做好人把自己恶心坏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随手坑坑音弥生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大师兄这日子,惨啊
第二百九十三章 新的逼婚成员 第二百九十四章 我的老家在白衹 第二百九十五章 我不喜欢你与黑衣人再现 第二百九十六章 大家都病得不轻
第二百九十七章 南九出事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奴隶船失火 第二百九十九章 刑 第三百章 将死的南九
第三百零一章 暗涌 第三百零二章 余岸之罪 第三百零三章 善良孕育出的怪物 第三百零四章 余岸出狱
第三百零五章 与陛下商量两件事 第三百零六章 状似无用功 第三百零七章 失窃的边境布防图 第三百零八章 胸不平何以平天下
第三百零九章 没什么事情是钱解决不了的 第三百一十章 收局 第三百一十一章 破雾 第三百一十二章 真相
第三百一十三章 谈判 第三百一十四章 清理 第三百一十五章 了然 第三百一十六章 旧事
第三百一十七章 局终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我喜欢你喜欢到嫉妒你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七国战场,我难以登堂 第三百二十章 曲拂死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将军招驸马 第三百二十二章 好见不见,老友 第三百二十三章 胆小鬼 第三百二十四章 四块石头是他爹?逗呢!
第三百二十五章 姑娘准备啥时候嫁给我儿子 第三百二十六章时 大师兄,投降否 第三百二十七章 被出卖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你讲情义,他未必留情
第三百二十九章 宝宝心里苦 第三百三十章 跑 第三百三十一章 石凤岐真生气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成长的迟归
第三百三十三章 我喜欢在上面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七子对七子 第三百三十五章 没有敌我觉悟的向暖师姐 第三百三十六章 唯情苦
第三百三十七章 最好的温柔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不会趁人之危 第三百三十九章 石凤岐,你做得好 第三百四十章 窦士君病重
第三百四十一章 我守白衹,诸位,请赐教 第三百四十二章 跟石凤岐作对 第三百四十三章 暴怒又绝望的石凤岐 第三百四十四章 我对他有信心
第三百四十五章 离间计 第三百四十六章 你这么能耐你咋不上天 第三百四十七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第三百四十八章 迟归之错
第三百四十九章 得此良人,幸与不幸 第三百五十章 七国之势,势如水火 第三百五十一章 陪我喝酒 第三百五十二章 隋帝的怒火
第三百五十三章 南燕待动 第三百五十四章 跟我低一次头,这么难吗 第三百五十五章 我知道我不该,但我没错 第三百五十六章 等了四年的第二个吻
第三百五十七章 呸! 第三百五十八章 都是命罢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红颜薄命 第三百六十章 总有不如意
第三百六十一章 半仙丹 第三百六十二章 阴差阳错无可回头 第三百六十三章 机关算尽,反误卿卿性命 第三百六十四章 七人圆桌会议
第三百六十五章 我们都是输家 第三百六十六章 除却君身三重雪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天下谁人配白衣 第三百六十八章 后事
第三百六十九章 容不下她 第三百七十章 去往何处 第三百七十一章 月郡 第三百七十二章 恨吗?是恨的
第三百七十三章 我是来睡你的 第三百七十四章 认真教学与勤奋好学 第三百七十五章 提起裤子不认人 第三百七十六章 往西魏
第三百七十七章 西魏第一美人 第三百七十八章 你看他像不像一个白痴? 第三百七十九章 开面馆 第三百八十章 你并不开心
第三百八十一章 野心是最不用花钱的东西 第三百八十二章 不认可,不指责 第三百八十三章 哦 第三百八十四章 天地可婊
第三百八十五章 被软禁 第三百八十六章 初平治老大人 第三百八十七章 作死小能手 第三百八十八章 苏于婳在大隋
第三百八十九章 一只饵罢了 第三百九十章 娘了个腿的 第三百九十一章 鱼非池将出手 第三百九十二章 南九,替我去一个地方
第三百九十三章 商帝中毒 第三百九十四章 乱世中多的是可怜人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点点被逼出水面的鱼非池 第三百九十六章 父子决裂与黑衣人
第三百九十七章 是你吗,非池? 第三百九十八章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第三百九十九章 她快要杀死的人只有自己 第四百章 凭空消失的大军
第四百零一章 寡人一生无能 第四百零二章 妾随君往 第四百零三章 西魏得手 第四百零四章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魔鬼
第四百零五章 你其实一直知道我的身份 第四百零六章 为什么要叫黄老板 第四百零七章 隋帝与上央齐至 第四百零八章 麻烦你,以后一直爱我吧
第四百零九章 入邺宁 第四百一十章 疑云未解 第四百一十一章 明日进宫 第四百一十二章 太子,石凤岐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为我着服 第四百一十四章 很久以前,我便知道 第四百一十五章 引发的后果 第四百一十六章 当年的一些故事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大概是后宫无敌所以寂寞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反正弄死他们就行了 第四百一十九章 床闱里的谋划 第四百二十章 苏于婳的话
第四百二十一章 两个混帐儿子 第四百二十二章 迫不及待地想离开 第四百二十三章 蒋家这姑娘 第四百二十四章 二皇子这人
第四百二十五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四百二十六章 隋帝寿宴上 第四百二十七章 撩 第四百二十八章 撩出问题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这很可笑 第四百三十章 不甘心的不止鱼非池一个 第四百三十一章 快速过招 第四百三十二章 阿迟好像想开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法不责众这种东西 第四百三十四章 后手 第四百三十五章 真是个肤浅的女人 第四百三十六章 她喜欢你,那又有什么关系?
第四百三十七章 请您进个宫 第四百三十八章 地狱是什么 第四百三十九章 毁了你,毁了他 第四百四十章 想得美,想得美
第四百四十一章 去商夷,在故地 第四百四十二章 我身为长公主,娇点怎么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齐心协力请绿腰一舞 第四百四十四章 暗无声息又惊天动地
第四百四十五章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第四百四十六章 钱重要,命也重要 第四百四十七章 祸国殃民?还是火锅养民吧! 第四百四十八章 快问快答
第四百四十九章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第四百五十章 各位请接招 第四百五十一章 你们接不住 第四百五十二章 敢不敢再厚颜无耻一点?
第四百五十三章 请商帝,退兵 第四百五十四章 夜辩商帝拿命搏 第四百五十五章 一个帝王的脆弱 第四百五十六章 不止坑一个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一手四年前的棋 第四百五十八章 我不怪你,也不原谅你 第四百五十九章 后蜀来和谈的人 第四百六十章 与书谷公子一席话
第四百六十一章 晴天他就一个霹雳下来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不如正大光明来干一场吧 第四百六十三章 大家都很会用棋 第四百六十四章 对石凤岐,他恨不起
第四百六十五章 那我也只好无耻一回 第四百六十六章 商向暖招驸 第四百六十七章 好笑荒谬的事 第四百六十八章 先到的两位
第四百六十九章 乌那可汗与初止到来 第四百七十章 天下风流尽在此 第四百七十一章 上大菜 第四百七十二章 乌那明珠惹事
第四百七十三章 这个人不好做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两帝相争 第四百七十五章 那你还是继续哭吧 第四百七十六章 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第四百七十七章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第四百七十八章 初止弑君 第四百七十九章 现世报 第四百八十章 好姑娘
第四百八十一章 我卿白衣死也不会娶商向暖 第四百八十二章 最后的驸马爷 第四百八十三章 非池啊,他是我兄弟 第四百八十四章 喜事与悲事齐至
第四百八十五章 十岁的将军 第四百八十六章 你们误会了,老子不听圣旨 第四百八十七章 那你一定很难过吧 第四百八十八章 苏于婳常伴御书房
第四百八十九章 分头行事 第四百九十章 有异样 第四百九十一章 离奇 第四百九十二章 唉呀,太残暴了
第四百九十三章 余震 第四百九十四章 厄运之神来敲门 第四百九十五章 昏迷 第四百九十六章 诛心
第四百九十七章 诛情 第四百九十八章 诛忆 第四百九十九章 诛己 第五百章 诛人
第五百零一章 回忆多是庸人自扰 第五百零二章 把她带回邺宁城 第五百零三章 谦卑恭敬,卑微如尘 第五百零四章 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第五百零五章 睡过人家? 第五百零六章 物是人非 第五百零七章 瞿如有危 第五百零八章 割耳论功
第五百零九章 你们的视若生命,不过轻尘 第五百一十章 一头牛引发的战争 第五百一十一章 鱼非池,你这蛇蝎毒妇 第五百一十二章 连你也不信我
第五百一十三章 这,才是天下 第五百一十四章 在座诸位,都是垃圾 第五百一十五章 音弥生来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丰富的内心戏
第五百一十七章 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嫁给我 第五百一十八章 我会得到真相的 第五百一十九章 没有我,大隋走不远 第五百二十章 真相是这样子滴
第五百二十一章 讲道理好不好 第五百二十二章 想到一起去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你对我未有半点好,偏这情爱疯长似野草 第五百二十四章 不是很懂你们年轻人
第五百二十五章 商向暖有孕了 第五百二十六章 为了他,什么都可以 第五百二十七章 情爱不过是一场羁绊自己的误会 第五百二十八章 重新回来的默契
第五百二十九章 多方协力凑一局 第五百三十章 你会离开吗? 第五百三十一章 关你屁事 第五百三十二章 他指一个,我杀一个
第五百三十三章 局势有变 第五百三十四章 好危险,我差一点爱上你 第五百三十五章 陛下防得辛苦 第五百三十六章 我打人就是这么疼
第五百三十七章 打你是在做善事 第五百三十八章 隋帝病重 第五百三十九章 五日昏迷 第五百四十章 求你别嫁给他
第五百四十一章 这场婚事,对她毫无影响 第五百四十二章 寡人若不在,便靠你 第五百四十三章 如果这样,才能成为帝王 第五百四十四章 时间是个自称包治百病的庸医
第五百四十五章 夫妻三拜,我看着你 第五百四十六章 如果你要以死相逼,那便死吧 第五百四十七章 鱼非池,你是爱我的 第五百四十八章 纵死,也死在狂欢中吧
第五百四十九章 这一次你赢了 第五百五十章 搬来一起住 第五百五十一章 战况告急 第五百五十二章 商夷的英雄,大隋的恶梦
第五百五十三章 神威韬轲 第五百五十四章 想破解之法 第五百五十五章 反思 第五百五十六章 乱世中要的是暴君
第五百五十七章 大家都这样令人不耻 第五百五十八章 转守为攻 第五百五十九章 是时候,让上央付出代价了 第五百六十章 保你百岁无忧,平安喜乐
第五百六十一章 血隋十月 第五百六十二章 我们生个孩子吧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三道遗诏 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
第五百六十五章 道尽荒唐 第五百六十六章 这次师姐会帮你 第五百六十七章 三十九问,三十九罪 第五百六十八章 九问,九罪
第五百六十九章 鞭刑三百 第五百七十章 你我同门之情,到今日为止 第五百七十一章 让她自己滚进宫来 第五百七十二章 你爱的是石凤岐,还是大隋国君
第五百七十三章 一壶鸩酒,不够 第五百七十四章 今日身陨,何所惜哉?! 第五百七十五章 你怎么没有死 第五百七十六章 抛弃
第五百七十七章 终于想起来 第五百七十八章 一封诛心剜肉的信 第五百七十九章 挥挥两袖轻,红尘外听声音 第五百八十章 青野与桑白
第五百八十一章 你的本源是什么 第五百八十二章 你怎么能把她忘了呢 第五百八十三章 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去向 第五百八十四章 连环计
第五百八十五章 我要这天下,为了她 第五百八十六章 菩萨只是一尊泥像,佛法在活人心中 第五百八十七章 这是第几次叫他离开 第五百八十八章 事实比误会更残忍
第五百八十九章 觉醒,新生,破茧,化蝶,争天下! 第五百九十章 大道得成,可往矣 第五百九十一章 相见,不如未见 第五百九十二章 好巧,我也是为这天下而来
第五百九十三章 开国需狠,治国需仁 第五百九十四章 种善因,得善果 第五百九十五章 他是最合适的人 第五百九十六章 觉醒的南九
第五百九十七章 战场相见未必是敌 第五百九十八章 反正我也不是来看你的 第五百九十九章 羊肉吃多了流鼻血 第六百章 不自量力唐突她的人总是很多
第六百零一章 破迷烟,黑衣人 第六百零二章 游世人,已归途 第六百零三章 尽是败莠,无一良苗 第六百零四章 她别再爱上石凤岐就好
第六百零五章 隔着时空,达成和解 第六百零六章 目及天下 第六百零七章 春到,花开 第六百零八章 石凤岐,我求你了,放下我吧
第六百零九章 最纯粹的恨 第六百一十章 剥皮,处死 第六百一十一章 大概真的因为我笨吧 第六百一十二章 以深情为网,以肉体色诱
第六百一十三章 腹黑到极致处的石凤岐 第六百一十四章 集齐七颗龙珠召唤神龙 第六百一十五章 石凤岐,我真的很怕 第六百一十六章 血统纯正的神棍
第六百一十七章 石凤岐,给我脱! 第六百一十八章 哥们儿牛逼啊 第六百一十九章 这位祭祀大人你好 第六百二十章 越是长得好看的女人,越不负责任
第六百二十一章 这枚戒指的含义 第六百二十二章 赌不赌,都是坑 第六百二十三章 乌那明珠,归顺于他! 第六百二十四章 四方云动
第六百二十五章 天神之子,死得窝囊 第六百二十六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六百二十七章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第六百二十八章 他们尊我为王,而你是我的信仰
第六百二十九章 真正的自由,是有选择 第六百三十章 攻,南燕 第六百三十一章 明珠送信给音弥生 第六百三十二章 他不是妖怪,他只是个可怜孩子
第六百三十三章 我要平局 第六百三十四章 惩罚 第六百三十五章 赌注是天下 第六百三十六章 讨伐蜀人,报我大仇
第六百三十七章 何以沦落至如此惨境 第六百三十八章 见音弥生 第六百三十九章 她叫我老女人诶 第六百四十章 承认你爱我,我爱你大爷
第六百四十一章 细细推测的韬轲 第六百四十二章 时机紧迫,容不得想太多 第六百四十三章 渐入佳境的盟军 第六百四十四章 细作之事
第六百四十五章 偃都有变 第六百四十六章 夜袭 第六百四十七章 背叛 第六百四十八章 不止于背叛
第六百四十九章 有的人死于苦难,有的人生于苦难 第六百五十章 当时后蜀的救命稻草 第六百五十一章 屈辱中难辨其心的音弥生 第六百五十二章 石凤岐,老子敬你!
第六百五十三章 老街 第六百五十四章 所谓游戏规则 第六百五十五章 石凤岐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第六百五十六章 越是免费,越是昂贵
第六百五十七章 韬轲也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第六百五十八章 一人一口那啥玩意儿 第六百五十九章 你们南燕人真是让人讨厌 第六百六十章 姜还是老的辣
第六百六十一章 站着,才是体面 第六百六十二章 八岁太子妃 第六百六十三章 迟归与卿白衣的夜谈,不愉快 第六百六十四章 懦夫,没有资格嘲讽勇士
第六百六十五章 朱颜暗改,公子献头 第六百六十六章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妹妹 第六百六十七章 烧死你们两个 第六百六十八章 最高盟约,便是无视
第六百六十九章 烧死这对异性恋 第六百七十章 迟归已是后蜀半个谋臣 第六百七十一章 一点点改变的音弥生 第六百七十二章 你真是太笨了
第六百七十三章 你会杀石凤岐吗? 第六百七十四章 少年找得一手好死 第六百七十五章 两封信 第六百七十六章 一国之君也是我裙下之臣
第六百七十七章 焦土之计 第六百七十八章 攻燕 第六百七十九章 天地为友,四方任走 第六百八十章 与黑衣人再赌一次
第六百八十一章 我竟觉得,他很可怕 第六百八十二章 走入歧途的音弥生 第六百八十三章 羽仙水 第六百八十四章 聪明的人大都过得不快乐
第六百八十五章 这些燕人,这些阉人 第六百八十六章 迟归口中的石凤岐 第六百八十七章 四 第六百八十八章 无比渴望活下去
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位游侠与一位枭雄共同的末路 第六百九十章 叫苏于婳滚来见我 第六百九十一章 苏于婳,很不痛快 第六百九十二章 不值
第六百九十三章 你敢死,我就敢忘 第六百九十四章 音弥生,入魔道 第六百九十五章 铁血恐怖的音弥生王朝 第六百九十六章 最好的死法是死在你身上
第六百九十七章 杀一城,醒一国 第六百九十八章 你开心就好 第六百九十九章 你这个外人 第七百章 咱两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第七百零一章 后蜀岂可奴颜屈膝 第七百零二章 进入了艰难的作战时期 第七百零三章 石凤岐,要弑神 第七百零四章 五百敌四千
第七百零五章 舍我身,换你生 第七百零六章 若为情故,若为天下故 第七百零七章 成熟真是一件让人讨厌的事 第七百零八章 像我这么机智可爱还好看的游世人
第七百零九章 七绝死脉之鱼翔脉 第七百一十章 临死前,说说话,不恨了 第七百一十一章 谁都死得,你不能死 第七百一十二章 须弥就交给你了
第七百一十三章 事败,我们合葬一处 第七百一十四章 我没有爱错人 第七百一十五章 是不是石凤岐做的 第七百一十六章 疑心,这种糟糕又优秀的品质
第七百一十七章 他不忍,他也残忍 第七百一十八章 叶大财神 第七百一十九章 散尽家财 第七百二十章 国,是会亡的
第七百二十一章 相争 第七百二十二章 拂袖笑狂 第七百二十三章 不生帝王家 第七百二十四章 左手是佛,右手是魔
第七百二十五章 你懂个屁 第七百二十六章 七子中最聪明的人 第七百二十七章 孤,不允他死 第七百二十八章 她跟你不一样,她很单纯
第七百二十九章 一剑穿心 第七百三十章 生来骄傲,生来风光 第七百三十一章 割燕 第七百三十二章 商夷割地让隋
第七百三十三章 帝君之间的闲谈是风月,也是风霜 第七百三十四章 叫一次我的名字 第七百三十五章 我不死,南燕就不算亡! 第七百三十六章 我,是南燕的王后
第七百三十七章 挽澜还在,南燕不降 第七百三十八章 力挽狂澜 第七百三十九章 再给我一点时间 第七百四十章 人生苦短,活得乐呵,千般情愁,去他丫的
第七百四十一章 缩小战场 第七百四十二章 他越来越像一位帝君 第七百四十三章 这样狠毒又这样天真 第七百四十四章 暗涌
第七百四十五章 绿腰的信 第七百四十六章 绵里藏针剔反骨 第七百四十七章 屠苏门 第七百四十八章 聊发少年狂
第七百四十九章 如媚 第七百五十章 一个圆,两件事 第七百五十一章 苍陵事变 第七百五十二章 当年善事砸了自己的脚
第七百五十三章 聊一聊如媚 第七百五十四章 赛马,惊雪 第七百五十五章 霸气威武得不要不要的 第七百五十六章 大爷我再也不敢了
第七百五十七章 吾王 第七百五十八章 如媚落网 第七百五十九章 玲珑谣与仙乐散 第七百六十章 离局
第七百六十一章 背锅侠商帝 第七百六十二章 苏师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第七百六十三章 商帝不在乎金陵 第七百六十四章 发狠的南九
第七百六十五章 羽仙水再现 第七百六十六章 想太多,是自己不放过自己 第七百六十七章 黑衣人,我们来聊一聊 第七百六十八章 陷危机
第七百六十九章 暗涌惊天,如狂澜 第七百七十章 南九。 第七百七十一章 任他予取予求 第七百七十二章 那便以恶鬼的姿态活着吧
第七百七十三章 杀俘 第七百七十四章 鱼氏妖物 第七百七十五章 韬轲渡江 第七百七十六章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第七百七十七章 最好听与最诛心 第七百七十八章 四处起疑云 第七百七十九章 旧事浮新事 第七百八十章 八方皆暗涌
第七百八十一章 识得在局中 第七百八十二章 不如当初那个废物 第七百八十三章 有了线索 第七百八十四章 黑衣人快一步
第七百八十五章 黑衣人的真正目的 第七百八十六章 月牙湾遇初止 第七百八十七章 我期待你的选择 第七百八十八章 为了你的信仰,你可以付出什么
第七百八十九章 如果没有,没有如果 第七百九十章 为了她偏执而疯狂的信仰 第七百九十一章 光明啊,请一定要到来 第七百九十二章 取蛊
第七百九十三章 活着,是一场浩大的受难 第七百九十四章 鱼非池疯了 第七百九十五章 何以为自己的卑劣开脱 第七百九十六章 我要报仇
第七百九十七章 不要靠近我 第七百九十八章 黑衣人断臂 第七百九十九章 鱼非池叫阵 第八百章 琴弦,妖物对秽物
第八百零一章 我想,我会毁了这天下 第八百零二章 即将到来的阴谋 第八百零三章 上,无为! 第八百零四章 营啸
第八百零五章 石凤岐,归! 第八百零六章 你去了哪里 第八百零七章 那三个月 第八百零八章 我恨你
第八百零九章 去他妈的天下与第三盏长命烛 第八百一十章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第八百一十一章 千载岁月如风过 第八百一十二章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第八百一十三章 你在我身边,我依然想你 第八百一十四章 猝不及防一口狗粮 第八百一十五章 史上最失败的反派 第八百一十六章 他想送她天下,她却只想杀他
第八百一十七章 你杀了我呀 第八百一十八章 迟迟归(一) 第八百一十九章 迟迟归(二) 第八百二十章 迟迟归(三)
第八百二十一章 迟迟归(四) 第八百二十二章 迟迟归(五) 第八百二十三章 我让她祸一次国 第八百二十四章 七子存一
第八百二十五章 北斗九星 第八百二十六章 石凤岐,为我去死 第八百二十七章 杀了他,只用三个字 第八百二十八章 告别
第八百二十九章 粉碎旧山河 第八百三十章 打破旧日月 第八百三十一章 求求你,等一等 第八百三十二章 归途
第八百三十三章 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 第八百三十四章 盛世将启,我来谈判 第八百三十五章 大结局 第八百三十六章 番外之音弥生:我爱了,你随意
第八百三十七章 番外之南九:南九?我在。 第八百三十八章 番外之初止: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第八百三十九章 番外之商略言:矫情的商兄 第八百四十章 番外之艾司业:旧事三两则
第八百四十一章 番外之书谷:温水煮公主 第八百四十二章 番外之苏门:此生有欠 第八百四十三章 番外之无为:白云苍狗 第八百四十四章 番外之石凤岐:我家皇后说的都对
第八百四十五章番外之书鸾:我来了      
正文 第一章 女人多,是非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五月,雨后,须弥大陆。

    大雨过后的无为学院在林中更显出尘不染,古拙大气的楼群也更添高洁,这座传说中会出一统七国,平定天下之不世骄子的古老学院,肃穆而厚重,有某种亘古的沉默,好似它一砖一瓦里都潜藏着通达和智慧,令人心生敬仰。

    无为学院的后山中,知更鸟抖动鲜艳的羽毛欢快鸣唱,一个少女在这欢快的鸣叫声中越显狼狈,被树枝刮破的白色学院长袍可怜地挂在身上,长袍下面的肌肤上是泛红带紫的伤痕,长发被雨水打湿胡乱地披散在肩上,脸上都也有两道颇显狰狞的伤口,红肿着结了血痂。

    一只冷箭擦着少女的脸险险破风而过,又留下一道浅色的划痕,再深深扎进眼前的大树中,箭羽轻颤,透着凛冽的杀意,这些人,要对少女赶尽杀绝。

    少女她皱了皱几近入鬓的长眉,往后再退几步便是万丈深渊,无为山这鬼地方,四周都是深渊。

    少女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不远处的人越逼越近,只需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该发现自己了,少女的脸上有些古怪的神色,像是惆怅,也像是不耐烦,长眉紧皱又展开,最后再扬了扬,微微偏头看着身后的人。

    然后传来一个高高在上带着些傲慢的声音:“鱼非池,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现在出来,本小姐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少女鱼非池抿了抿嘴,没有出声。

    “去,今天谁抓到她,她就是谁的!”那傲慢少女的话语里是明晃如刀一般的歹毒。

    旁边有男子凑上来:“要是几个人一起抓住她呢?”

    傲慢少女冷笑一声道:“那就是你们几个人一起的了,如何?”

    男子笑声猥琐奸淫:“那可就多谢莺时姑娘了!”

    一阵悉悉索索,鱼非池透过树叶看到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也越退越无路,脚边边儿上就是云雾缭绕的绝境深渊了,偶尔脚下力气大些,都会有些石子滚落山崖,掉向不可知的深处。

    知更鸟唱得更欢快,像是庆贺着鱼非池终于被逼入了绝境一般,羽翼都更鲜艳,沾些血水应该会更好看。

    鱼非池整理了下破烂得不成样子,都有些不能穿妥帖的白色长袍,勉强能把身子遮住之后,她才从大树后面走出来,静静地看着这一群同着白袍的年轻人,老成地叹了一口气:“莺时,你想怎么样?”

    莺时是个挺好看的女子,小脸清秀,模样乖巧,虽然大家穿着一样的白袍,但她精心搭配过的珠翠显得十分精致华美,若她不是那么狂傲,应该很招人喜欢,她抬着下巴不屑地看着鱼非池:“鱼非池,说,你是怎么勾引石师兄的!”

    鱼非池觉得,这很冤枉,那以风骚动学院的石师兄,实非她杯茶。

    “我……并没有勾引你的石师兄。”

    “还敢嘴硬,哼,我今日就扒了你这身衣衫,毁了你的清白,我倒要看看,你这妖媚蹄子还怎么勾人!你们给我上!”莺时柳眉倒立,叉着腰,阴狠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步子微微分开,眼看着三四个同着白袍的男子走过来,她敛眉:“同门学艺,你们真要如此吗?”

    其中个头最矮笑得最为淫邪的那个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很是垂涎鱼非池偶尔几片暴露在外的肌肤,如若凝脂。

    鱼非池的美,是无为学院公认的,不管学院中女子有多少,她的美总是独一无二,闲闲散散中的漫不经心里,对什么都不太在乎,她越是这般,人们越是想被她多瞧一眼。

    这男子自也在其列,所以动作越见下流,都开始解起了裤头,好像鱼非池下一秒就会躺在他身下任他蹂躏一般。

    他们四人越逼越近,鱼非池神色越来越严肃,山崖边的风吹动她破烂的白袍,还吹动她墨玉般的发,她像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落山崖。

    “小美人儿,别急,哥哥我马上就来心疼你。”

    “来,走近来些,让哥哥们好好怜爱你。”

    “你会喜欢这个的,非池小师妹。”

    ……

    不堪入耳的下流话源源不断地从这些男人跟里吐出来,莺时笑得很灿烂,比之天边的彩霞还要灿烂,只是如此娇媚的容颜上,却刻着刀刀笔笔的得意和狠毒,她对鱼非池的恨来得古怪,她心爱的男子跟鱼非池多说了几句话,鱼非池便该死。

    着实冤枉大发了。

    于是鱼非池喟然长叹:“女人多,是非多。”
正文 第二章 我本佛心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几个男子越靠越近,脸上的急色也越来越明显,手中还有些不堪入目的动作,鱼非池静静地看看着他们,她越是这般不当回事,越是沉静,莺时越不舒服越不痛快,她想看的是鱼非池痛哭流涕求饶,想看她跪在地上将淡漠清高的面皮弃如弊履,而非像此时这般,她还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你们给我快点!”所以莺时大声厉喝,怨毒的目光盯着鱼非池,好像要在她身上看出两个流血的窟窿来。

    鱼非池见她这般神色,反而笑了一下,此笑可称嫣然,又遇一缕光停在她脸上,于是就更为好看,她像是带了光,令人眼神一晃,围向她的三个男子都顿了顿步子,而后却是更加的急不可耐。

    矮个子口水男最是心急,几步冲过去扑向鱼非池,鱼非池眉眼弯弯,一声巨响!

    只见那矮个子男一脚踩进一片柔软茂盛的草地,草地里的圈套便等着他,鱼非池松开绑在树上的草藤,不算重但足够能将这矮个子男吊起来的石头便落地,矮个子便在半空。

    未等后面两人反应过来,鱼非池跑上前一步,重重推了一把这矮个子男,他在半空中晃荡,等到晃到一个高点时,鱼非池从不离身的刀子割断了草藤,矮个子男便优雅地一道弧线,掉落山崖,只有一声惨叫回荡在山崖深处。

    她匕首倒提,回头笑看另二人,抬手轻笑:“李师兄,张师兄。”

    李师兄神色慌张,哆嗦着手指着鱼非池:“你……你竟敢杀人!”

    鱼非池觉得此话好笑,微带些冷色:“这无为学院里,每年死的人还少吗?多你们三个不多,少你们三个不少!”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啊!她又不会武功,刚才只是撞了运,你们难道还怕制服不了一个女人吗?”莺时在一边尖叫着,显得气极败坏。

    鱼非池觉得,做人呢,不可以恶毒到这个样子的。

    所以她放好匕首,捡起放在一边许久的树杆,狠狠朝茂盛的树林里一戳,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扯过一片绿色的树叶织成的布的一样东西盖在身上,这东西由好几层爬山虎叶子叠起来,捂在身上密密实实连蚊子都飞不进来。

    鱼非池盖着这层树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声音密集连成一片,听着就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能掉一地,未过几息时间,又听到李师兄和张师兄的惨叫声,其中还夹杂着莺时吓得走了形破了音的尖叫声,尤为刺耳。

    虎头蜂,在无为山这样的高地并不常见,但是一见便是比妇人心还要毒的毒物,被虎头蜂活活蜇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鱼非池拔开爬山虎叶子一道缝,看着外面三人手忙脚乱的拍打着粘在身上的蜜蜂,他们不知道,这些蜜蜂不能用手去拍去赶,越是这般越容易引来大量的蜂群,活生生蜇也是要把他们蜇死的,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总是会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的。

    莺时轻功最好,所以跑得最快,后面两人全无章法,一直在围着原地打圈,根本没有跑出去多远,约摸有上千只蜜蜂一直围着那两人叮蜇,他们看着像是极为痛苦,惨叫声已经变成了撕心裂肺地哭喊,脸上,脖子上,手上不少地方都全是红肿,他们像个疯子一般抓着他们自己的脸,抓得血肉模糊。

    放下那道细缝,鱼非池闭上眼睛,蜷缩在这片叶子下,安稳了睡了一觉,她躲在这里已经两日了,两日没有合眼,两日里来她在这片树林里做好了圈套,找到了蜂窝,还发现了爬山虎。

    大概过了一两个时辰,外面彻底安静了,鱼非池才睡醒过来,又看了看外面的蜂群已经散去,两具倒在地上的尸体瞪大着眼睛,连人形都已辨不出,满是红包,肿得跟个猪头一样。

    鱼非池淡淡地看了这两具尸体一眼,又望了望不远处的悬崖,吸吸气,给自己鼓鼓劲儿,开始拖着这两具尸体一点一滴往悬崖边上搬,她力气不大,所以搬来颇是费事,好在她时间足,又无人打扰,所以一点点挪着,也算是能把两人挪到深渊边上。

    只见她直起腰身来,拍拍手上的泥土,小小的绣鞋一踹,已经断了气的尸体就被她踢下悬崖,顺带着滚落几把碎石。

    她做这些事情时,显得自然闲散,好像刚刚杀的并不是三个人,只是摘了三朵花,抛下悬崖下,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做这种事情如此自在,总是有些怪异的。

    她单手竖起行佛礼:“早死早超生,祝你们堕入轮回畜生道,来世不超生,阿弥陀佛。”

    林间传来一道低沉缓慢的男声,他道:“好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鱼非池放下手,转过身:“我本佛心人,善哉善哉。”
正文 第三章 求我啊。求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傍晚时分,夕阳渐渐沉入西边的群山之后,茂密的林间疏落着几道金色光柱,自光柱里慢步走来的男子他是个俊俏的人,合身的白袍,标致的丹凤眼,朱红的薄唇,挺拔的身躯,越看,越像个衣冠禽兽。

    鱼非池不是很爱与这衣冠禽兽说话,他刚在就在树上,却半点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着实算不得是个好人,当然了,鱼非池也不生气,毕竟人家也没有什么义务要帮自己。

    她拍拍身上沾的树叶,准备回学院。

    “鱼非池,你可知你刚刚杀的是什么人?”男子低笑一声,凤目轻抬,带几分戏谑。

    鱼非池头也不回,脚步也不停:“知道啊,跟你石凤岐一样的衣冠禽兽之辈。”

    石凤岐脸上的笑容顿住,他眯了眯眼角,压下已跳到眼角的脾气,拂动衣袖,风流转身,望着鱼非池有些虚浮的背影,心中想着“本公子玉树风风流倜傥,你攀附不起就反其道而行,这样低下的手段你以为本公子会被你引起注意吗?”

    嘴里却淡声道:“哦。”

    青石阶浸雨水,鱼非池走在前,石凤岐跟在后,两人离着四五步,他看着鱼非池走进学院,学院里随处可见同着白袍的学子,莺时姑娘果不其然堵在石阶下,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十几个学子,男女皆有,正气势汹汹地等着她。

    “鱼非池,你杀了我三个师兄,今日要你血债血偿!”莺时脸上还有一个红肿的包,想来是虎头蜂蛰的。

    怎么就没把这女人也一并蛰死呢,真是遗憾。鱼非池在内心默默地想着。

    她未理这些人,继续往前,却被莺时横跨一步拦下,莺时不及她个子高,却因为习武力气比她大些,推搡了她鱼非池一把,鱼非池微微晃了下步子稳住,淡淡地看着莺时:“你也想死吗?”

    莺时让她的话说得背脊一寒,鱼非池在学院里从来话不多,也没有功夫傍身,没有人找她说话,她可以一个人沉默一整天,但谁知道她是不是成天在暗地里想着怎么害人,今天不就是杀了三个吗?

    “果然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鱼非池,我还以为你是什么良善之辈,原来也不过是歹毒小人,你杀我师兄,今日我就要替他们报仇!”怕归怕,莺时却不愿在气势上输了去,狠声说罢之后,便准备叫她那帮兄弟姐妹来围着鱼非池痛殴。

    “那你这么会叫,为什么还要咬人?”鱼非池奇怪地看着她。

    “你!”莺时气得小脸一白。

    “噗!”站在不远处的石凤岐一下没忍住笑。

    他这一笑才让人注意到,莺时显然没有想到她的石师兄会出现在这里,有些乱了阵脚,努力收好脸上的戾气,换上温柔的笑意。

    鱼非池却似看不见她的故作纯良:“不过话说回来,你前些日子趴在石凤岐窗前看他换衣服的时候,倒的确没有叫,石师兄啊,当心你清白不保,贞洁不在,到时候,可就没有好女子愿意嫁你了。”

    鱼非池痛心疾首地叹息,看着石凤岐一再摇头。

    石凤岐动动眉,她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自己过不去?

    “这不还有你吗?”石凤岐恬不知耻地道。

    鱼非池抬抬眼,明知这学院里的女子个个视自己为死敌,石凤岐还故意要这么说,也是贱得可以啊。

    “既然如此,有劳石师兄英雄救美,把他们全弄死吧。”鱼非池十分镇静平淡地说道。

    莺时她一跺脚一撅嘴,说不出的楚楚可怜:“石师兄,她污蔑我!我没有偷看你换衣服!”

    “那你扒人家窗子,莫非是看他洗澡?唉,我院学风如此奔放不羁,司业们也不管管,当真令人痛心。”鱼非池又摇首,一脸的心痛,挽上石凤岐胳膊:“石师兄,既然你处境如此危急,我自当出力保护你,走吧,我们回学院。”

    石凤岐鼻端萦来一阵青草香,她刚在地上滚得一身草叶子,这会儿香味便正好闻,好闻得他心神都荡漾,又见她鼻尖薄汁和眼睫纤长,便忘了抽身而退,明知她是想利用自己脱得此时困局,自己也乐得帮她,却忍不住低声道:“求我啊。”

    鱼非池一抬头,对上石凤岐的眼:“求你。”

    果断利落,毫不犹豫,能屈能伸,大丈夫也!

    石凤岐让她这般干脆地接话堵得没话说,眨了两下漂亮的丹凤眼,觉得拿鱼非池十分的无可奈何,只能由着她半拖半拉着自己走下台阶。

    莺时在后面亦步亦趋跟两步,眼中都盈上泪意:“石师兄……师兄……师兄!”

    石师兄他充耳不闻,一心琢磨着要怎么从鱼非池那里扳回一局来,这更令莺时万分生气沮丧。

    莺时今日是准备将鱼非池彻底杀死的,毕竟她记恨鱼非池也不是一两日了,可是山中让她逃掉一命不说,这会儿她更直接搬出了石凤岐做挡箭牌,莺时就不能再当着石凤岐的面杀她,毕竟她还想在石凤岐面前扮一扮乖巧温柔。

    她恨得要红了眼。
正文 第四章 年轻人,要节制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学院这会儿正是下课时间,鱼非池到了安全的地方便准备推开石凤岐,石凤岐却箍着她手臂不松,学院里人人都知道石凤岐生性风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便是他,但鱼非池却是他怎么也沾不上的那朵满是荆棘的玫瑰,今日见他挽着鱼非池走来,不免多看几眼。

    鱼非池觉得这个人太无耻了些,便停下步子对他道:“放手。”

    “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我送你回房间歇息。”石凤岐眼中染笑意,恰如春风来,浪得很。

    “真不松?”鱼非池又道。

    “不松。”

    鱼非池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闭上眼睛,放声大喊:“非礼啊!救命啊!艾司业救命啊!院长大人救命啊!非礼啊!”

    哭喊声极大,传开了在大半个学院,霎时引得一众人聚过来,把石凤岐与鱼非池围在中间,指指点点,而远处房间里正一个人啃着馍馍就着杜康酒的艾司业被惊得不轻,推开窗子就冲出来,这学院里还有人敢对他的学生动手?找死不成!

    石凤岐手一抖,像甩牛皮糖一样甩开鱼非池,终于忍不住:“你神经病啊!”

    抹抹眼角泪痕,鱼非池哭着道:“我说了我不喜欢你,你怎么可以用强?人家还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姑娘,以后还要嫁人,你这样对我你不怕遭天谴吗?”

    她一身学子白袍脏污难看,破破烂烂,几处不能蔽体,脸上又有些伤痕,手背处也有红肿,再加上身上各处淤紫,啧,石凤岐这个锅是背定了。

    石凤岐脸上青白交加,他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场面阵势的人了,但真的从未见过鱼非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一件温暖的玄色袍子遮住鱼非池的身子,鱼非池捏捏鼻子嫌弃了一番这玄袍上的酒糟糠味,听得头顶上有个声音道:“你们在做什么?”

    鱼非池扑进这个人怀里,哭得好不凄凉:“艾司业,他……他……我不活了!”

    艾司业胡子拉杂,头发乱糟糟,不时还能找出一两根野草,身上的衣服斜斜垮垮,看不出半点为人师长的风度和气韵来,嘴里还有半个馍馍,他低头看了一眼扑在自己怀中的鱼非池,又看看一脸青白的石凤岐。

    本来他是相信石凤岐有些不正经的,但看鱼非池这般模样,便知鱼非池无事,倒是那石凤岐怕是倒了血霉,他有些同情地看着石凤岐,叹息一声:“年轻人,要节制啊。”

    石凤岐毕竟只是个十六七的小年轻,算不得是情场高手,也还没有练成老油条不要脸,这会儿已是涨红了脸,对着鱼非池恶狠狠道:“那我就娶你!你不是怕失了清白没人要吗?我娶你!”

    鱼非池心道这下可闹大了,石凤岐这个人平时看着挺明事理儿的,这会儿怎么这么轴,便挂在艾司业身上继续哭:“司业你看呀,他不但要强奸,还要强娶,司业你要为我做主啊!”

    艾司业淡淡地瞥了一眼哭得起劲地鱼非池,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这死丫头你到底要怎么样?”

    “走啊,还怎么样!再不走石凤岐发起疯来连他自己都打!”鱼非池也急急低声道。

    艾司业对鱼非池很多稀奇古怪的话早已见怪不怪,抱着她掐了个穴道,便见鱼非池顺着他的身子软倒在地,艾司业一派惊讶地语气:“鱼非池?鱼非池!唉呀,这怕是受惊过度,石凤岐,你欺负个女人你好意思,丢我们戊字班的脸!”

    石凤岐险些没一口血吐出来,他素来知道学院里的司业们对鱼非池多有不同,但到底怎么个不同法却不是很了解,今日却算是见识着了,这么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也就咱们这无为学院里的司业是头一份了!

    艾司业咬着馍馍抱着鱼非池快步下去,留得一堆看热闹的学子们打量着石凤岐,纷纷嗤之以鼻:什么本院第一名士公子,原来也不过是个衣冠禽兽,真是败类!

    也有不怕死地走过来,与石凤岐勾肩搭背,望着被抱走的鱼非池,嘴里啧啧两声:“石师兄,非池师妹的味道怎么样?那么漂亮的美人儿,我要是石师兄我也忍不住,师兄什么时候让我们也……”话音尽是污秽,带着侮辱。

    石凤岐拍掉他的手,漠然瞧着他,语调一如既往的低沉,透着沉稳,他淡淡道:“就那样。”

    他在内心叹,也不知这样,算不算在鱼非池那里扳回一局。

    “那师兄你下次能不能带上……我们?”贼眉鼠眼之人,大概就是说这种。

    石凤岐冷目凝霜,透着锋芒:“一群衣冠禽兽!”

    那人一怔,又冷笑一声:“师兄你做都做了,还好意思说我们是衣冠禽兽?”

    石凤岐不屑与他们为伍,甩袖离开,只是嘴角却一抹奸滑的笑意。
正文 第五章 杀得好,死得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吃了两口艾司业的馍馍,又喝了一杯杜康酒,鱼非池裹着艾司业的玄袍,想着这会儿出去应该遇不上石凤岐了才是,便准备离开。

    艾司业他两指相并,敲了敲桌子。

    鱼非池老老实实坐下。

    “去后山干什么去了?”艾司业坐没坐相,邋邋遢遢地瘫在地上喝着酒,睨着鱼非池。

    “杀了三个人。”

    “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鱼非池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扔下无为山下的悬崖了。”

    艾司业挠挠头,道:“嗯,这样一来,的确挺干净,南院北院的?”

    “南院的。”鱼非池答话。

    “干得漂亮!”艾司业一拍桌子,吓得鱼非池往后一退,“南院那群王八犊子一天到晚挑衅咱们北院,不弄死他们几个人,还真以为咱北院好欺负!”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师长对学生该说的话。

    但无为学院分南北两院,各院一百五十人,鱼非池所在的北院已经让南院的人打压了很久,学业比不上南院,武艺比不上南院,就连蹴个鞠都要输南院几球,的确是挺让人憋火。

    “对了,哪三个人?”艾司业这才想起来正经事,这学院里来的人有寒门学子,也有望门贵族,死人不打紧,但死了得往他们家中报信。

    “魏诸,李沙壁,张德筹。”鱼非池念这三个名字的时候,总觉得这三名字哪里不对劲,有点怪怪的……

    “这是……”艾司业皱皱眉。

    “嗯,就是他们。”鱼非池点点头。

    “嗯,死得好,你去吧。”艾司业滋儿了一口杜康酒,笑了一声。

    夜幕已起,鱼非池回到自己屋中,同住的师姐师妹都不是很喜欢她,甚至也有人来嘲讽她,说定是她魅惑了石师兄,否则以石师兄的为人怎么会对她用强,一看就是她自己不要脸,成天晃荡,怨不得别人对她生出邪念来。

    这很古怪,同为女人,但对受害的同性没有任何同情和怜悯,反而多加羞辱指责,在鱼非池原来的那个世界,这种病叫做直男癌,而女人也患上这种癌症,基本上没得治了。

    她没有理会这三人,洗了洗身子又扎好头发,换了干净的衣服,跟着明月与星辰,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院里,小院里只住了一个女子。

    这个人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目光直直地望着桌上的豆灯,眼中却没有半点光泽。

    “刘白。”鱼非池走上前坐在床沿,望着刘白。

    “你不用每天来看我,我很好。”刘白面色苍白,对鱼非池拉出一个极为艰难的笑意。

    “他们三个死了。”

    刘白陷入沉寂,盯着地面很久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咽着口水,然后暴躁又把桌子上的书全掀翻在地,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嘴里念叨着:“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那天去洗澡,是我不该洗澡,非池,是我的错。”

    鱼非池抱住她,拥紧着她发抖的身体:“不是你的错,阿白,不是的,是他们罪该万死,是他们欺负了你,你不要这样,不要听信别人的话,你是无辜的,你要记住,你是受害者,而现在你已报仇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勾引他们,我错了,非池,求求你打我吧,是我错了。”她眼中有绝望的泪水,滑进鱼非池的衣领,灼得鱼非池肌肤发疼。

    鱼非池不知该怎么劝她,只能抱着她,轻轻抚着她颤抖的手背,听她胡言乱语。

    阿白不与鱼非池同班,她是甲字班,优秀的学子,学业出众,身形高挑,更长得漂亮好看。

    一个月前,阿白从澡堂梳洗回来,莫名落了单,被魏苟,李沙壁,张德筹三人尾随,拖入今日他们葬身的那片树林里,糟蹋了阿白,后来他们将这件事当成某种骄傲,四处炫耀。

    学院里的人大多没有什么同情心,而有同情心的那一点人,那一点善意,显然不能为阿白阻挡如同洪水猛兽一般的流言蜚语,他们放肆地羞辱阿白,对她指指点点,说她品行不端,生造出无数谣言,活生生将一个明明原本很开朗活泼的姑娘,逼得发了疯,不得不搬来小院独居。

    就算这样,他们未曾放过阿白,天天在外面拿她的事嚼舌根,说她活该,人啊,怎么可以恶毒到这个样子。

    所以那三个人,死有余辜,应堕入轮回畜生道,不得转世。

    石凤岐坐在小院的槐树上,槐花初开,暖香熏人,他静看着鱼非池抱着阿白,轻声温柔地哄阿白入睡,也看到她眼中有些淡淡的疲倦之色,却不是身体上的疲倦,她的双眼总是过于老成,透着不符合她年纪的沧桑。

    他一边看一边想着,今日这小妞杀的三个人来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到底帮还是不帮,这是个难题。
正文 第六章 求我也不告诉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正摸着下巴,透着暖黄的灯看着鱼非池看得起劲,耳边一阵热风吹来:“她好看吧?”

    “……”

    石凤岐险些没让这声音惊得滚落槐树,猛地拉开些距离,看着艾司业:“大司业!”

    艾司业他鄙夷地看了一眼石凤岐:“我离你这么近了,你都没发现,你近日来习武习到屁股里去了?”

    “大司业,你是我院第一武士,我发现不了你是很正常的事情好吗?”石凤岐皱皱眉,这无为学院第一高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艾司业双手环胸靠在槐树枝桠上,也瞅着鱼非池:“这丫头怕是惹出大麻烦来了。”

    “艾司业想帮她?”

    “我帮不到她啊,玷污了她的人又不是我。”艾司业果真耿直。

    石凤岐很想一头撞死。

    “小子,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付刘白的吧?”艾司业下巴抬抬,抬向了屋子里正瑟瑟发抖,情绪极为不稳,临近崩溃边缘的刘白。

    “知道,若不是这个原因,鱼非池也不会去杀了那三个人。”石凤岐应道。

    “甲字班的陈老头是没什么屁用的玩意儿,自己的弟子受了这么大委屈也不见他讨个说法,我要去讨公道他还要拉着我,要换成我戊字班,哼……”艾司业冷哼一声。

    “要换您会怎么样?”石凤岐好奇问道。

    “我弄死那帮逼崽子!”

    作为一个浑身酒气,邋里邋遢的中年颓废大叔,他说这话真的没有什么威慑力,但石凤岐却相信,真换成艾司业,那三个人根本不需鱼非池出手,怕是早已被五马分尸。

    “小子,我知道你门路广,那三个人的身份你肯定也清楚,非池这死丫头平日里最不喜的便是学院里这些事,她肯定不知道得罪的是什么人,你今日既然当着那么多人承认了你对她那个啥了,就说明你想好了后果,你若是负不起这责任,就滚出我戊字班。”艾司业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个酒囊,咂巴了一口酒,斜着眼睛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拿过他酒囊,也喝了一口,笑声道:“你说她要是知道咱两在背后这么阴她,她会怎么样?”

    “弄死咱俩呗,不过不怕,她练不了武,没功夫在身,弄不死。”艾司业“嘿嘿”奸笑。

    “她为什么习不了武?说来奇怪,我对这学院里的人都了若指掌,就是她,像个谜。”石凤岐摇头不解道。

    “你想知道啊?”

    “想。”

    “求我啊!”

    ……

    石凤岐觉得,这位大司业,有时候格外讨人厌。

    “求你!”

    “求我我也不告诉你。”

    石凤岐觉得,这位大司业,随时都极其讨人厌。

    “艾司业,你为什么对鱼非池这么好?”石凤岐望着跳下槐树准备离去的艾司业问道。

    “我对戊字班每个人都一样好,你们是我的弟子,我就不会让你们受半点委屈。”他背对着石凤岐边走边说,走到拱门门口又停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头:“我只是对她特别好,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想。”石凤岐学乖了。

    “你这死小子,一点都不招人喜欢!”

    次日早课,哄了阿白大半夜的鱼非池,在课间便没什么精神头,倚着窗子看着外面几只蝴蝶飞呀飞,它们飞入花丛中,鱼非池便也跌进梦乡里。

    梦里她看到她的手臂在流血,手里的枪已经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可是敌人还在源源不断的围上来,所有的情报都藏在她胸口内衣袋子里的芯片里,如果被敌方拿到,对国家是巨大的损失。

    “为了一份情报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组长,这不值得。”三十层楼高的大厦顶上,她最信任的手下小陈步步逼近。

    “防来防去,家贼难防啊。”高楼上的鱼非池似笑非笑。

    “投降吧,组长,只要你把情报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命。”小陈得逞地笑着,而鱼非池她没想到谨慎了一辈子,最后却是死在自己人手中。

    狗屁情报科,原来最大的内奸就藏在自己身边!

    鱼非池冷笑一声,举枪对举自己胸口扣动扳机,就让这些情报跟着自己一起下黄泉吧!

    “鱼非池!”

    “去死!”鱼非池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戳着自己脑袋的一根手指,用力太过,差点要把那根手指掰断,她全身湿透,抬眼之间眼中尽是凌厉的杀意!

    石凤岐眉眼陡然一敛,丹凤眼一压,压进摄人的威严。

    他想不明白,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冰冷的眼神,那样的眼神,好像是从千万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一样。
正文 第七章 打到你妈都不认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给我滚出去站好,我在书院几十年,你们这个戊字班,是我教过的最差的一班!”陈司业他气得直拍桌子,山羊须都气得在发抖。

    别的司业倒还好,就是这个陈书庄司业是个极为对学子们负责的,总想把这个万恶的戊字班带好,无奈戊字班里三十人,加上艾大司业都有点奇葩,要带好这个班,实在不容易。

    鱼非池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毕竟是差点把人司业的手指头给掰了,怎么算也是错,只能一个劲赔罪,偶尔一瞥头,便见石凤岐笑得风轻云淡,好生犯贱。

    她在外边站了一会儿,又听得里面传来陈司业一声怒喝:“石凤岐你也给我出去罚站!”

    “是,陈司业。”石凤岐麻利地站起来,他走到外边时,鱼非池发现他满手黑墨,便往学堂里面看了看,可怜的陈司业他一脸一头的墨汁,石凤岐胆子大得要包天。

    他挨着鱼非池站好,鱼非池有些恼,步子挪挪,往左边去点。

    石凤岐见了,冷笑一声,不识好歹的女人,他可是有骨气的,谁要离你近了,便往右边去点。

    风也静树也静,阳光它也静静,在少年与少女中间百无聊赖慢慢爬着,爬过一格又一格的地砖,数一数道一道,年轻人呀,好时光不多,不好如此辜负。

    一支冷箭冷不丁地射了过来,石凤岐下意识冲过去,两指一并,夹往那支直朝鱼非池而来的箭矢,凤目中莫名布满冷意,缓缓转头,看着射箭的人。

    “石师兄,不好意思啊,刚刚不小心射偏了,还多请多包涵。”

    说话的是南院的人,他们今日有箭术课,恰好就赶在了这会儿,这一箭的力道不轻,摆明了是要取鱼非池性命,刚刚若是石凤岐不在这里,鱼非池怕就没命了。

    想到此处,石凤岐箭矢掉头,全靠臂力猛地掷出,打碎了那人的玉冠,他头发掉下来惊恐地看着石凤岐:“你!”

    “刚刚不小心射偏了,还请多包涵。”石凤岐冷冷地看着对方,原话奉还。

    “石凤岐,你不要太嚣张了!”

    “有文有武有貌有财有美人作伴,嚣张又如何?”说这话的人不是石凤岐,而是被他挡在身后的鱼非池,她缓缓走出来,挽上石凤岐手臂,静静地看着披头散发的人,石凤岐他挑挑眉,这样看,鱼非池也没有那么的讨厌了。

    艾司业他今日无课闲得慌,便出来遛个弯,恰好就看到了这里的剑拔弩张,艾司业他乐呵呵一笑:“哟,这不是南院丑字班的吗?长得可真丑。”

    南院不同于北院,以子丑寅卯辰来定的名字,要死不死,这班还真是丑字班。

    “艾司业你身为大司业,竟毫无师长风范!”

    “师长风范?”艾司业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这四个字,然后脱下趿着的布鞋,劈天盖脸朝那人打过去:“我打到你妈都不认识就是我的师长风范!”

    “艾幼微,你不要以为你是司业我们就不敢对你动手!”

    ……

    艾幼微。

    艾大司业,一个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叫,艾幼微。

    戊字班的学子们一向是不知道艾司业的名字的,也问过他以及旁人,可是谁也不肯说,说这是艾司业的忌讳,说了要死人的。

    原来,他叫艾幼微,果真是个……大忌讳,说了也的确要死人,被他打死。

    艾幼微大司业他的脸变得比锅底还要黑,提起那人倒栽葱插在地上一阵猛踹,堂堂高手毫无章法,众人纷纷掩目不忍细看,石凤岐还在努力的憋着笑,着实辛苦得很。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那人已是气得要发抖,个个都知道戊字班是个垃圾班,但是没想到他们无法无天这地步!

    “是我们欺人太甚,还是你们受莺时指使要在今日对我痛下杀手,我想各位心里比我明白,既然如此,你们今日就是被打成一条狗,也怨不得半分。”

    鱼非池轻声道,但很古怪,她说话声音不大,却总能让人静下来认真听她说话,她话不多,可每句话都很有份量。

    就连艾司业都侧头来看,看鱼非池站那处,平静的目光看着丑字班的人:“莺时,你若真的要找死,我可以送你一程的。”

    莺时自人群中走出来,愤恨地看着鱼非池,眼神之毒,全然不似一个十五年纪女孩子该有的。

    “你使狐媚之术,勾引石师兄,年方十四便已不再是处子之身,不过是个破鞋,如此不守妇德,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她话比眼神还要毒。

    石凤岐的手紧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被鱼非池抢了先,她道:“两情相悦,情到浓时,你侬我侬乃是常事,你没人爱,所以不知道这种感觉,我不怪你。”

    艾幼微司业眨巴眼,他觉得,他还是小看了鱼非池!
正文 第八章 你打乱了我的计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的眼神有一种古怪的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刻意强装出来的,也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极为平衡的平静,她似不会被什么事引起心绪波动,就算她听到莺时说那些难听至极的话,说要杀一个人,说她与另一个人两情相悦时,都平静得令人难以相信。

    她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件极为平常的事,就像去路边摘朵花那样平静。

    “鱼非池,你不得好死!”莺时让她气得不清,头都有些混了,什么骂人的话张嘴就来。

    “我得不得好死你都不会知道,因为你一定会比我先死。”鱼非池淡声说道,语气里有微不可察的不耐烦,她不喜欢这样打嘴仗。

    “这是我戊字班的地方,丑八怪班的,你们没事,就赶紧给我滚!”艾幼微司业很敏锐发现了鱼非池语气中的些微情绪,果断打断了莺时还要骂出口的话,直接开始赶人。

    丑字班一万个不痛快,但也没办法,毕竟他们不可以真个跟艾幼微这位司业打起来,只好留下几个凶狠的眼神,悻悻离去。

    鱼非池还站在原地,望着艾幼微,艾司业他嘿嘿又哈哈,最后终于认输:“是我叫那臭小子保护你的,非池丫头啊,南院的人没那么好对付。”

    “你不该把无辜的人拉扯进来,那日我说他是强奸我,就是想让他撇清此事。”鱼非池的语气有着不符合她这样样貌年纪的老成。

    “可是他顺势承认了下来,就说明他明白你的意图,不想远离此事。”艾幼微一边穿着那只扔出去了的布鞋,一边笑声对鱼非池说道。

    “他有什么目的?”鱼非池冷静地问道。

    艾司业的神色明显变了变。

    那日鱼非池说她是被石凤岐强奸的,还当着众人的面闹得特别大,就是想让自己重演刘白当时的情境,石凤岐不与他在一起,学院里那些等着落井下石的人才会对自己加以攻击羞辱,尤其是莺时这样嫉妒心强的人,并且这件事不会波及到石凤岐,因为学院的人很古怪,他们最多会说石凤岐是个好色的衣冠禽兽骂两天,更多的时候,会说是鱼非池自己不知检点,勾引了他,被施暴也是活该。

    这是鱼非池刻意留给莺时这样的人的路子,等着他们用同样的方式逼自己,把当时对刘白这样做过的人全都逼出来,她才能将这些人全找到。

    可是石凤岐的做法打乱了她的计划,石凤岐会保护她,她便不能以己身做代价,把那些人引诱出来,也就不能为刘白报仇。

    她不相信石凤岐是这样无私的好人,这个看似温柔宁静的学院里,鲜少有好人。

    “你何不问问他?”艾司业望着鱼非池身后。

    石凤岐一脸好人没好报,看了鱼非池很久,最后目光内敛低声一笑,唇角扬起时,薄情寡义的美人面皮勾勒几道城府的弧度,他问鱼非池:“你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

    鱼非池默默地盯着他,略带怅惘几分遗憾,轻声微叹:“大概,是因为你真的很喜欢我吧,好巧,我也挺喜欢我自己的。”

    石凤岐险些厥过去。

    艾幼微他抚抚额,没眼看。

    尚还有些青涩比不得鱼非池脸皮之厚的石凤岐少年郎,他内心里有一双温柔的手,悄悄抚平他极度暴躁想把鱼非池吊起来打一顿的冲动,他云淡风清,优雅矜持,语调平稳:“你想太多了。”

    真是毫无攻击性地反驳呢,连艾幼微都听不下去了。

    鱼非池压压嘴角边的笑意,并没有继续追问石凤岐,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早晚会说出来的,这个人啊,他装高深莫测的功夫在自己面前总是容易破功,鱼非池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石凤岐吸气,吐气,然后故作镇定地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你跟刘白是什么关系,你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为何对她的事这么上心?”

    石凤岐细看她眉眼,不过十四岁,眉目间却满是压不住的嚣艳之色,纵她眼神清冷平静,也无法淡去她五官中的惊艳。

    不过十四之龄啊,日后待她眉眼长开,该是何等的妖孽?

    鱼非池在学院里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这个学院里,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大多有自己的小帮派,三五成群也好,三五十成群也好,总是聚在一起,而鱼非池却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她很少主动跟人说话,更不要提刻意去与谁亲近,如果可以,她可以一个人沉默上三五天不开口。

    而且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她,怎么说她,她都从来不会在意,她对什么都懒得在乎的样子。

    可是这样一个人,她却为刘白的事如此上心,帮她杀了那三个造事元凶之后,还要对曾经伤害过她的人赶尽杀绝,闹得声势浩大,举院皆知,她为什么这么做?

    石凤岐想了这个问题很久,一直没有想明白,据他所知,刘白以前与鱼非池也没有任何关系。
正文 第九章 戊字班,人人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微微笑:“我是一个充满了正义与热血的人,见到如此不公之事,自会拔刀相助,此为我之佛心本性。”

    “我先走,你们聊。”艾幼微大司业觉得老脸有点挂不住,手底下的弟子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已不是他之所愿了。

    待得艾幼微走了,石凤岐走过来靠近些鱼非池,少年郎身上尽是蓬勃的朝气,离得近了便能闻到充满了活力的味道,鱼非池内心想,年轻真好啊。

    全然忘了她现在也不过是十三四的皮囊。

    少男少女眼一对,总有几分莫名的情绪会古怪的发酵,智慧的古人将这称之为少女情怀总是诗,它该是橘子香味。

    “你可知你得罪的是什么人?”石凤岐问的问题稍显重复,他就是想听见鱼非池问他。

    鱼非池继续道:“你这不是准备告诉我了吗?憋着挺累的,说吧。”

    ……

    石凤岐觉得,他又不喜欢鱼非池了。

    鱼非池得罪的这几个人说来,稍显复杂。

    什么东西上了一定岁月,都会被奉为古董,值得珍藏与保护,哪怕他只是一只夜壶。

    那么已有上百年悠久历史的无为学院,在须弥大陆这个七国争雄,战火绚烂如烟花,也繁密如烟花的世界里,就格外显得意义不凡,在这样的乱世中,鲜少有什么东西能保存百年之久。

    学院有着绝对超然的地位,学院外的人打仗归打仗,但谁也不敢打到无为学院里来,他们的军队都是要绕着无为山走的,说不得还得匍匐在地来一次五体投体的虔诚拜礼。

    学院里每十年收一次学子,只收三百人,多了一个也不要,宁可少几个,三百人来自须弥大陆各国,学时三年,三年内统着白袍,不管你是寒门还是望族,在这里都一样,身份在这地方并不能成为司业们给你加分的东西。

    而且学院脾气大得很,只收那些他们看得有眼缘的,没眼缘的你就是在山底下一拜一跪地跪上山门,也是会被一脚踢回去的。

    三百人再分去南院与北院,两院说好是互相守望互相帮助,实际上大多是互相较劲互相使狠,谁都不肯输一头,也是,年轻人嘛,冲劲足总是不服输。

    司业们便是授课的师父,他们着玄黑儒生长袍,在一众白花花的袍子里,他们的黑袍子,有点像一堆白大米中的老鼠屎,一目了然。

    每院学生各一百五十,再分五个班,北院分为甲乙丙丁戊,虽然司业们不承认,但这五个班的确是按着天资来安排的学子,甲字班尽是精英,戊字班里三十人,全是垃圾,几乎是将南北两院所有的末流货色聚集在了这里,打架斗狠是他们最爱干的事儿,每回学业抽考,拖后腿的永远是戊字班。

    很不幸,鱼非池就在戊字班。

    再不幸,石凤岐也在戊字班。

    更不幸,艾幼微管着戊字班。

    戊字班,人人嫌。

    但除开人人嫌的戊字班之外,别的地方却是另一番光景,戊字班的学子以打发无聊的时光混日子为生,别的地方,却是有着极其残酷的竞争。

    这学院就是集天下良才之大齐所在,其中不乏各国世子皇子太子爷们,他们能来到这里,自是有他们的本事被无为学院的司业们瞧得上,也是要来要这里为他们日后所属的国家挑选栋梁之才,于寒门士子们而言,这是最快捷的跃龙门之法,若是在这里能被哪位大人物看中,日后出了这学院,便是飞黄腾达的锦绣前程。

    于是学院中会出现各种小团队,虽然望族身份不能给他们加学分,却能让他们在这里发展势力,为日后离开学院后,回国建功立业做准备,这些小团队之间互有摩擦也是常事,死人更不在话下,学院对此是持允许态度的。

    鱼非池所杀三人乃是大隋国的高才,或者说,是依附于大隋国太宰之女叶华侬的高才。

    杀了这三人,便是得罪了叶华侬,得罪叶华侬,便是间接得罪了大隋国在学院中的势力。

    换个人杀了这三人或许无事,但鱼非池不同,她在这学院里是扎扎实实的孤家寡人,没有任何靠山,司业们明着暗着疼她,但遇上这种事的时候,却也是绝不会插手的,毕竟说好了,学院学子的荣华富贵,由他们自己去争,学子性命生死,也由他们自己去定,

    鱼非池,惹上大麻烦了。

    鱼非池听完石凤岐的话,啧了一下舌头:“原来如此,那么,石凤岐你又是为什么要掺和进这件事里来呢?你跟大隋国有何不和之处?你是哪国人?”

    “你再讨人嫌也是戊字班的人,我既是戊字班的老大,便理当护着班上的人,其他的原因嘛,自是有一些,你想知道?”石凤岐他那薄情的眉眼微挑,仗着个子高斜斜睨着鱼非池。

    “不想知道,你不说便不说吧,反正我也没兴趣。”鱼非池昂着脖子跟他说话半晌有些累,收了目光负着手,步子缓缓回到课堂,老气横秋。

    石凤岐抬头望天,发出一声长叹:人生好难。
正文 第十章 毕竟她是我的女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回到课堂上的鱼非池继续倚着窗子打盹,只要不梦到不该梦的东西,她很是喜欢在这样雨后的天气里睡觉。

    一只笔戳戳她后背,她动动肩膀。

    那只笔不肯罢休地继续戳戳,她再动动肩膀。

    好嘛,这只笔是铁了心要把她戳醒,还在戳戳,她颇是无奈,只得坐起来转过头。

    执笔的手很是细白柔软,指如葱段,冰肌玉骨也不外如是,这手将笔往回一收,笔端抵在白净的下巴上,白净下巴的主人他是有一张白净面皮的漂亮少年,漂亮少年他扬起一个略带腼腆又些明媚的笑容:“小师姐,你刚刚跟石师兄在干嘛?”

    “在讨论他玷污我清白之后的补偿问题。”

    漂亮少年眉头轻轻皱:“小师姐,石师兄肯定没有对你怎么样的,你不要说这种话。”

    “阿迟你帮谁的?”

    阿迟少年撇撇嘴:“可是谁都知道石师兄喜欢丰满一些的女子,小师姐你不适合他的……”

    鱼非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马平川,才十四岁,胸前没鼓起来很正常,可是小屁孩说的这话怎么就这么戳心呢?

    鱼非池正欲恼,小阿迟托着下巴轻轻笑:“小师姐,我听朝妍师姐说了,你好像得罪了南院大隋国那边的人,是不是很麻烦啊?”

    “嗯,准备把你卖过去给莺时当面首,以此赔罪。”

    “面首是什么?”

    “……”

    “小师姐,朝妍师姐让我告诉你,过些日子学院有比赛,男子依然是蹴鞠,女子今年打马球,咱们戊字班女子少,统共不过五六个,所以小师姐你这回躲不掉了。”迟归笑得一脸的明朗,小师姐这个人呢,平日里能不见人就不见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一回可算是能见着她英姿飒爽的样子了。

    鱼非池怔一怔:“朝妍怎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朝妍师姐说你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她不想自讨没趣。”

    “我真这么讨人厌?”

    小阿迟他点点头,又笑道:“反正我不讨厌小师姐就好了。”

    鱼非池扬眉,这学院喜欢经粘着自己的大抵也就迟归一个了,他是最晚进入学院的弟子,是所有人的小师弟,与戊字班其他人渣不一样,他乖巧又天真,懂事又温驯,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有一回他被人戏弄,鱼非池被打搅得睡不好觉,就顺手给他解了个围,结果乖宝宝以为鱼非池是佛心发作,从那以后一心一意,眼儿巴巴地贴着鱼非池,一口一个小师姐,叫得好生脆。

    鱼非池站起身来,绕过了几张桌子,走到朝妍面前,朝妍人如其名,朝气蓬勃,尽态极妍,主要是她还很丰满,她见鱼非池朝自己走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稀客啊,非池师妹何事?”

    “我不会打马球。”鱼非池诚实地说道。

    朝妍张大的嘴巴又合上,苦起小脸:“非池好师妹,你就不要闹了。今次戏球是要在两院计分的,咱们戊字班拉北院后腿太多次了,这一回不论文才,不比韬略,总不好再输的。”

    她壮着胆子去试着拉了一下鱼非池的手臂,意外地发现鱼非池没有躲,又得寸进尺地挂在她身上摇晃起来:“非池师妹你这么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马球很简单的,我教你嘛,再不济让石师兄来教你。”

    鱼非池脸有些黑,朝妍此话大谬。

    鱼非池在学院三百名学子中的排名,是在倒数第二名,倒数第一的,是阿迟,也是难姐难弟。在外人看来,鱼非池跟聪明两个字,是怎么也勾不上边儿的。

    胸不大,还无脑,着实可悲。

    左右推不脱,鱼非池也只能应下,想着还有些时日,半夜去找艾幼微临时抱个佛脚,能学多少算多少吧。

    石凤岐往后倒了倒椅子,靠在朝妍桌子上,说不出的风流好姿色,冲她一笑:“多谢。”

    朝妍推了他一把让他少浪些,说道:“你怎知她不会拒绝,以非池师妹的性格,她若不想,谁也逼不成她。”

    石凤岐低头摆摆袍角,望着又趴在桌子上开始睡大觉的鱼非池,心中想着:“如此好的机会对莺时和叶华侬下手,她若是肯放过才怪,过来说一声她不懂打球,不过是免得到时候戊字班输了找她麻烦。”

    而他却对朝妍道:“毕竟,她是我的女人,总是明事理的。”

    朝妍抱胸冷笑,挖苦一声:“石凤岐,你要不要脸?别的人不知道,咱戊字班谁不清楚,你天天跟着非池师妹后头转,她可没给过你一个好脸色,外边闹出一点风言风语瞧把你能得,人压根没放心上。”

    趴着睡觉的鱼非池她笑了笑,这戊字班的人,蛮可爱的。
正文 第十一章 师兄教你打马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作为鱼非池来说,她做人的标准很简单,一,不理他人的麻烦,二,不给他人添麻烦。

    此话说来简单做来不易,比如她第一条就没做到,她风清云淡懒懒散散在这世上多活了十四年,依旧理上了刘白的麻烦,唯一指望的便是第二条要做到才是,既然已答应了朝妍要去打马球,那就得把马球打好,若是能在场上打死那么几个人,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心怀恶毒的鱼非池下了课堂后,牵着一匹枣红的骏马来到了艾幼微的院子,艾幼微瞅着她笑:“怎么着,你还真准备跟南院的人干到底了?”

    鱼非池摸摸马儿的毛:“不再多干死几个,总是不甘心。”

    “你为何如此在意刘白的事?”艾幼微滋儿着小酒,有着跟石凤岐一样的疑惑。

    鱼非池笑了笑,没有回答。

    前世她是孤儿,长于福利院,有一个很好的小姐妹,两人一同长大,感情极深,后来鱼非池进了机密部门,小姐妹成了一个普通的公司白领,不幸得很,小姐妹遇上了跟刘白姑娘一样的事,下班途中被几个流氓尾随,遭人轮奸。小姐妹无人诉说,给鱼非池打了很多电话,可是当时鱼非池忙于一项很重要的情报,未能顾上,小姐妹不仅承受着身体上的痛苦,更遭遇了可怕的舆论轰炸,她去报警,可是照片却被曝光在了网络上。

    原本尚还是能承受的痛苦,后来却被放大了成千上万倍,供人观赏,受有怜悯,遭人议论,还有人说她一定是她自己穿着暴露,这才引来了流氓罪犯。

    小姐妹没有被罪犯逼死,却被这些人的议论逼得割了腕。

    待鱼非池再赶去找她时,她在出租房里,已经死了三天了,无人察觉。

    鱼非池觉得,大概是冥冥之中有天意,这一世她遇上刘白,就是为了弥补当年她对欠了小姐妹的及时关怀之罪,懒散如她,愿意破一破自己的标准,理一理他人的麻烦,管一管无人管的闲事。

    “我马术可以,但不会马球,大司业,教我吧。”鱼非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应是练过武有几分把式在才能有的干练。

    艾司业抓抓胡子:顶好的天资,却不能习武,着实可惜了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酒杯,指着鱼非池身后:“用不着我,你看,这不有人送上门来给你当师父来了?”

    石凤岐摇手:“我可不是来教她马球,我是来找大司业你喂招的。”

    艾幼微笑而不语,这死小子平日里听见自己要给他喂招恨不得钻地绕着走,会主动送上门?好个口是心非。

    艾幼微道:“那好,你先接我三十招,接不住,涮马桶一个月。”

    石凤岐牵上鱼非池的马:“来,非池师妹,师兄教你怎么打马球。”

    ……

    鱼非池坐在马背上睨他一眼:“你还是涮马桶去吧。”

    石凤岐觉得,这约摸就是苦果自食,站在旁边觉得吧,这上赶着教她实在跌份,若不教她,得去涮马桶,烦燥得紧。

    艾司业嘿嘿几声笑,捏着杯子摇摇晃晃起来,路过石凤岐的时候,提着他裤腰一使劲儿,把他扔上马背,留下一个潇洒又邋遢的背影:“好好练,别给戊字班丢人。”

    “看到了吧,是大司业让我教你的。”石凤岐给自己找了一个极好的台阶下,思量半晌,还是将双手犹豫地伸向前,接过鱼非池手中的缰绳,将她圈在臂湾间,他比鱼非池高,这姿势看着倒也是副好画面。

    鱼非池转转脑袋看着他,这少年他五官立体得有点过份,鼻梁高挺,薄情的唇微微轻抿,鱼非池忍笑一声:“你怕我?”

    石凤岐挑起一边唇角高冷一笑:“不过一介弱女子,谁怕你?”

    “不怕我,你为何连呼吸都控制着?”鱼非池听得他在自己耳边传来的呼吸,的确是屏着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还说不怕?

    “唉呀你烦不烦,学不学了?”

    ……

    石凤岐握着她手,她手里握着马球棍,从教习的角度上来说,石凤岐还是很负责的,至少动作都教得标准,规矩都说得明白,再习上一段时间,达不到优秀,但上场不丢人总不是什么大问题。

    两人侧身低腰动作大,又值得五月中天气稍见热,未多久便是薄汗湿罗衫,石凤岐闻着少女身上特有的香味,有些暗恼这个血他怎么冲得这么快,全往头顶上来,便只得岔开话题:“这次比赛南院那边派来的肯定都是会功夫的,你不会武功,只能取巧胜她们,若是见形势不对,便立刻喊停,艾司业会在一旁观战,有什么事他肯定会出手捞你。”

    “你怎知出事的不会是她们?”鱼非池笑。

    石凤岐歪头看看鱼非池,觉得她说得很对。
正文 第十二章 师妹你真的太平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并不怕鱼非池,他只觉得他怎么都琢磨不透鱼非池,这位学院里的高冷美人,她除了对迟归,与谁都是淡淡如水的模样,可是偏生她说话又极是刁钻,时常把他刺得无话可讲,少年郎的心性便是不服输,石家少年他越挫越勇,鱼非池越是冷淡他,他越不信这个邪。

    这一来二去,学院里的人都知道了,石凤岐征服得了南北两院各路佳人的芳心,偏是拿不下一马平川的荆棘美人。

    他倒无恙,反正再败再战,鱼非池可就惨了,因着这风骚的石凤岐,她不知背了多少非论,若非她心性冷根本懒得理,怕是早就哭得梨花带雨泪湿襟了。

    比如这一日练马球,学院里的吉祥槐为她作证,起初她真是来找艾幼微的,是石凤岐自己凑了上来,结果就成了鱼非池勾引石凤岐,借练马球之名勾搭石师兄,好一通骂名又是劈头盖脸而来。

    后果便是鱼非池去澡堂洗洗一身汗渍的时候,遇上一群姑娘,这群姑娘都漂亮,只是眼中凶恶给她们的美人皮减了分。

    “鱼非池,你个臭不要脸的骚狐狸!”

    “成天勾搭石师兄,还故作清高,装什么装!”

    ……

    冤枉!

    鱼非池刚出浴,还在澡堂里,身上只着了薄衫,她们推搡上来时,扯落了一边衣裳,露出了半个肩头,香肩半露好风光,又坐实骚狐狸骂名。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望着几位姑娘,目光微沉:“让开。”

    “让开?鱼非池,今天我们就扒了你这身衣服,把你扔到演武场上让大家伙儿好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姑娘们说着就冲上来,她们都会一点拳脚功夫,真打起来,鱼非池不是她们的对手,只能先声夺人。

    可见鱼非池眸光稍敛,从不离身的匕首就贴身绑在她小腿上,她弯腰便拔下,匕首挥过,划破了其中一个姑娘的手臂,滴下几滴血珠子——她的确不会武功,但不代表她曾经不会。

    杀人这种事也要讲天赋,而她的天赋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打娘胎里带下来,杀人从来不用眨眼。

    “你找死!”女人高声说话时,若声音尖厉,便总是难听,比如这位受了伤的柳叶眉姑娘便是。

    “来试试?”鱼非池微冷含笑,“这匕首上我可是淬了毒了,过一柱香的时间若没有及时化解,就会全身化脓而死。”

    “你!”柳叶眉姑娘她看着手臂上的伤口一脸惊惧,有关鱼非池在后山上杀了三个人不曾皱眉的传说她也听过,但觉得传闻终归传闻,总是有些夸张,不曾想鱼非池一出手便如此阴毒。

    鱼非池只是倒提匕首,静静地看着她。

    她有些被鱼非池吓住,凶狠地瞪了鱼非池半天还是决定离开,免得真的中了毒死在这里就不划算了,其他几个也有些发怵,不再上前。

    几人正欲走,却被一人一脚踢翻一群,纷纷滚落在地,可漂亮了,一群长相标致的姑娘一个挨一个地趴在地上。

    来人她掸掸白袍,眉间有杀气:“你们以为我们戊字班的人跟甲字班的一样好欺负不成?伤了我师妹,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商葚,你不要欺人太盛!”正捧着手臂赶着去解毒的姑娘最是心急,骂得最狠。

    商葚,戊字班里武功最好的女弟子,英姿飒爽,浓眉大眼,匀称的大腿修长,充满了弹性蕴藏着力量的美感。

    “欺人太盛?哪里话,这才叫欺人。”从商葚身后走出来朝妍,可爱的朝妍姑娘也不会武,但这不妨碍她左右开弓掴着地上姑娘们的耳光,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鱼非池掩目,太残暴了。

    地上的姑娘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想要好好打一场,无论商葚她武力值太高,一个收拾她们这样的十个都不在话下,三两下放倒,朝妍便骑上去送耳光,两人配合得好生默契,打得好生给力,最后鱼非池都不得不开始劝架:“好了好了,打个半死就差不多了。”

    “既然非池师妹发话了,今日就放过你们,再敢犯贱,打到你们满脸开花!”朝妍站起身子拍拍小手,哼哼唧唧。

    几人捂着腰相扶相搀离去,鱼非池看看自己一身灰,想着怕是要再洗一次了,又望了望商葚与朝妍,三人往里面的澡池子走去,她似随口一问:“石凤岐叫你们来的?”

    “师妹神人!这也猜得着?”朝妍笑得如同朝阳,满满的活力。

    鱼非池钻进独立的澡盆子里:“他自己作的孽,总是要自己收拾的啊。”

    “师妹我刚才看了下,你真的很平诶,我那边有很多木瓜,要不要分你一点?”

    ……

    鱼非池觉得,她真的不是很爱跟师姐们讨论这种话题,好烦燥。
正文 第十三章 被牺牲的棋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这样的冲突也不仅仅只是针对鱼非池,其他的地方也是有的,正式比赛开始前,把对方队员弄死弄残弄报废这种事,实在不算是什么隐秘的事。

    除了戊字班这些愣头青们不怎么知道学院的残酷生存法则外,别的班上他们都深谙其道,手段是否光明正大这一点,并不是他们在乎的,目的达得到就好,毕竟连学院都默许了这样的生存方式,只要尸体处理得干净,死人什么的,只当是失踪了。

    受了伤的柳叶眉姑娘哭哭又啼啼,捧着手上的伤敲开了南院一间位置极佳,装饰也极佳的屋门,屋子里坐着一个眉眼端庄,举手抬足间便是贵气的姑娘,柳叶眉一见着她便扑过去跪下:“叶师姐,叶师姐救我啊,鱼非池那个骚狐狸给我下了毒!”

    叶师姐放下手中一卷书,一双漂亮的杏眼看着她,又瞥了瞥她手上的伤:“毒倒是没中毒,不过看你们这样子,怕是没把鱼非池怎么着,反而自己落得一身狼狈了吧?”

    柳叶眉姑娘一悚,连连求饶:“叶师姐,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让鱼非池没办法上场比赛的!”

    叶师姐没有多看她,只是继续执起那卷收,挥了挥手,便见莺时走出来,一刀捅进了这倒了血霉的柳叶眉姑娘心脏。

    柳叶眉姑娘倒没死在鱼非池手中,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这学院里呀,人命是真不值钱。

    “扔下山去,另外,那鱼非池到底是什么来头,好好查一查,石凤岐可是我要的人,莺时,你知道该怎么做。”叶师姐翻了一页书,没有多看一眼在地上抽搐着慢慢死去的人。

    莺时点头,走到门口又问:“叶师姐你也喜欢石师兄吗?”

    叶师姐她冷笑:“你以为我是你吗?”

    莺时便长出了一口气,若是叶华侬也喜欢石师兄,她可就想也别想得到这个男人了。

    学院里除开有南北院之争外,还有派系之争,大大小小各派系,最强莫不过商夷国与大隋国两派之争,这两国也是须弥大陆上最强大的两国,商夷国最强,大隋次之,学院里精英如此之多,带着国家使命进入学院里的皇子世子们,便有义务为国家挖掘人才。

    寒门士子们多数投靠了这两国在学院里的派系,巧的是,商夷国居北院,大隋国在南院,叶华侬便是大隋国派系的代表性人物。

    待得莺时下去,叶华侬掩上书,走到门口,望了望院子里的月光,与石凤岐一样,她也不知道鱼非池到底是什么来历,但是她想除掉鱼非池却不是一日两日的打算了,鱼非池离石凤岐太近,而石凤岐是叶华侬唯一想从戊字班里争取过来的人。

    这位石凤岐,来时的身份是一个富商之子,虽有意藏拙,但仍难掩锋芒,极有领导能力,叶华侬很想将这样一位人才纳为己用,只是石凤岐似乎并不以为意,这令叶华侬有些头痛。

    鱼非池的来历神秘,与石凤岐过份亲近,便令叶华侬的计划更添不确定因素。

    该怎么杀掉鱼非池呢?叶华侬在月光里想着这个问题。

    她连派了两批人手出去,都没能将这个女人杀死,反倒让鱼非池在学院中更涨了些名声,这令叶华侬极不痛快。

    这对鱼非池而言,或许就是所谓的无妄之灾。

    但鱼非池心里明白,这学院里,从来没有无妄之说。

    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叶华侬”三个字,细细端详很久,眼中的锐利之色是常人在平时绝对看不见的,纵使身份再变,命运再好笑,也不会改变她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的敏锐,她是做情报出身的,不需要别人给她过多信息,很多东西会自动在她脑海中结网成线,许多人穷尽一生才能习得的揣摩人心之术,她生来便有。

    这非幸事,终日活在计算中的人,实非幸运。

    刘白被害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伪装成意外的精心布局,刘白是商夷国的人,她父亲在商夷朝中为官,与叶华侬所属的大隋国派系可谓死敌,可怜的刘白成为两派相争之下的牺牲品,实在不算什么难以想到的事情。

    而商夷派系失了这么好的一员大将,却没有发声,甚至甲字班的大司业也没有要去讨个公道,定然是有原因的。

    商夷国一定得到了些利益,这才让他们放弃刘白这粒棋,如此才是最基本的交换手段,会是什么利益呢?

    她的指头轻轻敲了下这名字两下,又重新执笔蘸墨,在叶华侬下面写了另一个名字——

    石凤岐。
正文 第十四章 不就是春宫图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日早课,鱼非池做好了准备继续睡一天,她实在听不下老夫子们的子乎者也,那些韬略文章鱼非池也有她自己的一番见解,听来听去只觉犯困,却见戊字班上的气氛稍显怪异,师兄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师姐们坐在一起面红耳赤,老夫子他青白着一张脸扔了圣贤书摔门而去。

    不过戊字班反正成天气跑司业,鱼非池也不觉得有什么,翻了翻桌上的书,却发现有一样好东西。

    她拿起来一看,眼睛越瞪越大,脸上憋着的笑已快忍不住,手指翻了翻,准备看第二页,却被一双大手挡住,抬头一看却是石凤岐怒容满面:“你一个女子,看这种东西,你……你……你也不知道避讳着点!”

    “这种东西,是什么东西?”鱼非池认真地问他,“我不懂啊,石师兄,这上面是什么啊。”

    石凤岐一把夺过鱼非池手中的小册子收进袖子里,恼火地瞪她:“这上面什么都没有,不准看!”

    “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不能看啊石师兄?”鱼非池忍笑忍得肺有点疼。

    “反正你就是不能看!”石凤岐凶巴巴道。

    “师兄啊,你难道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你是不是试过啊,我看上面画了很多种小人图,你有学过吗?学过几种?”

    “鱼非池!”

    “不就是春宫图吗?你至于吓成这样?”

    鱼非池到底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一只手还搭在石凤岐肩上,眼泪都笑得飞出来了。

    众人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鱼非池。

    虽说,大家都知道鱼非池行事有些古怪,可是春宫图这种东西,姑娘您看了,不太好这么直接坦荡大无畏地说出来啊喂!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啊喂!

    石凤岐的脸已经快要变成绿色,看鱼非池笑得这么开怀的样子,越像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如她坦荡一般,也恼火着鱼非池好说是个女子,半点也不怕羞,不知是说她无知好,还是无畏好。

    可是,这春宫图上重点部位一个没画啊!全是衣衫半掩有什么好值得脸红的啊!顶破天去就是露肩连衣裙,鱼非池看了怎么可能会觉得羞耻?比这更羞耻的都看过好吗!

    当然要忽略人物表情略夸张这种细节。

    人群中挤出一人来,个子不是十分高,腰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金算盘,他屁癫屁癫跑过来凑到鱼非池面前,拔弄起金算盘:“果然非池师妹懂我,师妹,你要不要?我这里有完整版的,比这个刺激,不贵,三两银子就一本,大家这么熟,师兄给你打个折,二两!”

    “叶藏!”

    石凤岐几乎是咬牙切齿,提着叶藏的衣领就扔到一边,拖起鱼非池的手就走,力气很大,拽得鱼非池手腕都有些疼。

    阿迟挺胸挡在门口,有些害怕石凤岐,又怕他对小师姐怎么样,话也不利索了:“你……你要干嘛,你放开我小师姐!”

    刚刚才看完春宫图呢,谁知道这禽兽是不是要兽心大发对小师姐行不轨之事,小阿迟他不得不担心啊……

    石凤岐的火气已经要点燃头顶的发,强压着声音:“我对你小师姐这样干巴巴的身材没兴趣!躲开!”

    “难说啊……”鱼非池楚楚可怜地拉紧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哀凄凄地望着石凤岐。

    石凤岐彻底被她撩炸了,一把抱起鱼非池,越过迟归大步流星都嫌不够快,几乎是腾空飞起往远处跑,阿迟要追,被朝妍一把拉住:“别啊,眼看着石师兄跟非池师妹要成,小师弟别去搅和了。”

    “那我更要去搅和了!”迟归听得朝妍这样一说,拔腿就追。

    鱼非池在石凤岐怀里颠了半天,最后被他扔在一块柔软的草皮上,他气得指着鱼非池指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他对付谁都如鱼在水,得心应手,怎么就拿这人一点法子也没有。

    “你不要脸!”想了好久,他也就想出来这么四个字。

    鱼非池就势坐在草地上,笑得揉肚子,又望着石凤岐:“我觉得那些画,画得很纯洁啊,这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见四大皆空,我怎么不要脸了?”

    石凤岐手背轻捶额头,深深呼吸:“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才能撩拨得我整天一颗心七上八下,气得要死却不能对你如何。

    鱼非池拍拍旁边的草皮让他坐下,认真翻了翻这小黄书,最后一页果然有叶藏狗刨一样的字:欲知真相,询戊字班叶藏。

    这叶藏小伙子,天生的生意好手啊。

    “石凤岐,我有个事,要你帮忙。”

    “你不会……”石凤岐惊恐地看着鱼非池,火速躲开几步。

    鱼非池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啧啧两声:“你这人,真的太龌龊了,太污了!”

    到底谁更龌龊一些啊!

    石凤岐憋着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来嘛来嘛,我真有事儿找你帮忙。”鱼非池挪挪屁股,坐得离他近些,跟他低声说了些什么。

    石凤岐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听到后面几乎是看变态一样地看着鱼非池,最后高喊一声:“你无耻!”
正文 第十五章 石师兄身体真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鱼非池衣衫完整地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有人长缓一口气,也有人嘘了石凤岐一声,石凤岐铁着脸,冲叶藏招手,叶藏他不情不愿点着步子过来:“石师兄,干啥呀?”

    “我有事要你去做。”

    “啥事儿啊?”

    “这册子的真相版,画一百册。”

    “多了啊,咱们这儿统共就二十几号男子呢。”

    “叫你画就画,哪儿那么多废话!”石凤岐觉得今日这张脸算是被鱼非池糟蹋光了,又遇上个不懂套路的小弟,他真的是快气死了。

    叶藏被他吓得不轻,石凤岐平日里也是耐得住性子脾气的人,轻易不发火,今日这是怎么了?又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鱼非池:“非池师妹,真画啊?”

    “嗯,一百册。”鱼非池笑眯眯。

    “银……银子咋算啊?”叶藏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鱼非池默默退后一步,双手一伸,指向石凤岐。

    石凤岐仰天长叹:“对,我给钱。”

    “好叻,没问题,石师兄你果然身体好!”叶藏喜笑颜开对石凤岐比起大拇指。

    叶藏便被石凤岐打了个半死,只留了他一口气可以画画。

    有钱能使鬼推磨,叶藏虽然鼻青脸肿,但他在班上人缘不错,在十两银子的价钱下,他找了两个小伙伴帮他一起完成这一百册春宫图,速度很快,未过多久,便托着一百本册子送到了石凤岐面前。

    纯情的石凤岐闭上眼睛不忍看这不堪入目的脏污东西。

    有趣的事情天天在发生,鱼非池练习马球的事也没有拉下,马球越打越好,石凤岐渐渐也只能坐在一边陪着艾幼微喝酒,艾幼微听闻了石凤岐要了一百本春宫图的事儿,看向石凤岐的眼神也越来越古怪,偶尔叹一声:年轻人,要节制啊。

    每每此时,石凤岐便很想掐死鱼非池。

    到了比赛前一天,大家装模作样的分析了一下战势情况,男子蹴鞠女子马球,对阵的顺序是一样的,无非是甲字班对子字班,乙字班对丑字班,以此类推下去。

    石凤岐望着分发下来的签,冷笑了一声:“甲字班蹴鞠的男子这个月有四个脚受伤,女子马球的有两个伤了腿,一个伤了腰,其他班也没好到哪里去,我看南院这一次,是要一鼓作气,把我们北院杀个片甲不留了。”

    “不是还有咱们班吗?咱们班没有一个伤员。”叶藏前段日子画小黄书画得有点多,这会儿乌青有点大,气有点虚。

    “那是他们不敢对我们班动手,哼,否则怕是我们班也少得一阵腥风血雨。”石凤岐看了看对面的阵容,眉头微皱,这一次,南院是做了准备要赢个彻底,可是石凤岐也铁了心要扳回一局的,至于原因……他自己知道就行。

    上次在澡堂替鱼非池教训了几个姑娘的商葚也点头:“的确,上次他们就准备对非池师妹动手的,幸好石师兄早有准备。”

    鱼非池听得点到自己名,便也只好发表下意见:“怕什么,来了就杀呗,不好在司业面前直接动手杀人,弄个残废……总是没有问题的吧?”

    众人面面相觑,学院里的杀戮风气个个都知道,但谁也不敢像鱼非池这样大胆地说出来,毕竟谁都要维持学院表面上的平和宁静与神圣,可是鱼非池,好像总是与世俗的眼光敌对。

    石凤岐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有种预感,这一次女子马球,或许咱们北院其他四个班都会惨败,便要靠你们一路杀到最后,我的目的很简单,不管蹴鞠还是马球,我们班必须赢,赢到最后。”

    他坐在一个并不特殊的位置上,也同样穿着白色的弟子长袍,无任何额外的点缀之物,或许在人群中唯一显眼的,便是他那张薄情寡义好面皮,可是当他稳稳地说出这话时,却有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肯定与气势,绝不是面对鱼非池时那百种无奈万种惆怅的模样。

    尤其是凤目微压,便是摄人的威严,也实在怨不得这学院里的女子对着他春心荡漾,怎能不荡漾。

    戊字班一班牛鬼蛇神,绝无多话,他说要赢,这些人便拼死也要拿个“胜”字回来。

    他在慢慢跟人安排着战术,谁前锋,谁后卫,要防着谁,要先拿下谁,甚至谁会有什么样的阴招,在他的肚子里好像有倒不完的信息,他似乎对这学院里的每一个人都熟悉到如若指掌的地步,大概,也只是对鱼非池不了解。

    鱼非池支着额头轻笑,这个人,他到底是谁?
正文 第十六章 美妙月光下的第一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晚他安排好众人,还有一个很艰巨的任务要去做。

    那一堆不堪入目的小黄书,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款款风情的公子石凤岐,他抱着这一堆的小黄书,十分惆怅,刚刚他还是那个在屋中指点江山的小混混头子,眨个眼的,就要去干这种事了,着实不美妙。

    当夜,他在清风与月色的遮掩下,做了一件他觉得极其羞耻的事情之后,蔫头搭脑地回到了自己住的院子,见鱼非池给他泡了一壶茶,茶香缭绕几分氤氲雾气等着他:“辛苦了。”

    石凤岐坐下,喝了一口茶,奇怪地打量着鱼非池:“到底是谁教的你这些法子?”

    鱼非池摸摸鼻尖,不好说这法子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毕竟的确有那么点龌龊,便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要针对叶华侬?或者说,你为什么要针对大隋国?”

    石凤岐茶杯放在嘴边正待喝,却停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转瞬不见,放下茶杯,他眼中好一片真诚与坦然:“这是什么问题?我哪里有针对他们了?”

    鱼非池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望着院中那株快要撑破天去的吉祥槐,声音也带些槐花香,淡淡不着地:“这一次比赛看似是南院与北院争输赢,其实就是大隋国与商夷国两派斗法而已,我若不料错,商夷国应是与大隋国达成了什么条件,这次比赛是毫无意义的,不过是走个过场。那么,仅凭你一人之力想要抵抗两院的合谋以及早已定下的胜负,是很难的,所以……”

    她转头,眸子里映着月色,明亮惊人:“你如果想赢,最好与我合作。”

    “我不是一直在与你合作吗?”石凤岐笑了一声,享受一般地看着鱼非池眼中的月色,也不惊讶于她话语中莫名的自信,甚至狂妄,他甚至觉得,鱼非池本来就该这样说话,这种古怪的情绪与想法,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他停了一下,继续道:“我们本来就是同一阵线的人。”

    “那可不一定,石凤岐,我是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的人,故意输也是有可能的,如果你要达成你的赢,就必须诚实地告诉我,你想要最终结果是什么。”鱼非池的赢,跟石凤岐的赢是不一样的。

    鱼非池的赢,不是赢球,赢计分,她始终是以视杀几个人解恨为赢,这场比赛只是开端而已。而石凤岐的目的却不在此,他的目的是什么。

    石凤岐扬了扬他好看的眉头,疑惑地看着她:“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戊字班每个人都想赢,为什么你会单独觉得我有另外的目的呢?”

    为什么?因为从一开始,鱼非池被莺时他们几人相逼的时候,石凤岐的目的就不单纯。

    “这么多次,你应该知道了,我不习惯问别人问题问两次,问一次你不说,第二次我便不想知道了,石凤岐,你说,还是不说?”鱼非池负手而立,说真的,十四岁的小姑娘做这动作,太显老成了,但这是鱼非池的习惯,她从会站能走路起,就习惯这动作。

    石凤岐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笑望着她,这个在学院里他唯一搞不懂的女人,许久后说道:“我有一点目的与你相同,那便是除掉叶华侬。所以在这个基础上,一切事情都可以商量。”

    “好,我喜欢这样的合作态度。”鱼非池将负在背后的手拿出来,手中还有半杯残茶,她抬了抬,以茶代酒敬石凤岐。

    石凤岐莫名有些不习惯这样正经的鱼非池,原以为她平时行为古怪的时候是最难接近的,不曾想,当她正经起来的时候,才是最难看透的,这样的鱼非池,沐于月光中,合身的白袍在她身上微微浮动,撩起几片月光,也撩起他心中微泛的涟漪。

    她离他不过三两步,又似离他山高水长千万里。

    他没病,放着大把投怀送抱的美人不多瞧一眼,非得天天跟着鱼非池后边受气,也不是越得不到越想要。而是真的是因为他入学院一年来,从来没有一次看透过鱼非池,越是看不透,看得就越多,普通事物看得久了都会看出感情来,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明明有着七窍玲珑心,却次次考倒数第二名的懒散美人?

    “鱼非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猜。”

    “你终有一日会告诉我的。”

    “这么自信?你喜欢我,我可不喜欢你。”

    石凤岐低头一笑,嚣张地敛来月华于他笑容中,这个少年郎,他日后必将须弥大陆上大发光芒。

    鱼非池心想。

    关于鱼非池的身份,石凤岐的目的,他们二人都止步于今日这场美妙月光下的探问,学院生涯中再未做过追问。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他们偶尔会想起这一晚第一次的坦承直白,也会笑出声来。
正文 第十七章 能不能矜持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美妙月色下,除了这一对年轻的少男少女就着一壶渐凉的茶说着曼妙话儿,其他的地方这一晚也发生着有趣的事儿。

    将南院与北院相隔开之物,是平日里学子们戏球练箭的演武场,演武场上时常染血,除开不作埋骨之用,此处演尽了百种死法,演武场这头是北院,北院安静,多数都在好睡,偶见几个挑灯夜读的好学子。那头是南院,今夜南院不安静。

    这种不安静并不是喧哗与吵闹,它甚至是寂静无声的。

    石凤岐一晚的忙活不过是将那一百本精妙画儿送去了南院,南院里年轻人正欲就寝时,但见画册从门缝里窗头外屋顶上钻进来,热血方刚男儿郎,哪经得起画上人儿的百般挑逗与风情?

    在鱼非池的恶作剧坏主意上,石凤岐又加了一些小小的麻烦事物在画册上,抹些个令人血脉贲涨的好药物上去也是极好的,反正干都干了,不如干得更无耻些,毕竟石凤岐是男子,总比鱼非池更了解男人,一夜不多几次,对第二天来说没有太多影响。

    这一晚,南院的男儿郎们热血翻涌,擦剑摩枪,实实在在的夜晚宁静下无声的喧嚣。

    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石凤岐与鱼非池两人平日里还不要多联手了,他们二人一联手,总是有大把大把的人要倒霉。

    这下可好,到了第二天,南院的男子皆成了软脚虾,惨白的脸上顶着乌青的眼圈,连道儿都走不稳,个个扶着肾,双目无神虚得没了边儿。

    往那演武场上一站,别说气势了,能好好喘气儿就算是不错了。

    鱼非池与石凤岐遥遥对望,纷纷诡异一笑,苦煞了抱着必胜之心的南院叶华侬,便是她气度涵养再怎么好,也让这样阴损的招气得有些想破口骂人。但若是骂了,便是要将南院的脸皮扔地上踩几脚,天大的憋屈也只能咽落去。

    这一日男子先比蹴鞠,原本是绝无半分赢面的北院,凭着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的无耻手段,头先上场的四班竟也能打成个两胜两负的局面来,倒不算太丢人,现在只剩下北院戊字班对阵南院丑字班。

    有石凤岐在,这其实是一场没有太多悬念的比赛,赢是肯定会赢的,所以鱼非池坐在一旁观战已显得百无聊赖,不时打着瞌睡,若不是朝妍与商葚拉着她来,她倒愿意回去陪刘白多一些。

    “石师兄,加油!石师兄,加油!”

    喊加油喊得最起劲的,倒还真不是戊字班的人,这声音实在是太呱噪了,鱼非池被她吵得不能好眠,眯开了一角眼缝打量,是个女子无误,站在最前头,带着一帮女弟子在替石凤岐呐喊助威,手中还挥着小旗,小脸因为过于激烈的动作而通红,眼角眉梢里都透着满满的喜意,偶尔她也会瞥一眼正支着脑袋打瞌睡的鱼非池,眼中有些挑衅。

    鱼非池纳闷,招谁惹谁了?

    “这个曾沛沛,能不能矜持点?”商葚也抱怨一声。

    “就是说,刚才他们甲字班输了不见她怎么上心,这会儿咱戊字班的事她倒上心得很。”朝妍也撇嘴,“非池师妹,我看她就是想给你下马威。”

    鱼非池闷闷声:“关我什么事儿?她喜欢石凤岐那衣冠禽兽喜欢去好了。”

    “非池师妹你别吃醋,咱石师兄心里只有你。”朝妍挽着鱼非池的手也开始振臂高喊,替戊字班加油,鱼非池觉得这好羞耻,连连缩手。

    石凤岐听见朝妍的声音下意识望过来,便见到鱼非池,再看看站在一边跳上跳下喊个不停的曾沛沛,最后回过头来对鱼非池抛个媚眼,笑得浪荡,便见曾沛沛姑娘她鼓起了腮,嘟起了嘴,好一番美人娇嗔的模样。

    “师兄,别浪了,球球球!”叶藏心里叫苦不迭,石凤岐在学院中人气太高,若不是因着南北两院不和,怕是连南院的女子也要替他鼓劲了,吵得厉害。

    球到石凤岐脚下,他左脚停球,右脚移球,带了几步,带着球上了半空,又凌空跃起,翻身一璇,最后扫横一脚,球稳稳穿过对方的球孔,拿下一分,动作漂亮潇洒好看,引得一众女子惊呼叫好,只是他拿下此分再回头来看鱼非池,鱼非池已离了看台席,不知去了何处,他心间隐有失落。

    背后是人声浪潮,可知是石凤岐得了分,鱼非池便也只是笑了笑,负着手踱着步子走向刘白的住处。

    学院这几日的比赛都热闹非凡,刘白大概是学院里唯一一个没有去看热闹的人,她依旧一个人关在院子里,神色恍惚,沉默不语,蓬头垢面下的眼睛里毫无光泽,不复当初灵气,往些时候鱼非池来看她,她还能说两句清醒的话,这些日子以来,她已是连话都不怎么再讲。

    她原也是学院里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每次小考比试,也能入前十,深得司业们喜欢,又长得好看,有不少男子倾慕,如今落得这般模样,竟无一人来看看她,凉薄至此的学院啊。

    “阿白,他们利用你,得到了什么利益?你又碍了大隋国什么事?”鱼非池替她梳着蓬乱的发,擦尽她脸上的污垢,看着这张苍白的脸,有些怜惜。

    回应她的,只有刘白紧闭的嘴唇,还有恍惚的神色。

    “看来非池师妹对刘白师妹的事真的很上心呢,不惜用般下作的方法也要赢我们南院。”
正文 第十八章 关于做皇后的话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鱼非池还未回头,却见刘白捂着耳朵逃到墙角抓着被子瑟瑟发抖起来,惊恐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来人。

    鱼非池转身,“下作?哪能啊,跟你折了我北院男子的腿,断了我北院女子的手相比,我这点微末伎量在你面前都不够看的,你是不是,叶华侬?”

    “按着辈份来说,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姐呢?”叶华侬气度雍容地走进来,不屑地瞥了一眼刘白。

    “将一个无辜的女子逼到这等地步,你似乎很得意?”鱼非池看着她,稍稍侧了身子挡着刘白。

    “无辜?师妹,这个学院里,可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她笑了一声,“倒是师妹你,一直没看清情势。”

    “这般听来,师姐好像是来给我说一说这学院里的趣事了?”鱼非池懒懒坐好,目光里透几分漫不经心,而叶华侬最厌便是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所有人拼命想得到的东西,她从来不曾放在眼中,从来不必讨好不必献殷勤,便能得学院里司业们的喜欢,莫非她真的就仗着一副好皮囊便可横行四方?

    未免太天真了!

    这世道何其残酷,长得好看却无智慧的女子,最终不过沦为权贵玩物,望族禁脔,她这种人,扔到外面便是生生世世为艳奴的命!

    叶华侬在内心里颇为恶毒地咒骂了鱼非池一番,脸上却端着些笑意,走过来坐在鱼非池对面的椅子上,扶额浅笑:“师妹一向聪颖,师姐我不爱与聪明人为敌,只想跟他们做朋友,我知师妹在学院里无依无靠,若是有大隋国做师妹的依仗,想来那些不开眼的女子,也会知难而退。我与大隋国二皇子颇有渊源,若是师妹喜欢清静富贵的日子,我还可为师妹牵线作媒,师妹你看……”

    真是一个美好到让人不忍拒绝的大好前程,无怪乎那么多寒门士子都投了她门下,开得出这样好的条件,想来她在大隋国真的树大叶深,权势了得。

    只可惜,鱼非池爱钱财,却更爱自由。

    她笑笑,温柔又礼貌,还有几分小害羞,对着叶华侬道:“可是我这个人野心很大的,这豪门我要么不入,入了我便要做皇后,做万万人之上,一个皇子是满足不了我的胃口的。”

    叶华侬眉头一皱,眼波横斜藐视着鱼非池:“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做皇后吗?”

    “长得漂亮就行了,不是吗?”鱼非池一手轻抚自己脸颊。

    叶华侬冷笑一声,好个无知妇人!

    “想做皇后,得是家世雄厚,手段非凡,祖辈功绩显赫,自身文才斐然,你除了有一副皮相,跟这两样还有哪里相关?”

    “这般听来,大隋国太宰独女叶华侬你……好像很适合。”

    “鱼非池!”

    “要我说,做皇后得博爱天下,达济众生,怜悯百姓,吃得皇粮精贵,也要能担得问心无愧。叶华侬,单凭你为了一己私利就可以对一个无辜的女子痛下毒手,你就不配成为腾龙之侧的凤凰,我鱼非池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这学院里,我谁都不得罪,谁也不讨厌,唯独你……我就跟你耗上了。”

    鱼非池缓缓抬眉,眉中浅现厉杀。

    “我倒是好奇,你有什么资格与我作对?”叶华侬冷笑一声,不再藏着不喜与厌恶,“真的就凭你长得好看?”

    “我若不配做你的敌人,你今日又何必要跑这一趟?叶华侬,你身为大隋国太宰之女,却与商夷国勾结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想这算不得什么爱国之道忠君之事吧?你这样的人还想当皇后,我也是替大隋国未来的皇帝陛下忧心不已啊。”鱼非池缓缓说道,倒也不为叶华侬对自己皮相攻击之举有何反驳,容貌天生成,总不好为了别人几句话就把自己脸给划了不是?

    叶华侬一手握着椅子扶手,眼看快要把那扶手抓出一个坑来,紧咬着牙关目光冰寒地看着鱼非池。她想做大隋国的皇后这件事,在学院里没有人敢说,甚至没有人知道,毕竟这是野心,而野心在最初的时刻都是要小心藏着的,她在学院中势力极大,但是树敌也不少,这种把柄不能落到任何人手中。

    鱼非池竟然敢就这么淡淡说破!

    “鱼非池,你会后悔今日的选择的。”她撂下一句狠话,甩袖走罢。

    鱼非池却只转头冲刘白笑:“把她气得半死算是给你讨的利息,不着急,会慢慢帮你报仇的。”

    “非池,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做,是我的错。”刘白苦笑一声,难得的过来握住鱼非池的手,指尖冰凉,瘦骨嶙峋。
正文 第十九章 孤身扛赛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日的比赛是女子马球,无甚好说,北院里除了戊字班,甲乙丙丁四班不负重望尽数全败。

    北院的人垂头丧气,南院的人趾高气扬。

    戊字班的小伙伴们神色严肃,围着石凤岐坐下,想着这要替北院拿下此次比赛的胜利,着实不容易。

    “比赛一共分三轮,初赛,复赛和决赛,初赛每场计分是一分,复赛两分,决赛三分。现在我们北院一共拿下了四分,南院六分,如果我们想赢到最后……”石凤岐的话停了一下,望了望身边的小伙伴,半晌没有接下去。

    “想赢到最后得怎么样啊?”朝妍问道。

    石凤岐不说话,只望着鱼非池,鱼非池托着下巴,接过木枝在地上画了画:“很简单,想赢到最后,自明日起的比赛,要全胜。”

    “不明白。”朝妍摇摇她可爱的小脑袋。

    鱼非池便道:“你不用明白分到底是怎么算的,只需要知道,明天的比赛,只要我们班输一场,便是再无翻盘的机会。就算我们赢到了最后,也只是以一分的差距险胜。”

    “说得不错,所以明日情势严峻,大家不可掉以轻心。”石凤岐难得一见的严肃说道。

    “是。”也是怪,大家倒对他颇为信服的样子,这场比赛就算他们班输了,别人也已不再好对戊字班多加指责什么,戊字班却仍愿意在石凤岐的带领下拼尽全力。

    大家散去时,石凤岐叫住鱼非池:“明日的马球比赛,你要当心。”

    “何出此言?”

    “听说你把叶华侬气得半死,想来她不会放过你。”

    “你耳朵倒是灵敏得很。”

    “你就不担心她在场上动手脚吗?鱼非池,你不会武功,很容易被人算计。”

    “那她们便试试看好了。”鱼非池回头对他一笑,笑容中带几分自信。

    第二日的复赛是淘汰赛,不管两院还剩下多少人,打到对方只剩下最后一队人马为止,如石凤岐所料,上午的男子蹴鞠,北院中除了戊字班,其他两班几乎是完全让球,输得惨不忍睹。

    到下午的女子马球时,戊字班以一打四,子丑寅卯四班轮翻上阵。

    前三班倒还好,戊字班的女子除了鱼非池和朝妍两人,以商葚为首的另四人拳脚功夫都了得,倒也赢得不是很难,直到遇上最后一班丑字班,连这两日只顾着喝酒不怎么理事儿的艾幼微都赶了过来看球,做好了随时要捞人的准备,便知有多难。

    鱼非池骑在马上,静看着对方的莺时,叶华侬是不会下场亲自比赛的,反倒让莺时成了这场比赛中最难缠的对手,她看着鱼非池的目光透着怨,含着恨,握紧了手中的马球杆。

    主理比赛的司业一敲锣,两方人马奔腾在场上,一上来,莺时的马球杆就直接挥在了戊字班一个女子的腰上,若不是商葚眼疾手快,怕是要打断那姑娘的腰身,纵是如此,也让那姑娘跌落马背,摔伤了手难以再上场。莺时挑衅地看着鱼非池,狠声道:“下一个就是你!”

    丑字班的人个个都会武功,戊字班前面已连打三场人有些力竭,又少了一员大将,势头一时便输了下去,比赛的规矩是哪队先入三球便算赢,这会儿丑字班的人已接连进了两球,而戊字班一球未得,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保不住这场比赛了。

    鱼非池拉住马缰,看了看对面的攻势,喝了一声:“朝妍你带人留在球门处守住,商葚随我来!”

    “非池师妹你要做什么?”商葚脸上满是薄汗,戊字班数她功夫最好,大多数攻击都靠她,这会儿她不免有些疲累。

    鱼非池夹了下马肚子,对商葚道:“我去吸引他们注意力,你趁势进球。”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商葚有些着急,丑字班的人是铁了心地要把鱼非池置于死地,前几场就看出来了,个个都冲她使绊子,若不是她马术了得,怕是早就被打中了。

    “无妨,上!”鱼非池一拍马屁股,先冲了上去。

    她好不容易落了单,自然引得丑字班的人蜂拥相追,挥着马球杆就冲她打过去,鱼非池骑马着引得她们跟上自己,然后对商葚一使眼色,商葚趁势夺下马球,一杆入洞!

    “鱼非池!”莺时眼见对方追回一球,眼中生恨,一马当先冲过来,马球杆狠狠砸在了鱼非池后腰上,力道极大,打得鱼非池当场吐了一口血!

    看台上的石凤岐猛地站起来就要冲下去,却被艾幼微一把拉住:“再看看。”

    “可是……”

    “沉住气,动不动急什么?这都稳不住,以后还能做成什么事?”艾幼微拽着他坐下,只是他自己眼中也有些急色。今日那丑八怪班的最好知道分寸,真敢伤了他戊字班的学生,他非得过去扒落他们一层皮!

    石凤岐只能坐住,看着鱼非池擦擦嘴角的血,握紧了双拳,他自己或许都不知,这番着急的模样落在别人眼中看来,意味极深。

    便是在他们心急的这一刻,场上发出一阵惊呼声,商葚闪过两人再进一球,比分追平。

    鱼非池拉住缰绳,这会儿她是该掉头就走的,不然后面的人追上来她怕是要被乱杆打死,却见停在半场位置,拔落头上发簪握在手中,狠狠扎了一下马屁股,吃痛的马儿像疯了一般撒开蹄子乱跑,鱼非池握着缰绳的手都被勒破皮渗出血来,一头长发舞在半空,像是一面旗帜。

    她纵马,却直直向对方的阵营冲去,大有一人孤身入敌军的架势,尤其是直向莺时奔过去。

    莺时不甘示弱也扬起马球杆向她奔来,两马快要相撞之时,莺时眼中露出一丝怯色,这若是撞上,不死也得摔个残废,鱼非池抓住她眼中这丝怯色却半点不让,由着疯了一样的骏马狂奔,猛地冲向莺时。

    快要撞上的时候,莺时终是输了一筹勇气,手中一用力,她的马错开了步子,与鱼非池擦肩,鱼非池手中的马球杆高高扬起,重重击落,打在她腿上,听得一声清脆的“咯嚓”,她腿骨断裂。

    “啊——”莺时吃痛,一下子掉下马背,鱼非池却不肯放过,马蹄扬起,又狠狠踩上她另一条腿,另一条腿也应声而断!

    只是代价也惨重,丑字班另外几人自不会在一边干看着,打落在鱼非池身上的马球杆密集,痛得她眉头都皱起,她夹紧了马肚子由着马儿横冲直撞,不管不顾,只是一路往前。

    这等疯狂的打法令人不敢轻易靠近鱼非池,她以一人之力破开对方所有防线,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商葚就在她身后,勾起马球,一杆猛击,马球入洞!

    三球得手,戊字班胜。
正文 第二十章 师兄给你喂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杀了她!”莺时一场惨厉的叫喊。

    胜负已定,鱼非池痛得已快晕厥,手一松,从马背上掉落下来滚在满是灰尘的马球场上,灰头土脸,偏头便见几匹马冲她踩过来,还在远处的商葚来不及赶回救援,想来被这样踩上,怕是要被踩成肉泥。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捞起鱼非池抱在怀中,腾空而起踩在马背上,凤目含煞:“谁敢!”

    艾幼微看了看旁边空着的位置,眨巴眼:“这臭小子的轻功几时这么好了?”

    白袍猎猎而动,石凤岐抱着鱼非池站在场中,无人敢上前,他看了一眼中怀中被打得快要半死的鱼非池又气又恼:“叫你送死了吗?输了就输了,命都不要了吗?”

    鱼非池痛苦地掩掩耳朵:“吵死了。”

    此时却见叶华侬走上场来,望着最高的看台上,她盈盈先拜礼数周全,再才说道:“两位副院长,女子马球比赛,男子何时能上场了?再者说,鱼非池伤我丑字班球员,如此卑劣手段令人不耻,弟子恳请两位院长仔细查判,以免有失公允!”

    石凤岐跟鱼非池想得到的事,叶华侬也想得到,今日他们不能让戊字班赢任何一场球,只要他们赢了,南院想拿下这一次比赛的最后胜利果实的机率便要小得多,所以她会用尽全力,让这一场比赛有利于丑字班,有利于北院,哪怕让这场比赛作废也在所不惜。

    南北两院的院长互相对望,这一眼没有万年,却是火光四起,彼此争论起来,其实谁都知道这场比赛的猫腻,但是谁也不会说破,只要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死人,这样的“小打小闹小残疾”在他们看来是无伤大雅的。只是涉及到比分,便谁也不相让了。

    艾幼微趿着他的布鞋,晃着他的酒囊,走上前来,冲着两位副院长乐呵呵一笑:“南院院长你眼瞎啊,我戊字班拿下此次比赛你看不见啊?想作弊是吧,走,咱去找院长大人评评理去。我倒要看看,你们南院把鱼非池打成这副模样,让鬼夫子那老不死的看见了,弄不弄死你!”

    南院院长清瘦,透着满满的仙风道骨,一看就是一位高人模样,他一听艾幼微这么说,连声道:“小艾艾,唉哟,这种事我们自己解决就好,哪里好惊动院长,你们赢,你们赢!”

    “院长大人你……”叶华侬气得就要上去理论,南院辛辛苦苦争头筹取第一,怎么这个副院长这么不帮他们!

    “怎么着,你不服?”艾幼微可没有什么为人师长的好气度,仗着自己是司业,对叶华侬抬起鼻孔一顿嘲讽:“正大光明赢不了,就把我北院的学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弄残废,妄图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取胜,垃圾!呸!”

    他狠狠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又用鞋底踩了两脚,气得叶华侬拳头都捏断手指的时候,又回头冲着石凤岐喊:“你抱着挺爽的是吧?还不滚回去!”

    石凤岐抱着……的确挺爽的。

    鱼非池没了力气跟他斗嘴,躺在他怀里软绵绵一坨,老老实实地呆着,墨发披散,脸上有些泥土但不伤她艳色,反倒落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神情,又长又黑的睫毛轻合,半昏半醒的样子,颇是迷人。

    戊字班一边庆贺今日的大胜,一边又很是担心鱼非池的身体,谁也没想过,向来懒散得没了边儿的鱼非池,会在今日这种时候爆发出如此可怕的斗志和能力。

    她躺在床上歇息,昏迷了两个时辰没能醒过神来,与她同住的几位室友不是戊字班的学生,石凤岐左磨右磨给她磨来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让她养伤,这会儿院子里很安静。

    迟归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走进来,满面怒色,冲石凤岐嚷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小师姐才不会去比赛,才不会受伤,你走!”

    石凤岐觉得迟归这责备来得有点凶猛,但鱼非池变这样也的确跟他脱不开关系,所以神色不大好,坐在一边看着鱼非池,却也挪不动步子离开。

    “小师姐,吃药了。”迟归轻声说道,却不见鱼非池有任何回应。

    石凤岐想接过迟归手中的药,却被迟归躲开:“你还想干嘛?”

    “喂药啊,既然是我把她害成这样,我也有义务把她照顾好。”石凤岐嘟囔一声。

    “不需要你,你走开!”迟归气鼓鼓道。

    石凤岐却不理他,轻松夺过药碗,瞪了迟归一眼:“我石凤岐这一辈子就还没伺候过人,你小师姐这待遇还是头一遭,知足吧你就。”

    他舀了一勺子汤药,嘴唇碰碰药水,苦得他眉头直皱,等不烫了便朝鱼非池嘴边塞去:“喝药了。”

    鱼非池薄唇紧抿不张口。

    “张嘴啊。”

    鱼非池没有回应。

    “你喝不喝了?”

    ……

    迟归看不下去想抢回药碗,却被石凤岐避开:“我要喂你师姐吃药,你先出去。”

    “你喂药我为什么要出去?”

    “叫你出去就出去,小屁孩哪儿那么多话。”他说着把迟归推出门。

    搅了搅碗里的药汁,他叹了一口气,舔了舔嘴唇,如同壮士赴义一般,嘴里含了一口药,苦得他脸都皱在了一起,双目轻闭他俯下身来,朝鱼非池嘴中渡去。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别致的喂药体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巧不成书,半天没醒过来的鱼非池在这种时候醒转,一睁眼便见石凤岐那张放大了数倍的脸冲自己压下来,便是再好看的面皮也经不起这样近距离的冲击,而且他嘴唇马上就要贴着自己嘴唇了,她想也不想,手心猛地朝石凤岐撅起的嘴打去!

    “噗嗤!”

    含着一嘴药汤的石凤岐始料未及,满满一嘴药汁“噗嗤”一声在他嘴里炸开了烟花,溅了出来,药汁四洒,劈头盖脸铺了鱼非池满面。

    ……

    两人都定住。

    这和书上说好了不一样啊,这种偷香的时刻为什么在他这里变成了笑话啊,想他石凤岐也是一堂堂风流公子,按说美人这会儿应是半含娇羞半含佯怒地嗔怪一声才是啊,这种尴尬的场面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他身上?

    这都啥啊!

    “咳咳……”被药水呛得不轻的石凤岐拍着胸口,舌头都苦麻了,还遇上这种事,真是太委屈自己了。

    “石凤岐,我杀了你!”鱼非池摸了摸脸上苦药汤汁,想着这里面有石凤岐的口水,一声尖叫!

    石凤岐夺路而逃。

    门外担心鱼非池身体候着消息的人,听得这一声尖喝,便知非池师妹无恙,大约石师兄又要倒血霉了。

    但鱼非池的确伤得不轻,断了两根肋骨,没有当场晕倒,还能坚持着打完整场比赛也颇是让人诧异,艾幼微拿了些上好的药丸给她喂下,嘿嘿发笑:“你怎么不把那莺时一杆子打死了算了?”

    正在吃药的鱼非池没让他呛死,咽了口水说道:“那么多人看着我把她打死了总是麻烦,而且她现在跟死也没有区别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她能活?”鱼非池反问。

    艾幼微还要再问,听得外面又有吵闹声,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今日最后一场比赛,你们昨天的比赛一共拿下了八分,现在北院积分十二分,南院积分共十分,今日这一场最后的比赛是三分,如果南院能拿下这三分,便能反超北院了。”

    “昨天我们女子马球把南院全数淘汰,只剩下丑字班的男子蹴鞠今日与咱戊字班相对,有石凤岐,不会输的。”鱼非池喝了口水,并没有起身去看比赛的打算。

    “丑字班有两个人十分特殊,我看石凤岐想赢,也没有那么简单。”艾幼微笑声说道。

    “哪两个人?”

    “窦士君,庄言。”

    鱼非池沉默了一下。

    这两人算得上学院里的风云人物,窦士君人称竹君子,面如冠玉,眉眼柔和,每月例考他稳坐第一,为人又谦虚低调,待人平和温润,的确是颇是谦谦君子之风,绝不是石凤岐那等浪荡公子哥的模样。

    庄言颇有传奇色彩,听闻他是他家中最不受宠的庶子,从小体弱多病习武学文都较常人慢上许多,受尽欺凌,后来无为学院的司业下书去寻有缘的弟子时,庄家人才尽出,却无一人能入司业的眼,倒是这个一直站在一边默默无闻的庄言,被司业一眼看中,带入学院中来,而庄言在他们庄家的地位也一下子水涨船高。

    踩低捧高,人情向来如此。

    后来证实司业们的眼光的确毒辣,这位庄言学东西的确是较之常人慢很多,但是一旦上了手,找到了门路,但是一日千里,突飞猛进,这也算是他的一项天赋异能吧。

    这样的人,像极了前世那些书中写的不世奇才,只等某日所蒙之尘被人拭去,便能大放异彩。

    “我去看看。”鱼非池想到此处,披上袍子挽起了发,往外走去。

    艾幼微坐在后头晃了晃脚尖儿:“你是去看石凤岐,还是看窦士君和庄言?”

    鱼非池回头看他:“你说呢?”

    “最好不是去看石凤岐,非池,你自己的身体,你比我更清楚。”

    鱼非池眸光稍暗,又泛起些笑意,转身时动作利落,似未受艾幼微的话半点影响。

    场上蹴鞠打得正激烈,鱼非池身上有伤,不敢挤在人群里看,只寻了个高处的位置远远观望,当然也就毫无例外地看到了曾沛沛又举着旗帜在一边高喊石师兄加油,这一回她还带了一帮小姐妹,帮着她一起造势,像极了一种叫“拉拉队”的组织。

    鱼非池见了也只是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石凤岐额头上系了根带子,动作干净敏捷,带球过人时也显得灵活轻巧,只是今日遇上的对手太强,丑字班大概是真的派出了最强力的队伍。

    她寻了寻那叫窦士君与庄言的人,窦士君果然人如其名,连蹴鞠这么激烈的运动在他身上都可以看名士风流与君子风范,颇为令人侧目,再加上平日里人缘极好,这会儿倒也有不少人替他加油。而那庄言一看便知是个话不多的,处处都显着干练和利索,透着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代价的狠劲儿,连眼神里都写满了坚定和力量。

    这样的人,很不好对付。

    他应是叶华侬的人,因为叶华侬的目光一直锁定在他身上,球到他脚下时,叶华侬的手都会握紧。

    踢到一半休息的时候,石凤岐没有坐下来好好喝口水,而是直直朝鱼非池走了过来,全然没看跟在他屁股后面递水递手帕的曾沛沛,他看着鱼非池:“你身子好了?到处跑?”

    “你不想让我看你比赛啊,那我走好了。”鱼非池作势就转身。

    “不是……”石凤岐一把拉住她,鱼非池瞪眼:“松开。”

    石凤岐乖乖放手,笑着道:“上次我救了你一回,这次你帮我一把怎么样?”

    “帮什么?”

    “那个曾沛沛真的太烦了,你要是能把她弄走,我就当你还清了我救过你的人情。”

    “我又没叫你救我!”

    “你这个人,有没有知恩图报的心了?有没有做人的基本道德了?”石凤岐气道。

    “没有!”

    ……

    “鱼非池,她是商夷国的人,来拉拢我的,我不想加入商夷国那边的派系,我想就算是看在戊字班的面子上,你也不会袖手旁观吧?”石凤岐擦了擦汗,回头望了一眼正咬着手帕可怜兮兮望着他的曾沛沛。

    这学院里的任何人行任何事,都是带着目的的。

    鱼非池有点恼:“人家姑娘喜欢你,我怎么阻止?我又不把她心给挖了。”

    那边的锣声响,石凤岐要赶回去比赛,冲鱼非池笑道:“你肯定有办法的,就靠你了啊。”

    “庄言左路不行,你可以攻他左方,窦士君过于正直,你可以用些虚招,便能骗过他,叶藏爆发力很强,适合快速攻门。”鱼非池淡淡道。

    石凤岐步子一停:“我便知道,你是来帮我的。”

    比赛越打越激烈,后来已是接连有人负伤,就连石凤岐脸上都有些擦痕,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堂而皇之地出手杀人,怕这场上已经尸横遍野了,鱼非池不自觉地紧了紧手,步子慢慢往人群中走去。

    “小师姐。”迟归不知何时走过来,握住了鱼非池的手。

    “阿迟。”

    “你想进去看比赛吗?我带你进去吧。”阿迟眼中有些微失落,他端着一碗做好的莲子汤送去给小师姐,却被告知小师姐来看石凤岐。

    迟归个头其实比鱼非池还要高一些,左右拔开人群,拉着鱼非池往里钻,他握着鱼非池的手不算用力,像是怕弄疼她,但也不会让鱼非池从他掌心里被人挤走,有种奇异的牢固感,掌心温暖干燥,还有几分柔软,恰似他笑容。

    他带着鱼非池挤进里面,将鱼非池安放在自己胸膛前,让她可以靠着自己放心看球赛,不会被后面的人潮挤得不舒服,双手还按在她肩上。

    石凤岐见了鱼非池本是很欣喜,却又见迟归的手紧贴着鱼非池,一个晃神,被庄言一脚铲翻在地,小腿应该受了不轻的伤,痛得他颠了几步才走稳。

    “狐狸精,勾搭了石师兄,还要勾搭迟归小师弟!”曾沛沛就站在旁边,冲鱼非池恶狠狠骂道。

    鱼非池关心比赛,不关心她的话里逻辑毛病太大,倒是迟归一脸冷色:“离我小师姐远点!”

    鱼非池反手拍了拍阿迟的手背,示意他不要跟这样的小姑娘吵嘴皮子。

    迟归是不吵了,小姑娘却不依不饶,冷言冷语冷声讽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配不配得上石师兄,长得一张狐媚子脸,满身骚味!”

    鱼非池皱皱眉,拉住要冲过去理论的迟归,淡淡地瞥了一眼这位长相秀美的曾沛沛:“滚一边去。”

    “你……”曾沛沛作势要上来打人。

    迟归抬手挡住她:“我小师姐叫你滚一边去你听不明白吗!”tqR1

    曾沛沛看了一眼迟归,又看四周有人望过来,到底丢不起脸皮,只是小声对鱼非池狠狠道:“鱼非池,就算今日咱们北院赢了这场比赛,也不会有人感谢你们戊字班的,更不会感谢你和石师兄,到时候石师兄会越发孤立无援,他成为我商夷国的幕僚之臣,指日可待!”

    鱼非池这才抬起眼皮认真看了一眼曾沛沛,是不是从候门深户里养出来的女子,个个都是刁钻狠辣之辈,小小的年纪眉眼中满是戾气。她动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事关天下七国,那不是她想插手招惹的。

    只不过南院的人瞧她不顺眼便也罢,现在是北院的姑娘也要上门来找茬,石凤岐当真是个臭鸡蛋,走到哪儿招绿头苍蝇跟到哪儿。

    石凤岐这场比赛赢是很艰难,好几次险些被人破了门率先拿下三球,也幸得戊字班的人默契十足,又在石凤岐的带领下越挫越勇,才能几次化险为夷,当石凤岐最后一球打进球洞时,鱼非池悄然出了一口气。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特殊的初吻体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只是这一场胜利如同曾沛沛所说,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叫好声,北院显然是与南院达成过某种共识,今日这场比赛应该是让南院拿分才是,戊字班这个不懂事不怕事的刺头儿班冒了出来,不分男女大杀四方,一举夺魁,便打乱所谓高人们的布局和安排。

    所以,两院的观众席都显得死寂,除开戊字班的人不怕死地大声叫好庆贺外,其他人的脸上更多的是严肃和沉寂。

    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明明是该享受英雄待遇的戊字班,为两院的人共同所抛弃,成为被排挤在外的第三方,沦为了两院共同的敌人,以后人人嫌的戊字班处境更艰难。

    但谁说这不是石凤岐的目的呢?

    石凤岐眉眼微挑看了一眼咬紧下唇的叶华侬,划过一抹极浅的冷笑,浅得几乎看不见,鱼非池收入眼中也只放下,微垂了眼皮转身欲走。

    “你要去哪里?”石凤岐叫住她,“你可是答应了我,要帮我赶走那个女人的。”他说着瞥了瞥旁边一直想挤过来靠近自己的曾沛沛。

    鱼非池转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我还是祝二位百年好合吧。”

    “鱼非池!”石凤岐恼火大喊。

    “叫那么大声干嘛,我又没聋!”鱼非池也吼回去,这个石凤岐他居心叵测,利用自己当挡箭牌对付商夷国那边的“色诱”,居然还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简直过份得离谱!

    “你欠我一命!你还不还了?”石凤岐也吼。

    鱼非池感觉自己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摊上石凤岐这么个不要脸的人。

    她定定神,拉着迟归转身,让他站好:“不准回头看。”

    “哦,好的呀小师姐,小师姐你要做什么?”迟归点点头,乖乖站好。

    “没什么,闭上眼,记得不准回头啊。”鱼非池认真叮嘱道。

    彼时演武场上满是人,各种各样的人都冷眼旁观着戊字班的狂欢,还有一些阴谋在狂欢中无声发酵,恶毒的人们藏在阴影下想着如何打破今日这僵局,在戊字班把所有事情都噼里啪啦打乱砸碎之后,该是南院得到的东西要怎么夺回去,该是北院要换得的利益要怎么换回去,他们都没有离去,阴冷如蛇的眼神看着石凤岐。

    就在这样的时候,鱼非池两步并一步,大步流星走过去,两只小小的手捧起石凤岐还满是汗渍的脸,细看了一眼,这人长得是真不赖,罢了,就当便宜了他。

    然后她踮起脚尖,心中骂了一声石凤岐长那么高是要去摘天上的星星吗?

    一张柔软饱满的唇轻轻点在石凤岐一看便知薄情的薄唇上。

    石凤岐平日里浪得很,这会儿却直愣愣怔住,脑子里一通火花加闪电,浆糊成一片,瞪直了眼睛感受到了鱼非池又软又暖的小小樱唇,还有扑过来的淡淡少女清香味,天地都倒转,滋味美无穷。

    四周的人也傻了眼,须弥大陆是一个条条框框很森实的大陆,除了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阶级之分外,男女之间也是极为保守严苛,除了这无为学院里稍微能解放一点天性之外,别的地方都循规蹈矩,半点礼数逾越不得。

    便是在能解放些天性的学院里,像鱼非池这样敢直接凑上去就亲的事,也绝不可能发生。

    众人神色惊诧,半天缓不过神来,就连艾幼微也险些没抓稳酒囊,看直了眼睛。

    然而不管他人如何想,鱼非池只是蜻蜓点水了一下石凤岐的嘴唇之后,便放下脚后跟,稳稳站好,狠狠擦了一下红唇,搓揉得红唇都有些变形,低骂了一声:“一股子汗渍味,臭死了。”

    一脸嫌弃!

    石凤岐还没有从那美妙的滋味里回过神来,所以连鱼非池的低声抱怨也不曾听进去,只是低头看着一脸满不在乎镇定自若的鱼非池,眼神有些直。tqR1

    旁边站着的曾沛沛早就要气疯了,冲上来拽开鱼非池,声音都发颤要哭:“你你你,你不知羞耻!”

    鱼非池挽上石凤岐胳膊:“对啊我不知羞耻,你想怎么着?”

    “你!”曾沛沛恨恨地看着鱼非池,这眼神可比当时的莺时狠得多,眼珠子都要红了。

    她还要说什么,鱼非池却懒得搭理,倚在石凤岐胳膊上,嘴凑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外人看着好生亲密,亲密得过了份。

    然而鱼非池说的却是:“这样曾沛沛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来烦你了,你救我一命,这恩情我还了,两不相欠。”然后她便甩甩手,走几步拍拍迟归的肩。

    迟归还闭着眼睛没有睁开,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大家突然安静了下来,又突然尖叫,还听到曾沛沛的声音,直到鱼非池叫他才睁开眼,笑眼纯粹:“小师姐。”

    “走了,回去。”鱼非池笑声道,那等少儿不宜之事,不好让小阿迟这样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纯洁看见。

    鱼非池与迟归并肩走远,石凤岐才缓过神来,手指碰了碰嘴唇,望着鱼非池的背影,嘿嘿一声傻笑。

    半夜鱼非池照例看完刘白后回来,半路上遇上了艾幼微,艾幼微瞅着她的眼神含着莫名的笑,笑得鱼非池毛骨悚然。

    “你为什么要帮石凤岐?”艾幼微拉着她坐上无为学院里最高的那株吉祥槐顶尖尖上,探手便可摘月亮。

    鱼非池喝了一口艾幼微的酒,望着月亮:“我没帮他,我帮我自己而已。此次戊字班打破了南北两院的平衡,必然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我需要一个比我更适合的人站在外面,面对这些人。”

    “说到底就是你利用他了?”

    “他何尝不是在利用我?”鱼非池晃了晃酒囊里的酒水,听了半天的响儿,“我需要一个站在风口浪尖面对这些事的人,他需要一个可以帮他摆脱北院商夷国势力的人,我们彼此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我们还有共同的目的。”

    “来跟我说说,我看你们能猜到几分。”艾幼微一副老谋深算的脸。

    无为学院授业的三年间,第二年都会有司业带着弟子下山去挑一国游方,因着无为学院地位特殊,所以学院里的人去到任何一国,都会被当作无上智者请入皇宫中,与此国当朝权贵促膝相谈,所谈之物自然是治国之策用人之道强国之术。

    而作为随行的弟子而言,旁观司业们与为政者的韬略之论,胜读十年经书。

    这一次的比试,便是获胜之方可以得到这些名额,随司业下山游方他国,观摩治国经论如何学以致用地化用在天下之事上。

    所以野心勃勃的南院才铁了心要赢得此次比赛,叶华侬他们就是奔着这机会去的,毕竟就这么一次机会近距离现场学习,他们如何能不争?

    那么既然这次如此不同凡响,他们又是怎么说动北院的人放弃的呢?要给出怎么样的条件才能让北院动心?

    而刘白在这场交易中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最后才沦落为被两方牺牲的棋子?

    在南院与北院达成这番协议的前提下,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提前摘走了比赛胜利的果实,自然伤及两方,他们想除掉鱼非池,鱼非池自然需要一个可以挡住这些攻势的人,最合适的人莫过于他们想要拉拢的石凤岐,毕竟对于想拉拢的人,他们不会痛下毒手,以石凤岐的武功,他们也下不了毒手。

    石凤岐也正好需要一个对付莺时与曾沛沛的人,鱼非池这朵学院荆棘玫瑰,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从一开始,鱼非池就很清楚她与石凤岐之间的关系,绝非是外人所见的儿女情长与打闹,这里面饱含着丰盈的阴谋与算计,都是一粒粒带毒的果子,看似甜美,却一粒都不能入喉。

    “天作之合啊。”艾幼微听完鱼非池长篇的分析,咂巴一口酒,笑眯眯望着她。

    “不,恰好遇上了而已。”鱼非池抬眼看他,“倒是艾司业啊,你能不能告诉我,学院里没事搞这么大出比赛,到底有何目的?”

    “强身健体啊,读死书对身体不好。”艾幼微好个大言不惭,“况且你不是也知道是为了争那下山游方的名额吗?”

    “老实说了吧,你这些话也就骗骗其他无知的小姑娘。”鱼非池满脸的鄙视。

    艾幼微笑着躺下,睡在茂密的树杆上,透着树叶望着天上的星星:“丫头你看啊,这天上的星星这么多,是不是又挤又密?”

    “所以你们是嫌学院里的人太多,要开始淘汰了。”鱼非池低声,莫名心颤。

    “无为学院每十年选一次弟子,一次三百人,可是没一次能有三百人一起活着离开学院的,你知道十一年前那一批学生,最后活下来的是多少吗?”艾幼微偏头看着鱼非池。

    “多少?”

    “一百零三人。”

    也就是几乎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死去,这样的数字显得触目惊心。

    鱼非池望着这座在月光下宁静而温柔的学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她才问:“艾司业,这里跟角斗场有什么分别呢?”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角斗场,难道你以为这里是天堂?”艾幼微灌了一口酒,醉眼惺忪:“在这里都活不下去的人,在外面的世界更别想活命,丫头,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不就是杀了个人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既然连艾幼微这样的人都说了无为学院是个角斗场,那角斗场里每日上演生死杀伐便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欺惯了他人的莺时她捧着断腿躺在床上呜呼哀哉,哭得泪珠子连成串也不见有人来看她,她瘦得许多,断了的腿未有及时的治疗,只是草草包扎了一番,破皮的地方有些发脓发出些腥臭味,口渴时想喝一口水,她喊破了喉咙却也无人帮她一把,毕竟失去了利用价值的人是很难再被人记起的。

    南院输掉比赛的那个晚上,叶华侬记起了她。

    莺时惨白着小脸哭着求叶华侬:“叶师姐,求求你救我,救救我的腿啊!”于一个漂亮的女子而言,失去双腿成为残废的确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叶华侬看她嘴唇都干得裂开,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笑意带几分不见血的温柔:“莺时师妹,委屈你变成这副样子,师姐我看了真是于心不忍。”

    莺时咕哝一声咽下去,哭声道:“我就知道师姐你不会抛弃我的,师姐,等我好起来我还可以为你做事,求求师姐你不要抛弃我。”

    理了理她额前乱发,叶华侬又抚过她脸蛋,真是一副上好的皮相,若不是这副皮相可用,这种脑子的人怎么配跟在她身边那么久?她笑着收了手,说道:“师妹哪里话,师姐见你受苦至此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抛弃你?”

    “师姐……”莺时查觉不对劲,叶华侬待人一向狠毒,凡是做事不顺她心不如她意的人都未有善果,怎么会对自己这般温柔?

    “既然师妹你如此痛苦,不如师姐来帮你一把吧?”叶华侬端庄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笑意冰寒。

    “师姐,你要做什么!”莺时颤抖着声音问了一声。

    只是她声音还未消,便闯进来几个人,叶华侬抬起莺时的下巴,指甲掐进莺时的肉中:“这样活着多痛苦,不如死了快活,师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叶华侬!你想对我怎么样!”在害怕与震惊之下,莺时也顾不上尊称,开始躲避叶华侬的手与眼神。

    叶华侬冷笑一声,一把推开莺时的下巴,站起身来对闯进来的几人道:“送师妹上路吧。”

    莺时往床脚缩去,只可惜她双腿残废跑不掉,闯进来的几人解着外衣与裤头:“师妹,反正你死都要死了,不如先让师兄几个解解荤……”

    叶华侬看着莺时脸上的惧色,不等她发出惨叫声,已有人用枕头捂住了她的嘴。叶华侬扶了扶发钗,毫不在意地提着裙摆出门,由着身后的莺时惨状不忍入目,涂着朱色口脂的嘴唇勾起冷笑,满眼的算计。

    鱼非池,你以为赢了球赛,就能赢得过我南院吗?我叶华侬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一个女子走过来,拍拍双手:“叶师姐好手段。”tqR1

    叶华侬转头看她:“曾沛沛,你北院答应了我的事,可别忘了。”

    “那前提得是叶师姐你真的能拿得下随司业下山的名额。”曾沛沛秀美的脸上掩着几分恨意,“这一回,鱼非池的命,可就拜托给师姐你了,毕竟我是北院的人,鱼非池又不是刘白,我们若是亲自动手,总是要引得北院的人不满,到时候艾司业那个怪物怪罪下来,我们甲字班可承担不起。”

    “这是自然,只要这一次的事情办好了,鱼非池便再不是你的对手。”叶华侬笑声道,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娇花在指间把玩,又捏入掌心中,挤出几滴花汁从她掌心滴落,“她还真以为,这学院里司业们能保护得了她不成?”

    她松开手,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花朵从她掌心掉落,她眼中一抹冷嘲的神色,那个庄言虽说出身不如何,但脑子却是好使的,今日这一计,他倒是想得精妙。

    曾沛沛不接话,只是静静听着屋内莺时的惨叫声陡然而断,取而代之的是夜晚里不事休息,鸣叫不息的蝉声。

    第二日,鱼非池一边揉着身上还有些酸痛的伤口处,一边提溜着手中一件破了个口子少了一块布类的袍子,不时抬抬眼睛望着前方围着的一群人:“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师妹,真是你干的?”朝妍小心翼翼地问,不知为何,对于虐杀了莺时的这种事,她总觉得鱼非池干得出来。

    鱼非池深感自己在这一群人心目中的形象太过不堪,这样的事情她哪里做得出?她最多把莺时扔下无为学院后山的悬崖摔个粉身碎骨嘛!

    “不是我,虽然我的确很想这么做。”她如实说道。

    “可是莺时死的房间里有你的脚印。”朝妍说道。

    “而且这件白袍上少的那一片布料就握在莺时手中,布料上还刺着一个鱼字,所以可以证明白袍是你的。”商葚也补刀。

    “还有就是……莺时跟你素来不和,你还打断了人家的腿。”叶藏也越看鱼非池越可疑。

    “你昨天晚上还不在房中,那会儿正是莺时死去的时辰。”还有人说,鱼非池想解释,昨儿晚上她跟艾幼微在槐树顶上喝多了酒,醒了半宿的酒劲才回来,这哪里怨她?

    鱼非池放下袍子,喝了口茶,问着众人:“莺时到底是怎么死的?”

    “被人捅了很多刀,全身都是窟窿,手法粗劣,血溅得到处都是,一看就是不会武功的人做的。”叶藏再次狐疑地看了一眼不会武功的鱼非池,“非池师妹,要真是你做的你也别慌,大不了咱戊字班帮你一起扛!”

    鱼非池感动地白了一眼叶藏,这些人能不能指望着点自己的好?

    “可是我杀人,一向动作很利落的,莺时双腿不能动,我如果要杀她,会直接从她后面割她的喉咙,哦对了,动作还不能太快,保持一定的速度可以保证血溅出去至少三米远,像仙女儿开花似的,比这好看多了,她在死前还能看自己的血飞出去的形状,我身上还干干净净,我干嘛在她身上捅那么多没用的刀子?”鱼非池说得一本正经,旁人听得目瞪口呆。

    “非池师妹,你如何知道的?”武功最好的商葚可以为鱼非池做证,她说得很有道理。

    鱼非池哑然,信口胡绉:“书上写的。”

    就连戊字班的人都觉得鱼非池可疑,鱼非池也就不奇怪外面院子里围着的那一群要讨说法的人为何认定自己是凶手了,这条条状状都指向了自己,自己不做这凶手,都是十分的不好意思了。

    只是苦了迟归在外面死守着,不放半个人冲进来,生怕他们伤了他的小师姐。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莺时是鱼非池所杀,只要鱼非池不亲口承认,阿迟就相信鱼非池是清白的,这种莫名的依赖与信任只能解释这孩子大概从小缺爱。

    面对着南院众人地咄咄逼人,迟归站在院中,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刀,清秀的小脸上满是狠色:“你们谁敢过来,我就杀了谁!”

    他的话无甚震摄力,毕竟他模样实在太清秀,平日里又是个性子软的,个个都叫他一声小师弟,小师弟哪里震得住一群处心积虑要对付鱼非池的师兄们?

    “迟归,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你最好不要牵扯进来!”有人厉喝着。

    “小师姐的事就是我的事!”迟归半步不退。

    鱼非池在里屋听见迟归的声音,心中颇暖,疼迟归总是没有疼错的,却也觉得,不能让迟归一人在外面扛着所有人,他是自己小师弟,按说该由自己保护他,于是便站起身来准备出去。

    一众人挡在门口死死拦住她:“非池师妹有话好说,不要冲动,你这会儿出去会被南院的人剁成肉泥的。”

    “我待在这里就安全了?”鱼非池好笑道。

    “安全!”朝妍话音刚落,一个石头打破窗子砸进来,打碎了个花瓶,粉碎了朝妍的自信,她窘得小脸发红。

    “石凤岐叫你们来守着的吧?石凤岐自己人呢?”鱼非池笑声问。

    “石师兄……石师兄他……”叶藏吞吞吐吐半天,话说不全,毕竟他不好告诉鱼非池,自打昨儿个鱼非池亲了石凤岐一下之后,他脑子就一直不太好使了,时不时一个人发出蠢笑声。

    这种关键时刻,他却不知跑去了哪里。

    “让开吧,他们既然是做好万全准备要对付我,躲就是躲不过的。”鱼非池拍了拍挡在最前面的商葚。

    商葚迟疑了一下,还是侧了身子。也是奇怪,明明她一只手就要放倒鱼非池这单薄瘦小的身子,却总是容易被鱼非池过于成熟世故的眼神所摄,就像那日打马球,明明她才应该是中心,却心甘情愿听从鱼非池的安排。

    鱼非池打开门,便见迟归一人挡着十数人,握刀的手都有些抖,却半分也不肯退让。

    “小师姐,你怎么出来了,他们……”迟归急着要把鱼非池推回去。

    外面的人却不依,直接嚷了起来:“鱼非池,你这个蛇蝎妇人,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今日我南院一定要找你讨个公道!”

    鱼非池抬眉看了他们一眼,悄无痕迹拉着迟归站在自己身后,负手而立,笑对他们:“不就是杀了个人吗,你们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正文 第二十四章 你是属虾的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这话一出,不止南院的人愣住,就连朝妍他们也傻了眼,就算非池师妹你真的做了这件事,你也不好这么光明正大的承认啊!

    “好狠毒的女人,杀人偿命,今日不杀了你替莺时师妹报仇,我等绝不罢休!”眼见鱼非池认罪,他们哪肯放过?眼见便是要冲上来了。

    鱼非池抬抬手,止住他们要攻上来的步子:“你们说我杀了人,总要让我见见尸体吧?”

    “只要你不怕被莺时师妹的冤魂缠身,让你多看一眼又何妨!”这些人当真是有备而来,莺时的尸体他们都抬了过来了,这时已是几人抬着盖了白布的莺时走上来,放在鱼非池眼前。

    鱼非池揭开遮着莺时的白布,的确是死状凄惨,好好的美人儿瞪大了眼睛,满是不甘与愤恨,青白的脸上还有些血迹,身上更是数个刀孔,只有一两处是致命的,更多的地方是欲盖弥彰的遮掩手法。

    她未多看刀伤,只是抬起莺时的下巴看了看,又捏开莺时的嘴细瞧,再拿起她手指看了一会儿,便起身拍手:“人不是我杀的,是被捂死的,所以你们给我扣的这个罪名不成立,抬回去吧。”

    “诸般罪证指向你,你竟敢不认!”这个人实在太吵了,鱼非池不得不多看了这人一眼,一眼相熟,竟是那日蹴鞠的时候跟石凤岐上场比试过的庄言,那位一跃龙门成人杰的庶子。

    鱼非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按着故事的正常走向,这位庶子他该一步步爬上高位权贵无边,这才符合书中的设定,但是书中故事总是爱骗人。

    “莺时口鼻之中皆有布帛棉絮,显然是死前被人捂住口鼻,以我的力气是不可能一边捂住她不让她出声,一边还用刀子捅死她的。如果是我所为,我要么捅死她要么捂死她,我何必这么麻烦?显然你们说的我捅死她这一说法站不住脚。她手中指甲里还有些血痕和皮肤碎屑,我身上可没有抓伤,若真要查得真凶,查一查谁身上有被指甲抓过的痕迹便能知道,庄言,你认为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鱼非池望着他,想着这人既然是书中主角般的设定,那总该是个讲理的才是。

    哪知,书中故事不仅骗人,他还害人。

    庄言生得倒是一副人模人样,带几分主角光环,讲话却是个不顾道理的,一口咬死了鱼非池杀了莺时,冷笑着对鱼非池道:“你不仅心思狠毒践踏人命,还在此颠倒黑白满口胡言,实为我学院之耻!”

    “你谁啊你,你就代表学院了,我就成为了学院之耻了?长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的怎么尽不说人话?”鱼非池暗骂书中故事全扯淡,嘴上对着庄言就骂回去,“你们说人是我杀的,我现在证明了她的死法另有蹊跷,你这么关心你莺时师妹,这会儿不去查明真相非得跟我在这儿较劲,你说你没有阴谋有没有人信?”

    “莺时师妹房中有你足迹血印,手中所握是你的衣衫一角,证据确凿你竟然还敢抵赖!”庄言做的局,自然知道这两样东西必是鱼非池的无疑,也就拿死了这两样东西鱼非池解释不了,才敢一口咬定莺时的死是她做的。

    “庄言,你是不是有病?”鱼非池骂道,“房中有我的足印就一定是我去过了,你知不知这世上有种东西叫拓印?她手中握有我的衣服的一角,我明知她扯烂了我的衣服我还把破了的袍子留在房中,等着你们来抓吗?还有,学院里有不少人都知道我贴身的匕首是何样子,我若真是捅死了莺时也该用我自己的匕首,这刀伤便该与我匕首相符,可莺时身上明显这是大刀所造的伤口,我匕首拉不出这么大的口子,你竟然也视而不见如此之大的漏洞。你属虾的啊,脑子里装的全是屎吗?”

    大概是学院里的人个个都讲究个道貌岸然礼仪十足,没遇上过鱼非池这么混帐开骂不顾形象的,庄言让她骂得有点懵,一时之间没能回过神来,鱼非池冷笑一声:“反正道理我跟你讲足了,你们若是再要胡搅蛮缠,那也就别怪我不客气,反正我今儿嘴闲,骂骂你们解气我也十分得空。”

    庄言心中微震,他自以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能将鱼非池一举拿下,便可去向叶华侬邀功,为他日后的前程再铺一块砖,没曾想到平日里话不多的鱼非池是一个如此牙尖嘴利的人,他竟骂得毫无反手之力,但是今日这事本来也就是准备栽赃给鱼非池,所以真相这种东西反而是不重要了的。

    重要的是,能栽赃成功,能让鱼非池背上杀人的罪名,将她赶出无为学院!

    毕竟大家默许杀人,前提是杀人不被抓现行,若是杀了人被人抓住,那定是要受处罚的,这道理放在鲜少讲道理的无为学院里也同样适用。

    所以,庄言的脸上渐沉冷色,挥了下手,南院的人围上来,他站在中间:“今日不管你如何狡辩,莺时师妹之死都与你逃不脱干系,南院的人也不会放过你,鱼非池,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早这样不就完了吗?直接说你们就是要对付我,要嫁祸我,不要搞得这么弯弯绕绕大家不都很直接很简单吗?还搭上了一条人命,你们累不累啊?”鱼非池叹息一声,何苦绕这么大个弯子?她又道:“既然这样,我也就直接告诉你,想让我背这黑锅,门都没有!”

    “那可由不得你!”庄言让鱼非池这般赤裸直白的话呛得心头一堵,她大喇喇地说扯落遮羞布,半点面子也不给他留,便越发令他恼羞成怒,再次抬手,便准备让南院的人强行拿人了。

    后面站着的商葚等人早已惊呆,非池师妹这口才,难怪石师兄拿她半点办法也无,换任何人上来都架不住她这一顿明着暗着的骂啊!眼见南院的人要动手了,这些人才准备冲上前去,听了半天他们也算是听明白了,这就是南院的人想找鱼非池麻烦,既然是麻烦找上门,那他们就占了理,还真不怕打个头破血流,反正艾幼微最后会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正当朝妍准备先溜走去喊人过来撑场子的时候,屋顶上传来艾幼微的声音:“两位院长你们看,我就说我戊字班的学生最是守规矩懂礼貌不过了,怎么可能做出谋害他人性命这种事情来呢?这明显是有古怪的嘛。”

    一干学子猛地抬头,便见屋顶坐着两个人,站着两个人,坐着的是南北两院的副院长,站的是艾幼微与石凤岐,中间还放了一张茶几,看这架势,几人应是已喝了几盅茶,看了半天戏了。

    庄言变了脸色,连忙弯腰行礼:“院长大人!”

    瘦瘦的南院副院长沉痛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茶杯,这算是一场南北两院的小小较量,以南院的完败告终。

    “回去吧,莺时的死跟鱼非池没关系。”南院副院长悲痛不已,缘何南院里就出不了一个鱼非池或者石凤岐?

    “可是院长大人!”庄言还要说什么,却被南院副院长一只茶杯打在膝盖上,他吃痛跪在头,额头冷汗尽出,只听得那瘦瘦的副院长闷喝道:“连输都输不起,有什么脸做我的弟子,下次再犯,滚出学院!”

    坐在他对面胖胖的北院副院长重新给他倒杯茶:“老授老授,莫气莫气,弟子嘛,总是年轻不懂事,你气啥?喝茶喝茶。”

    “老教啊,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老授院长凑过去。

    “说,咱两谁跟谁啊。”老教院长一拍他胖成肉球的胸脯。

    “你能不能把那个鱼非池让给我,我给她安到子字班去。”老授院长搓着手,言辞恳切。

    “你说啥,风太大,我听不见。”老教院长他大声说话,“小艾艾啊,你听清了吗?”

    “我他妈说了别叫我这名儿!”艾幼微几近暴走。

    鱼非池看着这几个大人演戏演得好生精彩,嘴角端上些笑意望着石凤岐,冲他勾勾手指头。

    石凤岐摸摸鼻尖,跳下来:“我这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鱼非池笑得眼都弯起:“你不想挡刀子就把我推到最前面,石凤岐,你够卑鄙的啊!”

    石凤岐看着她骂人的红唇一启一合,蓦然想起那日她在自己唇上的一记蜻蜓点水,不免笑起来,笑得眼中都带着几分温柔起伏的情意。

    “你笑什么?”鱼非池让他笑得莫名其妙,更忍不住火从中来。

    今日这事儿不是南院一人能办得到,南院与北院的人平日里从无过多来往,想要不引起他人注意偷走自己一件学子白袍上的刺字布料,测出自己脚掌大小留个血印子,都需要有北院的人替南院来完成,再由南院的人来找自己对质问话,最后等自己被坐实了杀人罪名后扭送至南院副院长那儿认罪,等着被逐出学院,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圈套。tqR1

    石凤岐这衣冠禽兽摆明了是知道自己能破得今日之危,也知道会有一出大戏,更看穿了自己想让他挡南北两院之刀的企图,他不想站在风口浪尖上成为两院针对的主要对象,很是机智地搬来了南北两院的院长过来,让两位院长看着自己与南院的表演,给了南院一个更大的难堪,这下可好,南北两院现在恨进骨头里的人妥妥是自己,而不是石凤岐了!

    此等卑鄙小人,简直无耻透顶!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香饽饽和臭鸡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觉得鱼非池有点没良心。

    诚然,他的确是有那么些私心,但是大体来说总是为了鱼非池好的,她这人怎么可以这般不讲情面破口大骂自己卑鄙小人?尤其是别的女子吻过了男子之后,总是扭扭捏捏羞答答的,她却跟个没事儿似的,怎么能这么薄情寡义,这跟提起裤子就不认人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有些郁郁,扫了鱼非池一眼之后,他道:“我若不打两院院长和艾司业叫过来,你以为他们会这般轻易放过你?”

    “那你就能这么坑我了啊!”鱼非池自然知道石凤岐暗指的是什么,南院的人对于输了比赛肯定是不服气的,他们会想尽办法抢回下山游方的机会,那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戊字班的胜利变成一场空欢喜。

    想要达成这个目的,最先要做的便是让戊字班出事,出的事越大越好,比方今日险些打起来这种事最好不过,让戊字班再背上一些骂名,甚至人命,借此让戊字班受些惩罚,剥夺他们的比试胜果,从而抢回下山的机会。

    这里面自然还需要他们南院副院长的支持。

    两院的院长对他们的弟子无几分爱,所有的弟子都不过是他们豢养的角斗士,他们只是观戏客,谁能斗到最后,他们便帮谁成事,南院如此,北院也是如此。

    叶华侬她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借用莺时的事让南院的人来挑衅戊字班,本意就是要让戊字班今日打架闹事,等到闹得差不多了,再请来南院老授院长,老授院长便能以戊字班杀人犯事,拒不认罪为由,夺了那场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比赛胜利。

    等到戊字班打伤几个人,到时候不管鱼非池为自己辩解的话多么有力,南院拿出的证据多么苍白,都不能改变南院强加给鱼非池的罪名,毕竟那时候他们动手打人,已经不再占理了。

    而石凤岐是看穿了叶华侬的打算,所以未在第一时间赶来鱼非池这里,而是请艾幼微把两位院长搬了来,在戊字班跟他人打起来之前,先行截糊,只让大戏演到鱼非池痛骂庄言这里,在这个时候,鱼非池是胜的,戊字班是赢的。

    所以老教与老授两位院长今日看戏半天,也不曾出声阻止什么,直到要打起来了,艾幼微才挑准了时机打断下方弟子们,南院的老授院长看得明白,此时,戊字班是胜的,若是再用强,便是南院跌了面子,要把人屈打成招了。

    老授院长他心里有些憋屈的,这些小娃娃们的伎量在他们这些老精怪眼中看来的确浅显,但本来还是有机会赢的,结果有了石凤岐,活生生变成了输,抢个鱼非池吧,老教这老东西还不让。

    等到众人都散去,鱼非池坐在台阶上倚着雕花栏,忧郁地望着天边:“我是作了什么孽,为什么要跟你搅和在一起。”

    石凤岐俯下身来,身后长发垂到胸前来,看着鱼非池的红唇,有点想再偷香一回的冲动,他笑声道:“乱世无逃子,谁也逃不掉的。”

    鱼非池无视他那张好看的面皮,只继续望着蓝天白云:“我早知叶华侬不会这么轻易罢休,也知莺时活不下去,但我真不知,石凤岐啊石凤岐,你这么抢手,不止南院要得到你,北院的人也铁了心要拉拢你,今日之事,若不是有北院的人横插一手,南院又哪里容易设局?”

    “从你打断莺时双腿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叶华侬不会再让她活着,为什么?”石凤岐好奇地的问道。

    “因为无用的棋子谁也不会再留着,就比方我昨日看到院中那株已经谢了的花,顺手就把他给摘了。莺时最后的利用价值就是她的命了,所以,叶华侬怎么还会留着她呢?”鱼非池收回目光揉揉眉心,想起了艾幼微所说的世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角斗场,而学院里也并不是天堂。

    石凤岐笑了一声,坐在鱼非池旁边,也靠着雕花栏杆:“离下山还有一段时间,你觉得他们下一个要利用的人是谁?”

    “你心里有数,又何必来问我?”鱼非池白了他一眼,“不管是谁,石凤岐你行行好,离我远些,你是臭鸡蛋我却不是绿苍蝇。”

    “臭鸡蛋?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不堪吗?”石凤岐难过地看着她。

    “干嘛,你难道还真以为你是香饽饽啊?”鱼非池没好气道。

    “我知道了。”石凤岐缓缓起身,透着哀伤的神色,背影都萧索。

    鱼非池动动嘴,感觉这样的石凤岐有些不对劲,大家都在演戏,他不会当真了吧?!

    “好好好,你是香饽饽,不是臭鸡蛋,我眼瞎成了吧?”良心发现,鱼非池喊了一声。

    石凤岐嘴角忍着笑意,背对着她挥挥手,故作悲伤:“不必如此勉强,我以后都不会来烦你了。”

    鱼非池一拍手:“好啊,那太好了!说到做到啊!”

    石凤岐险些没让她活生生气死!

    这个人到底按不按套路出牌了!

    但鱼非池都这么说了,他总不好再转过头去找她,只能被憋着继续往前,他抬眼望天,蓝天白云的确好看,他眼中浮着些笑意,鱼非池啊鱼非池,你心似琉璃便难逃此中波折,装疯卖傻故作糊涂,也难掩你之睿智,既然你是这样的人,我又怎会放过?

    这天下烂就是从这学院里烂开始的,你身处学院便离不开七国之争,你想做个世外人,怕是不易啊。

    他这一笑极是好看,不比他平日里的孟浪之态,透几分真诚与深情,看得曾沛沛心都发软,她点着轻轻的步子绕到石凤岐身前,一张明媚的笑脸:“石师兄,你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想非池。”师兄之耿直,约摸是跟着艾幼微学来的。

    曾沛沛脸色一暗,眼中划过嫉妒,他叫鱼非池的昵称叫得好顺口,他们的关系已经亲昵到如此地步了吗?

    但与莺时不同,曾沛沛倒没有像个泼妇骂街一般,只是抬头笑道:“师兄,你乃人中龙凤,她是山间野花,你与非池师妹并不合适。”

    “那我跟谁合适呢?”石凤岐好整以暇,偏头问道。

    “师兄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曾沛沛眼中充满了自信,“想必师兄也知道,我是商夷国的郡主,若有我为师兄牵线,师兄前途不可估量。此次师兄领着戊字班赢了南北两院的比赛,引得叶华侬不满,我想大隋国不再是师兄你的选择了吧?而我商夷国地大物博,乃是七国中的最强者,最是适合师兄你这样的人一展宏图。”

    石凤岐听着点点头,煞有介事:“听着很有道理,无奈我此生只想做个富贵闲人,怕是要让曾师妹你失望了。”

    “师兄若只想做个富贵闲人,何必要争下山游方的名额?”曾沛沛杏眼一瞟,漂亮地看向石凤岐。

    石凤岐却不动声色:“学院里呆久了也无聊,便想下山去放放风,这也不行?”

    “来这个学院里的人,个个都心有抱负,师兄此话,何必欺人?”曾沛沛倒是有几分脑子,听得出石凤岐话中之谬,也拿得住几分学院里学子们的心思,她继续说道:“石师兄,只要你愿意,商夷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以现在戊字班在学院中的树敌之多,想来师兄再想凭一己之力与两院抗衡,也很是困难吧?”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非池。”石凤岐说到“非池”两个字时,嘴角总是抑不住地上扬,含着笑意与柔情,尤其是他唇薄,这笑意便更能轻易看见,看得曾沛沛心头发恨。tqR1

    不过曾沛沛耐得住性子,没有当场翻脸,只道:“师兄你会有来找我的那天的。”

    石凤岐不再接话,也不再看他,只是学着鱼非池负手的样子,老成地离开,槐花树落了几片叶,也撒下几把米色的花,他穿叶破花而过,半点不沾身。

    曾沛沛站在原处久久地看着他,与叶华侬合谋设计鱼非池的事,本是一招必胜的棋,不曾想这么简单便让鱼非池与石凤岐所破,看来南院那边想再抢回下山的名额是不再可能了。那么南院与北院先前达成的协议,也就要作废,到底是北院商夷国的损失更大些。

    “曾师妹。”有个人走过来站在曾沛沛旁边。

    “鱼非池身边时刻有人保护不好下手,看来要从他身边的人入手了。”曾沛沛声音里含几分毒色,“不让她吃点苦头,她还真以为学院是她家不成?”

    旁边的人点头:“是,不知曾师妹想从谁先入手。”

    “去找叶华侬,告诉她有些人我北院也不再要了。”曾沛沛转身,看着来说话的人,“庄言,这件事你办得如此不利,你该知道后果。”

    庄言沉声道:“若不是石凤岐突然请来了院长,此事我本该得手的。”

    “你有什么资格,与石师兄相提并论?”曾沛沛嘲讽一声。

    庄言沉默低头,不再多话,他此时,的确没有资格与石凤岐那般闪耀的人相比,但谁说日后不能呢?
正文 第二十六章 道德与退路的纠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戊字班拿下了学院大赛的头筹,由不得南北两院心中不喜,他们是实打实的赢了比赛的,而且几乎是戊字班一班之力赢尽两院恶势力,所以学院里假假地颁了个奖给他们,他们也假假地接下,是一块金子打的牌儿,他们拿到手上还没有捂热就扔到了屁股后头,一群人蜂拥至学院的饭堂,准备大快朵颐自己给自己庆祝。

    鱼非池是被迟归扛着过去的,她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睡大觉。

    席间一群年轻人喝酒划拳好不欢畅,偌大的饭堂里其他人对这一群人抱以各种复杂的心态。

    倒是南院的窦士君端着杯子过来,敬了石凤岐一杯酒。

    这位学院中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有着比整个南院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宽广的胸怀,他笑声道:“恭喜戊字班,恭喜石师弟。”

    石凤岐举杯相迎:“多谢窦师兄,不过师兄喝完这杯酒还是早些回去吧,否则等南院的人怕是要对师兄你多有看法了。”

    喝了酒窦士君笑道:“胜败本就不是最重要的事,过程开心便是极好。”

    作为一个常年盘踞第一名的人说这个话,有那么点儿炫耀之嫌,不过这话由他说出来,却是莫名的顺耳,尤其是他笑意总是诚恳温润,更让人觉得可信。

    他望向鱼非池,说道:“非池师妹平日里鲜少多话,原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师兄过誉,我这点花把式入不得师兄的眼的。”鱼非池对这位几乎是学神一般的人物没有太多想法,学院里虽然多的是恶虎与豺狼,但像窦士君这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也是不少的,至少他还未染得南院里那些跋扈狠毒的气息,眸子依然清亮。

    几人客套一番,窦士君也回去,迟归忙着给鱼非池布菜,朝妍几个忙着喝酒划拳,鱼非池让他们灌了几杯酒喝得头有点晕,所以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竟然看到刘白坐在不远处。

    刘白坐在曾沛沛旁边,苍白着脸如同一个木偶般,曾沛沛倒是一直给她夹菜,看神色颇是关心,只是刘白一直摇头,眼中总是惊慌的神色。tqR1

    鱼非池走过去,微眯了眼:“曾沛沛,你在做什么?”

    曾沛沛抬头望着鱼非池笑:“刘白师妹这么久没见人,我带她出来走走,我甲字班的事,要你鱼非池来管?”

    “她被你们害成这副样子,你还不肯放过她?”鱼非池拉起刘白准备带她离开。

    “她是我商夷国的人,出了事也该由我商夷国负责,鱼非池,你是以何身份来指责的?”曾沛沛冷笑一声,看向刘白:“刘白,你告诉她,是我强行把你拖来的,还是你自己跟着我来这里的?”

    刘白怯弱的目光看了一眼鱼非池,迅速低下头去,嗫嚅着声音:“是我自己来的。”

    “你看到了吧,鱼非池?”曾沛沛得胜一般看着鱼非池:“就算她有些不好的经历,难道就准备一辈子不见人了吗?既然还活着,总是要面对他人的目光的,我不过是提前让她站出来而已,非池师妹,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鱼非池望了望四周,有不少人对刘白指指点点,还有人在窃窃私语,不时发出些刺耳的笑声,她被人玷污的事拜叶华侬所托,几乎整个学院里的人都知道,众人的目光里含着不屑,嘲讽,或者同情,怜悯,每一种眼神对刘白来说,都是一把尖刀。曾沛沛好歹毒的心肠,她不以利刃取刘白性命,却要用这种方式让刘白生不如死!

    “你是在利用她对付我。”鱼非池直白地说破曾沛沛的阴谋。

    曾沛沛听罢站起来,走到鱼非池跟前,在她耳边轻声道:“是啊,谁叫你连莺时的事情都能逃得过,我只好用些其他的法子了,你不是很看重刘白吗?现在她因为你而受尽白眼,吃尽屈辱,你是何感受?很痛苦对吧?”

    “因为石凤岐吗?”鱼非池问道。

    “不仅因为石师兄,还因为你太讨厌了,你可知你们戊字班拿下比赛,我商夷国损失的是什么?一个刘白,可不够赔的。”曾沛沛冷笑一声,移开身子,冷冷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觉得,沉溺于权力游戏的人都是疯子,她自己曾经也是,跟疯子是没有什么好说的,目的与利益至高,所以她不再准备跟曾沛沛多说,拉起刘白的手就准备带她走。

    曾沛沛却一把按住刘白,挑衅一般看着鱼非池:“我说了,她是商夷国大臣之女,我是郡主,我叫她去死,她都不能反抗。”

    “阿白,跟我走。”鱼非池不理她,只拽了一下刘白。

    刘白却受惊一般缩回手去,躲在曾沛沛身后:“非池,我不会跟你一起走的。”

    “阿白?”鱼非池皱眉。

    “你走吧,跟你没关系。”刘白的声音很细弱,目光躲闪不敢看鱼非池的眼睛。

    曾沛沛则是一脸高傲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心底有些无奈,这种无奈不是因为她不能对曾沛沛如何,她真要带走刘白也不是不可能。她只是无奈于这就是权力阶级的压迫和森严,也无奈于刘白有着很多女人的通病,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却成为了最弱势最没有底气的人。鱼非池怒其不争,却也无可奈何。

    她回到戊字班的饭桌上,喝了一口酒许久不说话,石凤岐似是无意一般在她旁边说道:“刘白今日已经开始回甲字班上课了,听说是曾沛沛劝她回去的。”

    “石凤岐,商夷国与大隋国到底达成了什么条件?”鱼非池问他。

    石凤岐手里夹着一筷子煎鸡蛋,放进鱼非池碗里,又被迟归抢走,他瞪了迟归一眼,这才说道:“大隋与商夷两国国土相接,交汇于一个叫武安郡的地方,两国为争这地方常年战火不息。这一回叶华侬与商夷国达成的条件便是与这武安郡有关,商夷国让出下方游方的名额,叶华侬则是让大隋退兵三十里,武安郡归为商夷。”

    他声音不大,刚刚只够鱼非池一人听见,说罢还冲鱼非池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叶华侬此次能做出这么大让步自然还有些其他原因,这一回无为学院下山游方的国家就是大隋,无为学院的地位在你看来或许不过如此,但是在天下人眼中这里却是圣地,这里的司业下山游方,游方的国家必是致以最高的敬意,倾诚相待。你说身为大隋太宰之女的叶华侬,她能不能让其他国家的人去听大隋的治国之策?”

    鱼非池叹了一口气,背都驼下去:“我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当然没那么简单,整个学院里,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这一回叶华侬没有得到下山的名额,也就不会再让出武安郡,你说商夷国的人急不急?”石凤岐咬着个肉丸子,像是说着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鱼非池心中有些疑问,既然石凤岐明知这是大隋国与商夷国之间的交易,他还要从中打乱,他又是哪一国的人?看来看去,这整件事获利最大的人只有石凤岐了。

    “那阿白呢?她是怎么变成弃子的?”鱼非池又问。

    “刘白是参与他们这次计划的人,但是刘白不同意商夷国的做法,她觉得强国之策比武安郡一地要有用得多,武安郡大不了再多费些时间打下来,但是听从师长谈论治国强兵之论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跟商夷国的人产生了分歧,这才被叶华侬与曾沛沛一起迫害至此。叶华侬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这学院里没有一个无辜的人。”

    石凤岐一边吃菜喝酒一边低声说话,两不耽误,偏还好看。

    他端着酒杯自己碰了一下鱼非池的杯子,最后说道:“你看,我说过你逃不脱的。”

    鱼非池托着下巴,许久不说话,也不去追问石凤岐为何知道这等隐秘的事情,他有他的办法与力量,鱼非池不必多作打听。但她不知道,石凤岐从来不会把这些话说给旁人听,就算是艾幼微也无幸得见他如此清明的一刻。

    她自是知道这个学院里没有一个简单的人的,从她有意要帮刘白开始,她就想过或许会触及到一些她不愿意去碰触的事情,也想过如此碰触到了该如何收手,以她的能力,要在此时止步也并不难。

    很多人在泥潭中不能抽身而退,不是他们真的没有办法退,而是身上背负着太多的枷锁导致他们不愿退,而鱼非池没有这些枷锁,她退来容易。

    到底是要在此时停下,受一些良心上的小小谴责而不使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中,还是不管不顾用尽方法也要保护好刘白,这两个想法在鱼非池脑中来回浮现。

    本质上来,她是一个道德观念淡薄的人,前世所从事的工作让她不可能有多么高尚的道德,更不可能让她有什么正义感,不择手段地获取情报,利益最大化,这些才是她的追求。

    唯利是图是为王道。
正文 第二十七章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睡眠一向很好的鱼非池在这一晚上辗转难眠,瞪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怎么都不能安睡,闭上眼睛便是刘白怯弱的眼神和单薄的身躯,世道令人寒心,她要不要做同样寒冷的人?

    而这一晚上的耽误,让鱼非池吃到了极大的苦头和教训,让她在日后任何事情发生时,都早做决定,半刻也不拖拉。

    就在第二天,刘白死了。

    她的死显得无声无息,又显得声嘶力竭,她最终以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来沉默又激烈地反抗着学院里的人情冰冷,世态炎凉。

    石凤岐来找鱼非池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鱼非池一下没站稳,险些摔倒,石凤岐手快扶住她:“我知道你与刘白关系非比寻常,但她的死,跟你没有关系。”

    “不,你错了,她的死,跟我们所有人都有关。”鱼非池推开他宽厚的手掌,扶着门框站稳,走向刘白的院子。

    石凤岐跟在她身后,看她步子都有些散乱,想不明白她对刘白的关心为何如此超出寻常。

    是啊,他们不会明白,刘白于鱼非池来讲,是与另一个时空感情相系的纽带,是她想为自己当年的失误而赎罪的对象,是她在再三犹豫之后,依然想要保护的人。

    当这根纽带断裂,冲击鱼非池的不仅仅是刘白的死,还有对另一世界那份歉疚的无以弥补。

    他们不会懂,便不能体会鱼非池内心的纠葛,只是一晚上的犹豫,便失去了刘白,失去了赎罪的机会。

    刘白的院长子里围了很多人,她就吊在房梁上,晃晃荡荡的尸体像是一件陈列品,供人指点与讨论,他们望着这具尸体,探究更多的是上吊的人舌头吐出来得多不多,死相难不难看。

    “滚出去。”鱼非池的声音压抑,音调不重,却含怒火。

    “你什么人啊?叫我们走我们就得走了?”有人嗤之以鼻,示以不屑。

    鱼非池眼眸轻抬,那是石凤岐第二次在她眼中看到那种冰冷的寒意,带着凛冽的杀机,他的身躯挡在鱼非池之前,宽大的白袍一挥,一道劲气扫过,震退数人:“滚出去!”tqR1

    欺软怕硬大概是人之劣根性,对孱弱的鱼非池的话他们不屑一顾,对强大的石凤岐,他们却不敢造次,纵仍有些不满不能继续看热闹,也依旧悻悻离开。

    等看好戏的人散去,鱼非池抱着刘白的双腿想把她从白绫上抱下来,奈何力气太小怎么也搬不动她,只能抱着她一双悬在半空中的腿强压着心中难过,一言不发。

    石凤岐见了,轻轻拉开她,将刘白的尸体放下来,放倒在床上,说道:“我去叫人,帮刘白敛尸,你与她说说话吧。”

    鱼非池看着躺在床上尸身冰凉的刘白,看过了她脖子下方的淤痕,几次确认,方敢确认她是自己上吊而死,不是被人勒死的,可是她宁可相信刘白是被人谋杀的。

    大概是离去时憎恨着这个世界,所以她脸上的泪痕与眼中的绝望都狰狞显现,鱼非池给她抹了两次眼睛,才让她合上眼。又拧了帕子擦尽她脸上的斑驳泪迹,替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做好这一切,她坐在床边久久地望着刘白不说话,无人知她当时心里想了些什么。

    “小师姐……”迟归低低出声,拉了拉鱼非池的衣袖。

    鱼非池手指发凉,拉住迟归的手:“答应我,迟归,永远不要变成我这样的凶手。”

    “小师姐你说什么呀,你怎么可能是凶手?”迟归连声道。

    “不,我是凶手,我们所有人都是凶手。”鱼非池低声,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是所有人的冷漠杀了她。

    说来可笑,刘白是甲字班的人,是曾沛沛商夷国的人,可是最后将她安葬的,却是与甲字班与商夷国不合的戊字班的人。

    埋的地方是后山,他们不是很懂看什么风水之类,只是挑了个风景好的地方,可以看到朝阳,旁边是一树一树的杜鹃花落了满地,像极了刘白早逝的年华。

    石凤岐将人都带走,只留了鱼非池一个人在这里,她应该想静一静,这种时候不适合与她斗嘴吵架,石凤岐也不想打扰她。

    回去的路上,朝妍与商葚手挽手,偶尔回头看一看鱼非池孤立着的背影,莫名有几分心酸:“也是古怪,刘白跟我们平日里来往也不多,可我心里总是难过。”

    商葚像个大姐姐般拍拍她手背:“人之常情吧。”

    “也许吧。”朝妍觉得这个答应不能解释她内心有些堵得慌的感受,但也只能这么信了。

    刘白有一本日志,写着些她自己的秘密,在她出事之后,她日志中写得最多的是觉得活着好辛苦,不如死了自在,后来这本日志传遍了个整个学院,甚至传去了南院。

    于是传看着这本日志的人,围在刘白身边又笑又说:“刘白你怎么还不死啊,天天要死要活的,是不是想引起大家注意,好来同情你?”

    “听说你日志里还写了一个神秘男子,说他龙章凤姿,你颇是倾慕,原来刘白你是思春了啊?不过就你现在这副身子,人家怕是也看不上你吧?”

    “就是啊,看你日志中写的,你说活着如此痛苦,那你怎么还不去死?”

    “最讨厌的便是你这种博人眼球的做法,要死死去,搞得人尽皆知,还真当大家都欠了你不成?”

    “可不是说,大家都不容易,谁有心思来管你?”

    ……

    然后刘白便从众人目光中离开,一个人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吊死在房中。

    她站在刘白新起的墓地前很久,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日就躺在这坟地里了。并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也并不是害怕面对死亡,她只是很想知道,在刘白决定去死的那一刻,她想了什么,如果自己昨天晚上就下定决心来找她,是不是可以阻止这个悲剧?

    在人命如草芥一般的无为学院,会有几个人因为他们无形的谋杀而感到愧疚?

    语言的杀伤力有多可怕,这些人永远不会知道。

    有种古怪的情绪在鱼非池心中发酵,很奇怪,这种情绪叫做愤怒,因无能为力而升起的愤怒。

    她沉默地来到艾幼微的书房,喝了一口他烈得灼痛嗓子的杜康酒:“你说过,学院里的人多如星星,又挤又密,这里并不是天堂,是吧?”

    “对。”艾幼微端看着她,叉着双手,“你想做什么?”

    “我也觉得,星星太多了,惹人眼烦。”鱼非池说罢,放下酒囊。

    艾幼微望着桌上的酒囊半晌没有说话,然后似自言自语一般:“鬼夫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终是忍不住的?”

    酒囊莫名晃动了一下。

    艾幼微扶住酒囊:“我很喜欢这个孩子,鬼夫子,你不要把她逼太狠。”

    鱼非池来到戊字班,那会儿戊字班正在上课,鱼非池对着讲课的陈书司业拜了一下:“司业大人,学生有些事要与班上的人说,今日这课,就上到这里吧。”

    陈司业大人自是恼火,刚想说什么,却见戊字班里原本趴着睡觉,暗着逗蛐蛐儿的,传抄小黄书的人纷纷抬起头,他便气冲冲地收起书,抓在手里气冲冲地走了,走出门口,他望着戊字班的眼神古怪,他在无为学院里掌教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弟子,他们中到底会不会出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鱼非池看着戊字班里的二十九人,尚显稚嫩的脸庞和并不有力的身躯站在讲案上,她说:“刘白死了,我想报仇,有没有人跟我一起?”

    班上有人问:“她死了为什么要我们替她报仇?”

    “因为你们也是帮凶。”鱼非池平静的神色与她说的话极不相符。

    “我们可没有说过她的不是。”

    鱼非池沉默了一下,望着这些年轻的面孔,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在我老家,有一句话是这样的,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朝妍好像一下子就解开了心中的疑惑,为什么明明刘白与他们关系深,而她依然会为刘白的死感到难过,原来是这样,他们所有人都是雪花,在沉默注视中纷纷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刘白,造成了她的死亡。

    能进到这无为学院里的人都不傻,甚至都是智慧超群之辈,鱼非池不必过分解释这句来自未来的话他们也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对于刘白,哪怕这些人没有中伤过她,没有诋毁过她,但是也不可否认他们曾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在一旁围观过,注目过,而这些围观注目的眼神便足以杀死一个人。

    古有看杀卫阶,今有逼死刘白。

    而鱼非池站在高处,神色与目光皆平静,她并没有因为刘白的死而内心惊涛骇浪,在愤怒之后,她更多的是无力,人死之后,她做再多事也显得轻微无用,但这些事,总是要做的。

    “你想怎么做?”石凤岐最先开口,其实他自知道刘白死了之后,便知鱼非池一定会做些事情,只是在等,她想怎么做而已。

    “想杀人吗?”鱼非池怪异地笑了一下。

    “南院北院?”

    “南院,丑字班,叶华侬。”

    石凤岐挑唇一笑,站起身来:“好,兄弟们,跟我上!”

    他上前来抓紧鱼非池的手,低声在她耳边道:“若闹出人命了,你想过如何收场吗?”

    “不过是又一场雪崩,不会有人去找雪花的麻烦。”鱼非池淡声道,心中哀凉,既然他们可以借用法不责众这种漏洞,那戊字班有何不可?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学院斗殴事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戊字班的学生向来团结,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利益之争,这个班上南北两院唯一在乎的人只有鱼非池与石凤岐,其他的人在学院中其他人看来,都不过是垃圾草包,是这学院里的渣滓,不值一提。

    也正是他们未与利益相勾结,所以他们心里还保留着最初的那份赤子之心,还有着热血与冲动,未受到权力的污染。

    这一群人,或许不是很懂鱼非池非要这么做的原因,但对于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共同逼杀了刘白这件事,他们隐约同意,或许出于使命感,或许是还有正义之心,觉得有必要为那个死得可怜的女人讨一份公道,他们随着鱼非池与石凤,杀上了南院丑字班。

    三十人冲进南院,这气势不可谓不浑然,因着其他各班之中又还有各派系之分,所以学院里从来没有哪个班级能似得戊字班这般集体为了某件看似极其无聊的小事而出动,戊字班的团结精神,在学院中首屈一指。

    他们手缠着白色的丝带,在学院里大家都还在上课的时候,穿过了隔开南院与北院的月形拱门,跨过了无人空旷的演武场,杀气腾腾,一脚踹开了丑字班的课堂大门,石凤岐对着那讲课的司业先一敬礼:“有些私事,烦请司业大人先行避让。”

    他话音刚落,便见叶藏与另一人把这讲课的司业扛走,叶华侬拍着桌子豁然起身:“石凤岐,你们要做什么?”

    “要打你妈的!”石凤岐邪笑一声,手往下一斩:“上!”

    叶华侬退了两步:“你们敢如此胡作非为!”

    “本事不够,废话倒不少!”石凤岐好像特别讨厌叶华侬,他待其他的人都能一副好脸色,就算是曾沛沛他也不会去彻底撕破脸皮,就是对叶华侬,他从未给过半分好颜色。

    丑字班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做为南院潜力最大的一群人,他们其中不乏武功高强之辈,所以这番打斗并不是小儿之间的戏嬉,是真的会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桌翻墨洒,人仰马翻,打得热火朝天不可开交。

    鱼非池没有功夫在身,只能站在一旁,石凤岐拖过迟归让他站在鱼非池跟前,指着他鼻子道:“保护好你小师姐。”

    迟归皱皱鼻子,拍开他的手指:“不用你说!”

    这一场斗殴引来了南院诸多人围观,叶华侬左右招架之下对看戏的人喝道:“看什么,你们就由着北院的人这么欺负到我们头上来吗!”

    于是本只是戊字班与丑字班的对决,变成了戊字班与整个南院的对抗。

    对戊字班心怀着怨恨与不满的南院下手极不留情面,也不在乎人多欺负人少这种事情显得丢脸,一窝蜂冲上来,戊字班的人很快被逼得靠在一起,石凤岐单手相抬望着这些人,冷笑一声:“臭不要脸!”

    “石凤岐,是你们先来找事,便怨不得我们心狠手辣!”叶华侬走出来冷色看着他,原本她还颇想拉拢石凤岐为大隋国效力,可现在看来,早些除掉他才是最明智地选择。

    “这话该我送给你们!”鱼非池走出来,对着叶华侬道,叶华侬还没来得及回口,又听得鱼非池大喝了一声:“艾司业!”

    叶华侬猛地回头看,却并未看到艾幼微的身影。

    这是戊字班的暗号,当鱼非池喊出艾司业时,他们迅速解下缠在手臂上的丝带捂住口鼻,从怀中掏出一小包一小包的粉末洒在半空中,像是春花初绽,朵朵绯红,透着绚烂。

    剧烈的咳嗽声在丑班里霎时响声,那些一小包一小包的,透着绯红色像极了花朵的粉末,却没有花儿的清新可人,反而透着浓烈呛人的味道,呛得他们眼泪鼻涕滚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弯着腰咳得面颊通红。

    毕竟那不是花粉,而是辣椒粉。

    鱼非池很清楚,她要来找丑字班的麻烦,就是来整个南院的麻烦,以戊字之力是不可能正面取胜的,那么用些小小伎量与手段就显得理所当然,早早备下这些辣椒粉也算不得卑鄙。

    这一包包的“调料暗嚣”为戊字班争取来了极为难得的机会,在敌方呛得满面泪流的时候,戊字班的人因早做准备便能无情屠杀。

    这个素来以爱惹事生非出名的戊字班,在动起手来的时候半点手软也没有,虽说没有直接拿刀拿剑上去砍,但是举起椅子朝人头上砸去,折了桌腿往人腰上打去,抓起砚台往人面上摔去这种事,他们做来顺手至极。

    空气中腾飞着辣椒粉的细末,像是缭绕着的烟雾,烟雾中笼罩着神态动作各异的众人,有人表情狰狞,有人神色恐惧,演尽百态。这画面看似好笑,但并不能使人笑出来,流出来的血顺着地面青砖的缝隙聚集在了一起,痛苦的哀嚎声也久久不息地回荡在屋子里,鱼非池甚至早就想好了让人看紧课堂的前后门

    戊字班里,石凤岐的武功是他们探不到底的,而商葚和另一个武功极好的男子瞿如却是大家公认的拳脚最好之辈,这两人一前一后如同守门神,一夫当关,谁也出不得。

    关门打狗。

    原本占据人数优势的南院这会儿只剩下挨打被揍的份儿,发出一声声惨叫。戊字班里不乏拳脚好手,此时也不管什么套路功夫,一顿乱打,打断了腿打折了脖子也都理不上。

    大概,也会死一些人。

    鱼非池在拉扯不休的人群里退出来,退到角落里,叶华侬不知怎么发现了她,几步并过来将她抵在墙角:“鱼非池!”

    “教你一件事,面对敌人时,最好把后背交给放心的人。”鱼非池说着笑望她背后,朝妍举着一把椅子狠狠砸在叶华侬背上,痛得叶华侬连忙退到一边,想反手对朝妍动手时,又遇上叶藏前来帮忙。

    朝妍揭开脸上一点白巾,拍了拍叶藏的肩膀:“谢了啊!”

    “客气,十两银子。”叶藏伸手过来。

    “去死吧你!”朝妍呸了她一口的,拉起鱼非池的手就准备走。

    鱼非池却站定,让朝妍他们先走,她自己反而对上了叶华侬,在一片吵闹声中,她的声音显得细弱难以被人察觉:“我知道莺时临死之前被人奸污,叶华侬,你以为你瞒得过谁?”

    “是又怎么样?你能奈我何?”叶华侬的目光里满是怨毒,又带些得意,“死无对证!”

    “你说若是跟随你的那些人知道你这样对你的手下,他们会如何?我听说这学院里可不是你一家独大,想来不少人会倒戈投诚去别的国家吧?”鱼非池冷笑一声,“毕竟寒门士子也好,庶门子女也罢,他们最看重的不过是尊严,想要活得像个人的样子,而你这般不把他们的命和人格当回事,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效忠于你呢?”

    叶华侬脸上这才有了些惊色,死死地盯着鱼非池:“你!”

    “我怎么了?既然你都做得出,怕什么我说出来?”鱼非池说得轻松自在的样子,“只要把你身边最忠心的几个人衣服一脱,就能看得到他们身上的抓痕,莺时死归死,但留下这证据却是极好用的,我听说临死之前的人为了求生,力气都特别大,想来留下的抓痕也很深,这会儿怕是还没有长好吧。”

    她说完退开几步,在纷纷扰扰的厮杀中笑看着叶华侬,顺便收好了那把还在滴着血的匕首悄悄藏好在袖中。

    她又不会武功,她的匕首怎么会滴血?

    她的话充满了危险性,叶华侬从未觉得鱼非池觉得如此可憎可怕过,她有种恨不得立刻将鱼非池杀在这里的冲动,以杜绝后患!

    只是她还没有来及对鱼非池怎么样,课堂大门大门却被人一脚踢开,商葚正好被这一脚踢上,滚翻在地,受了不轻的伤。

    屋子里正扭打在一起的人定住,望着门口。tqR1

    瘦瘦的南院老授副院长他站定,一声斥喝:“成何体统!”

    “副院长大人,是戊字班的人带头来闹事!”叶华侬对这位副院长已是极度不满,比赛的事和莺时的事,这没用什么屁用的副院长一点也不帮忙!若不是司业们在学院里有着至高的权威,她怕是早就要对这位副院长动手了。

    “石凤岐,鱼非池!”瘦院长大人一声喝,脸上布着寒霜,看来此次他是动了真怒。

    鱼非池与石凤岐站列在前,不等鱼非池开口石凤岐上前一步将她拦在身后,说道:“听闻丑字班有几位武功高强的师兄师弟,我戊字班颇是仰慕,今日特地过来讨教,不想惊动了院长大人。”

    “比武切蹉,需伤人性命吗!”院长大人怒骂道,“小小年纪便如此歹毒,日后必是祸害!”

    石凤岐眉眼低压,敛几分狠气,勾起一边唇角:“拳脚无眼,院长大人如何得知不是丑字班的人彼此误伤了?”

    “石凤岐,我不管你平日在他人面前是如何巧言令色,今日之事发生在我南院,你戊字班伤我南院弟子无数,我便替戊字班艾幼微好好教训一下你这恶徒!”他说着,抬手便是一掌,直朝石凤岐打过来!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我的弟子我来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为学院叱咤须弥大陆百余年,靠的自然不只是一张张能说会道的嘴皮子,也不是只有一肚子经书论语,大多都是深藏不露之辈,就连艾幼微那种老没正经的人都有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身为南院院长的老授他自然不会手无缚鸡之力。

    他并掌而来时,能听得破风之声,枯瘦的手掌好似能摧心断魂。

    石凤岐下意识举手相接,却是准备不足,被打得连连退了数步,闷哼一声一口腥甜涌上喉间,让他生生咽下去,只是嘴角却溢了细线般的一缕出来,鱼非池刚好站在他旁边,无可避免地接住他迅速后退的身子,两人差点没倒在地上。

    看这架势,今日这南院院长是真的要留下一两个人在这里才肯罢休了。

    石凤岐低头收好眼中的狠光,将鱼非池推开到一边,若今日南院院长真要留人,也该是自己留下才对。他擦了下嘴角,笑声道:“早就听闻无为学院里的司业们个个身怀绝技,我还一直不信,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学生佩服!”

    “不知好歹!”瘦院长他又抬手,石凤岐他轻描淡写两句话,根本不将他的责骂放在眼中,如此不遵礼法不尊师辈,他自是生气,这怒喝骂倒也不算过份。

    鱼非池看到了石凤岐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血线,不顾石凤岐把她推到一边,冲出来挡在石凤岐跟前,南院院长一掌拍过去停在她面门前,约摸只剩一指宽的距离,生生收住。

    “鱼非池!”老授院长他收力过猛,有些反伤了自己,忍不住大喝。

    鱼非池悄然握了下拳头,面对艾幼微和北院老教院长,她倒有几分底气,可是面对这个南院院长却无甚把握,谁知道他会不会不顾别的,杀了自己?

    可是今日自己若再不站出来,以石凤岐的脾气,怕是要被这南院院长打个半死在这里。

    她笑望着南院院长:“您刚刚说我们是恶徒?副院长,你丑字班叶华侬指使人宣读刘白的日志,将一个小姑娘的心思四处宣扬闹得人尽皆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得吊死房中,我不过是来讨一个公道,相比之下,到底,谁才是恶徒!”tqR1

    “你可有证据!”不等院长大人说话,叶华侬先冲来,“鱼非池,你凭什么说是我做的!”

    先前被鱼非池要挟一番,叶华侬这会儿还没有想好应对的法子,现在她又要拿自己当枪使,真当她叶华侬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了!

    “证据?叶华侬你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不成?你跟商夷国达成的那些条件你真的想听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破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所有的传言都是先在南院传开,然后才传入北院故意让刘白听见,让她知道整个学院里都在拿她当笑话看吗?你以为你手段真的如何了得吗?利用他人的白眼与流言逼死一个人只是为了让我体会到痛苦,你真的以为,这很高明吗?”

    鱼非池几近蔑视一般地看着这个南院里地位最尊贵的女人,叶华侬的神色向来高傲,高贵的出生,非凡的手段让她轻易就得到旁人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东西,她向来矜贵。

    可是她今日的高傲与矜贵却被鱼非池反复糟贱,反复嘲弄。

    在心慌与心恨的情绪冲击之下,人是会做出很多将来后悔的事情的,比方叶华侬在这冲动之下便说出了——

    “可你的确是在痛苦不是吗?如果你不痛苦,你不会来找我们南院的麻烦,也不会来这么冲动要杀了我,鱼非池,原来你也有软肋!”

    叶华侬红着眼,大声高喝道,透着盛气凌人的架势,自打她出生起,从来就没遇上过这么难以对付的人,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伤不得她半分,反而处处遭她反制,如何令叶华侬不嫉恨发狂?

    鱼非池却突然不再说话,只望着南院院长:“这算不算证据,院长大人?”

    “没有实物如何算是证据?没有证据便是污蔑,你们不止打我南院的学生还妄图栽赃陷害,好大的胆子!”

    南院院长心里叫苦,他这也是无法,这种时候总不好将这个黑锅真的背过来,叶华侬让鱼非池几句话激得什么都说了出来,唯一庆幸的便是没有什么实证,院长他必须在这班蠢货弟子彻底暴露之前,将事态压缩到最小,否则再闹下去,便是对南院的大不利,对以后南院与北院的争夺那样东西,也极为不好。

    他说着便要动手推开鱼非池,手掌刚搭上鱼非池的肩膀,却被石凤岐扣开,揽着鱼非池在另一手臂湾间,狠声道:“你别动她!”

    “你小子还英雄救美是吧,我今日就好好教教你尊师重道的道理!”

    他说着便反扣住石凤岐手腕,一推一拉扣死了石凤岐命门,痛得他额头汗水一下子就扑了出来,挂了满脸!

    “我的弟子几时轮到别人来教了?”

    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艾幼微一边趿着布鞋一边喝着酒过来,看了一眼戊字班的人,伸出一根食指指着他们,然后开始晃动,紧接着是骂:“你说你们啊,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要从容,要沉稳,要大气,杀人要讲究策略,发泄也要讲究策略,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不像样子!”

    艾幼微食指晃得要断掉,一个不小心晃到了南院院长手腕上,又不小心打到了他穴道,再不小心让他松开了手。艾幼微一把提着石凤岐的衣领就把他扔出丑字班,他这明着是来教训学生,可是不瞎的人都看得出他是在捞人,南院院长如何肯,一步拦住艾幼微:“打了我这么多学生,就想这么走了!”

    “就是说啊,成何体统,我回去以后一定好好教训这群小王八蛋子,副院长大人你别气,我肯定会好好收拾他们的。”艾幼微一个巧劲儿别开院长,继续提着石凤岐往外走。

    “啊呀你个老王八蛋,难怪带出一群小王八蛋,你等着,我肯定要去院长大人鬼夫子那里告你一状!”老授院长他气得要跳脚。

    艾幼微只当听不见,继续提着石凤岐的衣领就走,其他的人好眼色自然跟上,鱼非池走在最后,冲叶华侬意味深长一笑,叶华侬漂亮的眼睛里密布寒霜,当即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路听艾幼微骂骂咧咧直到骂回了北院,他晃动的食指悄悄换成了大拇指,冲他们挑眉抬了下下巴。

    戊字班几乎一个打三,哪怕有辣椒粉助阵也受伤不轻,脸上鼻青脸肿颇是难堪,却被艾幼微这动作逗得齐齐笑出来,艾幼微一板脸:“还好意思笑,出去打人居然带了一身伤回来,明日起所有人卯时起床,晨练!”

    戊字班一片哀嚎,比被打了叫得还要惨。

    艾幼微看着好笑,让一众弟子都下去休息,洗一洗身上呛得人直咳嗽的辣椒粉,再去找司药坊拿些上好的药膏去擦了,他对戊字班的这班娃娃,的确是很上心的。

    石凤岐与鱼非池正欲趁他不注意也溜走,却被他提溜着进了书房,他先是装模作样把了一会儿石凤岐的脉,摸摸拉杂的胡子:“还好,老授下手挺有分寸,没伤到你心脉,不过你小子估计也痛得够呛,居然忍得住。”

    “司业教得好。”石凤岐顺手一个马屁拍过去。

    鱼非池在一边看着他两说话,听得石凤岐没有大碍悄悄松了一口气,她真没想过打到最后会把南院院长引过来,原来以为这种事,学院里的司业和院长是从来不会管的。

    她轻轻抚着手背上几道划痕,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被谁留下的,这会儿沾了辣椒粉,正痛得厉害,红肿得老高,石凤岐见了端了盆凉水过来让她泡手,笑道:“怎么样,这一回算是帮你出气了吧?”

    鱼非池泡着手,瞟了他一眼说道:“不算,毕竟今日死的那些人,是我的眼中钉,也是你的眼中钉,这叫合作。”

    此间她说话倒是一派和和气气的样子,可是这和和气气中满满都是疏远陌生之意,全无了刚才在丑字班闹事时要挡在石凤岐面前,拦下南院院长的那份悍勇可爱劲儿,石凤岐觉得这无聊透顶了,甚至巴不得再生出些什么风波,好让他再享受一番鱼非池的勇敢。

    “真是个养不亲的婆娘。”石凤岐骂了一声。

    “少在这里吵嘴皮子,这一回戊字班惹出来这么大麻烦,全是你两给整的,你们准备怎么交代?”艾幼微一拍桌子,一本正经,满脸严肃。

    鱼非池与石凤岐齐齐坐好,乖乖低头,老老实实的样子活像两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又被人抓了包一般,等着听艾幼微训话。

    艾幼微看他两这副模样,也忍不住了笑,又说道:“你也知道今日死了人啊?”

    “他们本来就该死。”鱼非池双眼只望水中泡着的双手,红肿一时半分儿消不下去,水光粼粼下,她好像能看到这双手染上了血,“今日南院院长为何会来?”
正文 第三十章 少年少女少闹脾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艾幼微翘了腿,喝了口酒,眯着眼睛瞧着这两人,郎才女貌,他越瞧越顺眼,瞧了半天他才说道——

    “你知不知道,以前学院里杀人死人这种事,都是暗着做的,就算是有些小的冲突也从来不会在明面上伤及人命,毕竟学院的面子和威仪摆在这里,谁也不敢真个触犯。像你们今日这般大动干戈要杀过去,打伤打死这么多人,无为学院建院百余年来,这是头一遭。伤及无为学院名声的事,你说南院的院长他急不急?”

    艾幼微抱着酒囊晃着手指头说着话,心中却想着,若不是有鬼夫子暗中默许,死丫头今日我可捞不出你来,不被打得半死赶下学院才出鬼,他又道,“今日你们倒是解了气,南院那边伤了三十七个,死了十三个,这些人命,都是要算在戊字班上的。”

    他说起这十三条人命时,显得云淡风清颇不以为意,鱼非池不得不相信,果然无为学院里人命真的不值钱,这些自以为是天之骄子的人学子们,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豢养的野兽,如同养蛊一般的养在这里,只等最后活下来的人,成为他们真正看重的人。

    那十三人的命不可贵,刘白的命同样不可贵,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要阻止学院里的人对刘白的迫害,在他们看来,如果连这样的磨难都捱不过去,以后下了山也一样是平庸无能之辈,早晚死在阴谋与暗自之下,早死与晚死并无区别。

    这想法一生出来,鱼非池觉得这充满了阳光暖香的书房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收回泡在水盆里的双手在身上随便擦了擦,便告辞了艾幼微离去。

    石凤岐支着额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像是问艾幼微,又像是问自己:“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艾幼微滋儿了一口酒,嘿嘿一笑:“她既不希望牵扯进七国之事中,又想给刘白报仇,这天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艾司业你呢,你是希望她投身入这洪流乱世里,还是希望她真的平静度过一生?”石凤岐问向艾幼微。

    艾幼微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才道:“有些人的命天生定,臭小子,你以为你能躲得过?”

    “我?”石凤岐指指自己鼻尖。

    艾幼微踢了一脚他屁股:“少在我面前装糊涂,你那点小心思别的人看不出来,我可是清清楚楚,赶紧滚出去,看着就烦人。”

    石凤岐扬起了一个笑,满满的少年意气风发,眼中都是明亮的骄傲与风采:“我想躲的东西,从来没有躲不过的,艾司业你就放心吧。”

    “你躲得过她?”

    “我从没想过要躲过她,她会是我的。”

    “那你可得加把劲儿,好马从来性子烈,没几手真本事,她可是看不上你的。”

    石凤岐笑着不接话,只是拍拍屁股追上鱼非池。

    鱼非池负手走在学院里僻静的小路上,这小路两边种着繁花与古树,透着曲径通幽的风雅劲儿,平日夜间里多的是年轻的小情人们在此私会,此时还在下午,人倒要少些。

    鱼非池有些破烂的长袍扫过了脚边的花草,走进了路尽头的亭子里一个人坐着。

    石凤岐斜坐在对面,一腿还屈着靠在坐椅上,他支着额头闭了眼睛,听见风从他耳边拂过,带来些花香与草籽味,这气味很容易让他想起家乡的味道。

    “你在挑出那十三个人去杀的时候,有没有手抖?”他在一片寂静中开口,却不显突兀,声音好似与这花草与风声融为一体般。

    “好无聊的问题,下次搭讪换个聪明点的开头。”鱼非池眼皮也不抬,仍自望着亭外的花草出神。

    石凤岐便低声发笑,果然如艾幼微所说,这匹烈马,不好追求到手。

    那一片混战中别的人或许没有注意到,但石凤岐因为挂念着鱼非池不会武功多有留意,一留意便见到了鱼非池最狠毒的一面,她的确不会武功,但是杀人的本事却不输任何人,每一个被她盯上的目标都像是她的猎物,她会缓慢靠近,等待时机,匕首扎入最致命的地方,保证一击毙命,如同最老练的猎人。

    这样的利索干脆就连石凤岐都有些佩服,没有多年的练习,是不可能这等老辣的手法的,比起之前她在后山里用陷阱杀人,今日的鱼非池更像一尊没有感情波澜的杀神。她神色平静,杀人时,只如切开一个果汁饱满的水果一般。

    她一共杀了十三人,这十三人是叶华侬的亲信,更是在逼死刘白这件事里出力最多的人。

    这种平静,在那种时刻,其实是很残忍,甚至残酷的。

    在她决定要去跟叶华侬来一场正面厮杀之前,其实她已做了很多准备,并不是一时冲动的意气用事要出一口气。

    她要的不过是制造足够多的混乱,方便她在混乱中将这些一网打尽,杀个痛快。最妙之处在于,她所杀这十三人,的确也是石凤岐有心要除掉的人,便不能算是欠了石凤岐人情,她连都这想到了。

    石凤岐都不明白,她是怎么猜出来这些人的。

    好生缜密的心思,点滴不露,死了这么多人就算学院里要查,也只能查到戊字班头上,他们总不能对整个戊字班做什么,这便是她先前说过的,雪崩时,雪花总能逃脱责任。

    “你是如何知道那十三人与我有关的?”石凤岐收了懒懒搁起的大长腿,转过身来盯着鱼非池看,由不得他不认真,毕竟这个涉及以他不想说的一些事情。

    也许是觉得这个问题稍微有意义了一些,鱼非池调转头看他:“我虽不及你的耳朵灵敏,要打听出叶华侬最信任的人有哪些却也不难,既然你对叶华侬有心除之,那对她身边的人自不会放过,在这些人手中,我再筛选出有参与先前比赛的人,这便是你的核心对手,最后把他们与伤害刘白的人进行比对,圈出同时做了这两件事的人,就是这十三个人了。”

    她的话里有些古怪的词,比如核心对手这种字眼,石凤岐听了便会抬抬眉,但也算是能理解,只是有些好奇,鱼非池做这种事……似乎很拿手?

    她好像能轻易地得到她想要的消息,轻易地看清许多人看不懂的局势,这是天赋使然,还是司业们对她暗中格外教习?

    “你很聪明。”石凤岐又说了一句废话。

    “我知道。”鱼非池懒声应下。

    “还很漂亮。”tqR1

    “谢谢啊。”

    “既聪明又漂亮的女人,是很危险的,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话。”

    “那你就该听你母亲的话,离我这种危险的女人远一点。”鱼非池眼波流转,也不看他,只是望着渐沉的夕阳。

    两人正说着话,学院的方向传来骚乱的声音,鱼非池只是稍微动了下眉毛,就收回了思绪。

    “发生了什么事?”石凤岐知道,这一定与鱼非池有关。

    鱼非池看着手上红肿的伤口,轻轻吹了口气:“不过是多死几个人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今日在丑字班里低声对叶华侬说的那一袭话,想来会令叶华侬如坐针毡,要立刻解决这个小小的隐患,那几个在莺时临死前施暴的人是唯一会使她丑陋面目暴露的证据,销毁那几个人证是她当下之急。

    所以,叶华侬多杀几个人又有什么难以猜测的?

    鱼非池不是吃饱了闲着撑的要跟叶华侬说那些话,她不过是觉得,这学院里渣滓这么多,该死的人不该活着,叶华侬这么爱杀人,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让她杀一杀自己的人,斩一斩自自己的羽翼也不无不可。

    借刀杀人,鱼非池从来都是做得顺手的。

    她的眼中淡漠无奇,似乎没有什么情绪,夕阳彻底地沉了下去,只有些玫瑰色的余晖还眷恋着大地,她在一片灿烂金光中显得飘渺,石凤岐知道,学院里的骚乱定是与鱼非池有关,可是他突然不愿意多问她做了什么,以及她这么做的原因。

    或许是今日这波澜起伏的一天让他对鱼非池有了新的了解,除了无情无义薄情寡义之外,鱼非池也是有感情的,虽然这感情让人颇为不解。

    但,总胜于无不是?

    “天快黑了,回去吧。”他伸过手,想要牵鱼非池。

    鱼非池淡淡错开他,负手在身后,老气横秋地走在前面。

    石凤岐也不恼,只是跟在她身后走,那时幽深的小径开始有了影影绰绰的风景,幽会的小情人们躲在树下窃说情话,两道尽是低语声,石凤岐眼中闪过些狡黠的神色,手捧在嘴边开始大喊:“师妹,你在哪里啊,你是不是又背着我跟别的男人约会,你出来啊!”

    两边树林好一通悉悉索索,听得几个女子的低呼声还有几个男子的责问声,鱼非池被他这一闹怔得没有回过神来,石凤岐一把拖起她柔软小手顺着小径飞快地逃走。

    肆意张扬半点不掩藏的少年笑容明媚逼人,飞扬墨发中的回首黑眸里映着鱼非池的诧异神色——倒是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诧异的表情。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窦士君大师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戊字班惹出来这么大的事,死了这么多的人,哪怕是艾幼微再怎么偏袒他们也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学院里的司业们不会去追问鱼非池挑动戊字班去与南院打架的原因,是非公道也不能指望他们来主持,于司业们来讲,他们并不在乎学子们的动机与理由,他们看的是结果。

    一如他们一向秉承的胜者为王的道理。

    若是鱼非池他们这次报复叶华侬的行动能做得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学院便也不会追究,但他们既然闹得这么大了,那么鱼非池他们自然而然地需要为这次事件负责,受到一些惩罚。更何况正如艾幼微所说,学院立院百余年,从未发生过如此之大的斗殴事件,这有损学院清誉,总要做做样子一平学子之怨。

    给戊字班的处罚也极为好笑,戊字班负责打扫学院的卫生一个月,这其中就包括了涮马桶这种事。

    戊字班的学生自是不服,可是这一回却连艾幼微也没了办法,不服也只能憋着。

    他们不知道的是,除了这一个月的打扫卫生惩罚,另一样东西才是真正的惩处。

    南院让北院交出一个下山名额。

    鱼非池是不在乎这随司业下山游方的名额的,甚至也没想过得到,名额总共才五个,她十分乐意让给戊字班其他有抱负的人,但是让给南院这件事,就让她十分的不痛快了。

    这是他们戊字班拼死拼活拿回来的东西,凭什么让给南院?

    所以她冲进了艾幼微的房间,拍着他的桌子:“我们拼尽全力拿回来的东西,你们凭什么给别人!”

    “小点声,吵什么!”艾幼微堵堵耳朵。

    “我虽然不在乎这名额,但是这名额于其他的人而言却是珍贵无比,来这学院里学习的人都是为了学习你们那些狗屁治国之道,怀有抱负而来,这是我们戊字一力之下得到的荣誉,让给北院其他人我尚且不乐意,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答应给南院!那几日比赛你不是没有看到过,北院几乎全无抵抗故意输了比赛,若非是戊字班拼到最后,这北院的脸皮早就让人踩到脚底下了,北院院长到底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鱼非池喝声质问,气得眼睛都瞪大了,诚然这名额她不需要,但未必代表戊字班其他人也不需要,随司业下山游方听习司业与帝王谈论治国强民之道,这种千载万逢的机会,戊字班里不知多少人在等着,让给南院,门都没有!

    艾幼微一脸看稀奇地看着鱼非池,她不是向来没把戊字班学当回事的吗?不是对什么都懒得在乎吗?这一回怎么这么激动,都气得找上门拍着桌子讨要公平了?

    “你的名额又没被人抢走,你急什么?”艾幼微咕哝一声。

    “你说什么?”

    “名单早就定下来了,你,石凤岐还有北院另外两人也定了,最后一个名额是准备留给南院窦士君的,你依旧在名单之上,吵什么吵?”艾幼微睨了她一眼,“这你们在南院里打死那么多人,总要给个说法吧,你总不能让人家白死吧?”

    “扯淡!那是他们该死!”鱼非池又一拍桌子,桌上的书本和酒囊都跳了跳。

    艾幼微让她气乐了,“我说你这死丫头,你要是悄没声息把他们弄死了,我能被逼着放出去一个名额?你是不知道往年间两院为争这名额打得头破血流死了多少人,这一回北院不死一人拿到手,你以为老教院长那死胖子不开心啊?你以为我不开心啊?还不是你冲动惹的事!”

    鱼非池还要再争辩,艾幼微挥挥手让她安静,冲着门口喊:“我说你听了这么久的好戏,也听够了吧?”

    石凤岐这才装模作样敲敲门,一路笑着走进来,瞧着鱼非池的目光多几分含义,从未看到她这般气极的样子,她发脾气使小性子的样子真可爱!

    他拱手行礼,好生有礼:“艾司业。”

    “怎么着,你也是来拍我桌子的?”艾幼微头痛不已,上要应对两位老怪物,下来要压着两个小怪物,人生真是辛苦啊。

    石凤岐连连摇头:“怎么会呢,司业大人误会了。”

    “不是就好,赶紧把她带走,愁死我了。”艾幼微一脸嫌弃又惆怅地对鱼非池摆着手。

    鱼非池张嘴就要说话,石凤岐拽拽她衣服,对艾幼微道:“司业大人,弟子觉得非池所言也极有道理,这名额既然是我戊字班拿来的,就算我戊字班惹了些事,可是两者互不相干,该受的惩罚我们也绝不推诿,但是该是我们得到的东西,却不会让出半分来。”

    “你们是准备气死我啊?”艾幼微拍拍他的小心肝。

    “司业大人误会,弟子只是觉得有更好的办法解决此事,既让南院满足,又让北院同意。”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如放出一个名额来,让南院与北院的人相争,谁能赢,谁便得这最后一个名额,至于相比的方式,想来以两院院长之智,比我们想得更为周全,如此一来,戊字班的火气也能消一些,毕竟,至少学院给出了退让的态度。否则纵使是我,也会觉得让名额给南院这种做法不公道,我戊字班,不答应。”

    石凤岐显然是有备而来,所以说话间很是沉稳,缓缓道来,各方利弊也点得恰到好处,还能让两院院长与艾幼微都有台阶可下,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目的也能达成。

    真是一个天生的阴谋家。鱼非池她心想。

    艾幼微沉思了片刻,冲着石凤岐嘿嘿怪笑,手指头点了点笑得一脸无辜无邪的他,却不点破他的打算,只道:“这件事就算我答应了,还得问问南院那边,更要跟窦士君说一下,毕竟风声早已放出去了,他怕是也得到了信儿。”

    “不必了,我也觉得石师弟的办法极好。”艾幼微话音刚落,门口薄薄曦光中站着窦士君笔挺如竹的身影,他走进来时,似还带了几分这阳光的暖意在眼中,所以笑意微暖,透着澄澈:“本来我也觉得这般平白得到一个如此珍贵的名额心有不安,更对北院戊字班不公平,此次石师弟提出的这方法我却是十分认可,就算需要对戊字班伤我南院师兄弟做出惩罚,让出一个名额,也该是两院共同争取,而不该是这样简单地交给某个人。”

    “所以,艾司业不必为难,老授院长那方自有我去说,司业大人请放心。”

    他话语中无半分虚假之意,语气诚恳而谦逊,脸上的表情也真挚,就连他的眼中也是干净而温和的。

    他有着学院里的学子们最应该存在的那种儒生大气,懂得谦让之礼,更懂得虚怀若谷,这样的人,他才像是一位求读圣贤书,有心为天下的人,而非像其他人那般,在阴谋与血腥里滚满身的泥。

    艾幼微望着窦士君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莫名的意味,半晌之后才道:“窦士君,想不想转来戊字班?”

    “多谢艾司业关爱,只是我在南院子字班待习惯了,暂时没有想换地方的想法。”窦士君笑答。

    “可惜了啊。”艾幼微低头叹息。

    那时候,鱼非池还不是很明白艾幼微的叹息是什么意思,只以为他是真的为没有得到这样一位光明磊落,大气持重的弟子而惋惜。

    艾幼微两指相并,敲敲桌子,对着石凤岐与鱼非池骂道:“好啦好啦,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自己,学学人家的大气!这件事儿我会跟去跟学院商量的,赶紧滚!”

    他说着嫌弃地摆手,赶苍蝇似地把两人赶走。

    出得艾幼微房间,鱼非池又细看了一眼窦士君,当真是陌上公子一般的人物,说道:“多谢窦师兄今日不怪罪。”

    总是把人家到手了的东西抢了走,换个人鱼非池倒也没什么好歉疚的,只是这窦士君,却是位真正的君子,他的过份磊落正直,反倒令鱼非池心有不安。

    “非池师妹哪里话,本来这名额我拿着心里也不安宁,毕竟不是靠自己本事得来的,如此,我反倒轻松了许多。”他摇头说道,“若是两位不嫌弃,可以唤我一声大师兄,我是学院中最先来报道的,比你们都要早一些拜师。”

    “好,大师兄。”鱼非池对无为学院里的人鲜少有愿意亲近之辈,但这位窦士君却令她看到了学院中的另一面,他像是一束光,并不强大,但是在一片黑暗中依然能固执而坚定发出光芒来,使这残忍无比的学院里有着人情味。

    “好,两位慢聊,我先走了。”窦士君拱拱手就离开。

    鱼非池也准备转身,去跟戊字班的人说一下今日这事儿算是有了进展,却被石凤岐一把拖住:“你跟他很熟啊?”

    “不熟啊。”

    “那你们眉来眼去?!”tqR1

    ……

    “你吃醋了?”鱼非池揶揄了他一声,这人先前借着名额的事,给南北两院下圈套的聪明劲是跟菩萨借来的脑子吧,这会儿立马犯蠢!

    石凤岐梗着脖子僵着脸嚷:“谁吃醋了!”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当作一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使着莫名其妙的小性子,鱼非池不理他,甩袖往回走,石凤岐心里头憋着些不痛快,便冲到她前面,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挡着鱼非池就是不让她好好走,鱼非池恼火地站定:“石凤岐你作妖作够了没?”

    “没!”他还理直气壮上了,“你看上他哪点了?他有什么好的!”

    鱼非池深吸一口气,觉得现在的小孩儿真是太难琢磨了,他哪只眼睛看见自己看上窦士君了,这简直是比窦娥还冤!

    她道:“我没有看上他,我就是觉得他身上这股子正气是学院里其他人没有的,我欣赏他行不行?”

    “那我呢?”

    “你少作妖,就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世间太平!”

    “我没捉妖,我又不是捉妖师……”

    ……

    鱼非池莫名觉得人生好寂寞,太多东西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能理解的。

    也许是看见了鱼非池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神色,石凤岐也收起了脾气,弯着腰低着头打量了鱼非池一会儿,想着找些话题岔开捉不捉妖这件事,他追上鱼非池在她旁边说道:“再过些日子就到了跟司业们下山的时候,名额只有五个,你在名单之上。”

    “我没兴趣,戊字里为了这些名额努力的人不少,他们也有资格。”鱼非池一口拒绝,继续往前走。

    “或许你在学院里任何事都能随心所欲,司业们不会对你多有束缚,但这件事你恐怕自己做不了决定。”石凤岐与她并肩,一边走一边说,“这个地方,挑的便是最有资格站在须弥大陆顶端的人,既然你有这个资格,他们就不会放过。”

    “石凤岐,我再说一次,我对你们这七国之事不感兴趣。”

    “你们?难道你不属七国之中?”

    鱼非池哑然,对,这学院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归属,而她呢?她属哪一国?便是十四年过去,她也没有无法从骨子里承认自己是这须弥大陆的人,无法认可她属于谁,该臣服于哪位皇帝山呼万岁。

    十分矫情的,她觉得她很孤独。

    这孤独的情绪一袭而来,在她心底划过微冷的温度,怕是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到能与她有共同话题的人了,没有人明白她那些古怪的词语,没有人知道调侃林徽因的梗,而她又无法把自己融入进这个充满了封建思想的社会,至少她做不来见人便下跪的事,所以,她觉得她很孤独。

    她摆摆手,说有些累,负着手便错开石凤岐,一个人慢慢往前。

    “你不想下山,也有人不愿看到你下山,名单一旦公布,针对你的事情会层出不穷,你在南院杀了那么多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石凤岐执过鱼非池的手,看她手背上的抓痕依然红肿,撕了些布条给她缠上,说话声音不大,但莫名有力:“我保护得了你一次,就保护得了你万万次,鱼非池,我会保护你的。”

    说罢他偏头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加了一句:“我不是在捉妖,我认真的。”

    鱼非池让他的样子逗得笑出来,她眼中的小屁孩居然叫嚣着要保护她?这一笑,她眼中那缕落寞神色也随之消散,石凤岐见了眉眼轻弯,连脚下步子也轻快起来。

    他年方十七,而鱼非池认真掐指一算自己,加上前世二十一的年纪,她已是三十有五的心理年龄,对于这种如同自己弟弟一般的年轻人说的话,她总是带几分漫不经心不以为意,毕竟在她看来,学院里的人除了司业,大部分都只是小屁孩小年轻。

    可是今日石凤岐说这话时,她却莫名疑惑,他话语中坚定的力量不该是十七岁的人所有。

    大概真的是所有混世魔王都会遇上他的紫霞仙子,再混帐不羁的人,也有被一人收拾服服帖帖的时候,石凤岐上可出阴谋,下可撩芳心,偏生对鱼非池毫无办法。

    戊字班对学院里后来的安排还是满意的,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要冲上去砸了院长的书房讨个公平,鱼非池趴在桌子上,不知该怎么跟他们开口讲,戊字班最后也只得两个名额,分别自己与石凤岐,除开南院与北院要相争的那最后一个名额外,还有两个名额是北院院长再额外定人选。

    辛辛苦苦拿下了比赛,赢到了最后,依然只落得这么个结果。

    朝妍凑过来趴在鱼非池桌子上:“非池师妹,你是不是觉得你不应该占咱们戊字班一个名额啊?”

    “你想要吗?”鱼非池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她说话,这副样子倒有几分十四岁少女该有的姿态。

    “想啊,咱戊字班每个人都想,学院多无聊,山下好玩的事儿多着呢。可是既然只有两个名额,那我们就很乐意让你和石师兄去。”

    “为什么?”

    “因为你与石师兄去了才能学到更多东西啊,平日里大家是不说,但是谁都晓得,咱们班的人啊,那真不是读圣贤书做圣贤人的料,那课本上的东西我看着就脑仁疼,跟着司业下山了我们也学不到什么,如果是你们就不一样了,你跟石师兄是咱们班最聪明的人。”朝妍托着下腮笑说,“再不济,等你们回来了把司业们教给你们的东西,再告诉我们就是了呗。”

    她说着对着班上喊了一声:“你们说是不是啊?”

    “那是当然了,师妹你就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了,咱们戊字班这一回也算是出了一口气,拢共五个名额咱们班占了两,够面子了。”商葚过来拍拍她肩膀,她掌心极有力,那是常年习武的结果,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鱼非池倒不是有什么心理负担,她只是真的不想掺和进那些事情里去,在学院里她的脚已经沾了水,这时候上岸还来得及。可也如石凤岐所说,怕是学院里的司业们不答应,鬼夫子,也不会答应。

    “对啊,师妹,你这次下山顺便帮我再带几本春宫图上来吧,我可算看出来了,这班上就你懂我。”叶藏也大喇喇坐过来,冲她抛了个媚眼。

    “去死吧你!”朝妍冲他狠狠一瞪眼。

    “你咋老叫我去死,这是生财之道,你个小姑娘懂什么?”叶藏有模有样地说道。

    “那你赚了多少钱了?”

    “不多,在学院里一年半,勉勉强强赚了个三五千两吧!唉,这么多钱,用都用不完,真是烦死我了。”他一脸的炫耀,故作忧郁。

    “我帮你用啊!师兄师兄,好师兄,来来来嘛,我告诉你哦,我前两天看到隔壁班在卖一种发簪,超好看的……”

    这两人说着说着就凑到一起去了,鱼非池看着发笑,支起额头望着戊字班这些人,往日里真不觉得他们有何特别之处,但自马球比赛之后,她越看这些人越喜欢,这个班上没有那么的阴谋,在他人眼中或许烂得无可救药,但却没有谁敌过这个班的团结,真是一群可爱的人,或许该早些日子与他们打成一片的。

    既然他们是这么可爱的人,那么,如果自己躲不掉下山的名额,就要保证自己和石凤岐下山的这段时间内,戊字班的绝对安全。

    戊字班这一段时间里是把南院北院的人都得罪了个干净,与叶华侬说是深仇大恨也不为过,如果不让他们双方都有所惨痛的教训,他们一定会对戊字班进行疯狂的报复。

    来明的,戊字或许不怕,班上有两个武学天才,商葚与瞿如,这是两个连艾幼微都要赞赏的上佳根骨之辈,但是来那些阴谋诡计,戊字班的人明显不是叶华侬的对手。

    最麻烦的事情是,这一次就连艾幼微也会下山去,戊字班里当真失了主心骨。

    到时候自己与石凤岐也都不在戊字班,鱼非池担心,这戊字班里的人,怕是撑不过叶华侬她们的报复。tqR1

    石凤岐应是早就想到了这个局面,便早早做这个打算,所以今日才向艾幼微提出了那个条件,看着是让南院与北院公平竞争,实际上大家谁都明白,在明面的公平之下,暗地里的阴谋诡计会层出不穷,大隋国与商夷国为了最后这一个名额,必然会争得不可开交。

    好个引河蚌相争,他渔翁得利,此间心思,可谓机巧。

    这样想着鱼非池目光望向石凤岐,他正在课桌上与人下着一盘象棋,旁边围着几人叫好着厮杀,半点没有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觉悟,下棋的人也没有气定神闲的高人气度,他像是再普通不过的戊字班学生,浑身都充满了渣滓味。

    似是感受到鱼非池的目光,他朝这方看过来,冲鱼非池大方地给了一个笑容,一口白牙笑得灿烂,鱼非池却莫明想到白森森这样的形容词——她真是没一个好词儿安在石凤岐身上。

    也不怨鱼非池这样想,石凤岐轻言两语几句话,又将南院北院下进圈套里,这等手段实在是过份高明,与他这灿烂的笑容极不相符。

    但他此举与鱼非池的想法不谋而合,鱼非池便很乐意顺着他做的这个圈套再加些调料。

    毕竟,刘白的死,鱼非池并没有将真正逼死她的人予以惩戒,她不会就此收手。

    新仇旧恨,她要么不报,报,总是要报个干净的。

    当作一局,一保戊字班安生,二祭刘白亡魂。
正文 第三十三章 今日例汤很好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相对于鱼非池担心戊字班在她下山之后的处境,曾沛沛与叶华侬更关心的是如何去抢夺今日放出来的那最后一个名额。

    按说原本属于南院的名额被改成了重新争夺,叶华侬应是不痛快才对,但她此时脸上的笑容却极为舒心,原因无他,只因窦士君不是她的人,先前由窦士君得到这名额,她就是不满的,现在有机会将这名额拿到手中,她比谁都要高兴,已是开始张罗着准备人手应对这次最后的争夺。tqR1

    当然了,高兴的不止她一个,曾沛沛也是满心欢喜,除开戊字班外的另外两个名额人选他们已经知道是谁,这对他们是大为有利的事情,那么剩下的便是最后这个名额,如果也能拿到手中,她商夷国便有三人可去大隋,一来现场观摩各司业的宏才大略,二来,可一探大隋国底细。

    她步子轻快走到一间房外,敲了敲门,门后传来一个男声:“进来。”

    屋子里的装饰都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的点缀,推门而入时,屋内宁静至沉闷的气息扑来,令人呼吸都压抑。

    “师兄,对最后这个名额你有何看法?”曾沛沛小心地问道。

    她的师兄正在擦拭着一把麒麟盘尾的大刀,刀光冰寒,他在空中振臂划过,发出一阵破风之声,他才淡声说道:“拿下。”

    “可是叶华侬怕是不会轻易放过。”曾沛沛皱了皱眉。

    “你与她交手数次,从未占到上风,商夷国有你这样无能的郡主,也是一种可悲。”这说话的男子语带高傲,似乎并不把曾沛沛放在眼中。

    也是古怪,向来跋扈的曾沛沛在他面前却没有半分傲气在,纵使这男子话中有污蔑她的意思,她也能咽下,甚至请罪道:“是我无能,让师兄蒙羞了。”

    “我已得到风声,此次争夺最后名额的比试之法是文斗,你手底下那么多会写文章的人,写些漂亮话去争头筹,不会有问题吧?”他收刀回鞘,放在刀架上搁上,撩起袍子坐下,端了一杯茶,阳光照进来,先照亮他一身白袍,再照见他面如刀刻的脸庞,透着冷峻,严苛,还有酷厉。

    曾沛沛见他无数次,依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势不是她所能承受,只敢埋着头:“是,师兄,不知师兄可知,此次出的文试之题是什么?”

    “率土之滨。”

    “这是什么题目?”曾沛沛不解。

    “哼,就你这种脑子自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下去找人替你代笔吧,我知道你想要最后这个名额。”男子冷嘲一声,拔了拔茶杯喝了一口茶。

    曾沛沛红着脸退下去,她当然不是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不知出这个题的人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卷,投师所好,才能得师所赏,才能如她所愿。

    与曾沛沛操心比试的题目不同,这位师兄他更操心的是想出这南北两院相争法子的人,以前倒从没觉得石凤岐有什么值得他侧目的地方,不过是在戊字班一众渣滓中选个不那么垃圾的人,拉入商夷国国门内,也顺手将戊字班的那一众人接手过来壮大势力,他们别的不行,打架斗狠总有几分本事在。

    可是接连几次发生的事,却让他上了心,这个石凤岐看来颇不简单,这一次他出的这方法,也颇有妙处。

    便看看他这次又想闹出什么事来,准备对大隋与商夷两国如何?

    他正想着,又有人敲开他房门:“师兄,没有查到石凤岐的特殊之处,只知道他家中是在商夷武安郡一个小地方做生意的,鱼非池更为特殊,完全没有过痕迹可追寻,她是由鬼夫子亲自带上山来的弟子。”

    这位师兄他皱眉,无为学院立院百余年,鱼非池是第一个鬼夫子亲自挑中的人。

    “盯紧鱼非池,我倒想知道,她有何特殊之处。”

    “是,韬轲师兄。”

    韬轲师兄这样的名字,是鱼非池这种平日里从不关心学院事务的人所不知道的,他不似窦士君那般次次会考必稳坐第一,也不似庄言那般有着主角一般的光环与色彩,他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学子,有着普通的成绩,练着普通的武功,做着普通的人,隐藏着他身上锐利逼人的锋芒。

    学院里这种人很多,大多数人愿意选择低调的潜伏着,等着一年半之后的大试,那才是他们最想争夺的东西,在那之前他们并不需要太过张扬。

    所以当韬轲出现在鱼非池面前时,鱼非池也不曾觉得此人有何不同,连头也没抬一下,只是闷头扒着碗里的饭,顺便跟迟归说今日的例汤不错,可以多来一碗,她来付银子。

    韬轲看着认真吃饭的鱼非池半晌,越看越觉得奇怪,她除了一副长相出众外,实在看不出其他半分出众的地方,到底是什么让学院里的司业,还有神出鬼没的鬼夫子都对她如此关注?

    他问道:“你叫鱼非池?”

    “嗯。”鱼非池只想认真吃饭,不想搭话,毕竟食不言寝不语,别跟陌生人说话。

    “我是韬轲。”韬轲师兄有着极好的涵养,不为她这冰冷冷的态度所恼,但脸上也没有什么笑意,更多的探究。

    鱼非池不得已抬起头:“然后呢?”

    “听说你与石师弟走得很近,便想看看能将石师弟都迷倒的女子,是何方神圣。”他冷厉的脸上浮着些嘲笑,似乎在笑鱼非池不过是风流公子石凤岐的猎物之一。

    鱼非池咽下一块鸡腿肉,擦擦嘴:“看好了?”

    “看好了,不过尔尔。”

    一边的迟归听不下去,低声道:“你是不是瞎,我小师姐明明超好看!”

    韬轲冷笑出声:“看来你的猎物不止一个石师弟,连我们学院中最小最乖的小师弟似乎也倾倒在你的石榴裙之下。”

    “韬轲师兄,这你可就不知道了,非池师妹手段厉害着呢,石师兄让她勾得紧紧的,小师弟也是死心塌地,我可是羡慕得不得了,这等狐狸精的本事,我学几世都学不来啊。”曾沛沛走过来站在韬轲身后,大概是觉得有韬轲在这里,她便底气十足,说话间的轻蔑高傲意味更足。

    为什么官家小姐,没几个懂得谦逊的?

    “你们胡说,小师姐才不是那样的人!”迟归气得一摔盘子就站起来,气得直冲他们大声喊道,清秀稚嫩的脸上满是气愤。

    “喊什么,有本事看好你家小师姐,别让她整个出来祸害其他男人!”曾沛沛双手抱胸,下巴高抬。

    “你……”

    迟归还要说什么,却被鱼非池一把拉住,她望着曾沛沛:“我想你忘记了莺时的结局,我这个人,很讨厌跟人吵架的,有什么让自己不开心的人,杀了就好。”

    她说话间声音轻软自在带懒散,透几分天真,甚至有些无辜,末了还眨了下眼睛,像是一种对自我话语的肯定。

    曾沛沛心间微凛,莺时的死是她与叶华侬共同所为,但是听得鱼非池这样讲,怎感觉是掉进了她设计好的陷阱里?所以她脸上得意高傲的神色消失,直直地盯着鱼非池,又低声唤着韬轲的名字想找帮手:“韬轲师兄……”

    鱼非池不再看她们,她只是觉得,一个女人生得漂亮,与男子走得稍近,便被他人定义为放荡,风骚,勾引他人这种事情,其实是最无形的一种侮辱。

    美,即原罪。

    而这种道理是无法与这个时代的人说通的,在他们眼中,女人大多是玩物,是消遣,只要这个女人身边的男人超过两个,也不管到底是何关系,她便是荡妇,最可怕在于,大多数女人自己也坦然接受这样的饱含贬义的定位。

    她没有兴趣在这里发动一场女权革命,只是觉得味口全无,端起餐盘收拾了桌面,擦干净了桌子便准备离开。

    哪曾想这样的小小动作都能引来曾沛沛的多嘴多舌:“学院里有的是下人收拾这些残羹冷炙,用着我们的学费领取薪钱,这些事本该是他们的份内之事,鱼非池,你这副惺惺作态高尚的样子做给谁看?石师兄可不在这里,少作戏!”

    鱼非池站定步子,回头看着神色难辩喜怒的韬轲:“我为你有这样愚蠢的队友而感到遗憾。”

    出乎意料,韬轲居然对着鱼非池笑道:“我也是。”

    曾沛沛的脸色瞬间惨白,退了几步,鱼非池不会武功,都看得出刚才她衣角飘动,想来是韬轲内力震开她,觉得她站在自己身边都有辱了他身份。

    洗好餐具出得饭堂,迟归也有些疑惑的样子,跟在鱼非池身边小声地问:“其实小师姐,我也觉得饭堂里那些收拾的活儿总是有人做的,他们拿着这份钱,就该做这份工,你这样做会不会算是,嗯……把他们的事情做了?”

    他神色很紧张,像是怕说错话惹得鱼非池不高兴,鱼非池却未有什么情绪变化,只是边走边说:“每个人各有各活法,你们是你们,我是我,你们说的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所以为什么非要争一个谁的道德高谁的做法对,不过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对他人的行为加以指点评论,不以自己的思想绑架对方必须与自己一样,便万事太平。”

    “小师姐你的意思是……”

    “今天的例汤很好喝,为了表示对厨师师父的答谢,我替他们把碗筷收拾了,就这样。”

    “哦。”迟归挠挠头,似懂非懂。
正文 第三十四章 细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没有听懂的话,却落在了韬轲耳中,他眼中微露诧异,这个鱼非池,与他想象中的要相差得太多,不止一副皮相出众,所说的观点也极为新颖。

    他自树后走出来,望着鱼非池的背影若有所思,一边的曾沛沛不敢离他太近,生怕再惹他发怒,只能远远地说道:“韬轲师兄觉得鱼非池如何?”

    “一百个你,也不是她的对手。”韬轲淡淡说罢,转头看她:“少在学院里招惹是非,老老实实给我拿到下山的名额,再敢多事,我亲手解决了你这个令人遗憾的队友。”

    曾沛沛惊骇地退了两步,深深埋着头不敢看韬轲,冷汗都湿了她后背:“是,师兄,我再也不敢了。”

    韬轲没有理会她的惊惧恐慌,只是看着鱼非池渐远的身影多看了一会儿,难以看清他眼中是何打算,过了片刻,便拂袖离开,留得曾沛沛还站在原地,滴滴冷汗滴在地上,积成小水滩。

    堂堂商夷国郡主,却让人训斥喝骂成这副样子不敢多说一句话,当真是让人好奇他的身份来历,到底何等惊人。

    于是跟了韬轲大半天的叶藏便搓搓手叹叹气:“我说石师兄,这人不会也对非池师妹有什么非份之想吧,你这情敌越树越多,杀不过来了,也不好杀啊。”

    石凤岐坐在树杆上,还在想着鱼非池那番该不该收拾碗筷的论点,听了叶藏的话也望着渐行渐远的韬轲,摸摸下巴:“这人是内定好了的下山的五人之一,自然有他不凡之处,头痛,怎么弄死他才好?”

    “我看弄不死吧,连曾沛沛都快趴下去给他擦鞋了,想来身份很不一般,要杀不容易啊。”叶藏也皱着眉头,颇觉为难的样子。

    “有什么不一般的,不就是个……”石凤岐后面的话语低落下去,只在唇边打了个圈儿,叶藏没有听清楚,刚准备再问,却见石凤岐跳下树枝,揉着额头:“烦死了,原以为他这次不会出头的,现在看来本公子真的要亲自出马了。”

    “到底那人谁啊?”叶藏还是没弄明白。

    “商夷国的军师。”

    “商夷国的军师不是曾沛沛吗?”

    “凭曾沛沛的脑子能跟叶华侬唱这么久的对台戏吗?你什么脑子?”石凤岐白了他一眼,迈开了步子,“商夷国,水深着呢,愁死本公子了。”

    “我看大隋国也不简单,要不咱找非池师妹商量商量?她主意多。”叶藏兴冲冲地提建议。

    “不要了,下山的事她有得烦,让她清静一段时间吧。”

    “哦哟,咱石师兄还懂得怜香惜玉喇!”

    石凤岐一眼横过去,叶藏果断收声,闭了下嘴巴又忍不住说话:“石师兄,商葚和瞿如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商葚和瞿如这两个功夫最好的人自打学院时决定再重定最后一个名额后,就神出鬼没经常跑得没影儿,但戊字班的课堂向来松散,不是趴着睡觉就是私下打闹,少一两个人司业们也不怎么在乎,这便给商葚与瞿如提供了便利。

    倒也不是去做别的事,只是石凤岐叫他们一人去盯一个人,说来石凤岐在戊字班里的确是极有威望的,一班的不羁之徒对他的话却颇是听从,说来也是怪事。

    这两人盯的不是别人,一个是曾沛沛,一个是叶华侬。

    这一盯,还真给他们盯出了些猫腻来。

    学院里那位自带主角光环的庄言同学,人人都知道他是叶华侬的人,是将来要为大隋国效力的才子,等着他的也应该是在大隋国里的锦绣前程,但是他昨夜接头的人,却是曾沛沛,这是令商葚没有想到的。

    本来商葚是盯着曾沛沛,看看她在比试之前想做些什么手脚,结果她却是趁着夜黑约见了庄言,两人低语许久,所说的东西自然也不是他物,曾沛沛让庄言代笔,写一篇以“率土之滨”为题的华美文章来,好在两日后的比试里拔得头筹,夺下最后一个名额。

    庄言应下,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让曾沛沛失望,这便令商葚有些疑惑了,难不成庄言除了是个才子,还是个内奸,潜伏在大隋国叶华侬身边不成?

    商葚正疑惑着她的不解,但庄言却已是躲着月光与星辰,借着学院里一排排又绿又高的大树,踩着阴影穿过了月形拱门,又走过了演武场,最终回到了南院敲开了叶华侬的门。

    正一言不发静默地盯着叶华侬的瞿如立刻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说话。

    庄言这般说:“叶师姐,你找我?”

    叶华侬挑亮桌上的蜡烛,凌人的盛气高高凌驾于庄言之上,开口之声也满是贵族特有那种矜持与屈尊之感:“两日后就是文试,你可有什么看法?”

    “师姐的意思是……”庄言喉咙一紧,他并不知道曾沛沛是如何提前得到试题的,也不清楚叶华侬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所以说话间颇是圆滑,可进可退的疑问句。

    很快,叶华侬就给了他比较明确的方向:“此次试题想来很是刁钻,北院商夷国对此颇是觊觎,南院更是有窦士君这种才子,我大隋国要拿到这次名额极为不易,你在文章之事上一向多有研究,可能摸得准这次院长的心思,押一押所出试题的范围,我们早作准备,胜算便要多一些。”

    庄言的内心微微一动,这便是意味着叶华侬不知道试题是什么了,现在只有商夷国那边得到风声,他微垂着首,拱手回话:“无为学院为天下挑选有能之士,匡扶天下,此次下山的主要目的也是带着弟子增长见识,故而在下以为,此次试题,也是与这天下大势有关。”

    这番话倒说得有模有样十分在理,叶华侬听了也点头:“嗯,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两日你挑些中用的文章出来给我,此次司业下山是去我大隋国,商夷那边已有两个人会跟司业同去,还有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个看不清目的的人在,我大隋国不可一个人都没有,由着这些人在我国内肆意打探观察,安插奸细,方便他们日后攻打,所以,此次比试,我势在必得!”

    叶华侬用力地说着,不知不觉都握紧了拳头,眼中也透着狠气,庄言闻言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步子缓下来,最终停在了要迈出门槛的那一下,慢慢放下脚,他转了个身,挺直了背,脸上透着些孤注一掷的狠气。tqR1

    “还有什么事?”叶华侬问他。

    “我知道此次的试题是什么,曾沛沛找过我,让我替她代笔作答。”庄言说这话里倒没有慌乱的神色,只是额头的冷汗出卖着他内心的紧张。

    叶华侬抬起头,皱眉喝问他:“你说什么!”

    “不瞒叶师姐,我是曾沛沛派到您身边来的细作,日后也是要入大隋国作长期内应的。”他昂起头来,说这话时,透着难言的复杂情绪,既像是害怕,也像是无畏,更像是一种豁出去拼一把的狠劲。

    他说得如此直接,叶华侬反而冷静下来,只是久久地望着他,突然猛地一跃而起,手掌劈在庄言的脸上,打得他脸颊通红口吐鲜血,一个大男人整个身子都摔飞出去,砸了屋子里的桌案。

    叶华侬几步慢行走过去,脚踩在他胸膛上,眼中浮着戾色:“那你为何现在暴露身份?嫌弃商夷国给你的待遇不好吗?”

    庄言被踩得有些喘上来气,双手死死地扣着地面石砖的细缝,一双写文章的手,指骨都泛着青白色,喘着粗气说道——

    “商夷国已有两个名额,大隋国一个都没有,我想,若我能替叶师姐争取过来一个名额,在您心目中,我的份量应该会重很多,以后我在大隋国的地位也会高很多。相反我若继续为商夷国卖命,我多送给曾沛沛的这个名额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于我并没有什么大的帮助。更何况,我想叶师姐你也知道,学院里商夷国真正的掌事人并不是曾沛沛,而是韬轲,以及韬轲身后那个神秘的女人,而我,连这两个人的面都没有见过,所以商夷国不是我的理想选择。。”

    他说得一气呵成,半点喘息都没有,像是怕说得慢一点便没了命跟叶华侬说明白一样,毕竟叶华侬对自己人下手从不心软这一点,庄言也是极有体会的。

    叶华侬听了话眼色稍见缓和,却未有松脚放开他的意思,将桌上的蜡烛从烛盏里拔出来,提着烛盏对着庄言的手掌狠狠刺进去,牢牢钉在地上!

    庄言痛得一声闷哼,却不敢大声引来别人,他是文弱书生,受不起几分这样的苦头,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直冒,也怕眼中的痛苦之色越发激怒叶华侬,干脆闭起了眼。

    “所以,你觉得你现在是在对大隋国雪中送炭?”叶华侬扣住庄言的下巴,修剪得尖利的指甲戳进他肉里。

    “在下万万不敢作此等想法,只是赌一把。”庄言咬着牙回答。

    “你继续忠于商夷国日子也不会太差,今日这一赌却有可能连命都丢掉,为何要赌?”叶华侬问他,面色依然冰寒。

    “要么大富大贵,要么一死了之,不上不下,苟且偷生,非我所求!”

    “好!”叶华侬站起来,“你若是当初那个继续唯唯诺诺的庄言,我倒是懒得多看你几眼,你今日这番作为,倒令我刮目相看,我喜欢有野心的人。”

    她说着抽出插进庄言手掌里的蜡烛,带起一蓬细血扔到一边,也松开脚让庄言好生跪好。

    庄言又痛一次,不过这回却悄然地出了一口气,握得极紧的双拳也松下来,眨了两下眼睛以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还抖落了眼睫上的汗珠,他说道:“此次试题为率土之滨,我已想好怎么作答,我可以给叶师姐一份更好的答卷,这样你便能力压曾沛沛,窦士君不及我们准备充分,想来要赢过叶师姐也没那么简单。”

    叶华侬听罢,唇角一勾笑得狠毒,埋头在算计里的女人,纵使生得再好看,眼神总是有些狰狞,她对庄言说:“不,我要你这么做……”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比试之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时间掐着指头转眼即过不留痕,比试之日立刻就到,考场前来了一个出乎鱼非池意料的人,小阿迟。

    他有些怯场般地站在考场前,皱着秀眉抿着小嘴,准备参赛。

    本来曾沛沛与叶华侬便已足够令鱼非池头疼了的,他这横插一脚,真是乱上加乱。

    鱼非池问了他半天,为何非要掺进这趟浑水里来,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做个漂亮温柔少年,等到三年学期满安安生生下山吗?

    他却跟个闷葫芦般,半天敲不出一声响来。

    鱼非池好生无奈,抚着额头只得道:“你说,你要是能说出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我帮你。”

    迟归眼中都冒起了光:“真的吗?”

    “真的,来,你来说服我。”鱼非池退了两步,站稳看他,等着他说出一堆感天动地为国为民的豪言壮语来。

    然而迟归只是柔软着眼神如同小鹿般看着鱼非池,眼神里满满地委屈:“我就是想跟在小师姐你身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纯洁得像个充满了天真与童稚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转来转去,只是因为单纯的喜欢跟着,几乎不含一丝杂质,这种纯粹的力量,其实令人心生震撼。

    鱼非池望着他的神色复杂,似有很多话想跟他讲,又先咽下。

    仔细回想,他这般跟着鱼非池已经很久了,不管何时,只要鱼非池一回头,阿迟总在那里,或许他力量微弱,可是从来不曾离开过。

    这样不好,鱼非池心中说。

    鱼非池沉默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动了动嘴唇,半晌才轻声问:“就因为这?”tqR1

    “是啊,不过我很笨的,小师姐你也知道,我回回都考倒数第一,也不知这次的试题难不难。”他眼神担忧地望着不远处的考场,所有报了名想要争最后一个名额的人今日下午都会在那里答卷,曾沛沛,叶华侬也不例外。

    “你真的,真的很想下山吗?”鱼非池再次确定一番,“只是为了想跟着我,就这么坚决地要下山?”

    “是的。”迟归答应得好自然,眼神还放在考场上,“不知道这两天补看的书有没有用,唉。”

    “阿迟啊,这个,咱们尽力就好。”鱼非池老成地拍拍他肩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是吧?”

    “我会加油的,小师姐你会在外面等我出来吗?”迟归倒也没有太多沮丧的神色,大概也真的只是来搏一把吧。

    鱼非池点点头,理理他身上的衣服:“去吧,我会等你出来的。”

    这次两院争夺名额的人不多,掰着指头来算也就二十来号人,毕竟大家心里都有数,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是普通人能掺和得了的,摆明了是商夷国与大隋国的暗斗,其他的人与其来自讨没趣,不如早些退走。

    如此倒也好,落得考场安静。

    监考之人是南北两院的院长,这两位院长在这种时候是绝不会有半点徇私舞弊的可能的,毕竟于无为学院的司业和院长们而言,他们唯一在乎的是学院里的这些人才,他们的潜能被压榨到何种地步,而过程必定严酷,他们非常乐意给这严酷的过程加些重刑。
正文 第三十六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教与老授这两位院长,一胖一瘦,一前一右是为监考,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作弊弄个小抄什么的出来,大多都在老老实实地写着答卷,而试题的确是“率土之滨”。

    从这题目就可以看得出来,学院里的司业们个个都是没存好心的,现在七国大乱,时不时两国之间三国之内闹闹小矛盾,打几场不大不小不痛不痒的仗,争的可不就是那些王土与王臣?他们这个题一出,摆开了架势就是想看看这些个才子们对天下大势有何看法,真是注重实践能力的好学院啊,半点虚伪的仁义大德都不教,教的就是些夺天下的手段。

    在考场外候着的人不多,毕竟这不似朝庭的会试,没有金榜题名中状元这种荣耀时刻,只有寥寥几人在这里等着好友或主子们出来,鱼非池咬着半边下唇望着里面正奋笔疾书的人,想着迟归这一出戏可真是唱得她有些不好接了。

    石凤岐端了碗解暑的酸梅汤过来给她,咂着舌头:“迟归这趟浑水可是趟得不妙。”

    鱼非池有些烦恼地喝了一口酸梅汤,偏着脑袋有点惆怅:“计划赶不上变化。”

    “怎么办啊你准备?”石凤岐知道鱼非池向来疼迟归,疼到一个馍馍都要分一半给他吃的地步,令他好生吃味,但这种时候,便是他吃味,也得想想办法能不能让迟归输得不要太丢人。

    “先看着吧,到时候再见机行事,你那边怎么样了?”鱼非池一口喝尽了碗里的酸梅汤,半点子别家姑娘的淑女秀气也没有,豪爽得紧。

    石凤岐接过她的碗,在掌心转着把玩,笑得有点坏:“自然是按计划行事。”

    太阳从东边慢慢爬上当空,又往西边稍微挪了挪了步子,找了个好姿势懒懒挂在当空,几片白云过来盖在他身上给他当被子,让他好午睡片刻,便在人间落下几片阴影,惹得怕热的人躲在阴处可以躲会儿凉。

    当地面上的阴影越来越长,如个抽了条变了形的图案时,考场里走出来了第一个交卷的人,这个人是叶华侬,她交卷时步履轻松,脸带微笑,很是自信一般,老授淡淡瞥了她一眼,只将她答卷放下,用一方戒尺压住了名字放在桌案上。

    她走出来时睨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曾沛沛,曾沛沛没有理她,而是站起身来,紧随着叶华侬也交了答卷,这一下,不止老教老授瞥她一眼,连坐在不远处的窦士君也多看了这两人几下,这次的试题不算简单,这两人的文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次交卷倒是极为快速。

    老授将曾沛沛的试卷叠在叶华侬之上放好,没有多说什么,由着两人走出考场。然后与老教对望,意味深长一笑。tqR1

    叶华侬走出考场,转身看着曾沛沛:“此次曾师妹交卷如此迅速,想来胸有成竹了?”

    曾沛沛看着她漂亮的指甲皮笑肉不笑:“比不得叶师姐你啊,第一个交卷,此等速度,师妹可追不上,叶师姐看来是势在必得了?”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曾沛沛的惊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哪里,不过是平日里多有准备,所以倒也不惧。”

    “最好如师姐所愿,否则若是没有拔到头筹丢了面子,那可就难看了。”

    “多谢师妹关心,师姐我必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两人假惺惺地客套了半天,明明都恨不得对方死了才好,偏要做出这等虚伪之态了,也是苦了二人了。

    客套够了,两人纷纷一甩袖,一左一右分道而走,鱼非池与石凤岐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看着两人斗了半天法,对望一眼,鱼非池道:“干活了。”

    石凤岐笑着敲了敲酸梅汤碗,远处有人影悄然而动,他对鱼非池说:“这酸梅汤好喝,你还要不要?”

    “不要了,阿迟快出来了。”

    “你理理我行不行,不要总是阿迟阿迟的。”

    “叫我姐,我就对你像对阿迟一样。”

    “姐。”

    ……

    两人这边坐得安生等着迟归,那边的曾沛沛已是步子自在,神色轻松地走在了回去的路上,甚至已经在想等到拿到了此次名额之后要怎么跟韬轲师兄请功,又要给庄言一些什么样的打赏,她满满地志在必得,连过路的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得意之气。

    “诶你听说了吗?听说这次南院叶师姐的答卷是庄言代笔的。”一个姑娘说。

    “是吗?他怎么代笔啊,试题又没有提前说给他们听,难道他还会算不成?”另一个姑娘说。

    “谁知道呢,叶华侬手段过人,天晓得她是不是哪里弄到了小道消息。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有庄言代笔,那她得第一的机会可就太大了,庄言的文章可是不输窦士君大师兄的。”

    “是啊,唉,可惜了那么多人为了今日挑灯夜读,再怎么夜读也比不过人家提前准备不是?”

    “管他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这种事情就是商夷国和大隋国斗来斗去的,咱们去骑马吧。”

    说话的两位姑娘越走越远,曾沛沛的步子却越来越慢,最后甚至停了下来,她走过每一处,都能听到这样的低语声,好像一下子学院里的人都开始在疯传着庄言为叶华侬代笔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像个愚不可及的蠢货一般。tqR1

    曾沛沛无比坚信,试题只有她跟韬轲知道,而她只告诉了庄言一个人,现在却传出了庄言为叶华侬代笔的风声,叶华侬找谁代笔不好,偏偏要找庄言!

    她还想起了刚才在考场上,叶华侬的第一个交卷,看向她时挑衅的眼神,更想起了两位院长意味深长的眼神,她的眼珠连续转动,有些慌张,更有些愤恨。

    如此这般一回想,曾沛沛越想越心慌,本也就不是特别沉得住气的,若不是此时她还没有实据,怕是已经直接要去找叶华侬骂一场了。

    但总不好先自己跳出去让人看笑话,她定在那里想了许久之后,锁定了一个人,叶华侬她动不得,但这个人她却不怕。

    她握着拳头双手僵硬地放在腿两侧,也渐渐咬紧了牙关,最后连眼睛都瞪得大了些,咬牙切齿地发出一个声音:“庄言!”
正文 第三十八章 逼问庄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于曾沛沛而言,最可怕的事不是庄言的背叛,那样的小人物,她觉得她一只手都可以捏死,就像捏死刘白一样的简单,可怕的事情在于,她没办法向韬轲交代。

    她是向韬轲打了包票,一定能拿得下此次文试的头筹的,也正是因为这,才会提前去找庄言写文章做枪手,可现在叶华侬也找过庄言,她找庄言做什么?庄言是不是背叛了她?曾沛沛心中惶恐不安,眼神都慌乱,握着双拳想着该怎么办。

    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一步要做的,便是找到庄言,问一问他给叶华侬代笔写了什么,是不是比自己更好的文章,他是不是背叛了自己。

    所以她轻快的步子变得急切而匆忙,连白袍袍角都快速而凌乱地扬起,暗中找到了庄言,架着他到了少有人来的角落,掐着他喉咙,眼神里的慌乱与狠色交替:“你给叶华侬代笔了?写了什么?”

    庄言心中一惊,面色都有些惨白,辩解道:“曾师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给叶华侬代笔,我是你的人啊!”

    “我的人?庄言,你最好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拿着我给你的试题去讨好叶华侬背叛了商夷!说,是不是?!”曾沛沛的手指用力,眼看着似快要掐断庄言的脖子,憋得他一张脸成了猪肝色。

    “我没有,曾师姐,郡主,我真的没有,你……你相信……我国。”庄言已经有些喘上不上气,双手拍打着曾沛沛的手臂。

    他的手尚还未好,被叶华侬扎的那一下把掌心穿了个透亮,此时还包着厚厚的纱布,这一用力便渗出血来,染得白纱布见红。

    曾沛沛见了,松垂他脖子一把扣住他手掌中的伤口:“这是怎么回事?”

    “前几日为曾师姐写答卷找资料时,被砸了,不碍事。”庄言终于能得呼吸,喘得大气,肺部都有些抽搐得发疼。

    “你以为我会信你?庄言,现在学院里都在传是你帮叶华侬代笔作答,你若不能给我个交代,我……”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得叶华侬的声音高贵地传来:“这不是曾师妹吗?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南院坐?”tqR1

    曾沛沛一见叶华侬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还没有蠢到将不确定的事自行先捅出来,只是抓着庄言对叶华侬说道:“听闻这是叶师姐最得意的门生,今日来找他问问学院试题有何看法,怎么,师姐舍不得?”

    “最得意的门生?”叶华侬听了却一愣,然后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得咯咯清脆,半晌才停:“曾师妹啊,你若是喜欢他我送你就是了,可不要把这一个下贱的庶子抬得这么高,像他这样的人,我府上养着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都是只知吃干饭不知做事情的废物!”

    庄言听了这话,面色一白,退了几步深埋着头,看不出他脸上神色。

    曾沛沛倒是没想到叶华侬会这般贬低庄言,庄言是商夷国送去安在叶华侬身边的细作,原不作大指望,可是险些闹出了叛徒之事,她才过来找庄言一问究竟,现在听来,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正文 第三十九章 叶华侬救庄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盯着叶华侬看了半晌,手指扣上庄言脖子,对叶华侬道:“依叶师姐这般说法,就是我杀了他,你也不会有半点看法了?”

    叶华侬掩唇笑得花枝招展,婀娜着步子走过去,看着庄言正在流血的手,拿起来狠狠一捏他伤口,庄言脖子被曾沛沛卡着,手掌又剧痛难耐,竟是全身哆嗦了一下,叶华侬见了越觉得好笑:“这样的庸才废物,师姐我多谢你替我清理门楣了,否则日后我还真不好在大隋国给他安排官职呢。”

    说着她扔开庄言的手,掏出手绢擦了擦指上的血,又嫌弃一般地扔到地上,看也不看曾沛沛与庄言一眼,转身便离去,离去前还说道:“师妹,你若要杀他可得处理得干净点,不要让我抓到把柄,比试关头,我正愁没办法让你们北院出点事,失去争夺名额的资格呢。”

    “那你是否真的提前知道比试试题?”曾沛沛喊住她,“学院里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就算不是庄言告诉你的,你也肯定知道,叶华侬,你怎么提前知道的试题?”

    叶华侬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曾沛沛:“这么说来,曾师妹也是早早就知道试题了?”她倒是装得极为逼真的样子,好像庄言真的未曾背叛商夷投靠她一般。

    “你不要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曾沛沛喊了一声。

    “既然师妹要问,我便告诉你,学院里的司业告诉我的。”叶华侬转身,笑看着曾沛沛。

    “不可能!学院只将试题告诉我师兄,不可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可能,你若不信,便去找戊字班艾大司业问问如何?哦,原来师妹也知道试题啊,那可真是棋逢对手了,难道师妹是找的庄言代笔,所以以为我从庄言这儿听来的消息?师妹,你们北院难道没人了吗,居然找我南院的废物做枪手?”tqR1

    叶华侬嘲笑一声:“师妹你若是喜欢这庄言,师姐作主,今夜就给你送到房里去,可别说师姐小心眼不舍得。”

    她说着便走远了,当真是连回头看一下都没有,曾沛沛的手指渐渐松开,庄言几次受伤这会儿是连站都站不起,痛得半蹲在了地上,咳嗽了半师之后才勉强站直,对曾沛沛拱手:“曾师姐,我绝对没有背叛商夷国,也不敢背叛师姐,那些传闻都不过是流言蜚语啊。”

    曾沛沛这会儿已经有些心慌意乱,拿不定了主意,看了一眼庄言,又盯着他手上的伤口看了片刻,始终不能确定庄言有没有背叛自己投靠叶华侬,但此时若是杀了他,却也不是明智之举,反而有可能节外生枝。

    她在犹豫了半天之后,恶狠狠地对庄言说道:“你最好知道你的命是握在谁手里的,庄言,若你胆敢背叛我,我定叫你五马分尸!”

    “庄言不敢。”庄言只差一腰弯到地上去。

    强压心头不安,曾沛沛甩袖离开,留下一个庄言在这里慢慢直起身来,一点点拆开纱布,看着又冒出血来的掌心,眼神渐渐阴沉,嘴角有着冷笑:这点皮肉之苦换一命,也算值了。
正文 第四十章 又叫声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他也离去之后,鱼非池与石凤岐从屋后转角处走出来,两人双双这么站着,看了一眼叶华侬扔在地上的手绢,鱼非池的眼神里透着玩味:“叶华侬还想让他作双面间谍不成?”

    “间谍?”

    “就是细作。”

    石凤岐对这些来自鱼非池家乡古怪的词语正慢慢接受,他点点头,又笑道:“叶华侬野心倒不小,这个庄言也是个狠角色。”

    鱼非池望了石凤岐一眼,笑意颇深。

    在叶华侬与曾沛沛两人考场作答的时候,鱼非池与石凤岐就着树荫喝着酸梅汤,一是等迟归,二是等戊字班的人按计划行事。tqR1

    戊字班的人在为自个儿班上谋好处的事情上,总是尽心尽力的,谁有个什么事,戊字班向来是全体出动,所以几十号人一起传播一件事,效果是很惊人的。

    流言的传播速度总是很快,不过是一个半时辰的时间,庄言为叶华侬代笔作答的消息便传开,想要让从考场里出来的曾沛沛听到并不难。

    这便有意思了,曾沛沛自信此次试题只有她是提前知道的,所以找上庄言代写文章。叶华侬为什么会提前找庄言呢?这里面有一层小小的疑惑,曾沛沛只要不蠢到跟猪脑子一样,就能想到有可能是庄言泄漏了试题给叶华侬。

    那日瞿如跟着庄言一路到了叶华侬房中,是听清了他们所说的话的,也就是说,在那时候起,庄言的确就已经彻底成了叶华侬的人,他也的确是要帮叶华侬代笔作答的,她今日这出死活不认的戏倒是演得精彩。

    而庄言这身份转换果然快,不过一夜之间,所效忠的国家也能眨眼就换。

    原是指望曾沛沛知道后暴怒之下,来找庄言与叶华侬大闹一场,闹得人尽皆知,甚至打死一个算一个的。

    可是叶华侬故意羞辱庄言,将他骂得一文不值,甚至不在乎他死活的样子,反倒是令曾沛沛心中放下了疑惑,放过了庄言。

    一个庄言如果仅仅只是作为叶华侬的门客,叶华侬是不会这般出力保他的,看那莺时的下场就知道,她不是一个很爱惜手下人性命的人。

    “依叶华侬行事,她不会这么大费周章要地保下庄言。刚才她的话中看不起庄言身世之语倒是真的,像庄言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她出手相救。”石凤岐在刚才庄言站的位置转了两圈,挑眉一笑,笑得风骚:“她有更大的计划。”

    “她故意搬出艾司业打乱曾沛沛视线,就是赌定了曾沛沛不敢去找艾司业求证,为了让庄言不被暴露出来,她也是费了心思的。”鱼非池无视了石凤岐的风骚姿色,显得老成持重。

    叶华侬保下庄言的方式有点出乎他们意料,但也尚在计划之内,不算偏离预料。

    “你是不是在打别的主意?”石凤岐跟鱼非池待得久了,也渐渐摸清了她行事风格。

    “嗯,变聪明了。”鱼非池夸了石凤岐一句。

    “你想帮迟归?”

    “自家师弟,我不帮谁帮?”

    “姐!”

    “石凤岐你够了啊!”
正文 第四十一章 斩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华侬为什么要这么努力证明庄言不是他的人,提前得到试题也与庄言无关,甚至搬出了艾幼微这么个谁也不敢招惹的怪物来,源自一个很有意思的理由。

    这个理由,使鱼非池走进了艾幼微的房间。

    艾幼微正一个人喝着小酒喝得快活,见着鱼非池了冲她招手:“来来来,陪我喝一盅。”

    “试题是你泄漏出去的。”鱼非池直白地说道。

    艾幼微瞅着她,眼神特别忧伤:“你来找我,就不能来跟我说点有意思的乐子吗?”tqR1

    “你想干什么?学院到底想做什么?”鱼非池还是问道。

    艾幼微招招手让她进来坐下,倒了杯酒给她:“学院里以前这个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百五六十人左右了。但你们这一次居然还存活了两百一十多个学生,所以呢,学院准备把尾巴上那些人,该斩的斩掉。”

    ……

    鱼非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润了下嗓子,她很想知道,学院里的这些司业们,到底要见惯多少生死,才能把生命看得这么轻?

    诚然她鱼非池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葬送在她手里仅学院中的就有十六人,但她也自认修炼不到像艾幼微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把尾巴上该斩的人斩掉。

    好像只是说,衣服上的线头有点多,看着碍眼,所以要剪掉。

    “所以,你故意漏了题给商夷国的人,你也知道庄言是商夷国的细作,你把题漏给商夷,就等于是漏给了大隋,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便只用等着看局势发展,你甚至料到了石凤岐会监视曾沛沛和叶华侬,发现这一切,对不对?”

    鱼非池苦笑了一声,其实学院里这些学子们的一切手脚和小动作,都逃不过司业们的眼睛,就像小时候上课在课堂上做的小动作,老师其实都看在眼里,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艾幼微滋儿了一口杜康酒,眯着眼睛晒着太阳:“可惜让你跟石凤岐两人还是太心善了,我若是你们,便把题目告之全院的学生,那才叫斗得一个精彩。本来此事的最后目的也只是把学院里隐藏的各方势力全逼出来,比如韬轲这种在幕后差不多一年的角色,你要知道,像曾沛沛的那点手段,在我们这些司业看着是很无趣的,连点评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也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鱼非池很久没有说话,她越来越能真切地感受到学院真的只是一个角斗场,而这些司业们就是豢养角斗士的人,他们手中没有皮鞭,却有比皮鞭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他们手握着的,这学院里三百人的野心。

    因为知道这些人的野心,所以他们知道如何运用这些人的野心,不用逼,只需引,他们就会互相残杀。

    但能怪谁呢?怪学院吗?怪只能怪,人的野心太大啊。

    鱼非池又喝了一口酒,一口咽下所有想法,她只要理会好身边的人就可以,她问道:“你知道迟归要争取名额的事吗?”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司业了不起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艾司业他一脸地理所当然,滋儿着酒随口答:“知道啊,他来找过我。”

    “你知道你不告诉我!”鱼非池恼声道,这司业可真是的,迟归要去争名额,那不是开玩笑吗?如何争得过?他也不拦着!

    “他不让我说啊,我有什么办法?”艾幼微也跳起来,“我是万万没想到啊,这学院里任何人要争这名额我都觉得正常,就是这个迟归,他一个回回考倒数第一的,他居然要争头筹,我就不拿窦士君来说了,便是庄言,他都赢不过吧?他这不是瞎胡闹吗!”

    “艾司业。”鱼非池特别认真地叫了他一声。

    “你要干嘛?”

    “迟归很少想要得到某样东西,既然他这一次要得到这个名额,我就会帮他。”鱼非池说。

    “你怎么帮?你个倒数第二的去帮倒数第一的,好意思说哦,丢人!”艾幼微一脸鄙视。

    “我会帮他的。”

    “唉哟你别闹行不行,这次审卷的是陈书庄,你知道吧,就是那死老头,古板严苛得要死,后门走不成的。”

    鱼非池没有再继续纠结于怎么帮迟归这件事,她已有自己的想法,只是需要借用一下艾幼微的司业身份,所以她凑过身子盯着艾幼微,微微一笑:“既然你利用了一把我跟石凤岐,那你一定也不介意我们利用你一回的吧?”

    “你个死丫头,我是你司业!”

    “司业了不起啊!”

    艾幼微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凑过来盯着鱼非池的眼睛,一股子酒气劈头盖脸打在鱼非池脸上,醺得她小脸都皱在了一起,挥着小手在鼻前扇着风,扇开这酒味,艾幼微盯着鱼非池半天他突然说道:“其实你刚才过来说一大堆,就是为了引出我利用了你跟石凤岐的事,然后好借着此事利用我是吧?”

    鱼非池给他倒酒,请他坐好,帮他剥花生米:“哪里会呢,弟子怎敢算计司业大人,您误会了。”

    “不错啊,你总算要拿出点真东西了,丫头,来玩票大的,多大的摊子我都给你扛了。”艾司业……当真是位妙人,其想法与思维,不可以常理推论之!

    鱼非池不需多想便能看穿艾幼微的意图,他笑得是如此的奸诈。

    “想都别想。”鱼非池喝了口小酒,扬眉一笑。

    “你藏不住的。”艾幼微没头没脑说了一句,鱼非池不再多话,只起身离开。tqR1

    走到门口时,艾幼微叫住她:“下山前,你要不要去见一见鬼夫子啊?老头儿眼巴巴等着你过去呢。”

    “不见。”鱼非池回绝得利落,那位学院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院长,鬼夫子,多少人想见见不着,不说这学院里的学子们,就连外边儿的皇帝和陛下们,只要能求见鬼夫子一回,也是愿意真正屈个尊来虚心求教的,鱼非池却不是很愿意去跟他说会儿话。

    那老东西,太可怕了。

    艾幼微滋儿口酒:“小没良心的,要不是那老东西,你这条命早没了。”
正文 第四十三章 闲谈中的斩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并没有说出她要艾幼微帮什么忙,但是她知道,以艾幼微的目光与打算,会去做这件事。

    毕竟,不这么做,学院怎么死人呢?

    而艾幼微没有想到的是,他帮了鱼非池这一次,却把自己也套进了鱼非池的小小计划中。

    所有的答卷全是封了名字之后装订起来再进行审卷的,而且审卷的人不仅仅是两院院长,还有学院里学识最渊博,书本子啃得最多的陈书庄司业,这位差点被鱼非池撅了手指头,又被石凤岐泼了一身墨的陈司业,以严苛古板而被学生戏称为“书袋子”,也从侧面证明了他的地位。

    但他却不是个迂腐陈旧之人,相反他有许多书本上没有的观点。

    陈司业审卷速度极快,文章怎么样,他读一遍便知好歹,哪些人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哪些是把偷书当作不算偷,抄句子不算抄,他心里门儿清。

    他手中的朱笔会在答卷上端庄地写上“好”“可”“差”,差的那些连学生名字都不看,直接撕了扔进火盆里烧了,免得污眼,很不幸,迟归的答卷无可避免地写着一个大大的“差”字,朱笔血红,简直残暴。

    这位老司业大人神色古板的捋着山羊须,老教与老授两位院长左右相伴,打着哈欠看着这些乳臭小儿的稚嫩文章,偶尔会笑一声:“这一批倒是比上一批有意思一些,到现在还能活这么多人,你说是不是咱们太心软了?”

    “这不是准备收拾了吗?这么多雏儿下山,可是要出事的。”

    “没几个看得顺眼的,你们北院那石凤岐和韬轲倒有点意思。”

    “你们南院我也就瞧得上窦士君,就是过于正直了些,还有几个也勉强可以入眼,不过咱们北院我最瞧得上的,却是数鱼非池那丫头,那丫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是要死一片,我喜欢!”

    “的确,那丫头鲜少动手,这是好事,年轻人啊,总是学不会伺机而动这样的道理,太冲动了。”tqR1

    两位院长大人拉着家常一般的话,审卷这样的苦力活儿陈司业一个人干,他审着审着突然翻起了之前已经批阅过了的答卷,翻了半晌翻出个打了“好”字的答卷,与手里的这么一比对啊,他一拍桌子:“无耻!”

    老教院长眨眨眯眯眼:“咋了?”

    “这两人的答卷相差无几,以为换几个词改几个出处我便能看不出来!简直无耻!如何配作读书人!”陈司业把两张答卷往桌上一摔,老教与老授一胖一瘦地凑过来,啧啧称奇——

    “厉害啊,你看这儿,化用改得多好。”

    “还有这儿,你看,这典故换得,不错啊!”

    “该叫小艾艾过来了吧?这次斩尾是他负责的。”

    艾幼微提着酒壶,站在门口,脱了一只布鞋打在老教身上:“我让你叫我小艾艾,我让你叫,我让你叫!”

    “我是你院长,你懂不懂尊重了,难怪带出来的戊字班能翻天!”老教院长肥胖身躯灵活地躲着艾幼微的布鞋,一边躲一边骂,还一边抖着手里的答卷:“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干的?”

    “放风声,说有人抄袭,答卷一样,明日不拆卷,等后天查明之后再作公布,抄答案的那个直接滚蛋!”艾幼微骂了两声,颠着步子过去捡了布鞋套在脚上,抱着一堆答卷看了两眼,冷笑一声:“一群纸上谈兵的废物,这学院是越来越不顶事了,没教出一个有用的玩意儿。”

    “那你那宝贝鱼非池呢?”老教院长贱嗖嗖地蹭远些问道。

    “一个考倒数第二的,你以为她会写文章?她会烧还差不多!”艾幼微气哼哼一声,脸上却是忍不住得意地笑,想起今日鱼非池来找他时,眼中的狡黠,如同一只使坏主意时的狐狸般

    可爱。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抄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司业们闲谈中的斩尾,轻描淡写中的血腥味似乎真的不带半点残酷一般,学院里的学子们,他们并不知道于司业们眼中,他们有很大一部分人不过是不够资格走出学院大门的雏儿,仍自追求着他们心目中的大好前程,想着为国为民为天下,又或者为钱为利为名望。

    要说怪,也怪不得谁,学院里弟子有三百,除了鱼非池,另外两百九十九,皆是自愿上山。

    上山前司业们便说了,这地方或许去了便回不来,有如鬼门关里走一遭,有的人是觉得他们自己天生大材,不会死于学院,将来必是锋芒之最,大胆求学,有的人则觉得这是他们唯一能出头的方式,不入学院,此生便不能得志,于是放手一搏。

    更莫提及学院外边那些纷扰复杂的势力与国家,最后大家在这学院里头一锅炖,他们才知道,这地方的确不好进,丧命丢魂,一夕之间,他们很多人不过是这一锅里的边角料,连菜盘子都入不得。

    第二天本该放榜告之赢取了名额,演武场里站满了人,挤着脑袋想看看谁是最有才的那一个,能争得最后一个名额随同司业们下山,开阔眼界。

    迟归显得闷闷不乐,作为学院里的倒数第二,想要交出完美的答卷,他所欠缺的东西不是临时抱佛脚抱几天就能补齐的,想要追上窦士君那样的文采,几乎不可能。tqR1

    鱼非池也不多说什么,此次笔试其间猫腻极多,不是迟归能明得了的,劝说开解过多,也无意义。

    学子们吵吵闹闹挤得熙熙攘攘,一个个脑袋挤着真个像是鸟窝里嗷嗷待哺的雏鸟,看着好笑,看着不好笑。

    一胖一瘦两院长,后边跟着个艾司业,三人走上台,面色如寒霜,冷得要冻死人一般地站在演武场高台上,低声窃窃地学子们霎时静声。

    这三人怒视着下面一众学子,胖胖的老教院长一声怒喝:“无为学院立院百余年,从未发生过如此卑劣无耻之事!你们之间竟然有人胆敢抄袭他人答卷!实乃我学院之耻,之羞,之辱!令人唾弃!学院必会查明此事,看看这两卷之中谁是抄袭者!”

    于是,他骂得正气浩然,凛然大气,手里还抖着两份答卷,凛寒的目光扫过下方一众连大气也不敢出的学子,但其实,他们心中也的确是些失望——这批学子里,当真没有几个是心性沉稳,能成大事的。

    “我说的是谁,你们心中有数,两日后过,学院会发出通告,抄袭者学院将会驱逐出院,遣返家中,此家族中人,学院永不再收!”老教院长怒容满面地喝斥。

    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当真是半点都看不出阅卷时的懒散与不上心,也半点看不出这根本就是学院的一个阴谋呢。

    鱼非池手臂搭上迟归的肩膀,迟归个子有些高,便往下蹲了蹲,让她搭得顺手些:“小师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流言又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搭着他,懒懒地瞅着司业的斥喝与弟子的惊慌,随随便便地说道:“不知道啊,大概是有人抄答案了吧。”

    她一脸的这件事我不知情,绝不是我做的的表情。

    “可是昨日答题时院长盯得很紧的,没有人可以抄啊。”天真的迟归不解地说出众人同样的疑惑。

    鱼非池没有解答,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儿,反正你又没抄,不关你事。”而后笑意深长,悄悄对艾幼微比了个大拇指。

    叶华侬等着曾沛沛到放榜之日时,让曾沛沛颜面扫地,不惜保下庄言,拦下真相,以免让曾沛沛提前得到风声。

    只可惜,鱼非池走进了艾幼微的房间,依旧是提前把她的牌翻了出来。tqR1

    若是直接让曾沛沛被她陷害成功,赶出学院,她独占鳌头,可怎么让鱼非池同意?

    只好请出艾幼微,来一个两日之期,就看这两日内,曾沛沛如何自救,如何与叶华侬之间漂亮地厮杀一场。

    人群中有个人的神色比较特殊,叶华侬她脸上闪过些讶异,但随后放松下来,只有些冷笑,反正早晚都一样,她已做了万全的准备,曾沛沛在她手里难有翻身的余地。

    她的答卷比曾沛沛的多几行字,如果两份答卷相近有抄袭之嫌,自然是哪个先交卷,而且卷面答案更完善一些是原版,而后交卷的内容不完整的是抄的,她如此万全的准备,就不可能有任何失败的可能——至少她自己是这样想的。

    所以她听完司业们这般公告之后,穿过拥挤着看热闹的人群离去,像是只等着明日来看曾沛沛的笑话。

    在鱼非池搭着迟归的肩看热闹时,眼神还在找着一个人,石凤岐在不远的地方向她眨了下眼睛,舒展开一个笑容,在倾城日光下简直是迷死人。

    而站在他身后的叶藏和朝妍这两人不知不觉地往前挤去,挤到曾沛沛身边,两人似是低声窃语般:“你听说了吗,这次南院叶华侬的答卷好像是庄言帮她写的。”

    “是啊,听说是艾司业给她提前泄的试题,想来这一回她定是第一名了。”

    “你是不是傻,艾司业怎么可能给南院的人提前说试题,要说也是告诉咱们戊字班的人啊,你没看迟归也去参加比试了吗?”

    “说来也是,迟归跟非池师妹关系好,艾司业又疼着非池师妹,要提前作弊也该是要帮着咱们迟归小师弟的。”

    “不管了,反正不关咱们的事,那叶华侬要是拿到了名额更好,赶紧下山去,别在学院里祸害人。”

    朝妍一脸兴奋的神色,与叶藏两人凑一块儿说得津津有味,说了一会儿又开始聊最近学院里倒卖什么东西值钱,朝妍又知道哪里有新事物价值不菲可以买来收藏,两人说得好生快活,听得曾沛沛脸色越来越黑,如同锅底一般,修剪得漂亮的指甲都要掐进肉里,看着都疼。

    曾沛沛这一晚其实一直没有休息好,辗转反侧地想着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庄言的事始终压在她心头未能使她松懈,甚至想过要不要重新去找庄言确认一番,只是这一晚上的耽误,她耽误出了如此大的麻烦。
正文 第四十六章 花心肠子登徒浪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了这些窃窃私语,曾渍沛现在才转过弯来,艾幼微是不可能给叶华侬说试题的,当时不过是被叶华侬的气势与作戏蒙骗住,真正骗了她的人依然是庄言,庄言的确背叛了她。

    站在演武场上,头顶上明晃晃的日光,曾沛沛却觉得如坠冰窘,自脚板心里到头顶发丝儿上,都透着寒意,她想起韬轲师兄凌厉的眼神,还有他手中那把不知杀了多少人的大刀,好像下一刻,这把刀便能砍到她脖子上来一般,旁边的人来来往往,她站在那里像是脚下生了根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

    两日后司业们一旦公布抄袭的人是她,她必无活路,也不能去找韬轲求助,以韬轲的行事手段,为了保全商夷国的颜面,说不得会当场杀了她,以绝后患,像曾沛沛这样的人学院里多死一个少死一个,并不会引来太多人的关注。

    在这种时候,鱼非池便那么恰到好处,自然而然地与曾沛沛擦肩而过,她挽起迟归的胳膊,语调轻柔,安慰着此次比试失利的迟归:“好了好了,不难过了啊,大不了小师姐我找人跑进陈司业的房间,把你的答卷找出来,重新写一份好啦,反正还有两天的时间,我让石凤岐帮你写好不好?别苦着一张脸了。”

    鱼非池捏捏迟归嘴角两边,扯出一个笑脸来。

    迟归觉得小师姐太奇怪了,明明自己只是有些小小的失落,但没有失落到这般地步,她干嘛要说这种话?但还是聪明地选择配合鱼非池胡说八道,咧着嘴苦笑:“小师姐你快别闹了,司业的书房肯定看守森严,要进去改答卷哪里那么简单?更何况这种事若是被司业们抓住,那就是惹了天大的麻烦,千万不能做的。”

    “别怕,我有办法的。”鱼非池拍了拍一马平川的胸脯,迟归看着都好笑,摇了摇头,一把揽过鱼非池肩膀:“小师姐,我饿了。”

    “小师姐带你去吃好吃的。”鱼非池简直太喜欢迟归这乖乖顺顺的好宝宝模样了。

    两人并肩走过,石凤岐活生生挤进两人中间,左一个右一个搭着肩:“师弟师妹啊,师兄请你们吃东西好不好?”

    迟归摇头,一把推开石凤岐,拉着鱼非池藏在身后,他总觉得石凤岐不是好东西,小师姐这么清纯可人的女子若是落到石凤岐手里便是要被他辣手摧花的,所以他主动肩负起保护小师姐的重任,义正辞严:“不好,我要跟小师姐去吃饭,你个臭屁虫不要跟过来。”

    “我跟你小师姐说话,你躲开些。”石凤岐恼火地挥着手,像赶苍蝇似地赶着迟归。

    “我跟小师姐约好了,你这个人不讲道理!小师姐善良,不知人心险恶看不穿你这人的花心肠子,我才不会让小师姐落到你这样的登徒浪子手里!小师姐,别怕,有我在!”迟归说得好生严肃,抓起鱼非池袖子,拖着她就走,鱼非池站在他身后,看石凤岐脸黑成锅底般,忍笑忍得眼都眯起。

    ……

    小师姐善良?我是花心肠子登徒浪子?

    那日蹴鞠是谁凑过来亲我的啊!我还是个处男呢!我初吻被你小师姐夺了她还嫌弃得要死不负责任我有说什么吗!迟归你瞎啊!

    “叶藏,我想打死他。”石凤岐深深吸气,扶着额说话。

    “石师兄冷静,打死他了非池师妹可是要跟你玩命的。”叶藏还当了真,很用心地劝着。tqR1
正文 第四十七章 起始(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学院里放出了这么大一个使人头皮发炸的惊天消息,弟子们都有些惊怵,入院求学一年多,学院里的司业或随性或严苛,但从来没有如此大发雷霆过,也从未见过两位院长站在一处说要彻查某事。

    死了人他们都不管,却对此次的抄袭事件如此震怒,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学院看中学子们的真才实学,容不得半点掺水作假,故而当有人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时,便招来了学院的滔天怒火,不查个清楚问个明白给以严惩,绝不罢休。

    雏儿的确还是太嫩,根本不是司业们的对手,半点也看不出司业的真正打算,而知晓司业们心思的鱼非池,却胆子大得要跟司业们对着来干了。

    他们要杀很多人,但鱼非池觉得,性命这种东西,不管如何说都是极为可贵的,便是蝼蚁之命也值得怜惜,何况人命?

    往日里她是绝不愿意多插手这些事,反正死来死去死不到她身上,也死不她身边的人,但此次事件与她总有或大或小的关系,她不愿意成为艾幼微,或者说成为学院里的棋子,让他们借着自己的手,害死大把的人完成他们的斩尾之事。

    于是,并不如何热心于关爱世人的鱼非池,决定小小地插个手。

    她插手此事的起端有点早,要从那日瞿如发现庄言与叶华侬的一席夜话开始说起。

    那日刚放出要文试的风声来,曾沛沛便去庄言准备代笔之事,结果庄言为了更好的前程背叛了曾沛沛,将试题又泄露了叶华侬,还受了不小的皮肉之苦。

    好不容易叶华侬信了庄言的话,却并没有选择庄言的提议,写一个更好的答案将曾沛沛压下去,而是让庄言写两份一模一样的答案,一份给她,一份给曾沛沛。

    便是今日司业们怒声喝斥的抄袭事件。

    得知这一消息后,白天都不爱上课的戊字班夜间却是连夜挑灯聚在石凤岐的房间里,房间里没有什么用心钻研书本的好学生,只有闷着想着坏主意的痞子胚。

    石凤岐他撞了撞鱼非池的胳膊:“你说,庄言他当时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叶华侬不信任他,直接把他杀了怎么办?”

    鱼非池困得要死,如果不是朝妍拉着她,她一定是在屋中睡大觉的,好不容易靠着桌子眯过去了,又被石凤岐吵醒,起床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狠狠白了他一眼:“你傻啊,叶华侬这会儿要是杀了庄言,不等于是告诉曾沛沛她已经查清了庄言的底细了吗?那她还怎么反过来算计曾沛沛?这会儿庄言是最好用的棋子,她就是再蠢也不会在这时候自折羽翼。更何况,依你们说的,这学院里写文章有赢过窦士君的也就这个庄言了,杀了他,找谁代笔?”

    像庄言这样的人,学院里遍地都是,多的是想往上爬的人,多的是想在七国争雄中出彩的人,所用手段无所不奇有什么好值得操心的?tqR1

    该操心的是,应该是别的事情。
正文 第四十八章 起始(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天晚上,她头发有点乱糟糟,是真从被子里被朝妍扛过来的,眼睛也睁不开的样子,石凤岐倚在椅子后靠上看着她这副不雅的模样,想不明白自己是被哪位菩萨保佑了一下,从一众天才中看出了鱼非池的不凡。

    他一边摇摇晃晃着椅子腿儿,一边懒懒散散逗着美人困劲儿:“那你说我们该操心什么?”

    鱼非池呆滞着双眼,怀念着周公温暖的怀抱,迷迷糊糊道:“一,这试题是怎么泄露出来的,是有人故意,还是有商夷国真的这么强大,已经可以收买司业或院长。二,叶华侬为什么要让庄言给曾沛沛写一样的答卷,就算是她想诬陷曾沛沛抄袭,谁会把卷子抄得一模一样啊?叶华侬这么精明的人,为什么要故意留下这么大的漏洞?”

    “诬陷曾沛沛抄袭?”叶藏趴过来,摇着已经昏昏欲睡的鱼非池的胳膊,却被石凤岐一把弹开,嫌弃地拍了拍鱼非池的衣袖,叶藏瞧了,呜呼哀哉地喊:“要死诶,现在非池师妹我们是碰都碰不得了哦?”

    “她困了,你别吵。”石凤岐说得好个一本正经。

    “哦哟,刚才是给她灌浓茶的?石师兄我说你这个脸皮太厚了点吧?”叶藏鬼喊鬼叫,嫌弃地看着石凤岐,“你不让我问她,那你来说,抄袭是怎么回事?叶华侬哪个地方提到抄袭了?”

    鱼非池真的困得不行,一手支着额头就开始钓鱼,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眼看着她要一头栽倒在课桌上,她又生生坐回去,加之她模样实在生得俏,这番模样实在可爱得很,好看得很,引得一众人看着都发笑。

    “好了石师兄,你快送非池师妹回去吧,她不像我们有些武功底子在身,这么晚了熬夜熬不住的。”到底是商葚这位大姐姐般的人物知道心疼人,实在不忍心看鱼非池困成这副样子还跟着他们熬着。tqR1

    “啧啧,我家朝妍也没有武功,怎么不困,我看你们就是偏心。”叶藏立马不服。

    “就你话多!”朝妍掐了他的腰一把,“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这边厢年轻的小年轻们吵得热闹,那边厢石凤岐已拍了拍鱼非池的肩膀,让她醒一醒带她回去休息,哪知鱼非池一巴掌扇掉石凤岐好心的手,嘟囔着不要烦她。石凤岐眼睛一瞪:“好心当作驴肝肺!”

    反正鱼非池把他好心当作驴肝肺也不是一次两次,石凤岐这眼瞪得没什么效果,将她打横抱起,在一班不怕事儿大的鬼头鬼脑的师弟师妹嬉笑声中,施施然走出去。

    走到半道上,月亮快要西沉,银霜照亮大地,地上一路的槐树掉落细碎小花一粒粒,铺来一路清香,一对影子踏踏实实,怀中的人眉眼轻展透几分慵懒,一缕不听话的发被她薄唇衍住,无端端好一抹风情便生起。

    石凤岐正享受着美人在怀的温软,看得好生满足自在,连唇角都不知不觉悄悄扬起,鱼非池却总是能不解风情地打破有如画卷般的美好时刻,早不醒晚不醒地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一下子跳出石凤岐怀抱,嫌弃得要死地拍了拍身子,沉痛地叹了一口气:“你总是这样趁人之危,真的很小人的。”
正文 第四十九章 起始(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没有趁机把你衣服脱了,就是正人君子。”在鱼非池的反复打击之下,纯情的少年郎也学会了从容应对。

    “有本事你脱,没本事就少嘴上逞能!”鱼非池可不怕他耍流氓,呛他一声,还作势拉了拉衣服领子。

    石凤岐自是不敢脱的,被她一番更不要脸皮的话呛得缩了恶作剧的心思,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他才提起话头:“叶华侬想诬陷曾沛沛抄袭这已是绝对的事情,但她故意留下个破绽的原因,我想他们不明白,你肯定是知道的。”

    鱼非池这会儿也是瞌睡去了大半,坐到吉祥槐下的石凳上,捡了几粒槐花米在掌心里:“此次试题只有曾沛沛知道,如果在答卷的时候,叶华侬交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便是将庄言叛变商夷的事间接地暴露出来,庄言也就没了退路,商夷国再无他容身之处,想要活命只能牢牢依附于大隋国,庄言也明白,可就算他看穿了叶华侬的打算,也没办法。”tqR1

    “是啊,叶华侬这一手倒的确颇为有趣,庄言这一下是把自己逼进死胡同了。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叶华侬要逼庄言,直接在比试完了之后,她拿着更好的答卷得到名额,再去跟曾沛沛摊牌,说庄言已经背叛商夷国了不是更容易,何必要兜这么大个圈子,还让自己也冒些风险?”石凤岐坐在她对面,也把玩起这些小小的小槐花米。

    “这还算个带了脑子的问题。”鱼非池笑道,“文章这种东西的评定是最难界定的,我们觉得好的锦绣好文在司业那儿未必是,也就是说,庄言他们或许觉得给叶华侬的是更胜一筹的答案,可是在司业眼中看来就难说了,也许他们弄巧成拙,反而成全了曾沛沛。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曾沛沛他们能提前拿到试题,不管是司业们故意泄漏,还是他们用某种方法买通了司业,都说明商夷国与无为学院里的司业有某种联系,这就算是最大的作弊了,有这样的因素在,叶华侬不会冒险。”

    “聪明!”石凤岐眼中都有些亮光,晶晶地闪着,他看着鱼非池:“所以,交出两份一样的答卷反而是最保险的方法,而且我不猜错,叶华侬会在答卷上再动一些手脚,让曾沛沛坐实抄袭之实。”

    “你也不笨。”鱼非池懒懒瞟了他一眼,这算什么聪明,顶多是经验使然,让她不必想靠着直觉也能摸到真相脉搏,她又说:“我觉得,这时候最为难的人应该是庄言,他就算投靠了叶华侬,也应该不想这么快与整个商夷国为彻底敌才是,而且是以这么阴险的方式。所以,他肯定在烦恼,怎么样让答卷看着是一样,但又不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烁着的都是谋算,一同往某个方向走了去,石凤岐忽然爱极了与鱼非池这样一同为某件事努力的感觉,有种同进退的共生之感。
正文 第五十章 (起始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注定是漫长的一晚,鱼非池与石凤岐就着月光在掌心里把玩了许久的槐花米,聊了一些并不是儿女情长的话题,又踩着月光来到了南院,隔着演武场,越过课堂,再过两个拱门与回廊,便到一片幽静的院落前,院落里房间此时还点着灯。

    庄言因为叶华侬的关系,在这学院里倒也能分得一间单独的小院子独居,他是一个不讲究外在之物的人,所以院子与书房都极简陋,只是放满了各式书籍而已,除开他功利心过重这一点外,他从表面上来看,的确是一位苦读圣贤书的好学子。

    但也如鱼非池所说,在学院里这样的人简直不要太多,现在学院里的二百多号人,随便拎一个出来,人人都能讲出一段精彩的过往故事,再诉一番他们所遭受到过的不公待遇,有着想要一改过往命运,重新掌握人生的伟大梦想。

    像庄言这样在家族中冠着“废材变天才”的殊荣而进入学院里的,也不只是他一个而已,而像他这样,有着自己的目标与愿望的人也太多,或许是为了一报当年受辱之仇,或许是为了更高的地位更多的福贵,费尽心机与努力的人,他也不是唯一。

    这地方,说得透彻了,就是怪物集中地,所有大家认为的天才与骄子,在这个地方都会泯然于众。

    毕竟这里有太多的强者,说是强者如林也不为过,这里的人每一个放到无为学院外面,都会是能惊艳一方的青年俊彦,既然是这样,那么强者与强者之间的斗争,也是惨烈而疯狂的,越是聪明的人,当他不择手段之后,越加恐怖。

    或许,这就是学院要的效果吧,鱼非池不愿作多想,她还是很喜欢艾幼微,很喜欢戊字班的,戊字班里全是“垃圾”,没有想做强者的崇高觉悟,与那些争斗无关,就不会成为陨落的天才。tqR1

    那一晚的槐花米还有几朵粘在她衣裙上,石凤岐拉着他蹿进小树林的矮木丛蹲下,离着三五步远便是那庄言的书房,书房的窗子还开着,一豆灯亮着庄言的梦想。

    石凤岐给了鱼非池一个眼神,鱼非池都不用问,就能明白他的意图,所以清了清嗓子,掐着喉咙尖细着嗓子嗲声嗲气地说道:“师兄,你给人家看看你的功课嘛,人家不会写啦。”

    这声音太……古怪了,激得石凤岐掉了一地的鸡皮,搓了搓手臂他打了个冷颤,笑声都到了嗓子眼,差点笑出来。鱼非池狠狠地凶了他一眼,他才忍住笑,压着嗓子像个鸭公嗓:“师妹,师兄最疼你了,你不会的师兄来教你,你不要写得跟我一样,司业会看出来的。”

    鱼非池一脸地嫌弃看着他,师兄最疼你了,这样的话他到底是怎么有脸说出来的?憋了半晌,才继续掐着嗓子道:“师兄最好了,人家就知道师兄一定会帮我的,这个地方我写得跟师兄不一样,但意思相同,司业看不出来的。”

    “嗯,还有这里也可以用替换句式,师妹真聪明,师兄过来帮师妹你看看。”

    “讨厌啦,师兄不要闹了啦……”

    “没有闹,来师妹乖,师兄疼你。”

    “师兄……”

    “师妹……”

    ……
正文 第五十一章 起始(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隔着不远处的书房里,庄言他正焦头烂额地想着怎么写一篇绝佳好文章来搏得司业们的青睐,翻遍了过往书籍,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十六个字颠来倒去地念,恨不能念出一朵花来。

    还要想着这文章写成了要怎么应对商夷国的报复,等到叶华侬名额到手,她自是要下山去大隋国的,到时候北院的大隋国派系便会有很长时间没有人掌事,也不知能不能抗住商夷国的打击。

    毕竟,商夷国不止在无为学院外面要比大隋国强大,在无为学院里面,根系也要比大隋国的深。

    庄言实在心烦意乱的很,却听得外面好一对不思进取不知廉耻的狗男女在偷情,一听便知是哪个世家公子又在勾引学院里不知世事深浅的学妹,他自诩清高,更看不起那些望族贵公子成日风流,除了流连美人花丛,便是挥金如土不思上进。

    许是庶出不受喜的原因,他觉得一切自小便活在宠爱民尊荣里的人,都是徒有其表的草包怂货,是金子堆出来的名望与声名,他十分看不起,甚至十分痛恨。

    大概是未曾得到过,曾被欺压过,所以越发自卑,越发自卑,便越发要踩低他人以证明自身吧。

    而窗外那一对狗男女的窃窃私语,他自是听不下去,站起来狠狠地把窗子一关,冷哼一声。

    但是这对狗男女的话却给了他一些启示,他低头沉吟了片刻,脸上扬起带几分得意的神色。

    窗子外面的那对狗男女见窗子关上了,也站起身来,女的掐着男的腰上结实的肌肉,温柔又可爱:“师兄,你还疼不疼我?”

    师兄他痛得连连求饶,想来腰上的肉都要青一块,心里却是莫名暗爽,可以这样明目张胆调戏鱼非池,她还不能当场翻脸骂人的机会怕是只有这么一回了,所以笑得灿烂,又怕她真个动气,嘴上连声喊:“疼疼疼,疼!”

    “疼吗,疼我吗?”

    “不疼!”

    “到底疼不疼?”tqR1

    “我肉疼!”

    鱼非池松了手,推开要凑过来的石凤岐,一脸的生无可恋,万分惆怅地想着,哪根筋搭错了,才跑来跟石凤岐唱这出戏。

    她又是负手,老气横秋地走在前面,石凤岐在她旁边笑:“你说那庄言要是知道我两这么坑他,他会怎么想?”

    “我哪里坑他了,我明明是在帮他摆脱困境。”鱼非池白了他一眼,坏事做得,但是打死不认。

    “好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石凤岐心情大好,不与她争,反正早已见识过她手段腹黑,这庄言只能怨他自己倒霉,偏生撞上了鱼非池。

    “你不要这么一副宠溺的语气好不好?”鱼非池搓搓手臂上的鸡皮。

    “男人嘛,宠着溺着自己的女……自己的师妹是应该的。”石凤岐机智地改口,没有被鱼非池打死。

    “小屁孩儿,毛都没长齐。”鱼非池笑一声,步子拉大,几步上前,不跟这小年轻计较。
正文 第五十二章 起始(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表情很奇怪,他总觉得鱼非池身上的灵魂不是她的,不然她为什么总是称呼明明比她还要大上三岁的自己是小屁孩,她看戊字班的那班人时也总是用一种看晚辈的神色,可她明明不过是十四岁而已。

    还有她的眼睛,那种超乎常人的平静背后,还有一种奇特的力量,那种力量好像是能使你坐下来,安安静静听她讲一个故事的宁静平和。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看夜风中她扬起的发,还有白袍翩然,她走到演武场角落处最大的那株吉祥槐下站定,槐花落满她肩头,风过时勾勒出她身形,有纤细的腰,修长的腿,最出众是她的脖子,那样的欣长而优雅,圆润地过渡到肩膀,像是最完美的一道弧度。

    他不曾知,这一双肩,曾挑起过多少秘密,多少性命,所以她目光沧桑。

    “鱼非池,你愿意跟我说说你的家人和故乡吗?”石凤岐走过去,与她静望着槐树,既然打听来打听去打听不到她的身世与秘密,不如坦白地发问,这也是个好办法。tqR1

    “没什么好说的,父母双亡,我是遗孤。”八个字,总结出了她来到这世上的前十一年的过往。

    石凤岐很敏锐地查觉到她语气中的一丝哀色,低下头说道:“对不起。”

    “没什么。”鱼非池语气换了换,对于她前十一年的人生,她自己都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但既然是已经过去了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她转身看着石凤岐,这位少年郎,他身姿挺拔还站在风口,正好挡去了一些跃过围墙灌进来的夜风,倒真是个细心的人,鱼非池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很讨厌你们那些七国之争吗?”

    “为什么?”

    “因为受苦的永远是百姓,你们这些人,高坐庙堂,不曾见过真正的百姓疾苦,不知战火过后的伤害有多大,你们贪图着一统大陆,有着无比的野心,并为之冠以皇图霸业的美名,却拿无数人的鲜血性命做筹码用以牺牲,脏得令人发指。”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对一统天下没兴趣。”石凤岐很是诧异鱼非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毕竟在任何人看来,鱼非池都只是一个懒到连学院里这些小小纷争都不爱抬眼看的人,她竟然想过七国之事,想过百姓受苦之事。

    但他又有些窃喜,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可以很坦承地告诉鱼非池,他不是鱼非池讨厌的那一类人,他就是个胸无大志混吃等死的无能之辈,一星半点地也不曾想过要称霸大陆,一统天下。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说我是为了阻止战争,以免百姓受苦,你信我吗?”

    “我信你就有鬼了。”鱼非池睨了他一眼。

    “没关系,你以后会信的。”石凤岐低头笑了一声,解了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肩上:“快入秋了,回吧,夜间风大容易受凉。”

    那晚鱼非池的心情有些沉重,也就不再跟他斗嘴,而是继续负手往前走过学院里的一砖一石,目光望向了艾幼微的房间。

    风雨将起,鱼非池依旧相信,只要她愿意,她就能如愿避开。
正文 第五十三章 真正的目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并不是吃饱了撑着,鱼非池要做这么多事来救一救她其实很是不喜欢的庄言,而是鱼非池知道,她若不做这些事,由着庄言自己想办法,指不得他要想出什么歪主意来,便会害了其他的人。

    与其等他去害人,鱼非池宁可出手害一害他。

    让他相信他这一手可以瞒过司业,诓过学院,再让艾幼微去公布有人抄袭,曾沛沛便会来与他不死不休,使他沾沾自喜的心一下子被打落谷底,突如其来一招打到他难有还手之力,这才是鱼非池想做的事情。

    在逼死刘白的过程中,他不是无辜之辈,那么让他付出一些相应的代价,也是很合情理的,庄言能不能在商夷国的报复中活下来,鱼非池,并不关心。

    她更关心的是此时的曾沛沛该是何等的焦急与难受,此时的她,该是何等的心急要去把那背负了“抄袭”罪名的答卷给毁掉,叶华侬已做好了局,她看着毫无生路。tqR1

    毕竟对曾沛沛来讲,这会儿儿事情即将败露,到时候丢的不仅仅是这个名额,还连带着整个商夷国的颜面,以后商夷国曾家再不会有任何机会进入无为学院中学习,这才是真正令曾沛沛绝望的事情。

    她甚至已经想到了韬轲会怎么对她,就像对待那些无用的人一样,一刀砍死,扔去后山,供野狼分食。韬轲手底下留着的人总是强者,弱者都是没资格活着的,他是将弱肉强食这一词演绎到极致的人。

    曾沛沛不想死,所以在此次比试中她半点错都出不得,必须需要解决了这件事,才敢去见韬轲,承认她的错误。

    本来按照原本的计划,鱼非池做到到这一步,她想要做的事情就已经算是做完了,只需看叶华侬与曾沛沛斗个你死我活便可,他们再从中暗自推波助澜,使得这二人都无法拿到名额,并且在学院里势力大减就好。

    但是迟归那双天真干净的眼睛,使她不得不调整原本的计划。

    她坐在台阶上,脚边是铺开了的一片青苔,湿漉漉的,雨天沾了水若是不当心,踩上去还有些滑极易摔倒,鱼非池正看得入神,一双令人嫌的脚踩在了青苔上,脚的主人蹲下身来望着她:“明日就要定下来了,除了会公布抄袭之事,还会公布此次下山最后一个名额花落谁家,你还在这里打瞌睡?”

    “曾沛沛还是没有任何动作?”鱼非池着实讨厌石凤岐这身高,便是他蹲着都要比自己高一些,说话得仰视着他。

    “除了在屋中发脾气砸东西,她既不敢去找韬轲,也不敢有别的动作。”石凤岐说话间颇有几分无奈,这曾沛沛实在太差劲了些,他们不过逼得稍微紧了一点点,她便没有什么对应之策了。

    “嗯,帮帮她。”鱼非池说着起身,拍了拍衣上沾的灰尘,曾沛沛不过是个小小的角色,实在不是鱼非池的主要目的,她现在没有动作,鱼非池便要推着她前行。

    “非池,我总觉得,你这一次不仅仅是保全戊字班,为刘白报仇那么简单。”石凤岐叫住她,起身望着她背影。

    “是啊,我还想帮迟归拿到下山名额,你不是知道吗?”鱼非池停下步子未回头。

    “不要瞒我了,有些事情,不可以做得太过,这里毕竟是学院。”石凤岐有些担心,鱼非池真正的目的他人看不穿,石凤岐却能读得明白。
正文 第五十四章 我所讨厌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他说了这话,鱼非池才转身看她,清风挠发,她面色从容:“我很讨厌被逼着去做一些我不爱做的事情,就算他们是司业,这里是你们七国所共尊的无为学院,也不能改变我,我总有办法,进退自如。”tqR1

    她说这话时,与石凤岐说他总是可以躲开所有他想躲的事情一般自信,只不过石凤岐说这话时眼中飞扬的都是少年才有的明媚与春风得意,而鱼非池,眼中一片宁静,如同一副水墨画,在她好似浓墨重彩泼洒的嚣艳面容上,有一双只轻轻两笔带过的黑色眼珠,静得能镇住这张有如妖姬的脸,不含其他情绪。

    石凤岐说:“好,你进退自如,我常伴你侧。”

    鱼非池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不是她不相信石凤岐话中真假,而是她觉得,这学院里少年们或许还没有太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此间少年一番情话,总带几分逞强心思,鱼非池她自诩两世为人,较真算起来便是年长这少年二十余岁,人间情爱她便看得轻淡,不会轻易为这小年轻的话而心悸动容。

    她这一笑,笑得喻意难解,石凤岐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别家姑娘这芳龄时早已春心萌动,面颊儿羞红,偏生这鱼非池便是如块捂不暖和的石头,怎般揉搓也进不得半点味道。

    见他神色有些疑惑,鱼非池提提袍角,笑声对他道:“走吧,杀个人放个火什么的,帮一帮曾沛沛。”

    她半点不提石凤岐的肺腑之言,这令他忧伤。

    于是在鱼非池走后,石凤岐决定去找人问问鱼非池内心的想法。

    行至演武场,他看到有两人。

    瞿如正与商葚过招,颇有男子谦让风范,招招都留情,手手都有恩,在那商葚掌下几招过,怕是恨不能直接认输才好的架势,石凤岐站在一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一手便拆开瞿如与商葚两人的推手招:“能不能好好练功夫了,这是过家家呢还是干什么?”

    瞿如不说话,沉默站一旁,商葚见了有些纳闷,随即了然:“在非池师妹那里受气了?”

    “没有,她天天粘着我顺着我听我的话,我怎会受气?”石凤岐睁着眼睛瞎说,骗得过鬼。

    “没有那你便躲开些,我要与瞿如师兄练剑法,莫要伤了你就不好了。”商葚很是大度地忽略了石凤岐的鬼话,贴心地说道。

    石凤岐也装不下去,往那地上一坐:“商师妹,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同是女人,应该能摸得着她心思吧?”

    “非池师妹性格与我不同,我如何能知她心中所想,不过非池师妹待人一向疏离,你若是吃了苦头,便先受着吧,毕竟你是男子,这点苦头都吃不下,还怎么追人家姑娘?”商葚好心劝解,只不过说了这两句话,她便与瞿如走到一起练起碧水缠丝剑法了。

    这柔情蜜意抛媚眼的双人剑对石凤岐来说,是一种不小的打击,往日里他怎么没觉得这叶藏和朝妍,瞿如和商葚这么烦人过?

    他在旁边看了会两人的剑法,越看越腻味,与他们说了会儿话,便一个人默默地走开了,跑去跟艾幼微喝了两盅酒,安安份份地等着黑夜,便是真的挺想打死迟归,他也是要帮着鱼非池把这一局做完的。
正文 第五十五章 趁夜换答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艾幼微调侃了他一番,不时望望屋中的沙漏,来回调转了几次后,他敲敲桌子:“每到这个时候,陈司业都要去吃点点心填肚子,这答卷没人看怕是会有人趁机捣乱啊,我去看看。”tqR1

    他说着,却一动不动。

    石凤岐放下手酒杯,道:“司业大人辛苦,我去替您值会儿班。”

    “嗯,好弟子。”艾幼微也就厚着脸皮应下。

    石凤岐翩然而出,动作堪称优雅,左右观望了片刻,一跃而起来到了放着答卷的陈司业房门外,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轻轻敲了几下手边的柱子,鱼非池从暗处慢慢走出来,与石凤岐对望一眼,撬开了陈司业房门,进到里面,石凤岐在外给她放哨,未过多久,便见鱼非池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答卷,两人相视一笑,快步离开。

    走到无人的地方时,鱼非池把那张答卷垫在地上,坐在上面,托着腮发着呆,其实对鱼非池来说,她是极不喜欢做这些事的,太过无趣了,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

    对付曾沛沛和叶华侬这样的人,不让她们得到下山名额这种事,对于鱼非池而言是极为简单就可以做到的,再不济她还可以直接设下两个圈套,把这两人弄死了便是,不必如此麻烦。

    能使她如此憋屈地设下这种手法拙劣的阴谋圈套的原因,说来十分的可笑。

    除掉这两人,借势削弱大隋国与商夷国的能力,一来保全戊字班,二来为刘白报仇,再加上为迟归想办法,这都只是其中的部分原因。

    还有些原因,她不好对任何人讲。

    过了一会儿,她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响,商葚冲她打了个响指,指了指陈司业房间的方向,鱼非池冲她笑着点点头:“辛苦你了。”

    商葚笑着拍她肩膀:“你总是跟我们这么客气,戊字班是一家人,哪里有辛苦之说?”说着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瞿如,说道,“我先回去了,师妹你跟石师兄要当心。”

    鱼非池点头,目送商葚走远,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夜露与草籽,对正闭目养神的石凤岐说道:“差不多了。”

    石凤岐不动,只眯开了眼睛看着她:“你猜她们两现在在干嘛?”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鱼非池负手而行,踩落了路边的小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袍子的下摆,像是谁随手涂了几笔,寥寥勾出几道杂乱的弧度,印在上面,石凤岐见了,替她提了提袍子,想着小姑娘她身板削瘦,胸前连个包都没有,又不会武功,别这会儿在夜间再被露水打个寒,那就亏了。

    先前石凤岐与鱼非池在陈司业书房外那一幕进进出出的戏,都完美无缺地落到了曾沛沛眼中,她脸上有着不屑与轻视的神色,原还以为鱼非池会有多通天的手段,原来也不过如此,等到两人离去,她这才走出来,悄然走进陈司业房中。

    陈司业平日里的生活一如他教学时的严谨认真,房中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封了名字的答卷,一丝不苟的样子,曾沛沛几步跑过去,翻翻捡捡找着自己那一张,更找着叶华侬那一张,只要把叶华侬的答卷毁掉,抄袭的事便不攻自破,还能让叶华侬失去争夺名额的资格,更能让叶华侬背上怕事迹败露,所以自毁答卷妄图毁灭证据的罪名,这一手可谓是一举三得,曾沛沛的心思也是极为活络好用的。

    也是,来了这学院里的人,又有几个是笨人?

    她正在努力地翻看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那一堆答卷,这只手细长纤秀,手腕上还套着个玉镯子,是个女子,曾沛沛猛地抬头,便正好看到叶华侬那张颇为好看的面孔,正冷笑望着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曾沛沛低呼一声,在比定性这方面,她还是要输叶华侬一筹的,一边说着她一边望着门外,像是在担心叶华侬会叫人过来。

    而叶华侬只是高傲地看着她,看着这位沦落到如同毛贼一般的商夷国郡主,脸上满满都写着嘲讽和瞧不上的神色,冷笑道:“曾师妹,你半夜来司业房中翻看答卷,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正文 第五十六章 有意促成的局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华侬出现在这里,自然不是巧合这么愚蠢的原因。

    石凤岐与瞿如和商葚两人过了几手招,说了一会话,话中除了聊一聊少女鱼非池她到底对石凤岐是什么意思之外,还有一件小小的事。

    瞿如大哥他腿脚好武功高,请他到了时间,往叶华侬窗子外面那么一晃,引得叶华侬往陈司业的房间来,让她一头栽进去,与曾沛沛来一场拔刀相见的月下偶遇。

    只要是吵架,不分男女老少,那都是不甚雅观的,所以鱼非池平日里很是主张有什么事,大家能说开便说开,说不开了,打一架便好,千千万万不要吵。

    大约是曾沛沛与叶华侬也学到了这一门沟通技巧的精髓,两人为了不惊动司业,低声说了会话,还不算是吵起来,曾沛沛说:“叶华侬,你竟敢陷害我!”

    此话问得无甚意义,叶华侬当然敢陷害她了,所以她笑得轻松:“有何不敢?你都敢派庄言来我身边作内应了,我为何不能害你?”

    “哼,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份本事!”曾沛沛冷哼一声,抬手便朝叶华侬脸上打去。

    现在这两位姑娘进到了沟通中的第二环节,说不开了打一架,两位姑娘都有些拳脚功夫在手,打起来倒也没有像街头泼妇一般拉扯头发撕着衣裳,而是有模有样比划几招,还得小心着不要打翻了书房里的笔墨纸砚,也颇是讲究。

    毕竟这会儿司业们还没有宣布谁才是真正抄袭的那个,叶华侬也不敢真个将司业引过来,到时候若是被曾沛沛反咬一口,反而惹得一身的腥骚,她可是要干干净净风风光光下山去的人,怎好背了坏名声?

    于是两位姑娘在司业房间里打了好久,曾沛沛是一门心思要找到答卷毁去,以免被韬轲师兄责罚,叶华侬是铁了心要让曾沛沛背这黑锅,不仅要让曾沛沛拿不到名额,还要让商夷国的颜面扫地,一来二去的,竟是打了好一会儿功夫也没分出个上下来。

    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站在院子门口,纷纷靠着院子大门,双手抱胸望着窗子上倒影着的,那两位姑娘打架的曼妙身影,好生忧伤。

    从迟归希望能赢是下山名额时起,鱼非池就想好了对策要怎么做,这对策既要不被学院里其他人发现端倪,还要能令让曾沛沛与叶华侬好好厮杀一场,最重要的是在各位司业们眼中看来要显得不成熟,着实辛苦。

    她与迟归故意在曾沛沛面前说起要来半夜改答卷的事,便是让她心中生起些苗头,有了这个想法,鱼非池下面的事才好办。tqR1

    艾幼微故意说漏嘴告诉鱼非池与石凤岐,陈司业夜间有吃点心当宵夜的习惯,便是给了鱼非池机会,她与石凤岐上演了一出替迟归换答卷的好戏,其实不过是拿了一张白纸进去,又拿了一张白纸进来,什么都没有动,最重要的,是让曾沛沛相信司业不在房中,没有人会知道她改答卷的事。

    紧接着,便是瞿如他们引来叶华侬,促成此时的局面了。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做人讲信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本想着,她们两个如此不合,见了面总是要打个你死我活才算罢休的,不曾想这两人如此之磨蹭,打了小半天也不见真正动杀机,想来应该是怕动作太大,引来司业,也急着退走,不敢太过恋战。

    那她费这么大心思做这样一个局意义何在啊!现在这年头的小年轻们一个个都这么不上进吗?怕这怕那的,就不能好好杀个人,好好做个恶吗?这样还怎么让鱼非池称她们一声恶人?

    “怎么还不打死一个?”鱼非池叹息一声。

    石凤岐觉得,有时候鱼非池这般淡淡地说着令人心惊的字眼,真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他瞅了瞅屋子里那两个纠缠着的身影,对她道:“要不咱把司业找过来,让她们两都这么废了算了。”

    “那怎么成?说好了要杀人放火,就得杀人放火,做人要讲信用。”鱼非池认真地说道,“你会不会丢个暗嚣啊什么的?”

    “会啊,你想打谁?”石凤岐摸了摸身上,摸出一枚铜钱来,又掰碎成几片,小小不过指甲盖大小,半眯了一只眼睛,瞄准着屋里的人。

    鱼非池凑过脑袋去,顺着那枚暗嚣看了半晌:“随便哪个吧,反正都挺招人烦的。”

    “好,看师兄给你露一手!”石凤岐他十分欢喜地看着鱼非池凑过来的小脑袋。

    爱屋及乌,喜欢一个人,便是她的后脑勺都好看,手还自觉地搭上她肩膀,比划了一下,他指尖铜钱骤然而出,无声无息穿破了窗子薄薄的那层纸,也不知是打中了哪个姑娘,只能听得屋子里传出来一声娇喝:“叶华侬,我杀了你!”tqR1

    看样子,是打中了曾沛沛。

    叶华侬并不知曾沛沛这一场娇喝因何而起,毕竟那枚铜钱去得太快太刁钻,透过窗子打在了曾沛沛的胸上,那么小的东西打在曾沛沛胸口,屋子里又没有点灯,只有惨兮兮的一点月光,她们看不清也再正常不过。

    这小半边的铜钱引发了比较严重的后果,曾沛沛招式越发凌厉致命,桌上有一把应是拆卷用的小刀,她顺手操起来,狠狠往叶华侬身上划过去,这种时候,石凤岐手里还残留着几片铜钱瓣儿自然不好浪费,一片打在叶华侬腿上,叶华侬一个腿软躲避不及,曾沛沛的刀子便划在了叶华侬的脸上。

    如此一来,便是要了叶华侬的老命了。

    从古至今,哪个女子不爱美?尤其是像叶华侬这般自负高傲的女子,不说十分看重皮相,但也容不得他人毁了自己的容不是?那一刀下去得深,脸上的肉都翻卷起,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叶华侬半边脸。

    被这一刀刺激了的叶华侬爆发了她强大的恨意,不敢大叫出声,却是咬碎了一口银牙,疯了一般攻击着曾沛沛,也不管招数磊不磊落,招招要致曾沛沛于死地。

    “时间差不多了,要不,那个快输了的就让她输了算了。”鱼非池望望头顶上的月亮,再不完事,司业们怕是要赶过来了。
正文 第五十八章 杀人放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在指尖拈了拈还留着的一小瓣铜钱,看好了时机,屈指一弹,直直打进不知是谁的身体里,里面的姑娘她一声娇喘,外面的鱼非池眉眼轻颤,又悄然掩好不露半点。

    未过多久,便见里屋倒下一个人,叶华侬捂着满是血的脸从屋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她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所以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但却很小心地观察着四周,确定没有人了才离开,从她指缝间流出来的血滴她也仔细接住,不在地上留下半点痕迹,果然是行事老练。

    石凤岐本欲提步跟上,却被鱼非池拉住:“由她去吧。”

    “你放过她?”石凤岐很不解般看着鱼非池,以她的性格,怕是今日要把她们两一并除了才是。tqR1

    鱼非池看了他一眼:“杀人放火,现在只杀了人,还少一把火。”她说着便转身,走进陈司业房间。

    曾沛沛死状凄惨,被叶华侬活生生扭断了脖子,脸都朝着后背了,瞪大着眼睛死不瞑目,但鱼非池看着内心却一片平静,生不出几分同情心,曾沛沛在害死刘白的时候,刘白也是死不瞑目的。

    然后她打翻了桌上的油灯,倒在那一堆答卷上,又吹了个火折子点燃,屋子里很快就烧起了大火,曾沛沛的尸体连着这些答卷都将付之一炬。

    火势渐汹,鱼非池站在远处静静看着烧起来的大火,火光倒映在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这一双眸子平静而深邃,藏着许多光怪陆离的故事与过往,她似看到了四年前的那场大火,火光也是这般渐渐高涨,而她站在渡口小船旁,芦苇在夜风里招摇地摆动,迎着火光起舞,肆意张狂地嘲笑着鱼非池她贪来的宁静总是留不住,她也是这般平静,由着胸口拉扯着撕心裂肺的痛,却始终不曾说过一个字。

    那时候她还不过是小孩子的模样,脸上的黑灰与血痂掩不去稚气,却在眉眼处狰狞地显露着她的锋芒和刚强,站在她身边的是另一个人,那人的手粗砺而宽厚,对她说:“下奴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小姐。”

    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只是从来没有人明白。

    “你怎么了?”石凤岐见鱼非池神色不对,轻轻摇了下她肩膀。

    鱼非池偏偏头,不再多想这些已成过往的旧事,神色如常,笑着说道:“杀人放火,这才算做齐了。”

    “你刚才……”

    “走吧,司业们该过来了。”

    已经有人发现了这边的大火,喧哗声也大了起来,怕是再过不了片刻,他们就会赶过来灭火了,再不走就会被人发现。

    石凤岐看着她,她负手而行,步子稳而轻,白袍在她身上飘了飘,有一刻,石凤岐觉得鱼非池好像要消散在这月光里。

    更远处站的两个人,艾幼微他喝了一口酒,满脸的痛惜,骂骂咧咧:“老子还等着你给我惹出个大祸事来,结果就这么点玩意儿,鱼非池你个死丫头,你对得起我吗你?”

    “她心中有心魔障,不解开怕是难成大事。”出人意料,说这话的人竟是陈司业!
正文 第五十九章 离他远一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艾幼微满心期待着鱼非池能弄出个大阵仗来,就像上次她去南院打死十几个人那种,好让他把这个斩尾的事儿斩得漂亮,那些无用的庸才废物,也就能筛选出去,结果鱼非池却如此仁慈,仅仅只引来了曾沛沛与叶华侬两个人,这让艾幼微又喜又愁。

    喜的是,这丫头手段了得,烧了这么一大把火,还间接杀了个人,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纵使别人来查也查不到她身上,这至少证明了鱼非池的脑子的确好用,手段也甚是了得,日后他得空去跟其他的司业喝酒吹牛时,也能拿出来吹嘘一番。

    愁的是,这丫头手段太了得,堪堪能将本来挺大个祸事就控制在了些许几人间,旁的人那是一个不杀一个不惹,艾幼微他接下了这斩尾的活儿,因着鱼非池如此机智的一折腾,眼见着是要做不成了。

    因为事情到这儿,从故意泄露试题起就在等着的学院内斗,眼看着基本上就已经结束了。

    艾幼微大司业,他喝了一口酒,分不清了喜与愁。

    大火被扑灭时,果然从里面拖了个具尸体出来,曾沛沛已经被烧得面目模糊,但是若有心人真的要认领,总也是认得出身份来的,只不过她死在了陈司业房中,这里面的故事能说上三天三夜,商夷国的人绝不会承认这是曾沛沛。

    倘若有人问起曾沛沛失踪去了哪里,韬轲也只会道约摸是受不了学院里的清苦,所以自己先行回去了。

    这曾沛沛便如其他死在她手中的人一般,去得无声无声轻如尘埃,丝毫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鱼非池混在人群里正欲离开,却被一人拦下,此人这手臂颇为稳健有力,端端挡在她跟前,鱼非池只得停步看他:“韬轲师兄。”

    “师妹对今日之事怎么看?”韬轲他问道,眼中颇带着些探究的意味。

    鱼非池打了呵欠,掩掩嘴:“用眼看。”tqR1

    韬轲还未能习惯鱼非池说话总是不与常人相同这种毛病,所以愕了一下,随即笑道:“师妹真是位妙人。”

    鱼非池又打了个哈欠,推开他:“我与你不甚相熟,韬轲师兄若是方便,还是叫我非池师妹吧,过份亲密,怕是不好。”

    “就是说,师妹,我们走。”在一边听了半晌的石凤岐找到了空子钻进来,自然地搂过鱼非池肩膀,带着她慢步离开。

    鱼非池觉得这示威显得有些孩子气,正欲说话,却发现他指尖力气用得有些大,鱼非池偏头看了看,他指骨都有些突凸显出来,在这学院里,好像这是第一个令石凤岐如此紧张的角色,鱼非池心中有些奇怪,但也懒得问,谁知道会问出什么她根本不想听的故事来。

    “你以后离他远一些。”石凤岐突然说道,神色极为认真的样子。

    “我离他,本来也不近。”鱼非池如是说。

    “我的意思是,就算他找你,你也不要理会他。”难得一见,石凤岐也有了他反复坚持的要求。

    “好啊。”鱼非池爽快地点头答应,这根本不算是什么有用的提醒,本来,她也没想跟那位大家看着都挺怕的韬轲师兄有何来往,石凤岐这认真劲儿,倒是有点小题大作了。
正文 第六十章 坑司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不再说话,只是搂着鱼非池的肩膀继续前往藏在人群里,神色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看着忙忙碌碌着灭火的人不再说话。

    这一夜的大火烧起来费了些事,但灭起来却快得很,学院里人多,一人一桶水也能阻止火势蔓延,第二日在演武场上,司业们再一次义正辞严,严肃谴责了一番这纵火之人,说是一定要找到如此不将学院地位放在眼中的人,骂得好生凶悍,鱼非池在下面听得一脸的尴尬,这些司业们真的不是指桑骂槐变着花样的骂自己吗?

    也问了有没有人识得那具烧焦的尸体是谁,自然是谁都不会说认识。

    实在听不下去司业们这番指桑骂槐,鱼非池便准备走,艾幼微黑着脸,提着鱼非池对石凤岐道:“别跟过来,我跟她有话要说。”

    “艾司业,这些事儿我也插手了。”石凤岐知道艾幼微要跟她谈什么,怕是鱼非池一人之力承不住,主动站出来背起了黑锅。

    艾幼微嘿嘿笑两声,小伙子这点心思焉能瞒过他这等老狐狸,手指头指了指他鼻尖笑着的脸猛地一耷拉:“以后有找你算帐的时候!”

    他提着艾幼微进了书房,灌了一口酒:“我好说是你司业,你就这么阴我?”

    “岂敢?”鱼非池拉了拉被他提得皱巴巴的衣袍,笑声答话。

    “你还岂敢,我看你敢得很,好好的一个斩尾让你折腾成这样子,你让我怎么交代!”

    “你们在对学子们设计的时候,就应该要想到学子也有可能勘破你们的计划,甚至改变计划,我想司业大人对此没有异议。”

    “你!”艾幼微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你走走走,看见就烦!”

    鱼非池拱手行礼退出书房,望望天上的白月光,以及月光下的少年,少年问她:“艾司业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鱼非池拍拍石凤岐的肩膀,“走吧,这几日辛苦,今夜回去好生歇息。”

    司业们要利用她生起的这南北两院事端,顺手斩尾,但鱼非池却不乐意被他们这般利用。

    学院里的人不是个个都跟鱼非池有深仇大恨要以性命来血洗,此事因她而起,她便要将这件事所造成的伤害范围降到最低,死最少的人。

    如何在达成她的目的的同时,又不被学院利用着完成艾幼微的斩尾,这是一个很难把握好的度。

    因为这种做法无疑是与学院的想法敌对的,曾沛沛与叶华侬其实并不是鱼非池主要要对付的人,她与之斡旋的人是学院里的司业们,于是才有了石凤岐对她说——这里毕竟里学院,不可做得太过。

    她要做到这一切,还需要满足另一个最重要的条件,这条件无非是极力地隐藏她原本的自己,求求这无为学院里的司业们,不要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对无为学院为天下培养良才的崇高理念十分钦佩,但她并不想成良才。tqR1

    在如此矛盾的情况下,她才弯弯绕绕地要使尽幼稚手段,对付那两人,既能报仇,又能保证她不会在手段通天在学院里惊煞众人——毕竟,这会儿学院里的其他学子们仍只将鱼非池当作是一个空有皮相,却无脑子的好看事物。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司业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站在门口看月亮,月亮惨白白明晃晃,艾幼微站在屋里看月亮照着她的影子,影子长又长。

    有那么点你站桥上看风景,我看着看风景的你的矫情意思。

    艾幼微喝了一口杜康酒,抓着胡子笑,小丫头,你必是不知,陈司业从未有夜间吃点心宵夜的习惯。

    既然你这般不愿被人推着走出来,那便等着你自己主动,心魔,总归是要你自己解的。

    第二日鱼非池又回到起火的陈司业房前看了看,昨夜火已扑灭,屋子烧得不成样,这都是小事,学院多的是银子,每年各国的供奉多如牛毛数不清。

    而接下来的便是重头戏,这场大火,答卷烧没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迟归是喜,叶华侬是忧得咬牙。tqR1

    她今日出门带了面纱,对外人说是她昨夜突然起了瘆子,不好见人这才遮了脸。

    她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原以为是今日这头筹稳稳当当是她,曾沛沛一死,她不信还有谁的答卷敌得过她花费数日准备的文章,结果居然起了一场大火,答卷被烧,让她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这才是最想让她发怒的事,费尽心机尽白费,她还发作不得,这等憋屈的感觉足足把她气疯。

    鱼非池淡淡地扫了一眼她,看见她眼中的怒气快要涨红眼珠子,心想着更多的好戏还在等着她,她最好还是多留些力气来应对为好。

    答卷没了,欢喜与忧都无用,只能再考,这一回司业出题的方式不同以往,他们就这般当着众人的面把题目说了出来,依然是写文章,试题为:天下为公。

    先是率土之滨,后是天下为公,学院里的司业这是真的要将一院弟子调教得学以致用,贴合实际,紧跟天下大势,半点虚架子也没有。

    而且与上一回不同的是,此次会试,众人有五人日时间可以准备,两日后再行交卷,也不阻止学子之间互相商量,互相探讨。

    听到此处时,鱼非池抬手掩面哀声叹:艾幼微这斩尾的事儿,是死活都要做完,才出了这么个阴损主意。

    果如鱼非池所料,这消息一放出来,学院里几乎是疯了一般。

    下山的名额极其珍贵,人人都想要,上一回不争是没有机会与商夷与大隋公平相争,但这一回不同了,学院如此开明的态度便是等于告诉全院的学子,你们可以用尽你们所有的手段与方法去写一篇最好的文章。

    这里面包括有杀害同门,偷人文章,逼人代笔,高价买文等等一系列五花八门的手段,可谓精彩纷呈,日日都有大戏可看,为了争夺这最后一个名额,学院快要变成一个真的角斗场,各方大大小小的势力皆冒出头来,不再隐藏自己的实力,用尽办法一边铲除有力对手,一边拉拢人脉。

    鱼非池天天扒着戊字班课堂的窗户,眯着眼儿看他们打得好不热闹,那无为山四周的深渊,只怕早晚会被尸骨填平。

    短短三日,据石凤岐的小道消息,学院里至少“失踪”了三十来号人。
正文 第六十二章 再争名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整个学院里的人都陷入一种疯狂状态的时候,戊字班的吵闹都要显得宁静平和,他们上课依然昏睡不醒,马术课能一马骑到后山去摘果子,也依然把司业气得翘胡子拍桌子,但是戊字班里总归是一个人都没少,原先三十人,如今依旧是三十人。

    因为戊字班从来就不属任何派系,也不属任何国家独有,他们原本就是最自由的人,在这场盛大的派系角力之中,反倒落了个清静。

    他们的这种清静是石凤岐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换来的,面对着戊字班这一块还没有人得手的肥肉,自然是有人上门来谈,想拉拢收卖,而第一个要找的人便是戊字班的话事人,石凤岐。tqR1

    石凤岐这几日承担着不小的压力,天下分七国,学院里够格说话的就有五国,对他可谓是轮番轰炸,威逼利诱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只差强行要将戊字班夺过去,好在石凤岐该强硬的时候简直是块硬骨头,任尔东西南北风,他铁了心就是不动,护着戊字班一干人不受任何人打扰,或许这也是戊字班的人对他极为信任的原因,他的确值得人信任。

    戊字班突然变得抢手的原因很简单,五个名额中,除了北院甲字班的韬轲与丙字班的另一人外,戊字班里就占了两个,只要眼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学院对这个谁也不曾看起过的戊字班有别样的关照。

    他们摸不透司业的真正打算,但是在此时与戊字班结盟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因为就算没有争到下山名额,还可以让鱼非池与石凤岐把下山所见所闻说给他们听,这也算是一笔财富。

    外面的风云诡谲没能影响戊字班,大家依然过着平日里的懒散日子,鱼非池正翻着几本书,朝妍过来冲她使眼神:“师妹,你看石师兄。”

    鱼非池看过云,石凤岐大概是这些天应付那些人疲乏得厉害,平日里不怎么在桌子上睡觉的他,今日都靠着桌子睡着了,微微启着唇,轻闭着眼,便是如此不雅的睡姿,这人居然还是很好看,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她正看着,石凤岐突然睁开眼,对她一笑:“这么赤裸裸地看着我,是因为我生得好看,难以移目吗?”

    鱼非池一脸被他恶心坏了的表情,伸了根手指指指他:“口水,擦擦。”

    石凤岐连忙坐直了身子,抹抹嘴角,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便恼得扔了本书打在鱼非池身上,鱼非池接住抿唇发笑,在不必琢磨着怎么害人时,这两人相处的方式总是有点奇怪,更多的时候,鱼非池依然是将石凤岐当个小年轻来看,她自认是个老年人。

    石凤岐伸了个懒腰走过来,翻看了两眼她桌上的书,又瞅了瞅坐在她身后正埋头于一堆经论中的迟归:“在帮迟归想办法啊?”

    “试试看呗。”鱼非池理了理桌上的书,回头看着迟归,他这几日熬夜看书熬得厉害,小脸都瘦了一圈,眼下也有了乌青。

    石凤岐拍拍迟归肩膀:“尽力就好,不要太在意了,别忘了,南院除了庄言,还有个窦士君呢。”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帮师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的心本就悬着,听得他这一说,直接是趴在课桌上,一头埋进书本子里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小师姐跟着你下山肯定要被你欺负的,我要跟着保护她才是啊。”

    石凤岐让他气得笑出来:“我怎么就欺负你小师姐了,她不欺负我便是天大的好事了。”说罢他又拍了拍迟归的后脑勺:“这样吧,师兄帮你。”

    迟归抬起头:“你帮我?”

    石凤岐乐道:“怎么着,看不起你师兄啊?”

    “倒不是,主要是南院的窦师兄本就是天才,你看学院里的会考他回回都是第一,别人抢都抢不去,这还怎么比。”迟归愁苦着小脸。

    “你担心的东西别人也在担心,所以你不用想着怎么赢窦士君,你只要能赢过叶华侬,便是稳稳地能下山了。”石凤岐说着对鱼非池笑了一下,“你说对吧?”

    鱼非池不理他,支着额头望着向窗子外边的风景,懒懒眯着眼:“谁知道呢?”

    三日后,窦士君突然病重的消息传出来。

    听闻是感染了风寒,病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

    这个病来得蹊跷,到底是怎么病的,大家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至于下手的人是韬轲还是叶华侬,鱼非池不想做断案的包公,没有去问,他能在这两人手留得一命,也足以证明他的不凡,学院里的第一名士窦士君,也非浪得虚名。

    因着她对这位大师兄还算有几分好感,便也去探望过,大师兄窦士君一脸病色,也没有什么抱怨,只说自己时运济罢了。

    可是鱼非池却知道,窦士君心里大概是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他不说,是极聪明的造反,否则不论是韬轲还是叶华侬,他都不是对手,趁着这病躲过一劫,也未尝不是幸事。

    倒是那个捡了一条命的庄言,让叶华侬保护了起来。

    在窦士君病重之后,学院里最会写文章的人便是庄言了,他已是叶华侬的人,这一回的笔试再也做不得任何手脚,拼的是真真切切的本事,庄言极有可能出头,这是叶华侬用以对付韬轲的手段,由不得她不上心。

    暗流汹涌的弟子纷争,实在有些配不上无为学院这表面上的高贵出尘。

    槐花花期短,开不得几天就要落,满地的槐花如洒了一把小米,细细碎碎地铺满了学院,风一吹过,空气中萦绕着的都是清清淡淡的槐花香。tqR1

    在这阵阵槐花香中,最后交卷的日子如期而至,这一回不止二十人,想要争这下山名额的足有七八十,迟归排着队跟着一众师兄师姐身后,握着手里的卷子看着很是紧张,不时问鱼非池:“小师姐,要是我没被选上可怎么办啊?”

    “没被选上你就在学院里等着我呗,多大点事儿。”鱼非池笑着拣了一把槐花米在掌心里把玩,“你交完答卷回戊字班,不要到处跑,外边这会儿到处在死人,你别落叶华侬手里了,可捡不回命来。”

    “你要去哪里?”迟归拉住她衣袖。

    “睡觉。”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我求你大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走到学院最大的那株槐树下,这株槐树有名字,名叫吉祥槐,约摸有了几百年岁月了,当年在建无为学院时,鬼夫子瞧着这株老槐树极为顺眼,便没有将它铲了,相反保护得还得极好。

    老树年年开花,花开绵密,有一阵子花至荼靡时,鱼非池见过漫天花舞的好景致,成片成片的槐花在空中都要织成一片。

    站在吉祥槐下,她敲了敲了槐树杆,冲着密集地槐树叶里喊:“艾司业。”

    树叶里伸出一只脚,晃了晃:“干啥啊?”

    鱼非池伸了只手:“拉我上去。”

    “你本事不是大得很嘛,自己上来啊。”艾幼微探出个脑袋,贱兮兮地说。tqR1

    “行,我去找鬼夫子告状说你欺负我。”鱼非池说着作势便走。

    “你个死丫头!”艾幼微一阵骂,跳下来提着她衣领把她拽上去放在树杆上坐好,他躺在高一些的树杈上笑:“怎么着,有事儿啊?”

    鱼非池还未说话,艾幼微又提前说:“可别叫我帮迟归拿名额,这事儿不是我说了算的,下山的人必是最有资格的人,两院院长加上陈司业来评判,最后再交鬼夫子过目,我可没这本事作弊。”

    “你少说得这么义正辞严,要真这么公平,商夷国那两内定的人算怎么回事?”鱼非池顶了一句。

    “那两人的确是有资格的,你以为他们简单啊?”艾幼微笑一声,“这学院里卧虎藏龙,不到一年半之后的七子之争,大把的有能之辈都还在潜伏暗藏,等着吧,到那时候,学院里的故事才算精彩。不是,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他说了一堆,好歹把话题拉了回来,鱼非池靠在树枝上透过层层树叶望着天边:“迟归的答卷我有信心,也有准备不需要你帮什么忙,来找你是有另外的事。”

    艾幼微眉一抬:“你有信心赢过庄言的文采?”

    “或许吧,不试试怎么知道。”鱼非池道,突然问起一个人来,“南九是不是还在山下?”

    “在啊,天天在那儿眼巴巴等着呢,跟个望夫石似的。”艾幼微笑道,“你这次愿意下山,也跟他有关吧?”

    “你有没有去看过他?”

    “有,一个月看个三五回吧,他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有劝过他离开吗?”

    “也有,不过他是个死心眼的,劝不动。”

    “好,多谢你了。”鱼非池叹了一声,“对了,那七子之争我求你们大爷,别拉上我。”

    “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七子之争由鬼夫子主持,学院司业,俱无资格。”艾幼微喝了口酒,咂咂舌头,“你可是他建院百余年,第一个亲自带上学院的弟子,你说你躲不躲得过?”

    鱼非池沉默半晌不出声,她的内心有些轻微的烦燥感,伸腿踢了踢艾幼微的屁股:“帮我个忙。”

    “对学院有没有好处?”

    “有。”

    “那我帮了。”

    鱼非池觉得这学院里的人实在没一个靠谱的,哆哆嗦嗦爬下吉祥槐时,也会想着自己要是会武功就好了,至少这下树的姿势可以美妙上许多,不至于如此难看,也会想起南九。

    唉,南九。
正文 第六十五章 何为天下为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陈司业在学院里大约已经有个三四十多年了,手底下送出去的弟子也有了三批,鱼非池他们这一拔娃娃是他教过的第四拔,这位古板的司业大人他有着满腹才华,当年不喜朝中事,听闻无为山上是净土,便入了学院做司业。

    他看过的书瞧过的文章数不胜数,孰好孰坏他便是一眼就能瞧得出,丁点的瑕疵都逃不过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于无数沙砾中能淘得真金来,但是他今日遇上了两张颇难抉择的答卷,反反复复这么琢磨与思量,也不知该挑谁好。

    他揣着这两张卷子,叫上了老教与老授,去了艾幼微的房间,四人对坐,答卷铺开,陈司业他喝了一口酒,叹:“此二子可成大材。”

    老教笑曰:“有大材是好事,你何至于如此苦闷?”

    陈司业将那答卷一推,让他们看看:“难说,难说啊。”

    答卷有二,试题相同,天下为公。

    第一份答卷,这笔迹清秀娟丽,一见便知是个女子的文章,上书天下为公,公为公候,天下诸侯林立,七国相争,当是利益均分,无起争端,不乱国家,而天下归帝王,掌执权柄,为国立命,凡帝王乃是天定之人,唯天定之人方可成此大事,此为世间最大的公。

    第二份答卷,笔法圆润却暗藏巧力,落笔轻巧但字迹不飘,倒是有些难辩男女,书曰天下为公,公为天下,普天之下,王土非帝王所有,而是百姓之物,王臣之道,非百姓侍奉,而是侍奉百姓,百姓既定天下之主,天下之主以百姓为尊,百姓为公,此为大公。

    两篇文章各有各好,但明眼之人都看得出,第二份的答卷更符合题意,所说的话也更为大义,作为教学几十年的陈司来讲,不该有此为难之处。

    陈司业他道:“诸位有何看法?”

    几位老精怪此时倒没有嬉笑之色,显几分凝重,更像是德高望重之人,老教他捋了捋胡子:“难说,难说啊。”

    “如今天下纷争不断,战火滔天,百姓游离失所,妻离子散,你们当真觉得此时将天下交由百姓,是正道?”艾幼微他笑问一声。

    “这是何意?”陈司业问道。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话倒是说得好听,但人心皆是贪婪,若真将天下归于百姓,我看不会比现在更好。本只是七国帝王之争,百姓插手便是天下人之争,届时人人想得天下,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冒出来说一番人间大义,口头上的话谁不会讲?我可以讲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但是否真有这能力治国?此间大乱之际,乱世中需要的是枭雄,以一己之力平天下,定江山,如此方能平得天下纷争。所谓百姓为公,不过是盛世之后方有资格所谈之物,乱世里,这等思想难成达成,顶多是个美好的愿景,至少不符合现下的情况。”

    艾幼微平日里懒散无方,但此时的话倒显得落字有声。tqR1
正文 第六十六章 两份答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授喝了一口酒叹声气:“是啊,乱世中,更需要的是摧枯拉朽地席卷与平复,已然是够乱的世道,再来这么一出百姓为公,世间百姓个个揭竿而起闹些起义,真正为这些想法付出代价的人,不一样是百姓?不可取,不可取啊。”

    “学院教学讲究个学以致用,读死书读出来的都是榆木疙瘩,这也是学院与朝庭太傅之间最大的不同,可行的东西才叫有用,能解决问题的东西才叫可行,我同意老教与艾幼微的看法。”南院老授院长也说。

    听罢众人的话,陈司业拆了答卷上封着的名字,众人对视,有些苦笑。

    第一份答卷是叶华侬所写,或者说是庄言所写。

    第二份答卷是迟归所作,或者说是鱼非池所作。

    艾幼微捡着迟归的答卷看了又看,最终放下,对陈司业道:“那丫头,心很大。”

    “她是你的爱徒,你不准备帮她说说话?”陈司业可是知道艾幼微对鱼非池颇寄厚望。

    艾幼微摇摇头,执着酒杯懒懒坐着:“她这文章写得是好,但是难以推行,这世道,容不下如此美好的想法,残酷着呢。”

    陈司业从袖中掏出朱笔,沾酒化了朱砂,又捻了捻笔尖儿,在叶华侬的答卷上写下了“甲”字,复又停顿片刻,在迟归的答卷上写下“乙”,他说:“总归是个好文章,不好随意烧了。”

    答卷在下午便张贴了出来,叶华侬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头筹,面纱下她的脸是好不了了,漂亮的脸蛋上总是要留一道丑陋的疤,有些可悲的,她到现在也不知当日之事到底是什么原因,那个引着她去陈司业遇上曾沛沛的人她也始终想不到是谁,鱼非池与石凤岐在幕后藏得太好。

    而她脸上这道丑陋的疤痕是怎么也褪不去了的,她心中自是有恨,却报不了这恨,于鱼非池而言,她的内心没有愧疚,刘白命都没了,叶华侬失去一张美丽的容颜有什么不可以的?

    好在回报叶华侬的东西也不菲,虽然第二次的比试十分激烈,但她到底是拿下了这第一,这令她稍感平衡,眼中泛着欣喜的亮色。

    她望向鱼非池,面纱之下她是何表情鱼非池不知道,但是她眼中是压抑也压不住眼中挑衅与高傲,纵她容貌不复,但是才华手段依然胜过鱼非池,她大抵是这样想的。

    恰巧鱼非池也看过来,对叶华侬的高傲只是回敬以漠然神色,负着手从喧闹称奇的人声中慢步离开。tqR1

    这样的结果是在她意料之中的。

    总是不忍心让迟归一个人奋战,她与石凤岐两人联手做了那篇文章,鱼非池列提纲,石凤岐执笔,他是文才斐然之辈,而鱼非池实在写不会之乎者也的老旧文章,他执笔润色倒是最好的。

    作文章时,石凤岐问她:“你这想法好归好,但眼下时局这想法并不可行,怕是难得司业们承认,真要行如此险招?”

    鱼非池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茶气袅袅,她的面容隐在这袅袅之后:“写同样的文章咱们是不可能赢过庄言的,毕竟他们成日醉心地便是这些锦绣美文,剑走偏锋,方可一搏。”
正文 第六十七章 硬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来那文章让迟归誊抄了一遍交上去,鱼非池没想过能得第一,毕竟她清楚学院里的作风,实用才是最好的,但是得第二却是她预料之中,这便够了。

    得了第二名的迟归倒没有十分失落的样子,虽然仍有些遗憾,但是大家努力过了,便没有什么好难过,他买了一堆吃食请鱼非池与石凤岐一起去荷塘边的八角亭里小聚,还带了一壶酒,不胜酒力的他两杯下去便是脸上飞红,透着可爱。

    荷塘里的荷花露着尖尖角,这鬼夫子大抵是个极爱白色的,所以荷花也是白荷,朵朵如雪,映在碧绿的荷叶上,有几朵瑟瑟微绽,绽出一朵日后盛开的模样,大约是像极了学院里头那些被司业们看中的学子,有那么几个,光芒初露,等着日后盛放。tqR1

    只是荷出淤泥而不染,人却未必。

    这壶酒喝到傍晚时分,迟归醉着嗓音嚷嚷,叫石凤岐不要欺负小师姐,否则等日后回了学院,他定是要饶不过石凤岐,石凤岐只是瞅着好笑,谁能欺负得了你家那位手段诡异的小师姐?她可是连司业都敢算计的人。

    石凤岐接住醉得一头栽倒在自己身上的迟归,对鱼非池道:“怎么办,你家小师弟醉成一堆泥了。”

    “送他回去休息吧。”鱼非池喝尽杯中残酒,起身扶栏,望着荷塘中的荷花,还是决定不问那日晚上石凤岐为何决定让曾沛沛去死,而不是叶华侬,明明他先前,讨厌叶华侬更多。

    谁都有秘密,她也有,她不想说出来自己的故事,也就不打听别人的心事了。

    “我送完迟归就回来,你等我一起。”石凤岐扛着醉得有些厉害的迟归,抓住他晃来晃去的爪子对鱼非池说道。

    “还是不要了吧,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学院里对我多有宽容,对你却未必。”鱼非池摇头,她要去做这个事儿有点摸老虎屁股的意思,也不知学院给她的容忍底线是哪里,石凤岐就更不必说了。

    “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石凤岐笑说,也不等鱼非池拒绝,就扶着迟归离去,他要比迟归高上一些,这般扶着他,倒极像是一个大哥哥扛着不懂事醉酒的小弟弟。

    他是有担当的人,大家一起把事情做到这一步,他便不会半途而废,为了迟归与戊字班也好,为了鱼非池也罢,石凤岐总是有他自己的理由,只是鱼非池到底是没有等石凤岐回来,她能一力完成的事,不必要拖着别人一起,她顶多是不要这下山的名额了,但石凤岐却是需要的。

    她拍了拍袍子,理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碎发,又剥了粒糖果含在嘴里,沁沁的甜味在口中化开,她迈着轻松的步子往某个地方走去,先前她请艾幼微帮个小小的忙,艾幼微是答应了的,只愿他今日不会后悔这个决定才好。

    答应了迟归的事,总是要做到的,说好帮他下山,那这名额,她便是硬抢,也要抢过来。
正文 第六十八章 去见叶华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华侬的院子里聚着些人,多数是来恭贺她拿下下山名额的大隋国派系之人,殷勤之色溢于言表,左左右右便是那几句乏味的好听话,约摸叶华侬也是听厌了,挥了挥只道:“你们回吧,再有三日就要下山,我需得做些准备。”

    众人散去,独留下鱼非池还站在屋中。

    叶华侬正欲揭下面纱,看看脸上的伤口怎么样了,抬眼便见到鱼非池负手而立,站在那里,她冷笑一声:“你来做什么?”

    鱼非池吃得消她这不喜的神色,反正两人从一开始便不是你好我好的关系,她自顾自走到椅子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刚才那糖果吃到后来有些腻人,这会儿嗓子处粘得慌,喝了口茶水后她才望着叶华侬,笑一声:“不知叶师姐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此话一出,叶华侬柳眉倒竖!

    她一直未找到陷害她的人,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鱼非池,却苦于没有证据,这下倒下,鱼非池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气得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喝道:“是你!”

    “是我。”鱼非池点头。

    “你这个毒妇!”叶华侬怒骂道,冲上前一步便要对鱼非池动手。

    “叶师姐莫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鱼非池只当看不见她眼中怒火,又啜了一口茶,缓声说道。

    “还能为什么,无非是夺得下山名额,鱼非池,只可惜让你失望了,是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叶华侬当真是气,眼角都跳起来,她甚至已经在想,若是今日把鱼非池杀死在这里再扔下无为山,会不会没有人发现。

    “不,下不下山对我来讲并不重要,我不是你,没你那么大的野心,我不过是为了刘白罢了。”相对于叶华侬的叫嚣声,鱼非池的语调始终都不高,她实在不喜欢大声嚷嚷,有什么话是不能好好说的呢?tqR1

    “叶华侬,杀人是要偿命的,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杀人偿命?笑话!像刘白那种无能鼠辈,我杀了不知有多少,你可见什么人找我偿过命?”叶华侬冷笑。

    “我这不是来了吗?你还杀了曾沛沛,你承认吗?”鱼非池笑道,“你跟曾沛沛打斗之时,你会不会觉得很巧,那时候好像谁在暗处在打你和曾沛沛一般。”

    “是你放的?”叶华侬眼一跳,捂紧了脸上的面纱,伤疤未好,她此时仍觉得隐隐作痛,大夫人说她脸上日后必会留疤,那一刀下去得太深了,划皮割肉,都翻卷起来红肉,想再回复当初细腻光滑毫无瑕疵的肌肤再无可能,如今又听其实是有人暗中作祟,她如何不恨?

    鱼非池点点头,在椅子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嗯,铜钱片儿,打在身上疼吧?”

    “鱼非池我杀了你!”叶华侬逼上来,抬手握成爪,就要掐死鱼非池。

    “都叫你不要急。”鱼非池扔了茶杯在她脚下,吓住了她:“我的命,你是拿不走的。”
正文 第六十九章 不尊司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茶水溅了一地,湿了叶华侬的鞋,她受吓稍退一步又稳住,冷冷地看着鱼非池,厉色嘲讽:“那可未必,鱼非池,在这学院里,没有人敢说自己的命是一定安全,无人可取的。”

    “有道理,但是你应该想在我死之前,把你这脸皮到底是如何被人划破的吧?”鱼非池颇以为然地点点头,“难道你就想这么不明不白地受此屈辱?”

    “你会这么好心?”

    “不会,我是来羞辱你的。”

    “鱼非池!”

    “害得你的脸变成这样子的人不仅仅是我,还有学院里的司业,不然你觉得,为什么那天晚上陈司业的房中一直无人来呢?为什么那天晚上会起一把火把卷子全烧毁了呢?为什么曾沛沛的尸体在司业房中被烧成焦炭,他们也不多说一句呢?诚然这学院里人命不值钱,但是在上一次的比试中出了这么多事,还有抄袭的情况,司业们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的,他们却不闻不问,聪明如你,就不想想这是为什么?”

    鱼非池倚在椅子里,笑望着叶华侬。

    叶华侬没有说话,鱼非池问的问题叶华侬平日里也想过,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甚至觉得那场火来得古怪,如今听得鱼非池这样提起,她有了片刻的安静。

    “因为,这本就是学院的意思。”趁着她这片刻的安静,鱼非池继续说道。

    “你说什么!”

    “我说,真正害得你这样的人,不是我,是司业,你太讨人厌了,真的,又刁蛮又跋扈,还整天一副高高在上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样子,很烦人的,不猜错,你心里挺讨厌老授院长的吧?”鱼非池低头笑了一声,“好几次,你们南院来找戊字班的麻烦,包括你杀了莺时想嫁祸给我那次,老授院长也不帮你撑腰,更不要提在马术比赛的时候,老授院长没有半分想要替你们说话的意思,你是不是觉得,他无用极了?”

    “不错!”叶华侬狠声道,“明明那么多次机会我可以杀了你,他却半点不帮南院,就连你上次来我丑字班闹事杀了我十三个人,他也毫无骨气地就由着艾幼微那个贱人把你们带走,这样的院长要之何用?不过是个废物!”

    “话可不能这样讲,你这一身所学,都是司业所教,你来这无为学院,不也是看中这里的底蕴?若你真的这般看不起司业,何必来这山上受三年清苦,习得治国平天下之法?该有尊敬,你还是应该要用的。”鱼非池好脾气地提醒她言语中的不当。

    “他们不过是些无官无职无权无势的臭书袋子,你以为他们有什么了不起吗?离了这无为山,他们连我府上的清客都不如!我来这里所学所见,是他们挑中我带我上来的,不是我求着他们!既然是他们主动将我带上来山来,他们就该倾囊相授,这是他们该做的!如今他们害得我容貌被毁,你还指望我感激他们不成?”tqR1

    叶华侬恨声说道,她对别的司业有没有不满鱼非池不知道,但是她对老授院长不满却是铁板钉钉的,她太过高傲,便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学院里的司业也该如此。

    可是老授院长要评判的是大局大势,该掌握的是南北两院的关系与走向,不可能只将目光放在她一个人身上,这她如何忍得?
正文 第七十章 小手段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难听一些,老授院长更为看重的是南院的窦士君等人,叶华侬这等跳上蹦下的角色,反而不是他喜欢的,他说过,现在的年轻人啊,不懂得藏拙,总不是好事。

    锋芒毕露,就像张开了巴掌打人,响倒是够响亮的,但是捉住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整个手掌都折了。而那些低调隐忍的人,就像是捏着个拳头,不出手则已,出手,总是更有力道,更有看头。tqR1

    骄傲惯了的叶华侬,不会明白这个道理,风头太盛,可不是什么好事。

    鱼非池没有说话,只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小的茶杯刚好一口茶水,她两指扣着茶杯沿儿,轻轻转了转,声音也如这茶水清清淡淡:“按你这么说,学院里的司业们在你眼中什么也算不得,不过是些理所应当教你东西的人了?在你眼中,什么样的人才值得你高看呢?”

    “反正你也快死了,告诉你又何妨?”叶华侬挑唇一笑,那唇色太红,有点扎眼,她说,

    “能值得我叶华侬瞩目尊敬的人,必是权高之辈,必是手段过人之士,必是王族!他们才有资格站在这大陆的巅峰,叱咤风云,这学院里的一群老东西,他们算什么?成日窝在这无为山上,也想撼动天下?定天下靠的依然是我们这些人,他们什么都不算!”

    叶华侬大概有些激动,面颊都通红,“就算他们算计我又如何?我不一样拿到了下山名额?由此可见,他们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

    鱼非池听罢,放下茶杯,双手击掌:“说得好,太好了,叶师姐野心之大,目光之高实非我等鼠目寸光之辈能及,佩服佩服!”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只可惜,让你知道了这么多事,我又怎会再放过你?”叶华侬说着步子靠过来。

    鱼非池忽而抬头,对她一笑,极为嫣然,然后他大声道:“两位院长,艾司业,陈司业,还有各位其他司业,你们可是听见了,今日这些话我可没逼她,都是她的肺腑之言,由衷之语啊。”

    “你,你说什么?”叶华侬退一步,望了望四周,复又冷笑,“你喊吧,我的院子是独居,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更不会隔墙有耳,我又会武功,知道这方圆数米都没有人,你以为我会这般没有防备,把那些话说给你听?”

    鱼非池笑:“我这个人呢,大的本事没有,小手段有一些。”

    她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一脚踢开,艾幼微气得脸都青白了,大步流星走进来,吓得叶华侬连连后退,躲着这个怪脾气的司业,哪曾想艾幼微却没有找她,而是一把提起鱼非池:“你你你,你让我帮你的忙就是这个忙,你是要气死我吗!”

    鱼非池觉得总这样被艾幼微提着实在有点不雅,拍了拍他手臂:“好了好了,晚上陪你喝酒,好吧?”

    “哼!”艾幼微一把扔下鱼非池,眼神望向叶华侬,眼中寒意如有实质,冰冷如箭,锋芒锐利,这位学院中的第一高手,从来也不是只靠吹嘘而已,鱼非池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要被挤出去了,压迫袭人。
正文 第七十一章 逐出学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华侬显然没有料到艾幼微及两院院长还有学院里许多司业为何会出在这里,所以她眼瞳放大,满是震惊,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众人,手指都开始哆嗦:“你……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些不那么聪明,所以司业们也并不想为她解惑,只是面色如霜,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动了气,而非是作作样子。

    学院这地方,连杀人都必须要处理干净不得留下把柄,无为山下是最大的坟场你可以随意抛葬师兄弟,但不可让人抓住杀人的证据,这便是说明,学院表面上的宁静与平和任何都不可打破,学院里的这些破烂事与破烂弟子,司业们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不当回事,但学子们若是不把司业当回事,不放在眼中,那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尊师重道,这是人伦常纲,天地君亲师,这可是写在家家户户正堂里的五个大字,叶华侬倒好,将这师父们一个个骂得狗血淋头半点情面不留,普通人听了尚且生气,更何况这些司业们?

    倒也不是说这些司业们受不得辱,而是如果连人都不会做,那还怎么做学院里的圣贤弟子,怎么样做平定天下的枭雄?学院不在乎弟子手段何其恶劣,但本性不可坏,本性坏了的人,是要不把天下放在眼中,不把众生当人看的。

    见微知著,司业们知晓这个道理。

    叶华侬一怒之下破口而出的话,葬送了她在学院里的一切,不仅仅是她千般辛苦付出了破相代价换来的下山名额,她被逐出了学院。

    这是无为学院立院以来,第一个被赶出学院的弟子,她丢的这个人,着实有些大,大到连大隋国的人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出门在外,己身便是代表国家,一言一行都有着所属之国的影子,大隋国的这脸面,可算是让叶华侬丢尽了。

    她被赶下山时没有一个人前来相送,脱了学院弟子白袍,换上了她自己的华贵衣裳,却仍旧落魄,只得她孤零零一人走出学院大门,她离去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脸上是何神色,也没有人看清,大抵是恨怒交加,却无可奈何,毕竟这里是学院,在这个地方她大臣之女的身份起不到作用,也没有成群的奴仆来彰现她身份的不凡。

    她不过是无为学院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白袍弟子,如今被赶下山逐出师门,她反抗不起。

    也有不少商夷国的人站在远处看热闹。叶华侬越落魄,大隋国越没面子,对他们越是有利。

    商夷国人群中有一个女子,面貌娇艳,身形也不高,藏在人群都不怎么起眼,她望着叶华侬远去的身影,轻声道:“没想到最难对付的人,却是由鱼非池赶走了,也是有趣。”

    韬轲转身,对她微弓身形:“学院里便是如此,多少看似光芒万丈的人,说不得转眼就消失陨落,此间更替,十分正常。”

    那女子不再说话,只是再看了一眼叶华侬,唇畔含笑,转身离去时商夷国之人主动让出一条路来,皆是微垂着头,不敢直视于她。

    鱼非池没有去看叶华侬离去时的仓皇,而是坐在艾幼微房中,说了要陪他喝酒,就是快喝死了也得喝下去,所以她苦着小脸,直咂舌头:“你这个酒,怎么酿得,呛死个人。”

    艾幼微嘿嘿笑着,突然一板脸:“少扯开话题,说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tqR1
正文 第七十二章 反派死于话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说着丢了一堆古怪之物给鱼非池,其实这东西也不见得有多奇怪,两个纸牌,中间一根绳,绳子挺长,有个七八米,现在的人见了,个个都识得,不过是个假电话,传音用的,可是古人不曾见此物,便觉得好奇。

    鱼非池总不好跟艾幼微解释一番声波传导的理论,只好擦着嘴角的酒渍,大大咧咧地半躺在席上:“我们老家的小玩意儿,你们没见过的。”

    “你这老家可是了不得哦,什么都有哦。”艾幼微踢了她一脚,满脸的不信。

    “嗯,我们老家还有一句话,反派死于话多。”鱼非池端着酒杯跟艾幼微碰了一下,可不是,如果叶华侬别那么多嘴多舌,也别那么爱大声吵吵,说不得鱼非池还真拿她没办法。

    先前在槐花树上,鱼非池请艾幼微帮个忙,那个忙当时艾幼微是真的有些不明白她的意图,只不过是叫多几位司业在离着叶华侬不远的隔壁那间独院中等着,屋中有不少这些纸杯,放在耳上便可。

    艾幼微想着,这算得不什么大事儿,叫上了一帮人就候着,顺便一听,便听到了叶华侬那番不敬之词。

    至于另一端的纸杯嘛,自然是鱼非池叫上戊字班一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提前安好了的,司业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功夫在身,更不要提艾幼微这种绝世高手,用点内力听清那细微的声音也不难。

    说到了底,鱼非池就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叶华侬往坑里跳还不自知。

    酒喝了不知有几巡过,鱼非池的酒量实在是没法跟艾幼微比,她估摸着自己快要趴了,抓住艾幼微的衣领:“现在第一名被你们赶走了,我小师迟,不对,小师归,不对,我家小迟归,这个第二,就是第一了,他要跟我们下山。”

    艾幼微瞧着她醉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唉声叹气一句:“闹了半天,你的目的是这个?”

    “不,叶化脓,不,叶华侬她不滚蛋,戊字班有危险,她滚了,戊字班才安全。”鱼非池嘿嘿嗬嗬地傻笑。

    “那还有商夷国呢?你把叶华侬赶走了,不怕商夷国的人对付戊字班?”

    鱼非池当真是喝了酒胆子大,手指头点点,戳了下艾幼微的肩窝:“你真当我不知道,商夷国的下山的是一位地位极高之人,还有韬轲是商夷国的军师,他们两都走了,商夷国不敢对戊字班轻举妄动,凭那些小鱼小虾也动不了戊字班。”

    “你知道的,倒不少。那若是没了大隋国压制商夷国,你不担心商夷国一方独大,没有人可以压制?”

    “那关我什么事?他们多壮大都没关系,那是你们这些黑心肠的司业要操心的事,而且你以为你骗得过我啊,我告诉你艾幼微,你们这次下山要带我们走,要么把叶华侬也带走,要么也就没想过要留下她,你这个坏人!”

    鱼非池当真是醉了,皱皱鼻子透着不满,哼哼唧唧。tqR1
正文 第七十三章 一点也不优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艾幼微见她醉得连坐都坐不住,干脆放着她靠在自己腿上,难得有这样可以套出她心底话来的时刻,他自是不放过,好声好气问:“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咱们不走,那些隐藏在暗处等着机会的人,怎么好冒头?你当我笨啊,你才笨!”她说着,抱着艾幼微一条腿就睡了过去,身子都蜷缩起来,像只树袋熊一样挂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艾幼微发出一声低笑,放下酒杯抚过鱼非池的长发,眼神慈爱,像一位怜幼的尊长,轻声叹息:“丫头啊,你还想躲,你心若明镜,映得出世间万般光明与黑暗,能躲去哪里?”

    他刚刚叹罢又是一声怒骂:“鱼非池你不要把口水流我身上!我半个月前刚洗的衣服!啊呀死丫头你简直给我够了!石凤岐你还看,赶紧把她带走,唉呀真是气死我了,脏死了!”

    门口石凤岐却不动步子,双手环抱,倚着门柩,冷冷地看着这两人:“她本事大得很嘛,现在做什么事情都可以把我抛下了,这么厉害啊,这么厉害睡觉有本事别流口水啊!”

    他不过是送了迟归回来,八角亭中便不见人了,留得满塘荷香熏人,他独坐亭中良久,饮尽壶中残酒,到底没有再动步子,他深知,那时再过去不过是坏了鱼非池的事,不如静坐等结果。

    但他心里总是有些小小的疙瘩,他想着这件事既然是两人一起开的头,她为何一个人去收尾?到时候叶华侬发起疯来伤着怎么办?就算伤不着她,如果司业们真的怪罪他们做得过份了,她一个不会武功没点底子的姑娘家,能抗得住司业们几下揍?

    他想再多也没什么用,鱼非池反正是已经一个人跑了去,他等了一晚上,等到次日叶华侬因辱骂师长之罪被赶出无为山,传遍了整个学院,他便知,鱼非池果然是做到了。

    本是想着去找她问问当时情况到底如何,找来找去倒好,找到了个在这里醉得半死的醉猫,扒在艾幼微身上睡得正酣。

    他又好气又好笑。

    艾幼微扔了一只酒杯打在石凤岐身上:“你个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那种时候你去做什么?叶华侬见了你反而骂不起来,她就是见着鱼非池好欺,这才敢说那些话。”

    石凤岐接住杯子扁扁嘴:“我可以在外面守着她啊,出个什么事她应付得过来吗?还真自己是九命猫妖不成。”tqR1

    “她有没有九命我不知道,但是这一回反正是没事的,你快把她弄走,一个姑娘家,睡成这副样子,唉哟我真是没眼看,以后怎么嫁得出去。”艾幼微一边说一边捂眼睛,另一手还努力地想把鱼非池推开,免得她口水打湿了衣服,怎么这死丫头跟书中说的那些端庄秀雅作派半点关系也不沾?

    听了这句话,石凤岐脸上冒出点笑意,几步走过来抱起鱼非池在怀中:“嫁不出去更好,最后只有我娶她。”
正文 第七十四章 落灰的木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未有两天,便到下山之日,这场闹闹腾腾沾血带腥的下山名额之争,总算是有了一个明朗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那最是无能的戊字班能争得三个名额,也没有人想到,迟归有这运气,最后一个名额几乎是砸到他头顶上的,险些没把他砸晕,他欢喜得抱着鱼非池在演武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管其他人眼中的嫉恨。

    他自是单纯不谙世事,这名额得来时用了多少手段与狠毒,他不必知晓。

    下山前戊字班的人吃了一顿饭,大半个饭堂都听得见戊字班喝酒划拳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满都是骄傲与轻狂,年少的儿郎与少女总是明媚又张扬,他们没有要给谁脸色看要踩在谁头顶上的意思,只是纯粹为戊字班这番成绩感到高兴,也为下山的三人高兴。

    酒喝过一盏又一盏,笑声如浪一阵连一阵,鱼非池支着下巴看他们俊郎的容颜,戊字班的女儿少有娇羞之辈,多是豪爽利落,喝起酒也来畅快自在,朝妍便搭上鱼非池肩膀:“师妹,下了山你记得给我们带些新鲜事物回来,这无为山上的东西我都快看腻了。”tqR1

    “不错,别忘了我的小黄书。”叶藏也凑过来挑眉,让石凤岐一巴掌拍回去。

    嬉闹到大半夜才散去,鱼非池在酒未醒好时便起床梳洗,一个人来了学院的藏书楼。

    藏书楼也算不得什么禁地,弟子们皆可来此找书看,但始终清幽宁静,薄薄的晨曦之光还未有金黄之色,只是如同水一般缓缓流淌在楼里,她顺着楼梯上了五楼,五楼便是弟子们不可轻易踏足的地方了。

    她站在门外,敲了敲放在门前的木鱼,笑一声:“你说你又不是和尚,弄个木鱼在这里,还不如放个功德箱,谁要来见你往箱子里扔了串铜钱,保管比这木鱼响得多。”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听不出年纪,只觉得声音浑厚有力,鱼非池听了撇撇嘴,听着这声音,这老东西再活个几十年都没问题。那声音道:“准备下山了?”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鱼非池也不推门进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扉,手里转着木鱼槌,“老不死的,我话可说在前面,我下山只是去看看南九,跟你想的那些事儿没半点关系。”

    “下山便好,世事无常,谁知会不会有其他的际遇呢?你当初,不一样也不愿意上无为山来吗,还不是来了。”

    “那是被你逼的!”

    “非也非也,当日是你自己所做的决定,怎可说是老朽逼了你?”

    “老不死的,你活了一把年纪了,能不能要点脸?”鱼非池嫌弃着骂了一声,站起身来,拍拍衣袍,放下木鱼槌,正欲起身时,又弯下腰拂去了木鱼上的落灰,露出木鱼原本的光泽来,在晨光中透几分温润的颜色,“我走了。”

    “我等你回来。”

    鱼非池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转身拂袖便离开,半点也没有留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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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司业无人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出了藏书楼,她穿过演武场走到山门口时,其他四人已到齐,鱼非池倒成了最后才来的人,迟归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一见着鱼非池便扑过去揽住她肩膀:“小师姐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

    “昨夜喝得多,起晚了。”鱼非池笑道,迟归皱皱漂亮的眉头,有些疑惑,明明刚才去小师姐房中没有看见她啊。

    未等她发问,那方站着的一个女子对鱼非池盈盈一礼:“这就是非池师妹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是位绝世佳人。”

    这姑娘身上有股暖洋洋的香味,不刺鼻,恰到好处地萦绕在众人周际,闻着很舒服,这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甚至极易让人产生好感的香味,可称暖香。tqR1

    鱼非池闻到这香味,悄悄摒了呼吸,也只对那姑娘轻点头,不多话。

    “非池师妹或许不认识,我来介绍。”或许是鱼非池态度有些冷傲,韬轲不敢让自家公主受这等冷落,恰如其分地出来解围,“这是向暖,非池师妹入院时间晚,可称一声向暖师姐。”

    “向暖师姐。”他话都到了这份上,鱼非池自不好再沉默,问了声好。

    那向暖倒是不生气,仍自笑意盈盈,颇为温柔的样子。

    如此一来,五人的名号便明了,除了迟归这个半路上车的之外,那位神秘的女子也知晓了名字,向暖,向暖而生,好名字。

    五人正各自沉默,金光破开云雾,哗啦一把,洒在人间,有三个身影在逆光中都有些看不清人影,后面还隐隐约约跟着一大堆的人,眯着眼睛看了老半天,才看清走在前面的三人分别是艾幼微,老教院长,老授院长。

    平日里三个没甚正形的人这会儿像模像样地走来,倒还有几分人模人样。

    再看清后面一众人,这一众人简直令鱼非池大开眼界,全是什么厨师啦,伙夫啦,点心师傅啦,浣衣娘啦,车夫啦,大夫啦,背夫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啦,最离谱过份的,里面居然还有一个人,是酿酒的师傅!

    浩浩荡荡地一群人,还有三辆华贵的马车,五辆牛车,足有二十余啊!

    “咱们这是出去旅行吧?”鱼非池惊讶地问道,说着便要往马车上钻。

    “又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走着啊,我们上车了。”艾幼微一把扯下她,嘿嘿笑着搓手,就爬上马车,嘴里还直嘀咕,“可算能下山透气了,窑子里的大姑娘可想死我了!”

    “不是,什么意思啊!”鱼非池拉住他问。

    “什么意思,你们走着呗,这个孔夫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厮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劳其体夫,走着啊,为师先行一步,山下见。”艾幼微说罢便钻进马车,老教老授亦如是,就连后面那二十余下人也上了牛车,干巴巴地留着他们五人站在原地。

    好不凄凉。

    鱼非池指着艾幼微马车大骂:“艾幼微你个文盲,那话是孟子说的!不是孔子!你大爷!”
正文 第七十六章 痛苦的下山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五人站了半晌有点傻眼,且不说从这无为学院走到无为山山脚至少得一天的脚程,从无为山山脚再走去大隋国,那是千山和万水啊,得走死人啊!

    鱼非池插着腰半晌没缓过神来,石凤岐戳了戳她:“先下山吧,大不了到山下了我给你包个车。”

    “气死我了。”鱼非池低声说了一句,很是平淡的语气,莫名让人瘆得慌。

    站在一旁的向暖掩嘴轻笑:“非池师妹有所不知,每一回与司业下山游方的弟子都是如此的,积千里路,读万卷书,师妹气也无用,不用趁着天色还早,我们在日落之前,赶得及到山下客栈投店,若是再晚了,怕是连住的地方都要找不着了。”

    她说得在理,鱼非池只好认命:“走吧,艾幼微这个作死的司业,作死!”

    无为山这个山,它长得比较特别。

    方圆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光秃秃一根柱子似的从这深渊里头冒出来,还是个上大下小的形状,时不时让人担心哪天风大,下边儿的根基会不会就被风吹得不稳了,这无为山就这么断了倒下去,人们担心了数百上千年,也没见这山倒下去。

    但是百余年前,来了一号人,这人武功了得,腾云驾雾而过,飞落山顶,瞅着这地方有那么点风水宝地的意思,起了个名字叫无为山,又在这儿盖了个学院,取名无为学院,再招揽了须弥大陆上的人才来这学院中,一本正经地教起了学,说要为天下育良才,颇有仁义之胸怀。tqR1

    这便是无为学院的来源了。

    而连接着这无为学院与外界的,仅仅是一道索桥,想想,真的蛮吓人的。

    索桥宽倒是蛮宽,不然容不下马车前行,但是晃也是晃得风骚,这风一吹过啊,索桥就荡上两荡,如那十八小姑娘的芳心遇上了俊俏情郎般,浪得厉害。又经风吹雨打近百年,索桥不少地方的钉子啊链子都生了锈,让人由不得不担心,会不会啥时候一脚没踩了,这桥就断了,那他们五人的小命,便要葬身于无底深渊中了,那也太憋屈了!

    其他人倒也还好,就是鱼非池吧,她一是没武功在身,见过再大的风浪也没失去害怕的本能,这索桥令她心慌,二来嘛……她恐高。

    恐高属于生理反应,真的不能怪她,当初她上无为山时,是坐着鬼夫子的马车过的桥,实在没想过这马车外边这般恐怖,也实在辛苦了那些自己走上山的可怜弟子了,足足两百九十九呢,个个打这桥上过,没把桥踩踏了,只能说这桥好使,经用。

    所以鱼非池扒着索桥链子走了半晌走不动,双腿软得发抖,也实在是常理之事,实在不明白石凤岐此时他幸灾乐祸是几个意思!

    “小师姐,要不我背你吧?”迟归走过来,扶着鱼非池的胳膊,很是担忧的模样。

    鱼非池看了看迟归这小身板,想着他若是背着自己,怕是他自个儿也走不动道了,便摆了摆手:“你等我缓缓,缓缓就好了。”

    “还缓缓,眼看着都快晌午了,你看你才走了几步路。”石凤岐笑一声。

    鱼非池回头一看,嗯,走了约摸有个十来米吧。

    “拿着!”石凤岐把手中简单的包裹往迟归身上一扔,也不跟鱼非池招呼一声,一把把她扛起来扛在肩上!
正文 第七十七章 少废话哥背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璇地转,眼花缭乱。

    鱼非池想着自己好歹长这石凤岐小年轻二十余载,不好过份丢人,死撑着压住了想尖叫出声的冲突,只是紧紧抓着石凤岐后背的衣裳:“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石凤岐这一回倒是老实得很,当真是“哦”一声,手一松,把鱼非池直挺挺扔在了索桥上。

    索桥它,又晃晃。

    石凤岐,笑得浪。

    鱼非池一把抓住索桥侧的铁链,怒曰:“这个山我不下了!”

    彼时林间风过来,那自深渊底下刮起来的风带些阴寒气,到了晌午时分也显凉意,又夹几分呜咽声,更添惶恐,鱼非池她觉得,膝盖有点软,直不起来。

    向暖好脾气走到她旁边,笑声道:“这山哪能是说下就下,说不下就不下的,非池师妹快别闹了,我来扶你走吧。”

    那阵暖香气又袭来,鱼非池摒了摒呼吸,摇头道:“没事,我起得来。”

    她撑着膝盖试着站起,闭着眼睛不看下方的深不见底,好像脚边边儿上都有白云了,迟归见她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实在在看不下去,握紧了鱼非池的胳膊:“小师姐,你就让我背你吧,我不会像有的人,把你扔下来的。”他说着,还狠狠瞪了一眼石凤岐。

    石凤岐摸摸鼻尖儿,是你小师姐叫我放她下来的,这会儿瞪我做什么?

    迟归身板当真薄,小伙子还没有抽条,没长出宽阔的肩膀与结实的肌肉,便是习了两手拳脚那也没有太成器,背鱼非池肯定是背不动的,只是半扶半抱着地带着她往前走,步子迈得慢,跟个蜗牛一般,石凤岐也不急,步子慢慢在后边跟着,不时还看一番山间好景色,过往的白鹤,满脸自在的模样。

    韬轲看了看天色,有些着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不下山真赶不上投店了。”他说罢又对鱼非池道:“非池师妹若不嫌弃,你把眼睛闭上我来背你如何,这样也快一些。”

    本来鱼非池也不想成为众人拖累,耽误了大家下山的时间总归不好,看了一眼一脸等着自己去求他的石凤岐莫名来火,虽说有些不情愿,但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点点头:“如此有劳韬轲师兄了。”

    “哪里话,这一路上还长着呢,本就该互相扶持才是。”韬轲说着便蹲下身来,准备背鱼非池。

    哪成像鱼非池刚准备上背,石凤岐一把把她抓过来,看着有些生气,所以说话也有点颠三倒四:“你说你好说是个女子,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你你你……你怎么随便什么人的背都敢上!”

    鱼非池瞅着他:“那可怎么办,我又不敢走过去,迟归又背不动我,你还不让韬轲师兄背我,咱们在这桥上过夜啊?”

    石凤岐瞪着眼,憋得一张脸都通红,狠狠一转身,蹲下:“上来!”tqR1

    鱼非池抿紧嘴忍住笑,清清喉咙:“这可是你说的啊。”

    “废话那么多!赶紧上!”石凤岐觉得自己很委屈,他就是想看鱼非池跟他撒个娇卖个乖什么的,让自己偷着乐呵,为什么鱼非池总是有办法治得他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觉得,他委屈极了。
正文 第七十八章 你真的很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是这委屈在鱼非池的身子靠上他的背时,便烟消云散,满心的知足与快活。

    然而他说:“你还真的很平啊,胸前半两肉都没有,硌得我背疼。”

    “石凤岐!”

    “嚷嚷什么,再嚷嚷把你丢下去!”

    ……

    一行打打闹闹,耽误了大半天的功夫,但好在另外四人都有武功在身,石凤岐背上鱼非池,步子也不慢,几人几乎是连飞带跑,飞快地掠过了索道。tqR1

    在那条长长的索道之上,几人的身影轻如雨燕,点足而过,不留下痕迹,风他继续吹,索桥他继续荡,古拙厚重的无为学院被他们甩在身后。

    有一片秋叶从无为学院里飘出来,带着枯黄的颜色,穿过了索道的铁链,荡在了无尽深渊的半空,还擦着几缕白云而过,最终不知落向何处。

    坐着马车赶着牛车的艾幼微一行人,早就已经到了山下,这些人平日里倒不见什么毛病,这会儿却是精细讲究得很,大手一挥包下了整个酒楼,酒楼里的厨子他们瞧不上眼,用自己带来的厨子做了饭菜,饭菜精致,小酒醇香,饭后还有水果点心,几人吃饱喝足,支着椅子在院中开始聊星星聊月亮聊人生。

    等到天都黑得透透所跟墨汁浸过一般时,才终于听到有敲门的声音,小二将那将门一开,门口站着五个身着白袍子的人,个个都是丰神俊朗,容貌不俗之辈,小二说:“几位这是……”

    “先上一桌好酒好菜,再安排五间上房。”韬轲阔气,一锭银子交出去。

    小二却不接:“不好意思几位,小店今日有贵客包了,不接外人。”

    “有贵客包了?”韬轲疑惑皱眉。

    远远便传来艾幼微的声音:“啊,我们包了,你们上外边再另找地儿睡去吧。”

    鱼非池还沉浸在那索道的恐惧之中,这会儿又是饿累交加,气得便骂:“艾幼微你够了啊,这方圆十里就这么一家客栈,你让我们上哪儿找地方歇息!”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啊,堂堂无为山弟子,不会这点本事都没有吧?”艾幼微从椅子上起来,拍了拍屁股,晃着酒囊,便准备进屋睡去。

    “艾幼微!”

    “尊重点,叫我艾司业。”

    艾幼微话音未落,二楼窗子打开,传来老教的声音:“小艾艾,快上来,我找着副马吊,咱们三来打马吊。”

    “小艾艾你大爷啊!”

    老教不理他骂,瞅见了几个小辈,胖胖的脸上笑眯眯:“你们到了啊,上外边儿找地方去,别杵在这儿烦人,我们忙着呢。”

    “忙着三个人打马吊啊,不怕三缺一啊!”鱼非池讽刺一声。

    “这打马吊可是大事,旁人干扰不得,赶紧走赶紧走。”老教连连挥手,像是不耐烦看见他们五人一般。

    那窗子一关,小二赶着他五人出去,把店门也一关,五人对着这冰冷冷的大门半点法子也无,深觉这趟下山来就是遭罪来了,头一天呢,这下马威立得,简直毫无人性!

    “你……大……爷。”鱼非池长吁一口气,平缓着有种想冲上去砍死艾幼微他们几个的冲动。

    “小师姐你在说什么?”迟归听得鱼非池一人喃喃自语,好奇地问。

    “没什么,先想办法解决肚子吧。”鱼非池怎么可能骂人呢,当然没有!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司业是禽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望了望四周,这地方的确是偏僻之地,用荒郊野岭来形容也不为过,毕竟无为学院里的弟子不得司业同意不可下山,而学院外边的人也没有上山探望的资格,就是个与世隔绝之境,这附近自然没有什么人来做营生,潦潦倒倒一间破客栈,是这方圆数里唯一的灯火。

    还被三位司业给灭了。

    禽兽啊!

    骂也无用,石凤岐捡了些树枝升了堆火,已经是八月末,天开始冷起来,到了晚上更容易结露凝霜,这堆火可以取暖。

    他做这些事时倒显得很是顺手自然,无半分生涩之感,像是做多了这些事一般。

    倒是韬轲脱了自己的外袍,给向暖垫在地上,让她坐下,向暖也无半分推脱之意,好似习惯了韬轲的这种伺候。

    “我与石师弟去附近猎点野味,再打点水,非池师妹你们在这里不要走远了,当心有野兽不安全。”韬轲交代一声,加了些干柴进

    迟归拍拍胸脯:“韬轲师兄你放心好了,我会保护小师姐和向暖师姐的。”tqR1

    “那可就拜托你了。”迟归的模样实在难以让人讨厌,便是韬轲那般沉郁的人见了也很难再摆脸,有了几分笑意。

    石凤岐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塞了个哨子给鱼非池:“有什么事就吹这个,我不会走太远。”

    鱼非池知道他好心,又实在饿得慌,不跟他吵嘴皮子,只说知道了,让他快点回来。

    周围透着不一般的宁静,夜间连个秋蝉的声音都没有,只有火堆“哔剥”的清脆响声,两簇火苗跳动在鱼非池眼中,她静静出神,像是在想着什么。

    迟归从包袱里找出衣服给鱼非池披上,又问向暖:“向暖师姐你冷吗?”

    向暖摇头:“不冷,谢谢你了。”又望向鱼非池,“非池师妹似乎一直有心事?”

    “没有,向暖师姐有心了。”鱼非池笑了一声。

    “我看石师弟对师妹你情根深种,师妹却好像并不喜欢石师弟?这是为何,据我所知在学院里,石师弟可是很讨女孩子喜欢的。”向暖似随口问话,有意打破尴尬的沉默一般。

    鱼非池很认真地叹了一口气,“他长得太丑了。”逗得迟归笑得眼都眯不见了。

    “师妹这可就是在说笑了,学院中谁人敌得过石师弟潘安风流?”向暖掩唇而笑,微微垂下头去。

    鹅蛋脸,柳叶眉,杏眼如秋水,举手抬足皆是标准的大家闺秀风范,不,是比大家闺秀更为优秀的女子才有的风姿与端庄,不比叶华侬那些表面上的淑仪,她的端庄大气,是渗在骨子里的。

    鱼非池也笑,不再接话,只是拔了拔火堆,火苗跳得更高了些,四周也更宁静了些,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和安静,望着火苗默不出声时,真的像是在专心看火苗一般。

    突然一道黑影掠过,卷起了风沙,迷得三人霎时睁不开眼,地上的秋叶也扫起来在半空里,惊得向暖与迟归疾身后退,迟归霍然起身:“是谁!”
正文 第八十章 荒野生存技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道黑影骤然而来,如同一阵黑风卷过,别说抓住他,便是看清他的身形都难,还未回过神来,那堆篝火突然旺盛起来,像是谁往火中撒了一把油,“嘭”地升起老高,逼得迟归与向暖退开。

    迟归将鱼非池拦在身后,稚嫩的脸上满是严肃警惕,手握成拳,张望着四周:“小师姐别怕,我在呢。”

    小师姐鱼非池握了握手中的哨子,按下。

    那黑影又出现,身法诡异,穿过迟归身侧,将鱼非池裹在了中间,迟归惊得大喊:“小师姐小心!”

    向暖也并掌而来,对鱼非池喊道:“非池师妹快让开!”

    鱼非池一动不动,闭了双眼,微抿的薄唇稍微动了一下,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见那黑影又突然离去,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迟归见了立刻跑过来,左左右右地检查着鱼非池:“你没事吧,小师姐?”

    “这不好好的吗?”鱼非池笑道。

    “刚才那是……”

    “没什么。”

    迟归还想再问,却听得向暖低呼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地上有两只兔子,一只山鸡,还有些其他的野味,几捆带着绿叶的树枝,旁边还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罐子。tqR1

    “这是什么?”迟归伸手拿过罐子刚想揭开看,却被向暖喝住:“小心,当心有毒!”

    鱼非池看了一眼向暖,接过迟归手中的罐子,打开晃了晃:“没毒的,盐巴而已。”

    向暖娥眉轻蹙,有些分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又见石凤岐与韬轲回来,将事情说了一遍,石凤岐听了恼火地骂:“不是给了你口哨吗?你怎么不吹啊!”

    “我并没有危险。”

    “人都快把你杀了你还说没危险,非得等到没命了才知道怕啊!”石凤岐听得她这清清淡淡的语气莫名来气,让自己保护她就这么难吗?

    鱼非池望了望他们两提回来的野兔,还在蹬着腿挣扎,便说道:“放了吧,咱们这儿够吃了。”

    她的态度有些奇怪,刚刚有人来袭,她毫无惊惧之色,相反还很坦然,那来袭的人也有些古怪,不杀人不劫财,却留下了一堆的野味,还附赠盐巴,众人不得不疑惑地望着鱼非池。

    鱼非池手脚麻利,给已经死透了的野味剥皮开膛,一手是血,她神色倒是安然得很,迟归打了水来,她洗干净了手又用木棍串了野味放在火上烤,烤着烤着便见滋滋的油儿冒出来,透着诱人的香气,又撒了把盐巴,翻个个,继续烤着,那香味便越来越浓。

    这一手烤野味的本事是她练出来的,当年家破人亡,身边只跟着一个下人,下人也比她大不了多少,两人总得要活命,又没银子傍身,便在山林中打这些野味,偷一点山里人家的盐巴,就这样,吃了两年。

    “吃吧,味道应该还可以。”一只兔子烤熟,金黄的皮,里面的肉都要绽出来,饱满的肉汁一口咬下去充斥满整个口中,又香又嫩,还有一丝丝甜味,鱼非池觉得,她便是吃尽人间美味,也会更喜欢这自己烤出来的味道,毕竟这是她活命的味道。
正文 第八十一章 与向暖的夜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几人不说话,沉默地接过鱼非池分过来的兔肉,从一开始的细嚼慢咽到后来的狼吞虎咽,一只兔子很快就被分食干净犹不尽性,石凤岐试探了几次想问问刚才是怎么回事,鱼非池只用大块大块的肉堵住他的嘴,多吃东西少说话。

    最乖莫过于迟归,他根本不问,只是专心地帮鱼非池添柴加火,笑嘻嘻地问着什么时候才能吃。

    “小师姐,这些绿树叶做什么用的呀?”迟归问道。

    “有用的,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鱼非池在烤着另外几只野味,这艾司业他们是摆明了要给他们苦头吃,这些吃的东西最好是多准备一些,别明天不给早饭,他们就得要饿肚子了。

    烤好了要带走的野味,鱼非池重新燃了堆篝火,原本那一堆让她熄了,地上一堆热灰和木炭,她铺开来平平展展地铺在地上,又放上那几捆绿树叶,铺得密密实实,再铺上秋叶一层层,松软舒适,最后再将众人包裹里带着的衣服铺在秋叶上,忙了半天她才站起身,拍了拍手掌:“睡吧,今天晚上就这么对付一宿,明天去跟艾司业他们算帐!”

    向暖伸手探了探,笑声道:“还真的很暖和,非池师妹好灵巧的心思。”

    “小手段而已,睡吧。”

    石凤岐在一边静看着鱼非池,从她开始烤野味起,她就与平日里不相同,虽然她擅长遮掩也擅长沉默,但是跟鱼非池相处得久了,他能看得出鱼非池那双宁静眼睛之后的复杂心绪。

    她有心事。

    这个觉不是那么好睡。

    这堆篝火只够铺打一个长通铺,也就是意味着五个人要睡在一起,这个怎么睡就出了一定的小小问题。

    首先,向暖肯定是要睡在边上的,然后是鱼非池,那么鱼非池旁边到底是睡石凤岐还是睡迟归,就是一个比较发人深思的问题了。

    “她是我小师姐,我不会让你这色魔挨着我小师姐睡的!”迟归如是说。

    “哼,抱都抱过了,背也背了,还怕这一晚上睡一觉,这么多人我还能对她做什么啊!更何况还是个花骨头,连苞都没打好,我能有兴趣?”石凤岐这般回。tqR1

    “那谁知道啊,你要是给我小师姐下药怎么办?小师姐都说了,你是衣冠禽兽!”迟归反驳他。

    “就你正人君子,毛没长齐了,这些话倒学得不少!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鸟!”石凤岐讽刺他。

    向暖躺在松软又暖的树叶床上,碰了碰鱼非池的胳膊:“师妹,这两人不会吵一晚上吧?”

    鱼非池闭着眼:“吵吧,最好吵到天亮,谁都别睡了。”

    “你不劝劝?”

    “他两不睡,韬轲师兄就不敢睡,他们三都不睡,这地方就够宽敞,都够咱两打滚的了,所以嘛,由他们吵去。”鱼非池拍了拍向暖的手臂,让她安心。

    许是没听过这等歪理,向暖笑出声来:“师妹,你真是位妙人。”

    “巧了,那位韬轲师兄也这么说过。”

    “韬轲看人的眼光很不错的。”

    “可惜用错了曾沛沛,一手臭棋。”
正文 第八十二章 夜谈中的坦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向暖笑着偏了偏头,几缕青丝散了开,披在她肩头处,她轻轻掖了掖盖在身上盖着的外袍大衣,一阵阵暖香扑鼻而来,鱼非池下意识屏住呼吸。

    暖香散了些,向暖才缓过道:“怎会是臭棋,曾家在商夷国势大,又仗着曾沛沛入了无为学院风风光光的,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这样的人是很讨厌的,但是亲手除掉他吧,总是避不开学院里其他商夷国之人的眼睛,不如把她养得越发跋扈,等人来对她动手。韬轲是不乐意这么做的,我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借人之手,除己之敌最是上策,非池师妹,你说呢?”

    向暖轻言曼语,说起这样的话时也直白无比。

    鱼非池眼睛依旧未睁开,只是唇边有了些笑意,果然能被司业们挑中下山来的人,都不简单是很,她停了一会儿才道:“我帮你们除掉了曾沛沛,又赶走了叶华侬,想来,你是很感谢我的吧?”

    “非池师妹是聪明人,就连我身上的暖香也知道避开,所以你早晚都能想明白其中关键,我早些告诉你反倒可以留个磊落坦白,否则日后让你知道了,你可是要记恨于我了,我可不希望多一个像非池师妹这般强劲的对手。”向暖缓缓说道,倒是半点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她微微侧头,看着鱼非池在月光下勾勒得立体又美好的侧颜,觉得这人长得当真好看极了,向暖也是见过不少人的,却从未见过像鱼非池处处都挑不出毛孔的面孔来,或许,这倒是老天爷偏爱吧。tqR1

    想了一会儿,她才说道:“师妹如何知道我身上的暖香有不同之处?”

    “你身上的香味闻之心安,连心防都能放低,自是刻意调过的药香,我虽不懂金石之术,但我懂人心。”鱼非池也转头看她,她漂亮的杏眼如盈一汪水。

    “厉害,师妹果真不凡。我这暖香用了有快十年了,对人倒没什么坏处,就是让我与身边的人容易相处,我父……父亲说,我的身份容易令人心生畏惧,用这暖香调和,可以更好的招贤纳才。师妹既然已经看出来了,便不必再担心我会害你,这香味,害不了人的。”向暖笑声说道。

    她等了半晌,却未等来鱼非池的后话,再一看,她已经睡着了,也当真是心大,那边两人还吵得厉害,自己跟她也还在说话,她却是能说睡着就睡着。

    迟归与石凤岐最后靠划拳来定胜负,胜的人挨着鱼非池睡,以迟归的脑子怎么算得过石凤岐,三局两胜,他赢了头一把,又连输两把,眼睁睁看着石凤岐睡在了鱼非池身边,气得直跺脚。

    古时男女之分自是看得严重,便是后来也有男女之别一说,但此际荒郊野岭,几人若是不挤在一起,冻一宿不说冻死,冻出毛病是绝对有可能的,各自裹紧衣服,留出一拳之隔,将就一晚也是最好的办法。

    石凤岐趁鱼非池睡熟之际,望了望四周,他料想今日那个送来野味的人必定就在四周,他与鱼非池是什么关系?
正文 第八十三章 下奴南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林间初阳起,鸟儿的鸣叫声划破了初雾的迷蒙,惊退乳白色的轻雾缭绕散开,露出了刚见萧索的山林,秋日里的溪水并不丰盈,涓涓一道小溪流砸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打出一道道水珠子,水好像乐此不疲,一道水珠子跌落,又一道水流摔上去,透着不知疼痛的勇敢。

    一双手从一弯浅滩里舀起一捧水,浇在脸上,醒一醒昨日夜间的深沉熟睡,双手自脸上松下来时,浅滩里映出一个身影,麻衣,削瘦,还有沉默。

    手的主人坐在石头上,捡了片秋叶,透着秋叶上的虫洞望着溪水对面的人:“这一年多,你一直在这里?”

    “回小姐的话,是的。”

    “我叫你离开的,为什么不走?”

    “下奴是小姐的奴隶。”

    “南九,你不是奴隶,我说过你是自由的。”

    对面没有人说话,鱼非池放下秋叶,看着对面这个有些……可怜的南九。

    按着日子算,他今年十九岁了,不健康的苍白的肤色,甚至有看到他肌肤之下的血管,身着黑色麻衣,赤着双足。他个子不高,甚至有点小巧,不是迟归那种骨架小,而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所导致的病态瘦弱,有一张堪比西子容貌的脸,巧目朱唇,所谓倾国色,不外如是。tqR1

    只是这张脸上,烙着一个令人锥心刺骨发疼的“奴”字。

    买卖奴隶的人多狠心,连刺青都嫌太过麻烦,烧红的烙铁往这些被他们视作猪狗一般的人脸上一烫,“滋”一声,一道轻飘飘的青烟飘过,在他们脸上留下一辈子的屈辱。

    奴隶连鞋都不配穿,一辈子赤裸双足,粗布麻衣,许多奴隶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破破烂烂别说御寒,连蔽体都不能。

    他递过来一块雪白干净的手帕,低着头不敢看鱼非池的脸,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头只差埋进他两腿之间,显得举着手帕的双手格外高,这样卑微的动作,自鱼非池有记忆起,他做了整整十年。

    叹了一口气,鱼非池接下手帕擦了擦脸:“你起来吧。”

    “是。”他应话,却是跪行在一侧,没有直起双膝来。

    鱼非池看了看这手帕,想起什么来,便说:“这是……”

    南九立刻埋下头贴在地上:“是小姐留下的,下奴一直妥善保管,不敢玷污。”

    “南九,我说了,你不是奴隶!”鱼非池一把拉起他站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碎叶末子,“我给你一个命令,那就是你把自己当自由之身,否则不要来见我。”

    “下奴……下奴……”南九眼神慌乱,不知该如何应话,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连呼吸都好像不是,慌乱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所措,手忙脚乱。

    “好了好了,教了你九年都没教会的东西,不指望你一下子改过来。此次下山我也是来看你,你没事就好。”

    鱼非池拍拍他肩膀,抬起他的头细细看了他一会儿,他比两年前眉眼长得开了些,毕竟十九岁了,模样该要定型了,只是这肤白过份苍白,怕是在这山林里等着自己,一日也不曾离开过。

    以后要多给他吃些好东西,把身子补起来。

    想了这许多,鱼非池抱了抱他:“南九,好久不见。”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她竟然抱别的男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九悄悄露出一个笑容,很好看的笑容,绽放在鱼非池发端,抬起了双手却又静静放下,不敢伸手去拥抱这个在他眼中看来,比天下太阳还要耀眼的女子,标准的奴隶死寂眼神中,他泛出了些晶亮的光芒。

    “好久不见,小姐。”

    “我要去大隋国,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随我一起去?”鱼非池问他。

    “下奴保护小姐前往。”tqR1

    “为什么你不想要自由呢?”鱼非池问道。

    南九低着头不说话,线条分明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倔强而沉默。

    鱼非池拍拍他手臂:“好了好了,你跟我一起去就是了。”

    南九这才稍稍抬起头:“是,下奴会保护好小姐的。”

    “那你现在去找艾司业,就是那个每个月下山来看你几回的人,他现在住在前边的客栈,让他把你安排在车队中,那老王八蛋吃香的喝辣的,把我们几个扔在山里头受苦,简直岂有此理。”

    鱼非池拉着他坐下,抱怨了一番艾幼微,带着他往外走,“昨日谢谢你送来的野味和树枝,没想到以前与你一起做的事,你都还记得。”

    “小姐的习惯,下奴不会忘的。”

    “不要自称下奴啦好不好,真的很刺耳。”

    “下奴知道了。”

    “……”

    她回到篝火边时,那方几人刚刚睡醒,正收拾着行李准备去找司业,细看之下少了一人,石凤岐不见了。

    “他去找你了。”迟归扁扁嘴,对于昨天晚上输给石凤岐之事很是不痛快。

    “我可没有,我去那边方便了。”说什么来什么,说着石凤岐他就从旁边的小树林里钻了出来,见了鱼非池挑眉一笑:“昨夜枕着我的胳膊睡得舒服吗?”

    鱼非池揉揉脖子:“我说大半夜跟睡在根木头上似的,原来是你的爪子不安份。”

    “真是个死没良心的!”石凤岐骂一声,这会儿他手臂还在隐隐发酸,昨夜一整晚他动都不敢动一下,就怕吵着鱼非池歇息,这样恶劣的地方,谁知她是不是睡不习惯?

    半夜又悄悄把自己的外衣盖在了她身上,自己冻得直跟迟归抢衣服盖,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倒好,悄没声息地一个人起来往林间小溪里走去。

    她好像对这里的路很熟,很轻易就找到了那条小溪,还与溪水旁边那个黑色麻衣男子说了很久的话,最该死的是,她竟然主动抱了那男的一下!

    她竟然主动去抱!

    自己碰她一下她恼得跟什么似的,可是她居然愿意主动去抱另一个男人!

    石凤岐当时忍着没有冲出去一掌劈死南九,当真是他涵养好,忍得住。

    他一个人莫名其妙生了半天的气,谁问他他都不说,鱼非池觉得这大概是青少年叛逆期,简称青春期,爱闹别扭是常态,不用搭理,过一会儿他就好了。

    于是也就不再理会,收拾了东西熄了火堆,趁着日头未起时,便往客栈走去,今日不管怎么着,他们也要在客栈里吃顿热饭菜。
正文 第八十五章 为了南九拍马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白日一看这客栈才真发现这客栈当真破烂得有点不像话,称他一声客栈都有些抬举了,由此可见无为山这附近平日里当真是鬼都没有一个,更别说人了。tqR1

    几人这一回不等小二来应,自己先行坐下,一拍桌子,一锭银子:“上菜,紧着你们这儿的好菜上。”

    他们话音落,听得楼上传来一声:“糊了,十三幺!给钱给钱!”

    “又糊了,你有没有搞错啊,这一晚上就你糊牌了,你是不是出老千你说!”

    “愿赌服输,你要是不服气,咱再打上两圈,别说我赢了钱就不玩了,牌品不行,怎么样?”

    “来就来!我今儿就还不信了!”

    五人面面相觑,迟归指指头顶,有些不确定:“这是……艾司业跟老教,老授院长吧?”

    “听着像。”韬轲点点头。

    “不是听着像,就是他们三,唉哟我这辈子就真没见过三缺一打马吊还能打得这么起劲儿的,一整宿啊,就没停过,我都快他们折磨死了!”小二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上菜时都有些拿不稳盘子,看来真是被吵了一宿没睡好。

    “他们三,放我们五,在外边山里睡了一宿,自己,包了这客栈,打一晚上,三缺一的马吊。”鱼非池指指楼上,又指指在坐几人,再指指外边山岭,最后指指这客栈,比了三个手指头,一字一句问着小二。

    “可不是说,咱们这客栈虽说不大,但还有几间空房的,也不知这三位爷哪儿来这么财大气粗。”小二摇摇头,打着呵欠下去继续传菜。

    “你们吃,我有点事。”鱼非池放下碗筷,就往楼上走。

    迟归一把拉住她:“小师姐冷静!”

    “我冷静?我这会儿热闹得着呢!”鱼非池甩开他的手,“噔噔噔”往楼上冲去,留得迟归站在原地有些结舌:“小师姐这是真气坏了,词儿都在乱用。”

    她上了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刚刚码好的马吊被她一掌击得倒了墙,她喝道:“你们有没有一点司业的样子!有你们这么为人师表的吗?放着学生在外边一晚上就不怕野狼叼了吗?”

    艾幼微拔开她爪子,重新码好马吊,乐呵呵道:“怕什么,南九已经来过了,你睡得好着呢,来来来,正好三缺一,一起啊。”

    “南九呢?”

    “他守了你一晚上,怕你被色狼叼走,这会儿我让他下去睡去了,你坐下,你帮我赢老教,这禽兽手气好了一晚上了。”艾幼微一边摸牌一边喃喃自语:“要是我赢不了,我这心情就不好,我心情不一好吧,就不爱见其他人跟着咱一起走,这要是不想看见其他人吧……”

    “唉呀打马吊这种事我最喜欢了,艾司业你真懂我,要不我给你叫点点心上来一边吃着一边打?我做你上家,你要什么牌给我使个眼神儿,我给你喂!谁让我是你弟子呢,咱两谁跟谁啊是吧!”鱼非池麻溜儿坐下,摸起了马吊。

    “还是咱非池丫头懂我,来,咱师徒两个干死他们!”艾幼微笑得眼都眯在了一起。
正文 第八十六章 大陆第一强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陪着打了一天马吊,三位司业半点没有收手的意思,老人家他们是老当益壮,一日一夜就耗在了这马吊之上,也不见疲累,鱼非池身子骨年轻倒也不是熬不住,就是有些心疼钱包。

    天杀的艾幼微,他输一晚上真不是没有原因的,牌打得那叫一个臭,简直是臭不可闻!

    鱼非池只差把牌摊开了给他看了,他还赢不了,就他这水平,一辈子也别想靠打马吊发家致富!活该输个精光!

    于是本来应该是第二天上路的一行人,因着这马吊一耽误的工夫,又白费了一天,晚上吃完饭,不等艾幼微赶人,众人已是纷纷冲上楼占了客房,脱衣钻被便睡,由着艾幼微怎么喊,也是绝不可能再去外面熬上一宿了的,昨儿个晚上冷倒是不冷,就是山里的秋蚊子一个比一个厉害,差点没把几人抬走。

    艾幼微本是想着把一行人提起来扔出去,谁要管他们是不是快要喂饱方圆数里的蚊子,却被一人拦下,这人低着头,声音不大:“艾大人,我家小姐,不能再受这些苦了。”

    艾幼微瞅着南九,掂量了一下,觉得如果跟南九对打,胜算并非很足,若是一时失手输给了他,那面子上太挂不住了,便做了顺水人情大手一挥,只道不与小辈计较,又搭着南九的肩膀问:“我教你的那些招式你都还记得?”

    “回艾大人话,下奴都记得。”

    “你不是我的奴隶,不用自称下奴,来,等晚上没人了,咱两练练。”艾幼微拍拍他肩膀,这一拍不得了,鱼非池是个小怪物也就罢了,怎得身边跟着的小忠犬也是个小怪物,这一身内力,他是天天除了吃喝拉撒就在练功吧?

    艾司业,觉得很惆怅。

    后生,真他亲舅姥爷的可畏啊。

    一夜睡好,马车前行,鱼非池强行把南九按上了牛车,自己跟着石凤岐一行人远远步行跟在后面,众人也奇怪:“这奴隶是非池师妹的?”

    鱼非池一翻白眼:“他不是我的奴隶,他是我朋友。”

    “可他脸上……”

    “让狗咬了。”

    也是不容易,想来那狗必是哮天犬之辈,方能咬出那么个端正清晰的“奴”字来。

    一路上打打闹闹不消提,石凤岐没事儿拿南九来刺激一下鱼非池,惹得鱼非池对他怒目相视,颇有几分恼意,迟归在一边火上浇油,巴不得鱼非池跟石凤岐离着十丈远的距离,而韬轲与向暖则不多话,笑看着这位学院里的最漂亮的公子与最俊俏的女子,是如何登对,活该要被绑在一起。

    自无为山去大隋国,得先经过商夷国,这个地形有点妙。

    无为山处于须弥大陆正中央,那真是方方正正标标准准的中央,无为学院往那儿一戳,以北的地界接着商夷国,以南的地界接着另一国,名唤后蜀,后蜀国先且押下不提,这商夷国却是故事繁多。

    说的是这商夷国啊,他乃须弥大陆最强之国,有多强呢,那是几个小国加起来都不如他地界儿大,不如他子民多,不如他兵力强,霸道得很呐!tqR1

    按说这么强一帝国,他早该横扫八荒一统天下了不是?
正文 第八十七章 入了商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巧了,商夷国那位皇帝他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呢,他上边还有一个大隋国,下边有个后蜀国,这两国也不弱,虽说比他差一点儿吧,但是他若真个找谁打起仗来了,这虎视耽耽的两国啊,不需要鸿雁传书,只需心领神会一眨巴眼,便能同时发兵打到商夷国老窝。

    尤其是大隋国啊,他们皇帝是个蛮子,北方蛮子不讲理得很,什么圣人之道,君子胸入了怀,联盟结亲他一概不吃,就管个你别惹我,你若是惹了我,我干翻你全家这道理。

    这道理虽然听着有点蛮横,但在这世道却挺好使,就是这么个道理,让大隋国不知不觉爬上了第二强国的座椅,这对商夷国来说可不是好消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啊?更不要说这卧的还是一头不讲理的睡虎。

    商夷国联盟联不成,打也打不得,忧伤。

    所以,商夷国固然强,但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位商夷国的皇帝陛下,心怀宏图伟业,也只能悄没声息地先掖好,等着哪天有机会了再收拾大隋国与后蜀国。

    而无为山这一回的司业游方,要去的就是商夷国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大隋国,怎么挑中的大隋国呢,据艾司业小道消息说是这样的,他们写了七张纸条,搓成纸团往天上一抛,抓了个阄,就这么抓着大隋国了。

    当真是……随便得可以。

    至于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就得问问学院里那位门口放着一只落了灰的木鱼的鬼夫子院长了。

    不管怎么着,马车就这般扬扬洒洒地去了大隋国,后边儿跟着五个身着白袍,可怜兮兮地杰出弟子,这灰头土脸的模样,真看不出有何英武之处。

    商夷国的国君知道,这批人他是往大隋去的,所以倒也未在路上多有阻拦,过关渡隘极为顺利,每到一处还有准备停当的驿站,美酒美食加美人,好生伺候着各位学院里的大人物。

    但艾幼微是个脾气古怪的,这些驿站一个不落,自己包客栈住,没客栈了他就睡野外,他说:“无为学院有的是银子,我就是天天没事儿往无为山下扔着玩也要扔上好些年,谁要他假好心了?”

    “皇上也是一片热诚之心,绝谈不上假好心之说,司业怕是误会了。”向暖给艾幼微倒一杯接风茶,礼数周全,也不动气。

    艾幼微接过这茶水喝一口:“我知道,你是商夷国之人,想我在商夷国多留些日子,但是啊司业告诉你,这吃人嘴软拿人家手软的道理,是平头百姓都晓得的,司业我啊,花自己的银子,舒坦!”

    向暖点头未有半分不痛快之色,轻轻笑道:“司业大人说得有理,若司业大人不想见皇上,我可以代为转答,凡商夷国之境,再无人敢叨扰司业大人您,这样您可满意?”tqR1

    “你倒还挺有本事。”艾司业端着茶杯,瞅着向暖。

    “这点本事,向暖还是有的,司业大人请稍等,我进宫去与皇上说一声,定会让司业大人满意的。”向暖起身行了一礼,拢了拢白袍出去,与韬轲低语两句,便自行离开。
正文 第八十八章 宫宴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艾幼微望着向暖离去的背影,咂了一口茶:“唉,要是鱼非池那丫头有向暖一半儿贴心就好了,成天就知道气我。”

    老教抢他手中茶杯笑:“鱼非池若似那向暖一般,我怕你还看不上吧?你就一句话,贱的。”说罢他喝了一口茶,皱皱眉头,连连呸了几声,“这什么破茶,一股子怪香。”

    艾幼微怪笑几声:“这可是极品暖香,你居然嫌弃,一句话,贱的!”

    “暖香?那向暖莫非是……”老教一瞪眼。

    “这是咱们北院的学子诶,老教,你好说是个院长,长点心行不行?起码搞清楚学生是什么身份行不行?”艾幼微摇头鄙视老教。

    “你倒是长心,你要是长心这北院院长还轮得着我坐?你这心的窟窿眼比你脸还大!”

    “你啥意思?你这是换着花样骂我呢?”

    两位司业斗嘴斗得好不快活,除了韬轲在外,鱼非池石凤岐迟归这三人已经是累得要瘫痪了,走了足足十三天的路,脚板心里全是水泡,有的还破了皮,疼得厉害。

    沿途皆是荒岭,艾幼微为了保持学院清雅中正的伟大形象,生生憋着过门而不入,非得在野外过夜休息。

    司业们日子过得倒是滋润,荒郊野外地也有人厨子专门做吃食,有下人帮着点篝火,他们在宽大的马车里舒舒坦坦地睡着大觉,没事儿半夜起来还能整点点心吃。

    苦得这五人自个儿生火自个儿烤肉,晚上睡觉冻得半死不得不挤在一起,挤就挤吧,大半夜睡着了艾幼微经常拿着烤串过来戳醒他们,就让他们闻个香儿,绝不给他们吃口肉,真的是好贱啊!

    五人没人造反掀翻那三辆华贵的马车,真是模范好弟子。

    好在南九趁司业们睡着了没事儿偷几个馒头点心什么的送过来,有几天晚上他担心鱼非池受凉,把艾幼微的羊毛毯子也摸了过来给她盖上,艾幼微由于没有把握打得过南九,也只是斥喝一番抢回毯子,没把他怎么着。

    如此这般的,这才勉勉强强熬过了那十三日,但身子上的疲乏真的是让他们累得要瘦脱人形,一入商夷国教金陵城,找着客栈三人那是连衣裳都不脱,倒在床上就开始睡大觉,天塌了都不肯再离开大床半点。

    由此可见,向暖与韬轲乃是真壮士,都这般受磨难了,还能精神焕发地跑上跑下,疏通学院与朝庭的关系,尤其是向暖,大家都恨不得掐死几个司业来报仇,她还能笑言以对说着进退知礼的话。tqR1

    果然有心之人要比没心没肺之辈更能受折腾,天将降的这大任,必是降给她与韬轲的,与鱼非池这等懒惰庸俗之人半点关系也不沾。

    还未睡醒,外面艾幼微“咣咣咣”地挨个敲门,扯着嗓子喊:“起来啦,宫宴啦,好生拾掇拾掇,拿出点高人的样子来,别给学院丢人。”

    鱼非池被吵得不行,从床上弹起来,红着眼睛扑上去就跟艾幼微拼老命。
正文 第八十九章 假模假式见商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说无为学院里头不乏王族勋贵子女,甚至有皇族中人在隐于其中,但是鱼非池却是一个正经八百的平头百姓,深宫候门,她从未进过。

    赶着这日艾幼微带上他们一众人要进商夷国皇宫赶宫宴,鱼非池的内心,有些拒绝。

    “你不说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的吗,怎么这会儿就赶着去赴宫宴了?”鱼非池蜷缩在艾幼微马车里,望了望后边另两辆,迟归与石凤岐分别与老教老授同行,向暖与韬轲身为东道主,早已在宫中等着了。

    艾幼微抱着酒囊也缩着胳膊腿儿:“今日是带你们来开开眼界的,有个稀罕事物儿,你们见见有好处。”

    鱼非池不知道艾幼微说的是什么,但想来能令艾幼微他们改变主意进到商夷国皇宫里头来的事物,那必是不凡。

    这便是跟着司业们下山游方的好处了,多的是长见识开眼界的机会,啃再多书本子,也比不得亲眼所见来得直接生动。

    马车轧过了宫门,戊守宫门的御林军高大威猛,面如铁石,双目湛亮有神,见到马车前来,竟是一句话也不问,只垂手低头站在一边,莫敢惊扰的模样。

    纵使鱼非池没有入过须弥大陆任何一座皇宫,也是知道在这天子之地,武将卸刀,文客下轿,步行见君的这一规矩,但是无为学院那三辆华贵的马车却是长驱直入,横贯深宫而过,“哒哒”的马蹄声在这寂静又威严的宫墙里回荡,分外清晰。tqR1

    艾幼微突然坐直了身子,理理身上玄袍,收好酒囊,甚至吐了口唾沫摸顺了他乱糟糟的头发,对鱼非池道:“等下在席中,你闷头吃你的便是,多听,多看,多记,多想,少说。”

    “知道了。”鱼非池见他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此间倒是透几分高人风采,自是觉得好笑,原还以为他真个不在乎无为学院的脸皮,倒不想他却也有讲究的时候。

    马车一路轧过了多少宫砖,鱼非池不得而知,她只是偶尔从飘起来的马车帘子里往外看,看见了琉璃瓦与朱红墙,锁过了春色又锁着秋,好生荒凉的地方。

    “三位司业,非池师妹,石师弟,迟归师弟,恭候多时了。”迎着他们的人是韬轲,他能站在主殿之前迎客,想来他在商夷国的身份的确不同凡响。

    他依然穿着学院白袍,向着司业们拱手行礼。

    两侧朝臣并手摒息,低眉顺眼,齐道:“恭迎无为司业。”

    这排场便是大了,在这商夷国里,怕是除了皇帝,没人敢受此等大礼,也由此可见,无为学院真的只有鱼非池不求不图不当回事,别的人,对这地方如礼圣地。

    三位司业玄袍带风飘然并肩在前,后边跟着几个小徒弟,大殿里点着蜡烛九十九,还有铜镜作板反着光,整个大殿一片富丽堂皇。

    席宴已经备下,美酒与佳肴令人口舌生津,连那帝座上坐着的人也走出来,走至大殿中央,对着三位司业一拘礼:“孤三生有幸,得三位司业亲临商夷。”

    老授院长抬抬手,让这位年轻的皇帝不必多礼,年轻的皇帝抬起头,龙章凤姿,大约如是。
正文 第九十章 琉璃美人温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不是一张多么好看的脸,但却是一张令人影响深刻不易忘却的皮相,年纪不过三十,举手抬足却隐见帝王气像,连笑起来时都有些令人生畏,从而能震慑众人。

    他笑音未落,自他身后走出向暖,向暖的白袍与她头上的头冠有些不搭的样子,她拱手行礼:“商夷商向暖,见过司业。”

    “这是小妹,在无为学院的日子,多谢诸位司业照顾了。”

    原来是商夷国长公主,皇帝的亲妹子,怪不得韬轲对她尊敬有加,她不仅手段智慧了得,连身份也如此不凡,的确是个不错的效忠对像。

    商夷皇帝应该极是疼爱商向暖,说话间眼中都带着怜爱之色。

    那方司业也皇帝聊得尽兴畅快,左左右右不过是这样的马屁那样的好话,我祝你桃李满天下,你祝我国运永昌隆,鱼非池听着噪耳,便专心给迟归剥起了桔子来,这季节的桔子最是甘甜多汁。

    她正剥着,却见石凤岐的动作有些奇怪。tqR1

    少时鱼非池是个跟着家中大人练过两手拳脚的,只不过后来发生些变故,她再用不得功。但底子总在,于是看得出石凤岐这动作,有点保护意味。

    换言之便是,他可以随时出手,保护鱼非池。

    在这商夷国皇宫里,谁会对鱼非池不利呢?鱼非池自己也不知道,但却把他这个动作看在眼中记下了,答谢了他一个剥好了的桔子。

    这方三人正暗自怀着小心思,那方艾幼微轻轻敲了下他们桌子,又指向殿中:“看着。”

    于是三人闻言望去,好个美人。

    秋水作的眼,杨柳掐的腰,美玉为肤朱砂点唇,还有一双纤细的玉手轻缠着绕指柔。

    她跳的这个舞,鱼非池没怎么研究过有点说不上名字,只觉得这舞好看极了,美极了,美得这一室的流光与堂皇都只配作她眼中光芒与指尖玩物,更不消提她缓缓一笑,鱼非池觉得,唉,她若是个男人,也是愿意死在这样的美人怀中的。

    但鱼非池是个女人,所以她手一挥,左手捏住了迟归鼻子,右手扳过石凤岐下巴:“好看吧?”

    “勉强还成,但也不及你半点好看。”石凤岐笑弯了眼,她这是吃味了?

    鱼非池皱皱眉:“你没受影响?”

    “身怀异香而生,世间奇女子,琉璃美人温暖,我如何能不识得?既然识得,又怎会受影响?”石凤岐觉着被她这么捏着下巴也挺舒服的,她手指微凉如块冷玉,光滑细腻且不近人情。

    “这般说来,你倒是个阅尽天下美色的风流情郎了?”女人的重点总是有点奇怪的,就连鱼非池也不能例外。

    所以石凤岐低笑出声,捉住她手放在唇边轻咬了一口:“我自是万花丛中过,可我的初吻,却是你夺走的,这一点你是要负责任的。”

    “啧,你这脸真是厚过先人城墙了。”鱼非池嫌弃地把手拿开,临了还在他身上擦了擦,谁爱信他这番哄小姑娘的鬼话谁信去,鱼非池是懒得信他的。
正文 第九十一章 重点全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也不恼,取了两粒药丸放在鱼非池手中:“你与迟归一人服一粒吧,你就不必辛辛苦苦地敛着呼吸,还要捏着迟归鼻子了。”

    这药果真有奇效,入口即化,清凉醒神,鱼非池在内心默默念了一声“浊世独醒”,又是一声叹,唉,药是好药,人却不是个好人。

    “小师姐,我总觉得这个香味很熟悉,是不是在哪里闻过?”迟归服了药,没了鱼非池的遮挡,大大方方地看了几眼那琉璃美人,又闻了闻满室的清香,疑惑地问道。tqR1

    “嗯,的确很熟悉,你向暖师姐身上的香味与这很是相近,只不过向暖身上的更偏香暖,而这位温暖姑娘身上的,倒有些清冽之意。”鱼非池掰了一半石凤岐吃得正香的桔子给迟归,惹得石凤岐白眼直翻,又骂着死没良心的。

    “当然像了,这向暖身上的香味就是照着温暖的异香调的,听说调了整整两年才调出这味道来,还加了不少好物什,不容易啊。”石凤岐笑着喝了一口酒,“你知道这向暖身上这香,是谁调的吗?”

    “谁啊?韬轲?”

    “不,是商夷国皇帝,商略言所调。”石凤岐笑道:“商帝极爱这香味,故而给他妹妹从小佩戴香囊,至于那香囊的特殊之处,前不久商向暖可是告诉了你的。”

    “你居然偷听我们说话?”鱼非池的重点又错了,但她很快找回了该有的重点,“商帝不会是喜欢这琉璃美人吧?”

    “何止喜欢?简直痴迷,听闻他尚是太子之时就遇上了这琉璃美人,那时候温暖才不过五岁呢,养在身边整整十三年,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什么也不用干,天天往那儿一坐,便是一道看不尽的好风景。今日若不是想请几位司业进宫,也绝不会拿出这等掌中珍宝来让众人看眼界的。”

    石凤岐给鱼非池倒了一杯酒,“后来呢,等到商略言登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他亲生妹子的名字给改了,商向暖原名商鸾,可是这商帝实在太喜欢温暖了,就把他妹子的名字改成了商向暖,用着与温暖同样的香,名字也有几分向往追随之意。听说这事儿引得朝臣不满,他一怒之下斩杀数人,血溅金殿,说他厉不厉害?”

    鱼非池听了,有些讶异,帝女的名号可不是能随便改的,这个商略言皇帝行事,倒真是特别的不拘一格。

    “商帝这么喜欢她,何不立她为后?我听说商帝后宫虽有嫔妃,却未立后位,中宫空置。”鱼非池奇怪道。

    “这我就不知道,也许他不行呗,说不定送点叶藏画的小人书给他就行了。”石凤岐说着没羞没燥的话,打趣着商夷国一国之君。

    “你行你上啊!”鱼非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在一边的艾幼微实在听不下去这两人的瞎编排了,指着这两人额头说:“你两脸上,分别写着两大字,贱!人!”

    鱼非池与石凤岐笑着不敢再出声,只能憋着,听得艾幼微教训他两:“好好看,这琉璃美人的舞,一辈子也许就能看这么一次。”

    艾幼微倒像是挺享受的,桌下的手都轻轻敲打起了节奏,跟着丝竹弦乐之声摇头晃脑。

    那位琉璃美人温暖一旋腰身一垂首,便是一阵阵令人四肢百骇通体舒泰的异香传来,再见她明眸流转,满目皆是止于朱唇的绵绵深情,那等风情,着实勾人。

    (快来好友圈猜温暖是好姑娘还是坏姑娘)
正文 第九十二章 过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女人看女人的眼光,与男人看女人的眼光是不一样的。

    他们看见的那温暖是美丽的,艳丽的,舞姿动人的,但鱼非池所见的温暖,却是看见她眼中满满的爱慕与情意。

    她与这商夷国的帝君,商略言是相爱的,两个相爱之人明明就在一起,何苦不成个亲,作对有情人?

    鱼非池不解,但也不问,只是认真地尝着这商夷国特有的点心与佳肴,想着离了这商夷国,怕是又要苦上好一段日子,这会儿该多补充点力气。

    一曲终了,那女子弯腰行礼退下,退了两步,却被商向暖叫住:“温暖姑娘舞技惊人,又怀异香,实为我商夷国之宝,今日我司业也在,不如请温暖姑娘给几位司业敬杯酒吧,毕竟无为学院的司业,也不是轻易可见的。”

    她话一出,商略言的神色有些不悦,但总不好给温暖拒了,便点头示意,让太监端了酒盏上来。

    温暖望着眼前的酒盏有些迟疑,望了望商略言,没等到商略言的搭救,只得探出青葱般细小手指来,双手扶过酒盏,盈盈着步子走到几位司业跟前,朱唇轻启:“小女了有幸得见三位大人,一杯薄酒,聊表敬意。”tqR1

    上天真是不公平,这姑娘她生得好看便罢,声音也婉转如莺,极是好听。

    三位司业起身,持盏谢过,一饮而尽,倒有些风采。

    温暖端着酒杯半晌,眼中有些挣扎的神色,最后像是狠了狠心,举起杯子仰颈而尽。

    这一喝不得了,温暖姑娘她脸上立时起了大块大块的红斑,像是从她肌肤上生出来的花,秀眉也皱起,看着极是痛苦的模样。

    她连忙退了两步,步子跄踉,捂着胸口连站都站不住,强行稳着声音道:“小女子不胜酒力,让几位大人见笑了。”

    艾幼微放下酒盏走出桌案,一把扣住那温暖的手腕,也不知做了什么,便见温暖脸上的红斑退了些,神色也没有那么痛苦了,他笑道:“原来温暖姑娘不能饮酒,日后还是少喝为好。”

    温暖屈膝一拜:“谢过大人。”

    艾幼微也没有趁机多摸那姑娘几把,风度翩翩地把手松开,目光里懒懒散散,似乎并未发现任何温暖被迫饮酒有不妥之处。

    鱼非池正咬着粒葡萄,见了这情况,笑笑。

    宫里的女人,再聪明也逃不出这些阴勾手段,实在无趣。

    想来那商向暖是恨极这温暖的,毕竟从小就活在她的阴影之下,连父母所冠之名都因她被皇兄更改,堂堂一国长公主,这可算不得什么荣宠,相反,更像是侮辱,而这侮辱还得陪她一辈子。

    迟归剥了葡萄皮递着果肉给鱼非池,说道:“她喝了酒,那香味更浓了。”

    “她不能喝酒。”鱼非池也大大方方地接过迟归递来的葡萄果肉,心安理得地咬着,“这个在我们老家,叫过敏。”

    “你们老家稀罕词儿真多,小师姐若有空,不如带我去你们老家玩吧。”迟归眼儿巴巴地看着她。

    鱼非池不说话,那地方,怕是她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正文 第九十三章 曾沛沛他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女人之间的小小风波便这般轻轻淡淡而过,商向暖嘘寒问暖了一番温暖姑娘身体如何,又差人扶她下去休息,当真是半点陷害之色也看不出,眼中的关切之意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好个姑嫂和谐的好画面,唯得那商帝眼中微露不喜,但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于是大家又开始你好我好地互拍马屁,还不露痕迹,马屁声阵阵中,有个声音稍见刺耳。

    那人坐在对面,位置不轻,右首位,是个中年男子,颇得福相,他举杯遥敬司业位,说道:“几位司业携爱徒下山入我商夷,实为商夷之福,但本王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几位司业。”

    胖胖的老教院长他抬手:“您请说。”

    “听闻无为学院为天下育良才,寻奇人,本王十分敬服,家中有一幼女,年方十七,自幼聪颖,有幸入得当年无为学院其中一位司业的法眼,带上山去。后来本王因思念幼女,以鸿雁寄家书多有联系,只是在一个月以前,本王再未收到幼女回信,想向几位司业打听一番。”那人说道。

    这问题不好答,甭管这位亲王大人他女儿是谁,如果没了音讯,那多半是已经被扔下了无为山深渊,找是找不回来了的。老教院长他老神在在,笑眯眯:“不如亲王幼女姓甚名谁?”

    “曾,曾沛沛。”

    此言一出,石凤岐瞄了一眼鱼非池,哪知鱼非池一心一意只管吃葡萄,似未听见有仇人要寻上门来,当真是心理强大,神色不改。

    老教院长原还以为这亲王要跟他聊一聊治国之道,那才是他最烦的事情,如今他问起学院里的学生来,老教院长却是有一万种理由,反正无为学院死人这种事是常。

    逼着问下落的世家王族多得的,他们早已习惯,老教院长他说:“原来如此,不过我倒是记得,学院中的弟子在学院里的三年间,不得与外人联系,不得与家中通信,不得私自下山,亲王你却是能鸿雁寄书,看来是我院这防护工作做得不甚到位,等此次回去,在下必要跟院长大人细谈此事,无为学院周遭,看来是要鸟飞绝了。”tqR1

    这等避重就轻的答法自不会让那位亲王满意,所以他神色微寒,执着的酒盏往案上一砸,溅出几点酒水来,语气也不悦了:“我女沛沛从小便是本王的掌上明珠,一去无为学院便是三年,如何就连写信都写不得了?”

    “这是规矩,所谓规矩便是定下来由人去遵守,若是坏了规矩却是要受惩罚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为学院里也有无为学院的条条框框,当年曾沛沛上山之时便应与你说明过这些,你却未遵守,看来商夷国却是个不懂得遵守规矩的地方。无规矩不成方圆,连方圆都不成,还想成天下?”

    老教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是将整个商夷国都拖下水来了,这等腹黑的口条与手段,平日在学院里倒没怎么见过,现在一看,原来老教这院长,他也并非是浪得虚名。

    对面那位亲王一怒,便拍案而起:“我商夷国泱泱大国,周边小国莫敢不服,一统天下指日可待,你这无为学院育的是定天下之材,却连这点事情都看不清了吗?”
正文 第九十四章 专注坑弟子的司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面对亲王的愤怒,司业们只是淡定如常,面带冷笑。

    “好个泱泱大国,何为大?地域辽阔是大,百姓众多是大,兵强马壮也是大,但都大不过人的野心,想一统天下的人不止你商夷国,七国群雄皆有此心,在本司业看来,有此野心之人皆可与商夷国并齐,再说亲王你,三言两语便恼羞成怒,依着我看,你这心怀还大不过我学院中的弟子……”

    老教说着,手指头在迟归,鱼非池,石凤岐之间来来回回摇了摇,最后点在了鱼非池身上,“大不过她。”

    鱼非池这会儿还在吃着葡萄,满手的葡萄汁,这般被老教指中,看着当真不雅,艾幼微更是直接掩面有些没眼看,鱼非池心下一声骂:“学院这坑弟子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亲王一声冷笑:“不过一个黄毛丫头,年轻纪轻轻,司业却说她可与老夫相提并论,实为谬论。”

    老教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生无可恋了一会儿,擦尽手中的葡萄汁,亭亭而立站起身来,理理身上白袍,对着那亲王拱手一拜:“亲王此言有误,有些人活一百岁都未活个明白,有些人却在幼冠之时便通达人世,说来不过一个悟字,而悟道却是要天时地利人和,一瞬灵光而过,在下以为,年纪并非是判定一个人是否有心怀的标准。”

    “你这小丫头片子倒是口齿伶俐,那本王问你,如何解释我幼女失踪之事?”

    “人有生老病死,指不得生病了呢?”

    “哼,无为学院中有大陆最好的大夫,什么样的病他们会瞧不好,依本王看,莫不是你们联手害死了本王的女儿,这会儿想抵赖吧?”说了大半天,可算是绕到正题上。

    这位亲王大人,来给他女儿寻仇来了。

    鱼非池面不改色,一派从容:“想来亲王您也知道,无为山四周皆是悬崖峭壁,这每年啊,喜欢探险找刺激的年轻人总是特别多,时不时地就三五成群非得去探探山底下有什么,指不得有高人留下的武功秘籍呢?又或者是哪位富人藏着的金银珠宝,这一去啊,就再未回来过。亲王爱女不见了,说不定,也就是去探险寻宝了。”

    石凤岐放下刚拿上的酒盏,唉,这人脸皮之厚,自己还有得追。

    “你胡说!”亲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这不等于是说他女儿死了也不关学院的事吗?他如何忍得?

    鱼非池敛眉堵堵耳朵,实在不明白这些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非得这么大声吵吵,又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是赢家的。tqR1

    堵了耳朵她才继续道:“我是否胡说,您问问长公主不就知道了,她也是无为学院的弟子,哦,还有韬轲师兄也是。”

    商向暖在左首听了大半天,这会儿已经快要笑出声来,这位非池师妹胡搅蛮缠的本事她算是开了眼界了,但是曾沛沛的死,里面有太多的小故事,定是不能说破的。

    此间之际,她这般说:“舅舅莫气,师妹所言句句属实,这一年多的时间,我也是见过不少这样的人的。”

    原来那位亲王是商家皇兄妹的舅舅,难怪火气这么旺。

    鱼非池点点头,笑望着商向暖,便知道她会这么说,只是这一望,她余光瞟见了商略言,这位商帝的表情,有点意思。
正文 第九十五章 皇家是非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家总是是非多,今日你害害我,明日我杀杀你,这王宫建了多少年,皇家就能斗上多少年,斗到后来史书一笔,草草略过。

    斗个什么劲儿?

    出宫的时候艾幼微嫌弃鱼非池今日殿中那番话太不要脸,不稀搭和她一起坐马车,钻进了老教那儿,把石凤岐赶了过来,石凤岐自是巴不得,热情洋溢地凑过来要给她说一说商夷国皇家秘史一百回,鱼非池扯着毯子把身子一裹:“不爱听。”

    石凤岐憋着满肚子的八卦秘闻没地儿说,拉着鱼非池的毯子逗她:“你今日可是帮了商向暖一回,不对,是商向暖阴了你一把。”

    “你们这些人啊,就没一个安了好心的,好端端地就不能安安份份享个荣华富贵,做个自在闲人吗?斗来斗去,有意思?”鱼非池探出个脑袋来,深深感概。

    “没意思,所以我从来不斗,我是不是特别好?”

    “你特别贱。”

    “说得你不是一样。”石凤岐挨着她小脑袋躺下,马车有点挤,他头挨着鱼非池的头,调换了个方向,腿靠在马车壁上,“商夷国里头也分派系,曾家那位亲王一直觉得商略言不够资格称帝,商略言呢,觉得这亲王野心太大,两人从商略言登帝之日起一直斗,斗了这么些年,曾家赔进了一个女儿,商略言赔了一个妹妹,都没赢多少。”

    鱼非池想起了她瞧见的商帝神色,那位年轻有为的帝王,他眼中划过的是一种戏谑之色,看来他除了是个情种,还是个狠种,鱼非有种感觉,活了大半辈子的曾家亲王,怕不是年轻商帝的对手。tqR1

    毕竟一个十几岁就知道给自己妹妹佩香囊,收拢人心的皇帝,其心智其手段,绝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而且说到底了,今日司业们进宫吃吃喝喝,没有真个给商夷国提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也没有聊一些治国之事,商略言总不会真的闲得慌,就把司业们请进宫里来吃个饭,还拿出了他最宝贝的琉璃美人,他该有目的才是。

    想了想,鱼非池觉得她想得有点多,这些事,关她何事?

    于是有些嫌弃地偏了偏脑袋,不跟石凤岐挨在一起,嘟囔一声:“男女有别,你到底知不知道尊重女子?”

    石凤岐又跟过去:“我又不对别人这样,诶你说,咱们司业会不会插手商夷国的事?”

    “他们不是要去大隋国吗?这商夷国的事,应该不会管吧,对了,我听说大隋国有一种面特别好吃,你知不知道?”鱼非池的话题跳得快。

    “你是说玉娘豆子面?”石凤岐当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好像是叫这个名儿,好吃不?”

    “好吃啊,等到了我带你去吃,不带迟归。”

    “为什么,迟归能吃你几个钱?小气!”

    “就不带他怎么着吧,我除了不带迟归,我还不带南九,那玉娘豆子面可是藏在深巷里,没有熟人带路,你们根本找不着,就算找着了,玉娘也不会给你们做,她才不管你们是不是什么无为山的司业和弟子。”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深宫里总有说不完的故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一脸得意,那日鱼非池主动去拥抱了南九,始终让他心里头不舒坦,他也觉得怪,平日里他不是这般小心眼的人,怎么事情一到鱼非池身上,他就格外地钻牛角尖。

    “小哥啊,你这阅尽天下美人的本事,当真令人佩服,就连做面的小娘子你也不放过,狠啊!”鱼非池像模像样地比了个大拇指,眼中满是调笑之色。

    “鱼非池你怎么就非跟我过不去,我不就吃碗面,我怎么了我?”

    “一碗面,线连线,恰似情丝斩不断啊。”鱼非池乐道,石凤岐这个人,就没一句老实话,商夷国的事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大隋国的事他也摸得通透,其余五国的事他怕是也知道得不少,这等人,谁敢信?

    石凤岐让她的话恼得直挠她,狠巴巴地说道:“鱼非池你就是个死没良心的!”

    马车嘀嘀哒哒出了皇宫,离了这荒芜之地,而困在荒芜里的人却将这里当作人世最繁华处,灯火通明的商帝御书房里,商略言接过商向暖递来的醒酒茶汤,笑意在他眼中久久不散。

    “今日与曾峰那老贼相争的,就是你说的鱼非池?”商帝喝着茶汤,神色放松自然。

    “不错,在她旁边的是石凤岐,这两人都是有用之人,若能为我商夷国所用,再加上韬轲,皇兄大事不愁不成。”商向暖坐在茶桌对面,牵了牵学院白袍的衣袖。

    “这一年多,你在无为学院里辛苦了。”商帝放下茶汤,仔细看着商向暖,渐渐地他发现,商向暖的眉眼与温暖也有几分相似之处,于是眼中越发温柔。

    商向暖见到她皇兄这眼神,心中有些苦涩,到底不过是那异香之女的替身罢了。

    但她很快端起笑容来:“不辛苦,学院里有韬轲打点,我倒是落得轻闲,只是曾沛沛之事,的确是鱼非池立下的大功,若不是她暗中动手,我也只能直接杀了曾沛沛,如果那样,怕是曾锋早就来找皇兄你讨个公道了。”

    “你觉得他们两个,有没有可能为孤所用?”商帝说着低下头去,看了看指上戴着的玉龙雕刻扳指。

    “皇兄的意思是……”商向暖秀眉轻蹙。

    “如此危险之人,若不能为孤所用,他人,也就不要用了。”此时的商帝才是真实的他,寥寥几字中的冷酷色,才应是帝王所有。

    自己用,是助力,他人用,是劲敌。

    若终将成为劲敌,不如早些铲除了来得利落,免得日后生成大患。

    帝王之道这回事,总是如此。

    商向暖点头,面色有些沉重:“这两人极为不凡,若是不能收为己用,想要杀了他们也没那么容易,鱼非池身边还有一个高手,名叫南九,是名奴隶,我与他交手过一回,连他衣袍都触不到,其人武功之高,令人咂舌。”

    “这样的奴隶可不好找,总有痕迹,孤会派人去查,这一路上,你便盯紧他们,到了大隋国,会有人来接应你。”商略言淡声说道,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商向暖,眼神微狠:“你明知温暖半滴酒也不能沾,今日你为何要对她下手?”tqR1
正文 第九十七章 商夷国长公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坐在高位上久了的人都会养出面瘫这毛病,美其名曰喜怒不形于色,是为城府内敛,商帝是一个人,他淡声问着商向暖这问题时,并无几分愠怒之色,显得随和。

    但商向暖心中一凛,悄悄握紧了袖中双手。

    她是了解自家哥哥的,自家这位皇帝哥哥面不改色杀人的本事,怕是只有学院里的鱼非池与石凤岐及得上。

    她笑得努力,谨慎答话:“皇兄哪里话,温暖姑娘身上的异香沾了酒,便使人热血翻涌,若不是今日那盏酒,曾锋老贼也不会如此之冲动,与学院里的司业来争执。只有他与司业们关系不和,对我们才是好事。”

    商帝目光怪异地打量着她,许久之后才怪笑一声:“是吗?”

    “当然了,皇兄怎会以为,我会陷害温暖姑娘?毕竟,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商向暖尽量使自己的脸色看着柔和自然,连眼中都堆着些浅浅笑意,极为真诚。

    商帝不再多话,只是笑了一声,笑得喻意不明,让商向暖分不清他对自己这番话,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商帝走时,商向暖只送到门口,因为她知道,她的皇兄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只会去一个地方,她将目光放长,越过宫中熟悉的飞梁与屋檐,仿佛都能看到那个女子独坐在院中,院中尽是琉璃盏,盏盏生辉,她只需轻轻一颦眉,皇兄就能为她神伤数日。

    商向暖取出从不离身佩戴了十多年的香囊,这香囊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换一个新的,可是这香囊里装的香粉却年年如旧。

    人们都说啊,商夷国长公主,一步一暖香,令人倍觉亲切温柔,尤其是她一笑,温柔得滴水,那举手投足间的神韵与端庄,是旁人习一辈子也习不到的,不仅如此,她还智谋超群,得无为学院赏识,入得院中学习,将来必能成为商帝的左膀右臂,得到重用。

    人们这样说,商向暖便这样听,听了十多年,差点都要以为,这是真的了。

    “公主。”韬轲站在门口,看着立在风中的商向暖:“夜深露重,请公主保重身体。”

    “曾锋怎么样了?”商向暖不看他,只是问道。tqR1

    “回府之后颇是生气,摔了不少事物,叫嚣着不会放过无为学院的人。”韬轲说着冷笑一声,“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东西,岂有资格与无为学院相比。”

    “是啊,他怎么有资格与无为学院相比呢,学院里的人,个个都是精怪,那鱼非池尤其是。”商向暖笑开来,眼角眉梢都是端庄的温柔。

    “就怕司业们此次不会在商夷国停留,那公主的计划……”韬轲神色有些担忧。

    “不会的,他们会留下来的。”

    “公主何出此言?”

    “你看着不就知道了?”商向暖抬抬眉眼,又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一般,“备轿,我要出宫。”

    “这么晚了,公主要去哪里?”

    “学院司业他们住的客栈,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宫里待,这宫里啊,到处都是这个味道,走到哪里都能闻见,明明这么好闻的香味,可我闻着怎么就这么想吐呢?”

    商向暖笑着说,手指还在虚空里虚握了一把,好像能抓住那个味道一般。
正文 第九十八章 下奴也是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出乎鱼非池的意料,司业们第二生并没有立刻启程继续前往大隋,他们还真准备在这金陵城逗留一段时间,听着小二说,客房的钱已经给到了十日后,指不得十日后还要再续房钱,鱼非池去问艾幼微这是为什么,艾幼微说:“这里的美娘子多,多看看有益身心。”

    鱼非池对此,表示深信不疑。

    一行人吃过早点,鱼非池带着南九出门,没有叫上石凤岐与迟归,甚至是特意避开了他两,若是他们在,怕是又要吵闹个不停。

    南九脸上的烙印很是显眼,走在人群引来旁人观看,在须弥大陆所有人眼中,奴隶这等人种,是没有资格上街的,他们比府中各路家丁下人的身份,还要更为低贱。

    凡是脸上烙了奴字印男人,他们只有两个去处。

    要么是家中最下等的下人,干的活儿做的事,都是最苦最累的那种,一日睡不到两个时辰,而且脚上一般都会套着沉重的铁链,身上也尽是各式伤痕,那是奴隶们做事情手脚慢了,被家中管家之类所打的,说这是惩罚。

    要么是送去各地的角斗场,生死相斗,供贵客们看得高兴,博个彩头,下一把注押一押生死,奴隶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去角斗就会被活生生打死,若是哪位贵人看中了,也许会把这奴隶买回家中,充当下奴。

    买回家中,这奴隶便是主人的私有物品,生死全随主人高兴,人不是人,命不是命,一日为奴,终生为奴。

    所以像南九这样正大光明走在街上的奴隶,是很罕见的,尤其是他脸上洗得干干净净,不带伤痕,更为稀奇。tqR1

    鱼非池初来这世界,知道这奴隶买卖的时候,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古罗马时代,内心充满了荒谬之感,原只是在书中看到的东西,一日之间活生生来到她眼前,以如此血腥残忍的方式。

    她救不了天下所有奴隶,她只救下了南九。

    她救下了他,她就要让南九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人,绝不矮人一头。

    裁缝店里的人不是很乐意卖衣服给南九,他们觉得,下等奴人是没有资格穿他们的衣裳的,话里头明里暗里唾弃着南九身份,看着南九一双光着的脚,眼中更中鄙夷不屑。

    鱼非池没有发脾气,甚至笑得温和,只是放了锭银子在掌柜的手里,端端坐在那裁缝铺子里,南九递一杯茶给她,她一边拔着茶杯盖儿,一边轻飘飘地说:“今日你要么把衣裳卖给我,要么,我把你这裁缝铺一把火烧了,你若是要告官,随便告去,昨儿个夜里,我刚从你们商夷国皇宫里出来。”

    “你好大的口气!”裁缝铺的老板并不在乎这小不的一锭银子,迎宾接客那么多,银子这种东西他见得多,只觉得这女子身上淡淡然的气势有些令他心里没底。

    鱼非池轻声一哼,挑眉看着老板:“看来老板你今日是想见一见血光,才能把衣服卖我了?”

    “你……你是何人!”老板也是见过些世面的,这巧衣阁也没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威胁一番的,这便是一声厉喝。

    “无为山弟子。”

    “你是无为山的人!”

    “一身白袍,不足作证吗?”
正文 第九十九章 青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为山的名号约摸是比皇亲国戚还要好用一些,金陵城里人人都知晓,早前些日子,皇帝就下了令,全城百姓不得怠慢无为山贵客,否则必是重罚。

    时运不济,这裁缝铺的掌柜,却是堪堪得罪了无为学院一行人中,最不好得罪的鱼非池。

    南九站在鱼非池身后,声音有些低:“小姐不必为下奴与这些人置气,下奴……”

    “你别说话,挑衣服去,看中哪件了直接拿过来。”鱼非池听不得他一口一个下奴,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南九立时不作声,轻手轻脚走到一堆成衣跟前,左看看右瞧瞧,眼神一路看过来,也不敢上手去摸一摸那些华贵的料子,死寂的眼神里透着不敢高攀的胆怯。

    像南九这种人,他已经认定了自己的身份,认定了他们就是比普通人低一头,不够资格去配上这些好东西。

    他看了许久,也没敢挑出一件自己想要的衣服来,鱼非池在一边看着,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口气,取了一件青色的长衣:“你喜欢这个?”

    “小姐喜欢便好,下奴不敢多想。”

    鱼非池动动嘴唇,没有再说话,方才南九看衣服时,在这件青衣上停留的时间稍稍长一点,想来他是喜欢的。

    付了银子鱼非池当即给他换上,他个子瘦弱,这衣服在他身上有些大,鱼非池也懒得求掌柜的给他改,自己取了针线改了几针,衣裳便服服帖帖地穿在了南九身上,没有那件破烂的黑布麻衣,他着这身青衫,精神气一下子就起来了。

    鱼非池瞧着高兴,在店里又挑了管玉簪替南九挽了个男子发髻,露出他整张脸来,他本就生得好看,如此打扮更是病弱公子哥一般的模样。

    “好看!”鱼非池笑着拍了下南九的肩,南九笑得腼腆,“为什么喜欢这件?”

    “下奴初见小姐时,小姐便是穿着这颜色,下奴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颜色。”许是高兴,南九的话也多了一些。

    鱼非池心口一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挑了几件同色的衣服让掌柜的包上,再给南九买了双锦鞋,但南九却怎么也不肯再换了,就算鱼非池凶他也无用。

    奴字印与赤足,是奴隶的两个标志,他不敢轻易拿掉。

    出得裁缝店,入得五味楼。

    鱼非池今日要带着南九好好逛逛这金陵城,让他慢慢习惯在人前抬头挺胸地做人,五味楼里人声鼎沸,多的是食客大快朵颐,南九进来时有片刻的安静,大家目光盯着南九看,南九倒没有不自在,只是不想让鱼非池跟着受这些眼神打量与嘲讽,将她拦在身后。

    “给我一个包间,我不与一干禽兽同桌。”鱼非池随口说道,那小二听了冷汗涔涔。

    五味楼不好进,进来吃得起的都是达官贵人,哪里由得一个小丫头老气横秋地骂禽兽?

    果然立刻有人不满,准备找鱼非池麻烦,南九手臂一震,生生将那人震得倒飞在地,撞翻了一桌酒席。

    小二慌了神,不知该怎么对付这尊煞星,掌柜的连忙走出来打圆场,引着鱼非池往二楼走去。

    楼下有人不依,作势上来便要对鱼非池动手,却听得一个淡淡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无为学院的贵客,是你们能动的?”tqR1
正文 第一百章 白衣贵公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是一个一袭白衣的男子,若不是他白衣与无为学院的制式不相同,鱼非池都要以为他是学院中哪个偷跑下山的弟子,他自人群中慢慢抬头,这公子生得贵气雍容,执了一个酒杯对鱼非池遥遥一敬:“你说呢,无为山弟子?”tqR1

    鱼非池没什么好说,也不太想知道这位白衣贵公子是谁,只是带着南九闷头上二楼,叫了一堆特色菜拉着南九坐下,吃得好不快活。

    楼下那位贵公子看着自己干举在半空中的酒杯,兀自一笑:“好像很久没有人这般无视我的敬酒了。”

    他身后的下人立时道:“公子,那就是无为山,鱼非池。”

    “哦,原来是她,难怪脾气这么大。”白衣公子喝了那杯酒,回味了片刻:“她那奴隶身上的衣裳,好像是巧衣阁出的,是吗?”

    “巧衣阁的人刚刚来回过话,是的。”

    “她身边这奴隶什么来头,年纪不大,功夫倒蛮厉害。”白衣公子抬头看了看自家侍卫,“比你们顶用多了。”

    侍卫面红:“公子哪里话,江湖中多有高手,我等自愧不如。”

    “去打探一下,看看这无为学院里最特别的女弟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白衣公子说道,“还有,无为学院的司业下山游方,本该往大隋去,却在商夷国停留,怕是有什么事,你也去探探风声,我可不想让商夷国的人占了便宜。”

    侍卫领命退下,白衣公子他又要了一壶酒,提溜着酒壶便要往二楼走,那位脾气挺大的鱼非池蛮有意思,白衣公子他想再会上一会。

    可不是巧,刚走到这楼梯前,一双抬着拦下他:“卿白衣,你离她远些。”

    卿白衣这名字……当真是符合这白衣公子。

    卿白衣一抬头,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前人:“哟,这不是石兄嘛?一别三年不见,石兄这是去了无为山啊?”

    石凤岐一脸地不爱与他说话,露着不耐烦的神色:“你不在你后蜀国好好呆着,跑这儿来干嘛?”

    “我还没问你呢,你们无为学院的人不往大隋去,留在这商夷国干嘛,难道……也是为了那琉璃美人而来?”卿白衣笑得一乐,“不过我听说,琉璃美人可是个冰雪美人,石兄你怕是难以得手啊。”

    “你在胡说什么,谁要得那琉璃美人了?长那样也就你这种人看得上眼,你赶紧走,别打扰楼上那位。”石凤岐连连挥手,赶苍蝇都没这么卖力过。

    卿白衣倚着栏杆懒懒一笑:“怎么着,三年不见,石兄你换口味了,喜欢这还没开花只是个花骨朵的小丫头了?”

    石凤岐面色一寒,平日里他怎么开鱼非池玩笑都不碍事,但是旁人却说不得半点,尤其是像卿白衣这种男人,更不可对鱼非池有丝毫玷污之意,所以他冷色道:“别逼我出手,赶紧滚!”

    卿白年与石凤岐相识有三年余,几年前见他被他装模作样的扮相骗过,以为他真有十八九,后来方才得知他当年不过十三四。

    但两人也的确在那时结了段恩怨,只是他认识石凤岐这么久,真不曾见过他几时为了维护一个女子跟自己翻脸的。

    他在内心算了算,三年前就打不过石凤岐,三年后石凤岐在无为学院里也不知学没学什么阴招,恐怕是更加打不过了,所以他提溜着酒壶,笑着便转身,滚得潇洒,滚得圆润。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谈什么别谈情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楼上的鱼非池依旧在吃着好菜喝着好酒,不时给南九堆一碗,逼着他吃下去,不要太讲究下不下奴的这身份,南九秀秀气气吃几口,不时望望身后,鱼非池瞧了奇怪,问他看什么。

    “楼下小姐的师兄正与刚刚那位白衣公子说话,听着,他们蛮相熟的。”南九放下筷子起身回话。

    鱼非池又拉着他坐下:“哪个师兄?”

    “就是那个没正形的师兄。”看来南九对石凤岐颇有不满。

    鱼非池听着一笑:“你说石凤岐?你别管他们,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吃咱们的。”

    “小姐,你现在身边有这么多人,他们都是好人。”南九莫名感叹一句。

    “他们再好也比不过你,南九啊,最好了。”鱼非池给他夹了个鸡腿,“赶紧吃吧,瞧你瘦得。”

    南九拿起筷子低头吃着,死寂的眼中有着浅浅的温柔笑意。tqR1

    石凤岐其实已走到门口,就准备敲门进去了,听得鱼非池这句“南九啊,最好了”,抬起的手又放下,望着这扇门,苦笑一声,鱼非池啊鱼非池,你的良心那必然是让狗给吃了的。

    抱怨无用,石凤岐独自一人回了客栈,赖在艾幼微房间里讨酒喝,在没有人外人在的时候,艾大司业是从来没有半点形象的,换双布鞋他就是学院里的那个古怪中年大叔。

    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金光照了一屋子,桌上洒的酒水泛着点点金辉,艾幼微看他一个人喝得愁闷,瞅着他一脸的落寞,嘿嘿嘿地笑:“又在非池丫头那里受气了?”

    石凤岐睨了他一眼:“要你管。”

    “哟,还有脾气了?”艾幼微笑道,“你不要跟南九置气,南九啊,是个可怜孩子,为了救非池,连命都差点没了,所以呢,非池对他怎么好,都是正常的。”

    “怎么回事啊?”石凤岐放下酒杯连忙问道。

    “两年前呢,鱼非池在林间吃了一种野果子,那果子有毒,她差点中毒而死,南九身上种有舍身蛊,以命换命将鱼非池身上的那毒换到了他自己身上,若不是遇上鬼夫子,南九早就死了。”艾幼微叹息着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所以你说,非池那丫头能对南九不好吗?是为了救南九,她才答应鬼夫子上无为学院的,否则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来学院里头?她连自由都舍得弃了,现在对南九的这点好,不算什么。”

    “舍身蛊?”石凤岐惊讶道。

    “嗯,舍身蛊。”

    舍身蛊并不是一种多么奇特的蛊,大陆上的人大多知道,这种蛊要在两人身体里种下,一个是“换生蛊”,一个是“舍身蛊”,种换生蛊的人不说遇到性命之危,就算只差一口气就要死了,只要种着舍身蛊的人愿意舍身为主,便能换得种换生蛊之人性命无虞。

    这种蛊药调配并不难,难只难在种舍身蛊的人必须自愿受蛊,也自愿舍身。

    世间有几人会真的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人的命呢?

    便是那些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们,在生死关头也未必真个愿意牺牲自己救活对方,否则书本子里的爱情何以如此感人?正是因为世间少有,所以才显得弥足珍贵。

    更不要提奴隶了,再怎么温驯的奴隶,对他们的主人也是恨意和畏惧更多,没几个人敢把舍身蛊种在奴隶身上,要是遇到了性命之忧,那奴隶不答应换命,旁人又强迫不得,那可就是白搭了。

    石凤岐越来越疑惑鱼非池的过往,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又遇到过些什么,才使是她变得如此淡漠,将人情看得如此轻微,除了对过往的人好,她似乎谁也不放进心里,就连她的小师弟迟归,她只是恰到好处地关照,再未有半点多的感情付出。

    那南九,与她之间所系的往事,到底会是什么。

    见他一个人想得出神,艾幼微大概是良心发现了,想着他总归是自己的弟子,天天被这么磨着也甚是可怜,便点拔了一下。

    “非池这个人,看着不近人情,甚至薄情寡恩得很,你对她一万分好,她或许都懒得回应一分,但是一旦能得她真心相待,她是愿意为对方掏心挖肺,不惜一切的,年轻人啊,你要学的,还多着呢。”艾幼微拍拍石凤岐肩膀,“别泄气,大不了为师给你找个姑娘泄泄火嘛。”

    前半句话石凤岐听着还像模像样有几分感动,后半句话一出,石凤岐险些没把白眼翻上天:“我在你们眼中,就这么的不修己身吗?”

    “为师懂的,懂的,不用解释,来喝酒。”艾幼微一脸的你小子别在我面前装,苦得石凤岐直想骂娘。

    “你以为我是你啊,盯着个琉璃美人就挪不了眼!”石凤岐骂道。

    “琉璃美人?哦,你说那个身怀异香的温暖啊,她倒真长得蛮好看的,啧,水灵灵的。”艾幼微说着还作势回想了一下昨晚那温暖的美色。

    石凤岐真的有点看不下去艾幼微这猥琐作派,闭了眼偏了头叹了气,他才说:“那个,你们留在商夷国这么些日子,是因为卿白衣吧?”

    “你知道了?”艾幼微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日遇上他了。”石凤岐说道。

    “这小子手脚够快的,这么早就到了商夷,看来咱们也得抓紧了。”艾幼微摸摸胡子,难得正经。

    “他来商夷国,关学院什么事?”

    “咱学院是干嘛的?”

    “教学生。”

    “教学生干嘛?”

    “定天下。”

    “这不就是了,咱学院,还是很有情怀的。”

    石凤岐对艾幼微的话有点鄙视。

    倒不是他不相信学院的宗旨,只是说到情怀这种东西总是虚头巴脑。大多数人所吹捧的情怀都不过是用来诓骗一群自命不凡,自命清高的人过来,与他们站在同一处,自命情怀,为他们所用。

    所以,谈钱谈感情谈利益谈阴谋谈什么都行,别谈情怀。

    石凤岐料着,学院大概有什么事想做,这个事情事关商夷太平,但是那情怀二字,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司业们的可信度,实在太低了。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一段不美好的往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卿白衣其实是个蛮了不起的人,有多了不起呢,先前咱们说了,无为山地处须弥大陆正中央,以北是商夷,以南就是后蜀。

    不才,卿白衣正是这后蜀国的国君。

    比之商夷国国君的深沉持重,这位卿白衣国君,他当真不太像一位国君的样子。

    据民间小道消息所传,这位国君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像是乔装打扮了出宫去,出宫也不是去体恤民情,而是斗鸡走狗流连烟花楼,穿着一身白衣,但他这行径,真的是一点也不白。

    三年前石凤岐路过后蜀,因着摇骰子赢了卿白衣大把银子,气得卿白衣拉着他不让他走,跟他大战了三天三夜,输得只差把底裤当出去,没被他父皇揍死,对了,那时候,卿白衣还只是个皇子,没登上帝位。

    大概是石凤岐良心发现,赢了卿白衣这么多金子银子把他祖传的龙子玉佩都赢了过来,有些过意不去,后来常常请尚是皇子的卿白衣喝酒吃肉,顺便传授他一些摇骰子的心得,比如如何听音辨骰之类的独门秘诀,从此卿白衣在赌场里大杀四方难逢对手,他觉得,石凤岐是个人才,便请进了府中,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唤一声石兄。

    后来后蜀国老皇帝睡了太多嫔妃,把身子骨给睡空了,还没来得及立太子就一病不起,床前四个皇子纷纷涕泪齐下,哭得好不断肠,孝敬着他们的父皇,只等着老皇帝脚一蹬一嗝屁,他们就操起家伙争皇位,从某种角度上来,他们在床前是等着老皇帝咽气。

    皇家亲情嘛,不外如是。

    卿白衣也跪着床头,有些难过,他倒是没想过要跟皇兄们争争皇位什么的,只是觉得老皇帝虽说好色了些,纳的嫔妃多了些,但是对自己总还是很好的,给起银子来也阔绰得很,由着他在外边花天酒地也没说什么。

    可是有一天晚上,老皇帝把人都赶出去,只留下了卿白衣,老皇帝拉着卿白衣的手说啊:“老四,等朕走后,这后蜀可就交给你了,你要争气啊。”

    卿白衣觉得这是一个晴天霹雳,哭着爹爹你可不能指望儿子有这么大作为,儿子这辈子就想走鸡斗狗一辈子,皇帝这行当太难了,儿子做不好的。

    老皇帝没听见卿白衣的哭诉,眼一闭,去了。

    临了塞了块布条给他,说好听点是传位遗诏,说难点听,就是一道催命符。

    卿白衣愁得连走鸡斗狗摇骰子都没了精神头,他前十九年浑浑噩噩,一没个文臣在侧,二没个良将傍身,三还没几个亲信心腹,交的朋友都是狐朋狗友之辈,没一个帮得上忙的,老皇帝去的当天晚上,他还险些被人一刀抹了脖子,他当真是恨不得把那传位遗诏丢出去,谁爱要当皇帝当去就是。tqR1

    可是一想到老皇帝临终前的嘱托,一想到老皇帝小时候抱着他骑马射箭,教他读书认字,他又觉得真把遗诏扔了,怕是老皇帝要从坟里气得活过来。

    就在此际,住在他府上的石凤岐见他如此可怜,觉得好说兄弟一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有难,得帮一把。

    于是两个毛头小伙子硬生生是杀尽了三位皇子,夺了兵权,横刀立马地砍进了金殿,石凤岐双手把卿白衣送上了帝座。

    他那身白衣,始终未沾血,所有见不得人的龌龊事血腥事,石凤岐全替他做了,为了不使卿白衣背上弑兄罪名,另外三名皇子的脑袋,都是石凤岐亲自摘的。

    勉强着,也算是一段血雨腥风的过往吧。

    只是他登基那天,石凤岐却跑了。

    三年后再见时,故人双双着白衣,卿白衣已被世人尊一声蜀帝,而石凤岐,依旧是那个没几分正形的风骚客。

    按说卿白衣与石凤岐两人也曾风雨同舟过,好酒好肉一起分享过,两人见了面,该是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过往,聊一聊近来,但是这两人除了在五味楼里打的那一照面,再没特地相约花下对酌过了。

    卿白衣不找石凤岐,石凤岐也不找他,但总有人可以把他们聚集在一起。

    这个人还不是商夷国的皇帝,而是那夜在金殿上与司业们和鱼非池文雅地吵了一架的亲王大人曾锋。

    曾锋那烫着金字的帖子送到客栈时,艾幼微问他们有谁愿意同去,鱼非池不负重望地摇头:“我没兴趣。”

    艾幼微便道:“既然这样,大家就一起去吧。”

    ……

    到了亲王府,鱼非池才知道商向暖要跟她舅舅作对的原因,这亲王府修得,太气派了。

    跟王宫比起来,也就只差一条龙盘在大门口了,如此野心,换作谁当皇帝,那都是忍不得的。

    此行前去无为学院的人俱在,这便包括着商向暖与韬轲,鱼非池暗下也纳闷过,好端端的皇宫里头不住,非得跑来外边住客栈,大抵只能解释为公主病吧。

    亲王今日没有红着脖子赤着眼跟鱼非池吵架,让她交出曾沛沛的下落,而是请他们到了花庭中小坐,席间早已到了一人,正是卿白衣,他一见鱼非池便笑:“咱们又见面了。”

    石凤岐步子一错拦在鱼非池跟前,拉着个脸:“又见面了。”

    卿白衣神色一愕,旋即笑道:“石兄还真是护着小师妹得紧。”

    瞧出这两人脾气不对味,艾幼微想着今日还有要事要相商,不好让两小毛头坏了开头,便笑道:“无为山向来护短,倒是让蜀帝见笑了。”

    蜀帝?

    鱼非池愣了愣,这当了皇帝,还能满大街跑不成?卿白衣这位蜀帝,山长水远跑到商夷国,所为何事?

    卿白衣抬手,对着艾幼微敬了敬:“早就听闻无为学院人才辈出,今日有幸得见,是我之幸事。”

    曾锋见双方已见过,便一抬手:“诸位请坐,公主……也请坐。”

    商向暖微微轻笑:“今日我只是学院弟子,不是什么公主,亲王不必多礼。”

    “如此最好。”曾锋眼中划过阴戾色,让下人上了点心与茶水,这招架便拉开要谈正事了。

    鱼非池根本不知他们要谈什么,迟归也是,所以这两人便又开始了一心一意地吃点心嗑瓜子,其他的事便是要大过天,她也没有兴趣掺和一脚。

    听得曾锋说道:“十三年了,很久不曾见过后蜀国之人,今日得见蜀帝,本王甚感欣慰。”瞧瞧这说话的艺术,甚感欣慰,又不是你家小辈,你欣慰个什么劲?

    那卿白衣也不落下风:“当年听闻亲王胆识过人,只身敢入敌营,孤听来极为赞赏,此等良将,方为人臣。”嗯,扳回一城,隐约有着把亲王当他的臣子看的意思了。

    两人这般你来我往一番唇枪舌斗,鱼非池茶喝了一盅,终于听到了关键处。

    (喜欢卿白衣吗?妹纸们快来加入书友圈和三千君一起愉快地搅基吧!)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为琉璃美人而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蜀帝卿白衣他说:“十三年前,商夷不顾两国交好情谊,发兵后蜀,欺我边关老弱无力,攻城掠地,令我后蜀子民备受惊扰,先帝为使百姓安宁,不得不放下龙尊与商帝签下和书,如今十三年之约已至,还望商夷国归还我后蜀之宝,以消两国往日战弥之恨。”

    鱼非池暗自品了品这话,觉得这个卿白衣讲话真的太有水准了。

    无非是十三年前商夷国攻打后蜀,后蜀打不过,打不过只好求和,送了些金银器物之外还送了一个什么宝贝,立下十三年之约,现如今十三年之期已到,卿白衣过来讨要当年之宝了。

    什么宝贝值得卿白衣专程跑过来一趟?

    鱼非池想到了什么,心下一个咯噔。

    作孽哦。

    果不其然听得曾锋道:“只可惜商帝极为疼爱琉璃美人,后蜀想要取回此宝,怕是不易。”

    卿白衣笑曰:“那咱们两国,再打一场呗。”

    曾锋连连摆手:“蜀帝此话便是严重了,现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再起战祸,怕是不妥。”

    “那你们就给我呗。”卿白衣说,无怪是斗鸡走狗斗出来的皇帝,这流氓地痞之气跟石凤岐倒极为相像。

    两人正争个没完,商向暖抬手给两位斟了杯茶,一阵香风拂过,卿白衣抬头轻扇闻了闻:“嗯,此香倒与温暖身上的香气有些相似,看来商帝是真的很喜欢温暖,故而连他妹妹身上都熏着这香味。”

    商向暖神色不变,放下茶壶:“得蜀帝夸奖,向暖莫不荣幸,但温暖姑娘终是后蜀国之人,便是在商夷国作客再久,也是要回归故土的。”

    “不愧是无为学院里出来的弟子,当真大气。”卿白衣笑道,“说到这个,不知无为学院的几位司业与高徒有何看法?”

    艾幼微眼观鼻鼻观心不出声,老授院长瘦巴巴他站起身:“我无为学院向来不插手各国之间的朝政之事,此际曾亲王约我等前来,也不过是问个意见,而我无为学院一贯主张,太平。”

    鱼非池差点笑出声,太平?无为学院要是真主张太平,就不会养出那么多战争机器放下山,等他们去打个你死我活了。

    所以她偏偏身子,懒得看这些假仁假义,这一偏身子便见到石凤岐正低头琢磨着什么,他有什么可琢磨的,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算了,他秘密太多,鱼非池猜不完。

    那边的老授院长继续说道:“十三年前商夷国攻打后蜀之事,我等学院也有所耳闻,既然当年定下的是十三年之约,商夷国照规矩将琉璃美人送返也是理所应当,不过在下有个问题。”老授院长他顿了一下,望着曾锋与卿白衣二人,“此事当与商帝讨论,为何是亲王你主持协商?”

    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国家大事,怎么也该是一国之君与一国之君讨论,轮不着一个亲王与一个国君说话,曾锋亲王他是哪里来的权力?

    曾锋看了一眼商向暖,商向暖微垂首不说话,曾锋便道:“实不相瞒,商帝实在过于宠爱琉璃美人,此事若我等不提前商量好,怕是商帝会一口回绝,到时候若蜀帝不满,便是两国战事起,苦的是百姓。”

    “苦的是百姓?说得倒好听!”tqR1

    曾亲王一转头,本以为这话会是蜀帝卿白衣所说,结果他回头看到的却是另一个身着白袍的黄毛小子,石凤岐。

    半晌没有说话的石凤岐淡淡瞥着曾锋,嘲讽一声:“商夷国上有大隋,下有后蜀,这十三年来两国日益繁华,兵强马壮,可不巧了,十三年前你商夷国自视强大,目中无人,把大隋与后蜀都得罪了个遍,若今日你们不答应蜀帝要求,后蜀攻商夷,大隋在上必将应援,届时两国夹击之下,你商夷国虽说得好听是大陆第一强国,可也未必挨得住这顿夹心板子。”

    他的话一出,屋子里的温度都凉了些,曾锋脸色冰寒,看着石凤岐的目光都透着厉色,若不是忌惮他身上这身白袍,怕是要喝斥着将他赶出去了。

    石凤岐却是自在一笑:“现如今后蜀国君不想起打仗,只想挣回当年战败的那点颜面,把那琉璃美人要回去,也算是对得起当年战死沙场的英灵,洗尽后蜀国史书上的污点。这才是真正地怕两国战事起,苦了百姓,你商夷国捡了这么大个便宜还卖乖,曾亲王,你这脸皮约摸是跟着你年纪一起长的,极为厚实。”

    这一番话说得实在不客气,曾亲王面色极难看,手握成拳,指骨青白地高突着。

    石凤岐鲜少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刻,大多时候他都习惯嬉笑几句将事情点明了便好,今日却是一掌接一掌地抡着曾锋耳光,或者说,抡着商夷国的耳光。

    鱼非池放下了手中的瓜子儿,目光疑惑地看了石凤岐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的卿白衣。

    卿白衣的眼中也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有了三年前的事,石凤岐再不会帮他了才是,不成想今日这番话,却是又将他推了一把,推到了更为有利的境地,毕竟石凤岐的这番大实话,卿白衣不好说,他是后蜀国帝君,不能轻易将大隋国牵扯进来,谁知道大隋国会不会兴兵呢?

    但由石凤岐讲出来,却是旁人的观点,最为明朗可信不过,更何况,他此时他代表的是无为学院,他讲出这番话来更有信服力。而且不管他说了什么,无为学院必会撑住他的腰,让他不至于被任何人所威胁。

    见石凤岐还要说话,鱼非池觉得,再让他这么抡着商夷国耳光玩下去,不用等曾锋动手,商向暖与韬轲便是第一个饶不了他,所以鱼非池抢在他之前,先行开口,细语轻言:“这不打仗总是好的,既然两位都有意谈和,不知所为难之事是什么?反正已经请了司业们来此处,必是想商量个结果,何不直言?”

    她一边说一边在桌下拉了一把石凤岐的衣服,让他不要再由着冲劲骂得痛快,别到时候真下不来台,还得帮他圆场,累得慌。

    石凤岐让她这一扯也收了声,看着鱼非池缓声讲话的侧脸,不曾想她也有为自己着想的时候。

    他想起艾幼微说的,一旦得到鱼非池的真心相待,她便可以为之掏心挖肺,不知,自己有没有那等福气,得她倾心。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十城换美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这顿打脸的话,当真是打得曾锋脸皮疼,就连一边的商向暖与韬轲都有些架不住这种刻薄刁钻话语,脸皮发白,几番隐忍,才忍住没有跟石凤岐当场翻脸,好在后来鱼非池几句轻言细语抚平了众人心中的恶火。

    鱼非池的声音与眼睛总是有令人安静的力量,静静地听她说话,看着她的眼睛,听她给你娓娓道来一个故事,与她同喜,与她同悲。

    一番安静过去后,曾锋也提不起脸皮再开口说话,卿白衣也觉得这时候再讲条件与要求等于是继续打商夷国的脸,便喝着茶水默不作声,此时商向暖便站了出来:“几位司业莫怪,实在因为此事算是我商夷国家事,我虽为无为学院弟子,却也是商夷国公主,不得不说句话。”

    她说罢盈盈一拜,这才接着道:“我与舅舅虽然在许多事情上不和,但是此事却是与舅舅意见相同的,琉璃美人自当归还后蜀,避免战祸。但我皇兄实在是个情痴,怕是不舍,如此之下,我不得不请司业们来为我与舅舅作个证。”

    艾幼微好像有了点兴趣,问道:“作什么证?”

    “若我皇兄不归还琉璃美人,大隋国必将与后蜀同时发兵,攻我商夷。”

    公主好胆量。

    艾幼微一听就乐了:“我们为什么要帮你作这个证?大隋国君是否会发兵攻打商夷,可不是我等老儿几张嘴说得动的,国家战事,岂是儿戏?说打就打啊?”

    艾幼微一副懒得搭手帮一把的神色,却是令商向暖有些急了,她道:“艾大司业误会了,弟子并非是让司业大人去劝隋帝发兵,而是只需这么一句话,让我皇兄答应。”

    “你到底是为了商夷国好,还是为了一己私欲,将国家之事视作儿戏,想明白了这一点,你再来与我说话。”艾幼微神色一变,透着几分冷寒。

    “艾大司业您……”商向暖急道。

    “非池,说说你的看法。”艾幼微不搭理她,她那点小女儿心思,又岂能瞒得过无为学院里的这些老怪物?无非是恨极了活在温暖阴影下,让温暖与她皇兄情人生离,好报这十多年来的恨罢了,什么为了商夷,全是扯淡!

    鱼非池觉得她不该开口帮石凤岐说那句话,不说,就不会被艾幼微盯上了,这会儿只能委委屈屈站起来,行个礼,慢声道:“不知蜀帝,可愿以其他之物换两国太平?你看,君子他不夺人所好,更何况,琉璃美人与那商帝情投意合,你生生把两人给拆散了,也是让商帝心中不快,说不得他积怨一久,便又是战火纷飞,岂不因小失大?”

    卿白衣笑看着鱼非池:“这位姑娘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吧,琉璃美人温暖,她不仅仅是一个身怀异香的绝色美人而已,更是我后蜀当年兵败受辱的见证,遥想当年,我后蜀百姓十里相送,送走了这样一位国之瑰宝,那日异香满城,都说是美人泪香。如今十三年过,当年的百姓依旧健在,翘首盼望瑰宝归国。我身为后蜀国君,便有将当年的遗珠追回之责。”

    “可是说到底了,温暖是个人,不是个事物,当年是你们将她送走,她好不容易在此处落了根,你们又要将她连根拔起带回去,还让她与心爱之人不得相聚,岂不残忍?”鱼非池说道。

    “听得姑娘这般说,我也觉得有些残忍了。不如这样如何,商夷十城,换琉璃美人。”tqR1

    “你放肆!”商向暖一拍桌子,倒是把曾锋都吓了一跳。

    鱼非池她动动眉,公主你不好如此激动失了沉稳。

    一直笑容可掬的卿白衣此时却不见了笑色,掸了掸白色衣袍,他说道:“孤可是一国之君,你不过是个长公主,有何资格与孤叫嚣?”

    商向暖涨红了脸,却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硬生生挺着,韬轲见了,扶着商向暖坐下,又对卿白衣道:“国土疆域岂可赠人?蜀帝说笑了,那琉璃美人,我等必将想办法将其归还。”

    “如此,我可就等你们好消息了,两日后,我便会进宫与商帝提起此事,若你们在那之前未能解决,怕是我与隋帝要打一架了。”卿白衣说罢,提袍而起,纵步离去,远远只见一袭白衣。

    曾锋一开始被石凤岐气得半死,后来又被卿白衣气得半死,这会儿已经快气死了,更对着鱼非池这个可能是杀了他女儿的杀人凶手无可奈何,更是恨上加恨,恨得他连司业们都顾不得,一甩衣袖,离了去。

    鱼非池懒在椅子里,望望天:“咱早点走了不就没这些事儿了吗?几位司业大人,你们这是故意的啊。”

    胖胖的老教院长他肉乎乎的手搓了搓鱼非池的脸:“这等天赐的学习机会,你居然还嫌弃。”

    “今日表现得不错,晚上给你加餐。”艾幼微敲了一下鱼非池额头。

    鱼非池她左手拔开胖老教的肉手,右手弹开艾幼微的爪子,恼火地道:“南九也要。”

    “南九南九,你就知道南九!什么时候也心疼心疼我这个司业,请我去如烟楼逛逛!”

    “我老家有句话,请人逛窑子,要倒霉一整年的。”鱼非池语重心长地叹息,又见迟归有些出神的样子,想着今日怎么一个比一个用心听“课”,拍了拍他:“阿迟你想什么呢?”

    迟归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解,凑到鱼非池耳边悄声说:“小师姐,你说为什么曾师姐不在了,她父亲这么着急,可是刘白师姐的家人,却一个也没见呢?”

    他的话让鱼非池慵懒的眼神有些凝滞,片刻过后他揉了揉迟归的脸:“小阿迟有心了,有空我去问问。”

    “我陪小师姐你一起去吧。”迟归眼中露着狡黠的光,这一下,他总算是可以跟小师姐独处了,没有南九,也没有石凤岐。

    “好。”鱼非池点点头。

    外边传来艾幼微的声音:“你们嘀咕什么呢,南九在大门口等你老半天了。”

    “来了!”鱼非池果断起身,拉着迟归就往外赶,迟归眼中有落寞,小师姐只会为了南九的事这么着急上心吗?

    门口等着她不止有南九,还有卿白衣,南九沉默地站在鱼非池身后,而卿白衣笑着对她道:“卿某想请姑娘一叙,不知可有机会?”

    “没有。”鱼非池说。

    石凤岐站在不远处听得她如此果断地回绝之语,闷笑一声,有时候恼极她这性子,有时候又爱极她这性子。

    卿白衣有些奇怪,不知在何时得罪于这位鱼姑娘,使她如此讨厌自己,他不知这是鱼非池待生人的一贯态度,便向石凤岐道:“那石兄呢,可愿与我喝一杯?”

    “不愿。”石凤岐说。

    然后甩袖便走,学鱼非池学得挺像的嘛,只是卿白衣备觉受挫,好说自己是一国之君,怎地出了后蜀国,半点君威也不存了?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深夜入宫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几步追上鱼非池,听了南九的故事,他对南九也没有那么讨厌了,甚至有些感激,谢谢南九救过鱼非池一命,使得自己有幸遇见她,他说:“今日你为何要拦着我?”

    “不拦着你看你作死啊,惹出祸事来还不一样是司业们帮着你收拾烂摊子。”鱼非池瞪他一眼。

    “明明是担心我,不如就直说,直说了又不会少块肉。”石凤岐自得地笑着。tqR1

    鱼非池看他大写的不要脸,竟也是无言以对,早知真该让他就那么冲下去,跟曾亲王对骂下去才好,到时候看回去了司业们怎么收拾他。

    “好了好了,今日谢过你了。”石凤岐收了恶作剧的心思,道着谢。

    “平日里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怎么今日这般反常?”鱼非池睨他一眼。

    “是有些过激了,你拦得好。”石凤岐没有回答鱼非池的问题,只轻轻带过,却又立刻送来一个大消息,“但如果后蜀国真的有意要与商夷开战的话,大隋的确会出兵的,这不是骗你的。”

    “你又知道?大隋国的国君你也熟?”鱼非池现如今已经对他什么都知道这一项技能见怪不怪了,毕竟他连卿白衣这位蜀帝的面子都敢拂了,而且还能让卿白衣称一声石兄,天晓得他还有哪些拜把子插香的兄弟。

    然后石凤岐真的点点头,煞有介事:“还行吧,一起吃过玉娘豆子面,还是我带他去的。”

    “小哥你可少吹点牛皮,大隋国皇帝起码五十余岁近六十了,会像蜀帝一般跟你一起发疯?”鱼非池睨他。

    “五十八。”

    “什么?”

    “隋帝今年五十八,八年前他五十岁大寿的时候办过宴席,我有幸去蹭了两口,菜不好吃,不如玉娘豆子面。”石凤岐……很认真地说道。

    “你认真的?”鱼非池有些狐疑,说真的,就算说他真跟隋帝也拜过把子,鱼非池也信几分。

    石凤岐看她这模样大笑出声:“骗你的,隋帝从来不办寿宴,我上哪儿蹭去?而且我当年才多大点岁数,这你也信,笨不笨啊?”

    鱼非池站住,望着石凤岐,对身边的南九道:“上,打死他,打死算我的!”

    南九一掌说拍过去就拍过去,那是半点情面也不留,石凤岐抬手接招接得凶险,惹得旁边的迟归幸灾乐祸的大笑,只听得石凤岐口中连连大骂:“你这个毒妇,我不过是赢你一回,你就要谋杀亲夫!”

    “往死里打!”

    ……

    远处艾幼微他们几个望着这场景好笑,三个老怪物一对眼:“也好,鱼非池到底聪明,看得出他心里压着事,这般嬉闹让他放松一下是为上策。刚才的确太为难他了,咱们是不是太心急了?”

    “还行吧,时间可不多了,再不塑成模子,怎么放心让他们几个接手?”

    “我看那商向暖有问题。”

    “我看他们个个都有问题,个个心里都有鬼,还以为瞒得过咱们,真当无为学院这百余年来的名号是白捡来的,不自量力。”

    “晚上这宫,咱进不进啊?”

    “进,叫上鱼非池与石凤岐,其他人都不带了,迟归也不带。”

    “行,那我去安排。”

    ……

    扰人清梦,真的是应该列入死罪当诛的犯案条例中。

    鱼非池咬着牙,苦着脸,半个身子挂在艾幼微身上:“艾大司业,艾祖宗,我求你了,让我睡吧。”

    “睡什么睡,起来,马车等着呢!”艾幼微直接扛起鱼非池“噔噔噔”下楼,楼下等着石凤岐,他把鱼非池丢给石凤岐,“给你给你,烦死了。”

    石凤岐接住鱼非池,看她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觉得这些司业当真残忍,大半夜的把人叫起来,是人干的事吗?

    抱着鱼非池上了马车,才发现马车里老神在在地坐着三位司业,正在假寐打瞌睡。

    “你上来干嘛,你两赶车去,进宫。”艾幼微抛下马车帘子,将石凤岐与鱼非池无情地扔在外头,沐着寒风。

    “他们三个呢?”石凤岐好脾气地放着鱼非池坐好,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睡觉,顺口问了一句。

    “迷香迷晕了,不到明日清晨醒不过来,快走吧。”马车里头传来鼾声,想来对弟子苛刻的司业对他们自己却是很宽容的。

    石凤岐摇摇头笑着不再说话,驾了马车“哒哒哒”,直奔皇宫,这马车不是平日里他们三人的华贵车辆,是平日街市能看到的再简单朴素不过的那种,这一路上很安静,远远地偶尔能听见打更的声音,鱼非池浅而均匀的呼吸就在石凤岐脸侧,鼻息拂过他面颊时,连夜间寒风也变得温柔起来。

    石凤岐也不知司业们要做什么,只是到了宫门口,早有太监立在此处,拂尘一扫:“久候了,各位,请随咱家来。”

    太监在前引路,石凤岐拉着一车人往里走,越走越远,都走到了后宫之中,停在了一处宫殿前,他耸耸肩叫醒鱼非池:“到了,别睡了。”

    “石凤岐,你有没有那种可以一下子把人毒死的药?”鱼非池突然问。

    “你要干嘛?”

    “要么毒死他们三个老不死的,要么毒死我自己。自打咱出学院之日起,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这群老不死的就是可着劲儿地折腾咱们!”鱼非池咬牙切齿。

    “没错,就是折腾你们!”马车帘子掀开,三个老不死穿戴整齐,精神奕奕。

    这宫殿名叫琉璃殿,不用想也知,这是何人所居之处。

    琉璃殿里并没有点亮所有的宫灯,只是燃着几枝红烛,红烛用琉璃盏做底托,满殿皆是温暖身上的那股异香,如有实质环绕着众人一般。

    太监引得几人进了前殿,不敢再往前,只道:“皇上在里边候着几位,几位请。”

    谢过太监,几人穿过前殿与回廊,在回廊里便能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顺着笛声一路走到后院,后院里荷塘中荷花早谢了,荷塘对面的凉亭中正有人起舞,舞姿翩然,商略言正横握一只玉笛,吹着幽幽的笛曲。

    鱼非池等人走过去,正好一曲终了,温暖的舞也到最后,定手式是双手抬袖掩面,她久久未放下袖子,肩头有轻轻地耸动。

    等过了好久,终见她把袖子放下时,依旧是那张美丽的面容,只是眼中有哀色,她跪拜:“皇上万安,温暖退下了。”

    商帝扶她起来,送她离开,由着她翩翩身姿如蝶,飘然不见,而商帝的目光久久追随。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我觉得恶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帝握玉笛的手有些紧,指骨都泛青,抬手让鱼非池等人坐下时,动作也生硬,他自己都坐不好,此间看着,倒不像是一位皇帝,更像是一个失去挚爱的可怜情郎。

    “深夜请各位进宫来,还望各位勿怪才好。”商帝恢复了一点理智,但脸上的笑容仍显勉强。

    “不知皇上深夜要见我等有何事?”老教问道。

    “想必各位也知道,蜀帝卿白衣已入商夷之事吧?”商帝放下玉笛,抬着望着他们几人。

    “不错。”

    “他是为十三年前的事而来,非琉璃美人不要,孤……很无奈。”商帝苦笑道,这会儿神色已是缓和下来,“想问问诸位司业,可能助孤一臂之力,留下温暖。”

    司业们对望一眼,笑而不语。

    那边他妹子吵着要送走温暖,这边皇帝喊着要留下,有意思。

    “实不相瞒,皇上,今日我等见过卿白衣,他提了一个要求,可使温暖姑娘留下。”

    “什么要求?”

    “十座城池。”

    “荒谬!”商帝一拍桌案,倒与他妹子商向暖反应如出一辙,只可惜,只换来鱼非池一抹冷笑。

    “皇上,您不肯交出温暖姑娘,也不肯交出十座城池,而蜀帝除了这两样之外,什么也不要,那最后的结局就是两国交战,大隋国或许也会参战,不知皇上是如何考虑的呢?”司业们好声好气地问。

    “自是不可起战事,孤当政十余年,自后蜀一战后,再未兴兵灾,岂会在此时打破商夷太平?”商帝沉重地出了一口气,望着三位司业:“不知三位司业,能否帮孤想想办法?”

    “无为学院,不插手任何朝政,皇上,您是知道的。”

    “可是无为学院不也是最希望天下太平的吗?”

    “谁跟您说的?”

    “这不是学院一直以来所言吗?”商帝疑惑道。

    “必要的战争,可以换来长久的太平,这样的战争我们是支持的。”

    “但这并不是必要的战争,你们吃着天下人的供奉,就该为天下人谋福祉!”商帝声音提高了些。

    “皇上这是在威胁我们?”

    “孤从未有过此等想法,只是眼下时局紧张,那日请三位司业入宫赴宴时,本就想说起此事,只不过被人打断,今日不得已深夜请各位前往,也是为了避人耳目,三位司业,孤是诚心相求。”他说得言辞诚恳,连目光都久久定在三人身上。

    “皇上,恕我等直言,我等能给出来对商夷国最好的意见是,送走琉璃美人温暖。”

    “什么?”商帝猛地抬头。

    “今日我弟子石凤岐一段话没有说错,若商夷国与后蜀国战事起,大隋必不会隔岸观火,反而会与后蜀前后夹击于商夷,纵商夷势大,也难敌两国合击,你商夷国近年来又对其他几国多有压迫,不说远的,只说夹在商夷国与大隋国西北角的白衹国,便是吃尽了你们的苦头,若我不料错,到时候参战的或许不止大隋与后蜀,还有白衹。白衹虽小,但是蝼蚁尚可溃堤,我不认为商夷有能力同时应付三国围攻。商帝,所以你的犹豫,有可能会将整个商夷拖入泥潭中。”

    商帝陷入长久的沉默,像是在思量司业所说的话一般,但司业所言句句为真,由不得他不细细考量,说得再透彻一点,这就是一个天下与美人之间如何抉择的故事,而历史总是给我们太多答案,美人这种可怜又可悲的角色,从来不在国家之上。tqR1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商帝有点垂死挣扎的意味。

    “言尽于此,商帝,你还是早做决择吧。”

    司业们说罢,便起身告辞,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在一边旁听的鱼非池与石凤岐也起身,拱手拜别。

    其实商帝不过就是心太大,既不想放过琉璃美人,也不想打仗,天下好事他要占尽,便对了。

    只是三岁小儿都知道没这样的便宜事,他却想着要请司业们帮他促成,这未免可笑,可笑到有点不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了。

    出宫极为顺利,鱼非池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独坐在凉亭中的商帝,他身影有几分萧索,却依然只换来鱼非池的冷笑:“好个虚伪小人。”

    “何出此言?”石凤岐好像也在想事情,听了鱼非池这句话不由得问道。

    “没什么。”鱼非池不想说。

    “说说看吧,回去的路咱们走过去,不坐马车了,我们也想听听你两学到了什么。”艾幼微开口道。

    鱼非池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低头自嘲一笑:“我忘了,说到虚伪小人,谁虚伪得过咱们五个。”

    “哦?听来有点意思。”老教挤过来,胖胖的身躯肉都在颤,“说说看,非池丫头,让司业听听你的高见。”

    “我没有什么高见,那商帝早已做了决定要将温暖送走,你们也早就知道,却陪在这里演戏,我与石凤岐心知肚明,也坐在一边看你们演戏,岂不都是虚伪小人?”鱼非池想起那可怜的琉璃美人泪,当真是惨。

    几人皆不说话,面面相觑,纷纷静默了半晌之后,石凤岐才说:“你怎么知道他已经决定要送走温暖了?”

    “十三年了,他与温暖情投意合,又无旁人阻止,何不早早立她为后,而是让她在深宫之中如同豢养的舞姬一般苟活?真的爱一个女人的话,是不会让她不清不楚这么些年的,我若不猜错,商帝他应该在十三年前就已经算到了今日,留着琉璃美人这块宝,可与后蜀平战事,这位目光长远,又英明神武的帝王啊,真是温暖姑娘最可亲,又最可恨的男人。”

    鱼非池懒懒着拖长了音调,她对这商夷国与后蜀国之间的大事倒真没几分兴趣,就是有些同情那个被送来送去的温暖,好好的姑娘,一生葬在阴谋里。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已经做了决定,为何今夜还要来问咱们?”艾幼微笑着问。

    鱼非池看了他一眼,“我不想说,我觉得恶心,你们问石凤岐,他知道的。”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金陵城中的旧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司业眼光齐刷刷望向石凤岐,石凤岐摸摸鼻尖儿:“想来那个商向暖是与商帝串通好了的,今日故意在亲王府上演那么一出,让蜀帝觉得此事难成,日后等商帝松口答应里,蜀帝才会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和平果实,更加不会轻易起战事。这手段,也算是高明的。”

    “还有呢?”艾幼微又问。

    “还有就是……他大概真的很想除掉曾锋吧。”石凤岐步子稍微挪一挪,离着几位司业远些,“所以准备利用你们几位司业,帮他一起除掉曾亲王,没了这个心腹大患,商帝在商夷国就可以纵横驰骋了。一个温暖,换两份胜果,这……还是挺值得的。”

    司业们齐齐点头:“嗯,不错,有进步。”

    “不过弟子有个疑问,你们为什么明知这是商帝的局,还故意往里走,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石凤岐虚心好学地问道。

    艾幼微手指一指前面,前面鱼非池负手而行,老气沉沉的样子,艾幼微说:“与她讨论去,看看你们能不能猜出咱们的目的来。”

    石凤岐笑了笑:“她这会儿心情不好,就等等再问吧,对了司业,我想带她去个地方,今晚不回去了。”

    艾幼微一下子提住了石凤岐的衣领:“小兔崽子,她才十四岁,你敢动歪心思?”

    石凤岐白眼要翻上天:“司业,你思想能不能别这么龌龊?你当我是你啊!”

    说着拍开艾幼微的手,快行几步拉起鱼非池,也不管鱼非池答不答应,拖着她便往远处跑走,落得后面三个孤寡老人相依遥望,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太不节制了。

    石凤岐带着鱼非池来的这地方,是金陵城一座荒芜已久的宅子,大约是下过几场秋雨的原因,这宅子里并倒没有厚厚的灰尘扑过面来,推开吱呀的旧门,宅子后面是另一方世界。

    那日月光很好,澄澈似水凝于半空,将这宅子在夜间照得亮堂堂,爬山虎爬上墙壁,破旧的木窗角落结着蛛网,台阶上散了几块零碎的石砖,满眼皆是废墟的模样,一些尚未枯萎的青草倔强地从石砖缝隙中长出摇曳的姿态。

    这里破烂,颓废,但别具美感,好似在这里,可以看见光阴流过的痕迹,宁静得有如不存于这世间。

    “好看吧?”石凤岐站在她身后,有些怀念般地看了看这四周的破旧宅院。

    “你怎么发现这地方的?”鱼非池望着这写着衰败令人心生惆色的院落,问着石凤岐。

    “以前我来过金陵城,夜间四处闲逛时,发现了这里,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这地方未有半分更改,跟当年一模一样。”石凤岐说着伸出手,拉着她往后面走,后边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宅子围着的是个天井,上边是天,下边有井。

    意头是极好的,四水归堂,人丁兴亡,料想当年这宅子的主人也该是个懂风雅之人。

    井中的水还很清亮,飘了些浮萍,浸着半边溶溶的月亮。

    石凤岐捡了块石头扔进井中,激得井水波纹推开,月亮被打散,又重聚,他说:“很多人说世间之事有如天上的明月,阴晴圆缺,总有盈亏之时,但我说若世间得有心人,世间之事当如井中之月,纵使被人打散,遭人破坏,水面平静之时,井中之月依如往昔。”

    鱼非池听着他这自信满满地歪道理笑道:“你是在跟我说禅经揭语吗?”

    “我没那么高深,我只是觉得,如果商帝与温暖二人真有那般相爱,终有一日他们会重聚,所以,你不必为温暖觉得惋惜,历些磨难,经些苦楚,就当是历练了。”石凤岐拍了手井沿,让她坐上,背后是水中月,头顶是天上月,还有院中的好月光,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月下夜。

    “我也不是为温暖感到惋惜,我只是觉得,个人的命运在家国之前,真的很渺小,商帝虽然有些无耻,但他的确很爱温暖,想必你也看出来。可他纵使为帝,也难以守护心中所爱,说到底了,他也只是个人,在商夷国的利益面前,他不仅仅牺牲了温暖,也牺牲了他自己。”鱼非池难得说这样的话,她想,应该是今晚的月光太美,让她情绪四溢。tqR1

    “如果我是商帝,我不会这么做。”石凤岐笑道。

    “怎么,你要为了一个女人与天下开战?”

    “不是,卿白衣所说的那十座城池显然只是用来吓退商帝的,肯定还有可以协商的地方,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如果我是商帝,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蜀帝卿白衣的弱点,用以掣肘,但商帝没有这么做,说到底了,他还是想借着温暖除掉亲王曾锋,好完成一箭双雕,野心太大的人,要牺牲的东西也就注定多了。”

    他或许是还未做皇帝,所以不知皇帝苦,十七的少年他说这话时,依旧带几分掩不去的轻狂与飞扬。

    鱼非池想着年少轻狂固然好,但怕司业们是不爱这样的,于是发了善心,要压了压他这过份自信的心理,免得他日后吃苦头,问道:“若他没有弱点呢?或者说,你遇上这样的情况,却没有找到对方的弱点呢?”

    “不知道,但我可以确信,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就绝不会把她送走,天下固然重要,可如果守着这天下的人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那又有什么意义呢?灵魂不圆满的人,是不可能把天下治理好的,你看历史上的暴君,大多是这类人。”

    他的目光灼灼,并未盯在鱼非池身上,只是淡淡地望着天井上方的月亮,这眼神的灼热好像能将这清凉的月色温暖起来,没有看在鱼非池身上,鱼非池却觉得,胸口微烫。

    鱼非池在暗中祝福,愿石凤岐能一直记得他自己今日说的这番话,若有朝一日,他遇见可以为之如此喜欢的女子,他还是不顾一切予以守护。

    “我一直觉得奇怪啊,你才十四岁,却好像看透世间人情,不过,大概真的是你天赋异禀吧,就像温暖,天生异香。”石凤岐的话打断了鱼非池的思绪,他支着一边井沿,身子微斜地看着鱼非池:“那么天赋异禀的非池师妹,司业给咱布置了功课,让我们想一想,他们明知是局,为何还要入局的原因,你有何见解啊?”

    鱼非池也学了他,支着井沿斜着一半身子,望着白月光,轻声道:“你是知道无为七子的吧?”

    石凤岐的眉猛然一压,直起身子来:“你的意思是……”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无为七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关于无为七子,大概是无学院最顶端的存在了,那是超越学院众司业,仅次于学院院长鬼夫子的人物。

    须弥大陆上不少风云过往与硝烟战事,都与无为七子有关。

    说他们是乱世平息人也好,说他们是盛世搅屎棍也罢,唯一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智慧,手段,才谋,甚至阴毒,都是最顶尖的,他们总是须弥大陆七国的帝君们都想争取得到的人。

    他们是学院培养出来的最终的谋士。

    而像这次司业们带着鱼非池他们五个下山来,虽说有让这五人开拓视野的原因,更深层的原因,也是让学院里那些藏着的人才尽数冒头。

    快要满三年学业之期了,还有太多的高材之辈藏在学院暗处,学院需要把他们找出来,挑一挑看一看,谁值得悉心培养,养好了去争七子之位。

    鱼非池说道:“无为学院每十年选三百弟子上山,学时三年,一周期为十三年。但到最后,他们只会挑出七个人来,称作无为七子,这七人是无为学院真正想要的人。无为七子在学业第二年的时候便会挑出,成为鬼夫子的闭关弟子,得他一年亲身传授学业。三年学业满,七子下无为,各寻明君,辅佐天下,一统山河,结束须弥大陆长达数百年的七国割据之势,平息战乱。”

    石凤岐接道:“无为山立院百余年,无为七子之选共计有八次了,可每一次下山的弟子都没能完成学院的重托,这天下,依然是七国。”

    “上一批无为七子下无为山,大概就是十二年前吧,商夷国与后蜀国是在十五年前发起的兵乱,历时两年,于十三年前结束。算算,应该就是那无为七子的壮举了,我听说那次,商夷国差一点就同时拿下了大隋国与后蜀国,若不是这两国国中各有七子之一,联手抗击商夷,这天下的七国啊,现在就应该是四国了,甚至,一国。”

    鱼非池说着笑了一下,当年选择商夷国的那位无为山弟子如此厉害,却不知为何功亏一篑了,倒落得如今后蜀前来商夷逼还一个美人,一场差点引起大陆格局改变的战争,走到最后,不过是一场异香美人舞作句点,当真是世事难料。

    过了半晌,石凤岐也没有说话,鱼非池发现石凤岐的异常安静,坐起身子看他:“怎么了?”

    石凤岐的脸色有点奇怪,看着鱼非池的目光灼然,一双清亮漆黑的眼眸里微微颤着明亮的光芒,也许是月光入眼的原因,鱼非池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只听到他说:“所以司业们此时故意入局,目的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想来他已经知道,鱼非池接着说道:“让商帝对蜀帝记恨在心,对后蜀国记恨在心,甚至有可能对大隋啊,白衹啊通通记恨在心,等到再出一位无为七子助他成事时,他就可以借着这仇恨,给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攻打天下了,男人嘛,冲冠一怒为红颜,多好听的名声。”

    大多数时候,男人都只将女人当作附属品,为他们传奇壮丽的人生加上绚烂漂亮的颜色,这种不公平,令鱼非池觉得好笑。

    “对啊,司业们的目的,只是这个而已,他们在为下一批无为七子做准备,他们在铺路。等到我们这一批中的无为七子选出来下了山,投靠商夷国的那个弟子,很轻易就能摸准商帝的死穴,咱们学院的司业,个个都是鬼,目光高远,心怀鬼胎。”石凤岐叹息了一声。

    “你也不必如此悲观,好说咱司业假假的也有几分仁义在,十三年前他们的弟子没收拾利索的烂摊子,他们这会儿也算是帮着捡干净了,一场对天下毫无意义的战争,让后蜀蒙羞,如今他们让后蜀国拿回原本就属于他们的……他们的人,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洗牌吧,至少现在在我看来,他们并没有对任何一国有所偏袒,就是不知去了大隋会怎么样。”

    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大隋,鱼非池从来也不信司业们选中大隋只是随手抓阄,肯定是有他们的理由,理由是什么,要去大隋国找。

    “大隋国比起商夷国要弱上不少,甚至连财富都比不得近些年来致力于商贸之事的后蜀,他们去大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动作,大概也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吧。”石凤岐显然不相信司业们会对大隋国安什么好心,但求他们别使坏就好了。

    鱼非池不置可否,司业们的心思你莫猜,猜来猜去猜不明白。

    只是鱼非池觉得,这才刚刚开始,可她便已经厌恶了。

    前生勾心斗角了一辈子,这辈子不想那么累了。

    这须弥大陆的天下,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固执的鱼非池仍旧觉得,她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只求安安份份三年过,下得山与南九寻一处安静的地方,了此一生,谁也别找她,谁也别念她,便是天大的幸事了。

    这一夜的长聊到后面,聊到了一些石凤岐见过的奇闻怪事,各地的风土人情与典故,他总是信手拈来。tqR1

    他好似去过很多地方,这天下七国他都去过,唯一不可知的是,他到底是哪一国的人,但鱼非池从来也不关心这个,眼前,这人是她学院里的师兄,就很好了。

    “回吧,天快亮了,再不回商向暖他们该醒了。”鱼非池起身,坐得太久起得又太猛,头有点晕,一时没站稳险些掉进井里。

    石凤岐手快捞住他,压着眼的长眉挑一挑:“你离了我可怎么办?”

    “唉,你跟司业学什么不好,偏生要学这些个不要脸的行径,走吧,小伙子。”鱼非池老人家般拍拍石凤岐肩膀,又觉得自己有些矮,便踮了踮,使自己看着更有气势些。

    石凤岐是个贴心人,干脆蹲了蹲身子由她占便宜占个高兴。

    其实她真不矮,只是石凤岐个太高,鱼非池向来是这样解释的。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凌空一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便是猜出了司业们的打算,也并不能改变什么,商夷国的局势不是鱼非池与石凤岐这等初入金陵的年轻小辈就能看得清的,真正看清的只有那三位老司业,人老成精,总有道理。

    看不清的鱼非池也并不以为意,她第二天补好了睡眠,应了迟归的邀,去找刘白的家人。

    没指望过刘白的家人为她讨要公道,也没想好要不要将刘白之死的惨状告诉她家人,鱼非池只是想去了一桩心愿罢了。

    两人问了路,打听到了刘府,一路走到那府前,鱼非池拉住了迟归的步子,望着那刘家大门,自嘲苦笑,又摇摇头:“罢了,阿迟,我们回吧。”

    “小师姐,怎么了?”迟归见鱼非池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没什么,刘白只怕是……要白死了。”

    刘府大门口,停一台软轿,轿上雕刻着蟒,鱼非池便是再不关心商夷国之事,也知道商夷国只得曾锋这么一位亲王,也只有这位亲王有资格用仅次于龙的蟒这等事物。

    这刘家若不是曾锋的亲信,他何止于屈尊亲自跑一趟,再大再得宠的官儿,还能大过权势滔天的曾亲王不成?tqR1

    倚上了曾亲王这么棵大树,刘家这女儿啊,白死了,死不足惜。

    迟归不知鱼非池这所有的想法,只是觉得来都来了,至少要给跟她们家人讲一声刘白已经不在了,免得她父母双亲惦念着才是,巧恰有个婆子从后门里走到前面街上来,看她手间竹篮筐子,像是要去买菜,迟归见了拉住这婆子,笑着问道:“这位姐姐,请问刘府是否有一位小姐名叫刘白啊?”

    许是那声姐姐唤得婆子心喜,看着这后生又好看,便也有心说上两句话,婆子道:“这位小公子是要找老五啊,老五离家好久了,不要找她了,她是个灾星,一生下来就克死了她娘,老爷最讨厌的就是她了,要不然也不会把她送走,小公子若是认识她这倒霉秧子,可是要躲远些,别沾了晦气。”

    碎嘴大概是街市妇人最大的特色,迟归不过问一句,婆子已是将刘白的老底交了个干净。

    看来,真是个不受宠的庶家小姐。

    迟归听着有些呆,不知该如何接话,怎么这与想象中的不一样呢?他又接着说:“不是的,这位姐姐,刘白姑娘出了些事,我不知府上……”

    “最好是死在外头,府上她的房间早就给老爷的十七房姨娘住着了,回来了也没地方给她养病,老爷也不会想她回来的,小公子,你可要小心着说话,老爷脾气不好,若是让老爷听见了,怕是要连你一起骂的。”婆子说得眉飞色舞,还好心地拍了拍迟归的胳膊。

    迟归眨眨眼,似是有些不能理解这婆子说的话,半天发不出声来,鱼非池见了,给了婆子些碎银子:“谢谢这位姐姐,我们也只是偶然听说,既然如此,也就不叨扰府上了,这点银子您拿着当我们谢您了,别将我们来过的消息告之府上贵人,以免污耳。”

    婆子欢天喜地接了银子,连说:“没问题没问题,这位姑娘与小公子慢走。”

    回去的路上迟归一直闷闷不乐,踢着地上的石子一步一步走得缓,鱼非池也不催他,跟着他慢慢走,走到一株榕树下,迟归坐在榕树根上一个人生着闷气:“他们怎么能这样,刘白师姐……刘白师姐是他们府上的小姐,是刘家大人的女儿啊。”

    “人各有命。”鱼非池只是这样讲。

    她设想过当她把刘白的事告诉刘家后,刘家会有的反应,只是没算过这一种,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便是所有话都堵在喉。

    原先总觉得,刘白以一死了结所有的流言中伤,是有些软弱了,如果她坚强一些,无畏一些,只要活着,总会有熬过去的一天。

    现在看来,刘白的自尽,并不仅仅是因为那学院里的流言,幼时过得太苦,长大后心中便留下了阴影,遇上学院的事一刺激,这才寻了短见。

    不比迟归的愤愤不平,鱼非池显得很平静,大约真的是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她虽觉得同情怜惜,却很难在心间生出什么波澜。

    一直以来,鱼非池觉得这是一种极好的心态,心止如水,静如磐石,但有时候,她也觉得,如尊木偶,满心尽是荒芜坟地,也无乐趣。

    鱼非池去买了些钱纸过来,沉默不作声地烧了不少给刘白,最后一把投入火中时,她念了一句:来世投个好胎吧。

    火光高起,一把剑穿过火光,反射起火与太阳同样绚烂的颜色,剑尖处凝一点寒芒,沾之即亡。

    “小师姐!”

    迟归瞳仁放大,那如天外飞仙的一剑映在他眼中,未来及思考,他伸出手握住了剑刃,顺着剑身直直往上,生生握住破风而来的那一剑,逼得这一剑,堪堪只停在鱼非池喉前,扬起一缕放在肩头的发。

    鱼非池漠然抬眼,眼中无甚感情,只是高喝一声:“南九!”

    南九一身青衣,手中折了条榕树枝,凌空而落。

    那人一剑被迟归所握时便准备退走,只是刚退一步,一条榕树枝,自他头顶百会穴,直贯而下,榕树枝上端,留在头顶如个手把,榕树枝下端,从他喉咙处穿出来如个坠子。

    他站在那里睁大了眼睛,默数一二三,方见鲜血从他喉间淌出来,接着才直挺挺到下去,连呼喊一声都没来得及。

    南九武功,已至臻境。

    南九没有回头多看一眼这人,只是几步过去匍匐跪在鱼非池脚下,满是自责的声音说着:“下奴有罪,未保护好小姐。”

    “不怪你。”鱼非池拉起他。

    今日出门时,是自己叫他不要跟过来,在客栈中好好休息,也跟着艾幼微好好练功习武的,刚才那一喊,也只是试一试,不成想南九真的跟着来了,他大概是怕自己发现,所以跟得有点远,没能及时赶过来。

    拉起南九后,鱼非池握过迟归的手看,那一剑来得凶狠,迟归徒手相接,掌心与手指处各一道血痕,汩汩冒着殷热的血。

    鱼非池没说什么,只是撕了条身上的白袍,将他手掌整个包起来暂时止血,沉默着带他急步回了客栈,司业带来的那一堆杂工中,记得也是有懂医术的。

    迟归的受伤,或者说鱼非池的遇刺让大家心情不太好,几位司业没有气得跳脚骂人,只是面色阴寒得骇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茶酒均不沾,静静等着大夫仔细给迟归包好伤口,等着他说话。

    “伤口无毒,入肉颇深,所幸未伤及筋骨,需得养段日子才长得好。”大夫说,“失了点血我等会去配点药,给熬着喝了,也就无妨了。”

    于学院里的大夫来讲,这点伤只是再普通常见不过的皮外伤,被打得筋骨尽断皮却相连的他都见得多了,迟归这伤不值得他过份担心,只是淡淡说了两句,便退下熬药去了。

    大夫见得多,司业们其实也见得不少,本只是小事,换作学院里他遇上这种事司业们是连眼皮也懒得撩一下的。

    但是这一次迟归的小伤却令他们格外震怒。

    无为学院的弟子,弟子之间杀得,司业杀得,就连烧火做饭的伙夫都杀得,外人,碰都碰不得。

    过往无为学院八届弟子随司业下山游方各国,从未遇上过这等行凶刺杀之事,今年这一回,可是开了个“大彩头”。

    待得日后回了学院,向学院众司业还有鬼夫子说起此事时,怕是要被他们狠狠嘲讽唾骂一般。这等有伤无为学院颜面与地位的事情,竟然就是他们眼皮下发生。

    实为无能!

    艾幼微冲鱼非池挥了下手,鱼非池点头,对迟归说话间显得极不近人情,她说:“一,以后不得空手接白刃,若今日剑上有剧毒,你当场就死在那里了。二,以后不得我一遇到危险你就往上冲,你的命也很珍贵,不可如此不珍惜。三,以后你就跟着南九练功,你底子打得不错,只是疏于练习,南九勤快,让他天天带着你。四,这次的事情是针对我的,与你无关,你不要跟着瞎操心瞎琢磨,养好伤口才是你现下要做的事。”

    “可是小师姐,我……”迟归觉得委屈,他只是担心小师姐罢了,她怎还要反过来责备自己?

    他委屈得眼眶都发红。

    “五,谢谢你。”

    他红着的眼眶里,眼泪滚了滚,便“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鱼非池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抿着些嘴角的笑意,又微带些嫌弃的表情:“你是男子汉,不要哭鼻子,难看死了。”

    “我会好好养伤的,也会好好练武,小师姐放心吧。”迟归高高兴兴地站起来,走到南九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我以前不喜欢你,可是你武功比我好,小师姐叫我以后跟着你练功,那我以后就只好叫你小师父了,你愿意带着我习武吗?”

    南九望着鱼非池,鱼非池点点头,南九才道:“好。”

    两人年纪前不多,心智……大概也差不多吧,应该能成为玩伴,鱼非池心想。

    今日迟归握住剑身那一下,她的心口的确狠狠一颤,如果迟归因为自己出了什么事,鱼非池一定要血洗金陵城。

    她不想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可是好像,她越不想欠,便欠得越多。

    屋子里只留下了石凤岐,鱼非池,与三位司业,五人对视,相顾无言。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别动我师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帮着大夫给迟归包扎伤口时,手上沾了些血,她的手指细长而温凉,在盆中清水中洗了洗,又拿帕子擦擦干,动作自然而然,好似只是手上沾了灰,要洗去一般。

    屋子里只听得见她洗手里不时响起的水声,许久都没有人说话,不知是在等着什么。

    过了很久,沉默使人将窒息,鱼非池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这副静止的画面中,她像是唯一会动的人,未有半点尴尬在。tqR1

    热茶暖暖身子,鱼非池说:“我要杀了他。”

    淡漠无奇的声音,一如那一剑飞来时,她眼神里的平和。

    她的声音荡开了这一室沉寂已久的气氛,三位司业互相看看,老教院长道:“你说的他,是指谁。”

    “司业心中明明知道,何必多此一问呢?”鱼非池唇边含点笑意,神色不再显得十分刻薄逼人,她说道,“我不管他是不是被阴谋推着走到这一步的,这与我无关,他伤了迟归,我就要替迟归讨公道。”

    “丫头你既然明知这只是阴谋中的一环,如此行事,岂不是遂了那人的意思?”

    “无所谓,总不可能事事都如我意,偶尔被人当做刀利用一回,我也是可以接受的。”鱼非池不是什么有着高尚情怀的人,她不过是比眼前这些沾过更多的腥污,骨子里灵魂中,她其实并不排斥这些算计人心的伎量,融于骨髓里的东西,她也排斥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再重新沾染腥污。

    有人要杀她,并不是什么怪事,不出意料,大隋国的那位叶华侬怕是已经准备了一百种杀招等着她,她也不怨,阴害了别人不可能还指望着别人不反击。

    但是伤及她身边的人,却是鱼非池不能忍之事。难得有这么个可以入心的小师弟,却险些因为自己废了一只手,鱼非池真要咽这口气,也是咽得下的,可是她不想咽。

    不想咽,就是借势行凶。

    司业们不说话,不知他们各自盘算着什么,这一场看似突兀的暗杀,其实无比的顺理成章,只要明白动手的人是谁就好。

    而司业们之所以沉默,是他们破天荒地有一点为难。

    眼见司业们不说话,石凤岐觉得他必须站在鱼非池这一方,不然她就孤立无援了,所以他出声道:“学院最是护短,我们好说也是跟着几位司业一起下山来的弟子,在这金陵城还敢有人行凶欲取非池性命,又让迟归负伤,弟子也觉得,如若就此放过,怕是世人会看轻无为学院。”

    艾幼微听了一声“哼”:“你小子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在学院头上,偏帮非池丫头就是偏帮,直说得了。”

    他说罢,终于拿起桌上一杯放了许久的杜康酒,喝了一口后说道,“你们想报仇也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石凤岐问。

    “这件事我们三位司业就到此为止不再插手,往后所有事你们两个自行去完成,做成做败我们都不会帮你们,若是不一小心丢了性命在这里,我们也不会救你们,两位……认为呢?”艾幼微说着望望身边两位院长。

    胖胖的和瘦瘦的两院长迟疑片刻又点头:“也是该让你们自己磨练磨练,艾司业此意极好,但是话说在前面,若是最后你们丢了学院的名声,别怪我们这些司业惩罚手段冷酷。”

    “好,我答应。”鱼非池一口应下,“多谢三位司业。”

    “不谢,我等也不过是顺便想看看你两到底有几斤几两,别丢人啊。”艾幼微笑说,对石凤岐使了个眼色,“她没功夫在身,南九有许多地方不便陪着她去,若是谁再伤了她一根毫毛,你小子,也就不用再来见我了。”

    “是!”石凤岐低头应下。

    其实今日迟归与鱼非池赶回客栈时,他看着迟归满手的血,还有鱼非池白袍上的血污,心都抽了一下,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得知她无恙时,才放下心来,却仍然后怕,若今日不是南九忠心跟着,天晓得鱼非池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也懊恼自己为何不在她身边,免她受惊吓。

    这使他下定决心,以后尽量与鱼非池呆在一起,哪怕被她嫌弃也无所谓。

    所以艾幼微今日这句话即使不说,他也会随时保护鱼非池。

    三位司业当真是说到做到,说好了不管后面的事,就真的一点儿也不理会了,三人要么是窝在房中打马吊,还叫上了迟归补齐三缺一,要么是天天去那如烟楼,听说艾幼微又遇见了什么美人儿,听得一夜伶曲不归。

    而鱼非池与石凤岐自打那日出了令人呼吸困难的房间后,对望一眼,互相交底。

    “动手的人是曾锋。”鱼非池说。

    “策划的人是商帝。”石凤岐说。

    “还有商向暖,刘府,曾锋被利用了。”鱼非池说。

    “你要杀曾锋,就是如了商帝的意。”石凤岐说。

    “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事情并不难想明白。

    商帝早就做了决定要将温暖送还后蜀蜀帝,却让他妹妹商向暖去找曾锋,故意造成他不想放手温暖的假象。又在深夜里请几位司业进宫,说是在夜间好避人耳目,其实不过是间接地给曾锋释放信号,他商帝是真的决定不送走温暖,所以才要向无为学院的司业请教,不惜一切也要留下那琉璃美人。

    无为学院的地位有多高,自不必再赘述,曾锋一开始或许还有些怀疑商向暖这个曾经的敌人,但是有了无为司业深夜入宫这一出戏码,他便是信定了商帝不会交出温暖。

    这种情况下,曾亲王定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商帝等的,便是亲王动手行事,他作黄雀,等在后方。

    商帝想利用无为学院的威望,助他完成一箭双雕之计。

    但是还缺一点点东西,谁都知道无为学院向来孤高,从不插手任何朝政之事,想要利用无为学院与商帝他站在同一方对付曾锋,商帝还需要给无为学院下一味猛药。

    这味猛药便是今日的鱼非池遇刺。

    商向暖就是学院里的人,自是晓得鱼非池在司业们心目中是何等重要,何等受宠,若是曾锋这时候对鱼非池下杀手,那以学院里护犊子护得凶名在外的行事风格,怎会轻易饶过曾锋?

    所以司业们说,鱼非池若执意要杀曾锋,便是如了商帝的意,如了商向暖的意。

    若是不杀,学院的颜面置于何处?

    这才是司业们觉得小小棘手的问题,他们把这问题抛给了鱼非池与石凤岐,让他们去解决。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耍流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说了很久的话,这是他们下山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麻烦,司业们撒手不管的态度让石凤岐神态认真起来,往些年前他历过不少这等朝庭暗斗,但是他不确定鱼非池有没有经历过。

    所以他希望把所有的事情都分析清楚,想个明白,悄然地为鱼非池划出最清晰的道路来。

    不指望她感激,唯愿她太平。

    “曾锋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被挑唆来杀你,他再恨你,也知道得罪了无为学院总不是好事?”石凤岐皱眉问道。

    “我今日去了刘白的家中,也算不得家中,只是站在外边,看见了曾锋的轿子停在外边,我当时就在想,会是什么样的原因,能使一位权倾朝野的亲王屈尊,拜见一个下臣。”鱼非池手肘靠在客栈走廊扶栏上,十指交握,略带回忆神色地说道,“大概,只有爱女心切这个理由了吧。”

    “看来是商向暖给出的消息,说刘府有曾沛沛的下落,刘府的人应该说是你杀了曾沛沛,彻底激怒了曾锋。”石凤岐双手环胸,靠在扶栏上,“但也应该没有这么简单,毕竟曾锋也知道,无为学院的人是不好杀的,一招不甚,引来的可是滔天凶机,以他在朝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心性,就算怎么痛惜爱女,应该不会如此冲动才是。”

    “对啊,是什么让他如此冲动呢。”鱼非池笑了一声。

    “你是说……”

    “对,我就是在说商向暖。”鱼非池笑道,“那日宫宴的时候,我们便知商向暖使计让温暖故意饮了酒,散发出来的香味越发浓郁使人精神亢奋,也是那香味让堂堂一位亲王在殿前失了仪,与我学院中人对骂一番。那么,她若是能再得一点这香味给曾亲王,诱着亲王一时冲动做出这等鲁莽的决定来,也未必不可能。”

    “你有没有发现,温暖从不饮酒。”石凤岐偏头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也望着他:“她身上的暖香,是商帝所调,想来商帝,精通此香用法。”

    石凤岐挑唇轻笑:“就是可怜了那位琉璃美人,什么也没做,被利用了这么多。”

    鱼非池只笑着不说话,老样子,她会把所有的事情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那位琉璃美人,不在她的计划中。

    “商向暖应是看出你心不在商夷,又趁着此次机会,所以……不再留你了。”石凤岐无意间点破了那一晚商帝与商向暖的夜谈,他对此道,却是熟悉。

    “我这么抢手?”鱼非池指着自己,有些好笑。

    “你一向很抢手。”石凤岐说,所以自己才追得这么辛苦。

    鱼非池不再跟他开玩笑,站直了身子,双手握着扶栏,说道:“我们需要见一见蜀帝,你既与他有些旧交情,不如安排一下吧。”

    她的目光悄然深邃,这等博弈手法极为高明,看来这商夷国能成为大陆第一强国,真的不是平白得来的,就连一个亲王都有如此智慧,谁知道那位高座之上的商帝,他心里的城府有多深,手段有多狠。

    与卿白衣约的地方是一处隐蔽的酒楼,假假的,这卿白衣也是后蜀国君,虽然很难看出有几分帝王气来,但身份如此高贵怕是刺客也不少,安全为重。

    卿白衣见得鱼非池与石凤岐,倒没有几分架子,很是平易近人模样:“石兄,鱼姑娘。”

    “见过蜀帝。”鱼非池不是石凤岐,没跟卿白衣拜过把子,该有的礼略不去。

    “快起快起,只要我出了宫,就鲜少将自己当皇帝看,是吧,石兄?”卿白衣对石凤岐一笑。

    石凤岐不看他,偏过头去,今日若不是有事要找他商量,当真是懒得跟这人说话。

    卿白衣见石凤岐这神色也不恼,只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鱼非池,不时还点点头:“难怪石兄对鱼姑娘不同一些,鱼姑娘,若是等你满十五及笄时,眉眼长开,此番媚骨艳肌,怕是要颠倒众生,石兄好眼光,不愧是带着我跑遍偃都红楼的人。”说着,他又对鱼非池解释了一下:“偃都就是后蜀国都,姑娘若是有空来游玩,记得来找我。”

    “卿白衣你不说话会死,是吧?”石凤岐脸皮都在颤,本来鱼非池就不信他洁身自好,现在卿白衣这番话,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当年必是瞎了眼,才扶他上后蜀帝位。

    卿白衣好生无辜一摊手:“你们叫我来,不说话,难道互相干看着吗?”

    鱼非池悄悄揉了揉眉心,早知,自己一个人来好了,怎么这石凤岐满世界的仇人?

    “蜀帝请坐,今日的确是有事想请教蜀帝。”鱼非池抬让两人坐下,倒了杯酒给他们。

    “鱼姑娘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卿白衣说得跟真的似的,一国之君你十句话里有两句真的,鱼非池就烧高香了。

    但鱼非池只是一脸感激的神色,望了望石凤岐,而后说道:“蜀帝对那琉璃美人可是志在必得?”

    “那是当然,不然我何必要来这商夷国一趟?”卿白衣说道。

    “那蜀帝你是否真的会因为琉璃美人得不到,而起战事?”

    “我会得到她的。”

    “因为有曾亲王的暗中相助是吗?”

    “那日姑娘你不是看见了吗?”许是觉得鱼非池的问题越问越无趣,都已是她见过的事实,何苦来哉多问一次,所以卿白衣也越答越快。

    “商向暖也会促成此事?”

    “当然了。”

    “商帝会一早便决定放琉璃美人归国。”

    “对啊……不,不对,不是,你这算什么问题?”卿白衣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出口了方觉上了当,连连反口,却苍白无力。tqR1

    鱼非池停下了所有的问题,右边的嘴角轻轻一牵,似笑非笑的一个弧度,果然如此。

    卿白年让她这笑容笑得背脊发毛,搓了搓手臂不再看,转而望向石凤岐。

    石凤岐却想着鱼非池刚才话说得太多定是口渴,便给她倒了一杯茶,只听得卿白衣低骂道:“你们这不是耍流氓吗?我怎么会知道商帝早就做了决定?”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往年交情今日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放下茶壶,目光一扫望着卿白衣:“当年我便跟你说过,你最大的毛病是嘴太快,又碎又快,跟街市上的婶子姨婆一般,有心人稍微套一下话,你便什么都说出来了,此乃帝王大忌。”

    “哦,你如今倒是教起我做皇帝来了?去了一趟无为山了不起了哦?”卿白衣瞅着他,“那你当初跑什么?丢下那么大个后蜀国给我一个人管着,你晓不晓得我好几次差点被人砍死在御书房啊!带你吃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跑遍了整个偃都的红楼,你还赢了我那么多银子金子,我差点连底裤都输给你了,说跑就跑,信都不留一封!一跑就是三年,半点音讯没有,老子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只差给你修个坟,逢年过节提个猪头去拜拜!”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都直接破口大骂了,手中握着个茶杯重重地往桌上砸了又砸,只差把那杯子给震碎了。

    石凤岐被他骂得直捂耳朵,无奈地看了一眼鱼非池:“我真的没有跑遍整个偃都的红楼,他夸大了。”

    鱼非池听着蜀帝这顿酣畅淋漓地喝骂,脸上听得好笑,心中却微微震撼,石凤岐当年与卿白衣的交情该有多深,才得一位皇帝,如此相待?

    石凤岐给骂得嗓子都要冒烟的蜀帝倒了杯茶:“当年我若是不跑,今日坟头青草,也的确该有几尺高了。”

    也是怪,先前骂得厉害的蜀帝听了这句话,却莫名安静下来,眼中还有些难过的神色,喝了口茶,他仰天一声长叹:“罢了,终究是我欠了你。”

    “没什么欠不欠的,当年事当年过,过了就算了,今日来找你,当真是有别的事要问。”石凤岐说道。

    “你那个花骨朵不都问出来了吗?对,我的确早就知道商帝会把温暖送回去的,因为我来商夷之前,就已经与他达成了协议。”反正瞒不住了,卿白衣干脆说了个痛快。

    这种事情其实想想也知道,总是瞒不住无为山的这些怪物们的。

    “所以你去曾亲王府上,也只在演戏?商向暖知道吗?”石凤岐问他。

    “长公主并不知道,商帝对她也有些提防吧,毕竟长公主对温暖的确是嫉恨已久。去曾亲王府上,自然是演戏,配合着商帝造成他若不答应送回温暖,我便要发兵商夷的假象。”卿白衣说。

    “你得到的好处是什么?”石凤岐又问。

    “这我就真不能说了,你们若是连这也能猜出来,那我就真服。”卿白衣牵牵白衣衣袖,有几分得意地望着石凤岐:“你以为这三年过去,我就半点长进也没有吗?”

    他这得意的小样有点傲娇,还微微挑了下巴,鱼非池靠在椅子支着额,决意不说话,明显此时谈话由石凤岐进行会更好,所以她就等着石凤岐开口。

    石凤岐他大拇指指腹刮了下鼻尖,又清了清喉咙,看着这一脸得意的卿白衣,想着该怎么组织话语才不算打击到他,想了片刻,他说:“我想呢,商帝故意造成不愿归还温暖的假象,也就是造成了两国将要兴兵的假象,这位亲王大人一向觊觎商夷皇位已久,若是因为这琉璃美人商帝起兵祸战乱,他便能高举大旗,讨伐暴君,为民请命了,然后他应该会答应你,待他掌权之日,必与后蜀结百年盟约,不起战事,顺便,归还温暖。”

    卿白衣依然抬着他的下巴,眨了两下眼,不说话。

    石凤岐继续道:“曾锋他应该已经私下拉拢过你了,你也应该假模假样的答应了,毕竟你是与商帝一起演戏的,戏总要演到最后。”

    卿白衣抬着下巴咽了咽口水,抿着嘴,不说话。

    “所以,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你帮商帝这么大一个忙,绝不仅仅一个温暖那么简单。”石凤岐沉思了片刻,想了下:“哦对了,当年攻打后蜀的主将就是这曾锋,你这也算是报了当年旧仇,商帝再许诺你一些其他的便利,有利于你将后蜀国的生意再做大一些,这样款款条条加起来,你就有足够的理由答应商帝了,当然,你主要还是必须把温暖带回去,毕竟这是证明你后蜀从此摆脱了商夷战败国的人。”

    卿白衣放下下巴,目光微垂地望着桌上一桌饭菜,没有动筷的意思。

    半晌之后他抬起头,望着石凤岐:“你们学院还收人吗?皇帝要吗?”

    “收,但你不行,你脑子不够。”石凤岐说。

    “这皇帝做得真没意思。”卿白衣喝了口酒,险些哭出来,“三年过去了,我以为我总算是可以赢你了,你这样有意思吗?有意思吗?”

    “你让我说的。”石凤岐好心提醒他这个先后顺序。

    “是啦是啦,你最厉害啦,你说得都没错,事情就是你说的这样子,这就是个局中局而已,被设计的人一直是曾亲王,你们无为学院,也是早就算好在计划内的,商帝这王八蛋,他说他计划万无一失,你们两不过是学院的弟子就给看破了,万无一失个鬼。”卿白衣直想骂娘,原还真指望着这一招能瞒天过海,哪曾想,在无为学院眼中看来,如此幼稚可笑。

    “你们这局中局里,包括杀死非池这一环吗?”石凤岐的声音陡然冰寒起来,长眉微压,压住他平日里总是带笑意的丹凤眼,压着摄人的威严。

    卿白衣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石凤岐,便意识到事情严重,看了一眼鱼非池,对石凤岐道:“并不在计划内,是另外有人暗中行事,我今日听闻无为学院弟子遇刺之事,也很震惊。在金陵城里,敢对无为学院动手的人不多。”

    “我们会顺着你与商帝的计划铲除曾锋,但不是因为你们的计划起到作用,而是为我学院里的小师弟受的伤。今日来找你说这些话,是想告诉你,无为学院的人不是你们能轻易戏弄的,没有几手真把式,只是班门弄斧丢人现眼。你把这些话带给商帝,不该动的人,不要动,动错了,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石凤岐字字句句说得清晰明了,带着不容反抗不容置疑地气势,卿白衣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铁甲在身的他,立于宫门前,一杆长枪横扫千军,那日宫门口的鲜血漫过了卿白衣的鞋背,他一个一步血印子,石凤岐跟在他身后,目送着他,坐上帝位,称一声万岁,从此不见踪迹。

    卿白衣想着这些,突然笑起来,倒了一杯酒给石凤岐,骂一声:“你这死脾气,我知道了。”tqR1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长公主的疯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跟着司业们下山的五弟子,除了迟归这名额得来有点虚,是鱼非池与石凤岐使尽手段换来的之外,其他四人都是实打实有着足够强硬的底气与实力。

    不止鱼非池与石凤岐这两人如此,商向暖与韬轲也是如此。

    能得南院院长亲自挑中选来下山,他们必是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商向暖的手段已是见识过了,不可谓不狠辣刁钻,但是韬轲却好似一直无甚动作,一如他当年在学院里时一样,什么时候都是平平庸庸的样子。

    但平庸的他,今日斗胆要向公主说句话:“上次刺杀鱼非池之事已引起他们不满,我觉得,未必能瞒得过司业们的眼睛,早晚会查到公主身上。”

    商向暖摆弄着身上的香囊,依然轻声笑语:“发现了又怎么样?本来也就没准备瞒过他们,曾沛沛与刘白之事商夷国内只有我们二人知晓,曾锋突然对鱼非池发难,自然会想到是我故意泄漏的风声。”

    “公主此举的用意是什么?这一路上还要同去大隋,若在此时便与鱼非池等人撕破脸皮,以后如何相处?”韬轲疑惑不解。

    “你难道忘了,这件事情的主谋是我皇兄吗?他要做局中局对付曾锋,还要利用我打探学院里的风声,好事都让他占尽了,他也总该付出点什么吧?”商向暖话中含义,有点模糊,但韬轲毕竟是聪明人,不需深想也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公主,你如此行事,太过危险了。”

    “他让我做了十几年的替身,我这点回礼,算什么?”商向暖笑道,“仅仅只引着学院里的人与我们一起诱着曾锋造反怎么够?非得是让学院里最心疼的弟子鱼非池遭些难,才能让学院正视商夷国,对我那位皇兄生出不满,一想到我皇兄被无为学院盯上,我就莫名快活。所以,我被学院恨一恨,被鱼非池了们视为眼中钉,又有什么关系呢?”tqR1

    韬轲站在她旁边半晌没有说话,低着的头使人看不出他脸上神色,眼前这个长公主,他跟了大概快有八年了,所以韬轲知道,这位看似正常甚至温柔的公主,她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疯狂扭曲的心脏。

    是个人都会疯吧,十三年来都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下,一言一行被迫模仿着她,衣冠发饰被逼学习着她,香囊气味接近着她,连名字,都要追随向往她。

    商向暖收好香囊藏在袖中,淡淡的香味散在半空,她说:“等到温暖被送走了,你说,皇兄会不会因为我身上的香味而思念她,思念得发疯,毕竟他是那么的喜欢温暖。”她笑笑,“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发现这香味的好处呢。”

    “公主累了,今日先歇息吧,我出去打听一下司业们的风声。”韬轲抬手作揖,巧妙地阻止了商向暖还要继续的疯言疯语,弓身退了出去。

    退出商向暖房间,他顺上房门,望着这房门久久出神,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只是转身离开。

    不知是何原因,本是定在昨日就该进行的商蜀两帝讨论归还琉璃美人温暖之事,莫名地推后了些时日,听闻那日是蜀帝进了商帝御书房,两人闭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蜀帝出来时,面带笑容,而商帝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有人猜着,应该是蜀帝说话难听,冲撞了商帝,也许是死活都要将那琉璃美人带回来,使得商帝不痛快了。

    后来蜀帝出了宫,又与石凤岐喝了次酒,他说:“我为你们争取了五日时间,五日后,我也拦不住了。”

    石凤岐问道:“你怎么跟商帝争的时间?”

    “我说他惹了一身腥骚,还把我给带臭了,我需要时间与你们重修关系,他也最好把腥骚洗干净,否则你们无为学院的人,真要把这金陵池翻个个的血洗一番,他问我要几日,我就说五天。”卿白衣懒笑喝着酒,“怎么样,我够兄弟吧?”

    堂堂一国之君,说的尽是街头痞子诨话。

    石凤岐举杯与他碰了一下:“谢了。”

    “你可千万别谢我,我受不起。不过石凤岐,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说来可怜,卿白衣认识石凤岐足足三年余,却一直不知他自何处,他说他是一富商之子,但卿白衣觉得,那富商除非是姓天,叫天王老子,才生得出这么个敢惹事能成事的儿子来。

    石凤岐笑着放下酒:“你怎么就不信呢,武安郡富绅石磊之子,石凤岐,我。”

    “你留着这鬼话去骗你家中那个小娇娘去吧。”卿白衣骂一声,“话说,你真的那么喜欢那小娇娘?”

    “嗯,喜欢。”石凤岐说着嘴角都翘了起来,藏都藏不住的甜蜜温柔。

    “哟哟哟,这骚得。”卿白衣看着好笑,打趣一声,“那你两成亲的时候叫上我,我给你送份大礼。”

    “有心了,不过,人还不一定乐意嫁我呢。”

    “还有看不上你的女子?那小娇娘看来挺烈的嘛,烈点好,烈点才镇得住你这货。”

    石凤岐看着他:“当了皇帝也没见你有个正形,我问你啊,那温暖你是非要不可的是吧?这里就咱两,少说大话。”

    “非要不可,我不骗你。”卿白衣怪笑一声,“你是想替你那小娇娘争取一下,看能不能留下温暖是吧?”

    “要你管。”石凤岐白他一眼。

    卿白衣喝多了几杯酒,这会儿酒劲上头,只笑道:“没办法,别的事我都可以帮你,就这件事我真帮不上我,我是皇帝,你肯定是知道的,皇帝做来不易。”

    几杯酒话,倒让卿白衣找回了一些当年与石凤岐在街头巷尾里喝酒划拳时的感觉,那时候他们,还只是狐朋狗友,后来是怎么变成了君臣之别?

    商帝将两国相谈的日期住后退了五日,不仅对石凤岐与鱼非池来说是好事,对曾锋来讲,也是个好消息。

    时间越往后推,他准备的时间就越充分。商帝与蜀帝关系越糟糕,于他起事也越容易。

    他只是偶尔有些后悔,那日在刘府里怎么就冲动了,听得商向暖一番话,他便忍不住想杀了鱼非池,立时便派了刺客要去刺杀鱼非池给他女儿报仇。但事情做都做了,后悔也无甚用处,他仍自专心准备着夺宫争帝之事,将这种小小麻烦弃之脑后。

    被他弃之脑后的这小麻烦,却是鱼非池的心中刺,刺在肉中需得拔,她与石凤岐走进了刘府。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刘府刘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刘白的父亲名叫刘庭,是商夷朝中重臣,位列尚书,主管户部,听得有无为山的弟子到访,连连出来相迎:“不知贵客上门,有失远迎,望两位包涵。”

    “刘大人客气,我们来府上只是说些私事,您不必如此。”石凤岐单手轻抬,抬住了刘庭的手臂。

    “两位里面请。”刘庭笑容满面,请着二人进去。tqR1

    几人落座,茶水上来,刘庭问道:“不知两位有何事?”

    石凤岐看了看正专心吃茶不准备搭话的鱼非池,想来刘白这事儿,只能由他来讲了,他说:“我与刘白师妹是同门,听闻刘白师妹的父亲正是大人您,特来拜访。”

    刘庭脸色滞了滞:“原是为刘白而来。”

    “大人知道刘白的事?”石凤岐问他。

    “知道,不过当初她去无为学院里时便明白,学院里生存全靠她自己本事,本事不够,便也怨不得旁人。”刘庭喝了口茶,脸上虽然还挂着笑意,但极为疏懒,似是根本懒得提起这个他不放在眼中的庶女一般。

    早就料到了他这态度,石凤岐倒也不惊异,只是笑着说:“大人言之有理,本是担心大人思女心切,故而特来告知一声,既然您无恙,我们也就放心了。”

    刘庭的神色这才好转,望着两人:“倒是二人是青年俊彦,否则也不足资格随学院司业下山,不知二位是何方人氏?”

    “我是武安郡人,非池……也是,不瞒大人说,这些我们来除了刘白师妹的事,还有一件事想与大人商量。”石凤岐很快带过这个问题,切到他们的正事。

    “何事?”

    “蜀帝与商帝为十三年之约有些不愉快这事,想来大人您是清楚的。蜀帝与商帝分别找过学院相商此事,我学院主张让商帝交出温暖,但商帝似乎颇有不愿,学院担心天下战火又起,特命我与师妹前来与大人商量此事。”石凤岐开始胡说了。

    “此等大事,为何与我讨论?”刘大人神色疑惑。

    “我等知道,朝中曾亲王是主张求和的,此事本该去与曾亲王细说,但我师妹与曾亲王有些过节,只好来找大人您。”石凤岐说。

    “原来如此。”刘大人恍然模样,想起就在庭中商向暖长公主告诉了曾亲王,鱼非池杀了他女儿,还拉着自己伪造了一封刘白的来信作证,如此过节,的确不容易解开,想通此节,他又问道:“那你们想做什么?”

    “有劳大人告知我等,朝中有哪些人是主和的,大家一起讨论一下,如何说服商帝,避免战祸,或者……请大人将这些人请过来,我们也就不必一一拜访,浪费时间了。毕竟如今,时间紧迫啊。”石凤岐说着,还皱了下眉,点了下头,一副万分焦心的模样,又望着一直不讲话的鱼非池:“你说是吧,非池师妹?”

    鱼非池终于舍得放下那茶盏,笑看着刘庭:“当然,想来刘大人一心为了朝庭,必不会忍心看到这等事情发生的,还请今晚就安排好会面,人数越多越好,说服起商帝来,越发有用。我学院一行在商夷国逗留已久,也是时候该离开了,毕竟此行的目的终究是大隋国,而非这商夷,请大人尽快。”

    刘庭觉得,曾沛沛死在鱼非池手里不冤枉。

    这等巧妙地逼迫他加紧时间办事的讲话技巧,在官场上浸淫数年的他,都未必习得来。

    “好,本官今日便准备此事,届时去贵院下榻的客栈请二位。”

    “那就等大人好消息。”鱼非池欠欠身,便转身离了这刘府。

    出得刘府,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上了马车,只当没有看见身后跟着的刘家暗探,大大方方往五味楼里去,好吃好喝一番,又回了落脚的客栈,看着司业们与迟归打马吊,迟归牌技烂过艾幼微,两人已是快要输得倾家荡产。

    好在鱼非池手红帮迟归摸了几把好牌,赚回些本钱来,而石凤岐站在鱼非池上方,不时将老教的好牌拆得稀烂打出去,可着劲冲鱼非池使眼色,给她喂牌。

    最后两人被老教和老授一人一脚踢出了房间,骂着三天之内不许靠近这里。

    鱼非池大笑着出门去,走到走廊上,双手捧在嘴边大喊了一声:“南九——”

    青衣转瞬在眼前,半低头:“下奴在。”

    鱼非池抬起他下巴来,让他抬起头说话:“晚上辛苦你去个地方。”

    “好。”

    “我还没说去哪儿。”

    “哪里都可以的。”

    “南九最好了,来,我悄悄告诉你。”鱼非池踮着脚尖在南九耳边说悄悄话,南九弯腰听着一直点头,看得石凤岐站在一边满嘴醋酸味,连连翻白眼。

    说了一会儿,鱼非池才站定问南九:“记下了吗?”

    “下奴记住了。”南九点头。

    “记得别让人发现你,注意安全,去吧。”鱼非池叮嘱道。

    “说完了?”石凤岐气冲冲一声,鱼非池点点头。

    “说什么啊,挨那么近。”

    “说是……街头有家卖醋的,百年老陈醋,秘方研制,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醋酸味,我觉得这醋肯定味道了得,让他去给我打一瓶来。”鱼非池一本正经地说道。

    “呵,打个醋非得挨那么近嘴都快凑到他脸上去了啊,什么醋,爷给你买十缸回来,淹死你!”

    鱼非池忍着笑,但笑意都从她眼中淌了出来,笑眼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挺笨的。

    然后便负着手,忍着笑,踩着楼梯下了楼,都到了转弯的地方了,听得石凤岐喝:“鱼非池,你说谁是醋坛子呢你!”

    鱼非池终于忍不住,笑开来,笑声传到楼上,石凤岐恼得叉着腰却半天骂不出一个字,干上火。

    等到傍晚时分,闹闹腾腾的两人,一见到刘大人的马车到了客栈大门前,便立刻换了副脸皮,学起司业们的假模假样来倒是极得神韵,持重沉稳地走出店中,石凤岐扶鱼非池上马车时,轻声道:“商向暖与韬轲刚在二楼看着咱们。”

    “看吧,看了也白看。”鱼非池也轻声回。

    今日刘庭来请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前往酒楼,以商向暖的性子必是会向商帝禀告的,可是刚刚才听完蜀帝的话,知晓了他妹子暗中刺杀学院弟子给商夷抹黑,他只怕是气还来不及。

    若不是处在这关键时刻,他不能因为一个商向暖打草惊蛇惊了曾锋,所以未对她下手,换个日子,商帝应是早就对商向暖作出惩罚了。

    商帝他现在还会不会信商向暖的话,信几分,就值得玩味了。

    所以,由他们看去,又怎么样呢?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屋虚伪之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马车左拐右绕来来回回,绕进了一个不知名的深巷子里,越往里越宁静,静得都要无人声,石凤岐下意识握了握鱼非池的手让她不要紧张,鱼非池挣了挣没挣脱,也就由他去了。

    马车走了许久也不到,两人无聊说起了话,石凤岐说:“你说曾锋知道刘庭是商帝的人吗?”

    “他要是能知道,就不会中商向暖的暖香了,就连我们,若不是看破了暖香捣鬼,清楚商向暖的意图,也猜不出刘庭竟然会是商帝放在曾锋身边的内应。”鱼非池低声说。

    “所以今日他请的这些人,应该蛮有意思的。”石凤岐小声道。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马车大约走了一柱香的功夫,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有小厮在外说话:“两位,到了。”

    石凤岐对鱼非池点点头,掀开了帘子先行下去,看着周围安全了才把鱼非池接下来,跟着小厮进了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宅子在外看着极是朴素,里面却是守备森严,三三两两有人巡逻站岗,鱼非池觉得,这些人这阵仗,实在太大了,大家坐在一起喝喝酒吃吃饭就足够的事情,搞这么复杂。

    她正想着,小厮领他们进了堂屋,堂屋站着十余人,鱼非池悄声对石凤岐说:“你记左边我记右边。”

    “没问题。”

    刘庭走出来,对两人道:“怎么只有二位?你们司业不来吗?”

    “这等小事,何须司业出马?刘大人是信不过我们吗?”石凤岐抬了下巴,透几分冷傲。

    “不敢不敢,两位也是一样的,请。”刘庭连忙说。

    屋中这十几人,有年长的有年青的,许多一看便知是在朝中当官的,身上那股子官场气,说话间的官场作派尽显无疑,一行人将鱼非池与石凤岐拱在中间,纷纷出着主意讨论着要如何说服商帝,一个比一个诚恳用心,一个比一个说得真挚感人,个个都心怀天下,念着苍生,祈着菩萨不要打仗。

    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在此时有着无形的默契,年纪虽小,但在一众老狐狸里应付得游刃有余,滴水不露,时不时还陪着几位大人叹一番如今时势简直一塌糊涂,若是再打仗百姓可就真没日子过了。

    大人们纷纷赞着两位无为高徒年纪轻轻就已如此通晓国事,实为大材,有没有兴趣日后商夷常居?或者问一问姑娘是否有良人,公子是否有佳人,公子他曰:我佳人是她,她良人是我。

    鱼非池在心中骂着石凤岐这无耻之徒,却依然不能拍掉石凤岐趁机抱过来的咸猪手。

    如此这般,他们应付了足足两个时辰,记下了这里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名字,还说等日后有空一定前去府上叨扰,再作絮谈。

    又深情拜托各位一定要写书上谏劝诫商帝不可因一女子而毁一国,谆谆殷勤,声声诚恳。

    简而言之,这里整整一屋子的人,都是装模作样之辈,包括鱼非池与石凤岐亦是如此,以最虚伪浮夸的样子,与对方磨着耐心。

    其实这里有个小小的漏洞,商帝心里那些小九九,早就要送温暖走,这件事是鱼非池与石凤岐早就知道了的。

    而商帝与蜀帝见了那一面之后,也清楚地知道,他的小九九早就成了无为学院眼中的小儿玩笑话,学院他们是早看穿了的。

    那鱼非池与石凤岐这是在唱哪一出呢?

    找这么多人过来商量如何劝服商帝送走温暖以换两国太平,这议题,不是显得毫无意义吗?

    对既定的事实,还商量什么呢?

    不止刘庭不明白鱼非池两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连商帝也有些懵了,刘庭与商向暖两的情报送过来是对得上的,也就是,鱼非池与石凤岐真的在做这样一件极其无聊极其愚蠢的事情。

    于是先前刘庭问商帝:“皇上,那两人要微臣带人过去商量,这去还是不去啊?”

    商帝略作思量:“去肯定是要去的,且不说要去看看他们在搞什么鬼,只说眼下大家面子都还维持着不知情的假象,就不能不去。他们这么做,大概是想做出曾锋表示出孤铁了心不与蜀帝妥协,所以无为学院不得不倾尽全力的样子来,使曾锋掉以轻心,日后好一举拿下。毕竟,无为学院的人也想杀了曾锋。”tqR1

    他说着停了一下,冷笑一声:“只是不曾想,孤这位长公主,如此豁得出去,为了给孤一击,连学院的同门师妹也敢下手。”

    刘庭说:“微臣就是担心这个,长公主先前所为,将皇上您置于不利之境,微臣担心,无为学院的人会不会对皇上您……”

    他的话让商帝也有些犹豫,无为学院护短,虽说未伤及鱼非池,但总是伤了他们一个弟子,也不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思虑片刻,他对刘庭说:“你此去带些信得过的人,别用曾锋那边的人手,免得被他们两个利用。记着,不管他们说什么,你们都接着,听着,陪着。商夷国与无为学院的关系不可再恶劣下去,得罪了无为学院,比得罪十个后蜀国的后果还要严重。”

    “那微臣带些天子门生去吧,这批人最是可靠,在曾亲王身边也潜伏多年,深得曾亲王信任,就算无为学院的人把风声漏给曾亲王,曾亲王也不会有什么想法,无为学院的人总不会蠢到告诉曾亲王,皇上您的真实意图。如此一来您就不会打草惊蛇,而且这批人也懂得说话之道,应付起来也自如些,一举多得。”刘庭想了想,说道。

    “嗯,此举甚好,当心一些,还有两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这些年也苦了你了。”

    “臣惶恐,为皇上效忠,是臣的福气。”

    “孤知道你的忠心,下去吧。”

    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场荒诞的相聚,朝庭里的老狐狸,与学院里的小狐狸,心中各自跟明镜儿似的,却依然在这里说得热闹,说得感人,只差一把热泪,便是可以为商夷卖身。

    谈了整整两个时辰后,鱼非池实在说不动了,便冲石凤岐使眼色,依依不舍地拜别各位大人,上了马车,回了客栈。

    客栈里南九已归,说那方府上,隐有几人出入,与那府的主人说了几句话,就又出来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旁观者眼中的宫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五日眨眼即过。

    这五日里商向暖再未进过宫,只与韬轲住在客栈里,鱼非池与石凤自那日与商夷国一干朝臣说了一番废话之后,也不再外出,养了几天嗓子,陪着司业打着马吊,迟归的手慢慢愈合,还仍不能沾水,吃饭行事也不甚方便。

    等到这一日,蜀帝将与商帝摊牌明说两国那十三年之约,天还未亮,商向暖才与韬轲提前进了宫,她身份毕竟是长公主,这种时候该要提前进宫打点烦琐事。

    去与司业知会一声时,司业们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去,他们是不会再进商夷国王宫了的,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宫里的事儿还不如打马吊来得有意思。

    住在韬轲与商向暖对面的鱼非池与石凤岐,扒着窗子见商向暖步履从容慢步入宫去,石凤岐一边看一边往鱼非池嘴里塞着圣女果,嘴里还说着:“这两人近两日倒是安静了,她惹出那么大的祸事,也不惊慌。”

    “是挺稳重的,不过今天是蜀帝与商帝进宫协商交还温暖之事的日子,我看宫里头今日热闹着,她也未必真如表面上那般有底气,吃定商帝不会对她如何。”鱼非池咬着圣女果,含含糊糊地说着。

    “唉,又是一个血溅皇宫的夜啊。”

    “说得你溅过似的。”

    “我溅过啊,不是……我没贱过,我说你不要总是给我使绊子好不好?”

    鱼非池低声发笑,见韬轲离开,坐回了椅子上,石凤岐递了杯茶给她:“晚上怎么办,司业这是真个准备撒手不管宫也不进了,你还不带南九?”

    “我倒是想带,带不进去。”鱼非池喝着茶。

    “那行,我保护你一样的,到时候别离我太远。”石凤岐说。

    “问你啊,你跟那蜀帝卿白衣,到底怎么回事?”鱼非池突然问道。

    石凤岐凑过来:“你终于对我的事有兴趣了?”

    “我是对后蜀国的事有兴趣。”鱼非池手掌巴在他脸上推开他,说:“卿白衣这个人看着挺随性,但是对后蜀国国事却是很上心的,不然也不会特意跑一趟商夷,应该是咽不下当年后蜀战败的这口气。我若不记错,这温暖是商帝亲自带回来的,也就是说,当年攻打后蜀的人里除了有曾锋,还有商帝。可是他现在要对曾锋赶尽杀绝以报当年之仇,却愿意与商帝联手,也不知是他心怀宽大放得下,还是另有目的。”

    “没有别的目的,你放心好了。他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今日他愿与商帝联手,也是当年我告诉他,与商夷近十五年内不可动武,否则他在后蜀国经营的那点民生,又要白费了。”石凤岐笑道,说得很随意,指点一位君王,他很随意。

    “哟,你这么厉害哦?”鱼非池揶揄一声。

    石凤岐听了抬头看她,见她神色戏弄,眉眼一挑,笑道:“那是当然,你可别小看我。当年我跟他关系的确是很好的,只是后来发生了些事,不提也罢。”

    不提便不提,两人收拾了一番,便也妥妥当当地进宫去,这算是三进宫了,进一回,遇一回不样的事,这一回不知又要遇上什么样的好故事。

    宫变大约是考衡一个帝王执政期间朝堂是否稳定和谐的重要标准之一,家臣外戚三不五时闹革命,那这个朝堂那必然是有点混乱的。

    商帝算得上是宏才大略,目光也很长远,但是也没能逃脱宫变这样有些无聊的小事。

    事情大约是这个样子的,蜀帝卿白衣入宫来,与商帝对说说一番两国交好话,两帝立于朝堂中,下边是文武朝臣近百人,鱼非池与石凤岐虽是无为弟子却无资格上朝堂,只是呆在旁边的暖阁中,旁听着朝堂上的动静。

    本来他们两今日应是连入宫都不必的,但是无为学院在此次两国协商之事里扮演着一个比较特殊的角色,所以不能不来,由不得商帝提防小心也不可将他们赶出去。

    蜀帝曰:“商帝几时归还我国温暖?”

    商帝曰:“蜀帝何苦相逼?”

    蜀帝曰:“可贵国亲王早已与孤说好,此事商帝已然答应,今日为何却要反悔?”

    商帝曰:“孤何时答应过?”

    蜀帝曰:“曾亲王你个王八犊子骗老子?”

    曾亲王怒起执剑而来,砍翻了宫里几朵可怜兮兮的花花草草:“本王答应蜀帝的事,一定应诺,皇上,为了两国太平,今日就要委屈您了。”

    商帝凛而拂袖摔杯:“孤待你不薄,你竟敢造反!”

    曾亲王冷喝大骂:“沉迷美色,不思进取,为了一个女人不惜两国开战,如此荒唐,反了又如何!”tqR1

    鱼非池与石凤岐躲在远远的地方,免得被战火无辜波及,鱼非池他听了半晌商帝与曾亲王的对骂,深觉心累:“你们这些人,夺宫的时候都喜欢说这么多废话吗?”

    “临场发挥嘛,主要是烘托出那种气势来,嘴皮子上骂赢了,这宫才夺得名正言顺不是?”石凤岐解释道。

    “当年你血溅王宫的时候也是这么多废话?”

    “不,我是直接上去干的,废话是事成了之后等卿白衣去说的。”石凤岐歪头想了想:“讲道理嘛,总是谁赢了就是谁对的。”

    嗯,这流氓作风,鱼非池还是比较喜欢的。

    他们闲得无聊说着悄悄话,那边已是忙得火热朝天要打个你死我活了,曾亲王这一局做得吧,其实真不算差,若是没有遇上商帝这样的对手,他这个宫,是夺成了的。

    宫外他的王府亲兵攻打王宫大门,宫里还有不少御用侍卫做接应,后宫里的宫娥太监他也早早就收拾停当关了起来,只剩下商帝这么个孤家寡人在此处,身边留着几个一心想两国太平主张求和的狼子野心之人。

    曾亲王与蜀帝也是早早就约好了的,蜀帝答应得可好,孤只要两国太平,你们内部问题孤没有兴趣管。

    曾亲王与无为学院也是早早说定了的,学院里坚定地主张送走温暖,换两国不起战事,方是正道,商帝此举与学院的意思背道而驰。

    曾亲王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商帝他早已看穿一切,曾亲王所信任的无为学院与蜀帝,暗着都是与商帝有某种不可说的默契。

    所以当曾亲王喝喊着攻打,叫嚣着清君侧的时候,宫外本该呼啸而至的亲兵并无动静,宫里原是应接应的御用侍卫也并无反应,若是有人去摸摸他们鼻息,便会发现这些人早已断了气。

    这本身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夺宫阴谋,若是换作商帝来说这个故事,怕是要惊心动魄得多,充满着跌宕起伏与诡计交锋的精彩,还有运筹帷幄的高人风范。

    由鱼非池的角度讲出这些事来时,如此淡漠平静,甚至稍显寡淡,只缘鱼非池与石凤岐实在是个局外人,他们坐在一边静静瞧着看着,用旁观者的目光冷漠地注视着,眼看宫里宫外血飞肉溅。

    非他们残忍,而是他们的确不是事中人,尚且不说鱼非池根本不关心这些个国家大事,就连石凤岐也没有什么资格去插手,就像是隔壁家的小媳妇儿跟人偷了情,丈夫在跟小媳妇儿吵架,旁人顶多是说个是非,谁能替那丈夫决定如何处理这家事?

    他们来这里,依然只是抱着他们的小小目的,迟归空手接白刃的时候留下两道剑伤,该是要来问一问他们准备如何赔偿。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且慢退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曾亲王最后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时,商帝还给了他一招致命打击,那就是刘庭,刘庭算是曾亲王极为信任的人了,得力助手便该说是他,可是刘庭却悄无声息地挪了挪子步子,离得曾亲王远些,冷漠地注视着他,虽然未说话,但却是表了态。

    如此一来,这商夷国的形势便立时分得清清楚楚了,从到头尾,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是曾亲王一个而已。

    当真不怨曾亲王不够聪明,怨只怨商帝早已不知在多少年前就开始了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地要把这亲王弄死去。

    曾亲王不甘心,扑过去抓住蜀帝的衣袖:“蜀帝,难道你希望两国开战吗,还有无为学院?!”

    卿白衣推下曾亲王的手,掸了掸袖子,对着商帝望了望:“琉璃美人,归后蜀?”

    “归后蜀。”商帝点头,心头有骤痛,面上却是一派风轻云淡,半点痛苦色也不露,连眼神也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来。

    “成交。”卿白衣拍了拍手掌,对着那暖阁喊一声:“你们两个,出来吧。”

    鱼非池与石凤岐对望一眼,双双走出来,石凤岐拱手拜过两帝,又对曾亲王道:“不好意思曾亲王,我们只是希望两国和平相处,不打仗就好,至于用什么形式达成这个美好愿景,我们是不怎么在乎的,现下商帝已经答应了蜀帝,就跟我们更没什么关系,所以你们的事,你们继续,继续。”

    蜀帝看着石凤岐站在这里侃侃而谈,面对两帝,他身上的气势竟是丝毫不弱,真是个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怪人。

    然后蜀帝笑声道:“孤……也是这样想的,只要商帝答应我后蜀国的条件,怎么答应这种事毕竟是你们的内政,孤一个后蜀国君怎好随意说话。”tqR1

    “你们……你们竟然……出尔反尔,卑鄙小人!”曾亲王可明明亲耳听见商帝与蜀帝刚才的争执的。

    “冤枉,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来旁听的,先前与曾亲王您有些往来也的确只是想促成两国太平,没答应过帮您逼宫啊!你们大人的世界实在太复杂了,我们还很单纯,请不要玷污我们。”鱼非池微皱着眉头,满嘴胡说八道她偏生一本正经。

    明明这三人都是始作俑者,这会儿当真是撇得干干净净,一副我不知情,我一直以来都很纯洁的表情。

    曾亲王气得面色青白,只差要跳起来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谁叫他没半点实据在手里呢?

    商帝瞅着这下方三人,眼神有些古怪,原以为自己是这里最皮实无耻的人,原来与他们三人相比,他已是浊泉里的清流了。

    后来曾亲王的这场夺宫大战就这般被商帝给破了,商帝大发龙怒,当即拿下曾亲王,待查明这些年他的罪证后,就问斩于菜市口,又查处了一批与他平日里来往密切的官员,一同落刀,这金殿上站着的大臣莫不惶恐,亲历宫变事件他们没有无为学院弟子的淡定从容,显得惊慌与害怕,生怕商帝一刀砍错,他们便要项上人头不保。

    又与蜀帝达成条件,三日后便将琉璃美人温暖送出宫,并还后蜀,由他带回去。

    至此,那十三年前的一个约定,在经历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波折之后,尘埃落定,徒留得曾亲王被捆在一边静看这场大戏。

    商帝此间的心情是激动的,表情是振奋的,连扣在龙案上的手指都有些轻轻的颤抖,曾亲王一除,他商夷国最大的毒瘤便算是拔了,商帝也可尽情强国,最重要的是,他无上的帝王权位,得到了充分的稳定与巩固,他将是商夷真正的王。

    但见他大袖一挥,手一摆:“将叛臣曾锋押下去,退朝!”

    鱼非池与石凤岐双双迈步:“稍等。”

    金殿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去,萦绕在金殿的梁柱与雕花之间,他像极了一座皇宫该有的味道。

    宫廷里不该是充盈着琉璃美人温暖身上的那种清冽香味,应是如此般,血腥的残忍与权位的芳香相交织,织出一种似金戈铁马里生出来的荼靡腐烂。

    而身处于这气味中的众人,如皇帝,如朝臣,也如鱼非池与石凤岐这样心怀叵测之辈,沾染着这香味,拿出一张张的薄唇来比一比,谁比谁的更薄情,更酷厉,更能颠倒黑白为己谋利。

    商帝看着鱼非池与石凤岐,看他们白袍在身立于这金殿里,丝毫不怯场,不胆颤的从容,想着这或许就是大陆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比不得无为学院的原因,那里的底蕴使那里的弟子,其智近妖,其心似海,其人如玉。

    “你们有何事?”商帝的心中隐约生出不祥的预感,在预备刺杀鱼非池,误伤迟归的这场无为学院意外中,商帝知道,他纵是清白的,但此事也终究因他而起。

    他不知这两人此时叫住他,是不是有想清算这件事的打算,他甚至已经让小太监去请长公主商向暖待命,若是逼不得已,就要把长公主交出去。

    鱼非池今次不再躲在石凤岐身后,而是步子微上前,弓身抬手一拜,明亮的双眼静静地平视着商帝,无半分畏惧色:“今日商帝整治朝政,诛杀奸佞,匡扶商夷正义,我等十分敬佩,商帝雄才大略,令人叹服。”

    “两位客气,不过是清理门户,倒是让二位看着见笑了。”商帝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尚算平和。

    “既然是清理门户,我等认为,斩草当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皇上您认为呢?”鱼非池抬抬头,笑声道。

    “哦?我听闻无为学院从不插手朝政之事,怎么两位似乎不同呢?”商帝不知鱼非池在卖什么关子,但是他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所以早早就掐断了她的话头。

    石凤岐朗笑一声,走到鱼非池旁边,对商帝道:“皇上误会,无为学院从不插手天下国家朝政之事,但那是说学院司业与鬼夫子院长,而不是指院中弟子。若院中弟子也不可与政事沾边,那无为学院又何必为天下育良才呢?皇上你又怎么会在十几年前得到无为七子中的其中一子呢?蜀帝,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卿白衣眨了下眼睛,这会儿他与商帝算是平起平坐的人,假假是个后蜀国君,石凤岐这一声问可是问得巧,等同着把自己拉到他那一边,助他一同抗衡商帝。

    这眨眼前才帮着商帝诓了曾亲王,怎地现在又一眨眼又要帮着石凤岐诓商帝了?

    但他想了想,无为学院的人心里有火气要撒,但总是没有动到琉璃美人温暖,他怎么算也是骗过无为学院一回,间接造成无为弟子受伤,无为学院没有计较于他,也多是因为有石凤岐在,才替他挡了挡,石凤岐待他也算是不错了。

    这会儿石凤岐都已开了口,他没理由不帮。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逼商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于是卿白衣站站出来,对着石凤岐一笑:“石兄此话言重了,无为学院向来最是公正,岂会说错?”

    石凤岐眼角跳一跳,三年多不见,卿白衣是真的进步了很多,一句“石兄”,将自己在商夷国的所有后路都斩得干净,怕是以后就算他有心投靠商夷,商帝也不敢要自己了,毕竟自己可是与蜀帝“称兄道弟”了。

    果见商帝脸色不太好,他知道石凤岐与蜀帝相识,却不知道石凤岐与蜀帝的关系如此亲密。

    他微微后倚了身子审视般地看着下方三人:“那两位有何高见?”

    这是一个带些危险信号的小动作,说明商帝此时已经升起了全部的戒备心理。

    鱼非池知道石凤岐手段了得,口才也很好,但是她仍不想冒险,想着自己长个二十余岁,也遇上过这样的场面,她活得久,脸皮厚,不怕磨,就连死,也是看得很开的,处理起这些来总是熟稔些,那便不必让石凤岐去抗。

    便轻抬手按下石凤岐,自己说道:“曾亲王谋反叛逆之事,皇上深谋远虑手段高明,处置得当,是为雷厉风行之举。但是曾亲王此人年高岁长,人老成精,朋党余孽众多,又隐藏极深,皇上若不彻底连根拔起,怕是日后终成大患。”

    “你此话何意?”商帝眼皮微夹,冷冷地看着鱼非池。

    “不过是来告诉皇上,罪臣曾亲王,有哪些余党的。皇上你深明大义,心怀苍生,难道不想把这些朝中祸害一并铲除,还朝堂一片清朗吗?”鱼非池说着看了一眼这满朝文武,满朝文武互相窃窃耳语,不明白眼中这黄毛丫头,有何胆气说这话?

    商帝好似来了一丝兴趣,稍稍沉吟了一下,但目光依然很冷:“那依你所言,孤这朝中,谁是忠臣,谁是佞臣?你又是如何分辨的?”

    鱼非池与石凤岐对望一眼,互相点点头,石凤岐道:“不瞒皇上,当初为了让皇上能顺利地交还琉璃美人温暖给后蜀国,我等与曾亲王来往过,更是与他一众门生私聚过,讨论怎么样才能说服于您。不过早知皇上您早就想好了,我们也就不必如此麻烦了。”

    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鱼非池与石凤岐不是早就知道了商帝的计划了吗?商帝也知道鱼非池他们知道?她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认帐了?

    还未等商帝想明白过来这其中的关窍,鱼非池与石凤岐已是迅速而动,从站着的朝臣百余人中,提出了十几人跪在殿下台阶下,石凤岐拍拍手:“皇上,这就是曾亲王的门生,得力助手啊,您若是不把他们除了,怕是一大祸事,对了,那个刘庭刘大人也是,大人过来自己跪着吧,我们就不去亲自把你提出来了,毕竟你的女儿刘白我们也算是同门师兄妹,这样面子上不好看。”

    石凤岐说着还拍拍手,好像刚才所提这十余人不过是几把木柴一般,不值得他侧目多看,反而脏了他的手。

    这十几人还有点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知为什么就这么被鱼非池与石凤岐提了出来,但听着好似要取他们性命,十几人“扑通”跪下!

    “皇上,皇上冤枉啊,这两人胡说八道,颠倒黑白,污蔑我等,臣等对皇上忠心铁胆敢对天表!岂容小人如此糟贱?!”跪着的臣子指天发誓,字字似泣血。

    也是怨不得他们慌,这十几人皆是在曾亲王身边潜伏了十余年的,是皇帝放到曾亲王身边的内应,这么些年他们也过得苦啊,天天就这么盼着哪天把曾亲王给扳倒了,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为皇上效忠,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必去背一身“贪官奸臣”骂名。

    眼瞧着这天到了,曾亲王倒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庆贺,没来得及等皇上为他们平反,恢复清白,就被两个黄口小儿一口咬定成曾亲王的朋党,这,这……这事儿没法说清了。

    “敢对天表?敢对天表你们敢说没替曾亲王干过缺德事?”鱼非池笑问。

    “臣等……臣……”干是干过,但这非他们本意。

    可是他们不敢说,不能说这话,皇帝这会儿还没开口呢,他们的身份就还没有到彻底暴露的时候。tqR1

    鱼非池,要的就是他们不敢说,不能说,哑巴吃黄莲,老老实实苦着吧。

    “皇上!臣等冤枉啊!”臣子们大声呼喊,不敢往外说别的字,只敢说冤枉,一时间,满朝尽是此起彼伏的喊冤声,好生热闹。

    “都闭嘴!”商帝的脸有些青,厉喝一声震住众人,让他们收声,龙案下的手快要把龙椅扶手抓出个坑来,死死盯着鱼非池与石凤岐:“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上你不信啊?”鱼非池奇怪地说道,“真的,没骗你,就在前几天,这位刘大人带着我们去跟这十几位大人说过整整两个时辰的话,言语中之对曾亲王多有亲近,绝对是朋党啊,如今曾亲王落马,这些党羽也自当翦除,皇上您认为呢?”

    “你们,可有证据?!”商帝抓着龙椅的手发现了一声响,倒不是他把龙椅抓断了,只是力气太大,不小心打个滑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摩擦的声音。

    鱼非池笑了笑,商帝想要证据,这还不简单?

    她走到这会儿还被捆在一边没被推下天牢去的曾亲王,蹲在他跟前,双手放在膝盖上,歪着他看了半天,理了理他散乱开如同杂草的银发,动了动嘴唇,不知与他说了句什么话,便只见曾亲王瞪大了双眼,连嘴都微微张开,似受了极大的刺激:“你说的是真的?”

    “我虽与她不和,她的事也的确与我有关,但我还不至于拿一个死人的事编故事骗你,所以曾亲王,您看朝堂上那跪着的十几人,是不是……”

    他想也不想,几步跪行到商帝前:“不错,这些人都是我最亲近的家臣,是我一手扶持用来夺你皇位,取你江山,杀你全家的棋子!商略言,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龙椅上,当年你父亲攻打后蜀之举仓促莽撞,若不是有我,你这商夷国早就完了,我就是要翻了你这天下又如何!我就权倾朝野夺你权柄又如何!他们……他们都是我的人,都是!”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商帝绝不会想到,最后将他一口咬成重伤的人,还是曾亲王。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看着鱼非池,许多年了,他没有在心底生起过这般强烈的愤怒。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颠倒黑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帝先前觉得有些奇怪,眼前这两人明明是知道自己打算的,也是明明知道自己要对付曾亲王,当事情尘埃落定时,他们为何还要装作不知的样子,岂不是很没有意义?

    就跟他们早先还请了刘庭带了十几号朝中大臣去与他们商量,如何说服自己放走琉璃美人一般没有意义。

    原本商帝觉得,他们此二举皆是无聊,多生是非。

    现下商帝明白,他们二人当真是心胸极度狭隘之辈,为了报那一剑之仇,要把所有人都报复个遍,连自己也不放过。

    商帝明明知道,鱼非池与石凤岐这是故意的,明明知道,他们就是在逼着自己对那十几个忍辱负重多年的心腹大臣下手,明明知道,这只是一个阴谋,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两个,要的不是别的,就是要让他感受一番这等窝囊憋屈,一肚子恨却不能发作的感受,也要让他尝一尝痛失良臣,甚至亲自对自己的良臣下手时的无奈。

    堂堂一国之君,被两个黄毛小儿此般算计,他却无可奈何。

    多年来,商帝都是一个极能忍的人,在曾锋的大权在握之下忍得住火气,藏得住计谋,始终沉得住气不发作,但此间,他已是差点要眼中喷火,咬断牙根。

    殿下所跪这十几人,是商帝这么多年最可信的人,否则不敢放在曾亲王身边十多年不怕他们叛变,这些人商帝原是准备等曾锋一倒,就立时予以重用,替补曾锋党羽职位之人,到时候他手中文臣武将皆有,朝中一片清明,治理天下便是得心应手,可一展宏图。

    宏图尚未展,商帝却要自折臂膀了,还是亲自杀了这十几人。

    治国最需要的是什么?无非是这些人,这些臣,失这十几人,有如割商帝心头之肉。

    且不说此举令朝臣心寒,再难培养心腹,只说他自己,良心便难安。

    无为学院的高徒好恶毒的心思,不动一兵一刃,使自己痛苦难言,使商夷损失惨重。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商向暖一个打岔,动了鱼非池,伤了迟归,便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等着殿外的商向暖,双膝已软,瘫坐在地,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那疯狂地一举,让商夷国蒙此大祸。

    满金殿里充盈着的都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蜀帝卿白衣站在一边端端地看着也不说话,现在,他成了真正的旁观者,看商夷国君,是如何被他的兄弟捉弄戏耍至如此荒诞的境地的。

    卿白衣叹一口气,所以,石凤岐当年不过十四岁,便能推着自己上帝位,也实在是理所当然的吧,终归是自己与他比不起。

    商帝深深吸几口气,免得自己龙威一怒,就要把这两人处死,惹怒整个无为学院,他额头青筋毕露,狠声道:“若孤……执意要留下这十几人呢?”

    无视了商帝的愤怒,鱼非池从容笑道:“那我等也没办法,商夷国如此是非不分,黑白不辩,我等就当是长了见识,日后写个小册子送给天下的说书先生,说一说啊道一道,商帝您如何纵容叛臣继续为恶的。不过商帝,这十几人既然连曾锋都已承认是他的人,您留下他们的原因是什么呢?您又准备如何向你的臣子,你的百姓解释呢?”

    “他们……”商帝很想说,这是他的人,是他的暗子细作,但是他说不得。

    朝中文武百官,皆注视着他,等待着他,他们并不知道这十几人的身份,所以,他们会跪下来山呼万岁,万岁不可心慈手软,不可纵虎归山,不可拂逆民意。现如今终于能除得恶臣曾锋,岂能放过为他行恶的同伙?

    今日宫变还在眼前,血都未干,若不将他们处置了,只轻轻放过,谁敢保证日后不会再出一个曾锋?商帝又该如何向这些年被曾锋欺压折辱的朝臣交代?如何向百姓交代?

    这十几人,在朝中总是有那么些政敌的,此间痛打落水狗之际,谁又会轻易放过呢?得往死里整,才是官场的作风。

    鱼非池,深谙此道,利用起来,无比顺当。

    更有蜀帝在旁似有意似无意念一句:“无为学院里的人,不愧是深明大公大义,大是大非之辈,日后定要多多结交方是。”

    商帝眼睑一跳,绷着的一口气,听得无为学院四个字时,全泄了。tqR1

    他盯着鱼非池的眼睛,有些颓败,有些怀恨,还有些无奈:“将这十几人……”

    “不过这十几人终究只是下臣,就算为恶,也只是听命为他们的主子,若是杀了实在残忍,好说也是一条条性命,商帝您如此为难想来也是您心地仁慈,怜人性命,不愿大开杀戒,不如流放了便是,驱逐出商夷国,永不得归来,想来这般处置,朝中众臣也是信服的。”

    不等商帝将话讲完,鱼非池十分唐突地打断了他的话,也未顾及他是帝王的身份。

    商帝的处置无非是摘了这十几人的脑袋,太残忍了,鱼非池可没想过要拉这么多人为商向暖的愚蠢之举陪葬。

    商帝本已是死了的心一下子又活了过来,比起处死这些人,他突然觉得鱼非池这的建议已是天恩,能留得这些功臣一命,总有接回他们的时候。

    可是他是皇帝,是天子,他的心情却随时被一个小小女子这般捏在手心中,令他何等憋屈难受?

    不巧了,鱼非池要的也就是他憋屈难受。

    他知晓这一切都只是鱼非池与石凤岐在报复他,但他毫无办法,眼看着心腹臣子被泼脏水还救不得,这等无力感,能使一个在高位久了的极其愤怒,无能的愤怒。

    今日商帝,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好几回,先失了心上人,后失了朝中臣,其间痛苦难以言喻,这会儿已是心力交瘁,到了最后,只是挥挥手,看着那殿下十几人:“将他们罢官免爵,逐出商夷,今后再不是孤商夷国之人。”

    末了,他深深望着鱼非池与石凤岐:“如此,你们可满意了?”

    这话问的到底是什么,只有少数几人明白,至少朝中许多臣子是不懂的,鱼非池只是扯了扯嘴角,扯着一个笑的弧度:“皇上英明,冤有头债有主,谁惹的祸事,谁自己来担主要责任,这是很公平的。我是一个,很讲公道的人。”

    殿外商向暖身子一颤,抓紧了韬轲的手,紧咬着唇不敢出声,她此刻想逃,却也知道,她逃不掉。

    殿下十余人含泪叩首,商帝此话一出,便是定了他们的结局,未熬来荣华富贵,未等到名正言顺,他们就这样成了叛臣,连商夷国的人都不是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我有小仇待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这场盛大而诡异的宫变阴谋中,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与鬼胎,每一个人都在主阴谋中各自拓展着自己的小小枝节,大家都有所求,所以使这场阴郁的阴谋变得妙趣横生,甚至璀璨夺目。

    商帝求的是平息与后蜀国的纷争,了结当年战事遗祸,并除掉心腹大患曾锋。

    蜀帝求的是两国交好,不起战事,并亲自参与杀了当年的敌将曾锋,以雪国耻。

    曾锋这位亲王所求的挑动两国矛盾,他从中渔利,将商帝拉下龙椅,自行称帝。

    商向暖长公主所求的,是既能在表面上看着满足他皇兄的阴谋,又能报自己的十三年阴影之仇。

    而鱼非池与石凤岐所代表的无为学院,许是所求最少的人,他们所求不过是报一报迟归手掌上的两道剑痕之仇,与其他人的处心积虑相比,他们这小小的所求看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换个角度说,他们甚至不是这场阴谋的构造者,只是参与者,加入了这场狂欢里,并且是一种极其沉默安静的姿态。

    只是他们要报的这个小小的仇,始端是好些个人,处理起来有点麻烦,稍显棘手,一个不慎,动到的便是整个商夷的,这非鱼非池所愿,她依然只想把事情简单化一些,处理得小范围一些,找到那几头头,让他们付出对等的代价就够了,不要总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地去搏命,这样子暴躁,不好。

    检点一下这场小范围处理的胜利果实,我们可以发现——

    动手的人是曾锋,反正,他是必死的,鱼非池与石凤岐,顶多是推了一把。

    商帝是使这场小冲突发起的原因,他的内心一片悲痛,憋屈万分,痛失美人与重臣,尝到了足够的苦头与损失,算是教训。

    而设计了愚蠢刺杀事件的商向暖,当日未出宫,鱼非池不必对她做什么,她使得商帝如此难堪,陷入困境,就足以让商帝对她施以严惩了。

    宫里的刑罚多变态手段,鱼非池没有去打听她到底是受的哪种罪,但想来不会轻就是了。

    那天出得宫来,鱼非池与石凤岐一回客栈,便听见楼上传来的司业打马吊的声音,两人对视苦笑:司业们的心,可真大,也就不怕他们两个真个把商帝惹毛了,把命搭在宫里。

    而楼上的三缺一里,艾幼微拍拍胸脯码着牌:“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

    老教长出一口气:“回来就好,吓死我了,这两家伙胆子也是忒大了些,皇帝的屁股也敢摸。”

    “这可不是摸皇帝屁股,是打皇帝脸!不过这一回他们做得不错,就是不知道鱼非池那丫头,有没有看出石凤岐的用心之险。”

    “我看说不准,石凤岐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鱼非池却是心如深渊,有时候我都探不清她在想什么。他们两这一路上可有得闹呢,看着吧,我看到了大隋国,更有趣。”

    “这两日启程?”

    “启啊,留在这儿孵蛋呢?商帝放商向暖出宫了就启。曾锋也死了,商夷国也就不会内乱了,稳稳当当的须弥七国,挺好的,别搞七搞八搞分裂,到时候无为七子难不成变成无为八子啊?”

    “对了,等回了学院,商向暖可没资格争无为七子的啊,她这脑子不好使便罢,还尽出蠢主意,若不是她额外搞这么一出,曾锋之事就是一个最典型的宫变,本可以成为最好的教材,让他们几个好生观摩学习,现在闹得,我都不稀搭说了。”

    “行行行,打完这圈去睡觉,这几天担心他们两个死在外头连觉都没睡,困死我了。”

    商向暖一直到两天后才宫,脸色苍白,连眼角温柔的笑意都显得虚浮。

    她敲开鱼非池的门,笑声轻道:“非池师妹。”

    鱼非池抬头看她:“向暖师姐有事?”

    “是来给师妹赔罪的,那日的刺杀的确是我唆使了曾锋。”商向暖开口便道。

    鱼非池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商向暖真的是一个蛮奇怪的人,她会针对自己做一些不太好的事,却也很坦诚地告诉自己,那些事就是她做的,比如间接利用自己对付学院里的曾沛沛与叶华侬,也比如此时,她这般坦坦荡荡的磊落,实在有趣。

    “师姐坐吧,想来你站着也很辛苦。”鱼非池给她倒杯茶,让她坐下,看了看她苍白是没有血色的脸,随口一问:“商帝怎么惩罚你的?”tqR1

    “你想知道?”

    “不方便就不用说了,我只是随便问问。”鱼非池道。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针刑而已。”商向暖拉起一点袖子,露出本该光滑如玉的手臂,而现在那手臂上密密麻麻皆是针孔,透着点点殷红的血印子,看这架势,应是除了她这张脸,满身都有,想想都令人头皮发炸。

    她却是不在乎的样子,放下袖子遮好,神态间不见半分苦楚。

    “你这么做……”鱼非池望了望她脖子处不小心露出来的针孔,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这么做,不后悔吗?”

    “后悔?”商向暖像是听了什么极有趣的话,掩着唇笑起来,笑得极好看,杏眼里都是笑意,声音也清脆好听,她笑够才说:“我原以为,像师妹这样的人,是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的。”

    “你便当我没问过吧。”鱼非池也觉得问得没意思,人家的人生,她有什么理由多问?

    商向暖拿她袖间香囊放在桌上,望着那香囊上绣的并蒂莲目光微痴:“我一点都不喜欢荷花,就像我不喜欢这香味,不喜欢这名字一样,可是我却时时佩戴着她,时间久了,我都快要忘了我是为什么要佩戴它了。师妹,其实我在刺杀你之前就知道,就算我惹得我那皇帝哥哥一万个恨,他也不会舍得杀我的。因为我是商夷国里,唯一拥有温暖异香的人,所以不瞒你说,我并不担心杀了你之后,我是否能有性命之忧。”

    她说得很对,商帝的确不会杀她,前日商帝受那么大的辱也能忍着留下商向暖一命,就足以证明了。

    她又说:“他给我的惩罚越重,说明他越痛苦,越难受,我就越开心。所以,虽说昨日你与石师弟两人大闹金殿令我心惊了一阵,可是后来受刑,我却是痛并快乐着,一想到他无奈,痛苦,难堪的样子,我就很开心,所以,我反倒是要谢谢师妹你了。”

    “别谢我,受不起。”鱼非池对她这套十分缜密的变态逻辑表示理解,但不接受,她可不想跟商向暖有某种另类的关联。

    “我会去跟迟归师弟道歉,毕竟害得他受了伤。”

    “不用,这件事他根本什么也不懂,只以为是曾锋派人要杀我,而曾锋马上就要死了,在他的理解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不要去把问题给他说复杂了。”

    鱼非池摆手,事情都已经做完了,该杀的该罚的也都处治结束了,实不必再拉多一个人进来跟着伤脑筋。

    “可是在无为学院里,像他那样的人,是很难活得长久的,你能保护他一辈子?”商向暖问道。

    “我不必保护他一辈子,我保护到他下了无为山,做回普通人就够了,你们这些人要争的东西跟他没有关系,他也不会威胁到你们,别对他动手,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鱼非池话语不重,甚至轻淡,但商向暖毫不怀疑她这话的绝对可信。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假慈悲,真残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向暖支着额头奇怪地看着鱼非池:“非池师妹,你真的很怪。你本身,是一个对谁都不好的人。迟归对你而言,毫无用处,甚至是个累赘,连这下山的名额都是你帮他争来的,你却要对他那么好。他不过是手掌上受了些伤,你就要如此大动干戈,不惜破了自己不理外事的习性要替他报仇,着实古怪。”

    对谁都不好。

    鱼非池想了想这句话,觉得商向暖好像还真没有说错。

    “他是为我受的伤,而我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我要替他报仇,就这么简单。”鱼非池说道。

    商向暖笑道:“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吗?”

    “也许吧。”

    “谢谢师妹你今日愿意与我说话,我还以为,你见了我连理都不会理。”

    “你做了于我不利的事,我给出了回击,你受到了惩罚,事情便结束了,我没有留隔夜仇的习惯,报了仇便是终止,曾沛沛如是,叶华侬如是,你也如是。”

    “看来我比她们幸运,至少你没有杀了我。”

    “因为你没有伤到迟归性命,而他们害死了刘白。”

    商向暖看着她半晌,似是觉得她这种行事风格颇为特别,什么都算得清清白白的,半晌之后才道:“你真是个怪人。”

    “多谢。”鱼非池很乐意接受这个评价。

    商向暖笑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你对曾锋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会突然咬定那十几人是他的手下,逼皇兄对他们动手?”

    “我不过是跟他说,真正害死曾沛沛的人,是你和商帝。”

    商向暖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笑得都弯了腰:“师妹啊师妹,无耻如你,我不得不佩服。”

    她大笑出门去,笑声一直到了回廊那头才渐渐消失,鱼非池脸上的笑意却渐少,楼下有人叫她,她也懒得应,只是坐在房中不想挪身子。

    艾幼微一只杯子砸穿鱼非池窗子,“哐咣”一声响,听得他大骂:“你给我死下来!”

    鱼非池望望天花板,极其心累地叹了一声气,慢腾腾地走下楼去,见他们一行人正围着桌子吃一只烤乳猪,就连商向暖也在,猪皮焦黄酥脆,他们吃得满嘴流香,鱼非池咬了两口没什么食欲,就放了碗筷,跟艾幼微说:“我想上街走走。”

    “干嘛去?”

    “走走。”

    艾幼微叉着筷子指着客栈后方的客房楼的天井,画了个圈:“走走啊?行,绕着这天井走十圈儿。”

    “艾司业!”

    “干啥啊!吊着一张脸跟别人欠你银子似的,说,咋了!”艾幼微骂一声,停了一会儿,又放下筷子提着鱼非池上了客栈屋顶,把油渍擦在鱼非池袖子上,“说吧,从宫里出来后你就不对劲,石凤岐那小兔崽子欺负你了?”

    鱼非池躺在屋顶,看着天上白云:“不是,我就是在想啊,这个曾锋吧,虽然对商帝来说是一个祸害,一个敌人,但对我们来讲,他什么也不是,只是被商向暖利用了爱女心切的心思,那他至少还是疼爱女儿的。可是那刘庭呢,虽说是商帝的人,也忍辱负重这么些年,看着是个好臣子,但是他连女儿的死活都不闻不问,刘白在学院里受的那些凌辱,他这个做父亲的根本不在乎。所以我就在想啊,这人好人坏,谁分得清?”tqR1

    她的声音轻如天上云,艾幼微在一边静静地听,听罢之后他才一边剔着牙一边问:“所以你最后告诉了曾锋他女儿的死,其实跟商向暖有关,让他了了一桩心愿,也让刘庭被驱逐出商夷,明明是功臣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是吧?”

    “算吧,曾沛沛的死,的确间接跟我有关系,但归根到底,是商向暖与韬轲故意把曾沛沛推到幕前,成为叶华侬眼中钉的,也就跟商帝脱不了干系,曾锋那么疼女儿,知道了自然会震怒交加,临死前还要狠咬一口商帝,也算是报了女儿的仇吧。”鱼非池轻轻说话,声音有点飘,似天下云朵聚散不成型。

    “其实你是故意的吧,让曾锋狠咬一口商帝自是主要原因,但也怜曾锋一片爱女之心,所以你这算一举两得。”艾幼微说道。

    鱼非池闭眼不说话,她当时的确是这样想的,可是没什么好拿出来显摆。

    “你是在想,该不该杀曾锋。”艾幼微用一种很肯定的陈述语气,目光不再懒散,而是有着睿智的光芒。

    鱼非池睁开眼睛,看着旁边坐着的艾幼微:“我知道,你们几个司业的目的是杀他,你们留在商夷境内,就是等他死,等商夷国稳定,才好放心上路去大隋。不管我杀不杀他,以你们行事的手段与风格,都会在暗中促成曾锋的死,迟归的事是意外,但并不能改变什么。你们犹豫的只是用何种方法杀他,而不让商帝得便宜而已。”

    “他一直,都得死。”鱼非池最后总结。

    艾幼微扯着鱼非池肩膀坐起来,让她看着下方街市上的百姓,对她说道:“你一向聪颖,猜得全对。”

    “但是我高兴的不是你此时的聪颖,而是你终于有了疑惑。”艾幼微道,“你向来觉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也觉得世间之事,与你无关。若你一直这般冷血下去,我反倒担心你以后下了山,能不能成为我真正满意的弟子。虽然你平日嬉笑怒骂,无个正形,但你骨子里太过冷静,冷静到无情,近似自我封闭。就算你对迟归百种好,但我相信若有朝一日,迟归说要离开你,你也不会有半分不舍,因为你根本不曾对任何人付出任何感情。南九,那是他用命换来了你的信任与关心,可世间会有几人为你舍命?”

    “你在曾锋这件事上产生动摇,令我觉得欣慰,也令我遗憾。我告诉你,曾锋必须死,不是因为商帝是皇上他是臣子这样的原因。你觉得他或许可以活着,是因为你看到的他是一个爱女心切的夺权者而已,而你没必要偏袒商帝。”

    “非池,不要因为你看到的一面,你就去判定这是个怎么样的人。你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面,一点荧火之光不足以点亮整个黑夜,一滴清水难除墨池之黑,目光不要这么短浅,放高放远些。曾锋往日里所犯下的罪行死不足惜,强占田地,饿死农夫,强征苦力,贩卖奴隶,其他罪孽数不胜数,仅他妄图使商夷国内乱,甚至想分裂商夷国这一项,他便该死!”

    “少在这里假慈悲,真残忍。”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送温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艾幼微的话让鱼非池躺在屋顶上待了半天,正如艾幼微所说,她一向聪颖,所以要理解艾幼微的话并不需要太长时间,甚至给她些时间,她自己都能想得明白,她只是一下子堵住了。

    她一直坐到晌午时分,太阳悬在她头顶,秋深了,连最为灼目的太阳都没了几分温度。

    石凤岐飞上来,手里还端着半碟子烤乳猪的肉片递到她跟前:“吃吧,吃完了带你去见温暖。”

    “我去见她干嘛?”鱼非池下意识便说,又想起艾幼微说的话,做人不可太无情,就又顿了顿,说,“她今日离开金陵吗?”

    “蜀帝急着回去,一国之君成天在外边晃荡着也不算回事,所以今天就要启程离开了,温暖也要走了。”石凤岐有些奇怪鱼非池突然换掉的话风,但也不多问,“赶紧吃,我给你割的是猪肚子上的肉,吃啥补啥,吃胸补胸。”

    “石凤岐,你小时候吞过剑吧?”

    “什么意思?”

    “吃啥补啥,你一定是吞了剑,才这么贱。”

    石凤岐喑声,觉得有时候,他实在不爱与鱼非池说话,太烦人了!

    但他不爱与鱼非池说话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从未见他真做到过。

    后蜀国的车队颇长,与卿白衣来商夷国时的架势全然不同,声势浩荡,向所有人宣告着他此来商夷,洗尽了后蜀国当年的屈辱,扬眉吐气而归。

    除了琉璃美人温暖,还有当年后蜀国“寄存”在商夷国的金银珠宝,也一并带了回去。

    而温暖坐在轿子上,四周的帘子是薄纱,隐隐约约着能见薄纱后面的美人,她面上又覆了面纱,只露着一双眼睛,阵阵异香自轿子上往四周蔓延开,周遭百姓闻了,啧啧称奇,心痛这样一个宝贝似的美人,就要被后蜀带走了。

    一直出了城,围观的人才少些,石凤岐与鱼非池等在这里,卿白衣见了,令车队停下,自己下了软轿来与他们说话。

    郊外有个送别亭,亭子破旧,但勉强干净,三人坐在里面喝着一壶上好的酒,卿白衣对石凤岐说道:“我记得你们学院有无为七子这一说法,等你下山了,来我后蜀国吧。”

    石凤岐笑道:“去后蜀干嘛?”

    “咱两继续赌啊,我跟你说,我近年来赌术越发精湛,已是打遍偃都无敌手,孤独啊。”他说着摇头摆脑地叹息,好一副难求一败的样子。

    “我拜托你能不能好好做个皇帝,怎么说你这江山有我几分功劳,别这么糟蹋我心血成吗?”石凤岐恨铁不成钢地叹。tqR1

    “我这不就说说吗?天天批折子我都快烦死了,唉,皇帝这差事,真不好当。”卿白衣愁着脸,又对鱼非池道,“鱼姑娘你是来见温暖的吧,你去呗,我跟石兄说会儿话。”

    谢过卿白衣给的这特权,鱼非池来到温暖软轿前,她想了又想,该怎么与这位可怜的女子开口问好。

    在所有人的阴谋与诡计,她怕是最最无辜的人了,从头到尾,不过是众人利用着她而已。

    “鱼姑娘。”

    没等鱼非池想好如何开口,温暖先说了话,一只素手挑开了帘子,也揭了面纱,她娇好的面容上,有着一种认命般的神色。

    再好看的女人,一旦有了这种神色,也要减几分姿色。

    “温暖姑娘。”鱼非池行礼。

    “你是来同情我的吗?”她的问题令鱼非池微感诧异,好似她,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般柔弱。

    “本来是这样想的,现在看来,温暖姑娘你并不需要同情。”

    “世间能几个女人能像我这般,十三年前用来止两国兵戈,十三年后用来结两国情谊?我的确不需要任何同情。”

    “对,你不需要,你值得被尊敬。”

    “鱼姑娘,我有一句忠言,不知你愿不愿意听?”她会说话的眼睛望着鱼非池,楚楚动人。

    “但说无妨。”

    “鱼姑娘将来若是长到我这般年纪,必将出落得比我更好看。可好看却无用的女人,便只能像我这般被人送来送去了,就算两情相悦之人是一国之君,也无法守住一份感情,相守终老更是笑话。鱼姑娘若有心,远离皇家千万里之外吧,他们,是没有心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唇畔的笑容显得虚幻,清风稍微带起她的发,浮浮又沉沉,像极她这一生命运。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的话对鱼非池来讲,并没有太多的实用之处,毕竟天底下难寻比鱼非池更怕天家麻烦的人,她避之不及,就是有些好奇,她怎么会自己说这些。

    “那日你与无为学院的司业,还有另一位公子深夜来宫中,我正为略言起舞,你的眼中对我有怜惜之色,你看着略言时,有冷讽之色,很多年了,我没有看到有谁把我当人看过了。大概,就是因为那一眼吧。你的眼睛很漂亮,不该总是如此平静冷漠。”

    她柔软着声音说话时,与她起舞时的腰姿一般,静静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好像能把那人的心看化,就连鱼非池,无法对这样的美人生出几分冷意来。

    “谢谢你,你送我一句话,我也送你一句话吧。”鱼非池道。

    “愿闻其详。”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温暖的神色微微一怔,然后低头轻笑起来,她笑起来真好看,好看得鱼非池都有些佩服商帝,舍得将她送还后蜀。

    她笑着说:“果然很像鱼姑娘说得出来的话,我记住了。”然后她又道,“你帮我看看,前面那处山坡高地,是不是有一人骑着马在望着这边。”

    鱼非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虽然有些远,但的确隐约有一人立在那处,看不清是谁,但鱼非池笑道:“的确有人,那是商帝吗?”

    “鱼姑娘好通透的心思,他跟我说,他会送我到城外,直到不能再送为止,今日他果然来了。”

    “你不看看他?”

    温暖轻摇头:“不看,只有不看,他才会心痛。”

    鱼非池听了一笑,看来商帝对她如此着迷,除了她的美貌与异香的确吸引人之外,还有她的聪明了。

    也好,她总不是徒有外表的花瓶,想来她到了后蜀日子也不会太难过。原还以为会见到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弱美人,孤苦无依又如件事物让人送来送去,让人心生怜悯同情,现下看来,她比鱼非池想象中的坚强得多,聪慧得多。

    外柔内刚,这样的女子,到哪里都会过得好的。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商夷事了去大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正说着话,石凤岐走过来,对着温暖行了个公子礼后,又道:“车队要前行了,不然赶不上天黑前到驿站,咱们走吧。”

    温暖笑看着石凤岐,又看了看鱼非池,最后只是带上了面纱放下了轿子纱缦,车队缓缓前行,留下扑腾而起的黄土灰尘,鱼非池望着站在远处仍自守望的商帝,对石凤岐道:“那皇帝还真是个情痴。”

    “没什么屁用的情痴罢了,要我看,他根本配不上温暖这样的女子。”石凤岐牵过马托着鱼非池坐上去,两人慢腾腾地往城里走。

    鱼非池多看了一眼石凤岐,他对男女之情的看法,似乎总是与这个世界的很多男人不一样。tqR1

    夕阳的余晖很好,金黄灿灿的像极了今日鱼非池吃的那一碟子烤乳猪的猪皮颜色,大方地铺在金陵城的城墙和楼台瓦砾上,这样的颜色真是让人心情愉悦,就像是一整只烤乳猪欢喜雀跃地等着她去吃一样。

    司业们今日会进宫去拜别商帝,这种事情不要带着鱼非池与石凤岐去了,毕竟商帝见了他两只怕恨不得抄家伙斩脑袋,闹得大家情绪不对就不好了。

    而司业之前觉得有些小小棘手的问题鱼非池与石凤岐完成得极好,既报了迟归两道剑痕之仇,又没让商帝占到半点便宜甚至吃了个大亏,商向暖更是受了针刑,那刑法听着便残忍,必然也是惨痛在身。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平日无事多睡觉,少与怪物来过招。

    听闻着商帝昨天夜里就派人把曾亲王斩了,又抄了家。大概商帝是真的恨极了他,也恨极了鱼非池与石凤岐,又失去了温暖心中痛苦难耐,各方压力之下,急需找一个发泄的事情来宣泄一下过分他压抑的情绪。

    做皇帝当真不容易,普通人心情不好可以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再不济还能一醉方休解千愁,可是皇帝只能忍着憋着端好天子的尊严和架子,送自己心爱的女人远走他方时,也只能站在远处遥遥看着,不敢靠近。

    鱼非池说,对自己都这么下得去手,这么狠心的男人,若不成大事,那才有鬼。石凤岐也深以为然地点头,把这话说给了他朋友蜀帝听,让他平日里多提防着这个商夷国,切勿让十多年前的灾难重演。

    明日就该要启程去大隋国了,依着司业们所说,在商夷国耽误了足有大半个月,这一路上不会再有任何停留,会马不停蹄地往大隋国赶去,但是他们这五弟子,同样是步行而去,不能坐车不能骑马。

    鱼非池抗议过,艾幼微说抗议无效,有这闲功夫不如多吃几碗饭去,大隋国算是须弥大陆最北的国家了,现已入了秋,越往北越冷,寒风越凛冽,现在多吃几碗饭,养点秋膘囤在身上,不然非得冻死在半道上不可。

    如此丧心病狂的司业,天下间仅无为学院有。

    “石凤岐。”

    “嗯?”

    “到了大隋国,带我去吃玉娘豆子面吧。”

    “好啊,我不都答应了你吗?”

    “就我们两。”

    ……

    “好啊!”

    石凤岐欢喜得差点一跤从马背上摔下来。

    从商夷国都金陵城走到大隋国都邺宁城,骑马也得跑上足足一个月,而且还是快马加鞭的情况下,司业们毫无人性,让五弟子步行前往,旁的人也还好,独落得鱼非池一个人没有武功,走得已是快要断气,骂艾幼微不是人骂了整整一路。

    南九后来实在在牛车上坐不住了,一路背着鱼非池走,艾幼微本来是不准的,若是可以,石凤岐早背她了。可是面对南九的时候,艾幼微依旧还是那个原因,没底气打得过他,所以也只能由着南九走。

    南九赤着一双足,背着鱼非池走了足足一个月的路,也亏得是他武功底子好,这双脚才没有磨烂了去。

    抵达邺宁城那日,下了一场大雪。

    秋季终于过了,城外的柿子树上还结着柿子,圆圆团团一簇簇,上半边覆着厚厚的白雪,下半边是火红的颜色,一红一白的极简颜色一相撞,在柿树上便是一副好画。

    站在柿树下的人有些煞风景,越往北越冷,越冷越干燥,便是有一大堆宫中密脂的商向暖都有些受不住这风寒吹,脸上又红又干燥。

    鱼非池已是不顾形象,扯了条毯子裹在身上,连头都包了进去,只留着一双眼睛在外边,这番模样,实在是坏了这雪地红柿的好意境。

    几人分食了几个柿子,在城门口等了半晌,等着人来接他们入城,左等右等等不来,鱼非池又在寒风里冻得直哆嗦,便央着司业不要摆这谱了,人这大隋国的隋帝说不得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他们这一茬,没派人来迎着。

    艾幼微睨了一眼鱼非池,咬了半个柿子在嘴里:“这大隋国像话吗?下山前早一个月就传过信告诉他们本院司业要上他们这儿,他倒好,这一路上没派过一个人候着!本司业我只是路过商夷,人商帝就一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这隋帝是不是脑子有坑!”

    “人家就算是给你一路上安排好了,你不也没进去住驿站,非得自己掏银子住客栈吗?”鱼非池嘟囔着。

    “那意思总得到!我住不住是我的事,他招不招待是他的事,懂不懂待客之礼了!”艾幼微叫骂着,又咬了一口柿子,满胡子沾着柿子汁儿,红不啦叽的,有多恶心有多恶心!

    眼见着这艾司业是要跟大隋国耗上了,鱼非池觉得很绝望,他们是躲在马车里风吹不着雪盖不着,可怜了自己师兄妹几个,站在这冰天雪地苦等着,鱼非池暗着骂:“这隋帝什么玩意儿!”

    石凤岐面色微露古怪:“指不得是真给忘了。”

    “你跟他熟吗?他平时也这样?”鱼非池问他。

    “平时也这样。”石凤岐说,“听说有一回他带着太子在寝宫后边泡温泉,当时太子年纪方才三岁,他泡着泡着,就把太子给泡忘了,直接自个儿回了寝宫里头睡下,等到下人们四处找太子找不着的时候,他才记起来他儿子还在温泉里泡着,等从温泉里捞起来一看,全身都皱了,太子差点没淹死在温泉池子里。”

    “亲爹啊这是。”鱼非池头一回听见这种事,深深疑惑着,这须弥大陆上七个国家的皇帝不会个个都是这号奇葩吧?

    先前的商帝,蜀帝都有点不正常,这会来了个隋帝更是荒唐得连儿子都能忘。

    石凤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绝对是亲爹。”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奇葩的隋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苦哈哈地在这风雪里头等了近两时辰,寒风吹得“嗖嗖”地,五位弟子立在寒风中好不凄惨。

    再这么等下去,这身上的积雪都要把他埋了。

    等了好久,远远着终于见雪地里来了一顶两人抬的轿子,孤苦伶仃,一个随从下人也没有,颠儿颠儿地跑过来,等到了司业跟前,里头钻出来个人,个子挺高挺瘦,容貌也颇为不俗,约摸着三十五上下,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身士子长袍,连忙跑过来对着几位司业一拜:“上央来迟,万望各位司业海涵!”

    “上央?你在朝中官拜何职?”艾幼微气冲冲问道,等了大半天,就等来这么个人过来迎,他快气死了。

    “在下……在下在朝中主修典籍。”

    “就是个没官没品的抄书先生是吧?他大爷的,这破大隋国我不去了!”艾幼微气得跳脚,想他出了无为学院,几时受过这种冷遇?

    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地不把学院放在眼里啊!这是不尊重学院,不尊重司业啊!那还去个甚?!

    他刚欲转身骂,却见石凤岐与那上央挤眉弄眼,他一巴掌拍过去:“你干什么?”

    石凤岐笑声道:“我跟他挺熟的。”

    “你就说你跟谁不熟吧?这天下七国你哪一国没熟人,你说。”艾幼微瞪着他。

    石凤岐摸摸鼻尖儿笑:“这不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有朋友总比有仇人强。司业,这上央挺厉害的,以前在邺宁里是不小的官呢,就是不知道怎么变成了抄书先生。不过,您看这大隋国的朝中没一个人记得出来接咱,就这上央记得,就足以说明他是整个大隋国,唯一一个脑子长着不光是为了好看的人了。你说是吧,上央?”

    那方上央抚手一笑,极是温润,对着艾司业再拜道:“石公子高抬在下了,今日宫中陛上的确是出了点事,未能及时迎接各位司业大人,是陛下大意了,上央日后必定上书,劝诫陛下,今日还望诸位司业随在下进城,城外风大雪重,若是司业大人的几位高徒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几句细言细语的话,让艾幼微心情稍好了一些,他也没真个要调头回去的意思,便顺着上央这台阶下,进了城,依然是自己掏了银子包了客栈,不住上央去找的驿站。

    上央也不恼,连赶着进了宫,去向隋帝报信。

    其实他出城迎人之前就求见过隋帝,让隋帝别忘了这事儿,可是隋帝……隋帝在睡觉,龙鼾震天响还带拐弯的,没人敢叫他,朝中的大臣不得隋帝旨意谁也不敢出城接人去,最后只落得上央一个人颠儿颠儿地出城。

    大臣们不敢去是有原因的,前两日不知隋帝发了什么疯,说是他要自己去迎无为学院的人,他不去,臣子们谁也不得去,去了就是抢他风头,抢他风头就得被他砍头,这种情况下,谁还敢去?

    也就是上央这种不怕死的,才有胆子抢陛下风头。

    晚上众人洗了一路风尘暖了身子,等到吃饭的时候,饭菜刚上桌,几人坐下准备动筷时,客栈门口来了一大票人。

    跑在最前头的大太监又矮又胖,脸上还很白,大冬天里跑得满头大汗,都冒着热气了,看着活像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见着几位白袍客,大太监连连甩着拂尘,只差把拂尘尖尖甩人脸上了,尖细的嗓子掐着:“几位必是从无为学院来的贵客吧?”

    “干什么?”艾幼微白了他一眼,他现在是对大隋国的人没了半分好感。

    “陛下有旨,让老奴接各位贵客接宫赴宴,为各位接风洗尘,宴席已备下,各位贵客请随……唉哟喂!”老太监被饭菜糊了一脸,一声尖叫。tqR1

    这声尖叫不得了,活生生把艾幼微憋了一天的火气全点炸了,跳起来就骂:“你他妈敢笑话老子名字!”

    老太监冤枉。

    他哪儿知能道艾幼微跟唉哟喂这三字这般相近?

    抖着拂尘他不知如何是好左左右右地看着几人,话也不知该怎么说,可怜惨了。

    “你们敢笑出声我就打折你们的腿!笑一个试试!”艾幼微猛回头,手指头点着五弟子,大声骂道。

    后方五个弟子不敢大笑,猛地摇头表示自己绝对没有笑,只是纷纷捂着嘴脸都憋得通红,眼里泪花儿都快溢出来了。

    老教老授比较不给面子,放声大笑活像见了什么最好笑的事,气得艾幼微就要捋起袖子跟老太监打一架,老教拉着暴跳如雷的艾幼微,免得他一拳下去把老太监打没了,对那老太监颇是和气:“没事,与你无关,你家陛下今日为何不来接我们?”

    “陛……陛下他……有事。”老太监他一个哆嗦,脸上的肉颤颤。

    “什么事?”

    “陛下……龙体欠安,睡……睡着了。”老太监讪笑着指指皇宫,翘着的兰花指有点抖。

    老太监大概是个耿直的人,没怎么学过怎么编谎言,把这隋帝忘了来接学院司业的真相,一哆嗦就全抖了出来。

    司业们互相对着望一望,拍着桌子骂道:“走,进宫去!老子要看看那隋帝是个什么蠢玩意儿!”

    “对,进宫去,气死我了!”

    老太监的腿直抖得厉害,听着这几位白袍客嚷嚷着把隋帝骂得不成人样,想着到时候隋帝问起他来,他该如何回话才好。

    也就没见过这几号不怕死的,那皇帝你们能随便骂的吗?

    老太监不知道,他们对皇帝不仅敢骂,他们还敢坑。

    不管如何都好,进宫的马车早就备下了,铺着又软又暖的毛垫子,又累又乏的鱼非池裹了坐在马车里,捧着一杯暖身子的姜茶,掀开一点车帘子,看着这大隋国的国都夜晚的景色。

    马车一路轧着扫了雪的官道往前驶着,两边街道旁的铺子都挂着一串串的大红灯笼,摇曳在白雪青瓦中,格外喜庆,招人喜欢。

    还有扑鼻而来的饭菜香味,闻着便知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浓浓的生活气息令人心中觉得安稳踏实。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奇葩的隋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太监带着一行人到了行宫宴的大殿门口,跑进去跟隋帝通传了一声,里面蹦出来个跟老太监一样又矮又胖的人出来,年约五六十,若他也穿一身太监衣裳,鱼非池绝对会以为他是老太监的兄弟。

    这又矮又胖的隋帝腿也短,所以跑起来就格外好笑,步子要迈得快,他才能跑得快,所以他快步跑着颤抖着一身的肥肉,跑到这几人跟前:“今日是寡人失误,耽误了各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寡人备些酒菜,一来为各位接风洗尘,二来给各位赔罪,请请请,里边请。”

    他几句话说得文不文,白不白,不伦不类,但艾幼微已经被他气得只差暴走了,也就不理这些小小错误,开口便是:“听闻陛下龙体欠安,不知现在好些没有?”

    “龙体欠安?”隋帝一脸的懵懂,茫然摇头:“没有啊,寡人就是困得厉害,本想睡一觉就去接你们的,结果睡过头了。”tqR1

    老太监在后边捂眼。

    五弟子在后边抚额。

    这隋帝,是比老太监还要耿直啊。

    司业们对如此诚实的隋帝已无话可说,又不能真的跳起来打他,只能憋着火往里冲,大概也头一次,有人把学院三霸气成这样了,隋帝也是好本事。

    冲到里边,才发现这宫宴准备得,大约是匆忙,所以显得有点……粗糙。

    北方人爱吃面食,大隋国就是一个以面食为主食的地方,一种面条他们有百种做法,花样翻新地好吃,但再多做法再怎么好吃,它也是面条。对于吃惯了大米小菜的无为学院来说,这有点像灾难。

    案几上放的,全是面,宽的细的圆的扁的黄的白的,一大碗一大碗地摆在那儿。

    这一下,就连鱼非池都觉得隋帝要么是脑子有坑,要么是故意来整他们的。

    众人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刚到大隋,他们已经在考虑什么时候启程回无为学院的事了。

    隋帝很是热情地与司业们说着话,扯的问题稀奇古怪什么都有,甚至还问了商夷国的琉璃美人是不是真的那么香,就是跟隋国的国事关系不大,司业们蔫头耷脑爱搭不理,因为他们实在不想再跟这个隋帝说话了。

    殿中坐着的人不多,隋帝没有叫文武百官来,只叫两个皇子坐在下方陪客,右边坐着的是一个身着玄衣鎏金祥云的男子,正是隋帝的二儿子,眉骨高突,眼窝深邃,极具立体美感,名叫石牧寒,他看似很健谈,谈吐也很不错,极有修养,与他老爹相去甚远,与几位司业说话与不显失礼唐突。

    左边坐着的是一个……满脸麻子痦子,勾背驼腰,一眼大一眼小,嘴还有点歪的太子,名叫……石俊颜,他一句话也没说,只低头吃面,呼哧呼哧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鱼非池突然想到,当年隋帝把这位太子忘记在温泉里,不会是故意的吧?

    平日里鱼非池不是一个爱打量他人外貌的人,但这两人的确是引起了她的兴趣,所以问着正饿得厉害连面条也能吃上三大碗的石凤岐:“我问你个事儿。”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奇葩的问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难得她有事要问自己,石凤岐咽下嘴里的面条,含糊着问她:“怎么了?”

    “这位隋帝他后宫美人多吗?”

    “不多,很多年前有过一位皇后一个贵妃,后来皇后去世了,就立了贵妃为后,后宫里也没有纳过其他妃子了。”石凤岐帮鱼非池搅拌着面条替她解疑。

    “这两任皇后长相如何?”

    “挺普通的吧,民间传说两位皇后长相都很是一般,但是极贤慧,这隋帝不是个好色的。”石凤岐笑声道。

    “那么问题就来了,隋帝这两儿子……真是他自己亲生的?”

    “噗——”石凤岐一口面全喷了出去,引得众人纷纷望过来,他一边擦着嘴向各位抱歉,一边笑着低声问鱼非池:“为什么这么说?”

    “没一个像他的啊!”鱼非池看了一眼那隋帝,再看看石牧寒与石俊颜,真的是完全找不出一点相似的地方来。

    石凤岐放下筷子,说道:“来,我给你证明一下,这太子和皇子都是他亲生的。”

    鱼非池想过许多种石凤岐向隋帝求证的方法,但万万没想到,石凤岐他只是一抬手,对着那隋帝挥了挥:“老胖子,我问你,你这两儿子是自己亲生的吗?怎么跟你长得一点也不像?”tqR1

    不止鱼非池惊住了,就连其他所有人都惊住了,包括司业也是,石凤岐跟蜀帝卿白衣那是过命的交情,也不见他敢这么无礼!

    而隋帝只是沉默了一下,放下酒樽:“当着外人,你能不能叫我一声隋帝?”

    “隋帝老胖子,你就说嘛,我这小师妹心中有疑惑。”石凤岐果断把鱼非池卖了,鱼非池僵住,一脸尴尬,恨不得当即掐死石凤岐。

    隋帝又沉默了一下,端起酒樽,望了许久的鱼非池,望得鱼非池有点挂不住脸皮,背后说人,总是不好,被人抓住,那就更不好了,然而隋帝只是无奈道:“你能不能把老胖子这三字去掉,就叫我一声隋帝?”

    “你说你这人,这几年除得养了一身膘,还养了这身臭脾气。”石凤岐走出桌案,走到殿前,拿了老胖子,不,拿了隋帝的酒樽喝干净,又一屁股斜坐在隋帝跟前御案上,指了指鱼非池:“告诉她啊,人家问呢。”

    老胖子隋帝望着他无奈叹一口气,看着鱼非池又是半天,脸上渐渐笑开来,笑得跟朵菊花盛放似的,刻意放温柔了嗓音,像是怕吓着鱼非池一般:“这位姑娘名叫鱼非池是吧?长得真标致,真好看,真水灵!就是……就是……平了点,不过年纪小嘛,长开了就好,以后多进宫来玩啊,我很喜欢跟你们这些年轻人一起说话的,感觉自己都要年轻些。还有这些啊,都是我儿子,你放心好了。”

    他很是温柔地把肥手一摊,从左指到右。

    隋帝这眼神太可怕了,盯在鱼非池身上跟条鼻涕虫似的,黏黏腻腻湿乎乎的,鱼非池让他这眼神看得莫名生寒。

    石凤岐刚才是说过隋帝不是个好色的,不会诓自己的吧?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奇葩的对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清清喉咙,微低了头:“多谢隋帝好意,然在下不过一介布衣,若非得学院提携本都无缘面圣,平日实不敢冲撞圣驾。”

    “不打紧,我这个人很好冲撞的,你看这个小王八犊子都坐上我御案上来了。”隋帝说着狠狠一巴掌拍在石凤岐后脑勺上,“啪”地打得一声脆响,听着都疼,脸上却依然笑眯眯地盯着鱼非池。

    石凤岐让他打得跳下御案挡住他眼神:“你个老胖子为老不尊。”

    “你个小胖子不懂礼数!”

    “那是我师妹,你少动歪心思。”

    “我是隋帝,叫她进宫怎么了?”

    “老胖子我弄死你啊!”

    “你来啊你来啊来啊!有本事你弄死我,弄不死我你跟我姓!”

    跟你姓……不一样姓石吗……

    此情此景,可称奇迹。

    但好像,除了他们这些外人觉得惊异之外,大隋国的人反倒是一派习以为常的模样。

    二皇子石牧寒端了杯酒过来,敬了鱼非池一杯:“姑娘莫要惊奇,两年半前石公子来过大隋国,与我父皇结成忘年之交,颇是投缘,所以说话之间颇是随性不拘小节。姑娘远道而来,这杯薄酒,我敬姑娘。”

    鱼非池还未来及得说什么,只是刚刚拿起了酒樽,便一把被石凤岐夺了过去,他勾着石牧寒肩头:“二皇子,许久不见,这杯酒你不该先敬我吗?”

    “石公子与我父皇相聊甚欢,牧寒怎好插话?”石牧寒彬彬有礼。

    石凤岐拿着酒樽碰了一下他的,笑道:“那我现在过来了,二皇子你还是跟我喝吧,我小师妹身子虚,不胜酒力,怕是不能与你尽兴。来,我陪你!”

    迟归爬过来,坐到鱼非池身边:“小师姐,我觉得这个隋帝王宫里的人都有病,石师兄只怕也沾了这种病,我保护你。”

    他说得好严肃,小脸都紧绷,可想而这大隋王宫里的人有多神经,就连司业们的眼神都古怪起来,看着石凤岐与大隋国一干王族喝得热火朝天,开着各色玩笑,他们摸摸小心肝,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见得着,大隋国这一王宫的人,怕都是疯子。

    鱼非池喝了口水压压惊,再仔细看了看隋帝和他两个儿子,太子石俊颜始终只是闷头吃着他的面,没有抬头多看场中一眼,好像这殿里发生的一切有趣的荒诞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一般,而石牧寒显然与隋帝更亲近些,不时说些风趣话逗得隋帝开怀大笑,也与石凤岐多有话头可聊。

    如此看来,那孤零零的太子更显得被人冷落在一边了。

    大概是鱼非池看他看得久了些,那容貌可以用丑陋来形容的太子突然抬起了头,望向鱼非池,面无表情。

    他盯着鱼非池看了一会儿,又闷下头去继续吃着碗里的面,外界的一切好像又跟他没有了关系。tqR1

    鱼非池觉得奇怪,且不说相貌,隋帝看上去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石俊颜,为什么还要立他为太子呢?

    不过她很快释然,这些别人国家的家事,她还是不要操心了,挑了几根面条吃了垫垫肚子,进宫一趟总不好半点东西都不吃,那也太不尊重人家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玉娘豆子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隋帝宫宴上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街上没了行人吵闹,红灯笼孤寂地飘着。

    鱼非池闻到一阵香,叫停了马车跳下来,顺着香味找到一个小摊,小摊只是个卖烤红薯的,大概是营生不易,到了这个时辰还没有收摊子,想多赚个家用钱,鱼非池买了几个烤红薯,给五弟子一人分了一个,与司业说她想走着回去。tqR1

    石凤岐很聪明地明白了鱼非池的意思,说是要保护她,强行驾着迟归上了马车不许他跟着,自己与鱼非池一同在街上走着。

    街上很静,雪飘得很温柔,一朵一朵,充满了耐心地往下飘着,一点也不心急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积累着。

    鱼非池剥了红薯皮,里的是金黄软香糯甜的红薯,一口咬下去,满胸口的满足。

    见她吃得这么香,石凤岐都忍不住咬了一口,又烫了嘴,说话都不利索了:“你想问我什么?”

    “我没想问你什么。”鱼非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这是……”石凤岐不解,然后又道,“不如我来跟你直接说吧,也免得你问了。”

    “我真没想知道什么。”鱼非池瞅他。

    “可是我想说。”石凤岐也不管鱼非池听不听,就讲开了,“这大隋国的太子呢,是白捡来的个太子之位,原本大隋国的太子是老胖子……就是隋帝的长子,名叫石无双,长得英气逼人,颇有将相,后来果然在军中混出了好名声,十四年前商夷国发兵攻打大隋的时候,这个石无双刚好十八岁,领兵抗敌,战场上他果真悍勇,以弱势阻挡住商夷国大军铁蹄,但也是惨胜,等到再后来,他就战死沙场了。”

    “说来也是巧,这个石无双刚刚上战场不久,他在宫中三岁的小弟就得了重病,一身一身地出疹子,看遍了大夫怎么都瞧不好,先皇后因焦思过度,又要担心大的在战场上的安危,又要挂念小的的病情,一急下也病倒了,后来战无双战死沙场,先皇后受不住刺激,也就这么去了。临死前拉着隋帝的手,让他一定要照顾他们的孩子,隋帝特别悲痛,就把当时还在重病的石俊颜立成储君了。”

    “这一下子就是十多年过去了,石俊颜后来病倒是好了,就是这脸上啊,身上啊全留了这么些疤,平日里也寡言沉默不爱说话,宫中的太傅说他脑子可能有点问题,教的功课怎么都记不住。但是隋帝是念旧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人上书易储,隋帝全都压下了。他答应过先皇后的事,一直都有做到。”

    “到了,这里就是玉娘豆子面。”

    “啊?什么?”鱼非池听故事得正入迷,石凤岐突然来了一句。

    她回过神来看,这才发现一边听着石凤岐说这些故事,一边让他拐着走进了一条幽深安静的小巷子里。

    巷子里积雪有人清扫,堆在两旁,往里走上一小会儿,这里有一户人家,屋门前烧着口大铁锅,炉子里的火烧得不是很旺,锅里的水只是有些浅浅的热气冒出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玉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围着她绕了两步,笑声道:“我若不说那些故事,怎好不自不觉带你来这里,给你一个惊喜?你还真当我不记得答应过你的事了吗?那么简单就被我骗过了。”

    他神色有些傲娇,抬手敲了敲这户人家的门,过了片刻听得里面一阵轻响,屋门打开,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头上包着青布头巾,风韵尤存,整齐干净,当得起这个“玉”字。

    她一见到石凤岐,眼中闪过欣喜的神色,然后左右看看,从门后抄起一把扫帚就往石凤岐身上打去,一边打还一边骂,简直令人毫无防备:“臭小子,这么多年你死哪儿去了你,都不知道来看老娘,你个臭小子,看老娘我今天不打死你!”

    石凤岐一边跳着脚求饶躲着玉娘的扫帚,一边往鱼非池身后逃去,嚷嚷着:“我给你带客人过来了,你还赚不赚钱了?”

    玉娘追着他又打又骂:“你还有脸说,老娘我靠你这臭小子拉客人,老娘早就饿死了!”

    鱼非池觉得,今日这一晚上是奇幻夜,什么样的人都让她遇见了,全是托石凤岐的福。

    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由着玉娘前前后后地追着石凤岐打,只担心地扫帚会不会一下子打到她身上,她怕疼。

    追了半晌玉娘大概也是累了,就扔了扫帚叉着腰指着鱼非池身后:“你给我出来,躲一女人背后边你算什么男人!”

    石凤岐从鱼非池身后钻出脑袋来,笑得一脸灿烂地望着她,下巴靠着着鱼非池肩膀,冲玉娘眨了眨眼睛,动动嘴唇不发声,只对了个唇型,不知道说了几个什么字。

    鱼非池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只是偏着脑袋离石凤岐的脸远些,搞不清楚他又在闹什么名堂。

    可是玉娘却是读懂了石凤岐的唇形,喜笑颜开跑过去,抓着鱼非池的手,笑意连连,连声音都轻快:“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鱼非池。”

    “好名字,好听!你多大了?”

    “十四……十五了吧?”

    “哪里人氏?”

    “我……”

    “玉娘你干嘛啊,吓着人家,人家过来吃碗面,你盘根究底问什么?”石凤岐知道鱼非池不喜欢说以前的事,赶紧打断玉娘。

    玉娘瞪了他一眼,对着鱼非池却是继续笑得连眼角皱纹都冒了出来:“那我就叫你鱼小姐吧?鱼小姐是吃面的是吧,玉娘的豆子面是最好吃的,一般人可吃不着。”

    “您叫我鱼姑娘或者非池都可以,不必如此客气。”

    “好,那我就叫你鱼姑娘吧?你要是不嫌弃,就跟那臭小子一样,叫我一声玉娘,好不好?”

    “玉娘。”tqR1

    “诶,好听!等着啊,玉娘这就给你煮面去!死小子,带人姑娘进去歇着去,站着也不怕累着人家。”玉娘口中虽是骂着石凤岐,但眼里的欢喜和高兴却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鱼非池不说话,只是笑着。

    这一晚上的人,对鱼非池都过份热情殷切了,令鱼非池心中有些疑惑。

    而她向来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人。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我太容易被收买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拉着她进了玉娘的小屋子,屋子里装点得简单朴素,只有两盏青灯照亮,一张四方桌子,四条长凳,没有什么多余的饰物,桌上一把瓷壶,放着四只水杯,其中一只还磕破了一些边沿。

    最是普通寻常不过的老百姓人家了。

    门口将熄的炉火烧得旺起来,铁锅里也开始冒着腾腾的热气,清香的豆子面香味隐隐已经能传出来,玉娘一回头正好看到鱼非池,冲她一笑。

    鱼非池也笑着回应,口中说道:“很香啊。”

    “当然了,玉娘的豆子面很有名的。”他说着起身,走到门口给炉子里添了把柴,不知跟玉娘说了什么,玉娘连连点头,往屋里头走去。

    鱼非池等着石凤岐回来便问他:“你刚跟玉娘说什么了?”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神神叨叨。”鱼非池皱皱鼻子。

    一碗面端上来,面条根根通透,颜色喜人,举起来都能透光,大骨熬的高汤,烫了两片白菜叶,放了些葱花,青翠可人,其实真说有多特别,也没多特别,但就是闻着特别香,让人特别有胃口。

    鱼非池拿起筷子一翻,翻到下面藏着个煎鸡蛋。

    “在大隋国呢,生辰的时候要吃长寿面,煎鸡蛋的,喻意长寿圆满。”石凤岐眉眼笑开,“生辰快乐。”

    鱼非池搅了搅碗里的面,没有抬头看石凤岐,只是低头吃着,动作很慢,一口面一口汤,再咬一口煎鸡蛋,她慢慢吃着慢慢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生辰的?”

    “我问的南九,很不容易的,南九死活不肯告诉我,我磨了好些天,保证又了保证不会做坏事,他才勉勉强强地跟我说是今日,还好赶上今天进邺宁城,不然还真吃不上这豆子面和煎鸡蛋了。”石凤岐碎碎念念地说着。

    “哦,原来是这样。”鱼非池轻声答,也是,天底下除了南九,怕是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的生辰是哪一天了,生辰对她而言,是如此的特别,死之日,生之日。

    几年没过了,她都险些忘了这日子,听闻大隋国有种豆子面,她一直想尝尝,就当吃一碗长寿面。

    大概是这面汤太烫口,烫得她眼眶都微红。tqR1

    所以等她把面吃完,她过了很久才抬头,看着石凤岐笑得明媚的少年面孔,想了想这一碗豆子面,她想,算了,不说了。

    “面很好吃。”鱼非池道。

    “就这样?”石凤岐失望地看着她,没有别的表示了吗?

    “蛋也很好吃。”

    “这个我知道,你有没有要对我说的话?”石凤岐张大了双眼看着鱼非池,满目的期待,按照正常逻辑,她这个时候至少应该要对自己说一声谢谢,表示一下感动吧,再说不得就被自己感化了。

    石凤岐想想都觉得美好,于是眼里有着晶亮的光。

    鱼非池看着这双有些灼人的眼睛,想了很久,她说:“我想,我太容易被收买了。”

    一碗豆子面,一个煎鸡蛋,就把她收买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鱼非池发现了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天两人回客栈的路上实在是无趣至极。

    既没有传言中的杀手来刺杀,让石凤岐可以英雄救美使鱼非池一颗心彻底被收买。

    也没有卖火柴的小姑娘坐在路边冻得瑟瑟发抖,让鱼非池一展她内心深处的善良与温柔使石凤岐恋她更多。

    有的只是如同所有平常日子里的乏善可陈,生活本就是如此无趣,才显得别人的波澜壮阔的经历令人羡慕。

    如果非要挑点不一样的事情来说,或许就是鱼非池与石凤岐之间的距离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那夜飘大雪,玉娘送到他们至巷子口,拉着鱼非池的手兴高采烈地说:“下次再来啊,玉娘等着你们两,记得要来啊。”

    鱼非池客客气气不失礼数谢过,也没有再说过多的话,与石凤岐离了这巷子,由着豆子面的香味越来越淡,被这大雪的凛冽寒味冲得近似于无,也像是人情味被冬季的苦寒冲淡了一般。

    回来的路上,两人皆不说话,气氛甚是古怪。

    说来奇怪,鱼非池那一句“我实在太容易被收买了”本是一句极其柔软的话,对于鱼非池这样的人来说,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一种莫大的进步,石凤岐本该欢喜激动才是,毕竟努力辛苦了如此久,他终于能看到与鱼非池之间的一线曙光。

    可是石凤岐听到那句话时,却是神色一滞。

    此时两人再走在飘雪的街上,雪飘得喧嚣,密集而热闹,便显得鱼非池与石凤岐越发静默,首先受不了这等沉默的人是石凤岐,他抿了抿薄薄的唇,望着鱼非池问:“你为什么那么说?”

    鱼非池抬头望着飞羽大雪,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是神色稍显认真,她说:“没想到你为了追求一个女孩子,舍得如此费心费力,若非是我心志坚定,聪明伶俐,又不吃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花样作派这一套,险些都要被感动了。”

    “就这个?”石凤岐疑惑地问她。

    “不然呢?唉,后生,以后少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与精力,有空不如好好想想司业们来大隋国的目的,毕竟你可不是我,日子只图清闲安稳啊。”鱼非池拍拍他肩膀,诚恳地调侃。

    “看来,以后我要多带你来吃这豆子面了。”

    “不用了,我记得这味道,记得就好了。”

    “那可难说,指不定哪天你就嘴馋了。”石凤岐脸上有些得意的笑容,学了鱼非池的样子负手而行走在前面,脚步轻快,透着窃喜。tqR1

    鱼非池步子慢下来,隔着飞雪望着他的背影。

    他尚还年轻,但后背极宽厚,显得可靠安稳的样子,学着自己走路的模样有些滑稽,但在外人面前他似乎从不这样幼稚。

    鱼非池嘴角的笑容慢慢放下来,放进雪地里,染了冰雪,再无温度,眼中也消散了懒惰而平静的神色,刻着冷意和凌厉。

    两人一路耽搁行至客栈,客栈里灯火通明,远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热闹声,想来学院一行人在宫里也没有吃好,那几大碗面并不能使他们饱腹,只是客栈门口停着的两顶轿子令人疑惑,不知又是何方贵客来访。

    进了屋,方知是“老熟人。”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又见叶华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不是叶华侬与鱼非池之间的关系过于特别,两人又交锋不少,鱼非池定是认不出这就是那个无为学院里的叶师姐的。

    她换下了学院长袍,一身颜色绯红的衣裙,脸上的妆容精致而端庄,还有各式首饰衬托她高贵太宰之女的身份,连发髻都梳得别致而讲究,倒显得她身上那向来凌人的气势更甚。

    鱼非池下意识地看了看商向暖,不知这位向暖师姐若是换上长公主常服,是不是与这位叶华侬一般气势不凡。

    一个个好好的姑娘,不好生在锦衣玉食里享清福,非得着一身白袍上学院里玩心眼斗厮杀,大约真的是胸怀大志。

    叶华侬一见鱼非池,好似已经忘了跟鱼非池在学院里的不愉快,并步过来拉着鱼非池的手:“非池师妹,我们好久不见了,这一路可辛苦了?”

    鱼非池不着痕迹地抽出双手,对她一拜:“多谢叶小姐牵挂,不辛苦。”

    叶华侬听得那声“叶小姐”,脸色明显一滞,她是被学院里赶出去的,这总不是个光彩事,尤其还是被鱼非池一手阴出的学院,就更令她不痛快了,如今鱼非池是故意撇清她与学院的关系,要她如何心里舒坦。tqR1

    好在她父亲在旁边,年约六十的叶广君叶太宰一看便知是那种在官场浸淫数十年,深谙做官说话之道的老精怪,花白的胡子锦绣华服,见着鱼非池未言先笑:“想来这位便是华侬时常提起的鱼非池鱼姑娘了,果然容貌不凡,惊为天人。”

    “叶太宰误会,学院里的弟子所看的并非容貌与出身,而是心胸与智慧,我师妹聪颖绝伦,想来叶小姐也是知道的。”石凤岐步子一侧稍微挡一挡,将鱼非池挡在他侧后方,这老不死的官场混蛋,一出口竟然就只说鱼非池生得好看,岂不是说她靠着脸蛋得司业们喜爱?

    “那是自然,无为学院里皆是高人,老夫也十分欣赏,此次无为学院下山游方到我大隋国,老夫心中十分欢喜,今日得见各位风采更觉荣幸,故而亲自来此邀请各位来府上小坐,老夫略备薄酒,为各位接风洗尘。”叶广君拱手一笑,多看了一眼石凤岐与鱼非池,又转身望向后面正坐在桌上喝酒吃肉的司业们。

    司业们十分霸气,手里抓着筷子一挥:“不去,接风宴隋帝已在宫中办过了,我等也非是为了吃吃喝喝而来大隋国,太宰好意,我等心领了。”

    “司业误会,我父亲只是觉得有缘与各位司业相见,十分荣幸,故而想与众司业相谈一番,也向各位司业说讨教为官之道,治国之策,并未有僭越圣上之意。”叶华侬连忙说道。

    艾幼微握着酒杯眼一横:“哦?叶小姐此话可是真心?我无为学院里不过一众无能的书袋子,一无权二无势,岂敢高攀太宰门府?若日后让人说成是趋炎附势,贪慕虚荣之辈,世人该如何看待我等?”

    叶华侬面色青白,再精致的妆容也掩不去她脸上的恨色与惊慌,作为第一个被无为学院驱逐下山的弟子,还是因辱骂司业。

    此时面对着无为学院的人,她的内心是何等憎恨与难堪,可想而知。

    此时她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已是天大的难得与勇气。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凤岐夜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或许成大事者真的都是些不拘小节之人,所以叶华侬这种想要成大事之人,都能忍得下此时的难堪。

    在面色青白过后,她神色依旧镇定,也清楚地知晓,这一趟下山,司业们倒是其次,主要是为了这些弟子能开阔眼界,而这些弟子中又以鱼非池是他们最看重之人。

    所以她也能转身对着鱼非池堆满了热情与诚恳:“非池师妹,你帮师姐劝劝各位司业吧,师姐当初不懂事,说了些开罪司业的话,这会儿已经知错了,世间谁人不知无为山司业皆是孤高之辈,岂容我这么个晚辈肆意胡言?师姐也是诚心诚意来向司业们赔罪,你看,咱们好说也是相识一场,要不你帮我说说话?”

    “叶小姐误会,司业们的性格想来叶小姐也是清楚的,我一个弟子,怎么会劝得动他们,叶小姐若是真想赔罪,不如自己直接与司业们说吧,我今日有些乏了,要先回房休息,就不陪叶小姐多说话了。”鱼非池没什么做老好人和稀泥的雅兴,对着司业一拜,就准备上二楼回房去休息。

    隐约听得后面传来商向暖的声音,这位商夷国的长公主,她端庄更甚叶华侬,手段也强过她,甚至能忍的这份本事也不是叶华侬比得上的。tqR1

    她对叶华侬说:“叶小姐可能误会了,非池师妹向来不是个爱理闲事的人,无为学院也对臣子之事无甚兴趣,毕竟能与司业们对席长谈的人,只有大隋国宫中的那几位,还是请叶小姐与叶太宰回去吧。”

    这位来自商夷国的长公主,想来是不愿意看到大隋国上下与无为学院一团和气的,这里面的心眼与手段,多得实在是说上三天也说不完,令人好生厌烦。

    鱼非池倒在床上,想着今日那豆子面,在无所事事地叹了半天气之后,被子一裹,沉沉睡去。

    窗外的白雪一夜未停,看这架势是要下上许久了,半夜鱼非池躺在被子里,听得隔壁有轻轻的合门声,她睁开眼睛听了一下,又闭上眼睛。

    隔壁住的人是石凤岐。

    石凤岐望着已经打了烊安静下来的客栈,悄然打开客栈大门,惊动了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红灯笼在风雪里晃了晃,门口一辆马车已候着多时,小厮见了石凤岐安静地行了个礼,便挑开马车帘子迎着他上去。

    马车里还坐了一个人,此人倒也不是别人,而是那个出城去迎他们的宫中抄书先生,上央。

    石凤岐一见着他,便扑过去抱了他一下,拍拍他肩膀:“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清瘦了。”

    “你却是越来越高大了。”上央松开他让他坐下,又递了壶温过的酒给他,“怎么样,无为学院比你想象的如何?”

    “当然更有趣。”石凤岐长腿一伸,架在马车壁上,靠着软枕喝着杯中酒,笑声道,“不然怎么有资格立于七国之上,七国之中无人敢上前叨扰?”

    “你准备何时回家?”上央问他。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喜欢得不得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急什么,玩够了自然会回去,这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我若是早早困在家里了,岂不是都要错过?你回去了跟我家老子说,让他多活几年,让我多潇洒几年。”石凤岐抬杯笑声道。

    上央摇头苦笑,叹了一口气,他是拿他家这位公子哥一点办法都没有,只道:“这几年你父亲身体不如往年,很是挂念你,你从无为学院里下山之后,便别再四处浪荡了,该着手准备接任家中之事,也别再避着。”

    “我没有,当年不是你带着我满世界跑的吗?怎么这会儿反倒怪起我来了?”石凤岐道。

    “可是自后蜀国的事后,我便一直叫你回家,你却不听,最后……”上央叹了一口气,后蜀国的事一直令他后怕,也是亏得石凤岐命大才逃过一劫。

    “当年之事也不怪卿白衣,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你比我明白。我帮他当上皇帝,他手中忠臣难信外臣,想要除掉我这个知道卿白衣最多秘密的人,也实属常事,要怪也只怪我自己武力不济,才受了那么重的伤逃到商夷国,堪堪捡得一命,最后又上了无为学院避开风头。所以嘛,说到底了,是我自己做事不周全,怨不得卿白衣。”tqR1

    石凤岐笑声说着,言语简单,语调淡然,提及当年差点丧命之事,全无半分沉重的感概。

    上央看着这样的石凤岐,睿智而深邃的眼神里透着欣慰。

    当年他带着石凤岐游历天下的时候,他才不过是十来岁,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后来七国皆去过,多大的风浪也遇上过,最危险的一次莫过于后蜀国那一回了。

    也是怪上央自己,因为家中有事不得不提前回去,留得石凤岐一人在外边,石凤岐他又生性不怕事,惹谁不好惹上了后蜀国的皇室,一门心思帮着把卿白衣扶上帝位,最后却落了个遭人剿杀的结果。

    原还担心这件事会让他心中留下什么阴影,日后不再信人,不想这孩子却是个想得开的,对这样恩将仇报的事也看得淡,如今心性比之当年更为成熟稳重些,那些经历也是好事。

    “你在商夷国金陵城的时候,有去你之前躲难的那宅子去看吗?”上央想了许久往事之后问他。

    “看过了,还带着非池一起去的,你做得不错,那里保持着原样一点也没变。我看到的时候便能时时警醒我自己,想要杀我的人,或许永远是我意想不到的人。”石凤岐话音稍低,都沉到他心底去了。

    上央见他神色不对,也不再说这个话题,笑声问他:“这么年以来,倒第一次听你如此三番几次地提起一个女子,你真的很喜欢那个鱼非池?”

    “喜欢得不得了,也怕得不得了。”石凤岐一声苦笑,望着上央,“她太聪明了,聪明得可怕。我很怕她哪天知道我在骗她,就再也不理我了。”

    “你也会有拿不下的女子?”

    “上央老师,你就不要跟卿白衣一样打趣我了好吗?”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憋屈的太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正说着,马车停下,停在一下看上去极为简单质朴的院落前,小厮挑开帘子请车里两位下车,等着门口的人却是玉娘。

    玉娘一见着石凤岐就揪他耳朵:“没良心的小东西,老娘的豆子面你吃了就跑,也不留着那鱼姑娘跟老娘说会儿话,这么多年老娘容易吗,天天盼着你带着姑娘回来!”

    “痛痛痛,玉娘饶命,待我娶她时请你喝媳妇茶行不行?快放手快放手。”石凤岐一边求着饶一边往里走。

    进了院子,才见院子里四周都站在暗卫,石凤岐见了一声苦笑,唉,当个太子也是不容易。

    “见过太子殿下。”石凤岐说着一拜,拜的是坐在堂中正悠闲吃茶的大隋国当朝太子石俊颜。

    此时的石俊颜可没有当时在宫殿里的窝囊色,端着杯子横着眼睛睨着石凤岐的样子,颇有些威势,就连他脸上丑陋的疤痕和痦子都不再那么显眼难看。

    “你还知道回来,咱这小小的大隋国哪儿容得下您的野心啊,你怎么不死外边啊!”太子石俊颜一声哼,开口便是骂。

    石凤岐觉得,每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都问他怎么还不浪死在外头,这样的见面问候实在是太不人道了,他虽然成天在外头浪,可是他心里总是记着这些旧人的不是?

    于是他巴巴儿坐过去,坐到石俊颜身边的椅子上,一条腿还搭在了茶几上,挑了挑下巴揶揄他:“臭泥巴,最近怎么样?那个,你跟叶华侬那破婚事怎么着了?”

    石俊颜一听这话就来火了,杯子往桌子上一砸,溅得茶水四溢,开口便骂:“石凤岐你要点脸啊,你当我想跟她结婚事,这是我能选的吗?还不是当初你们这些王八蛋害的!”

    他说着的一指,把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指着了,上央与豆娘往后一缩,不敢接太子这一指。

    石凤岐笑声道:“怎么了?她还是不肯嫁给你?”

    “别说她不想嫁,她便是想嫁,我还不想娶呢!”石俊颜骂道,“我说你这回下山到底干什么来了,反正都到了大隋国,你把这破事帮我解决了怎么样?”

    “叶华侬可是大隋出了名的美女,太宰之女诶,多少人想娶娶不着,你还嫌弃。”石凤岐明知他心中有火气,还故意撩拨他,果然撩得石俊颜脸都有些发绿。

    “我何止嫌弃,我弄死她的心都有了。你知不知道,她爹,叶广君,那老王八羔子一天上书三五回,求着陛下收回当年成命,不肯把他女儿嫁给我,搞得好像是我死乞白赖要娶他家那跋扈女儿一样,气死我了。”

    石俊颜与叶华侬这桩亲定得有些久,快有个十多年了,算是个娃娃亲,当年的隋帝也是为了太子好,给太子找个娘家有权有势的媳妇,日后皇位好坐些。

    没成想,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儿却是十分的不好娶,叶家也相当的跋扈专横,这桩亲事这么多年下来反倒成了个麻烦事,娶也不是,不娶也不是。

    石俊颜夹在这当中,相当憋屈。tqR1

    这太子当得,实在是有点窝囊的样子。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睡过太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听了只笑,咂了一口茶:“叶广君这几年在大隋没少祸害人吧?”

    “嗯,他野心大着,眼瞅着我这太子是个窝囊废,天天想着把石牧寒送进东宫里头,让他家姑娘嫁给石牧寒这个二皇子,成为枝头凤,唉,隋帝这几年不太爱管事,上央也被他们一路整得一官半职都无,沦落成了个抄书先生,玉娘更是不可能插手朝政之事,这宫里头我能信任的人太少了,我这命啊,天天跟悬在蜘蛛丝儿上似的,愁死我了。”

    “石牧寒呢?叶广君想扶持他做太子,他什么态度?”石凤岐又问。

    石俊颜脸愁得更甚:“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平日里倒看不出什么,但若是有机会他肯定是不会放过的。再说了,他娘林皇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就一直盯着我屁股底下这把椅子,跟叶广君勾搭在一块儿,天天想主意说服隋帝要废了我这太子之位,你要是再不回来啊,我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你是太子,你怎么能等着我?”石凤岐笑着摇头,“这椅子交给你,你就得坐稳了。”

    “当年要不是因为你……”石俊颜气结,看了看外面的暗卫,咽下后半句话,骂道:“算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反正你就是个没责任心的人!”

    “你又不是女的,我又没睡了你,我要对你负什么责任。”石凤岐嘟囔。

    “咱两睡得少了吗?!”

    “能不能好好说话了!”石凤岐收回架在茶几上的腿,离他远一些,“我可没有断袖之癖啊,我跟你讲!”

    “上央,你教了他这么多年,就教出这么个玩意儿来?你怕不怕他爹知道了打死你?”石太子气得手指头都在抖,指着石凤岐骂道。

    上央温润而笑,“这大约是从无为学院里习来的脾性,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几人笑笑闹闹,多年不见的老年再相见之时,一点生份疏离也没有,甚至不需要薄酒,也能找回当年的情分感觉。

    玉娘见他们吵个不休,一人给他们倒了一杯酒,风姿尤存的她好奇地问:“你们无为学院这一回下山来大隋,到底是为什么来了?”

    “我不知道,学院里头的人脾气都怪,本来我以为他们在商夷国不会停,结果他们在商夷活生生弄死了一个亲王才走,这一回来大隋,我不知道他们的打算到底是什么,但想来,不会对大隋不利就是了。”

    这话石凤岐说得有几分隐瞒,他心中有一些想法,但仍未确定,也就不敢说给这些人听。

    学院每次下山都是为了维护须弥大陆七国的稳定,这么多年的岁月过去,自从有了无为学院,从未听说过须弥大陆的七国架构发生过变化,好像是学院里的目的要么是天下一统,要么是维持七国同存。

    七国同存的首要条件便是七国各国内不会出现分裂之事,就像商夷国一般,可以有一个算计无为学院的商帝商略言,但不允许出现一个妄图使商夷国内乱的曾锋亲王。

    同样的道理,无为学院对大隋国无为学院的目的也该是如此,保持大隋国的完整性应该是他们要做的事。tqR1

    而现在大隋国最大的危机不是来自外界,而是大隋内部的太子之争。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合格的太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丑面太子石俊颜丑得离谱,丑得人神共愤,丑得人见人死花见花败,丑便罢了,对外的形象还特别的无能懦弱,纯粹的霸占着东宫却无所成就之辈。

    而反观石牧寒,他几乎拥有了成为太子的一切必备条件。tqR1

    长得英俊高大,文韬武略皆是不凡,又得朝臣支持,还有林皇后娘家的势力相助,更重要的是,他这些年做出了不少政绩,在朝中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怎么看,怎么都该让石牧寒做太子,而不该是石俊颜。

    如果石俊颜成为太子对大隋的稳定更有帮助,石凤岐丝毫不怀疑,无为学院的人会帮着石牧寒把石俊颜赶出东宫,让大隋国的政局更为稳定。

    按石凤岐所料,如果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就算是出于朋友的身份,他也一定要帮这个丑得要人老命的太子把东宫的椅子坐稳坐踏实,不然,石俊颜他们人头落地尚不知是如何被学院的人设计的。

    这想法让他的内心有些沉重,所以他有小半晌都没有说话,想着解决之法,直到石俊颜戳了戳他胳膊,问道:“是不是真的很难?”

    “无妨,我回去想想办法,谁都可以做太子,谁也都可以做大隋国的皇帝,但是石牧寒不可以,唯独他,不可以。”石凤岐起身,喝了玉娘倒的酒,望着他们三个,“我好说也是学院的人,叶华侬又跟学院里有过结,在这一点上,咱们总有优势。”

    “你一个人在外边要当心,叫你带几个护卫你也不带,你那鱼姑娘起码还有个奴隶跟在身边呢,你倒好,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也不怕谁把你小命拿了。”玉娘一边抱怨一边给石凤岐倒着酒,话语中的心疼与怜爱大家都听得出来。

    石凤岐感激一笑不多说什么,只望着上央:“这些年你不会真的只抄书吧?”

    “怎会?有些事想做,但是没有好的时机,只能慢慢来,一步步看吧。”上央道。

    “学院应该会在大隋国呆一段时间,我会尽量把你们的问题都解决掉,上央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抱负的,抄书这种事不适合你,等石牧寒的事儿过了,我们再想办法,当年你们皆有恩于我,我不会忘的。”石凤岐认真说道。

    “谈什么恩不恩的,我们几个难道是外人?”石俊颜走过来搭上他肩膀,笑得一口黄牙都咧出来,“只要你娶那位心上美人的时候,记得请我们喝酒就行了。”

    他说着碰了一下石凤岐的杯子,道:“你喜欢玩没事,别把小命玩完了就好,当年后蜀国的事,再不可重演了。”

    “放心吧,我还未娶妻生子,舍不得死的。”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几人说了会话,天快亮时才各自离去,这一夜过去后,大家又都会戴上平日里的面具,石俊颜依然是那个无能的丑面太子,玉娘也会在巷子深处卖着豆子面给熟客,而上央会在深宫处无人知道的地方一边抄着书一边想着他的抱负。

    只有石凤岐,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敢退天家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一夜未睡好,回来的时候又在鱼非池房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本是想与她说会儿话,与她聊一聊这大隋国颇显棘手的事,可是她又是一个最怕这些麻烦事的人,石凤岐怕惹得她不快活只好作罢,这般耽搁下来,天边都泛起了鱼肚白他才睡下。

    等到他再下午再醒过来的时候,客栈里除了鱼非池,迟归和南九三人安安静静地晒着冬日暖阳外,其余的人都不见了。

    石凤岐问出了什么事,司业去哪里了,迟归很是热情地答话:“石师兄你不知道吧,今日叶师姐……不,叶小姐还有她父亲叶太宰进宫去,找隋帝退婚了,说是叶小姐找人算了一命,她的命会克死大隋太子,不敢嫁给太子做太子妃,还听说今日太子果然病重了呢。”

    石凤岐回想昨日,昨日晚上石俊颜还好好的,怎么会一夜之间就病重了?

    他本想迈开步子就去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却生生拉回脚尖儿坐回桌子边上,姿态悠然地喝了口茶:“这叶华侬这么大胆子?皇家的亲事说退就退?”tqR1

    “可不是说,我听着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虽说那个太子长得不甚好看,可是毕竟叶小姐他们家是臣子,怎么能当着隋帝的面反了这桩亲事呢?”迟归咬着糕点,一口一个桂花糕,吃得好不香甜。

    “那司业他们干什么去了?向暖师姐呢,还有韬轲师兄?”石凤岐又问。

    “司业他们带着大夫进宫给太子瞧病去了,向暖师姐和韬轲师兄说是初到大隋想四处看看,两人也出去了,我本来也想去,可是小师姐不让。”迟归扁着嘴望着正闭目晒太阳的鱼非池。

    鱼非池一脸的安然,外面吵得沸沸扬扬的太宰之女退婚太子之事半点不能使她动容,好像天大的事都比不得这一米阳光让她更上心,只见得迟归摇着她胳膊:“小师姐,咱们也去看看吧,不去打听叶小姐的事就是了,我想看看大隋国有什么特色事物。”

    小师姐不理他,一张菩萨脸,无动于衷。

    “小师姐,你就带我去嘛。”迟归继续晃她胳膊。

    石凤岐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开迟归,踢了鱼非池椅子一脚。

    鱼非池睁眼瞪他,他也瞪鱼非池:“看什么看,迟归跟你说话呢。”

    鱼非池捡了他的话教训迟归:“看什么看,你今日跟南九练功了吗?能打得过他了吗?不说打过南九,打得过你石师兄了吗?”石师兄很委屈,怎么他就成了末尾巴上的那个了?

    “打不过。”迟归老实地说。

    “打不过还敢到处浪,笨鸟先飞,勤能补拙。”鱼非池一本正经地教育着迟归,全然不觉得她自己是最懒的那一个,又对南九道,“南九,带着迟归练功去,别到处晃荡,以后有的时间让你们出去玩。”

    迟归恋恋不舍地望了望外边,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南九往后院走,不一会儿就听到他“嘿嘿哈哈”的声音传来。

    石凤岐支着额头咬了一块桂花糕:“你对迟归是不是太严厉了?毕竟是个小孩子,想看看热闹正常的。”

    鱼非池这一回是连眼皮子也不抬了,翻了个身背对着石凤岐:“你要看看去,别带坏他两。”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跟你不能要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心中略显郁闷,昨儿个吃豆子面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说起动人的话也是极为暖心的,他险些都要以为鱼非池对他有好感了,怎么这一晚上过去,她怎么又跟以前一样,半点人情味儿也没有了?

    他戳了戳鱼非池的后背:“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看看呗,也看看叶华侬到底要做什么。”

    “她要做什么跟我什么关系?”

    “你们两不是有仇吗?”

    “有仇归有仇,我可不想跟大隋国的皇宫拉扯上什么关系,她退的是太子的婚事,就说明叶广君这个太宰权势甚大,连太子都不放在眼中。隋帝又不像商帝那般有心要整治朝堂,到时候我开罪了叶太宰惹得一身腥骚,你帮我洗啊?”鱼非池懒懒说道,她可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

    石凤岐却来了劲,绕到鱼非池跟前蹲下,掀着她眼皮:“我帮你洗没问题,难得你还愿意动脑子想这些事,就说明你还是很上心的嘛,走了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鱼非池往外走,鱼非池恼火地拍开他爪子:“石凤岐,你要不嫌麻烦你自己去,别拉上我行不行!”

    “那怎么行?你吃了我一碗豆子面,好几文钱呢,就当是还钱了。”

    “你要不要脸!”tqR1

    “跟你能要脸吗?”

    石凤岐也不理鱼非池手舞足蹈地挣扎,拖着她就往外走,鱼非池倒是想跑,无奈她力气实在挣不脱石凤岐手掌的力度,活生生让他拽出了客栈。

    街上人来人往,鱼非池这一副被富家公子调戏的良家女子形象是没得跑了,她有好几次都想叫南九来打死石凤岐,却还是忍住了,只在心中怒骂自己不争气,什么时候起会担心南九一巴掌把石凤岐劈死了?

    街头巷尾传着的都是叶华侬退婚之事,其实这并不是头一回,以前叶家就进宫去跟隋帝说过,与太子这桩亲,能不能就此罢了。

    当时借的理由是叶华侬要去无为学院学习三年,太子殿下今年已年满十八,是时候立太子妃了,再拖下去有些不成体统,但隋帝那老胖子总是嘿嘿哈哈一阵擦边球给搅和过去。

    这一回叶华侬闹得有点大,直接上了折子请了满朝文武一同请奏,请皇上收回当年成命,取消太子与太宰之间的这桩亲,说是叶华侬必会克死太子,太子石俊颜又恰巧生病,这一来二去的,才在坊间把这事儿闹大了。

    而且叶家有意弱化了石俊颜生病之事,不提及命相相克的借口,在外人看着,就更像是叶家看不上太子,而非其他原因。

    于是大家现在都知道了,丑面太子石俊颜,被叶家退了婚。

    以一臣子之家敢退天子婚事,叶家势大,可见一斑。

    听着这些流言蜚语,石凤岐坐在茶馆中很久不出声,甚至对一些添油加醋的说法都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很沉默地听着,鱼非池备觉无聊,靠着窗子栏杆懒懒地晒着溜进来的冬阳,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静静出神。

    “你说,太子是真病还是假病?”石凤岐突然问道。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本不是很想跟他搭这话头,因为一搭起来就没完没了,但是这人来人往看多了也实在没什么意思,就随便一说:“真病如何,假病又如何?”

    “真病就是叶华侬他们动的手,假病便是太子自己找的台阶下。”石凤岐说道。

    “有区别吗?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虽说这婚事取消得有点不好看,但总归是两人都皆大欢喜,何必在乎其他?”鱼非池打了个呵欠,半眯着眼睛。

    “叶华侬此举,令大隋国天子颜面何存?”石凤岐又问。

    “石凤岐。”鱼非池突然喊了他一声。

    “嗯?”石凤岐应。

    “作为一个男人,说话要说得利处索索,干干脆脆,不要总是想着让我猜你的下半句话,你这是遇上我脾气好,换个脾气不好的,根本就懒得理你。”鱼非池突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紧接着道——

    “叶华侬在无为学院刚到大隋的时候就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无非是在向大隋东宫示威,甚至向隋帝示威,告之学院他们叶家才是大隋国真正有话语权的人,学院的人如果要定下想扶持之人,他叶家背后所站的石牧寒才是最好的选择,石俊颜这个太子并不够资格成为大隋国未来的一国之君。”

    她半眯着眼如昏睡的猫,闲闲散散打量着石凤岐:“你是想跟我说,你并不希望石牧寒当上太子,你讨厌他,对吧?”

    “我……”

    “而你非要带我出来听一听这些流言,也是因为我与叶华侬不和,你觉得,我不会坐看叶华侬一天天势大,甚至有朝一日成为大隋国的一国皇后,对吧?”鱼非池打断他,又说道。

    石凤岐听罢,只是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心中所想的事能瞒过你,你一向什么都看得很通透。”石凤岐道,“那么,我想问你,你会插手这件事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呢?”

    “因为我啊。”

    “什么?”

    “因为这件事事关我的朋友,我一定会帮太子石俊颜,那么你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

    “你哪里来的自信?”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tqR1

    ……

    鱼非池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看着石凤岐:“小哥,做人呢,有自信是好的,但真的不可以自信到不知廉耻二字怎么写啊。”

    石凤岐哈哈大笑,他的确长得好看,笑成这副不要形象的样子也好看,他笑声道:“这件事情对我很重要,我需要明确地知道,你,司业,学院的想法是什么。”

    “你这般坦诚,我倒不好说什么了。”鱼非池起身,看着白雪上的余晖闪耀,“可是你知道,我真的极不爱这些事,商夷国之事若非是他们动到了迟归,我也不会搭理的。”

    “如果这件事我输了,我会死无葬身之地呢?”

    这话说得有几分凶险,可石凤岐语调中却未有半分沉重之色,倒是很随意说出口的样子,但当鱼非池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可以明确地看到他眼里的认真。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适合深情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继续说道——

    “我无意把你拖进七国相争的漩涡,我自己也不喜欢。今日来跟你说这些,也没有想过你真的会为我做什么,我只是想听一听,如果我有性命之危,你会不会像为了迟归那样,为了我也豁得出去。”石凤岐走到鱼非池身边,与她一同看着楼外雪,“我不会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甚至这件事你想做,我也会拦着你。大隋国的一切都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般和谐友爱,你永远分不清楼下这些百姓中有哪些是他国的细作,有哪些是臣子的清客,我只是想听你说,你会为了我而努力而已。”

    鱼非池拉开一些与他的距离,对他道:“石凤岐,你并不需要我。”

    “不,我需要。”石凤岐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未尝情爱便将一时冲动当做爱意的年轻人,我遇上过很多事,见过很多女人,也听说过很多人的爱情,我明确地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受,一时冲动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知道我喜欢你,或许在你看来这种喜欢很幼稚,很可笑,因为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你是鱼非池,而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这赤裸裸的灼热的情话足以将任何一个姑娘的脸皮撩得发烧发红,而鱼非池只是面不改色,双手抱胸身子后倾,上上下下打量石凤岐:“这话谁教你说的?”

    “玉娘。”

    “难怪。”

    石凤岐微闭眼慢扭头,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吡着牙骂自己:“嘴快个什么劲儿。”

    鱼非池摇摇头摆摆手,似是叹息石凤岐这后生还是太嫩了些,慢步下了茶楼:“以后还是别说这种肉麻兮兮的话了,你不适合这种深情风格。”

    “我是认真的!”石凤岐跟在她身后急忙说道。

    “如果你真的快把自己玩死了,我会出手捞你,毕竟是从学院里出来的人,输给谁都可以,输给叶华侬,那也太丢人了,艾司业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剥掉你一层皮。”鱼非池头也不回地说道。

    石凤岐笑意渐深,若是换作以往,怕是自己真的死在外头她也懒得多看一眼吧,看来以后那玉娘豆子面,真的要多带她吃一些。tqR1

    两人回到客栈时,司业们已经回来了,石凤岐问了问石俊颜的情况,司业们说,中了毒。

    毒是好毒,普通大夫根本难以查觉出来,诊来诊去也只会说是感染了风寒,若非是学院里的大夫手段了得,怕是也查不出来。

    艾幼微累了一天,这会儿终于能喝口酒,喝完说道:“叶华侬这次算是示威了,你们两个怎么看?”

    老教与老授两院长一对视:“我们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怎么看。”说着望向五弟子。

    五弟子有人欢喜有人忧,喜的人是因为又可以插手朝政来练手,忧的人只有鱼非池觉得日子实在是没盼头。

    迟归自不必说,往鱼非池身后一站,小师姐说啥他听啥,而商向暖与韬轲的表情略怪异,他们是商夷国的人,来这大隋国谈论大隋这等朝庭隐蔽之事,总有些别扭,但韬轲还是说道:“外臣专权,向来是对朝庭极为不利的事,而且这一回叶华侬他们妄图毒害太子,我想隋帝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叶家。”

    “你的意思是隋帝会对叶家动手?”司业们问。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个大写的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隋帝向来偏袒太子石俊颜,如若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留着他在太子之位上,弟子觉得,叶家这一回可能太心急了。”韬轲答话。

    司业们点点头,又望向石凤岐:“你呢?”

    石凤岐的答案要简单得多:“我跟石俊颜关系不错,我帮朋友。”

    “你朋友可真多。”司业们暗自说道他一声,又问鱼非池:“说说你的看法。”

    “我没有看法,你们随便折腾,我能不能在客栈里睡觉?”鱼非池说。

    “你当你下山来玩来了?”艾幼微让她这话气笑了,又望着这五个弟子,说道:“今日我们几个司业一同进宫,跟隋帝聊了一会儿,这隋帝倒是个很不错的人,但这几年叶家势大让大隋朝中有了几分动荡,他不想将这动荡变大,所以一直颇有隐忍,你们在大隋的任务很简单,帮隋帝稳定朝政。”

    “我们下山不是旁观你们如何与帝王商量治国之道吗?怎么变成了我们帮帝王稳定朝,这怎么还有任务了?”鱼非池一声惊奇。

    “你不乐意?”艾幼微问她。

    “不乐意。”

    “不乐意你也给我憋着,不乐意也得去。”艾幼微白了她一眼,又望向商向暖和韬轲,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商夷国的人,但是你们此时的身份只是无为学院的弟子,是弟子就得按师嘱办事,少动些花花肠子,坏了无为学院的规矩是何下场,你们两是试过的。”

    商向暖与韬轲脸色一变,连忙起身行礼:“弟子知道了。”

    鱼非池觉得自己甚惨,她是如何从一个根本不想管外人事的闲散人被活生生拖成了一个必须要去管外人事的受累人的,全是拜这无为学院所赐,当年若真不是为了南九,她怎肯上那无为山,学些劳什子的经纬策?

    现如今这些人更过份,直接逼着她开始从旁插事国之政事了。

    她觉得,她甚是可怜。

    所以从鼻子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负着手不理这些人上了二楼,动作像个老太太,满身的老人气,看得艾幼微好生上火,脱了鞋子打在她背上:“又不是叫你去上坟,你给我精神着点!”tqR1

    “这跟上坟有什么区别?!”鱼非池跳脚转身,“前面一个是亲王,这回是太宰,你让我们招惹的都是招惹不得的人,等到日后我们下了无为山,这天底下的国家我们怕是都招惹得差不多了,哪儿还有落脚之地?你们就没安好心!”

    “不错啊,还想得到我们是故意让你们去招惹各国的,你放心,等你们准备回学院的时候,你们的名声一定能传遍七国,待到你们下山之际,这七国的人必是抢着要你们。”艾幼微笑得好生不要脸,“你们都不用再特地去找可以值得信任的君主了,多的是君主来找你们,你看为师多贴心?”

    “艾司业,你脸上有东西。”鱼非池指指艾幼微的脸。

    “什么东西?”艾幼微摸摸脸。

    “一个大写的贱!”

    “你找死,我打死你个死丫头!”艾幼微跳着脚就过来,鱼非池“嗖嗖”蹿上楼,头也不回就跑进房间关上门。

    艾幼微捡回了鞋套在脚上,瞧着下面几个正闷头发笑的弟子,头一扭,懒得看他们,看了来气。

    “艾司业可真疼非池师妹。”商向暖低语一声。

    “是啊,咱们之中也就非池师妹敢这么跟司业说话了。”韬轲也赞同。

    两位院长大人一声笑:“你们若是有她的手段,艾司业也这么疼你们,天赋这种东西羡慕不来,与其想这些,不如多想想这次事情要怎么努力做得漂亮些,别给学院丢人,才是正道。”

    “是,我们记下了,院长大人。”韬轲低头受教。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家都爱逛青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来几日,鱼非池有着说到做到的豪气,说不理事就不理事,天天关在房门中连大门都不出,累得迟归天天跟着石凤岐在外头跑,商向暖与韬轲也未闲着,四处收集大隋国的各种情报。

    他们是商夷国的人,商夷国有不少人暗中潜伏在大隋,这给他们提供了便利,能轻易得到不少有关叶家的情报。

    七国之中皆是如此,任何一国都有他国的细作,大家心知肚明,但都不说破。

    这般下来便落得几位司业闲了下来,天天喝着酒听着小曲儿,又开始在了大隋国的寻美之旅。

    大隋国因是地处北境,所以这里的姑娘们一个个都长得个高,眉眼也比江南女子要深邃,更透着豪爽与泼辣劲儿,热情好客,这让几位司业大为受用,天天夸着大隋国的女子漂亮又开朗,嚷着让鱼非池多学学,不要无事顶着一张沧桑老人脸。

    鱼非池听他们这般调侃一顿白眼乱翻,后来司业见她这白眼翻得如此精妙,便给她梳了男子发髻,带着她上了红粉楼里,说是要让她学一学女子到底该怎么做,才像个女子。

    鱼非池的内心,是崩溃的。

    她约摸记得,往世无事时翻看的那些故事里,穿越过去的女主总是喜欢扮作男子的样子逛青楼,赢得青楼女子一阵阵侧目,那老鸨定是要好好夸一番公子风流,容貌令青楼女子皆汗颜的,万万没想到,她做为最不合格的穿越女主,竟然也有此待遇。

    上天待她,着实不薄。

    司业位显然是风月地里的老手,硬拉着鱼非池一脚入了红粉门,便对着老鸨喊道:“叫你们头牌过来,让我这个弟子开开眼。”tqR1

    老鸨跟司业已经混成了熟人,一见着几位白袍客便往他们身靠去:“唉哟,这不是艾大官人嘛,好几日不来明玉楼,你就不想咱们绿腰姑娘啊?”

    “前日不还来过吗?”艾幼微脸上笑开了花,那老鸨生得好看,虽说年纪大些,但保养得很是不错,身段也好,只是她身上的香粉气太重,熏得鱼非池没背过气去。

    他们几个拉拉扯扯,鱼非池望着这红粉地里挂着的五颜六色的纱缦,还有大厅里四处穿梭着的漂亮姑娘与恩客,听得一声琵琶响,一个身着绿衣的女子便袅袅而出。

    原谅鱼非池对这世上的许多美妙之物都无甚研究,她只觉得,那舞跳得好看,虽不是商夷国琉璃美人温暖的那般大气,但是自有一番妖娆在里头,那腰姿似无骨一般,扭来扭去扭得销魂又美艳。

    “怎么样,这位小公子,我们明月楼的绿腰姑娘这绿腰舞可是出了名的,你喜欢吗?”老鸨显然是受了司业们的指使,抱着鱼非池胳膊就开始拉皮条,“要是喜欢,我带您上她闺房如何?”

    “她既是头牌,难道不应该多的是人等着见她?”鱼非池奇怪道,按着正常剧情发展,这个时候应该跳出来两个富家公子跟她抢人才是,大家再大打出手一番,鱼非池这个穿越女主该是要大展身手,让人惊诧一声“少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功力,在下佩服佩服”了,紧接着是该与富家公子或结仇或结缘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合格的女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然而鱼非池这个不合格的穿越女主,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也极为不合常理,老鸨笑声说:“前几日你师父他们几个来时,与绿腰姑娘一见如故,相谈颇欢,所以花重金包了绿腰姑娘十夜的时间,这十夜里绿腰是不接客的,小公子若是喜欢,我现在就让绿腰来陪你。”

    鱼非池心中叹一口气:唉,看来没办法大展身手感受一番女主光环了。

    她气未叹完,绿腰已经盈盈过来,身子软若无骨般地挂在鱼非池身上:“这位公子,可是来找绿腰的?”

    那眼神不知勾过多少人,迷离又勾魂,一身绿衣宽宽松松挂在肩头,露着香肩诱人心,见鱼非池不怎么搭理她,她便摇着鱼非池的手臂:“这位小公子,你就当是同情绿腰了吧,你那几位师父天天叫我给他们唱曲儿弹琵琶,我这几日嗓子都要冒烟了,手指头也破了,你可怜可怜人家嘛。”

    她可怜兮兮的小眼神更要人命,怨不得司业们喜欢找她“说话”。

    “唉,来陪我喝酒吧。”鱼非池无奈一声叹息,来都来了,跑是跑不掉的,与其找一个不好看的对坐一晚,不如找个好看的可以聊聊其他的,就当是行善积德,让她今晚不用被司业们折磨了吧。

    绿腰柔软的身子往鱼非池一扑,那柔软的触感令鱼非池心中一怵,果然还是自己太嫩了,这风月场所里头她竟然也算是个新手,有点羞涩。

    跟着绿腰上了楼,她的房间是个临着后街安静的小阁楼,大概了只有头牌才有这等待遇,房间里盈着些花香,不冲鼻,很好闻,鱼非池临窗坐下,绿腰端着酒壶过来往她大腿上一坐:“小公子我陪你喝酒。”

    鱼非池推了推她,有点推不动,只好作罢。

    “小公子您贵姓,奴家还不知道呢。”绿腰端着杯酒笑眼瞧着鱼非池。

    “免贵,姓鱼。”tqR1

    “原来是鱼公子。”绿腰笑声道,修的是柳叶眉,当真是弯弯一柳情,当得上头牌的姑娘模样自是不会差去哪里,她喝了口酒,对着鱼非池的嘴就亲过来。

    鱼非池虽说是个不怕羞的,但是没试过这等泼辣作风,经不得绿腰这等摧残,吓得连忙站起来站到一边,摆手道:“你就坐那儿,好好陪我坐会儿就行,等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就走了。”

    绿腰眨了两下眼睛咽下口中的酒水,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俯后仰,让鱼非池觉得莫名其妙,只好问:“你笑什么?”

    “你说你好好一个姑娘家,跑这地方来做什么,岂不是自己受累找不痛快?”绿腰笑着扶着腰,也不再逗鱼非池,只说道,“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哪里有男的长成你这模样的,虽说你这胸前是平了点吧,但好说还是有点的,我刚才坐你身上的时候都感受到了。”

    鱼非池心想,现如今这世道是变得太快了,几时这红粉楼里的姑娘都开始正大光明地调戏起来此寻欢的恩客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一样的头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知道我是女的你还故意找我?”鱼非池说道。

    “那又如何,你是女的才好呢。天天对着那些臭男人我脸都要笑得僵掉了,来了你这么个有趣的,我自然不会放过了。”红粉地里的女子见过的人太多的,男的女的都有,所以绿腰能一眼看出鱼非池性别倒也不是那么奇怪的一件事。

    鱼非池只是觉得有些好奇,这绿腰跟她想象中的头牌姑娘都不太一样。

    人家的头牌个个都清高得很,要么从不留客过夜,要么知书达礼如个大家闺秀,要么喜好诗文挂满了屋子,这位绿腰,她却是一个十足十的泼辣作风,半点人家故事里的头牌模样也没有,她怎么混上的头牌?

    “你看什么?”绿腰见她眼神奇怪,便问道。

    鱼非池问了心中的问题,绿腰听了一愣,哈哈一笑:“你这个小姑娘真有趣,那我问你呀,你说的那些头牌有几个有好下场了?到最后还不是一样没落得个好结局?我的卖身契可是贵得要死,我得努力攒银子,然后给自己赎身。我可不像那些书里写的女子天天眼儿巴巴地等着哪家公子来救,也没想过要给别人作妾,我自个儿赚银子赎自己。”

    “为什么呢?”鱼非池来了些兴趣,“你为什么觉得等不到良人来救你出苦海呢?”

    “良人?我呸!”绿腰低头啐一口唾沫骂,“到最后不一样是负心汉?来我们这儿寻欢作乐的大多都是有家室之辈,你看他们玩得多开心,年轻漂亮的姑娘在他们眼前一晃,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指望他们,我不如指望一把大火把这明玉楼烧了呢。”

    鱼非池听着哑然失笑,果然自己的际遇与其他的女主不同些,遇上的人也都如此怪异。

    见鱼非池发笑,绿腰歪着头瞅着她:“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毕竟我可是你的师父送给你的,我还以为你听了我这样骂男人你会跟我发脾气的。”绿腰说道。

    “反正他们也是些老不正经的,你说了就说了,他们又没少块肉。”鱼非池觉得这个绿腰有意思极了,与她坐在一起,很有兴趣地与她聊了聊她对红楼女子的看法,她问绿腰:“那你是怎么当上头牌的,按说,你这实在不像个头牌的样子。”

    “我勤快啊,我可没有那些孤高的毛病,入了这勾栏地就要认命,是个万人骑的身子就得服气,清高有什么用,红粉楼里的老鸨手黑着呢,到时候被人打死连命都保不住,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好好做个招红袖,装那点孤高给谁看呢?等赚够了银子我就离开这地方,开个小茶馆自由自在地过日子,难道不比等着男人来救好?”

    绿腰极为现实,她对未来几乎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虚妄幻想,只靠自己,这样的女子,倒让鱼非池有几分敬佩。

    若今日遇上的是个照着模子刻出来的头牌姑娘,鱼非池或许反倒没了什么兴趣跟她说话了,毕竟听烂了那些佳人公子的故事,听得有点腻味。tqR1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接二连三见白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绿腰对她自己这身份既没有不知廉耻地引以为傲,也没有自卑伤怀,她只是坦然而平静地接受着自己的处境,并想方设法地去改变,去过更好的日子,愿望朴实,努力向上,是个好姑娘。

    因着她这份不一样的性情,鱼非池与她多喝了几杯酒,两人对着窗子聊了许多,绿腰说了些她接客时的趣事,偶尔会逗一下鱼非池,却见鱼非池原来也是个脸皮厚的,竟然接得住她不少带颜色的笑话,说着说着便是华灯溢彩的时候了。

    大隋国的国都邺宁比不得金陵城那般繁华奢靡,这里更有一种北方特别的气质,硬朗而粗砺,透着冷色,就连这里的女子也没有江南女子的柔软与娇弱,更多的是像绿腰这样的豪爽大气的性情。

    鱼非池觉得,她喜欢邺宁多过金陵。

    “诶你看那两人,是不是跟你一起的?”绿腰突然指着窗外问道。

    鱼非池偏头一看,看到了商向暖与韬轲。

    这窗子外边是后街,没有前街热闹,虽有些人,但他们两个的身影往那处一坐依然很是显眼,他们好似正与什么人说着话,鱼非池心想那应该是他们安排在商夷国接头的人,但未对绿腰说明,只点点头:“嗯,的确是我师姐和师兄。”

    “你们这无为学院可真有趣,我还以为是什么修身养性的高洁之地呢,想不到也这么世俗。”绿腰笑道。

    鱼非池觉得她大概是在暗指司业们的放荡行径,便说:“凡夫俗子挺好的,做个高洁之人就少了很多烟火之气的乐趣,就像你这头牌也做得如此接地气一样。”

    “这倒也是,不过那位公子,倒生得好看。”绿腰说着便托起下巴认真打量起韬轲,又问鱼非池:“他身边那女子是他心上人吗?”

    “不是。”鱼非池心中微感不妙,“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看上了也不碍事啊,他生得好看,难道我就丑了?”绿腰嫣然一笑,“我若是个良家女子,就一定要找个像他那样的男子。”

    “为什么?”

    “不知道,感觉吧。”

    绿腰的眼光一直停留在韬轲身上,大概是看得有些久,连韬轲都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所以韬轲也回过头来往这边看,绿腰见了竟也冲他挥挥手帕,并点没有难堪扭捏的样子,这大大方方的磊落模样,倒真是令人喜欢。

    韬轲冲她点点头,又望向鱼非池示意问好,大约也会奇怪鱼非池一个女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也许是见到鱼非池在这里,韬轲与商向暖并未久留,很快就离去,绿腰失落了好一会儿,又跟鱼非池有说有笑起来,鱼非池告诉她,嫁什么的男子都好,但是韬轲这种嫁不得,怕他是野心极大之人,不是绿腰这样的女子能把握得住的。

    绿腰只是笑,叹息一声,便是她想嫁,也没有那等福份。

    两人说着说着,绿腰又指向外边,笑着对鱼非池道:“这可巧了,你们学院的人是接二连三往这里来了,莫不是这老街上有什么宝贝不成?”

    鱼非池闻言再望,望见了石凤岐。tqR1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管不住这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不知来这里有何事,只是在在这处慢慢着走着,步子很缓慢,鱼非池看了一眼又看向他后方,他后方好像跟了几个人,神色有些难辨,像是一直盯着石凤岐一般。

    鱼非池心想,石凤岐他在大隋国有那么多朋友,料想应该不会有事才是。

    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喝着酒,有意压着眼神不往窗外多看,只听绿腰絮絮叨叨地说:“这个公子也好看,只是这样的公子我是真的抓不住的。”

    “是吗?”鱼非池心不在焉地问。

    “是啊,绿腰我别的本事没有,识人还是可以的,这位公子他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绿腰笑声道。tqR1

    鱼非池眼神一个没压住,终究是往窗外多看了一眼,一眼看到寒光闪,而石凤岐全然不觉的模样。

    大概真是作了孽,欠了他的。鱼非池心想。

    “小心后面!”鱼非池大喊一声。

    石凤岐猛地抬头往这边看,又望向后方,果然见到有人持匕首而来冲着石凤岐暗中刺了过去,他听到鱼非池那一声喊后,立时飞身后退,堪堪躲过。

    “快走!”石凤岐冲鱼非池大喝一声。

    鱼非池放下酒杯,自己跟自己叹了一声,只觉得这人生太没劲儿,怎么哪哪哪儿都能有祸事让她遇上,想不管还管不住自己这嘴。

    她一路小跑出绿腰房间,逮着老鸨问:“我那几个师父呢?”

    “早走了,宫里头派人请他们走了,小公子,你们几位来头原来这么大,以后多来……唉哟!”

    未等老鸨说完,鱼非池一把推开了老鸨冲出明玉楼,往后街冲去,后街上早没了石凤岐身影,只是地上留下一道血迹,鱼非池犹豫了一下,这会儿到底是要回去找人来帮忙还是跟过去。

    按跟踪石凤岐的人数来算,如果鱼非池这时候跑回去找人,只怕是未等到她搬来救兵,石凤岐就要有大危险了。

    可是就这么跟过去,怕是也帮不上石凤岐什么忙,说不定还要给他添乱。

    她只迟疑了一瞬的时间,立时就做出了决定,顺着血迹一路跑过去,一直跑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四处望着都没有望到石凤岐的身影,后来听到一阵兵器发出的刺耳碰撞声,鱼非池循声过去,终于看到昏暗的巷子里石凤岐正被前后围堵。

    他武功向来不错,但是这地方挑得太刁钻,他施展不开手脚,巷子上方还有放暗箭的人,石凤岐进退两难更是难以兼顾四周暗箭,只能堪堪应付,要从这里逃生有点困难。

    鱼非池望了望四周,找到个废弃了丢在一旁的板车,抓了几把野草放在上面,点了个火折子推着板车往巷子里冲过去。

    火光映在她脸上,燎得她脸颊发疼却也顾不得,猛地向里面撞了进去,口中喊道:“石凤岐,跑!”

    “跑你妹啊,叫你快走!你跟过来找死是吧!”、、石凤岐气得大骂,连感动都不顾不上,只是担心这上头的箭要是朝鱼非池射过去,她那小身板可怎么扛得住。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想死在这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小小的身板推着这板车前行有点不容易,磕磕绊绊好在她豁得出去,所以推进去得倒也很快,身上的袍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像是被谁扯烂了一般,石凤岐看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又担心又着急。

    但这板车总是有些作用的,至少逼退了围在巷子这头的人手,让石凤岐有了可趁之机,纵身一跃凌空而起,越过了马车停在鱼非池身边,拽起她手臂就往外冲。

    上面的箭雨更密集,鱼非池地出现打乱了他们围剿的计划,他们开始了疯狂地扑杀,鱼非池本还想骂石凤岐就是个祸害精,走到哪儿祸事跟到哪儿,这会儿也没了时间,只是闷头躲在石凤岐的身后由着他护着自己往外跑。

    这种时候不再适合逞英雄,不给他帮倒忙就是帮大忙了。

    石凤岐手中只有一根木棍,木棍长得还不够好看,弯弯曲曲全是拐,两人狼狈逃窜也当真算不得潇洒好看,逃命之时还说动作优雅的都是诓人的混账话。tqR1

    头顶上传来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箭雨声,鱼非池觉得再这么下去两人真要逃不掉了,扯着石凤岐两人靠着巷子一侧,如此一来至少只用对付一边的箭矢,而不用受两方夹击之罪。

    石凤岐将鱼非池整个人都护在胸前,密不透风,外面的箭雨与追杀的人伤不到她,只是这般下来石凤岐却不太好受了,身上受了几处伤,虽未伤着要害,但总是有点影响,动作不再那么有力,两人拼了半天也还未彻底跑出巷子,这短短的十几步路,有点走不到头的感觉。

    “你说你跑来干什么!”石凤岐气道。

    “你闭嘴!”鱼非池眼中有狠色,死死拉着石凤岐胸前的衣服,气息都有些不匀:“你要撑住,撑一会儿就好了。”

    “你怎么了?”石凤岐查觉鱼非池不对劲,低头一看,看到鱼非池脸色发白,白得如张纸,他心中一惊,又问了一句:“你受伤了?”

    鱼非池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咬牙狠声道:“我可不想死在这里,你给我好好对付外边的人,我要是死了,我就让你赔葬!”

    石凤岐不知道鱼非池到底怎么回事,但总能知道她此时情况不对,脸色也阴沉下来,有力的手臂将鱼非池紧紧揽在怀中,本来他设想过很多次要在什么时候才可以这样抱着鱼非池,而她不会挣扎调侃自己,但从未想过是像此时这等情况,他觉得心慌,总觉得她有什么不好的事。

    所以他终于压下了长眉,眼中的煞气令人心颤,手中的木棍舞动似长枪,透着悍勇之色,下巴抵在鱼非池头顶上,他轻声说:“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鱼非池靠在他胸前,可以听到这个少年郎的心跳声格外的急促有力,大概是真的有些心慌,也可以感受到他胸口的炙热烫人脸颊,也大概是因为他真的向来对自己赤诚。

    有那么一瞬间,鱼非池竟破天荒地觉得,这个她口中的年轻人的胸前可以让人放心依靠。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该死的石凤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看不见石凤岐脸上沾着的血,也看不见此时的石凤岐眼中的凌厉如刀锋,他平日里向来会隐藏,隐藏他原本的模样,此时在他胸口的鱼非池不知是何原故有着重伤,石凤岐什么都不想藏了。

    他舞动长棍的动作强劲霸道,悍然果敢,横扫四方。

    若是有军中的人在这里,他们会想起,在很多年前的大隋国,也有这样一位擅使长枪的年轻男子,后来那男子战死在了沙场。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连石凤岐都有些力竭的时候,他拼尽全力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白色长袍上沾满了污血,一团一团脏污难看,而他长发也有几缕散乱,抱着鱼非池纵身飞出了这几乎取了他们性命的巷子。

    这一跃,他的后背空门大开。

    久候多时一直等着时机的弓箭手准备地瞄准了他,利箭划破长空,牢牢钉进了石凤岐的后背里,大概是这箭的力度实在太大,大到让石凤岐的身子都被带着颤动了一下,连鱼非池都能感受得到。

    “你怎么了?”鱼非池在她怀里抬起头,望着石凤岐。

    石凤岐咽下已到喉间腥甜的血,笑声道:“没事,几个小毛贼伤不到我。”

    他说着将鱼非池用力一推,一阵柔和的力道将她送去很远,而他转身拦下要跟上去追杀鱼非池的人,只转头对鱼非池喊道:“快跑!”

    这一转头,他的膝弯被人划了一道伤口,石凤岐整个身子都偏倒了一下,可他未有退让,那根已经被兵器削得极短的木棍很不好用,他很艰难才拦住众人。

    他的眼神晶亮清澈,望着鱼非池对她喊:“走啊!”

    “快走!”

    “我没事的,你快走吧。”

    他的眼睛好似从未如此湛亮地,似点着一把星辰之火,朵朵绽落在鱼非池胸口。

    毫无征兆,鱼非池的胸口像是被猛地一撞一下,撞开了道道裂缝,从里面开出了比死亡之花更为倔强的花种,这巨大的撞击险些令她心防崩溃,难以成形。

    眼前的石凤岐撑得艰难,如果他非要逃走,也应该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那些时间足以再令他受一些更重的伤,要用多长的时间治愈没有人知道。

    鱼非池的脚尖已往远处伸去,点了半步,闭着眼睛骂了一句:“该死的石凤岐!”

    而后转身,冲石凤岐扑了过去。

    这是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事情,换作平日里冷静到无情冷血令人发指的鱼非池,她绝不会做出这等冲动之事。

    “你疯了吗!”石凤岐大骂一声,但他心底却有温暖的洪流汹涌而过。

    “南九!!!”

    鱼非池扑倒在石凤岐身上,一声厉喝,伴随而来的是一刀深及骨。

    南九破空而来,在他身后还有迟归,有艾幼微,有两位院长,有她最值得依赖的人。

    他们得救了。

    石凤岐抱着背后挨了一刀的鱼非池,触手可及的是一把血,她身子削瘦,所以压着不重,但石凤岐却觉得,好像压在他胸口的是千斤巨石,让他无法透气。

    “鱼非池。”

    “非池。”

    “鱼非池!”

    “你回答我,好不好?”

    “你快吵死了。”上面传来鱼非池的低骂声,虚弱,但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石凤岐咧嘴一笑:“对,我也觉得我好吵。”说罢他一口血吐出来,笑着晕了过去。

    出人意料,这两人中看着明明是石凤岐受伤更多,但却是鱼非池重伤难治。

    石凤岐受伤不少,但都很快就处理好,有在着无为学院的大夫在,他第二天早上就醒了过来,而鱼非池则陷入很深的昏迷,却不是因为她背后挨的那一刀。

    她在推着板车冲进巷子的时候,就已经受了伤,这伤不是别人给的,而是她自己给自己肚子上来了一下,所以她贴着石凤岐的时候,脸色才那么白,说话才那么狠,要让他多撑一会儿。

    因为她与南九互相种蛊,只要她有性命危险,南九就能知道,只要石凤岐再多撑一会儿,南九就能赶过来。tqR1

    她自明玉楼在一路过来的路上,撕了白袍成条挂在街头树上,留下了许多记号,保证南九他们从明玉楼出来以后,找得到自己。

    如此一来,南九他们才及时赶到。

    鱼非池从来不做冲动的事,就算是看似冲动,她也是想好了后路,思虑周全向来是她行事的准则。

    但在这次的事件中,她或许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自己会重新跑回去扑在石凤岐身上。

    学院里的司业觉得此行下山流年不利,商夷国的刺杀刚刚过去,转眼在大隋国又遇上了,这对无为学院来说,是一种极具侮辱性的挑衅,所以司业们的面色极其不好看,弟子们甚至怀疑,司业们下一刻就要出手把这大隋国的天捅出个洞来。

    毕竟上一次受伤的是迟归他们就已经很难容忍了,这一回动到的人直接是他们的心头肉掌中宝,鱼非池。

    大家默不作声,等着大夫给鱼非池诊脉开药,大夫脸上的神色有点严肃,大家的心弦绷得极紧。

    其中脸色最难看的人是石凤岐,他醒来后便从床上跳起来,直奔鱼非池房间,站在门口很久不说话,大概是用力太过,所以崩开了身上好不容易包好的伤口,溢出血来,打湿了他的白袍,染着大朵血花。

    “你们都出去。”少年的嗓音不知是在何时有了如此低沉的闷响,压抑迫人,连司业们都只相互对望,退了出去。

    石凤岐坐在鱼非池的床边沉默了一整天,不许任何人来打扰鱼非池,这一天里,他眼前浮现的一直是那个一身白袍破破烂烂,在风中摇曳像是要被大风扯碎一般向自己跑过来的鱼非池,巷子里的板车燃起着大火,她的脸上倒映着火光。

    然后是一片血色,迷住了他的眼睛。

    “非池。”石凤岐抓着鱼非池的手,她的手向来温凉,此时只剩下了凉,无几分温度,石凤岐微红了眼眶。

    她是最怕麻烦的人,却因为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想来她醒过来时,要恨死自己了。

    而鱼非池只是微弱着呼吸,腹部那一下重击足以让她当场就痛得昏死过去,她还撑了那么久,已是极不容易,这会儿堪堪悬着一条命,也不知几时才能醒过来。

    “你醒过来吧,你醒过来,我保证以后都不烦你了,我也不会再把这些危险带给你,非池。”

    他喃喃着跟鱼非池说了很久的话,很久以后才退出房间,换了干净的白袍,更衬得他脸色苍白。

    楼下等着很多人,学院的司业与弟子,还有上央与玉娘。

    而学院司业看着石凤岐差不多整整近两年,从未看到他脸上有那般沉凝的神色,当他薄唇紧抿,眼角不再时时带着笑意,单手负在身后站在那处时,有种无形的威严气势磅礴而出。

    他先向学院司业行了礼,后对上央与玉娘,带着如同上位者一般的怒威问:“查出来了吗?”

    “查到了。”上央答。

    “是谁?”

    上央望了望学院司业与几弟子,这才拱手道:“回公子话,太宰之女叶华侬。”

    “大隋国陛下怎么说?”石凤岐听到这个答案时没有半分惊讶,他似乎早就知道了一般。

    上央又答:“陛下说此等小事,一切交由公子与学院自行解决,陛下既不相助,也不相阻,陛下下个月要去皇陵准备新年拜神之事,所以,并不关心此事。”

    “很好,就让那死胖子拜他妈的大头神去吧!”石凤岐恨声骂一句,骂得众人心间肉一跳,毕竟那是一国之君,石凤岐这骂法会不会太不讲究了?

    他骂罢轻轻吸了一口气,对着司业道:“司业,你们说的大隋国任务,弟子石凤岐接了,敢问一句,是不是不管无为学院的弟子捅出多大的窟窿,只要不涉及七国分裂,都是可以做的?”

    “对。”艾幼微心情不是很好,回答得也简单。

    “好,有司业这句话,弟子就放心了。”石凤岐说道,又看商向暖与韬轲,“我知道你们两个想着法儿地要削弱大隋国的国力,为你们商夷国立功,但是你们若是挡了我的路,我也不会再顾学院情谊。”

    韬轲看着石凤岐这般气势逼人的样子,只觉心中震惊,但总是没有退缩,而是拱手道:“非池师妹受此重伤,我与向暖师妹自是会放下其他事情,全力解决大隋国的问题。”

    “如此最好。”石凤岐并未说其他感激的话,此时的他,根本不想说多一句废话,只是带着上央与玉娘进了自己的房间,他要知道,叶华侬他叶家的势力究竟已经大到什么地步了。

    又是一夜过去,鱼非池仍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无为学院的大夫说,她身子一向虚得厉害,平日里保养得好所以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但是一受这么重的伤,所有的旧伤都齐齐发作了,很难靠普通药物使她缓过劲来。

    石凤岐几乎是提起南九:“她以前还受过伤?”

    南九推开他,咬着嘴唇秀美的脸上肌肉微微颤抖,像是在克制要对石凤岐大打出手的冲动,说道:“小姐以前的事,我不会告诉你的。是你把她害成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来问!”

    “我……”石凤岐语塞,对,是他把鱼非池害成这样,若是他武功再好一些,警觉性更强一些,就不会让鱼非池陷入危险了,所以在面对南九的质问时,他无法反驳。

    “别吵了!”艾幼微低喝一声,问着大夫:“要怎么做,你说,少卖关子了。”

    “大隋国皇宫有一种药,名叫九转玉丸,治外伤调内理再好用不过,本来我也可以调配出来,只是时间太紧了,要四处寻药重新配制来不及,若是……”大夫说道。

    “我去!”石凤岐不等他说完,便一步踏出来,“我去大隋皇宫拿这味药,还需要什么,你说。”

    “别的不需要了,最多就是滋补药物。”大夫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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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二皇子不简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听罢半刻也不耽误,只是刚要踏出客栈的时候,却遇上了石牧寒,他身上有薄薄的汗气,见到众人便道:“我今日才听说无为学院的弟子遇刺之事,诸位可还安好?石兄你还好吗?”

    “石牧寒,你来做什么!”石凤岐狠声道。

    “石兄此话何意?”石牧寒连忙问道,“我与父皇去皇陵准备拜神之事,的确来晚了,是我的不是,石兄莫怪。”

    石凤岐不理他,拔开他身子闯进风雪里,但石牧寒却自己跟了上来:“石兄若是要进宫取药,我可以为石兄带路。”

    “怎么,现如今的皇子不得陛下传诏也可私闯禁宫了?我可是记得二皇子你是住在宫外头,有自己的皇子府邸的吧?”石凤岐大概真的火气冲到头顶,对石牧寒说话极为不客气,全然没有那么宫宴的时候两人勾肩搭背喝酒时的和气。

    石牧寒让他的话堵住,不好再说什么,只道,“那我在此处等着石兄,若是有事,石兄通知一声便是。”

    石凤岐不想再与他啰嗦废话,驾了快马便往上央的府邸跑去,让上央带着自己夜闯皇宫。

    这一路闯来不易,就算石凤岐与大隋陛下再相熟,也没有熟到可以夜入皇宫的份上,好在病重在床的太子石俊颜不知怎么得了风声,派了人接了石凤岐进去。

    “我都这样了,也不见你着急上火,鱼姑娘受了点伤,你看你急得连方寸都大乱了。”石俊颜一边领着他往里走,一边说道他。

    “你中的是毒,司业已经给你解了,前两天晚上你为什么还要召司业进宫?”石凤岐心中有气,那天晚上若不是司业们临时进了宫,鱼非池怎么会找不到人,怎么会落单,全是这破太子害的!

    石俊颜好生冤枉,说道:“那天请司业进宫来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叶广君,他说他女儿克了我,让我病重在床,心中过意不去,就又把无为学院的司业们请了进来,假模假式地给我瞧了瞧,我能有什么办法?把他们赶出去不成?”

    “叶广君倒是有心了。”石凤岐冷笑一声。

    “你别这么笑,上一回你这么笑的时候我可是吃尽了苦头。”石俊颜叹气道,“唉,我就知道那姑娘出了事你肯定要发怒的,我没想到叶家真敢对你们动手。”

    两人又走了段路,走到内务库里,太监见了太子打个千,太子让他们打开了内务库的门,挑了个精致的盒子给石凤岐道:“九转玉丸,拿去吧。”

    “把你这儿上好的灵芝人参什么的,全给我装一份。”

    “你土匪啊,来抢劫不成?”

    “你装不装!”

    “装装装,大爷你看中什么你自己拿,拿完了赶紧走,我还得回去装病呢。”石俊颜苦着脸,这让他脸上的各种烂疤更为难看。

    石凤岐一边挑挑拣拣着上好的药材,一边说:“刚才石牧寒来客栈找过司业了,大概是要与此次刺杀之事划清关系,叶家自掘坟墓,这是我们的机会。”

    “按说叶家不会这么冲动才是,出什么事了?”石俊颜看他挑的全是最好最贵的药材,一脸的肉疼,又不敢说什么,憋着的样子颇是好笑。

    “哼,叶华侬在学院里就赢不了我与非池,出了学院她依然赢不了,你就等着看吧!”石凤岐兜了一大包宫廷秘藏的珍稀药材,对石俊颜道:“要变天了,你这个病最好病得久一些。”

    “上央呢?”

    “不用你管。”

    “成呢,我巴不得不管,你自个儿出宫,我也就不送你了。”

    这一夜风雪大,看着石凤岐进宫又看着石凤岐出宫的人有不少,都是藏在暗处,石凤岐知道有哪些眼睛盯着他,他也丝毫不介意,有种的他们再来一次围杀,没种的看也看不出什么花样,只是又驾了马匆匆赶回客栈。

    也不知石牧寒是真的信守承诺还是因为其他原因,他真的守在这里没有去别的地方,一直等到半夜等到石凤岐夹裹着风雪归来,将一包珍贵的药草递给无为学院的大夫,眼神焦灼地望着鱼非池休息的房间,拳头始终紧握不敢放松。

    在他脸上再无半分嬉闹之色,他自己都已经不记得,有多久的时间他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严肃认真过了。

    “石兄。”石牧寒唤了他一声。tqR1

    石凤岐微垂下眼皮调了调内心的焦虑和烦闷,压住全部的情绪转头看着石牧寒,拱手道:“刚才是在下性子太冲,言语之间多有得罪二皇子,还请二皇子恕罪。”

    “石兄这话可就严重了,我与石兄相识多年,岂不知石兄性格,怎会有怪罪之礼?”石牧寒深陷的眉眼使他的整张脸极为立体,与石俊颜不同,石牧寒勉强当得上美男子三个字,说话间也风度翩翩。

    他邀着石凤岐坐下,又见四周的人都散了去,赶着去看大夫给鱼非池喂药,才对石凤岐说道:“石兄,我们不是外人,你告诉我,无为学院遇刺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清楚吗?”石凤岐抬眸反问他。

    “我怎会知道?本来这两日我一直在皇陵,听说邺宁城中出了事,才匆匆赶回来,不成想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若是此事处理不当,怕是我父皇要龙颜大怒,还望石兄指点迷津。”他说得好生真切,好似这件事他真不知情一般。

    石凤岐心知肚明,石牧寒与叶家是穿一条裤子的关系,叶华侬闹出这么大的事来,石牧寒不可能不清楚,就是不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叶华侬对学院的人下杀手。

    石牧寒不是笨人,相反他还很聪明,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与学院结仇,更不要提做出刺杀之事。

    他跟叶家之间,有何分歧?

    还有,石凤岐之所以去到明玉楼后面的街上,也是跟踪商向暖与韬轲才到了那处的,商向暖和韬轲在那里又有什么事?

    纷杂而繁琐的信息在石凤岐脑中来回交替,他需要迅速理出头绪来。

    “石兄,若各位在邺宁城中住客栈有些危险,我府上还有不少空房,诸位若是不嫌弃,可以来我府上住些日子。”石牧寒又说道,满脸的真诚与善意,若不是学院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换作普通人实在难以拒绝他的热情。

    石凤岐一声笑:“不必,我学院里人才济济高手如云,此次若非贼人趁我等落单,也不可能令我师妹受伤。二皇子好意,在下谢过了。”

    “那鱼姑娘……”

    “非池有我们照顾,也不需要二皇子你挂念。”

    “如此……好吧,若是无为学院有用到我的地方,请一定不要客气,我已与父皇说过,祭奠拜神之事我便先不去了,你们来我大隋便是客,我自当陪好客人。”石牧寒诚恳地说道。

    石凤岐一抬眉,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只是眼中划过“原来如此”的神色。

    “二皇子有心了。”

    待得石牧寒离开,商向暖与韬轲才走出来,围在石凤岐身边奇怪道:“这大隋国好古怪,帝王拜祭先祖带去的人竟然不是太子,而是一个皇子?”

    “是啊,竟然是一个皇子,置太子于何地?”石凤岐冷笑一声。

    “看来,拜神是假,调虎离山是真,这位大隋国的隋帝,怕是要比我们看到的精明得多。”韬轲抚掌一笑。

    石凤岐点点头,给三人一人斟了一杯茶,这怕是一个漫长的夜晚,需要一杯浓茶提神,他说:“无为学院的人尚还在邺宁城中,可是城中重要的角色都已被隋帝拉去了皇陵,留在城中的都是小人物,比如太宰叶广君去了皇陵,叶华侬在邺宁。”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好,千里河堤还有溃于蚁穴的时候。”韬轲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笑望着石凤岐。

    石凤岐拇指轻轻划过他自己的嘴唇,似是在认真地想着什么问题,最后抬头看着韬轲:“敢问一句,今日韬轲师兄与向暖师姐,去明玉楼后面的老街有何事?”

    韬轲笑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石师弟。”

    “我在邺宁城住过一段时间,对这里很熟。”

    “实不相瞒,那后面有我商夷国的据点,我们去那里与接头人会面,得知了一些大隋国朝堂的趣事,石师弟可有兴趣?”韬轲大概是知道,这一回的石凤岐不将大隋国闹得鸡飞狗跳绝不罢休,他所做的任何小动作都有可能激怒他。

    而在这种时候激怒他,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所以干脆也不再怀揣着小心思,大大方方说了出来。

    “韬轲师兄说说看。”

    “石师弟既然与大隋国太子与陛下都相熟,想来也知道,如今大隋国朝堂三足鼎立,叶家势大,手握半壁朝堂,大隋朝堂不少臣子皆是叶家门生,把握不少重要衙门,而太子石俊颜蒙荫于先太子石无双的恩泽,得军中将士支持,虽说朝中大将多在关外守城,但是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再有便是二皇子石牧寒,石牧寒母亲乃是大隋当朝皇后林皇后,林家虽说看似平静无争,但毕竟是皇后一脉,自是不会像表面上那般无争,近年来与叶家走得颇近,一直想与叶华侬结成姻亲,强强联手之后,便是……”

    韬轲话未说完,只停在这里,他知道,以石凤岐的聪慧想得到后面的话。

    “便是东宫。”石凤岐接道。

    韬轲说的这些,石凤岐心里自然都清楚,他只是需要知道,大隋国朝堂的底,韬轲,或者说商夷国摸到了多少。

    在大隋国与商夷国之间,石凤岐自然是偏爱大隋多一些,毕竟这里有他的朋友。

    若是商夷国对大隋国的底摸得太清楚,对大隋国可不是好事。

    现在看来还好,至少有一些事情,商夷国还不知道。

    “明日我请韬轲师兄喝次酒,如何?”石凤岐说。

    “石师弟见多识广,所挑的地方一定妙极,韬轲焉有不去之理?”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老街上的老伯酒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夜深了几人才散去,石凤岐又在鱼非池的房门外站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进去,在没有把伤了鱼非池的人全部解决之前,他觉得他无颜面对鱼非池。

    少年郎他的脸上开始有了些坚毅的线条,那是紧咬着牙关才突现出来的。

    房门“吱呀”一声拉开,迟归一张疲惫至极的脸露出来,见到石凤岐,他脸上写着不痛快:“你来做什么?”

    “她还好吗?”

    “吃了你带回来的药,又熬了些参汤喂下去,这会儿已经比之前好些了,但是仍旧没有醒过来,小师姐身上好像有许多的旧伤,连学院里的大夫也有些棘手。”迟归叹气道,又看石凤岐面色有些苍白,善良的他总归不忍心,便问道:“你也受了伤,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事。”石凤岐有些难过地笑笑,“你要照顾好她,除了南九,你怕是她唯一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人了。”

    “那你呢?”

    “我?我把事情解决之后,自会向她赔罪。”

    其实石凤岐,真的没有多大罪。

    那等情况下,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在整个厮杀过程中,他未使鱼非池受到半点伤害,若非是那最后一刀看着令人心惊肉跳,他几乎已经成功地将鱼非池送走了,拼着他满身的伤。

    此间他身上各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可他却不肯歇息片刻,他想着,或许等她醒过来,把事情都解决稳妥,让最怕麻烦的她不再烦心,是最好的交代与弥补。

    在那之后,以鱼非池的性格,怕是连看都不愿意再看见自己了吧?

    一想到这里,石凤岐便难过得不知该如何说话。

    他可以面对所有的阴谋不害怕,却莫名害怕鱼非池再不想见他。

    狠心如鱼非池,若被她厌恶,她定是再也不愿意放软心肠的吧?

    他步子有些蹒跚,一日奔波,他的身体早有些撑不住,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身上的白袍都有些飘,像是随时要倒下去一般。

    房间里还有人在等他,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用最不让人担心的状态笑对上央与玉娘。

    “你们都听到了?”他问的是刚才与韬轲的那一番话,上央与玉娘应是听见了。

    “听到了,你打算怎么办?”玉娘走上去扶着石凤岐坐下,眼中有些心疼的神色。

    这么多年来,这孩子不管面对多大的事,从未在他脸上看到如此落寞与内疚的神色,看来隔壁房间里躺着的女子,已是他心头肉,她痛一分,这小子要痛上十分,百分。

    石凤岐让玉娘坐下,看着上央的眼神晦涩难懂,透着几分挣扎与迟疑:“上央,你真的想那么做吗?”

    “公子,你知道这是我毕生所愿。”

    “那我们就做吧,我会帮你把前路扫平,上央,不要让我失望。”

    “公子你的意思是……”向来温润平和的上央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

    “我的意思是,现如今时间与火候都差不多了,明日我会替你引荐司业,这件事你要与他们商量一番,那些老怪物们见的事多,想得也深远,如果你真的要做那件事,最好问问他的意见,看有没有可以调整的地方,要做,就做到最好。”

    石凤岐脸上的疲累之色再掩不住,闭了眼挥手让他们下去:“回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公子,你要注意身体。”上央担心道。

    “我无妨,这点伤算不得什么。”石凤岐闭眼说着,只是一闭眼,便能看见鱼非池冲他飞奔过来的样子,于是怎么也无法入睡。

    他睁着眼睛坐在窗边静了一夜,不知想了多少事,在这个少年身上,总是有太多的秘密,谁也不知道他的内心里藏着怎样的锦绣乾坤。

    只知道,他是一座宝藏,不论何时打开,都能给人以无限惊喜。

    这一天晚上同样不能入睡的人还有学院里的几位司业,倒不是因为大隋国的事他们觉得不好处理,而是单纯地担心他们宝贝的那几个弟子。

    毕竟无为学院,总是护短。

    三位司业坐在屋中,以他们的武功,就算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不会觉得寒冷,屋中一盆碳火只是装模作样的燃着,三人围着碳火就着杜康,有一席夜话。

    “你们有没有发现,非池不知在何时起,已经能牵动其他几位弟子的心了?不止石凤岐与迟归,还有商向暖与韬轲。”

    “她身上一直有这种魅力,或许是天生的领导才华吧,不需多做什么,自然也能吸引众人靠近她。但这一回,不知她是不是要错过大隋国的事了。”

    “我担心的倒是石凤岐会不会因压力太大,急于求成。”

    “不会,他十岁起便周游列国,十三岁到大隋结识隋帝与两位皇子,十五不到便扶卿白衣上帝位,其间还去过其他五国,都有些不同凡响的事情,这样的人不会急于求成。我担心的倒是他会不会因为非池受伤之事,心中有恨意用力过猛,把大隋的风向给改了。”

    “难说啊,隋帝这老东西看似糊涂,但七国之中怕是少有比他更精明的帝君了,商帝虽说颇有韬略,但终究年纪轻些,若是大隋再得石凤岐相助,商夷未必会是大隋的对手。”

    “石凤岐若真打算要推大隋一把,非池那丫头……”

    “那丫头嘴上厉害得很,心里却是会帮石凤岐的,否则以她的性子,今日怎会为了石凤岐犯这种险?”

    “那咱们这一回……”

    “先前几次下山,好似从未遇上过这样的情况,多是咱们司业与帝君过招,弟子旁观学习,这一回换换也无妨,就看看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吧。反正这大隋国趣事多,实在不行了,咱们把他们捞回来便是。”

    “也对,真个把他们几个折在这里了,回山之后鬼夫子怕是要剥我们一层皮,都是最有潜力成为无为七子的人,是鬼夫子的心头宝贝。”

    “我看那上央很有趣,你们意下如何?”

    “是个有意思的,当年其实有打算把他带上无为山,无奈他自己不愿,所以才放过了这么一个有用之人,此次下山,不如再打磨打磨?”

    “正有此意。”tqR1

    “夜深了,睡吧,明日那些小子们该有动作了。”

    待到次日鸡啼第一声,天边微露熹光,白雪映得天地亮堂,司业们还在熟睡,石凤岐早起洗了一把脸,藏起满腹心思。

    明玉楼后面的老街是一条极为复杂的街道,邺宁城很多年前有过一次整修,前方的大街越见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多的是迷人眼醉的好风景,而后方的老街却日渐凋敝,三教九流的牛鬼蛇神大多聚在这里。

    除了地痞流氓外,这里还是整个大隋国最多的他国探子聚集地,所有的情报与消息在这里汇集又分散,一个最不起眼的卖油翁或许都是某国的细作,那些在街头的流莺将手中的帕子一挥,或许就是送出了什么消息,勾心斗角与挣扎求生在这里交织出残酷的血腥味。

    若是某日清晨你在街头见到无人收尸的死人,不必讶异也不必奇怪,那或许就是暴露了身份的细作遭人灭了口。

    石凤岐带韬轲喝酒的地方便是这老街上颇为有名的老伯酒馆,老伯酒馆在一众萧索的店铺里一点也不扎眼,普通无奇,生意也一般。

    偶尔有几个不得志喝不起好酒的士子们来这里叫一碗黄米酒,对着对面明玉楼的繁华吟几句狗屁不通的破诗,抒发一番郁郁不得志的苦闷,是最常见的事。

    老伯酒馆只有黄米酒,这酒说实在的,卖相一般,口感一般,价格一般,什么都一般,跟他这酒馆装饰一样,什么都一般般。

    韬轲坐定望望四周,对石凤岐笑道:“这倒的确是个妙处。”

    “多妙?”石凤岐给他倒着大碗的黄米酒。

    “对面便是邺宁城最大的红粉地明玉楼,左边是我商夷国的据点笔墨店,右边是白衹国探子的落脚地棺材铺,你说这酒馆妙不妙?”韬轲喝了一口浑浊的黄米酒,对石凤岐叹道,“师弟是怕我心怀不轨,给我来个下马威了?”

    “韬轲师兄想多了,我来这里,不过是因为这地方的黄米酒好喝。”石凤岐端着碗黄米酒,笑着摇头。

    在商夷国的时候,商向暖做了些极其疯狂的举动,这些举动给她带的影响是十分直接的,她失去了在商夷国发言的重要地位。

    有心人可见,在无为学院这一行人中,韬轲渐渐取代了商向暖原来的主导地位,不再隐于商向暖身后收敛心思与手段,渐渐表现出了他真实的水平。

    这是一个连石凤岐都有些提防着的人,他有多强,可想而知。

    “这是你在等的人?”韬轲手中的酒碗一指外边。

    萧索安静的老街上,积雪被人来人往踩得脏污难看,看似低调的马车里走出来的女子却是个贵人,她面上覆着面纱,身上的衣裳华美,微皱着眉头看着这四周,眼神里透着高傲与不屑,像是这种地方根本不值得她落下金贵的双足一般。

    石凤岐见了说道:“让太宰之女来这种地方见客,当真是委屈她了。”

    “你如何知道她今日会在这里出现?”韬轲好奇道。

    “叶家在这里有一个奴隶场,养的全是他们四处收来的奴隶,每过一段时间,叶家的人都会派人过来看一看,如今叶广君在皇陵,叶家的独子叶华明也跟了去,叶华侬自然会来此。”石凤岐冷笑一声。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最无耻的奴隶生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韬轲有些惊讶:“他们做奴隶生意?”

    “有什么好奇怪的,叶家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奴隶生意虽然下作,但是来钱却快,他们自然不会放过。”石凤岐看着叶华侬往一处人多的地方走去,收回眼神对韬轲道,“这个你们商夷国不知道吧?”

    “现在你让我知道了,就说明你根本没想让他们继续做下去,石师弟你这个人,心思太深了。”韬轲摇头道。

    奴隶生意是须弥大陆上很多人都知道的,但是这个生意过份残忍,做这行当的大多是些手段卑劣的商人,真正的上流富绅与官员自诩高雅,也是为了名声,轻易是不会插手这等生意的。

    下至三五岁,上至四五十岁的人一旦被人签了奴契,脸上烙下了“奴”字印,就一辈子都是奴隶,奴契是死契,比青楼里女子的卖身契更为可怕,根本没有重得自由的机会。

    而为了使这些奴隶变成最听话的下奴,比猫儿狗儿还要听从主人的命令,训练手段之冷血残暴,旁人难以想象。tqR1

    漂亮的年轻男子与女子最是挣钱,不能有什么皮外伤,但是会给他们服毒,那些毒药在体内绞得他们肝肠寸断,口吐黄水,等到听话了便卖给有钱人,成为禁脔娈童,或者艳奴,成为他们的玩物。

    不够好看的奴隶下场更惨,直接皮鞭烙铁加身,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全是血肉模糊一片,最后卖去做苦力,一天一碗饭,却要做最苦最重最脏的活儿,活生生饿死累的不在少数。

    这般折磨一段时间,再怎么刚强的人都会被训练得温驯听话,眼中从此再无半分做为人该有的光彩与颜色,成为没有灵魂没有思想的活死人,只知道机械地听从主人的命令。

    一如南九。

    南九便是下奴,不管鱼非池怎么跟他说他是自由的,他跟所有人一样可以挺胸抬头做人,他不是奴隶,南九也从来不敢当着鱼非池的面自称“我”,而是一口一声“下奴”。

    那些根植在他们灵魂深处的疼痛是不可摸去的烙印,一如他们脸上的“奴”字。

    甚至一听到皮鞭的声音他们有的人都会发抖害怕,下意识跪下去求饶。

    他们永远不可能再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剥夺一个人生而为人的权利与自由,践踏他们的尊严与人格。奴隶生意是须弥大陆上,最令人不耻的生意,也是赚钱最疯狂的生意。

    七国动荡,多有摩擦,君王们不知百姓苦,一仗仗打下去得的是些好政绩,好名声,但是却害苦了百姓,他们背井离乡,妻离子散,流落街头,成为奴隶商人眼中的猎物,当成货品,成就一桩桩肮脏的生意,换取金钱。

    太多的难民了,太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了,只要上街去捡,去抢,抓回来关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打上烙印,酷刑训练,他们就是商人的财富,根本不需要什么本钱。

    而身为大隋国太宰的叶家,做的就是这门生意,而且是整个大隋国,甚至整个须弥大陆上做得数一数二的大奴隶大户。

    在石凤岐与韬轲的注目下,叶华侬走进了叶家的奴隶场,候着门口看守奴隶的下人弯腰哈背,说不出的谄媚,他也光着脚,脸上有着“奴”字印。

    他也是下奴,但他却替这些奴隶主训练看管着更多的奴隶,这种人,说不清是可恨还是可悲。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韬轲问着石凤岐。

    石凤岐一手转着酒碗,一手支着下巴,似是在想些什么一般:“想来你们商夷国也不希望看到石牧寒成为太子吧?”

    “石师弟的意思,我不明白。”

    “你就不要跟我装糊涂了,虽然现在大隋国的太子石俊颜与我是好友,但是不可否认,他是一个窝囊废,跟石牧寒比起来简直是一堆渣滓,若非是因他哥哥石无双的原因,隋帝也不会一直留着他。以商夷国的角度来讲,你们是巴不得大隋国日后的国君是这样一个无能的人吧?”石凤岐瞟了一眼韬轲。

    韬轲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不错,以商夷国的角度而言,我们的确更希望石俊颜是未来的隋帝。本来我们以为石俊颜只是表面假装着无能昏庸,但多年观察下来,他是真的天资不足,或许不是表面上那般愚蠢,但是背地里也无几分真本事。但石牧寒就不同了,他若是未来的隋帝,商夷国倒有些棘手。”

    他说着停了下,问道:“石师弟说这个是何意呢?”

    “很明显啊,我不是很关心大隋国未来的皇帝是谁,但是我关心我朋友,既然你也希望是石俊颜坐稳太子之位,那咱们两个就算是有共同目的,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担心你在背地里暗捅我一刀了。”石凤岐道。

    “我不明白,若是我挑得石牧寒去争太子之位,让大隋国内乱,不是更好吗?石师弟你如何确信我不会这么做呢?”韬轲颇是好奇地问道。

    “你说我心思深沉,其实你才是目光长远的那一个。诚然现在挑得两位皇子相争对你们商夷有利,但是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安安稳稳地让石俊颜当上皇帝,才是对你们商夷国最有好处的事。毕竟你们又不能在一两年内对大隋国怎么样,与其做一些结果不明的事情,不如稳妥地养一个废物等到日后来宰,韬轲师兄,这一点我还是看得明白的。”

    石凤岐懒声说道,谈论起大隋国的事半点也不用心的样子,好像只是随便说起隔壁家的翠花姑娘越长越好看了一般。

    韬轲却是久久地看着他,像是要探究石凤岐把他的打算还看透了几分,也像是想知道石凤岐对商夷国行事的风格了解有多少,他隐约觉得,这大概是他日后最强劲的敌手——前提是,石凤岐有心相争。

    若他根本懒得与韬轲为敌,是韬轲最庆幸的事。

    这番沉默之后,韬轲才道:“石师弟所言,一字不误。”

    “那就好了,这叶家跟石牧寒的关系暧昧不明,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是希望石牧寒当太子的,就是跟你们商夷国所想的有出入,想来韬轲师兄你如此目光长远之人,不会希望看到这种情况的吧?”石凤岐开始设套,带着韬轲往里拐。

    韬轲却是机智地先停在了套边上:“如果叶家真的有心要扶石牧寒入东宫,为何会对学院之人行刺?得罪了无学院,可不利于他们。”

    “正是因为这样,那天晚上石牧寒才赶了过来,急忙与叶家行刺这事撇清关系。我若是不猜错,他们两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叶家行刺,石牧寒拉拢,表面看上去是叶家与石牧寒起了内讧,实际不过一出双簧苦肉计罢了。”石凤岐冷笑道。

    韬轲点点头:“的确如此,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能让太子石俊颜一行人放松警惕,石牧寒与你们走得近了,隋帝也会对他刮目相看,这一出苦肉计,可谓一举多得。”

    石凤岐脚踩在长凳上,极是放荡不羁的样子,但脸上无几分平日里的散漫色,纵他姿态懒散,也掩不住他内心的阴沉:“以学院行事的风格,是不可能让大隋国轻易易储的,易储乱朝政,天下七国安稳各处富强才是学院所求之事。石牧寒他最好聪明一点,不要跟叶家一样犯蠢。”

    见他神色过份严肃,韬轲揶揄他一声:“叶华侬对你和非池师妹下此毒手,也许还因为你们在学院的时候的确跟她有私仇。”

    石凤岐听了抬抬眉,笑了笑。

    学院里的时候,叶华侬的确是被自己与鱼非池整惨了,对对错错懒得再分,反正两方现在是敌对便是了,石凤岐道:“叶华侬的手段倒是比在学院的时候高明多了,看来下了山受过高人指点。”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说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看叶华侬进他们叶家的奴隶场。”韬轲望了望对面吵闹喧哗的奴隶场,绕回了今日来此的正题。

    “叶华侬的奴隶太多,也顾忌叶家名声,所以在大隋国倒没有很猖狂地倒卖,大多是南下,南下便要经白衹与商夷,白衹国那地儿小,巴掌大个地方没什么利润,多是往商夷去。我想,你也应该会很担心,这些奴隶里有没有叶华侬安插的细作,送去商夷国的吧?”石凤岐眼神一阵古怪,打量着韬轲。

    韬轲瞬间了然,放下酒碗指着石凤岐半天,最后无奈放下手指摇头道:“石师弟,你啊,年纪轻轻哪里来的这么多滑头?”

    “那就拜托韬轲师兄了。”石凤岐得逞笑道。

    “我今日就与长公主修书一封送回商夷,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到的。”韬轲苦笑,哪曾想到只是喝了石凤岐一壶浑浊的黄米酒,就要替他办这么麻烦的事情?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身着绿衣的女子走了进来,倒未坐下,只是走到柜台前,给了些碎银子要打一壶黄米酒,声音也婉转好听,只是那衣衫一看便知不是正经人家女子穿的。

    她一边打着酒一边看着对面挑拣奴隶的贵人,冷嗤一声:“大家都是人,这些有钱人可是真不要脸,凭什么把别人当成畜生一般挑来拣去。”

    老伯似与姑娘相熟,一边装着酒一边连声道:“绿腰啊,你就少说两句,惹得那边大人们不痛快,你又有罪受了。”

    绿腰别过头不看那方,往里面一瞥便看到了韬轲与石凤岐,有些惊讶的模样,小嘴张开的样子很是好玩,她笑道:“是你们?”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林妹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邺宁城中认识绿腰的人不在少数,毕竟她是这城中数得上的美人,便是妇人也知晓她大名,虽然在众人口中谈论她时,多数时候是不中听的话。

    韬轲那日晚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便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

    绿腰笑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那小师妹呢?那天她追着这位公子出去,我跑着都跟不上,这老街可乱了,她一个姑娘家半夜跑过来也不怕危险。”

    两人沉默了一下不说话,

    “她出事了?”绿腰虽说是个红粉楼里的女子,但心性却不坏,那天又与鱼非池聊得甚欢,这会儿见他们神色不对,难免多问一句。

    “她……她受了些伤,昏迷了过去还未醒过来。”石凤岐勉强笑道。

    “这么严重?她住哪里,我去看看她。”不比夜间推杯换盏时,这会儿的绿腰说话很是利落干脆,没有软糯糯哄恩客高兴的虚伪劲儿。

    “云客楼。”石凤岐道。

    “好,谢谢你了。”绿腰潇洒地说道,提了酒走到门口,又回头望着韬轲一笑,笑得挺好看的:“你叫什么名字?”

    “韬轲,不知姑娘芳名?”

    “绿腰。”

    韬轲没有司业们的坏毛病,不会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去寻一番美,所以并不知晓这位绿腰姑娘的身份,只知她是明玉楼里的女子,倒是那卖酒的老伯走过来,笑呵呵道:“两位公子不必惊慌,那绿腰虽说身处烟花柳巷,但人却是很好的,就是泼辣了些。”

    两人对绿腰并无兴趣,也就没有跟老伯在这话上深聊下去,倒是石凤岐望着绿腰袅袅而去的身影,打趣了一番韬轲:“没想到韬轲师兄比我还招女人缘。”

    韬轲给他边倒酒边笑:“你可莫要调侃我,这话你若是让非池师妹听见了,怕是她又要笑话你是个骚包了。”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醒过来。”石凤岐叹气道。

    “已无大碍,早晚会醒过来的,我倒是想不到,她会因为你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毕竟她可是学院里出了名的荆棘美人,对谁都不上心。”鱼非池为了石凤岐受伤的事,不止石凤岐觉得难以想象,其他的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或许连鱼非池她自己本身,也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后来几日,绿腰果然去看过鱼非池,但是见她始终昏迷也无法做更多的什么,只是感叹前些日看着还好好的人,怎么一转眼就伤得这么严重了。

    她来时大大方方得很,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如何看她,倒是落得几位司业脸皮有点挂不住,见了绿腰红了老脸。

    绿腰叉腰一笑:“我说你们可真有意思,你们也没做什么啊,不就是听了一晚上的曲儿喝了一晚上的酒,活这么大把年纪了居然还怕这个丑。”

    司业们不说话,闷头喝酒,绿腰也不再调笑他们,只对韬轲和石凤岐道:“两位年轻的小哥,那老街你们可不要常去,那地方多的是要人老命的东西,别到时候跟非池姑娘一样受了伤,可就不划算了,若是贪老伯酒馆里的黄米酒,来找我就行了。”

    几人面色古怪,去找她……那可不是去好地方。

    绿腰脸一板:“怎么,看不起我?非池姑娘都去得,你们就去不得了?去了烟花地,就非得是那龌龊事了?”

    “绿腰姑娘误会,我们并无此意。”韬轲连声说道。

    “有此意无他意什么的,我也不在乎,只是老街这两天不安份,我是看在非池姑娘的面子上,一番好意提醒,你们要怎么曲解是你们的事。”绿腰摆摆帕子也不计较,她见多了白眼,早就习惯。

    “怎么不安分了?”石凤岐问道。

    “不知道,老街每过一段时间都会运一批调教好了的奴隶出去,但是不知为何,这两天又被人送了回来。看奴隶的人火大着呢,天天在老街上闹事,奴隶们的哭声我隔着几堵墙都能听见,真是作孽。”绿腰叹道。

    石凤岐与韬轲面面相觑,这大概是他们作的孽。

    鸿雁传书总是快,长公主的章印也很好用,韬轲写了一封信传至商夷边关,将南下的奴隶拦下遣返,原因说得含糊不清,隐约有些针对叶家的意思。

    叶华侬得知这个消息时,便猜到是石凤岐他们搞的鬼。

    本来就是临近年边,早已过了秋收季节,奴隶的生意早就已经萧条了很多,普通的苦力根本难以贩卖出去,只能靠着贩卖一些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充当角斗士去厮杀搏命,搏得贵人们一笑,或者是些漂亮妖娆的艳奴与娈童,去卖给达官们寻乐子。

    而商夷国本是叶家奴隶生意做得最好的地方,那里的人最会享乐。

    韬轲这么一来,有些直接锁死了边关的味道,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叶华侬气当然是气的,但是却也无甚办法,只能咬着牙发恨,掀翻了桌子椅子,一声声冷笑:“石凤岐,鱼非池,我大隋国你们来了,可就别想再回去了!”

    她一生气,总是要找人撒气的,于是才有了绿腰说的老街不安生,天天有奴隶哭得凄惨,石凤岐没有想到,叶华侬脾性如此恶劣,真不把奴隶的性命当命,折磨得如此狠辣。

    大多看上去气量宏大的人其实很小气的,学院初到大隋国的那天晚上,叶华侬已是忍着心头巨大的恨意去请见司业他们,结果司业们根本不将她放在眼中不说,鱼非池一口一个“叶小姐”简直是在打脸,她如何能不恨?

    她向来高傲,大隋国没有公主,她这个太宰之女便是整个大隋国地位最高,身份最贵的千金小姐,从小便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也认定了她日后一定会成为整个大隋国最高贵的女人,她必将母仪天下。

    就算是去了学院,她的身边也从来不乏拥戴之人,整个无为学院的南院,谁人见了她不尊称一声“叶师姐”?半个学院里的有能之辈都被她收入麾下,诚然是看中了她的出身与地位,但是也是有她自己的手段在里头的。

    直到遇到了鱼非池与石凤岐这两人,她几乎一路被打压,没有半点反手之力,最终甚至遭鱼非池设计,被赶出了学院,成为了学院立院以来第一个被赶走的弟子!

    这等奇耻大辱,她哪里咽得下?tqR1

    咽不下,总是要报复的。

    叶华侬只是先鱼非池他们几个下山几日,却是早早就到了大隋国,一路上她未有半分停歇,要赶在无为学院的人到达之前多做准备。

    抱了一丝希望与无为学院重修旧好,修不了这旧好,便干脆粉碎得彻底,做个黑脸恶人,一直都是叶家的打算。

    她在大隋国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知道学院的人早晚会来,对付不了学院的司业,对付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就足够了。

    那场伏杀,本来万事俱全,石凤岐必死无疑!偏偏鱼非池又出现,又是她坏了自己好事!

    叶华侬当天晚上只差没有将府上暗卫杀个干净,尽是废物!

    她看着满地被她砸烂的瓷嚣碎片,匀了匀气,唤来下人:“去通知二皇子,今日晚上,我有事与他相谈。”

    在叶华侬气得满屋子砸东西的时候,二皇子石牧寒在做什么呢?

    他天天陪在学院住的客栈里头,一天三五回地往学院里送各式灵丹妙药,跟着大家一起忧心,已经昏迷了近十多天的鱼非池,到底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那等殷切,连外人见了都会为之感动。

    上门便是客,总不能将客赶走,只要他不做出出格的事,学院的人也就由着他假好心。

    石凤岐便天天看着他这么虚伪地模样,不点破他与叶华侬唱的这出双簧,只是不许他过份接近鱼非池,又叫南九一定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好她,谁知道叶华侬那个疯子会什么时候跳出来又对鱼非池做什么?

    这一天他来看鱼非池的时候还不是一个人,身后跟了个长得可爱的小姑娘,小姑娘模样腼腆,透着几分羞涩的模样,见了学院里的人乖乖顺顺地行礼,躲在石牧寒身后探着一双眼睛望着众人。

    “这是我表妹,叫林渺儿,一直吵着想来一睹无为学院各位高人的风采,我拗不过她,便带她来了,还请各位不要见怪。”石牧寒拉着林渺儿站出来,对一众人说道。

    石牧寒的表妹,也就是他母后林皇后家的人了。

    只是这个时候大家心里要么是牵挂着鱼非池,要么是想着怎么对付整个叶家还要完成司业交代的任务,谁也没有怎么理她,林渺儿也不生气,只是小声地对石凤岐说:“凤岐哥哥,你不认识我了吗?”

    石凤岐抬头:“你是谁?”

    林渺儿红着脸,绞着手帕,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几年前你来邺宁城的时候,我们见过的,你还抱我上过马呢。”

    石凤岐只当看不见她这娇羞模样,说道:“不记得了。”

    他这神情惹得韬轲与商向暖发笑,对着非池师妹他倒是热络得很,对着别的女子他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人还真是奇怪。

    林渺儿眼中隐有泪光,可怜求助一般地望着石牧寒,石牧寒似是极疼她,拍了拍她手背,对石凤岐道:“石兄,渺儿这几年一直很挂念你。”

    “哦。”石凤岐答。

    这等冷色,实在令人尴尬。

    换个时候,石凤岐或许也不会这么不近人情,只是这时候他心里头压着太多事,实在是懒得跟这林渺儿林鸟儿的眉来眼去。

    林渺儿似是鼓了半天勇气,怯生生往前挪了一步,想要走到石凤岐身边,却被一个身子拦下。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女人的战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向暖自幼长在深宫,像林渺儿这样的女子她在后宫里没见过一百也见过八十,那点小伎量别说入不得石凤岐与鱼非池的眼,就是她这一关也过不去。

    内部斗争可以有,打得头破血流都没关系,可是当着外人,这几位弟子有着出人意料的齐心,大概是习了学院的毛病,自己的人自己欺得伤得,旁人半点碰不得。

    好说鱼非池是在商夷国放了商向暖一马的,现如今鱼非池昏迷着,却有别的女子想打石凤岐的主意了,那就得问问自己这个做师姐的答不答应!

    “林姑娘,石师弟今日与韬轲师弟还有要事相商,你若是想说话,不如我陪你吧,我也知道很多石师弟的趣事哦。”商向暖别的地方或许是不如石凤岐与韬轲,但是对付起这种春思满溢的小姑娘,她却拿手得很。

    林渺儿也看出了石凤岐心情不甚好,便也借着商向暖这话下了台阶,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那就辛苦这位姐姐跟我说一些凤岐哥哥的事儿吧,几年不见,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像当年那般顽皮。”

    小姑娘说话厉害,这话一出,却是拉近了与石凤岐关系,好像她与石凤岐从小便是好友,甚至密友,比谁认识石凤岐都要早,都要亲一般。

    商向暖端庄柔美一笑:“是吗?这些年你凤岐哥哥喜欢我师妹喜欢得可辛苦了,若是他早些说这些趣事给我师妹听,说不得就能逗得我师妹美人一笑呢?”

    后方的石凤岐与韬轲一对视,不需多言也大约清楚对方心中所想,女人之间的这小争小闹看来也极不简单,言语皆藏着暗锋啊!

    两人相视而笑,想来这种战场他们这些男人是不好再多嘴的,干脆退了场,走了两步石牧寒跟了上来,有些歉意地对石凤岐道:“我表妹年纪小,性子直,不是很懂得隐藏心思,倒是让石兄苦恼了。”

    “不苦恼,你还是早些把你表妹带回去的好,若是等非池醒过来发现有这么个女子在她耳边呱噪,依她的性子怕是要大嘴巴抽人的。”

    石凤岐笑道,想了一下鱼非池跟这种小姑娘斗嘴皮子的样子,简直是为林渺儿掬一把同情泪。

    石牧寒之前也对学院的这几人打听过,对那鱼非池的性子也了解些,听说是个不好拿下的冰山美人,否则以石凤岐的才情容貌不可能追求得这般辛苦,现下看来,石凤岐是打定了主意一颗心要扑在她身上,那石牧寒的这个表妹怕是有苦头吃了。

    大约是抱着要帮一帮自家人的想法,石牧寒说道:“非池姑娘自是娥皇,但世间总有女英,石兄你说呢?”

    “她不是娥皇,她是唯一。”石牧寒打的什么主意,石凤岐清楚得很,联姻这种事石牧寒做来顺手,石凤岐却是个不屑的,堂堂男儿,岂可委屈心头朱砂?

    他有时极圆滑,有时又有着最古怪的执拗与别扭。

    石牧寒见石凤岐把话堵死,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远远望了一眼林渺儿,眼中有些笑意。

    或许这些无为学院的人隐世太久,不知这凡世中的女子手段何其多,纤纤绕指柔化得钢铁男儿心的本事,林渺儿是有的。

    这般耽误下来,叶华侬的口信送到石牧寒手中时,已是晚上。

    商讨密事总要有隐秘的样子,才有几分虚张声势的神秘感。

    所以商讨之人去的多是些旁人不易察觉的地方,叶华侬与石牧寒会面的时候,也是挑了个僻静的地方,两顶轿子在一个九曲十八弯的巷子里停下,巷子那头的人等了很久,等有些不耐烦,所以语气不悦:“二皇子近来可是忙得很,华侬想见您一面都难。”

    巷子这头的人颇是自在,声音闲淡:“叶小姐误会,我并非不想见你,只是无为学院出了这么大事,总要有个人去收拾局面。若是你把事情做漂亮了,我又何必一天三次地往云客楼跑?”

    “二皇子这是在怪罪叶家办事不力了?”

    “岂敢,叶家权大势大,能为了我冒这么大风险,我感激还来不及。”

    “二皇子,你可别忘了,学院里只要有石凤岐与鱼非池在,他们是不可能支持你做太子的!”

    “所以你才退了我那傻太子弟弟的婚,向朝中百官施压,让他们认清形势,得以拧成一股势力,与学院抗衡,叶小姐此间心思如此缜密,我都服气。”tqR1

    “二皇子!”巷子那头的轿子里一场娇叱,轿帘一翻,叶华侬冲出来站定,狠狠盯着对面的软轿,“石牧寒,你别忘了,若没有我叶家,你连东宫的边儿都没想摸到!”

    不在朝堂不知朝堂事,石牧寒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在朝堂多有打滚,但是最清楚这些臣子臣女们的心思。

    他们有时候总是自视过高,以为有权有势便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全然忘了,只要有“臣”字在身,他们就永远要向皇族中人弯膝下跪。

    巷子那头的轿帘缓缓掀开,石牧寒两根手指头挑着帘子,深陷的眼眶里浮几分嘲笑之意,说道:“叶小姐,大隋国的天下,姓石,不姓叶。”

    “你!”叶华侬步子往前一冲,却只一步又顿下,站在那处看着石牧寒气得脸色煞白。

    石牧寒慢慢探着身子出了软轿,不沾尘土干净如新的云靴踩着地上积的白雪,他有些漠然地看着叶华侬:“我听说你们叶家的奴隶被人拦了下来,没办法再往商夷国送了是吧?”

    “我来这里,正是要与你说此事。”叶华侬压下心中的火气,正事为重。

    “你想让我去向父皇求一道旨,与商夷边关相商,继续打通两国奴隶生意?”石牧寒问道。

    “正是,想来二皇子也知道,奴隶一直是叶家生意里的重头,这些年来在朝中走动也好,养门生清客也罢,花销的数目都是从这里面出的,若是断了这笔生意,后果如何,以二皇子的才智想必也不需要我多说。”叶华侬压下火气,说到正事。

    石牧寒却道:“我的确知道,但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不会帮你。”

    “你什么意思?”叶华侬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

    “很简单,你们叶家一直是我父皇的眼中钉肉中刺,石凤岐这一次出手快准狠,看中的便是父皇也有整治你们叶家的打算,算好了父皇不会下这道旨给你叶家解围。你们在这种时候非但不收敛,反而还要拂逆圣意行事,是否真的当我父皇老糊涂了?可别忘了,你那个大哥叶华采,是怎么死的。”

    叶华侬听了他的话,步子微退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不敢回忆的往事。

    她也看着石牧寒,叶家与石牧寒来往已不是一年两年,而是近十来年的交情了,可是叶家似乎从来没办法彻底将石牧寒掌握在手心里。

    他的脸色在月色白雪的照映下显着诡异的白,眼窝中似也藏着冷笑色。

    他不是普通的皇子,不会彻底相信与依附一个臣子去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甚至深知什么是养虎为患,现在对叶家依赖越多,日后受他们掣肘就越多,有着极大野心的石牧寒,并不是很喜欢受制于人。

    所以对于叶家,他并不是许多人想象中的与他们热情相交,而是一边拉拢一边打压,这是极不好把握的一种力度,他却控制得很好,恰如此时。

    这么多年过去了,叶家无数次想将石牧寒彻底绑在一条船上,可是石牧寒却连岸边都未走到过。

    如此年轻,就有这等手段,石牧寒当真担得起城府深沉四个字。

    “若叶家生意受损,二皇子,我倒是想知道,你豢养的那批暗卫死士,谁给你提供银子继续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叶华侬也是被逼急了,拿出了杀手锏。

    石牧寒偏头看她,想着她被无为学院赶出来也实在不稀奇,比起云客楼里那几位白袍客,这叶华侬实在差了不是一半点,不说别的,只说这心性耐力,便是万万不能与他们相比。

    他说道:“我唯一能给你的帮助,是帮你分散无为学院的注意力,叶家的生意你要如何起死回生,你要自己去想办法,你们是我的军师,不是我的奴隶,不用我给一个命令,你们就做一件事,如此你们跟废物有何两样?”

    “你要怎么分散?”叶华侬又问道。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们各司其职,做好其职,若是叶家拖了我的后腿,可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石牧寒边说边进了轿子,软轿稳稳抬起调了个头,又踩着干净的白雪往回走。

    叶华侬站在雪地里紧握着双手,她对石牧寒的情绪很古怪,算是一种又爱又怕的复杂感情。

    她知道,那个男人有着远超于她的手段,她从来都没有看清过这个男人心里的打算,这让她觉得害怕——人们对于未知的不可控制的事情总是有天生的恐惧心理。

    可是那个男人也是最有可能成为整个大隋最有权利的男人,他有可能会带着叶家更上一层楼,更带给自己无边的荣华富贵,这又让叶华侬爱他。

    也许,叶华侬没有分清楚,她爱的是这个男人,还是爱这个男人将来会带给她的无边荣耀。

    不过不奇怪,对权利与荣华有过份追求的人,经常会迷失自己,叶华侬这复杂而微妙的心理,实在不稀奇。

    石凤岐断了叶家的奴隶生意这样一件小事,会给叶家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是韬轲都没有想到的。

    韬轲在大隋国的确有不少商夷国派来的暗子,但是很多机密之事并非是暗子所能探得,各国之间皆是如此,给对方一些不重要的信息使得他们可以回去交差,又不会伤及本国根本,这算是大家的相处之道。

    你好我好,互不多扰。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带师兄上青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所以当韬轲得知了叶家的窘迫处境时,对石凤岐又多看几眼,他是何本事,有何才能,连大隋国这等秘事都摸得清楚,只需挑动一根看上去最不重要的神经,就能使叶家全身作痛?

    定不是宫里头那个傻太子告诉他的,傻太子石俊颜的无能平庸是真的,并非伪装,也不会是那个抄书先生上央告诉他的,上央的地位还远远摸不到这种层面的事情。

    看来看去,更像是大隋国的陛下给石凤岐指明的路,韬轲想起那日宫宴上石凤岐与隋帝的熟络对骂,不由得再次怀疑起石凤岐的来历。

    他说他是武安郡一富绅的儿子,韬轲也去查过那富绅家的底细,明着看上去,好像的确如是,石凤岐在家中平平安安长到十来岁,某天一拍大腿说要出去游历四方,便真个往外跑了几年,最后又遇上了无为山的司业,司业见他天资聪颖不可多得,就带上了学院。

    但什么样的富绅,才能调教出心智如此机敏深沉的儿子,交遍天下赫赫权贵?

    韬轲揣着这样的疑惑并未声张,一如既往地与石凤岐一同商量怎么坑死叶家。

    说来他对“坑死叶家”这样的形容词是有些无语的,他没有石凤岐那等跳脱的性子,他更沉稳些,更喜欢用“算计叶家”这样的说法。

    就在那个石牧寒与叶华侬雪夜乘轿而谈的晚上,石凤岐又拉着他干了件“算计叶家”的事。

    说真的,这个事,韬轲很是不情愿去做。

    石凤岐带着韬轲逛青楼,去了明玉楼。

    这两位公子哥住那明玉楼里一站,果真引得姑娘们纷纷侧目,好生夸赞。

    来烟花地里寻欢的人大多都是脑满肠肥之辈,长得如同一个个流油的猪头,少见如此俊郎的年轻公子哥,一众莺燕围过来,红的绿的帕子挥动时带过来的香粉味差点没把两人熏死。

    石凤岐倒还好,实在是见多了漂亮姑娘的热情,所以应付得来,可是向来正经严肃的韬轲,却是尴尬得连手脚都有些不知如何安放,

    绿腰站在二楼看着这两人好笑,冲他们勾了勾手指,韬轲如同逃命般逃上二楼,对绿腰拱手作揖:“多谢绿腰姑娘解围。”

    绿腰双手抱胸看着韬轲:“我跟她们一样,你怎么不怕我?”

    韬轲憋了一憋,半天憋出一句:“绿腰姑娘,与她们不同些。”

    “怎么不同些?”绿腰打破砂锅问到底。

    韬轲又憋了两憋:“漂亮些。”

    “原来你是个看脸说话的。”绿腰故作生气状。

    “绿腰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也是可怜,明明是学院里颇有才能的弟子,面对着这些姑娘家的刁钻问题时,韬轲却是半点也不懂得应对。

    绿腰见他这样子笑出声来:“好了不逗你了。”又冲楼下的石凤岐喊:“石公子,你再这么风骚下去,等到非池姑娘醒过来了,我可是要告状的。”

    石凤岐从一众漂亮花蝴蝶里从容退身,临行还行礼,如鱼得水般自在,上了二楼与韬轲一同进了绿腰的阁楼闺房。

    绿腰似极爱老街老伯酒馆里的黄米酒,所以房中常备着,上次鱼非池来与是她喝的此酒,这会儿她又满上两杯递给两位公子哥,笑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来此处自然是寻欢作乐了。”石凤岐答话。

    “好好说话,我时间金贵着,可没工夫陪你们瞎聊。”绿腰打了个呵欠,小手掩着小嘴,十足的美人懒起画娥眉的慵懒风情。

    石凤岐便敛了性子,说道:“我想请绿腰姑娘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黄金百两作酬礼,姑娘可愿意??”

    “黄金百两?”绿腰美目一斜,看了看石凤岐又看韬轲:“你当金子是地里长出来的,随便可以捡?”tqR1

    石凤岐放了一张银票在桌上,黄金百两,绝不虚言。

    绿腰细长手指拈过那张银票看了看,眼神又在这两人身上转了转,最终却只是放下,端起了酒杯:“我的确需要钱,但是我要的是活人钱,你们两个舍得拿出这么大笔黄金叫我一个青楼女子去做的事,怕是要折命的吧?”

    “方才我见过了明玉楼中其他的女子,说实话,我本也想找她们中的一人替我做这件事的,但无奈她们都不及绿腰姑娘更好看,更不及你聪明,所以,只好来找你了。”石凤岐说得很直白,他的确需要一个足够漂亮足够风情的人去做一件事,而放眼明玉楼,甚至整个邺宁城,只有绿腰最合适。

    不止她生来聪明妩媚,还因为她与鱼非池有过一点交情,更值得信任。

    绿腰眼波流转看着这两人,像是在思量石凤岐的话,然后轻声问道:“这事儿跟那位非池姑娘有关?”

    “有关。”石凤岐答道。

    “那我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外人不要自己的命了。”现实的绿腰姑娘说话直接坦白,让人无法生厌。

    的确,没有谁非得为了一个与自己只是聊了一晚上的外人不惜性命,这是很自然很应当的道理,无任何可责怪处。

    石凤岐不再说话,只是查觉绿腰的目光不管如何流转,最终是落在韬轲身上的。

    虽说石凤岐怎么也追求不上鱼非池,但是对这些普通女子的眼神却十分了然,所以他决定让韬轲去跟绿腰商量这件事。

    韬轲对石凤岐这样的安排有点发恨,明知他最不擅便是与女子来往这些事,石凤岐还偏生让他与绿腰独处,局促中,韬轲他有些红脸。

    这件事的确有那么一些难以启齿,一招不慎也的确是会让绿腰丢了性命,石凤岐不想强迫绿腰,能说服是最好的,说服不了,再另想办法。

    他出了绿腰的暖阁,又出了明玉楼,留下了韬轲与绿腰二人细细商量,自己去了上央的府上。

    上央见石凤岐脸上的神色实在难看,好心好意请了大夫来替他把脉,石凤岐草草清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问上央:“学院里的司业可是与你谈过了?”

    “谈过了,他们似乎对我的一些看法很有兴趣。”上央说道,“一年多前他们来大隋国的时候,也是准备把我带上无为山的,只是我想着,我毕竟不是定天下之才,所以也就未去。”

    “你总是妄自菲薄。”石凤岐刚上完药拉上衣服,对着上央道:“安排一下,我想让太子做件事。”

    “公子有事要办?”上央问道。

    “对,叶家势大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伤筋动骨了。”石凤岐合声慢说。

    自打鱼非池昏迷,石凤岐就很少再笑,心头总是像压着一团重物沉甸甸的,原是不爱情绪轻易受他人影响的,但他近来总是莫名沉郁,难再轻松自如。

    上央看着有些担心,尚是如此年轻的年纪,若就早早过份阴郁,总是不好,想劝却也不知怎么劝,所以只能陪着沉默。

    一物降一物,鱼非池降得了石凤岐,韬轲降得了绿腰。

    不知韬轲是怎么说的,总之说服了绿腰便是,那日清晨,绿腰难得的早起,描了精致好看的眉眼,又着了一身漂亮的纱衣,懒懒地坐在了明玉楼前方的栏杆上。

    一顶低调奢华的轿子缓缓抬过来,小厮拉开帘子,恭敬地请着绿腰进去,半点怠慢的意思也没有。

    绿腰走到轿子处,瞅着里面的人皱皱眉:“我可是为了那一百两的黄金才答应做这事儿的,你别毛手毛脚,当心老娘折了你一双手。”

    轿子里的人极是无奈:“绿腰姑娘,你当我乐意干这事儿?上吧,咱两早死早超生,谁也别耽搁谁,你赶着做生意,我还赶着睡大觉呢。”

    绿腰进了轿子,琢磨着昨儿晚上与韬轲说话时,他脸上局促不安的神色,听闻着也是一个向来气定神闲颇是从容的才子,怎地到了明玉楼中便换了个人似的?

    莫非是不喜欢那地方?

    绿腰想着,有了这一百两的黄金,她足足把自己的卖身契给买回来了,到时候换个地方与他说话,或许他就没那么尴尬了。

    这般想啊想的,轿子落在了一处茶楼前,茶楼建得精致巧妙,曲廊几回转,两道常青竹,偶尔还能听到远处的琴音袅袅而来,透着幽然。

    绿腰走到回廊中间处,看着旁边的人,伸了一只手出来,撇撇嘴:“喏。”

    那人一脸的苦脸,怎地如今还要看一个头牌的脸色了?便也只是握住那只柔荑酥手捏在掌心里,两人模样亲密。

    双双走到回廊尽头处,一排清雅小筑,其中一间口门站在个身着竹叶青色袍子的侍女,见着两人来,轻轻推开了小筑的的门。

    里面坐着个姑娘,姑娘她是叶华侬。

    叶华侬姑娘她脸上一分笑意,九分嘲讽:“太子殿下。”

    大概石俊颜是历史上第一个被臣子退了婚还能咽下这口窝囊气的太子,堪称史上最无能的太子,叶华侬乃心高气傲之人,看不上他也实为正常。

    反正她连学院里的司业们都看不上。

    太子殿下石俊颜掩着嘴咳嗽两声,未忘了他还要继续装个病,半个身子倚在了绿腰身上,绿腰捏着帕子抚抚他后背:“殿下,此处风大,不如进去再说话吧?”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给我做小,做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俊颜颇是喜欢绿腰这机灵劲儿,果然见多了人来人往的姑娘眼神格外好使,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连教都不用教,她就知晓。

    石俊颜点点头,靠着绿腰进了小筑,坐在叶华侬对面。

    叶华侬看着这个又丑又病还贪美色的无能太子,拔了拔桌上煨茶水的炉火,透几分不屑:“不知殿下今日找臣女何事?”

    殿下他咳一咳:“听说你家中的生意出了问题?”

    叶华侬放下拔火的火钳,抬眼看他:“殿下耳目很是灵敏,连这也知晓。”

    “不过是昨日想买个奴隶回去,沿路听了些故事,咳咳……你虽不知好歹,看着就让人恶心,但怎么说也是我大隋之臣,大隋国的奴隶生意一直是你叶家在主持操控,现在有了问题我自当关心,咳咳。”他咳一咳,说一说。

    叶华侬冷眼看着他:“殿下此话何意?”

    “我那二哥,没有帮你?”石俊颜拍拍绿腰的手,绿腰知冷知热地给他端一杯茶。

    不提石牧寒还好,一提起他叶华侬简直想拂袖就走,石家一门,就没一个好东西,个个都该如当年的石无双一样早早死掉才是!

    “太子有话不妨直说,不必绕弯子。”叶华侬最大的毛病,便是耐不住性子,这毛病她从学院便有,但因着她地位不凡,脾性骄纵,竟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让她改正。

    石俊颜端着茶杯病怏怏地笑了笑,反倒是不急,慢慢品了口热茶,把手放在绿腰的腰上,内心感叹着绿腰之名当真不是白叫,这一手的好腰,又细又韧。

    感叹够了石俊颜才咳着说:“我可以帮你把奴隶运到商夷,你再经过商夷运向后蜀等地。”

    “你?”叶华侬满目嘲笑,“太子殿下,话说得这么大,便不怕闪了舌头?”

    石俊颜也不恼她这语气,反正这么多年来叶家的人都是这么副作死的猖狂德性,他要是生气早就被气死了,他只是道:“我好说是个太子,父皇又给了我极大的宠信,既然我二哥不愿意帮你,我身为太子,自然不能眼看着大隋国这么大笔生意就这么废了。”

    叶华侬身子微微后倾,脸上写着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当然不会。”石俊颜说得好生自在:“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叶华侬像是来了一点兴趣。

    石俊颜反手将绿腰搂进怀里,但也仅仅只是搂着,并未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听闻这是石凤岐那师兄韬轲有点意思的人,就不好再做什么风流客,只能假假演出风流戏,姿态够了就好。

    做好了姿态,石俊颜笑得一脸的无耻,脸上的疤印痦子都显得狰狞,他缓声说:“嫁给我。”

    叶华侬先是一怔,随后大笑出声:“太子殿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她才刚刚当着天下人的面退了石俊颜的婚没多久,这才几天,石俊颜竟然叫自己嫁给他?

    他是不是蠢得太过份了些!

    石俊颜并不急,只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绿腰懂事地往他胸口偎了偎,一百两黄金的事自然没那么好做,她也需对得起这出价。

    等叶华侬笑得差不多了,石俊颜才慢慢说:“嫁给我,做侧妃,绿腰是我正妃,答应了,我就与商夷国皇帝通信,给你大开关卡,商向暖毕竟只是个长公主,总是大不过她皇兄商略言。”

    “你在羞辱我?”叶华侬眼中含着些火气。

    “对,我就是在羞辱你。”石俊颜承认得很是坦荡,“我不仅是在羞辱你,我还在羞辱叶家,到时候你叶家要向父皇求张皇榜,昭告天下,是你叶家叶华侬求着我娶你,求着要嫁入太子府做侧妃,认一青楼红袖为主母,给我做小,做妾!”

    这话说得有点伤人,便是普通女子也受不起这等刺激,更何况叶华侬?

    “石俊颜!”叶华侬气得拍桌而起,怒视着石俊颜。

    “叶小姐,太子殿下的名讳,可不是你一个下臣之女可以直呼的,是吧,俊颜?”绿腰这个刀,补得有点狠。

    石俊颜当即就明白了石凤岐挑中绿腰的原因,这姑娘,那是相当的聪明不简单,于是眼角都有些笑意,拉着绿腰的手揉了揉:“说得是,有些人总分不清君臣之道,以为这天下姓叶,而忘了石家之人,才是大隋之主。”

    绿腰娇嗔一般拍掉石俊颜的手,抬头瞧着叶华侬:“分不清天下之主是谁,可就没办法好好做生意了,是这个道理吧?”

    “说得又是,做不好生意,那几百个奴隶就得砸手里了,活生生的人,一人一天一碗饭,都是些开销啊。”石俊颜越来越喜欢跟绿腰搭台唱戏,太有意思了。

    “狗男女!”叶华侬气得骂一声,“我堂堂太宰之女,岂会给他人做小!又岂会出尔反尔,再求下嫁于你!”

    石俊颜这才有了点火气,冷冷地打量着叶华侬:“仅凭你这一句话,我今日把你这颗漂亮的脑袋摘了,都不算冤枉了你,真当我石俊颜软弱好欺拿你一个女人没办法不成?给绿腰道歉!”

    “休想!”叫一个太宰之女给一青楼女子低头道歉,这是作梦。

    权富人家有不少人总以为自己高一等,这是劣根性。

    “那我就告诉你,商向暖已向商夷国边境下了铁令,凡从大隋国过去的奴隶一个也不许放过关,商夷皇帝与无为学院往日有些误会,这会儿正是他大表好意以释冰嫌的时候,根本不会搭理你这小小的破生意,只会对无为学院多加支持,你们叶家这破烂不耻的奴隶生意,打今儿起,就黄了。”

    石俊颜那满是麻子的脸上写着戾色,狠狠地盯着叶华侬:“今日你不答应我,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叶华侬有点想不明白,就为了给自己一番羞辱,石俊颜就蠢到要为自己大行方便?对叶家网开一面?他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很简单,父皇说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你叶家这么多年来支持我二哥石牧寒什么也没有捞着,我想着,不如趁此机会拉拢一下你们叶家好了,反正做谁的臣子不是做,做我的又如何?我都可以不计前嫌重新娶你,你叶家也当知好歹。”石俊颜说着手指头勾了下绿腰的下巴:“你说是吧?”

    “当然是了,俊颜说什么都是对的,错的是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绿腰应着话。

    “所以说,我最喜欢的就是绿腰你了,又聪明又懂事,长得还比有些不知死活的人好看,叫我如何不爱,如何不让你做太子妃?将来让你做皇后好不好?”

    “好啊,我若是做了皇后,她是什么?”

    “妃嫔,到时候见了你还要给你磕头行礼问安,是不是很威风?”

    “威风极了!那俊颜你答应了人家,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说到做到!”

    这两人,一个自是入了青楼就开始演戏,演了差不多大半个人生,一个自打坐上了太子之位就开始装傻,装了也差不多小半辈子。tqR1

    这会儿两人一撞上,那是相得益彰,得心应手,配合得无比默契。

    简而言之,假到一起了都要乱了真了。

    独独留得叶华侬站在一边看得瞠目结舌,恶心反胃,打小她接受的便是女子要如何自爱自重,如何高洁出尘,哪曾见过如此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打情骂俏?

    更不要提那女子还是京中有名的妓女,她越发瞧不上眼,看着石俊颜那一脸的麻子痦子,越发觉得作呕反胃。

    可是就是她如此看不上觉得恶心的两个人,却在这里堂而皇之的羞辱好,叶华侬已是恶心加愤怒了。

    这个说着要娶她做侧妃的男人还是当着她的面,抱着个青楼女子如此惺惺作态,这已经不是羞辱这般简单了,而是粗暴狂野地甩耳光行为。

    她气得脸色都青白,小手都颤抖。

    她是一个有傲气的人,怎么可能弯得下腰,低得下头愿意重新与石俊颜重修旧好,但是也恰如石俊颜所说,他总归是个太子,今日这几句话骂得已是死罪,再胡言乱语下去,怕是要丢了性命。

    便忍着心口怄到胸口的火,弯腰行礼:“臣女今日身子不适,就不陪殿下说话了。”

    石俊颜只当未听见她这话,把她晾在一边晾了好一会儿,与绿腰两又你侬我侬地粘乎了一阵子,才懒懒抬抬手,笑声说道“回吧,回去想清楚了你再来找我,记得,是要张帖皇榜,诏告天下,求着我娶你做侧妃,做妾室,认绿腰做主母。”

    叶华侬气得拂袖大步离开。

    石俊颜只是冷笑着相送。

    好些年了,他一直憋憋屈屈窝窝囊囊地不像个太子,处处被叶家的人压制折辱,民间都快要忘了大隋国的东宫里还有个太子殿下还活着了,难得像今日这般痛痛快快地出一口恶气,他自是怎么恶心叶华侬怎么来。

    就算这事儿是石凤岐叫他来做的,他也做得心甘情愿,快活无比。

    待得叶华侬远离了,绿腰从石牧寒怀中坐起来,理了理衣上的折印,端端正正地看着他:“完事了?”

    不知怎地,石俊颜想到了“提起裤子不认人”这几个字,但始终没敢说出口,只是笑道:“完事了,今日谢谢绿腰姑娘搭台,不然这独角戏我一个人还真唱不下来。”

    绿腰听了只是好笑:“你们这些人可真有意思,把叶家小姐气得这半死的,人家还能答应嫁给你?”

    “我本来也没打算真娶她,谁要娶她那么个恶毒婆娘?”石俊颜拍着袍子起身,对绿腰道:“回吧,你回去找石凤岐讨工钱,我也回去继续装我的病秧子。”

    讲真的,绿腰根本搞不懂这两人到底在谈论什么东西,反正她顺着石俊颜说就是了,眼看着是要给那叶华侬难看,这对从小就在红粉地里打滚的绿腰来讲,根本不成问题。

    对付男人她拿手,对付女子她就弱了?

    弱了她怎么当得上头牌?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贱,是一种常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百两黄金当真不是一笔小钱,这年头街上的包子就卖两文钱一个,一百两黄金足够一个三口之家富富足足地过上一辈子了。

    这笔大钱赚来不易,绿腰是冒着得罪太宰府的叶家,提着脑袋才赚到的,所以这个工钱她讨得及时,一出了那茶楼就直奔云客楼,但云客楼里的人却告诉她,石凤岐出去了,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绿腰问石凤岐去了哪里,众人支支吾吾半晌,不好回答。

    石凤岐同样去了那茶楼,就在石俊颜与叶华侬说话的隔壁,与他同去的,还有那位可人的林渺儿姑娘。

    说来是巧,石凤岐上街本是想买点东西,正好便遇上了林渺儿上街来买胭脂,她缠着石凤岐左一个凤岐哥哥这个颜色好不好看,右一个凤岐哥哥你怎么不理人家,好让人生厌。

    石凤岐甩不开这坨牛皮糖,只好带她进了茶楼喝酒,想求个清静,不偏不倚,就在叶华侬隔壁,只是在石俊颜与绿腰到来之前,他先出去了。

    他是这么跟林渺儿说的:“我去买点东西,等下你帮我看看,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林渺儿瞪着无辜的牛一样的大眼:“嗯呀,那凤岐哥哥你早些回来,渺儿会一直等你的哦。”

    石凤岐鸡皮疙瘩抖一抖,笑:“嗯,我很快就回来。”

    隔壁茶室里叶华侬与石俊颜一番好话便全让林渺儿听见了,她听得脸色连连变幻,十分担心若是石凤岐赶了回来,发现自己知道了太子和叶家这么大的秘密,会对自己怎么样。

    不过上天怜爱她,没让她的担心变成现实,在石凤岐回茶楼之前,石俊颜与叶华侬已经走了,那个讨人嫌的绿腰也走了。

    石凤岐回来时,手中提着两块手绢,一红一白,他一手一个提着问林渺儿:“哪个好看?”

    林渺儿双手捧心,十分惊喜:“凤岐哥哥是特意买给我的吗?渺儿喜欢红色这个,凤岐哥哥……”

    她伸过手便准备接过来,石凤岐却是手一松,红色那个掉进煨热水的炉子里,烧成了一道烟:“好嘞,你喜欢的非池一定不喜欢,那就扔了。”

    ……

    林渺儿的手停在半空中,眼见那红色的手绢儿烧成了灰,脸上闪过数种精彩的表情,最后都只化作委屈,呜咽一声:“凤岐哥哥,你欺负人家……”

    石凤岐听着这软绵绵的话儿一阵哆嗦,把白色的手绢儿收进胸口,喝了一口凉茶:“茶水钱付过了,我要回去看我家非池去,林姑娘你慢坐,随便坐多久都行。”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林渺儿眼中泛出惊喜的神色,以为石凤岐是回头找她,连声道:“凤岐哥哥你是舍不得人家吗?”

    凤岐哥哥挠挠头:“不是。”

    ……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就是你别告诉别人我今天跟你来这里喝茶了,我刚才实在是甩不开你,没办法了才带你来这里坐坐。我家非池这会儿还因为我受了伤昏迷着,若是让她知道我跟别的女子有这样的来往,她一定会生气的。”

    石凤岐说得十分真诚,连眼中都泛着认真的光,像是特别担心林渺儿会说漏嘴,到时候鱼非池知道了会生气一样。

    林渺儿心头几把刀齐刷刷地剐,攥着手帕都绞到了一起,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软软甜甜,而是勉强难堪:“既然凤岐哥哥都这样说了,渺儿一定会保密,不会告诉别人的。”

    石凤岐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临了还拍拍胸口,拍了拍那里藏着的手绢。

    等石凤岐走远,林渺儿手脚并用将那桌子一翻,可人的脸上毒色四溢,自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鱼非池!”

    唉,鱼非池好好地躺在床上,招谁惹谁了?

    所以石凤岐回到客栈的时间比绿腰晚一些,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一百两黄金的银票递给绿腰,说道:“离了那地方吧,天下之大,你尽可去,只要太子还在,叶家的人不敢找你麻烦的。”

    绿腰收好那票子,歪头看着韬轲,韬轲脸一红,手掩着嘴佯装咳嗽一声偏过头。

    石凤岐见他这般羞涩的模样,认真检讨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过不要脸,否则为何鱼非池不似绿腰那般一眼就瞧中了韬轲,也瞧中自己?

    怀着这样的疑惑他上了二楼,鱼非池的房间有迟归与南九常期守着,如两尊门神,谁进去瞧她都得过他们二人的目光,石凤岐先前一直觉得这样极好,保护好鱼非池谁也伤不得她半分,但这种时候却觉得他们碍事之极。

    “你们出去,我跟她说会儿话。”石凤岐说。

    “你想对小姐做什么?”南九警惕地看着石凤岐。

    “她都这样了,我能对她做什么?”

    “就是因为小师姐这样了,你才有可能对她做什么!”迟归戒备地盯着石凤岐。

    “我会对她做什么,我是这样的人吗?”

    “你是!”“你是!”

    南九迟归齐齐说。

    石凤岐觉得,这两小东西他一定要早早甩掉,不让他们再黏着鱼非池,太烦人。

    费了好些力气赶走这两尊门神,石凤岐坐在鱼非池床头,心想着按大夫的说法她早该醒过来了,怎么会昏迷这么久?她先前到底受过什么样的伤,才落下了这样的病根。

    坐在她床头,石凤岐取出那个还带着他体温微热的手绢放在她枕边,细细端详着她睡颜。

    大概是因为她没有喝酒,所以她这睡相比之当初喝多了酒的样子要优雅好看,细长的颈脖处有圆润舒展的弧度,散了几缕青丝挠在她雪白的颈处,看着让人想咬一口。

    但石凤岐并没有上前去咬一咬,他只是拈了拈鱼非池的发,动作温柔又小心,小声地说:“你再不醒过来,我可就让人拐走了,你肯定会不舍得的吧?”

    “算了,你也不会不舍得,你是巴不得。”

    “邺宁城中马上就要出事了,你再不醒过来就看不到好戏了,你难道不想看叶华侬灰头土脸的样子吗?”

    “反正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你天天这样躺着我看着难受。”

    石凤岐的心里只有鱼非池,这一点让许多姑娘羡慕,也让许多姑娘痛恨。

    鱼非池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石凤岐就是个祸害,走到哪儿霍霍到哪儿,桃花债想来也是留到哪儿。

    好在鱼非池心大如她的脸,既不在乎石凤岐喜不喜欢自己,也不在意那些能杀人的目光,如此才从学院里一众花丛里全身而退。

    但是昏睡中的鱼非池怕是万万料不到,风骚的石凤岐这一回给她惹回来了一个马蜂窝,毒蜂针,女人心,林渺儿姑娘,她的内心如同一窝毒蜂针,蛰一蛰,要人命。

    她的确没有四处宣扬她与石凤岐喝了半次茶的事儿,她只是扑在石牧寒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嗓子都哭得哑了。

    石牧寒一向知道这位小表妹哭闹的本事,哭上三天三夜都能不停,他也是不急不恼,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调也一如平日里的有礼温柔:“来跟表哥说说,谁欺负咱们渺儿了?”

    林渺儿仰着脖子,哭得抽抽答答,红着眼眶看着石牧寒:“表哥你尽骗人,你明明说过凤岐哥哥还是独自一人的,可是他心里一直都有别人。”

    “你是在说鱼非池?她这会儿都昏迷了,不正是你的大好机会?”石牧寒笑道。

    “可是她又没死,除非她死了我才觉得这是我的好机会。”林渺儿这心存得不好,天天咒着一个大活人快点去死,总有些不应当。

    她努努鼻子,又抽了抽,“她不死,凤岐哥哥就只喜欢她。”

    话说得有点无理,但是石牧寒依然对她多有宠溺:“杀肯定是杀不了她的,但是你凤岐哥哥毕竟只是个男子,像他这般年纪的男子都是心性不定之辈,最是花心不过,渺儿你只要多与他来往,总能得到他的。”

    “表哥。”林渺儿一边抽泣一边喊了一声。

    “嗯?”

    “表哥你若是帮我得到凤岐哥哥的心,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林渺儿说。

    “哦,我们的渺儿还有小秘密了?”

    “你先答应人家。”

    “答应答应,渺儿的要求表哥几时没有答应过?”石牧寒的好耐心快要让这个不知分寸的女人磨得差不多了,要耐着性子才不至于转身就走,免得看她这张花痴的脸烦人。

    “叶家的小姐叶华侬昨日与太子殿下密谈过。”林渺儿故作神秘,“表哥你想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吗?”

    石牧寒心间微微一凛,但未表露,依旧笑言相问:“看来渺儿有好消息要告诉表哥了?”

    “太子殿下准备帮叶家把商夷国的关卡打开,让他们可以继续做奴隶生意,条件是让叶华侬重新嫁给他,还是做侧妃。”林渺儿将那日的情景细细向石牧寒说了一番,学得颇有当日神韵,连叶华侬气极败坏的样子都学了来。tqR1

    石牧寒听着脸上的笑色渐无,搭在林渺儿肩上的手也渐渐收回去,眼中泛起些阴戾的神色。

    他不是很在意叶华侬那个蠢货,只是不曾想到,那个看着毫无用处的太子弟弟,也有这般眼神毒辣会挑时机的时候。

    “表哥,这个消息,可否能换你帮我得到凤岐哥哥?”林渺儿的话打断了石牧寒的思绪。

    “当然能,你凤岐哥哥现下最关心的人莫过于鱼姑娘,你若是能与鱼姑娘结为好友,他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你又如此美丽聪慧,要赢过那位鱼姑娘并不难。”

    石牧寒的话明显骗人,若是赢过鱼非池如此简单,那无为学院里的女子早就把她放倒一百回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虚度时光一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林渺儿看着石牧寒渐走渐远的背影,轻轻绞着帕子,眼中再无半点哀愁神色,只是显得幽深:“表哥,若是鱼非池成了你的人,你说凤岐哥哥还会不会要她?可不要怨表妹手狠,毕竟,天底下能有几个凤岐哥哥?”

    大抵是沾了皇家二字的亲情都有点脏,表亲之间也无几分真情,着实是皇室秘闻里的污笔。

    林渺儿也的确真如石牧寒所说那般,天天往云客楼里跑的人从石牧寒换成了林渺儿,各式好汤好药往鱼非池房间里堆着。

    南九与迟归双双守在门口,不许林渺儿靠近,林渺儿使尽磨人妖精美人泪,也感化不了这两尊人形石头,只得藏起袖中毒蜂针,铩羽而归。

    但总是多了些与石凤岐见面的机会,可是不凑巧了,商向暖近来得闲,很是有空与林渺儿姑娘聊一聊两国水粉有何不同不处,大隋新鲜事物可否看够,就是不让她跟石凤岐有说话的空当,急得林渺儿干上火,却毫无办法。

    本来只有一个商向暖,林渺儿勉强还应付得过来,后来还加多了一个绿腰,这下可好,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三个女人还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身怀绝技,在这云客楼里一天天的只差打起来,吵得鸡飞狗跳。

    而石凤岐与韬轲坐在二楼的走廊里看着楼下三位女子的明争暗斗,再看一看屋中躺着的鱼非池,深深觉得,女人之间的这些事他们男人实在不适合插手,全然不觉得,这是他自己作的孽,惹的骚。

    林渺儿对鱼非池突然的热情让石凤岐眼底有疑惑,但是想想便知是她好个好表哥石牧寒出的主意,石凤岐只是想着,难道林渺儿真如她表面上所表现出的那般愚蠢好骗?

    怕是不止,以石凤岐对这大隋皇家的了解,有林皇后这位手段不凡的皇后娘娘做榜样,林渺儿姑娘的招数也应是不少,就看她准备出什么招数了。

    这种小姑娘的招数石凤岐见着了来一个拆一个,并不放在心上,转身进了鱼非池房间,有空看她们三个女人吵架,不如多看看鱼非池来得有意思。

    “我说韬轲,那绿腰人蛮好的。”难得一见的,商向暖这位出身高贵的长公主并没有看不起绿腰的身份。

    韬轲尴尬地喝茶:“长公主殿下就不要打趣我了。”

    “我哪里有打趣你,回头我向皇兄求道旨,把她接回商夷国去,留在这大隋我怕就算叶家的人放过她,石牧寒也不会放过,到时候她若出个什么事,你舍得?”商向暖笑问一句。

    韬轲别了个扭,半天闷声道:“不舍得。”

    “你多学学石师弟,你看,他又摸进非池师妹房中了,你要是有他一半儿的厚脸皮,那绿腰姑娘肯定是要好好跟着你的。”大概是这两日得闲,商向暖也操心起臣下的终身大事了。

    韬轲只是不说话,偶尔多看几眼绿腰,眼中有些遗憾的神色。

    他是不适合娶妻生子的,从他决意为商夷国奉献一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斩断了所有他本能轻易拥有的乐趣。

    他一生将颠簸,难成好郎君。

    外面的喧闹与鱼非池都没有关系,大家争来斗去的事她完全不必搭理,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最清闲的人。

    此时的司业们却更希望鱼非池起来跟他们嬉闹,哪怕她真的不听话,不理大隋国的事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她快些醒过来,不要再这么昏睡下去。

    鱼非池醒不过来并不是因为这些伤口,而是有另外的原因,这原因大约只有她自己明白,她一日不说,外面的人一日不解。

    她的灵魂在昏迷中很容易迷失找不到出路,有点类似植物人,除非她能准确找到回家的路,否则没人说得清她这样昏睡的时日要多长,可以简称为穿越后遗症。

    上天有时候也讲公平,重新得了一条命,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不是谁都有那么好的运,随便穿个越还带着一身宝贝,在鱼非池身上只有一堆毛病。

    假假是个下山弟子的迟归偶尔也要参与一下师兄师姐们的讨论会,听一听他们准备如何在大隋国再闹出些风波来。

    他听得不是很明白,比方他就不懂,这些满肚子花花心思的师兄师姐们明明知道,林渺儿会告诉石牧寒,太子石俊颜与叶华侬私下见面的事,石牧寒也根本不会受这等小小的挑唆,何苦还偏要做这么些个无用的事。

    看着,十分的浪费时间。

    石牧寒必然不会上当,叶家也不会轻易背叛,做来此事,颇是无益。

    石凤岐只是拍着迟归的肩,叹着傻子你当真好福气,得你小师姐心疼关爱才混到了这下山的名额,不然留在无为山上都有些嫌浪费粮食。

    迟归不解,再问也不知该问些什么,只是后来听说,石凤岐与石牧寒见过一次面。

    他不是很懂,这两人明明气场不合,能聊些什么。

    大多数的阴谋,都是气场不和的人聊出来的。

    两人约见的场所并没有很神秘,就大大方方的在那云客楼里,那日云客楼中除了不能动弹的鱼非池之外,只有石凤岐与石牧寒两人对坐在天井下的小石桌前,石桌上搬了一壶酒,两只杯,一盘棋,黑白两子静静躺在棋盒中。

    旁边脚下是一层松软的白雪,几枝青竹枝倔强地伸展着,送来几分幽绿宁静,酷寒之地没有飞鸟,否则若是可见白雪上飞鸟过,那当是一副好风景。

    两个男人就着一副好风景,有些浪费了好时光。

    石凤岐抬头看看楼上鱼非池的房间,晾着石牧寒在一边,想着她若是再不醒过来,怕是要错过邺宁城外的梅花了。

    石牧寒也有好脾性,虽然今日是石凤岐约他前来,石凤岐这个主人不说话,他也愿意干巴巴地坐着。

    许久过后,酒喝了两盏,听得一枝竹叶上的积雪籁籁跌落时发出了些声响,打破了这沉默,石牧寒说:“看来石兄心中果然只容得下一个鱼姑娘。”

    “我们两个男人,就不要总是聊这些儿女情长的话来了。”石凤岐收了目光说道,“今日找二皇子殿下来此,是想叙旧。”

    “哦,不知石兄想聊些什么?”石牧寒问。

    “我记得五年前我来邺宁城的时候,这邺宁城还不是现在这模样。”

    “石兄似乎颇有感概?”

    石牧寒本以为石凤岐要说什么惊心动魄之语,却只听石凤岐道:“并没有。”

    石凤岐笑说,“我今日当真只是无聊了,想找一个棋艺精湛的人对几手棋,我记得二皇子你深谙棋道,不知可愿与在下虚度些时光?”

    “石兄有约,牧寒岂会不从?”石牧寒并不是很懂石凤岐这一手在玩什么,也不明白陪他下几手棋能有什么用处。

    但是他依然希望能与学院建立良好的关系,不要喊打喊杀,所以乐得陪他下下棋,说说话,浪费些光阴。

    世间除了叶家,大概没有几个人愿意与无为学院撕破脸皮,石牧寒也不例外。

    至于石凤岐他是不是真有别的目的,早晚会显露出来的,此时何必心急?

    这是一个极其美妙的午后时光,两人都是很懂说话之道的年轻人,所以聊的话题也是天南地北什么都有,就是都没几句真心话,不时聊得开怀大笑,一个笑这方美人何等多娇,一个说那方男子如此伟岸,天下七国,总有诸多趣事可聊。tqR1

    一聊,就聊到了晚上。

    两人棋走了却只一局,满盘的黑白子交错,未分胜负。雪也下了起来,落在了棋盘上悄然融化,当酒也都凉下去的时候,石凤岐做的看似极其无聊无用的第二件事也就告了一段落。

    他送着石牧寒出了客栈,送他上轿,笑道:“二皇子慢走,有空常来。”

    二皇子拱手:“今日与石兄手谈,受益匪浅,来日再将此残局收罢。”

    悄悄打着盹的迟归醒过来,趴在桌子上奇怪地盯着石凤岐:“石师兄,你是吃饱了撑着么?跟他说了一下午的废话。”

    石凤岐手指弹了下迟归额头:“你个小屁孩懂什么,睡去吧,我去看看你小师姐。”

    “可是南九正陪着小师姐呢,小师姐对南九可真好,为什么不对我也那么好呢?”

    “做人要知足,看看你小师姐对我的态度,你就该偷着乐了。”

    “也是,小师姐一点也不喜欢你。”

    这个刀补得,石凤岐眼里都冒出能淹死人的酸水。

    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那又能怎么办呢?

    石凤岐每天不管有多忙多累,回来得有多晚,都会来她房间与她说会儿话,便是不说话也会站在门口看一看,越看心底愧疚越多,多到他不知怎么办才好。

    而司业们有了别的兴趣玩物,开始天天逮着上央关上房门说话,偶尔能听到从房中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没有人听得明白他们吵的是什么,也没有人想得明白,这世上还有谁敢同时与三位司业发生争执。

    也只有石凤岐知道,吵得越凶对上央越好。

    大人们各忙各的,落得一众弟子自己忙自己的,上忙着要完成司业们布置的这天大功课,下忙着要报鱼非池师妹这重伤大仇,年轻的弟子们时常忙得脚不着地,满天满地地打探消息。

    比方石凤岐与石牧寒说了一下午废话的晚上,商向暖就带回来了一个消息,她快步走着敲开了石凤岐的门,石凤岐正与韬轲两人说着什么,听得商向暖道:“石师弟,你料事如神。”

    石凤岐拇指轻划薄唇,薄唇处挑起些冷笑。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鱼非池醒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林渺儿的几句话,石牧寒对那他那个无能得如同虚设的太子弟弟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他倒是不知道,原本他那个丑陋又愚蠢的太子弟弟,也有那般咄咄逼人能说会道的时候,看来往日里倒是有些小瞧了他。

    石牧寒稍微上了心,派多了几个太监宫娥在石俊颜宫里,天天盯着他,不管去哪里都需得向他汇报,太子石俊颜仰天一声叹——

    “我堂堂大隋国太子,何以沦落至此,这大隋还有没有王法了?”

    叹完之后他便去睡,外头的事总有外头的人去操心,他安心做个无能平庸的太子就很满足。

    外头的人是石凤岐,石凤岐约着石牧寒下了一盘棋,棋是下给叶华侬看的。

    至于聊的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叶华侬看到石牧寒与自己,相处融洽。

    叶华侬私下与石俊颜见面的事,石牧寒是从林渺儿那里得到的消息,叶华侬并不知道,石牧寒对那次茶楼会面已经知晓。

    她开始有些担心,刚刚果断拒绝了石俊颜那个无耻要求的她,并不能再失去石牧寒这方势力,否则便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更见石牧寒与石凤岐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手谈一下午,谈得融洽愉悦,她更担心石牧寒会不会直接放弃叶家而选择无为学院。

    说到底了,十个叶家也比不上无为学院来得重要。

    在这样的担心下,她终于忍不住,要与石牧寒聊一聊。

    石凤岐听得商向暖传来叶华侬的软骄又停到了那九曲十八弯的巷子里时,薄唇冷笑过后,吐出了几个字:“愚蠢的女人。”

    商向暖一声娇笑:“你可得感激她的愚蠢,不然此计难成。”

    在那九曲十八弯的巷子里,石牧寒与叶华侬又有了一次并不愉快地亲切交谈。

    双方此次交谈不带火气,显得平淡。

    石牧寒坐在暖和柔软的轿子里问着那头:“叶小姐近日来似乎颇爱找我?”

    “二皇子殿下近日,也似乎与无为学院走得极为亲近?”叶华侬探了探石牧寒的口风。

    石牧寒淡淡道:“怎么,如今我行事,还要叶家许可不成?”

    “不敢,只是今日臣女看到一则小故事,有些不解之处,想向殿下讨教一番。”许是有了别的力量可以选择,叶华侬说话底气足了些。

    “叶小姐但说无妨。”石牧寒眼中有戏谑。

    叶华侬轻笑道:“我在书上看到有一个富商,富商颇为心善怜悯穷人,有一农夫家中贫困,这富商便想出手相助于他,只是要让这农夫替富商耕三亩田地,但是这农夫却听信了不怀好意的邻居的话,去找了另一个乡绅,问那乡绅若是给他们家耕地两亩,可否换得银钱三两,那乡绅假意答应了农夫,待得两亩地耕完,最后却一个铜子儿也没有给他,农夫活生生饿死了,邻居因为给乡绅找了这么个便宜苦力,得了乡绅一两谢银,二皇子你说,这农夫是不是贪心不足,害死了自己?”

    富商是叶家,农夫是二皇子,邻居是太子,乡绅是无为学院。

    叶华侬的这个小故事,影射颇多。

    她以为石牧寒不知道她已与石俊颜谈过话,仗着现在叶家有了别的选择,以为自己有了可以底气可以与石牧寒叫板,所以这样大胆的故事她也敢编。

    对面的软轿里半天没有人说话,石牧寒斜斜靠在轿中软枕上,隔着轿帘静静地看着那头的华轿,在他深陷的眼眶里一点点地浮起骇人冷意。

    叶家何其自傲,竟自以为他们可以要挟自己了?拿着石俊颜这么手破棋,就以为可以将自己的军了?

    他们是不是忘了,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见对面一直无人应声,叶华侬本是自信满满的心也渐渐失了底气,挑开了帘子唤了一声:“殿下?”

    “回府。”石牧寒平平淡淡地说。

    “殿下!”叶华侬下了轿子走上前去,说道,“我叶家只需要一张通关文凭,送走滞留在大隋各地的奴隶,殿下为何连这点方便也不给,非要逼我……”

    “逼你什么?”轿子里的石牧寒淡声问,“逼你背叛我,转投太子吗?”

    “殿下言重,我叶家只是臣族,不敢如此胁迫您,只是殿下,寒冬已至,我叶家仅邺宁城就有奴隶近三百余人,更不要提其他地方的,你就这般袖手旁观,真不准备出手相助?”叶华侬见她先前的小故事并未起到作用,石牧寒又难辩喜怒,连忙说话。

    也怨不得叶华侬旧事重提,面对更高的权利,很多计谋都是无用的,她的确非常急迫地需要解决奴隶生意的问题,不然等她父亲从皇陵回来,她无法交代。

    否则,她不会连这样的昏招都使了出来,竟然妄图要挟一位皇子。

    不过,谁说这不是石凤岐逼着她这么做的呢?从石俊颜去找她说那番羞辱她的话起,所求的不过就是人让叶华侬真当叶家是块宝,真把自己当份料罢了。

    石牧寒依然未挑帘子,甚至许久没有出声,叶华侬站在那处有些不安,她实在是摸不清这位皇子殿下的心思,很久只听得见他毫无情绪的声音:“叶小姐,我记得我说过,我不养废物。”

    “你!”叶华侬一口气噎住,原是指望今日凭着石俊颜所事给石牧寒一些危机感的,既让他把握好与无为学院来往的分寸,也让他早点拿张文凭过来放奴隶出关,哪曾想他根本不在乎这番威胁?

    石牧寒的轿子稳稳地走过街道,街道上安静得一个人也没有,都能听见雪花落下的声音,石牧寒探手接了片雪花,想起了今日与石凤岐下棋时的大雪,兀自笑道:“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石兄,好手段。”

    “便是知道你在算计我与叶家,我也不得不入你这圈套,着实无奈。”

    他低声自语两句,唤来下人:“叶家的奴隶场在哪里?”

    “老街后巷。”下人答话。

    “那可是个好地方。”

    “属下明白了。”

    “把石俊颜那里的人撤了吧,他不值得浪费人手。”

    “是。”

    这是一个很忙的夜,除了叶华侬与石牧寒有一次不愉快的交谈,在云客楼里也有一件天大的喜事。

    鱼非池是在这个深夜里醒过来的,睁眼时入眼而来的烛光很是温暖,她眯了眯眼睛才看清坐在床边打盹的人,按照规律,自然是石凤岐不会有误。

    石凤岐靠着床头睡了过去,夜深人静他不作掩饰时,脸上写满了疲惫,长眉微敛,薄唇紧抿,支着额头睡得很不安稳,眼珠子一直在转动,不知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情,另一只手还伸进被子里握着鱼非池的手心,想来是怕冻着鱼非池,不敢将她的手拿出来放在被子外面。

    这些小地方,他总是不忘。

    鱼非池动了动手指,惊醒了石凤岐,他猛地睁开眼,看到鱼非池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先前准备了一肚子的道歉话语,见到她微睁的双眼时全变成了哑巴,只是动了动嘴唇快速抽回手走到远处低着头,干巴巴三个字:“对不起。”

    鱼非池不知,他前十八年,只对一个人说过对不起,鱼非池是第二个。

    “对不起什么?”鱼非池一愣。

    “我答应过司业,会保护好你,却让你……”他说着声音有些低沉,忍了忍心头的难受,才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烦我,也很烦我给你带来的这些麻烦事,我已经快解决好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陷入这样的危险,我知道你是个麻烦的人,我以后会离你远远的,我……我不会再把危险带给你。”

    鱼非池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开口说话时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说的是:“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跟南九说,说完了我叫你。”

    石凤岐心头一凉,果然在她心里,南九比谁都重要,但也只是沉默地出了房门,等在外面。

    屋子里没了人,鱼非池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南九。”

    “小姐,下奴在。”

    “辛苦你了。”

    “不敢言辛苦,只是让小姐受苦了。”南九未抬起头,他觉得他无颜面对鱼非池。

    “你过来,坐下说话。”鱼非池拍了拍床沿。

    南九走过去却不敢坐下,只是站在一边,依旧勾着脑袋。tqR1

    “来告诉我,刺杀我与石凤岐的那些人怎么样了?”鱼非池知道他脾气,也不强迫他,只是问道。

    “全杀了。”南九答道。

    “你杀的?”

    “……是。”南九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他们伤了小姐,死不足惜。”

    鱼非池皱皱眉头,说道:“南九,他们的死活我并不关心,我只想告诉你,你不要为了我妄动杀念,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知道,我不希望你再出事,我在世上亲人不多,你是唯一的,你要答应我。”

    “小姐不死,下奴不敢死,请小姐放心吧。”南九稍稍抬起头来,看着鱼非池。

    他真的有一张世间少有好皮相,那样阴柔的姿色根本不似男子所有,只是脸上的“奴”字烙印太过刺眼,刺得鱼非池心底难受。

    “你应该守了我很多天,我现在醒了,没事了,你去休息吧。”他眼底乌青很重,眼中也有红血丝,怕是熬夜熬得辛苦。

    南九依言退下,走到门口又停住,他问:“小姐,你是不是对那位石公子动心了?”

    “为什么这么说?”

    “平日里,你是不会这样的,你不会舍得自伤己身,召下奴前往。”南九低着头,不看鱼非池的脸,声音也低,“他对小姐很重要吧?”

    鱼非池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并没有,只是吃了他一碗豆子面,欠他几文钱,总是要还的。”

    这样的话,谁也不会信,但南九信,小姐说没有动心,南九就信没有,他还信他的小姐随时可以与他一同离开这里,就像当年小姐承诺过自己的,待得无为三年满,他们便自在逍遥去。

    他信鱼非池,可用性命相赠。

    南九离开后,鱼非池撑着床板坐起来,拿了个垫子靠在腰下,对着门外喊:“你进来吧。”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无争像佛,残忍似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走进来,苦笑一声,何时他这个最是浪荡不过的风骚客,已沦落到为了一个女人甘愿退居第二的人了?

    “你要骂便骂吧,这一回我不会还口的。”石凤岐说。

    “我叫南九走,是有些事不能让他听到,他太单纯,若是让他听了去,一定会杀了你。”鱼非池太了解南九,对南九而言,天底下什么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不过是自己的平安,而石凤岐却是个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的人,以南九的性子,除了石凤岐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鱼非池并不想石凤岐死掉,否则也不会舍得自己背一刀也要救下他。

    “石凤岐。”鱼非池喊了他一声。

    石凤岐看着他,目光里神色复杂。

    “你的伤怎么样?”鱼非池想,总是要找一个比较好的切入点,切入话题。

    “你想跟我说什么。”但石凤岐今日却不想转弯抹角。

    他把正题引进得这么快,鱼非池也不好绕弯子,她想了想,想着这话若是说了,石凤岐会不会直接再把自己拍晕一回?

    想过许久后,她还是冒着被拍晕的风险说道——

    “我承认我很讨厌麻烦事,但我并不怪你给我带来了麻烦,说白了那是我自己撞上去的,与你无关,你不用这么自责内疚,我真的不会怪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是真的,但你是心有抱负的人,而我一生所求不过是安稳平淡,混吃等死,我不适合站在你的身边做你的良人,我……”

    “你怎么就知道你不适合?你怎么就知道我一生所求的不是安稳平淡,混吃等死?你适不适合我不应该是我来说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对,你是有可能与一般人不同些,谁会挨一刀伤口都好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可是那又怎么样,你怎么就知道我给不了你想的那种太平日子?你不就是担心南九日后会为了你不要命吗?我养着他就是了!你那么在意他,把他放在心上,我做第二我不在乎!我都不在乎,你凭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鱼非池,你的良心真让狗吃了吗!”

    石凤岐陡然打断她,打断了她后面全部的话。

    在鱼非池的印象中,好像从来没有见到石凤岐这么失控激动过,他的眼眶都猩红,透着尖锐的狠色。

    不止鱼非池,这样的石凤岐,是连上央都没有见过的。

    他年纪的确不大,才十八之龄,但是所经历之事远非常人可比,这使得他心性坚韧,平日里看上去或许老不正经无个正形,可是他的心智极其成熟,那是一种几近压榨性地被迫成熟。

    他很小就懂得,情绪这种东西,是用来控制的,而不能对其放任。

    苦时可以笑,喜时可以哭,他若要做个伪君子,必是天下最成功的温润佳公子。

    可是他今日筑了十数年的心中高墙垮得彻底,他只是想不明白,这天底下,何以有鱼非池这般冷静清醒直至凉骨冷血的人。

    你看她,面带病色,却能从容地与你分清一二三,划开四五六,她将一切将开始的故事掐死在刚萌芽之时,不给未来半点机会,尚未来得及展开的色彩缤纷让她一语定成黑白。

    她既不渴求,也不向往,更不稀罕,她以如此残酷桀骜的姿态,凌驾于众人情爱之上,毫不在意,毫不怜惜。

    她无争得像尊佛,她残忍得如同魔。

    必须要承认,鱼非池被他这番话震动了。

    但是也必须也说明,鱼非池的良心,大概真的让狗吃了。

    如果不是那天初到邺宁城的一碗玉娘豆子面,鱼非池在今日,或许就会应了石凤岐也不一定。

    她被收买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对不起。”

    她的声音极轻但笃定。

    石凤岐也不会知,这是鱼非池此生中,第一次跟人说这三个字。

    他第一次,对鱼非池动了手。

    石凤岐扣紧了她的下巴,让她高高昂着头看着自己,让自己眼中的倔强与坚定如有实质一般落进她眼中。

    柔顺的黑发自他脸颊侧落下几缕,莫名间这个年方十八的少年眉眼处竟染上了霸道的妖孽色,他声音低沉而肯定,还有几分嘶哑的狠:“我不接受!”

    诚如石凤岐所言,世间不会有比鱼非池更狠心的人。

    有哪个女子听得那一番赤诚火热的话能不动容不动心?又有哪个女子面对着这样俊郎深情的男子而不情意绵溢?

    只有鱼非池,她在内心深处无人可知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仔细检讨了一番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招惹撩拨过石凤岐,是不是真的欠过他。

    关于夺了他初吻这件事,关于他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种事,关于他只对自己动过心这样的荒谬事,鱼非池一直是不信的。

    现在看来,真有可能,情场浪子,不会失真心。

    如此算算,当真是冤孽。

    然她只能说,石凤岐命中有自己这一劫,愿他早日渡劫去。

    屋子里沉默的气氛令人难受,直到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石凤岐才放开鱼非池,甩袖而去,撞得刚到门口的司业们一阵晕头转向,骂着石凤岐是不是赶去投胎。

    鱼非池快速收敛心情,换上笑意望着门口众人,只是心底有些古怪的情绪,不似平日里那般可以轻易抹去,似根尖尖的小钉子,钉在肉中间,说疼的话也没有疼到哪里去,只是钝痛,有些难受。

    “小师姐你终于醒了!”迟归最先冲进来,抓住鱼非池手,太过用力捏得鱼非池手骨有些疼。

    “我睡了几天了?”

    “都快半个月了,你再不醒过来,艾司业都要操刀子去杀了叶华侬了。”迟归拉着鱼非池的手不松开,又看她脸色苍白,眼中满是心疼与不知所措。

    这些天他一直在暗中生石凤岐的气,他想得简单,若是没有石凤岐,他的小师姐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鱼非池抽出手来拍拍他肩膀:“我没事了,只是睡了一个长觉,别担心。”

    艾幼微几个司业几乎是扑进来的,一把把鱼非池扣进怀里,直嚷嚷着:“唉呀我的心肝小宝贝儿,你可算醒过来了,再不醒来我这老命都要吓没了。”

    心!肝!小!宝!贝!儿!

    鱼非池让这几个字惊得心肝直颤,鸡皮疙瘩抖了一床。

    学院里的司业几时学来的这口甜蜜饯儿似的话,简直要腻死人!

    “小宝贝儿快告诉司业,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是还不舒服就再给你熬几碗参汤,反正是商夷皇宫里的,不要钱,不用白不用。”

    “没错没错,隋帝那老王八蛋之前怠慢了你,这些药材就当他赔罪了,你可劲儿吃,不要钱!”

    ……

    鱼非池抬头望望天,觉得她应该多昏迷几天,让耳朵也多清静几天,然后问道:“石凤岐的伤怎么样?”

    刚才跟他说话,也没问个明白。

    “他死不了,你看看我嘛,我天天担心你,我都瘦了。”艾幼微凑过去。

    迟归远远地说:“艾司业,你明明是天天都跟上央先生呆在一起的,哪里有天天担心小师姐,而且你明明胖了,前两日你还说你衣服又瘦了。”

    迟归小朋友,这一年多年来在学院里没有被打死,当真是天大的好运。

    鱼非池看着迟归被艾幼微打得上窜下跳,轻捂着小腹伤口微笑,商向暖坐在床边,笑着替鱼非池披了件外衣,望了望门边,那里有一角白袍:“你跟石师弟怎么了,刚才看他眼都红着。”

    “没什么,你们最近怎么样,累着了吧?”鱼非池不愿拿类似隐私的事情出来讲,没什么必要,又想着自己受了伤,学院的人定不会轻饶对方,这些天他们怕是忙得辛苦。

    “你是天天躺着不知道,自打你昏迷以后,石师弟天天忙上忙下,都没再笑过了,连着我们都不敢说句轻松话儿,生怕惹得他伤怀。”商向暖打趣一句,又给鱼非池掖了掖被子,跟她简单说明了下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

    鱼非池看着那方如同活宝的艾司业与迟归,听得有一句没一句,反正她根本不在意这些事,只是石凤岐这三个字变得奇怪起来,不由自主地便往她耳朵里钻。

    慢慢听到后来,她的笑容收了收,一把抓住了商向暖的手:“你说石凤岐他们故意激得叶华侬去刺激石牧寒,让石牧寒与叶家产生嫌隙不睦?”

    “是啊,怎么了?”商向暖点点头。

    “不好!”鱼非池低呼一声。

    “出什么事了?”众人也停下嬉闹,望着鱼非池。

    艾幼微与两位院长悄悄对了一个眼色,无声地退出了房间,这里将起一股小旋风,他们这些老东西不必留着,有这些年轻人就够。

    艾幼微就知道,鱼非池一定能看出石凤岐他们那计划里的一处纰漏。

    他的心肝小宝贝儿,是谁也比不上的。

    “南九!”鱼非池来不及解释,只大声喊道。tqR1

    可怜南九刚刚歇下,又被鱼非池这一场喊叫过来,不过几眨眼的功夫,他穿戴整齐来到鱼非池房间:“小姐?”

    “韬轲,阿迟,向暖师姐,韬轲师兄,石……石师兄,你们算漏了一个地方,今日要辛苦你们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无人可及心肝小宝贝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多活过一世给鱼非池带来的好处不止是超乎常人的冷静成熟的心智,还有她往昔犀利的眼光与思虑,有些东西若是根植于骨髓中,是剔骨剜肉也舍不去的。

    在这个晚上,发生了不少事,石牧寒下完棋后与叶华侬有一席交谈,鱼非池从漫长古怪的昏迷中清醒过来,还与石凤岐有一场真正推心置腹的说话。

    但这个晚上,远不止这些事。

    绿腰这些天已经不再抛头露面地接客,只等与老鸨的契约一解,她就能离开这脂粉地,身揣百两黄金,还有以前她自己攒下的家当,足足让她下半辈子过得富贵安康,所以这些日子她更多的时候是倚着暖阁的窗子看着后面老街上的人来与人往,再想一想那位沉稳内敛的韬轲公子。

    这日也是如此,本已是夜深,但她习惯了日夜颠倒的生活,这会儿也还没调过来,正倚着窗子喝一壶黄米酒看雪景,却见今日老街上的老伯酒馆关门关得早,街上其他的铺子也收拾了铺面锁上了门。

    这条街上住的都不是些普通人,大多数都耳目极为聪灵之辈,绿腰心想,这老街上怕是又要出事了。

    未过多久,她果然见到两个人出现在老街那头,她看着微露讶异神色,放下了酒杯,认真看了起来。

    这两人行动迅速,步子凌空掠过几乎不留足迹,直奔叶家奴隶场而去。

    夜间看守奴隶的人并不多,所有的奴隶都有铁链栓着,所以并不怕这些低贱之人逃跑,他们只怕也早就没了逃跑的念头。

    当南九来到这地方的时候,自他骨子里的自卑感越发浓烈。

    那些腐朽破烂的味道,阴暗潮湿的空气,还有冰冷坚硬的铁链,他都曾亲自经历过,他也是这样被如同猪狗一般的圈养在这些地方,听着有钱人来挑挑拣拣,如个物品,没有尊严。

    现在他再看着这样的情景时,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皮鞭与烙印,甚至好像都能听到鞭子的响声,一下一下,打得他皮开肉绽,血肉横飞,无处说理,无处喊痛,死也是沉默。

    若不是当初他毁了自己的脸,宁死不肯沦为贵人禁娈,才被烙了“奴”字印,此时他应该在哪个有着古怪癖好的贵人府上,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握着一把剑的手都有些在轻颤,阴柔如同女子般艳丽的脸上满是惨白,紧咬着牙关迈不动一步。

    石凤岐的情绪并不高,先前与鱼非池的那番对他来说是重伤,他没有那么快复原,也知道南九对鱼非池格外不一般,心情就更不好了,所以他说:“再不走,耽误了你家小姐的事,你如何交代?”

    说完他径自提剑斩开了一道关着十几个奴隶的铁门,又砍断了将奴隶绑在一起的铁链,对一众神色呆滞木纳的奴隶说:“快走,你们自由了。”

    一群奴隶,毫无反应,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南九咽了咽喉咙,眼前都些昏暗,强自扶着潮湿的墙壁,一步一步往里,对石凤岐道:“他们……是不会逃走的,他们已经不懂得什么是自由。”

    石凤岐知道,南九就奴隶,也是这么过来的,心头的无名业火去了些,鱼非池的烂性子总不能怪到南九头上,他思虑了一下,对南九说:“你带他们出去,我去救后面的人,越快越好,否则时间就来不及了。”

    “石公子。”南九叫住转身往里走的石凤岐。

    “怎么了?”

    “你不要逼小姐,小姐很可怜的。”

    “她怎么了?”

    “若小姐以后愿意跟你说,自会告诉你,但是小姐自己不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强迫,你不要逼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南九一贯死寂的双眼里,有一丝坚定的光芒,这一丝光芒令他眼神清亮,在他柔美艳然的面皮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是连艾幼微都有几分忌惮的人,便无人敢怀疑他一身武功何等了得,石凤岐毫不怀疑他说这话的份量与可信度。

    石凤岐掀了掀眼皮,眼皮下方藏着冷意:“我还没有下作到要对一个女人用强的地步。”

    说完他转身,大概是心里头的火又被南九撩拨了起来,他一剑斩一扇门,一掌断一根链,冲着这些事物撒着火气。

    此处奴隶共有三百余,南九说服他们离开的方法说来简单,他只是说,这些人他已经都买下了,他们是他的奴隶,要听从他的指令。

    因为他曾是奴隶,所以他知道,在奴隶的世界里,只剩下主人与指令这两样事物,其他的东西对他们而言,都已经是虚妄。

    他们出得奴隶场大门,有人在此处安静地候着,南九给奴隶的命令是不得出声,保持绝对的安静,规规矩矩地跟着那些人走。

    这种时候倒是显露出了奴隶的好处,他们能做到比士兵更高的纪律性,当真是一点声响也没有闹出,安静得如同一个个幽灵鬼魂穿过街道。

    在奴隶场外边等着的人是石凤岐向上央借的,都是些极为可靠的人手,他们引着这几百号人穿过街道时,有着诡异的宁静。

    那老伯酒馆的门又悄悄打开,这些人领着奴隶鱼贯而入,进入了老伯酒馆,老伯他站在门口,低眉顺眼不说一句话,不似平日里卖酒时那般热情卖力的样子。

    石凤岐走过去,对他问道:“街上打点好了吗?”

    老伯点头:“街上的人都是懂规矩的,公子放心。”

    “那就好。”

    奴隶们快速离去,老伯酒馆的门又合上,里面未再传出半点声音。

    石凤岐看了南九一眼:“等一下若是韬轲问起奴隶是如何运走的,你只说是有人带着他们从城门离开的,可好?”

    “这样说对小姐会更好吗?”南九的心里,只以鱼非池为重。

    石凤岐一脸苦笑:“若你不想她再有什么麻烦,这样说是最好的。”

    “好。”南九便立刻答应下来,不再多问。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又有两辆马车赶了过来,打头的马车上坐着的是迟归与韬轲。

    迟归的脸色极难看,一副很想干呕的样子,南九平日里与他练剑的日子多,见他这般难受的样子便过去拍了拍他后背,又点了他几处穴道,缓了缓他的难受。

    “我是做不来这事的,小师姐就该叫你跟韬轲师兄一起,让我与石师兄一起才是。”迟归向南九抱怨着,弯着腰拍着胸口。

    韬轲跳下马车,对石凤岐点了下头,他们两不是迟归与南九这样的小孩子心性,知道今日夜间之事时间紧迫,半点工夫也没耽搁,抬着马车上一堆一堆的事物就往关押奴隶的场子里走去,走到门口,石凤岐对迟归和南九说道:“南九你进来把刚才的铁链和铁锁换掉,迟归跳上屋顶去放风。”

    那些铁链铁锁是被利剑一剑斩断的,等到日后有人查看,便能发现这其中的端倪。

    如此细微的地方石凤岐都考虑到了,可见其人心性之缜密,也令得韬轲有所侧目。tqR1

    几人一阵忙活,赶得匆忙,总是将后来马车上的东西全都搬了进去,马车也是空一辆赶走一辆,又重新上了锁,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迟归跳下来急道:“不好,两头都有人过来了!”

    四人站在一处,望望四周,准备从这地方先行离开。

    绿腰倚着窗子看了半晌,也没看明白这些人到底在做些什么,但看着这些人似乎是在四处找地方藏身的时候,举了烛盏过来,用手挡了烛光再拿开,如此几次,总算是引得他们注意,打开整扇子冲他们挥手。

    四人相视,最后目光落在了韬轲身上,韬轲想了想,说:“此时离开怕是后面的事不好办,先去她那里避一避也好,她值得信任。”

    “师兄都这样说了,那我们便放心大胆地上。”石凤岐笑说一声,先行纵身而跃,跳进了绿腰的窗子。

    等得几人都进来,绿腰赶紧关上窗户,又闫上门,看着这四人也不说话。

    韬轲知道今日之事有点大,倒不是不相信绿腰,而是怕她知道后对她不利,便立刻熄了烛火,对她说:“什么也不要问,你只当今晚没见过我们几个,有人问起你,你就说你早早睡下了,什么也不知道。”

    绿腰的眼睛在他身上漂亮地转了一圈:“你这是在担心我?”

    聪慧的女子。

    后面三人听着掩嘴发笑,故意偏头,留得韬轲一脸尴尬。

    韬轲对付女子是真不拿手,竟是红了耳根,清了清喉咙才说:“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绿腰乐得一笑,觉得这人真是比她想象中的还有趣,眼神一媚:“你为什么要担心我?”

    “我哪有担心你?”韬轲恼道。

    “那你就是不在乎我死活了。”

    “你……”

    石凤岐拍拍韬轲的肩,沉痛说道:“不要跟女人讲道理。”

    他是吃过讲道理的苦头的。

    南九与迟归听不太懂这些打情骂俏的古怪话,只是一脸懵懂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位小伙儿年纪一般,身高一般,长得也都好看,如此站着倒也令人赏心悦目。

    几人正说着闲话,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韬轲与石凤岐也不再嬉闹,走到窗子旁边打开了一丝细缝,看到从老街两头围过来了十来个黑衣人。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祭奠你死去的爱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黑衣人训练有素,行走间几近无声,若不是石凤岐一行人武功俱不错,怕是都听不见他们的响动。

    “迟归留在此处,南九随我们来。”石凤岐低声道。

    “为什么留下我?”迟归不满地说。

    “你武功最烂,跟来也是累赘,好好待着。”石凤岐一点也不委婉地说了原因,气得迟归小脸都鼓起。

    南九跳出窗子前,极其认真地对他说:“不用担心,我答应过小姐会教好你的。”

    “那就靠你了,小师父!”迟归极其认真地点头。

    绿腰见这两位小朋友这般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

    外面那十来个黑衣人进了奴隶场,手里的长刀闪着寒光,本来今日,他们是得令要拿走几十条奴隶性命的。

    只是他们刚一进去,后背就受到了攻击。

    南九的武功在这里没有半分保留,时间依旧紧迫,他需要立刻解决完了这里的事回去保护小姐,他的小姐正与豺狼斡旋。

    也是在这里,石凤岐与韬轲见识了南九的功夫有多好,那当真是漂亮潇洒又利落狠辣,直逼无为学院里功夫最好的艾幼微艾大司业,而且看其招数,南九的武功完全得艾幼微真传。

    这样好看又凶悍的武功,完全与他奴隶的身份不相符,也与他这阴柔的样貌不相符,石凤岐在心底里悄悄地拈了拈,若是自己换个趁手的兵器,大概也只能与南九打个平手。

    这是什么怪物?

    艾幼微对鱼非池是真好,知她练不了功夫,连以后的安全问题都替她早早解决了。

    就在这些小心思流转间,石凤岐三人迅速解决了这些黑衣人,最后一把火,将这里彻底点燃。

    火势迅速蔓延,在老街上成了一束最大的烟花。

    见到火光四起,迟归便也告别了绿腰,与石凤岐会合往回赶。

    他们在老街忙得昏头转向的时候,鱼非池拖着刚刚苏醒还十分酸痛的身子,与商向暖两人在石牧寒府里与人唇枪舌战。

    战的这两人,是石牧寒与林渺儿。

    林渺儿本不住在皇子府,是鱼非池硬生生让石牧寒把她拖过来的。

    石牧寒今日夜里本来也就睡不着,便干脆饶有兴致地坐着要看一看,鱼非池想对林渺儿做什么,也看一看是不是所有的女人最后都一个样,为了一个男人连着脸皮与脑子一同丢掉。tqR1

    鱼非池脸上还有些苍白,一路从云客楼赶来此处,她有点累,所以先喝了几口茶缓了缓,林渺儿很是贴心,细细为鱼非池添着茶水:“非池姐姐深夜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有啊。”鱼非池接过茶却不再喝,小姑娘下毒的本事很高明,藏在指甲缝里的美人毒落进茶水里,若不是鱼非池一直盯着她,怕是也看不出来,她只当未发现,看着林渺儿说:“听说你喜欢石凤岐?”

    问得太过直接了,林渺儿都羞红了脸,扭捏了下身子才慢吞吞地羞道:“非池姐姐怎好如此说话?”

    “那你这是不喜欢了?”

    “人家……人家是喜欢凤岐哥哥,可是这种事怎么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嘛,人家毕竟是个名门闺秀,总是要记着家风的。”林渺儿好个娇嗔。

    商向暖听了这话极为端庄一笑,笑得极具公主的风采与风韵,一看就知道是从宫里出来的那种典范,说话也轻言细语透着居高临下的自矜:“名门闺秀?在我这个商夷国长公主面前,怕是林家小姐还算不上是名门吧?至于家风,暗着抢别人男人,就是你们林家的家风?”

    林渺儿许是没料到今日这两人是来找麻烦的,说的话如此刁钻,所以也收了收她那嗲得令人发腻的声音:“长公主此话何意?我与凤岐哥哥男未婚,女未嫁,怎能说是抢别人的男人?”

    鱼非池托着腮,认真看着这位初见的可爱姑娘,相比之下,她竟觉得这林渺儿还不及绿腰好看。

    “可是凤岐不喜欢你吧,啧,听说,他找你为我挑过手绢,你说喜欢红的,他就把红的烧了,留了白色的给我,是这个吧?”

    鱼非池心中喊两声作孽,一声为石凤岐这贱格得令人发指的行径,还一声为自己刚刚与他深入地讨论过喜不喜欢这问题,这会儿又要强形扯出点明明没有的暧昧关系。

    林渺儿看着鱼非池手中的白手绢,她自是难忘那日石凤岐的话,但也还算勉强按得下心头情绪,只是脸上的笑容冷了些:“既然非池姐姐这么得凤岐哥哥喜欢,你可知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是什么,最喜喝的茶是什么,最爱骑的马叫什么?”

    “不知,我只知他在学院里最爱喝的酸梅汤,最喜穿的衣是弟子白袍,最爱的女人是……这个跳过,最爱看的书的是十八摸。”

    “十八摸是什么东西?”

    “一种小人书。”嗯,戊字班里叶藏画的那种小人书,十分精妙,十分好看,石凤岐定过一百册,以作观摩。

    “凤岐哥哥会看小人书?非池姐姐你莫不是在跟我说大话吧?”

    “看啊,为什么不看?小人书有小人书的……妙处。”

    关于小人书的典故,商向暖也是听说过的。

    或者说,当初学院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那是戊字班的人干出的上不得台面的事。

    但商向暖没想到,鱼非池说得如此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她在一边很想捂脸,堂堂商夷国长公主,在这里听鱼非池如此不要脸地胡说八道,真是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

    戊字班的人到底是有多奇葩,才会觉得鱼非池当初送小人书到南院去是一件极为聪明机智的事?

    石牧寒颇有趣味地看着鱼非池与林渺儿斗嘴,眼见着林渺儿被鱼非池绕进了坑里都不知是怎么回事,也不为林渺儿着急,只是觉得鱼非池这个人当真有趣,难怪石凤岐那样心性难测的人也如此喜欢她,视若珍宝。

    但石牧寒也有些遗憾,鱼非池昏迷刚醒,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为石凤岐吃醋,来找林渺儿示威,世上的女人,再聪明也逃不过男人的情网,这让他觉得遗憾,也觉得不屑。

    这算是一个美丽的误会,鱼非池当然不打算解释,要的也就是石牧寒这样误会。

    她其实已经很累,身子疲乏得很,强打着精神跟林渺儿斗嘴斗得热闹:“人家不喜欢你,你要不就算了,你一个女子这样缠着一个男人,很失身价的。”

    “怎能说是我缠着凤岐哥哥呢?我与他打小便是青梅竹马,非池姐姐你说,哪有青梅还在,竹马便离去的?”

    “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我只好为你叹息默哀,来年为你这情坟上点支蜡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祭奠你死去的爱情。”

    ……

    林渺儿喜欢石凤岐这件事,讲真,跟鱼非池关系并不大,就像当年在学院里喜欢石凤岐的女子赶着趟地往他身上扑一般,鱼非池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

    林渺儿要喜欢,她喜欢去就是,能不能得石凤岐倾心,全凭她自己本事。

    鱼非池没有自己不争取也不许他人去努力的毛病,更没有养备胎的爱好,今日来这里跟林渺儿斗嘴,实属无奈。

    好在林渺儿也实在不是个真善良的好女子,否则鱼非池今日说了这么些戳心话,指不定还要内疚一番。

    大家都不是好人,那么互相暗害起来,也就无所顾忌了。

    这一场看上去毫无意义的争风吃醋一直吵到了下半夜,石牧寒看了看更漏,悄然捏了一下指骨,想着如何打断这三个女人的好戏,送鱼非池她们离开,他自己还有事要办。

    这小动作落在了鱼非池的眼里,她在桌下轻轻扯了一下商向暖的衣裙。

    商向暖立刻会意,笑声对石牧寒道:“听闻二皇子殿下与林姑娘自幼感情便交好,殿下明知我石师弟心中只容得下非池师妹,何不劝劝你家表妹,以免她越陷越深呢?”

    鱼非池掐了一把商向暖的大腿,让她找话题,可没让她非得往石凤岐身上招揽啊!

    商向暖痛得一缩,拍掉鱼非池的手,笑容端庄地望着石牧寒。

    石牧寒涵养极好地笑着,应话道:“两情相悦之事,我这个做表哥的,也不好多说什么。今日天色已晚……”

    “可是殿下,他们并非两情相悦,我石师弟那个人虽说平日里没什么正形,但是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却是只认死理,你这般放纵你表妹痴情错付,岂不是耽误了她一生?”她说罢,还对着鱼非池煞有介事地点头:“我说得对吧,师妹?”

    鱼非池觉得,学院里再正经的人,跟着石凤岐和司业们久了,也会染一些不正经的毛病,就连商向暖都学会调侃自己与石凤岐之间的那点事儿了。

    她不能反驳,来接她们的人还未到,得再撑些时间,所以只能苦哈哈地点点头:“师姐说得对极了。”

    林渺儿终是不如商向暖这位长公主沉得住气,商向暖与鱼非池这一唱一和,早已把她气得小脸儿发白,眼中透出怨毒的恨意。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客栈之外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到下半夜,来石牧寒府上接商向暖和鱼非池的人是南九与迟归,韬轲与石凤岐从那老街离开后,又跑去了另一个地方。

    南九与迟归进门时,先是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鱼非池的身子,确定他没有受什么伤,迟归才酝酿了酝酿,生着气道:“石师兄哪里好了,他要在外面招花引蝶惹是一身麻烦,你就让他自己去解决好了,小师姐你大病初愈就跑过来跟这种人说话,也不怕累着自己!”

    鱼非池好脾气地捏着迟归的脸:“好了好了,听你的便是,师姐这就回去。”

    迟归还不满足,仗着今日鱼非池在这里不敢对如何,又对商向暖叉起腰来,颇是装模作样:“还有你,向暖师姐你也是,明明知道我小师姐身体不好,你还跟她一起闹,也不知拦着她点。”

    商向暖指指自己,心想着现如今的毛头小子都知道借势欺人了?气得一笑,戳着迟归的额头:“你小师姐心里头给石师弟留着位置呢,小屁孩儿你懂什么儿女情长?”

    迟归脸色微变,一把拉起鱼非池的手,拖着她往外走:“跟我走。”

    “你急什么,我总得跟人道别啊。”鱼非池拉住他,对着林渺儿与石牧寒行过礼:“今日叨扰府上了,还请二皇子与林姑娘包涵。”

    “包涵不敢,非池姐姐若真是喜欢凤岐哥哥,可要看牢了,我林渺儿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一晚上的时间耗干了林渺儿所有假善良,这会儿露出了狰狞的爪牙。tqR1

    鱼非池没兴趣教导这种小姑娘,世上多的是求而不得的东西,她要自大便由她自大去吧。

    只是笑着与他们说完告辞,带着迟归与南九两人回客栈去。

    半躺在马车里,鱼非池喝了些姜茶暖身子,本是自己想着事情,又看迟归鼓着张小脸不知在气什么,便戳了戳他:“干嘛呢?”

    “不干嘛!”迟归气冲冲道。

    鱼非池让这小孩子脾气呛了一呛,只得掀开马车帘子坐到前面,与南九坐在一起,指着里面:“他怎么了?石凤岐又欺负他了?”

    南九笑了一下,脱了身上的外衣给鱼非池披上,放慢了赶马车的速度,说:“他大概是生气小姐让他扛死人吧,今日他吐得厉害。”

    “就这原因?”鱼非池奇怪道,“他总不能什么风浪也不见,见几个死人锻炼一下不是很好吗?就像你去奴隶场克服一下心理障碍,也是应该的,我觉得我安排得很对啊,为什么要生气?南九你就没有生气,还是南九好。”

    她一边说一边笑着揉了揉南九的脸,心叹着,南九他是这样好的皮相,唉,可惜了。

    “也许还因为商姑娘说小姐你心里有石公子的位置,他又生气了。”南九说道,扬着缰绳的手稍稍停了一下,他接着说,“但下奴知道,小姐心里没有,没有石公子的位置。”

    鱼非池笑着不说话,靠着南九的肩膀拉了拉衣服,半真半假地寐了过去。

    南九将马车赶得很慢,慢得好像只是在地步慢慢爬一般,悄悄用脸蹭了一下鱼非池的发端,动作小心翼翼,既像是怕惊醒她,也像是怕自己没有资格这样亲近她。

    马车里的商向暖托着下巴看着南九这小心又自卑得令人心疼的动作,一点点笑意噙在她唇边,非池师妹啊非池师妹,你定是不知,在外人眼中看来,你有多不惜福。

    几人回到客栈的时候,石凤岐与韬轲也刚刚赶回来,两人见了面,有些尴尬,谁也不说话,各自回了房间睡下。

    他两不说话,气场便有些抑压,大家都不再打闹,纷纷散了去退下。

    三楼的司业们打开窗,抓抓一团糟的胡子:“看来是办妥了。”

    “不止办妥了,非池那丫头还多补了些东西。”

    “那个上央啊,你过来。”艾幼微招招手,上央谦和有礼地站在他身侧。

    艾幼微搭着上央的肩,笑声道:“怎么样,我那徒弟厉害吧?”

    “鱼姑娘天资,是在下平生所见众人中,唯一可与我家公子相当之人。”上央礼貌地说着,也不忘了时刻抬他家石凤岐一把。

    艾幼微听了只笑,手指头点点指着上央:“你这小老儿,好生狡猾。石凤岐本就是学院极为看重之人,否则怎会给他配了一整个戊字班让他去闹?至于鱼非池,你家公子怕是还有得追啊。”

    “儿女之情,说不定哪日就是势不可挡,鱼姑娘不是都愿意为了我家公子拼命了吗?”上央笑道。

    艾幼微横了上央一眼:“想什么呢,我说的是脑子跟心性,谁跟你说石凤岐那小兔崽子能不能追求得到我家非池小宝贝了?”

    上央让非池小宝贝几个字肉麻得脸上的肉都颤抖,若不是这几日他与三位司业深谈受益匪浅,他实不敢相信这样滑稽不羁的人竟然就是赫赫有名的无为山高人。

    实在是半点高人风范也没有啊。

    云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的暗下去,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房间紧挨着,这一晚他们大家都辛苦,此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好似都能听到隔壁房间里对方的呼吸声。

    石凤岐平躺在床上,窗外的白月光映雪照得惨亮,他看着越发清醒,干脆起来走到了窗前拉开窗子。

    鱼非池侧卧在榻上,胸口堵了一团气散不出去,闷得有些慌,想着起来透透气,也就走到了窗子前。

    她一眼看到石凤岐,石凤岐也看过来,鱼非池下意识地想往回缩,缩到一半觉得这太怂了,明明她又没做错什么,所以又站回窗子边,石凤岐冷冷看着她这想躲的小动作,一声冷哼。

    两人对望,中间所隔不过三五米,流转着无限哀长的淡淡惆怅。

    鱼非池嘴里有一句话,话是这样:“不如我们做好朋友吧。”

    但她觉得,这话若是说出口,那便是传说中的婊气直冲九重天。

    所以她再开口的时候,话变成了这样:“这客栈窗子修得不正确啊,难道窗户不该朝外推开吗?哈哈哈……”

    往外推开,窗子挡着不就看不到他这张写满春闺怨的脸了吗?

    石凤岐听着她干巴巴的蠢笑,冷着脸猛地一把拉上窗子,不再看她那副“大爷我都这样了你就别再丧着一张脸”的表情。

    关窗声音大,惊得鱼非池肩头一个哆嗦,望着这白月光与白雪,很想像古人那般来一段忧伤地题诗,写一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佳作,然她憋了半天,只憋得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心眼比针还小。”

    那边窗子里石凤岐听了这句话,气得一个没站稳险些冲出去跟鱼非池拼命。

    客栈里的人依次睡下,客栈外头的人却急红了眼。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需要把时间往前推一推,推到鱼非池与林渺儿和石牧寒争夺石凤岐的时候。

    那时候鱼非池假模假式地与他们浪费了大把时间,她的内心都有点撑不住那谎话连篇,不巧,石牧寒的内心也渐渐生起了疑惑与雾霾。

    起先只以为,鱼非也真的是有些看不顺眼林渺儿要与她闹一闹,后来渐觉得,鱼非池别有目的。

    等到鱼非池终于离开,他立时唤人叫马,乘风雪而去。

    赶至老街,老街有大火,映红半边天。

    放火之人我们都知晓,正是石凤岐他们一行人。

    石牧寒坐在马背上,眼神阴寒且毒,冷着脸色不说话,只冷冷看着那灼人的火光,下人嗫嚅着站一旁,不敢出声。

    他调转马头,要往某个地方赶去,一个下人冲过来跪倒在他马蹄前:“殿下,太子去了叶府,已有一刻钟的功夫。”

    “除了太子还有谁?”石牧寒眯着眼睛寒声发问。

    “无为学院石凤岐,韬轲二人俱在。”下人回话。

    石牧寒听罢,松开握着缰绳的手,捏了捏指骨,也不知他袖间是怎么回事,就飞出一道暗影,赶来送信的下人眼一瞪,捂住脖子就缓缓倒了下去,倒下去许久才见一抹暗红色流淌出来,顺着老街上破烂的地砖流到了边上堆着污雪里,给本就脏污的雪堆染上亮眼的红色。

    而石牧寒连看也未多看一眼,只如同杀了只蝼蚁。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稍微暴露了一下他内心的情绪波动和怒火,他近年来修身养性,练得性子很稳,很久没有这般气得亲自动手杀人了。

    另一边的下人咽咽口水,深知石牧寒看着平易近人,实则性情歹毒刻薄,腿都发软,心中害怕却不敢逃。

    石牧寒回头看了眼那场慢慢小下去的大火,大火之下的奴隶场已成废墟,怕是烧得什么也认不出来了。

    而他派来办事的那十来个暗卫,想来也已葬身火海。

    当真是结了大仇了。

    他目光扫了扫,扫到了此时仍是莺歌燕舞的明玉楼,指着一个窗子:“去那里问问,今日这老街,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情。”

    下人迅速点墙而上,推开那窗子,屋中早已人去楼空,绿腰并不在房中。

    韬轲终归是担心石牧寒会找上绿腰,将她连夜送出邺宁城,用自己的人脉将她送去了商夷。

    那卖身契本来韬轲是要替她买了的,绿腰却怎么也不肯,说是清清白白进来的,出去的时候也要干干净净,最后也只是用她自己攒下的那些银子,跟老鸨买回了昂贵的自由。

    石凤岐等人想事周全,边边角角地都已安排妥当,连奴隶场中被斩断的铁链都记得换上,更何况是绿腰这么个大活人?他们未给石牧寒留下半点可以翻盘的地方。

    听完下人回话,石牧寒出人意料地并未杀人,甚至脸上浮起笑意,笑得格外阴冷骇人。

    “石兄,看来你设此局,已是良久。”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层又一层的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子石俊颜并不是很想去找叶华侬深夜聊人生,但是架不住石凤岐一通要挟,只得半夜钻出温暖的被窝,一顶软轿光明正大地晃到了叶家府上。

    他到叶华侬府上的时候,叶华侬刚刚得知奴隶场起火之事,已是换好衣裙准备赶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到门口让石俊颜堵住了。

    石俊颜笑说:“叶小姐不必去看了,你那三百奴隶,全死求了。”

    叶华侬心中一震,指着石俊颜的鼻子:“是你做的!”

    石俊颜拔开她手指:“当然不是,我二哥石牧寒做的。”

    “怎么可能?你胡说八道!”叶华侬高声道,就要推开石俊颜赶去奴隶场。

    石凤岐扶住这弱不经风的太子,挡在叶华侬跟前:“叶小姐信不过太子殿下,总该信我们吧?”

    “这不可能,二皇子殿下绝不会做出此事!”在叶华侬的理解里,她只是用石俊颜要挟吓唬了一下石牧寒,还远远未将他激怒,他耐心脾性一向很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出杀了她叶家三百奴隶的事来。

    石凤岐与韬轲微微笑,是的,石牧寒的确没有要杀尽三百奴隶的心思,他顶多杀百八十个,给叶华侬一些教训,是他们这些人将那三百奴隶换了走。

    “不如这样吧,叶小姐可以派人去看一看,我们经过奴隶场时,正见奴隶场中火光滔天。”石凤岐好心说道。

    叶华侬当即派了家丁去查看,自己坐在府上惴惴不安。

    家丁带回来的消息自是大火四起,奴隶场毁于一旦,三百余奴隶无一活命,通通烧死在了那里面。

    叶华侬怔得一屁股跌坐在椅中,万万想不到,她不过是说了一则小故事,竟让石牧寒如此震怒,要一把火将她逼入绝境。

    她没了心思再与石凤岐他说话,此间她更担心的事情是要如何向她爹叶广君叶太宰交代,连眼神都慌乱起来。

    石俊颜看准了这个机会,无耻地开口:“叶小姐若是答应嫁给我,我或许可以帮你渡过此难关,否则等叶太宰拜神回来,叶小姐怕是要受不少惩罚吧,更莫提你那个哥哥叶华明。”

    叶华侬恨色溢满眼眶:“你无耻!”

    “比之叶小姐你退婚时闹得满城风雨,逼得朝臣站队,让我这个太子颜面无存,我觉得,我这等做法还是很厚道的。”石俊颜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说话,想着叶华侬早点听话好,他就可以早点回去继续睡个回笼觉。

    “你愚昧至极!你哪知我叶家行事的目的,你又怎么配得上我叶华侬!”叶华侬这会儿是气怒交加,又一贯不把石俊颜放在眼里,说话间颇是不客气。

    石凤岐见不得自己兄弟受这样的委屈,冷笑一声,懒懒地看着叶华侬:“你叶家不过是想与石牧寒唱出双簧苦肉计,多大点目的,值得你这么自信崇拜?”

    “是又如何!我叶家本就与你无为学院势不两立,学院中你与鱼非池对我做的事,我早晚会一样样报应在你们身上!”

    “好大的口气!”

    石俊颜冷喝一声。

    在他丑陋的脸上,有着迫人的锋芒:“叶华侬,石凤岐是我石俊颜可交命的兄弟,你一个下臣之女,有何身份对他大呼小叫!”

    石凤岐抬眉,原来石俊颜也是有像个太子模样的时候的。

    “今日我来找你,不是来跟你讲道理说人情,而是来告诉你,你那奴隶场的生意就是石牧寒所毁,他今日毁得了你一桩生意,明日就毁得了你们整个叶家,你当真以为,天下姓叶吗?”石俊颜喝声道。

    这话石牧寒也与叶华侬说过类似的,此时听得石俊颜再说起时,叶华侬心中不免后怕。

    她退了些,看着石俊颜:“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石俊颜探过身子逼近叶华侬,小眼睛里有戏谑又狠厉的光:“嫁给我!”

    “你想要叶家!”

    “我想要的,比你想象中的更多。”

    “我不会答应你的,就算我答应,我父亲,我哥哥也不可能扶持你!”

    “是吗?”石俊颜呼了口热气喷在叶华侬脸上,在叶华侬看来,这极其令她恶心,石俊颜说接着说,“可你失了奴隶生意,若没有我救你,你爹会放过你吗?你要不要仔细想一想,你大哥叶华采是怎么死的?”

    叶华侬身子一颤,看着石俊颜久不说话,只是双手渐握渐紧,指甲掐进肉中。

    关于叶华采的过往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秘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好似皇族中人每个都知晓,只要稍微提一提,便可令叶华侬,叶家全身阵痛,而外人,不知其中故事。

    韬轲便是外人,他微微皱了下眉,商夷国的密探向来擅长打探消息,但是怎么也探听不到叶华采的事,听说他是病死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天晓得。tqR1

    他只是看了看石凤岐,石凤岐与大隋国皇室关系如此密切,也不知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石凤岐只是坐在那处静静喝着茶,看石俊颜张牙舞爪地跟叶华侬放些凶狠的话,暗自想着当年的臭泥巴也长大了,真是时日快,快得他都忘了原来他离大隋国,已有很多年。

    他打了个哈欠,当时心里还记挂着鱼非池那个良心被狗吃了的女人,想着她在石牧寒府上与林渺儿说话,怕是要劳神,便想快些结束这里的战斗,他说:“叶小姐,你到底想好了没有?我这太子兄弟虽然长得丑了些,但到底是个名正言顺的太子,你嫁给他也不算亏。”

    本来只是沉默着愤怒的叶华侬突然歇斯底里起来,眼中都有疯狂的光芒,厉声恨道:“你就算得到了我,也得不到叶家,你就是为了羞辱我!太子你也不过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她脑子当真不太好使,竟真的以为石凤岐他们的目的如此简单,也真以为石俊颜是这一切事件的主谋,全然不觉石俊颜不过是来打个助功,无为学院五弟子的真实想法,是她无论如何也看不透的。

    所以她也就真的以为,她区区一个婚事,真的能使得石俊颜这般上心。

    石俊颜心胸的确不宽广,所以怎么可能选择再接纳叶家这样一个一直以来的死对头,甚至心腹大患?

    里面还有弯绕着的计谋,但要等以后才能慢慢看出。

    石俊颜挠着头发:“我也从来没说过我心胸开阔,叶华侬,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嫁给我,也可以选择继续站在我二哥那一方,但你要想好,命这种东西,有时候由天由地不由人。”

    这种时候,石凤岐却做了个好人,他拍拍石俊颜的肩:“唉,太子老兄,既然叶家小姐还需要些时日考虑,我们也不就要逼她了韬轲师兄你说呢?”

    韬轲师兄他说:“也是,可以留些时间让叶小姐去查看一番奴隶场,说不定还能发现一些二皇子的蛛丝蚂迹,眼见为实嘛,免得她总是不肯相信,觉得我们是在诓她。”

    “说到这个,我听说今日晚上石牧寒与我非池师妹相聊颇欢,我很是担心师妹会被人拐走,不如我们早些回去吧。”石凤岐煞为介事地说道。

    韬轲认同地点头:“二皇子对非池师妹的确关爱过多,让人看着有些怪异,怕是想与她结点什么缘分,拉近与无为学院的关系,石师弟你可要当心了。”

    “可不是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人染指觊觎?”

    “那咱回?”

    “回。”

    几人也不跟叶华侬打招呼,如同在自家后院一般,潇潇洒洒地出了叶府,大大方方地各自回去。

    徒留得叶华侬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浆糊。

    这样在时间上便接上了鱼非池从石牧寒府上回来,在客栈正好遇上石凤岐与韬轲那一幕,也有了石牧寒冒着风雪赶去奴隶场一看究竟,却看到了漫天火光的那一场。

    大家约摸都明白了无为学院的打算,唯一没有看透的人只是从头到尾一直在被动着推动的叶华侬。

    她为刺杀石凤岐,伤了鱼非池的事,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而这里还并不是终点。

    司业们看着熟睡的弟子们摸摸胡子抓抓头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非池丫头救了这么多条人命,怕是够盖几座塔了。”

    “所以说她,还是很爱惜他人性命的。”

    “石凤岐那臭小子手段计谋的确超群,与非池相较也不遑多让,只是……”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一个人可以恶劣残忍到何种程度,这一点,他不及非池,非池丫头的心扒开来看,大概是黑的。”

    “非池为何为会料到石牧寒的举动,她对人性之事,何以了解如此之深?”

    “问我做甚?你得去问鬼夫子,别忘了,她可是学院百余年来,唯一一个鬼夫子亲自收上山的弟子,自是有些不同处。”

    “睡吧,真正的大戏快上场了,上央那边我们也得抓紧了,我是越来越喜欢这大隋国了,这趟不亏。”

    “可是也掩盖不了隋帝不是个玩意儿的事实,老胖子不是个东西!简直混账!”

    “的确不是个东西,竟然利用我们这些司业替他清理门户,平定国事,老混帐!”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哥带你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晚上事情多,众人分头行动时间紧,好在众人都是手脚麻利,做事快速之辈,倒也完成得圆满,将司业们口中所说的石凤岐计划里的纰漏补得完美。

    多亏了鱼非池。

    她醒来时,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完了商向暖这些日子来跟石凤岐他们一起做的事,听着听着,发现她的师兄师姐们漏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石凤岐他们一步步设计,有条不紊地刺激叶华侬去挑衅石牧寒,最后让石牧寒对叶家生心嫌隙这一想法是极好的。

    但是大概是师兄师姐比她少活了二十几年,不知道当权者最痛恨的是什么。

    石牧寒再怎么心性好,也是凌驾于叶家之上的,他高贵的身份,高傲的尊严容不得叶华侬这般无理挑衅,他定会做什么事情,以宣示他的主导地位,彰显他的皇权在上,教育一下叶华侬,谁才是这邺宁城中的主事人。

    叶华侬她不是想借着石俊颜有意拉拢她的事,要挟石牧寒为她打开边关,对奴隶生意大开方便之门嘛?

    石牧寒便要会让叶华侬吃一吃奴隶生意的苦,认清谁是老大。

    最简单的方法,不过是杀掉叶华侬一些奴隶,因为任何语言的威胁都比不得鲜血与刀剑摆在她眼前更有震慑性。

    他是要给叶华侬一些苦头的,以杀人的方式。

    那些低贱的,卑微的,没有尊严与人格的,被当作猪狗一般的奴隶,他们的生死性命,在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眼中看来,哪里算得上命?

    奴隶只是一堆人形的银子财富,杀掉他们,不过是如同踩倒了几片草叶,石牧寒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却会让叶华侬心痛,不是心痛奴隶,是心痛银子。

    鱼非池并非多么高尚伟大的人,也没有要为天下苍生请命的鸿愿,对于奴隶生意她有不齿,但没有生出过要推翻这一制度的高尚想法,那太累人了,该由那些真君子们去做这种事。

    她非君子,她求的是懒散一辈子。

    只是想着,那是些跟南九一样的可怜人,可怜人的命,也是命。

    唉,南九。

    于是她叫来了师姐师兄,叫来了南九上央,她一问哪里有乱葬岗,二问上央可否借些人,三问太子今夜能出宫否,四问二皇子府上怎么走。

    韬轲与迟归去乱葬岗捡些新白骨,记得要烧一把纸钱,搬人尸骸总是不敬,当要拜一拜冤魂算是礼数。

    让迟归这个温室里的花朵跟韬轲去,也好见一见遍地白骨是什么样子,长长见识,看看世面。

    只是不曾想,迟归扛着一麻袋白骨回来呕了半天,恶梦连连。

    石凤岐与南九赶去奴隶场,奴隶三百余,要救走不容易,但鱼非池相信,以石凤岐的手段,他有的是办法,后来石凤岐果然不负她期望。

    让南九这个奴隶再去奴隶场,勇敢面对曾经不堪回首的过往,总要从以前的阴影走出来,抬起胸脯做个正常人。

    但她也不知,南九在那地方,步子都迈不动,心中的恐惧在他骨髓里如蚁噬咬,鞭鞑他灵魂。

    上央的人手请与石凤岐配合,石凤岐留在那处还有事要办,那些奴隶需要有人引领有地安放。

    不管上央用什么法子,他一定要做成这件事,三百余人不是小数目,不容易隐藏起来,他需要借用谁的力量是他的事,鱼非池不多问。

    但上央最终却是留在客栈里,到底那三百余人是怎么躲起来的,鱼非池也不知道,或许她也不用知道。

    众人的反应都与鱼非池所料的有小小偏差,但是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当的,这样的偏差与各人的性格有关,那不在鱼非池可控范围之内。

    奴隶从奴隶场偷运走,尸骸换进奴隶场,等得石牧寒人手到,一并杀了放把火,将石牧寒原本的小小教训变成大大火光,给叶华侬来一击重拳,打得晕头转向,分不清石牧寒是不是真的要对叶家动手赶尽杀绝。

    最后,她与商向暖前去二皇子石牧寒府上,与他的表妹林渺儿聊一聊有关如何争得石凤岐少年柔情的话题。

    太子石俊颜趁着这个时间,与叶华侬再来次亲密接触,断绝石牧寒去与叶华侬解释的意向与可能,如此,叶华侬与石牧寒,再难修旧好。

    这算不算栽赃嫁祸,有点不好算,更像是一场别样的“套麻袋打闷棍”流氓行径,

    绕这么大圈子,谁又能想得到,鱼非池最根本的目的,不过是要把石凤岐算漏的一处地方填上,把那与南九一样可怜的奴隶们的命留下,为着这样小小的理由,鱼非池动用了她所有可以用的人。

    司业们高看她,她算不得什么大爱之人,她只是觉得,在性命之前,众生芸芸,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这本该是最基本的为人准则,何以变成了高尚的情怀?

    所以她不是很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鲜少有正确的道理可讲。

    一群黄口小儿,活生生在这一晚上拧巴了一场坑陷堂堂大隋国二皇子与太宰之女的计划。

    但这一晚上的忙活都只是因为鱼非池看穿了石凤岐先前那些事的真正目的,替他圆满了后面的事,石凤岐所作所为的真正效果,依然还没能完全的显露出来。

    早上鱼非池起得晚,大家知道她刚刚苏醒又忙了一宿,大约是累着了,也就由着她睡去。

    但总有人,不懂事。

    石凤岐一脚踢开了鱼非池的房门,惊得鱼非池抓紧被子躲在里面,无奈道:“你这么冲进来真的很不礼貌的,先敲敲门也好啊。我若是没穿衣服,你看了我的身子,毁了我的清白,你怎么赔?”

    石凤岐冷笑:“你要是在乎清白这种东西,我就从这二楼跳下去。”

    “你会轻功,跳下去反正也摔不死,说这种话骗鬼呢。”鱼非池小声嘟哝。

    石凤岐瞪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计较她不可理喻的思维逻辑,将一碗面砸在她房中桌上:“起来,吃!”

    鱼非池闻了闻,更加无奈:“玉娘豆子面?”

    “吃不吃?”

    “你买这个干嘛?”

    “收买你!”

    ……

    鱼非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石凤岐好久,既觉得好笑,又觉得难过。

    她这样复杂地纠结了许久,最后只是幽幽出了一口气:“石凤岐,不是一碗面就能收买人的。”

    “反正你就是不喜欢我呗,我想过了,不碍事,这世上不喜欢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石凤岐冷冷一笑,高抬着下巴睨着鱼非池。

    “我不算老几,不过,你难道给每个不喜欢你的人都送过面?”鱼非池诚恳地发问。

    “要你管,爱吃不吃!”

    石凤岐转头就走,气势汹然,袍子都鼓起带着风,但对鱼非池真的没有几分威慑力。

    虽然鱼非池是个没良心的,还把自己气得差点半死,但石凤岐却更受不了与她相对却无言。

    便是能回当初他不要脸她不要皮的模样也是好的,至少能偶尔偷得她几分笑语晏晏在。

    别扭的少年他想着他是个男人,不要与鱼非池个小女子置气,显得自己太没气度了。

    于是想了一整晚,要怎么打破跟鱼非池的僵局,想来想去,玉娘豆子面才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他早早便起,去了玉娘住的那条巷子,一个人闷声发了半天脾气,玉娘说,你这是魔障了,那鱼姑娘再好,值得你这么作贱自己?

    石凤岐说,她又没做错什么,她只是不喜欢我。

    玉娘心疼地拍了拍石凤岐的肩,转眼又提着他耳朵:“没用的小兔崽子,真这么喜欢人家就死命把人追回来,在这儿发脾气有什么用,想当初老娘我就是强睡了我家男人,这才成了亲事!你个大男人,还不如老娘我一个女人有魄力!”

    ……

    玉娘好本事,石凤岐甘拜下风!

    石凤岐是万万不敢强睡鱼非池的,不说被司业打死,也要让南九乱刀砍死,只是央着玉娘下了碗面,给鱼非池带回来。

    上次鱼非池她吃这面的时候,心是柔的,话是软的,便盼着这次这碗面,也能使得她心柔话软。

    只是,他明明想了大半天求和的词儿,到最后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是硬梆梆得跟块木头。

    口是心非这毛病,石凤岐大概是治不好了。

    鱼非池裹着被子坐到桌前,桌上的豆子面溅了些汤水出来,面汤清亮,面条通透,两片白菜,几点翠葱,往下翻一翻,还有个煎鸡蛋。tqR1

    她支着额头揉着眉心,又是一声:唉。

    “唉什么唉,赶紧吃,吃好了带你去个地方。”原来石凤岐没走远,就守在门边。

    “我……能不去吗?”说实话,鱼非池觉得什么地方都比不得床更美好。

    “不能!”

    ……

    这别扭的霸道总裁范儿是跟谁学的?鱼非池心里嘀咕。

    豆子面自是好吃的,鱼非池也知道这面吃下去,便是跟石凤岐和解了,所以连汤都喝了个干净,又换了身保暖的衣服,捂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头,望着石凤岐:“小哥咱们去哪儿啊?”

    “哥带你飞!”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干他个天翻地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很守信诺,说带鱼非池飞,就真的带她飞。

    轻功这种功夫练来的主要作用应该是用来逃命,次要作用必是用来哄小姑娘开心的。

    石凤岐虽然心有怨气与怒火,但提着鱼非池飞的时候,仍是舍不得弄疼了她,手臂力道刚好地夹了夹,将鱼非池夹在胳肢窝下。

    鱼非池心想,还好石凤岐没有狐臭。

    邺宁城屋顶的雪无人打扰,积得像一个个巨大的松软馒头,邺宁城的楼阙房屋都不高,墙壁透着厚重的粗砺感。

    但石凤岐最后却偏偏挑了个最高的楼把鱼非池丢下去,鱼非池整个人扑进屋顶的雪里,趴在雪中,满头满脸满身的雪粒子,她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一百回。

    看在自己婉拒了他绵绵情意的份上,看在他买了玉娘豆子面的份上,看在自己长他个二十余年的份上,鱼非池咽下这口恶气,不与年轻人计较。

    “起来啊。”石凤岐不知死活地喊,还伸了一条腿放在鱼非池手边,示意她扶着自己的腿站起来。

    鱼非池看着长得有点欺负人的大长腿,一条浪白的裤子,一双玄黑的靴子,很直,但是莫名透着得瑟。

    鱼非池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从来不做抱大腿这种事,所以转过头去不理他。

    “不起啊?”石凤岐抖了抖他的大长腿。

    “趴着挺好的,雪挺软的。”鱼非池再念一声我佛慈悲不爱吵架,尽量平静地说。

    “那你就趴着吧。”石凤岐说,说罢之后白了她一眼,自个儿走一边去。

    他走得好生利落,鱼非池就没见过这么耿直的人。

    她有点慌,这雪软归软,但是化成雪水打湿了衣服总归要受凉,她这身子不怎么能受折腾,所以只能慢腾腾地坐起来,离着屋檐边很远的地方,扒在屋脊上,看着站在飞檐处的石凤岐。

    “你看什么呢?”鱼非池问。

    “你自己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石凤岐头也不回。

    鱼非池往边边上挪了挪,看到下方的人流如蚂蚁,立刻咽着口水缩了回去,骂了一声石凤岐找的这鬼地方他实在高得离谱,对恐高的她来说,简直是恶梦。

    两人就这般蠢坐着,一个坐在屋顶飞檐处的尖角角上,像是生怕坐的地方不够高,视野不够宽广,白色的长袍在白雪里飞了又扬,端得是潇洒好看又俊俏。

    一个缩在屋顶的正中央,可怜巴巴抱着膝盖战战兢兢,哆哆嗦嗦,连眼神儿也不怎么往别处瞟,闭着眼睛动着嘴唇。

    细细听去可以听见她在骂人,内容譬如石凤岐你个小王八犊子,石凤岐你大爷,石凤岐我一定要弄死你之类。

    嗯,用艾司业的话来说,真的是一点也不优雅。

    “你咕哝什么呢?”石凤岐耳力好,屋顶上这么大风,他还能听得见鱼非池的碎碎念。

    “没什么,说这里风光好。”鱼非池是从来不承认她会骂人的,毕竟她是一个纯洁又善良的人。

    “这边更好,要不要来?”石凤岐欺着她怕高,故意拍落了一点雪掉落屋顶。

    “不必了,这里就很……石凤岐,我跟你拼了!”

    其实她不必如此激动,也不必如此惊慌,石凤岐不过是一把把她提起来提到了屋顶边上。

    鱼非池的反应极快,整个人都迅速地挂在了石凤岐身上。

    别家的姑娘扑在情郎怀中,都是眼含春色,心中有如小鹿乱撞,害答答的青涩样,尤其是就着美好的雪景,那是怎么看都是好画面。

    鱼家的姑娘扑在凤岐怀中,那是面带煞气,一双胳膊挂在石凤岐脖子上,一双腿缠在石凤岐腰上,死死闭着眼睛,非但没有小鹿乱撞,她还破口大骂:“石凤岐,你给我等着,等回了客栈我非让南九揍死你个王八犊子!”

    她因着害怕,力气便用得大,勒得石凤岐有点喘不过气来,也是暗自恼着为什么在鱼非池身上发生的事总是有与他想象中的不同些,她便是不害羞不感动,也不该是这番模样。

    石凤岐扭了扭脖子好好吸了口气,双手迟疑了下,还是扶上鱼非池的腰,再抱上她的后背,让她在自己身上攀得牢些,看她怕得要死的样子有点得逞的笑:“非池。”

    “放!”

    ……

    他的嘴又不是屁股,说话怎么是放屁了?

    “我不生你的气了,也不逼你了,你什么时候愿意喜欢我了再喜欢我吧,就像你说的,我是个后生,我等得起。”

    鱼非池双手箍紧着他脖子,脑袋便靠在他肩膀上,侧目所见只有他一头墨发,发尾在不大的风雪里点点卷起而舞,对美好事物半点也不敏感的鱼非池,也觉得这墨发白雪极好看。

    他的背挺直又宽厚,肩膀也承得住鱼非池的胡闹和冷漠。

    他是个好儿郎。

    鱼非池只是觉得,她不能这样耽误好儿郎。

    所以她眨眨眼,选择了沉默。tqR1

    这沉默在石凤岐的意料之中,他轻轻抚了抚鱼非池的后背,在她耳边缓缓呼了口气——

    “你开始有一点点胸了。”

    鱼非池十分痛苦地闭眼,她真的,很想就这样掐死石凤岐。

    眼一闭,心一横,她猛地一把推开石凤岐,双脚也离了他的腰,她气冲冲地要从他身上下来。

    一脚踩空,她脚下的雪滑落了屋顶,半个身子都偏在了半空中,鱼非池挥着双手一把抓住了石凤岐胸前的衣襟,大有要死一起死的架势。

    石凤岐从容自若笑吟吟,揽着她腰脚自凌空处将她轻松捞回来,弯腰一欺,鱼非池倒在他臂湾里,两面相贴,中间不过一掌厚度的距离,都能感受得到对方的呼吸,闻得到凛冽雪中来自她身上的幽幽芬芳。

    原来他的瞳仁如此好看,黑成了最纯粹的颜色,湛亮着耀眼的光,大概真的只有自己这样瞎了眼的人,才无论如何都不肯让这双眼睛看进自己心里。鱼非池心想。

    石凤岐拈了一缕吹到鱼非池面上的发放至她耳后,那双湛亮的眼睛里浮着笑意,他带一分戏谑八分真心,还有一分无奈,挑眉而笑:“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吻你?”

    ……

    是的。

    小鹿啊,它在鱼非池心里乱糟糟地撞了一撞。

    所以鱼非池一巴掌打在他下巴上,迅速站直了身子。

    “年轻人,这样调戏良家妇女是要治罪的。”她叹气。

    石凤岐捂着下巴笑出声:“我兄弟是大隋太子和太子他老子,后蜀国君跟我拜把子,商夷皇帝敬着我三分,另四个与我各有交情,你倒是告我去。”

    “请问,在大隋国杀人,判几年,急。”

    石凤岐让她逗笑,笑容明媚,欺得日头光芒暗几分,他握着鱼非池的手望向下方:“不逗你了,你看那里。”

    他挑的这楼有点特别,临着老街,却因为几排常青柏树拦在中间,上面的人看不见上方屋顶,而屋顶上的人却可将老街上的事物尽收眼底。

    他手指一指,指的正是已成一片废墟的奴隶场。

    屋顶已经烧没了,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奴隶场里面的样子。

    那些一格一格间开的土胚房子,铁栅栏,狭长得令人窒息的甬道,破烂了高台曾是展示奴隶的台子,高台前方是一排排炭黑的桌椅,自命高人一等的贵人曾坐在这处,挑选他们看中的下奴。

    这一片废墟中还站着一个人,他捏了块帕子正捂着鼻,背对着鱼非池与石凤岐。

    “你做了那么多事,唯独毁了这地方,最令我开心。”鱼非池突然说。

    石凤岐偏头看她,她脸上有清寒之色。

    “你是在为南九鸣不平?”

    “不是,我在为那些不将人当人看的贵族,感到不耻,羞于与他们同为人类。”

    石凤岐笑道:“既然你这么讨厌奴隶贩卖,我们把这奴隶行当毁了如何?”

    鱼非池奇怪地看着石凤岐,在这个大陆上,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平民贵族,他们所有人对奴隶制度表示接受,认可。

    这是他们一出生起便存在的事物,就像天上会下雨,地上会长草一般自然而然的存在着,自小他们便是习惯着这样的存在,在他们的认知中,不会觉得这有任何怪异与不公之处。

    石凤岐是怎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毁了这行当的?

    见她神色有疑惑,石凤岐坐在飞檐处晃着腿:“你不必奇怪,我幼时跟上央去过一个叫南燕的国家,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天下七国中,唯独南燕没有奴隶的存在,叶家想尽一切办法想将生意延伸进那里,也未成功过。我问过他们的国君,为何不同意奴隶生意,那可是大把的银子进出。南燕国君告诉我,因为他们南燕弱小,在七国中受尽欺凌,才知道被人欺凌是什么滋味,同样,奴隶也很弱小,也受尽欺凌,推己及人,国与国之间尚还在追求永不可能的公平,人为什么不可以?自那以后,我对奴隶生意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行遍天下,视野便与常人不同,这是石凤岐最宝贵的财富,与各国皇室的深厚交情,倒在其次了。

    “南燕?”鱼非池念了一声这个国家。

    “嗯,南燕。那地方,很漂亮,但是漂亮的地方也很脆弱,你想去吗?”石凤岐说道。

    “想去看一看。”如此神奇的地方,倒是让一贯懒于理事的鱼非池,生出了几分兴趣。

    该是何等开放的地方,何等仁义的国君,才说得出这番不该存于这世界上的话来?

    “等到从学院里出来,我带你去。南燕有种小船,特别有意思,顺着街中的小河流下,可以看尽街道两岸的好风景,夏日里浣衣的妇人还会往船上浇水,说起来我还有一只小船停在那里呢。”

    鱼非池听了只笑,他有哪里是没有去过的?

    “对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石凤岐说着下巴点点下方站在奴隶场废墟里的男人。

    “知道。”鱼非池看着石凤岐的眼睛:“我说过,你要是玩得太大,自身有危险,我会捞你。”

    石凤岐一愣,小丫头片子口气倒是大得很,他大笑出声:“好,那你捞着我,咱们一起把叶家干他个天翻地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叶家二公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回到云客楼时,韬轲与商向暖正坐在客栈里似说着什么事,一见着两人,商向暖便道:“叶家公子叶华明今日回邺宁城了。”

    叶华明,叶华侬的二哥,叶家独子。

    鱼非池与石凤岐对视一笑,商夷国好灵通的情报,大隋国一点风吹草动,都有人向他们汇报。

    “自己回来的,还是他爹叫他回来的?”石凤岐边说边拉开椅子让鱼非池坐下,又挤开了迟归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旁边,迟归挤不过他,气得直瞪眼。

    “叶太宰让他回来的,隋帝这会儿正忙着准备拜神,本是各大臣子争风头出彩的好机会,叶华明此时回家,实在怪异。”tqR1

    商向暖疑惑道,以她在商夷国的经验,这等臣子争宠的好机会,是大臣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的。

    尤其是像叶华明这般等着接替他父亲职位的嫡子,这种时候,更是笼络人心的好机心,他怎会在这种关头赶回邺宁?

    韬轲笑看着石凤岐:“不奇怪,咱们石师弟,等的就是他回来。”

    商向暖看不透的事情,不代表韬轲看不透,这位沉稳又内敛的韬轲师兄,虽然看穿石凤岐的打算晚了些,但总算是在这种时候明白过来。

    听得韬轲的这话,石凤岐也知韬轲看清了事情的本质,便不打算再作隐瞒。

    给鱼非池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里,暖一暖她冻得通红的小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叶华侬在学院里的本事你们也都清楚,若不是她身份不凡,实在难与你们商夷国的势力相抗衡,可是下山之后,她的手段便高明了不少,总不会是一夜之间长了脑子,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这个人也不会是太宰叶广君,他没有空闲功夫来理这些小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叶华侬的二哥,叶华明了。”

    “原先听闻叶家有三兄妹,正是叶华采,叶华明,叶华侬,可是叶华采却是早早离世,不知为何。”韬轲说着看向石凤岐,他对大隋国的事极为了解,想来应是知道此间秘闻才是。

    然而石凤岐只是一摊手:“我对活人的故事感兴趣,对死人的往事不追究,他怎么死的,我真不知道。”

    韬轲对他的话明显不信,但也不再多问,将问题转向了活人的故事:“叶华明此时回邺宁城,应是担心叶华侬与石牧寒关系恶劣,影响到叶家日后在石牧寒那里的地位,毕竟叶家是铁了心把石牧寒送进东宫的。”

    “叶华侬只是个小棋子,于叶家而言算不得什么,叶家为了维系与石牧寒的关系,怕是会把她这粒棋抛掉,叶华侬一路找死,找得还如此刁钻罕见,我也是佩服。”石凤岐转着茶杯说道。

    叶家出了奴隶场的事,叶华侬肯定慌张不己,又因为石俊颜对叶华侬那番半威胁半拉拢的话,搅得叶华侬心绪不稳,叶家真正的话事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由着叶华侬作天作地作死整个叶家,要出面解决此事。

    石凤岐,等的便是叶家再回来个人。

    叶华明的确是石凤岐在等着的人,叶家真正主事的人是叶广君,叶华明,而叶华侬反而只是小角色,石凤岐既然要对叶家下手,就不会只动一个小小的叶华侬,要动就动大头,那才有意思。

    否则何必要将叶家生意逼困在大隋国动不了?

    以叶华侬自己的脑子肯定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能出手收拾掉这个麻烦事的人只会是叶华明,石凤岐这算是引蛇出洞,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

    “叶华明可不是叶华侬那等脑子,有些不好对付。”商向暖微微皱眉。

    “的确,听闻太宰叶广君对他颇为器重,有意让他接手太宰之位。”韬轲对这大隋国的消息倒是灵通。

    “无妨,咱们一个一个收拾。”石凤岐说道。

    “石师弟准备怎么做?”韬轲问道,这种时候大家的心都在一起,力气也要往一块使,最好是知根知底知晓大家各自的打算,免得打到自家人。

    石凤岐执着茶杯有一晌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鱼非池,她一定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鱼非池品了口茶,一抬头便见对面四人纷纷望着自己,她咽下嘴里含着的一口热茶,说:“反正就是要弄死叶家就对了,知道目的就总能想到办法,是吧?”

    “问题是方法是什么,怎么做?”韬轲好笑道。

    “我很心疼南九的,你们知道吧?”鱼非池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但聪明人自是想得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韬轲目光微微内敛:“你是要……”

    “嗯,没错,我就是要这么做。”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南九又怎么了?小师姐,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想着南九,你昏迷的时候我也照顾过你的!”迟归不满地插话,这几个大人说的话,他全部听不懂,就听懂一句有关南九的话,还不如听不懂呢。

    鱼非池拍着迟归脑袋:“阿迟你跟着南九好好练武就好,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我也是下山的五弟子之一。”他担心他的小师姐心里真的放进石凤岐,不再懒惰,想要加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团伙里,时时与鱼非池一起。

    “你这名额是我们帮你抢来的!”石凤岐却毫不客气地打击他。

    “哼!”迟归气得甩袖就走!

    “你这么大个人你跟小孩子置气,你好意思?”鱼非池鄙视地看着石凤岐。

    “好意思啊,为什么不好意思?”石凤岐说得好生理所当然。

    他好头痛,一个南九就够难搞定,再加个小阿迟,他烦心得不得了。

    背后不好说人,说人人到。

    叶华明来到客栈里时,鱼非池几人正准备着把司业的马吊偷出来摸几把,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

    若不是南九出手太迅速,掌风挡住一阵寒气,满目的风雪也就要随着叶华明扑在鱼非池身上了。

    叶华明到访的这个姿态,实在过份高调。

    四个下人开道,猛地推开了客栈的门,挟带进外面的狂风飞雪,他裹了一袭狐裘,自风雪里踩着一排下奴的身体,避开了地上的污雪与雪水,慢慢走进来。

    面皮太苍白,透着脂粉小生般的质感,捏着一方白帕子掩着鼻,手指头还微微翘起,掐着个兰花指,刻薄而阴鸷的目光环顾众人。

    众人……并不理他。

    “南九,给我倒杯水,坐我旁边。”鱼非池头也未抬,摸着马吊打了出去:“三万。”

    “杠!”石凤岐喊一声,刚要把那三万摸过来,见着鱼非池瞪眼,又把手收回去:“不杠,看错了。”

    “小姐,茶。”南九双手端着杯茶走过来,恭敬地递给鱼非池。

    鱼非池拍拍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南九站着不敢,垂头站一边,石凤岐见了,一把扯着南九坐在自己身边:“帮你小姐看着牌,她缺什么你从我这儿拆什么。”

    “下奴……不会这个。”南九尴尬地说道,坐在那里显得很不安。

    “不会学啊,艾司业的武功那么难你都习得会,这马吊可简单多了,我来教你。”石凤岐一手搭上南九的肩,手指头稍有些用力,扣着南九不让他起身,让他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商向暖与韬轲对视一笑,秀秀气气地摸牌打牌,既不说话,也不理会门口来人。

    门口来人也不见生气,帕子放下,在他油白的面皮上一张薄如刀锋的唇,红得如同刚刚饮血。

    他挥了下手,让一众下奴退下,自己慢慢走到学院几个打马吊的弟子旁边,步子还走得缓而轻,似有怕地上的灰尘沾上他的鞋底一般。

    围着众人转了转,出人意料地停在了南九旁边,他自下而下地打量着南九,目光越来越奇怪,越来越玩味。

    南九面色沉静,阴柔绝美的脸上奴字烙印清晰得卑劣,笔直着腰坐在石凤岐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叶华明声音很细,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其他任何人,而是问南九。

    他的手指隔着帕子,抬起了南九的下巴,高高在上,细细端详的样子。

    南九紧抿着唇不说话,目光寂如死海,这是正常人对待奴隶的态度,南九并不陌生。

    石凤岐一掌挑开了叶华明托着南九下巴的手,大声说道:“糊了!”

    鱼非池再瞪他,石凤岐又把已经推到的牌迅速立好,再次说道:“我又看错了。”

    坐他对家的韬轲无奈道:“这还打什么,你不如把银子直接给非池师妹好了。”

    “我倒是想给她,她得要啊。”石凤岐笑道。

    “我要啊,谁会跟银子过不去,你给我!”鱼非池厚着脸皮把手一伸,伸到石凤岐跟前,拦在南九与叶华明之间。

    南九快速地看了一眼鱼非池,再快速地低下头去,光着的脚极是不安地往后缩了缩,脚趾也向下勾起来。

    “这个奴隶多少钱,我买了。”

    叶华明似是看不见这些弟子对待他的冷漠无视,尤自看着南九,以一种极其令不舒服的眼神,那种打量货物,挑肥拣瘦,掂好量坏的眼神。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艳奴看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眼中划过冷色:“刚才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人说话?”

    “哪里有人说话,明明只有一条狗在吠,非池你听错了。”石凤岐笑着道。

    “一别多年,石公子说话,依旧这般风趣。”叶华明收了收他扬得过高的下巴,深深地看着石凤岐,“毁了我整个奴隶场,赔我个奴隶,这要求不算过份吧?”

    石凤岐将牌往下一扣,抬起头来看着叶华明,搭着南九的肩:“这是我朋友,我兄弟,不是奴隶,更不是你的买卖。你这死变态打哪儿来,赶紧滚回哪儿去。”

    南九偏头看了一眼石凤岐搭在自他肩上的手,眨了下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都只是收回了眼神,盯着地面。

    他刚低下头,石凤岐把他脸一抬,让他抬起头来。

    叶华明见了微微一笑,一角嘴唇斜扯得很高,蹲下身子看着南九一双赤着的足,帕子轻轻抚过他足背:“既然是你的朋友兄弟,你把他送给我如何?把他送给我,我就不再追求你们烧了奴隶场的事。”

    一双白色的小绣鞋停在他眼前,挡住了南九,叶华明看着绣鞋上的衣裙,笑了一声:“鱼姑娘。”

    鱼非池负着手弯下腰,长发垂落在半空里,她微微笑,低头看着叶华明这张都泛起了油光的白色面皮,眼角夹着一点温柔的狠色:“手拿开,你脏!”

    “我脏?”叶华明愣了一下,旋即站起来,帕子掩着嘴大笑出声,笑了半晌又陡然停住,阴恻恻地看着这屋中几人,最后目光也是越过鱼非池定在南九身上,“我还就告诉你,这个奴隶,我要定了。”

    鱼非池伸直了腰,笑得风轻云淡岁月静好的模样,负在身手的双手轻轻叠着,说出的话也是淡淡飘着:“你试试看。”

    叶华明冷笑了一声,再次看了看这屋中几人,尤其是盯着南九看了许久,目光最后落在他的一双赤足上,这双足,纤秀好看,难得一见,他看得眼中都生出贪婪色。

    看够了他才转身,走到门口时,又见那群奴隶自觉地躺在了地上,他从容自得地踩在奴隶的背上,一路上了软轿,抬轿的人俱是奴隶,赤着足,在冰天雪地里。

    待他走后,鱼非池转过头看着南九,生气地说:“给你买的鞋子为什么不穿?”

    南九站起来低头闷不作声,悄悄按了下胸口的位置,鱼非池给他买的那双鞋子,他一直放在胸口处。

    “你给我把头抬起来!”鱼非池喝道。

    南九依言抬头,却不敢看鱼非池的眼睛,只垂着眼睛望着下方。

    见他这样,鱼非池失了继续喝声训教他的气势,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只道:“南九,你要到几时才能记起来,你也是人。”

    她不止一次跟南九说过这样的话,自打她买下南九起,已经足足十年,她跟南九说了整整十年,南九你与我们并没有不同,这个烙印并不能何意义,可是说了如许年,从来没有起到过作用。

    南九依然是下奴,下奴,如果他自己都不能给自己一个正确的认知,要如何让别人以正确的目光看待他?

    见鱼非池眼中的失落,石凤岐便让南九先下去,南九站在这里,已只差把脑袋埋进地上的细缝里去,根植于骨子里的自卑,使他们把自己看成尘埃,石凤岐见过不少奴隶,知道他们的心理。

    南九退下后,鱼非池懒懒地拔着马吊,几人也没了心思再打牌,便就着桌子坐着,商向暖说道:“听闻这叶家公子是个有怪癖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石凤岐琢磨了一下,说这话会不会被鱼非池打,然后离她坐得稍稍远些,这才说:“是有点与众不同,他们叶家的奴隶场里,凡是最顶尖的艳奴总是要先送到他府上的,不论男女,他玩腻了看厌了,才会扔出去卖掉。”

    “你所指的最顶尖,是指脸呢,还是指其他?”韬轲有意问一句。

    石凤岐白了他一眼,这不是让自己找鱼非池的不痛快吗?

    于是离得鱼非池再远一些,诚实地说:“不止看脸,也要看脚。他有句话在奴隶场流传颇广,艳奴看足。幸好今日是南九脸上有烙印,否则他指不定对南九再说些什么话。”

    几人噤噤声,谁都知道鱼非池平日里对南九就不一般,都不敢将南九当成奴隶看。

    那跟叶华侬一般作死的叶华明今日是撩着了最不该撩的人,鱼非池不得大发脾气才怪。

    鱼非池指间码着几个马吊,看着像是无聊码着玩一般,嘴里淡淡道:“他有癖好,这并没有什么。有的人爱看脸,有的人爱看手,还有的人爱看胸……”

    她说着瞥了石凤岐一眼,石凤岐摸摸鼻子,爱看胸怎么了……她又没有,说明自己依然是真爱。tqR1

    鱼非池接着道:“他爱看足,就跟爱脸爱手爱胸的人一样,极为正常,我不苟同他这癖好,可我尊重。但是他把南九当艳奴一般挑拣问价,就让我很不愉快了。”

    “我之前不都跟你说了嘛,他有这毛病的,南九也是,有鞋都不穿,这又不是去拼命,讲究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石凤岐嘟囔一声。

    “你再说南九一个不是试试?”鱼非池再瞪他。

    石凤岐好冤枉,你家南九你骂都骂得,别人就说都说不得了哦?

    “好好好,对对对,那叶华明不是东西是个变态,南九没做错什么。”石凤岐连声说话,“不过你们不觉得,这叶华明很有意思吗?我敢断定,他说奴隶场是我们烧的,并不是石牧寒告诉的他,而是他自己推测出来的。”

    韬轲看着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耍活宝,先是摇头笑一笑,再才说道:“若果真如此,我们算是遇上了大隋国第一个有意思的对手。”

    “他今日来这里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何必跑这一趟?”商向暖有些不解,的确,叶华明这一趟,来了好像跟没来没有区别。

    石凤岐想了想,说道:“大概是来探探底吧,看看我们到底是一群怎样的人。”

    “不是,我猜是叶华侬告诉他这地方有个南九,他是冲南九来的。”鱼非池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楼上,南九的房间就在她后方,“他盯上南九了。”

    “不是我吓你啊,非池,叶华明这个人真的是变态,他看中的奴隶是一定要得到手的。最有名一桩传闻,就是他在奴隶场遇见过一个年纪方七八岁的女童,看出了这女童日后容貌不俗,养在家中养了足足七年,天天以羊奶为她沐浴,花瓣为她泡脚,最终把那女童养成了他最想要的样子,容貌完美,双足如玉。他在这女子十五及笄之日,砍了这女子双足,斩了她的脑袋,泡了一壶酒,他喝了。”

    石凤岐缓缓说着叶华明的光辉往事,比之叶华侬,她这位哥哥才是真的变态。

    “嗯,是挺变态的,所以只有把他弄死了,他才不会时不时来找南九麻烦。”鱼非池十分淡定地说道。

    其他几人听了只是笑,鱼非池说这种真正暗藏杀机的话时,总是冷静平淡得不像样子,越是这样子,越是可怕。

    而她对南九的偏袒甚至偏爱,足以让石凤岐踮着脚尖来看,或者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也够不着那高度。

    倒也不是吃味,只是会想,是不是也要如南九那般为了她舍得出性命,才能博得她豁出命地对自己好?她一向讲公平,也许这就是她独特的公平。

    几人团团坐着又聊了会,年轻人之间说话一旦话题说开了,便会有各式八卦,闲闲淡淡地扯了半天,几人心中皆是有些感叹,以叶华明之资是足以上无为山的,毕竟连叶华侬都去了。

    司业们当初不挑中他,或许也是因为他生性过于残忍,漠视人命。

    由此看来,学院里的司业们虽然平日里不人道了些,在这种时候还是很讲究原则和存有底线的。

    “若是石师弟还知道些叶家的事,不妨一起说说,也好想个计划。”韬轲说道。

    “韬轲师兄,你可不要动歪心思,要是……嘿嘿……”石凤岐再次提醒一次,韬轲与商向暖这个商夷国的身份,始终是个大患。

    韬轲见石凤岐这神色,看了一眼商向暖,然后笑道:“我与长公主殿下已经商量过了,此时的我们只是学院弟子,并不是商夷国臣子,所以石师弟尽可放心。”

    倒真不是他们心甘情愿这么全心全意地为大隋,而是他们也看得出,司业们到一个地方就为一个地方“谋福祉”,在商夷的时候,是实打实地为商夷国除了曾锋,到了这大隋,也是要实打实地为大隋定朝堂。

    那时候石凤岐没有对商夷国做出不利之事,这时候的韬轲与商向暖就不能对大隋做出小人之心。

    否则,那无为七子的地位,怕是不止商向暖不再有资格进行争夺,连韬轲也要失去机会了。

    他们都是聪明人,为着日后长久的利益考虑,他们决定暂时放下身份之别,国家之分,这是很明智地选择。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叶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家的宅子很大,在北方的地界不常见他们这样的林园,宅中假山流水亭台楼榭修得精致,布局巧妙,曲折的小径更是透着幽深与宁静,叶华侬双手交握快步走过了这些幽静的地方,望着对面亭子里的兄长,慢下了步子。

    她是外人眼中的太宰骄女,地位在大隋国显赫一时,但是在叶府中,她却什么也算不得,她很清楚自己的地位。

    越是清楚,越是想要得到更多的力量与权势,来扭转这十多年来的卑下,不再过得这么谨小慎微。

    那方亭中的男人正细细看着放在桌上的一双脚,脚自脚踝下齐齐斩落,刀口处理很平滑,血也止得很好,这双脚在砍下来后也经过了认真地保养,这会儿跟活人身上一般,丝毫没有半点死气。

    但是他看着看着,越看越是想起南九那双雪白的赤足,奴隶向来赤脚走路,不得着鞋,日日这么折磨着,便鲜少有那样好看的一双足,于是,倒越发衬得眼前的这是俗物了。

    所以他突然变了脸色,手掌一挥,挥落这双精致小巧的双足落入湖水里,旁边的奴隶立刻四脚着地跪倒在他脚边,他抬起双腿架在那奴隶背上,姿态悠然。tqR1

    “三妹,你怎么不过来?”他说。

    叶华侬咬了咬牙关,迟疑了片刻,还是举步往那方亭子走去,见到叶华明时,她眼中有怕也有恨:“二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叶华明淡淡地瞥了一眼叶华侬,眼神透着不屑和玩物:“你猜我在奴隶场发现了什么?”

    “还请大哥赐教。”叶华侬低头道。

    “那里的确是起了一场大火,也烧死了不少人,可是除了十余个活人外,其他的都是些死了好些年的白骨,扔进去之后再放的一把火,我想,以三妹你这种自视清高的性子,是绝未踏足过大火后的奴隶场的吧?”叶华明语气中不乏嘲讽。

    他见过许多活人白骨与生肉,所以他知道,一具新鲜的肉体被大火烧成焦炭应该是什么样子,一具已经不知化成白骨多久的骨骸被烧,又是什么样子。

    这些东西,哪里是这金贵的叶家三小姐见过的?

    “我……”叶华侬嗫嚅一声。

    “你一心一意想要做皇后,自许高贵,哪里会去那种地方细细查看?”叶华明打断她,嗤笑一声。

    叶华侬的确不知道,她到现在都以为那真的是石牧寒所为,毕竟石凤岐他们做得太圆满,若不是来不及从义庄里摆死尸,他们连叶华明都能骗得过去。

    说到底,还是那一天晚上的时间太紧,人手太少,不够把局做到完美,好在这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如愿地引回了叶华明。

    叶华侬不说话,只是沉默着,她并不能反驳叶华明的话。

    叶华明看着她,带几分嘲笑的口吻:“三妹,皇后娘娘这位置有点远,不如我们慢慢来,你先做个太子妃吧?”

    叶华侬一怔,抬头看着叶华明:“二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提前起事?

    叶华明冲她勾勾手,叶华侬想了一下,慢步走过去,靠近他,听得他说:“反正石俊颜想娶你,不如你嫁给他,如何?”

    “二哥!”叶华侬猛地喝了一声:“你在说些什么!”

    叶华明冷笑一声,看着叶华侬这副蠢相,想着她败在石凤岐与鱼非池那样的人手里当真不冤枉,又懒懒说道:“既然石俊颜说了只要你答应嫁给他,便与商夷国通信大开边关方便之门,那三妹你嫁过去又有何不可呢?你还真以为,那位精明的二皇子石牧寒会娶你?”

    “二哥你明知石俊颜最终必败无疑,也知道他并非真心要娶我,二哥你何必如此羞辱于我?”叶华侬恨声道。

    “因为……你嫁谁都是嫁,大不了等石俊颜死掉了,你再改嫁就好了,先用一场婚事解决了你惹出来的麻烦,不是很应当吗?”叶华明说得自然而然,全然不觉得把自己妹妹推进火坑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就算我嫁给他,他也未真个给我叶家行方便,二哥你不是不知道!”叶华侬还在为自己争取。

    “那又如何呢?不给方便就不给,你反正是无用的弃子,我少一粒弃子有什么好值得可惜的?这事成,则是幸事,不成,也是常事。至少,让石俊颜报复一下咱们叶家,他心里痛快一些,让无为学院的人眼里干净一些,为我叶家恕罪,给我叶家争些时间来斡旋此事,也算是你的功劳。”

    “你不是人!”叶华侬怒骂。

    叶华明听着却毫不在意,嘲讽着说道:“你自己惹出来这么大的祸事,我这是在你替你收拾烂摊子,你有什么资格来骂我?”

    “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石俊颜的!”叶华侬怎么可能答应?

    但是叶华侬却笑着说:“三妹啊,你是知道的,我向来有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手段,我想,你并不希望尝试一下的。”

    叶华侬白着脸,倒退一步,憎恨地看着叶华明:“当年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叶华明脸上的笑容滞了一滞,放下架在奴隶身上的双腿,走到叶华侬面前,一只手伸出来,在叶华侬脖子下比了比,比好了一个位置,才掐上去,一点点用力,掐得叶华侬喘不上气,脸色憋得通红见紫。

    “叶家的规矩,看来要重新立一立了,三妹,大哥的墓堆旁边还有块空地,你说,我要不要给你挖个坑,把你也埋进去?”他在叶华侬耳边喝着气低声说话,听得令人头皮都发炸。

    叶华侬的双脚渐渐离地,在半空中踢着,双手拍打着叶华明的胳膊,死死地瞪着叶华明,却说不出一句话。

    叶华明就这么掐着她脖子举着她,折磨够了才冷笑着一把把她甩在地上,留下一句话:“好三妹,今日就去找石俊颜说吧,说你愿意嫁给他做小,做妾,以你自己的名义去贴张榜出来,叶家,你就不用带着了。”

    叶华侬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又大力地吸着空气,叶华明的话一字不落准确地传进她耳朵里。

    她便知道,奴隶场的大火,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也如石俊颜和石凤岐所说,现如今,能救得了她的只有她与石俊颜成婚。

    叶华侬在大隋国的年轻一辈中,虽不算是顶尖聪明的,但手段向来不差,脑子也并不愚钝。

    若是换一批对手,她应对起来也该是游刃有余,但是时不与她,她撞上的是连商夷国活了六十几年的曾亲王都敌不过的一群小怪物,她被设计到如此地步,实为正常。

    此时的她也想明白了一件事,石凤岐与鱼非池之所以一直留着她,让她活到这个时候,也是算准了根本不用他们自己亲自出手,叶家的人就会收拾自己,比如此时的叶华明,他就根本没想过要救自己,他甚至会帮着无为学院的人对自己施以惩罚。

    只要在叶家推出一个替罪羔羊来,才能使学院的人暂时找不到可以对叶家下手的地方,叶华明才有足够多的空间去解决奴隶场之事,或者说,解决叶家与两位皇子之间的麻烦。

    二皇子石牧寒本就对叶家不完全信任,经叶华侬这么一折腾,更是疑窦重生。

    石牧寒未直接杀了叶华侬,已是他对叶家的忍耐与包容了。

    而叶华明所要做的,无非是赶紧向石牧寒证明叶家的忠心与实力,弥补起他那个三妹犯下的错误。

    让叶华侬嫁给石俊颜,抛弃这粒棋子,也算是叶家给石牧寒的一个交代。

    在叶家这样的候门深户里,发生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其实是很平常的,比方一个正常喜欢一朵花会折回来养在瓶中,但不会因为喜欢一双雪足便把那双足斩落放在坛中浸酒,花与人之间总还有些区别。

    但在叶家,花与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叶家的奴隶生意往年里做得是没有这么风生水起的,自打这叶家的二公子叶华明接手了这生意之后,便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相对应的是奴隶们过得越发凄惨,越发悲凉。

    叶华明首先是满足了自己的私欲,再才去满足其他贵人的需求的,他会从每个奴隶场里精挑细选出那些漂亮的男奴或女奴,再看一看他们的双足是否美丽,两者同时满足之后,会豢养在这叶家足够大的院子里。

    最高峰的时候,这院子里养了他上百号艳奴。

    这是他最大的乐趣,可是这乐趣的挖掘地奴隶场,不过是交给她短短一段时间,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如同他表面上的那般优雅毫不动气。

    更不要提,因为邺宁城的奴隶生意受到重创,连带着其他地方的奴隶场也渐渐受了影响,奴隶运转不动,整个大隋国的奴隶都堵在了边关处,过不得商夷,入不得后蜀,赚不到银子。

    叶华侬的目光仅仅在这邺宁城里,她根本不知,邺宁城之外的地方,有着怎样的连带反应。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道听途说终不可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很多的故事和传说告诉我们,被欺骗的女子在看清真相之后,便会奋力崛起,寻找外援,努力向上,做一个自己把握人生命运的传奇人物。

    这样的故事,已是烂到街边的说书人都能随口胡编上无数个了。

    但是世上更多的是奋力向上之后,仍然淹没在利益洪流之下的可怜虫,看客们需得明白一个道理,故事,只是故事,道听途说终不可信。

    叶华侬叶大小姐,应是听多了这样的故事,故而把自己当成了故事里的人物。

    她开始了自救之路。

    她自是不愿嫁给石俊颜的,但是她更清楚,石牧寒更不乐意收留她,谁叫她,不自量力地去威胁一位堂堂皇子,这皇子还是个心机深沉的人物?

    于是,她走进了太子的宫里。

    怕死的太子一直住在皇宫,这地方是他老子的地盘,暂时无人敢来宫里刺杀他,只是偶尔要注意一下饮食,门口的小狗已是不知毒死多少条了。

    石俊颜裹着一件毯子,笑容亲切地看着叶华侬:“叶小姐来找本宫何事?”

    他长得实在太丑了,丑得让人多看一眼都是恶梦。叶华侬竭力忍着心中的不适,直面着石俊颜这张丑颜,认真请罪:“当年是臣女不知轻重,开罪于太子殿下,万望太子殿下海涵。”

    石俊颜他呵呵一笑:“海涵这种事,是肚子里能撑船的宰相才做的,我这个人讲究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叶小姐还是别说这些兜圈子的废话了,直说何事吧。”

    叶华侬看着他,拈了拈她的筹码,说道:“若我能助太子殿下坐稳东宫之位,除掉二皇子殿下,太子殿下可愿相信臣女?”tqR1

    石俊颜脸上唯一算得上不丑的眉毛动一动,笑道:“叶小姐这是跟家中兄长闹别扭了,上我这儿来找靠山?”

    叶华侬她说:“殿下自可信臣女,臣女言出必行。”

    她这想法,其实不算差。

    在成为叶家弃子之后,叶华侬需要迅速找到她重新的价值,并且使这价值扩大化,叶家独女的身份极为好用,在她的想法里,若是有自己帮石俊颜,再加上无为学院的势力,对付一个石牧寒并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况且她若真个与石俊颜走到了一起,也是听从了她家中那位变态二哥的话,算不得背叛叶家,日后若是石俊颜无论如何都难成大嚣,不能扶上墙,她也可以说她是来太子处卧底的,进退都有活路。

    这一手,算是比较高明的。

    而在石俊颜看来,叶华侬的示好算是叶家内部的分裂,喻意着叶家不再如同往日那般全心全意上下齐心地辅助石牧寒,这对石俊颜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只要石俊颜稍微有点脑子,都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石俊颜的确没有拒绝,他只是说:“要本宫信你也不是行,咱还是按照老规矩,你嫁我做妾,我就信你。”

    叶华侬手指扣住椅子扶手,耐下心头怒火,笑容勉强但仍然有:“太子殿下,要臣女嫁你也不是不可以,但臣女必为太子正妃。”

    “没门。”石俊颜回拒得果断。

    “太子殿下,你何苦将送上门来的好事推掉?”叶华侬努力笑着。

    “说真的,你并不算是什么好事物,你坐在这里,我看着便生烦,我要娶你,也真的只是为了一洗无能骂名,叶华侬,做人最紧要是要有自知之明。”石俊颜拉了拉身上披着的毯子,双腿盘在榻上,毫无坐相:“你来找我求和,连这一点都未想明白,还求什么和呢?”

    在尊严与性命之间,并不存在太难的选择,所有攀上高峰的人,都是舍得下尊严的,活着才有以后嘛。

    叶华侬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连这样的奇耻大辱都咽得下,只是眼眶都有些吡裂,狠狠地看着石俊颜:“是不是只要我嫁给你做妾,你就真的请陛下下令,与商夷国皇帝协商,打开边关大门?”

    原来她还有这个准备,只要把那奴隶生意盘活了,就算叶华明这个变态二哥不喜她,也不能再对她做什么了。

    石俊颜笑看着她:“你也知道我与无为学院的关系向来交好,商向暖是商夷国的长公主,我便是不找陛下,要把你那些奴隶运出大隋,也是容易的。”

    “好,我答应你!”

    “如此,我等你好消息,记得,要诏告天下,是你求我娶你。”

    叶华侬一改往日的跋扈与骄纵,客客气气地行礼,从这太子宫殿里头退出去,石俊颜甩开了身上裹着的毯子扔到一边,敲着桌子:“出来吧。”

    石凤岐缓缓从后殿里头走出来,手里还咬着个苹果,他近日来心情不错,鱼非池醒了过来,与她一起干成了一件大事,还与她解开了一点点小小的疙瘩,美好的日子就似这冬日小雪,悠悠哉哉。

    他往那边榻上一坐,调侃着石俊颜:“恭喜啊,这可是要抱得美人归了。”

    石俊颜冷冷地看着石凤岐,抢了他苹果咬一口:“你不会真让我娶她吧?”

    “当然不是,我怎舍得让我的兄弟娶这么个女人?”石凤岐摆了下袍子笑道。

    “那你闹这一出,到底有何用意?”若只是想羞辱叶华侬,目的早已达到,石俊颜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何苦非得逼着叶华侬跳出来。

    “以后你就明白了。”石凤岐也不解释,路还很长,得一步步走,到日后收网之际,一切看着无用的事情都会变得有意义。

    “随你便吧,反正我人就在这儿,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石俊颜咬着苹果,冲他扬了扬苹果核,说出个比较让人心颤的事情——

    “我跟你说啊,前几天皇陵那边来了信,我老子把边关都锁了,不用找商帝,叶家的奴隶也一个也都不出去,全堵在边关关隘,主要集中在武安郡一带,你到底要做什么?”石俊颜不解地问道。

    隋帝老胖子也算是阴险,明明那边关的奴隶都是他自个儿拦下来要给他儿子行方便的,却都赖在了商帝头上,让商夷国背了个黑锅,就连商夷的长公主商向暖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以为她那封长公主密信起到了效果,由此可见那老胖子行事的隐秘与技巧。

    司业们诚不欺人,隋帝这老胖子,太精明,太混帐了。

    以石凤岐与石俊颜和隋帝的交情,他自是知道这件事的,却谁也没说,包括鱼非池都瞒着,也不过是不想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些,反正效果一样就好,何必要在乎,到底其中是谁的高妙手段?

    他也不会向石俊颜解释他有心要把叶家奴隶生意给搅黄的打算,说了他怕也是不能理解真正的原因,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要这事儿做得鱼非池心里舒坦,石凤岐便觉得做来很有意义,哄她开心不是易事,能做一桩便要做一桩。

    顺手还能救下不少人,总是功德一件。

    “你替我向武安郡送封信,让石磊准备接手这群奴隶,估计人数不少,需要早做准备。”石凤岐突然说道。

    “你要这么多奴隶干嘛?养兵啊?”石俊颜奇怪地问,那可不是小数目,得怕是有数千,甚至上万的人,石凤岐有何打算?

    “我在武安郡养兵,我是脑子有病吗?”石凤岐内心十分担忧,以石俊颜这样的脑子,在太子这把椅子上还能坐多久?

    武安郡夹在大隋与商夷国之间,常年战火不断,今日你戳戳我,明日我逗逗你,大战没有,小战不断,一直饱富争议。

    那是个极为凶险的关隘之地,上接大隋,下临商夷,东边还巴着点白衹,可怜巴巴地夹在中央,兵家自古必争,争得武安郡的人们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那是石凤岐口中的故乡。

    这么个地方,石凤岐怎么养兵?

    更何况了,他要兵干嘛?

    石俊颜没有深想他自己脑子是不是有病这个问题,相对于石凤岐,石俊颜很是愿意承认自己是个脑子不好用之人,这屁股底下的太子之位都是他在一手帮着扶稳,上央都是他送来给自己用着以便日后成他良将文臣,匡扶朝堂,自己又有何资格再来他争一争谁更聪明这种事?

    不争的好。

    他只是说道:“再过不久,皇陵那边儿的事也就要准备妥当了,过些天是大祭之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皇陵看看?”

    石凤岐摇头:“我就不去凑这热闹了,你若是方便,把石牧寒也一并带去吧,将邺宁城留给我们,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这里就清静了。”

    石俊颜叹了一口气,脸上都起了摺子:“这太子,真他娘的不好当啊。”

    “好当就不让你当了。”石凤岐哈哈大笑,拍了下他肩膀:“我回了,你自己当心。”

    “你们一行人才是真要当心,叶华明手段不输他爹叶广君,为人又残暴冷血,你们别自己出个什么事。”出于人道主义,石俊颜叮嘱关怀了一番。

    “放心吧。”石凤岐笑道,“到了皇陵替我向老胖子问声好。”

    (谢谢大家的月票,但是我亲爱的读者们,我希望我写故事你们看得开心,这就很好。你们不要再额外花钱冲榜,我从未忘我初衷,我只是有一个好故事,想说给你知道。你看过会一笑,这就足够好。保底月票随意投,花钱真的不必要,毕竟,大家赚钱都不容易,真的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跟你们开口的,谢谢你们!)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只是小姐的下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未出几日,石俊颜果然启程前往皇陵,去时声势浩大,宫娥太监无数,他坐在辇轿中,由着街头巷尾的人说他贪生怕死,去趟皇陵也要带这么多的护卫随从,怕丢了性命。

    石俊颜也不理会这些骂声,反正他的确怕死,也的确担心有人来刺杀,就是怕人家来杀自己,才带了这么多人在身边,旁人也未骂错。

    他不仅带上了护卫,还带上石牧寒,皇陵来了道圣旨,诏石牧寒与太子同往皇陵,石俊颜个不知死活的,暂命石牧寒为看护卫来亲自保护他。tqR1

    如此一来可倒好,他的安全彻底有了保证,除非石牧寒想背一道护驾不利的骂名,否则,石俊颜的生死是妥妥不用再担心了的。

    在他前往皇陵之前,还发生了一桩趣事。

    叶华侬当真是拿得起放得下,有着令人赞叹的好气魄,竟然真的在京中贴了榜,求太子石俊颜娶自己。

    此榜一出,邺宁哗然。

    当初是怎么说来着,说是这叶家小姐看不上丑面太子石俊颜,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死活也要把那婚事退掉,这是怎么算的,转眼还没几天呢,又求着太子娶她?

    如此反复无常,那叶家小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自个儿不把自个儿当人看?一个女子的婚事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她竟也如此儿戏?

    这脸皮打得是噼里啪啦的响,别说叶华侬是个女子,便是个男人,也经不起这等天大屈辱。

    外界的人戏说纷纷,编了无数的好段子来笑话叶华侬,叶华侬便是再大的气魄,也不得不闭门谢客,关在叶府里头不出门见人,着实没脸见人。

    更没脸见人的是,明明石俊颜应承过她,只要自己求他相娶,他就帮着自己把边关的关卡通融开来,但是石俊颜却在这关头上跑了,既不提娶她之事,也不说奴隶通关之策。

    叶华侬前去问时,石俊颜只一句:待我从皇陵回来再议此事。

    他就这么把叶华侬晾着呢,还是晾得如此地干脆利落,甩着大耳瓜子就往叶华侬脸上抽。

    这是什么?

    这是言而无信,这是戏弄叶华侬啊!

    叶华侬气得要咬碎一口银牙,却不得不咽下这莫大的怨气,毕竟石俊颜话还没说绝,谁知道他从皇陵回来是不是真的就会履行承诺呢?

    她在邺宁城中苦苦捱着,留得学院几人哈哈笑着。

    迟归最是得意,他自是不懂这其中有何奥妙,但依旧觉得石俊颜这招极为让人解气,所以晃着酒杯对鱼非池道:“那叶华侬对小师姐意行刺杀之事,让太子这一整,实在大快人心!”

    鱼非池微微笑,小阿迟哪里知道,这只是个小药引罢了。

    那方的石凤岐不满,拍掉迟归都要搭上鱼非池肩膀的爪子:“叶华侬还对我动了杀心呢,你怎么不说石俊颜这也是为我报大仇了?”

    迟归近来不太爱搭理石凤岐,所以皱着鼻子不理他,只拉着南九上一边玩去了。

    石凤岐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小孩子心性跟女人心一样难琢磨,便也不再理他,只是望着桌上另三人,咳咳喉咙,道:“这个,咱们来合计合计,叶华明的事吧?”

    韬轲看着他一笑:“你把这邺宁城中碍眼的人都赶走了,只留下一个叶华明,难道不是早有对策了吗?”

    “那要不,韬轲师兄你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细细商榷?”石凤岐笑道。

    “我可不敢,谁知道石师弟你与非池师妹又在打什么主意?但我知道,叶华明得罪了你们两尊杀神,定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韬轲笑着倒酒,摇头说道,他是真不知鱼非池跟石凤岐合计了什么,但想来,绝不是什么小把式就对了。

    石凤岐听了他的话,望着鱼非池,而鱼非池托着下巴,望着南九。

    石凤岐心里暗恼,她不是看着迟归就是看着南九,几时也能这般痴痴望着自己?他甚至摸摸自己脸皮,暗忖着自己的长相也不差,如何就死活入不得她的眼了?

    他说,他可以等,等鱼非池一道雷劈在鱼非池脑子上,劈开她满脑子的混沌,劈得她福至心灵,然后开始喜欢自己。

    现如今看来,他还有得待,这漫漫追妻路,他只能慢慢来。

    他有点误会鱼非池,鱼非池看着南九,自不是在看南九那张阴柔绝美的好皮相,看了十来年,再好看的美色也会看出审美疲劳来,鱼非池只是觉得,她需要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她等了好些天,她天天懒在云客楼里喝茶睡觉,无聊了还会约上南九去看看腊梅,逍遥闲散一派懒散,完全没有半点要对叶家动手的迹象。

    直到这一天,她又来到邺宁城郊的梅林中看雪梅,数一数看一看,梅有几瓣,漫天的粉梅白雪里,石凤岐向她走来,白袍上落着几瓣尚带飞雪的梅花,他伸手放在鱼非池跟前:“来了。”

    鱼非池坐在亭中正半眯着眼假寐,身上盖了件厚厚的绒毯,旁边的南九正温着一壶酒,见着石凤岐那双修长又好看的手时,鱼非池裹着毯子翻个身,留给他一个后背:“来了便来了。”

    石凤岐坐在她旁边,扯了扯毯子,露出她乌黑的发,还有围在脖子上毛茸茸的围脖:“你不要这么懒,你总不能把这些事交给我一个人去做嘛。”

    “你又不是做不好。”灌了些冷风进来,鱼非池恼火地缩缩脖子。

    “我一个人做,与跟你一起做,感觉是不一样的。”石凤岐凑过去半躺下,靠在鱼非池旁边。

    鱼非池睁开眼,翘卷的眼睫下是一双清冷平静的眸子,这眸子里渐渐染着恼色,然后见她眸子一眨,无奈地叹气:“石凤岐,你总这样开黄腔调戏我,知不知道是很下流的?”

    石凤岐满脸的无辜:“我哪里调戏你了?”

    他眼中满是真诚与不解,鱼非池不由得心想,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太不纯洁了些?

    这念头刚闪过,她便在石凤岐眼中看到戏谑调笑色,果然还是自己太天真,竟相信石凤岐是个单纯之人。

    “南九,弄死他!”鱼非池低声轻喝。

    南九手中酒壶一甩,直直朝石凤岐脸上打过来,好好的衣冠禽兽漂亮皮相险些要让他破了。

    接住酒壶,石凤岐对着壶嘴饮一口,心中默默地想,他要与鱼非池在一起,头一个需解决的便是这南九。

    他一手执着酒壶一手拖着鱼非池从暖烘烘的毯子里起来,足尖点过梅枝,抖落了一地的梅枝细雨与梅花瓣,他说:“别躲懒了,跟我去看看。”

    鱼非池当真是一点也不爱这浪漫的举止,旁的姑娘或许会心花怒放,赞一番人间好景色,她却只会痛苦地闭上眼,央着能不能别飞这么高。

    南九站在亭子里看着那远去的二人,不知怎地就想起了那日石凤岐牢牢按着他肩膀时的力量,那双手掌很有力。

    他收住了跟出去的步子,眼看着那一对白袍客自白雪与飞花中渐行渐远,凝成一副好画卷,良久地沉默不说话

    后来他收拾了亭中的毯子抱在怀中,一双堪比玉色的双足踩在柔软白雪里,有梅花穿过他些微扬起的墨发,划过了他脸上的奴字烙印,他抬手轻触那烙印,眼中泛过认命的神色。

    未走出几步,他见一贵公子横于路当中,这贵公子的脸色比之这雪色更白,透着粉墨脂彩的光泽,他站在梅林中,身边是跪在地上的艳奴左右各有五人,有男有女,无一不是相貌出众之辈,在这冰雪的天气里,只着了薄薄的单衣,定定地跪在积雪里。

    “做我的艳奴,我把你喜欢的女人送给你,如何?”贵公子叶华明开口,似怕惊落枝头雪,声音细而小。

    南九轻轻抚了下怀中抱着的毯子,毯子上还残留着鱼非池身上淡淡的冷冽幽香,南九垂首,不说话,绕过这声势颇大的叶家二公子。

    叶华明手指头轻勾,一个奴隶拦下了南九的去路,死寂的目光直直看着他。

    南九不得不停下步子,只是依然不曾抬头看叶华明。

    叶华明踩在奴隶身上走过来,绕到南九身后,嘴靠在南九耳边呵着热气说话:“你不想得到鱼非池吗?”

    南九依旧沉默。

    叶华明看着他在雪地里的一双皓白雪足,轻舔了一下红得如同饮血的唇:“你这样好资质的艳奴,很难找到了,南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答应我,我会好好待你。”

    他的手伸向南九怀中的毯子,顺着毯子里面一路探到南九的身上,南九的肌肉结实匀称,并不是夸张的力量感,他顺着南九的小腹一路往上,细细感受着南九身上的肌肉,最终快要探上南九胸口。

    南九一直,都只是低着头,如一个最合格的奴隶那般,没有半点反抗与激烈神色,司空见惯这些事,他便觉得,没有什么奇怪,奇怪的是小姐居然把他当人看。

    只是当叶华明的手快要触碰到他胸口时,南九却陡然一掌推开了叶华明,将他击飞数步远。

    重新理好毯子抱在怀中,毫无情绪的眼中有一点锋芒,他对叶华明说:“我只是小姐的下奴,不是你的,也不是别人的。”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鸣鼓请冤,管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九着青衣,着他初见鱼非池时,鱼非池穿过的长衣微青如江南雨后的青石板颜色,赤裸着一双足,缓行在茫茫白雪与粉花中,他悄悄得如同贼,按着胸口处,那里藏一双鞋,鱼非池买给他的一双普通无奇的黑色布鞋。

    他还偷得世间一点笑,笑如冰雪初融时的暖光微上,轻轻一点衔在唇边,令他颠倒众生的面孔活色生香。

    叶华明取了帕子擦掉嘴边一点血迹,狭长而阴鸷的眼看到了这一点笑,微含了些冷戾:“倒从未见这样的贱奴,我却要看看,若鱼非池成为我掌中之物,你依不依我。”

    令得石凤岐把鱼非池带走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只是他们一直在等着这样一件事而已。

    邺宁城中有个官,是为太守,这个官勉强算作是邺宁城老百姓的父母官,说勉强是因为这个官他平日里鲜少搭理老百姓的事,忙活的尽是宫中的明争暗斗。

    关于这个官他平日里是怎么做的孽,不在石凤岐的关心范畴,反正这做官的做来做去,做到最后都是一副德性,他关心的是,今日有人来太守府前敲鼓鸣冤。

    鸣冤之人是个中年男子,他的状纸所书乃是他家小女失踪了三日,求这位大人来帮忙。

    有些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凑在一起,听了那中年男子的哭诉声,也只是唱一声惋惜,怕是他把这衙门前头的大鼓敲破了,那太守大人也不会搭理,京中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太守大人从来不关心。

    中年男子他是男儿泪纵横,哭得凄惨,扒在太守衙门前声声喊冤,求着太守大人帮忙找一找他家闺女,到底去了哪里。

    可怜天下父母心,孩子丢了,心疼的总是爹娘。

    太守官门紧闭,半点人情也未透出来,绝望的男子哭得要绝望断气时,一方白净的帕子伸到他眼前,他抬头一看,看到个与他闺女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娃,小女娃一身白袍,漂亮是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般,这仙子一副黑心肠,却在此时笑容温柔。

    小女娃说:“这位大叔,可否告知你家千金姓名,年纪,还有模样如何?我帮着你找一找。”

    男子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他应该是个庄稼汉,那帕子在他脸上一抹,抹下来的都黑色的泥垢,再看他身上的衣服破旧,黑色的棉絮都从破开的洞里钻出来,当真是穷苦人家。

    太守哪里会管穷苦人家的事呢?

    这男子眼泪止不住,鱼非池扶着他站起来,他对鱼非池一边哀叹一边说:“我闺女名叫苗芽儿,今年十五岁,几天前她上街去买些油醋,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我到处找啊问啊,都找不到她,我闺女打小就死了娘,从小跟着我没吃好没喝好,这要是落到恶人手里,我心里……我里比割肉还疼啊,姑娘!”

    鱼非池听罢拍了拍他后背,又说:“你能说说你姑娘长什么样子吗?这没个图样,也不好找人。”

    男子从怀中拿出张画像,哆嗦着打开:“这就是我姑娘,本来这是要送到她城西李家的,李家的小子从小跟我闺女订了亲,要是这李家是个没信用的,嫌弃我老苗家拿不出嫁妆,不肯要我家芽儿,当着大家伙的面退了婚,我……我……”

    接过那画像,鱼非池看了看,姑娘长得虽说不是倾城色,但眉眼清丽,温柔秀气,还有点朴实单纯的样子。

    她冲着人群中招招手,又走出来几位白袍客,她将画像交给商向暖:“向暖师姐,劳烦你找几个画师将这画像拓上百来份,张贴于城中。”

    “没问题,交给我。”商向暖接过画像看了一眼,那画像儿画得简单,拓来也简单,而且他们等这桩事等了很久了,此时的商向暖脸上有些兴奋的神色,她倒是很期待,鱼非池到底要怎么利用这件事。

    鱼非池又对韬轲道:“韬轲师兄,我知你在邺宁城中有些人脉,帮着打探一下,看有没有人见过这姑娘,尤其是那城西李家。”

    韬轲点头:“好,只是……”他停了一下:“若找到了呢?”

    这问题问得古怪,鱼非池答也答得古怪:“找到了,也是没找到,师兄你这般聪明的人,定是知道有时候找不到比找到要好。”

    “那岂不是要苦了这庄稼汉?”韬轲笑道。

    鱼非池回头看了一眼仍自伤怀的苗姓中年男子,无奈地摊手:“把这庄稼汉也接过云客楼吧,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这当爹的。”

    韬轲有些疑惑地看着鱼非池,在他的认知里,他觉得,鱼非池应该根本不会在乎多利用一些这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才是。

    但是鱼非池行事,好像总是与他所料的有些偏差。

    没有过多关注韬轲的神色,鱼非池极为认真地拍了拍石凤岐的肩膀,郑重地道:“下面,就看你的了。”

    石凤岐风骚一笑,撩了下袍角,握起那大鼓旁边的两根鼓槌,对着那鸣冤鼓一阵猛捶,节奏急切,鼓点密集,气势浑然,似有千军万马滚滚而来,引得人热血翻涌,斗志昂扬!

    最后他双槌一定,所有雄浑的鼓声收于嘎然,令人心头一滞。

    “这是!”韬轲最先反应这来,看着石凤岐的眼中有震惊的神色。

    石凤岐放下鼓槌,拍着双手靠近鱼非池:“好不好听?”

    鱼非池目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何苦作死?”

    这明显不是石凤岐想要的褒奖,所以他白了一眼鱼非池,对那愣在当场不知怎么回事的苗姓男子道:“放心吧,有我们在,你家女儿一定是找得回来的。”

    他话音刚落,紧闭得毫无人性的衙门大门打开,里面跑出来个尖嘴猴腮的官老爷,官老爷他一边提着官袍一边跑,嘴里还在问:“谁在本官府衙门口敢敲战神赋!”

    战神赋,一听名字就感觉很霸气威武的曲子。

    相传此曲为十五年前那位盖世无双的大隋国前太子石无双所作,每上战场,他都会击缶而歌,将士战意昂扬,斗志激烈,故而战无不胜,英勇无双。

    但是后来不知是何故,自那石无双战死疆场之后,这曲子再无人弹奏,好像一夜之间,有关这曲子的曲谱也失传了一般。

    石凤岐大概是嫌麻烦事惹得不够多,才会在这种地方来一鼓狂歌战神赋。

    那太守大人本也是气势汹汹要冲出来看一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在找死,当着这太守府尹敢擂响大隋禁曲战神赋,只是他一见着石凤岐,便似见着瘟神一般转身就逃,大声嚷嚷着:“来人啊,关门啊,放狗啊!”

    石凤岐人品之烂,口碑之差,可见一斑。

    石凤岐手指一勾,勾住那太守官服:“朱大人,多年不见,何以见着小弟就跑啊?”

    “你个瘟神,你滚!”朱大人一口唾沫星子喷在石凤岐脸上。

    石凤岐偏偏头躲过这人满嘴的口水,想来他游走七国间,除了有对他掏心窝子好的兄弟朋友外,也还是有些恨他入骨的仇家敌人的。

    比方这朱大人,认真掰扯掰扯,可谓是死仇。

    石凤岐提着这朱大人进了太守府大门,还不忘了对鱼非池他们招招手,一把将那太守扔到官椅上,石凤岐他弹弹白袍带些冷笑:“朱究界,这原是上央的椅子,你坐得可还舒坦?”tqR1

    哦,原来之前的太守是上央,现在上央沦落得无个一官半职在宫中抄书,位置被这朱太守顶了,算得上是一笔仇。

    朱究界恨得咬咬牙,可又忌惮他这身上的白袍,现如今天下谁人不晓得,得罪帝王或许都无妨,得罪无为学院那就是真的自找死路,所以朱究界大人他打落牙齿和血吞,瞪着石凤岐:“你到底想做什么?这太守之职本官是陛上亲任的,又不是我把上央赶走的,你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

    石凤岐凤目微挑,不带几分温度,只冷冷打量着朱究界,这尖嘴猴腮的东西无论如何都做不成这堂堂太守高官,隋帝当时的脑子定是泡多了温泉起了皱,才把他放在这位置上,由着他不理邺宁城中事。

    他想了这许多,最后只是指着跪在地上有些瑟瑟发抖的苗姓男子,说道:“这位老乡的女儿不见了,前来报案,不知太守大人准备何时接案?”

    “这邺宁城中今日这个家中丢人,那个家中少银,哪天不是这样的琐碎事,本官哪里管得过来!”朱究界一拍桌子。

    “管不过来就趁早扔了这乌纱帽滚回家中种红薯!”石凤岐一声冷喝,“管不过来,你有什么脸面坐在这把椅子上!”

    朱究界让他骂得无话可说,只是指着他道:“石凤岐,你在我大隋一无官职无二品相,我敬你虽是无为学院高徒,又与太子殿下有些交情才一再退让,你不要太过份了!”

    石凤岐走上前去,一把撅了他那根手指,疼得他脸色青白,冷笑道:“别的事我都不管,但这苗家女儿丢了的事,我还管定了!朱究界,你若不是将此案大办特办,等隋帝那老胖子回来我就上御前去告你一状,你信不信我当场便可摘了你这颗狗头?!”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先过几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时韬轲早已先回去了,只落得鱼非池一人坐在太守公审堂上,看着石凤岐飞扬跋扈地不将一个大隋朝臣放在眼中,她越看,眼中阴霾越重,后来连她心头都蒙上了薄薄迷雾色,只得轻轻叹口气,像是把心头的压抑吐出去,又眨了眨眼睛,竭力不去想有些事。

    怕只怕,一旦想得多了,她会毫不犹豫就立刻离了这地方。

    扶起地上跪着的苗家男子,鱼非池轻轻的声音打断了石凤岐与朱究界的对骂:“石凤岐此次为这位苗家男人的状师,若大人不能将此案特殊处理,寻回苗芽儿,我无为学院,定不容忍世间有此无能官员霸占太守之位,动摇大隋国基。”

    本就让石凤岐吓得够呛的朱究界听了鱼非池的话,更是惨白了脸,但他依然想不明白,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失踪案,不是被拐了就是被抓了,有什么好值得他们如此上心的?

    朱究界问:“这苗芽儿跟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鱼非池抬了下眉,看了看石凤岐,然后好生自然地说道“萍水相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向是我院教条,此乃我等……佛之本性。”

    能如此大言不惭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等话,石凤岐对鱼非池也是有几分佩服的。

    那朱究界今年或许是官运不太亨通,临近年末了,遇了这两煞星,虽有不甘,但仍旧不得不照着石凤岐的要求去做,当天便下令全城寻人,将衙门中的衙役都派了出去,动静便闹得很大,全城纷扰。

    百姓们纷纷称奇,这朱究界是不是被什么妖物附了身,竟也开始关心起邺宁城中百姓的苦难了?

    但是百姓们不知道的是,朱究界前脚刚安排完这边的差事,送走了两尊煞星,后脚就去了叶家的府上。

    叶二公子翘着腿,脸色更显苍白,南九那一掌可不好受,他都未曾想到过,南九身上的功夫如此了得,强要是要不到了,只能智取。

    因着想得入神,越想越觉得那南九是个好宝贝,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便连朱究界的说话也略去了几分,只是听得断断续续几句,听到石凤岐与鱼非池时,他才抬了抬眼皮,来了一点点兴趣。

    朱究界道:“叶公子,下臣实在不明白,他们找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丫头做什么?”

    “那丫头的身世可查过了?”叶华明问他。

    “查过了,并无特殊之处,再普通不过了。”朱究界答。

    叶华明手中把玩着一个小玉雕物件儿,物件儿正是一双女子秀足,他反复的摩挲许久后,才有些冷笑:“你先退下吧,此事你便照他们说的做,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翻个多大的浪。”

    “公子可是已有对策?”朱究界问了一声。

    叶华明瞥了他一眼,这人面貌生得不够看,便不能讨他喜欢,所以语调也冰冷:“这是你有资格问的吗?滚出去。”

    朱究界再不敢多留,立时弯腰哈背退下,只觉得流年不利,这么件小事,怎地两头都不讨好?

    叶华明坐在椅子上想了许久,在想石凤岐与鱼非池揪着这么件小事大做文章的原因,想着想着便也想到了些可能,但又觉得这太过荒谬,他们两个,难道真的以为,一个小小的女子,能动得了整个叶家?

    “来人啊,彻查奴隶场,看有没有这个叫苗芽儿的女奴。”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有些人出来应声,然后又退下。

    奴隶们端来一个玉盆,玉盆里泡着冬日里极少见的玫瑰花,伺候着他脱了鞋袜,泡在这玉盆中。

    他一边细细感受着奴隶按足的力道,一边回想着南九,想着想着,他眼中泛着炙热又狠毒的光:“鱼非池,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朱究界前去找叶华明的事,自然是瞒不地韬轲,他在邺宁城中的眼线极广,轻易便能将朱究界的行踪探到。

    他将这消息告诉鱼非池时,鱼非池正细细端详着那个放在人群中也不会怎么显眼的苗芽儿的画像。

    “朱究界本就是叶家党羽,会向叶华明通风报信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石凤岐给韬轲倒了杯茶说道。tqR1

    “我已经叫人去打听了,再过不久,应该就会有苗芽儿的消息,不过,未必会是在奴隶场,毕竟年轻的女子失踪,很难讲她现在是生是死。”韬轲说道,他说的情况的确有可能发生,谁也不知道那可怜的苗家女儿是不是被恶人所害,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独行外出的女子总是会有一万种遇害的可能,也许只是你多了一个微笑,便会被人盯上。

    外人还会说,一个女子就不该单独出门招惹是非,也不该微笑勾引男人,遭了厄运也只能怪这女子不洁身自爱。

    却鲜少有人去责骂肇事者,顶多骂上一两天,却将更多的时间用以去讨论受害人死去时遭遇过什么样的侮辱,细问那女子容貌长相,出事时所着衣物,往日里作风如何,再用审视者的目光来说一说这女子被害,是必然还是偶然。

    这难道,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吗?

    强盗逻辑,总是人们的证明自己伟大不凡时经常运用的。

    尤其是鱼非池现在将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谈资,这苗芽儿便被放到了一个极为耀眼的光点上,哪怕她都未曾露面,也要接受众人的审视。

    鱼非池想了这许多,最后放下了那苗芽儿的画像,对石凤岐与韬轲说:“你们认识这邺宁城中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吗?我有些故事,可以让他们去说上几回。”

    石凤岐抬头,看着鱼非池有几分不解:“找几个说书人这倒不难,不过你这是……”

    “我们利用了苗芽儿失踪的事件,就有责任让这姑娘不被流言蜚语所伤害。我会去找他父亲聊一聊,看看这苗芽儿姑娘往日里有何故事,哪些是我们需要帮着遮掩的,哪些又是我们可以放大,博取众人同情的。”

    鱼非池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怎么现如今,她还是走上了操弄人心这条路?

    韬轲有些不明白鱼非池的话,本来还想再问,却被石凤岐拉住,只是摇了摇头,让鱼非池一个人上楼去。

    他是知道的,鱼非池最厌不过就是这些事,这一回,她愿意这么做,大概真的只能解释她那黑乎乎的心肝脾肺肾里,还是有些柔软的善良的。

    “师兄,城西李家你问过了没,他们跟苗家之前有没有什么异样?”石凤岐问道。

    韬轲点了下头:“问过了,李家的人也就是看不上苗家穷,想让他家儿子娶个员外的女儿,只可惜那员外家中富有,又有些看不上李家,这一来二去的,李家算是两头落空了。”

    石凤岐皱皱眉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便对韬轲说:“不如再去探一探,李家到底有多大决心要娶这员外女儿吧。”

    “好,这个没问题。”韬轲说,“不过,我现在就是担心,我们这么做,叶家其实也看得出我们的意向来,会不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所以我们要赶紧,至少要赶在叶家之前找到苗芽儿,不论生死,都要找到。”石凤岐说。

    年轻人手脚麻利,做起事来雷厉风行,速度极快,比方那商向暖去张贴的苗芽儿的图像的事就办得很迅速,未过几天,满城都可见苗芽儿的画像贴在显眼的地方,又有官差衙役拿着画像四处寻人搜索,还比方鱼非池与苗芽儿他爹一夜长聊后,挖到了不少苗芽儿姑娘的往事,很多都足编成小故事,感动得路人潸然泪下,同情心泛滥。

    渐渐的,这件事演变成了一场全城寻找苗芽儿的浩大行动,在鱼非池与石凤岐的有意引导和造势下,苗芽儿姑娘的生死牵动了全城百姓的心。

    叶华明见到这个趋势时,有想过散播一些不利于苗芽儿的事情出去,随便安点什么罪名什么黑点都可以,压住百姓过份高涨的热情,以及愚不可及的善心,免得若到最后真的找到苗牙儿在他奴隶场里,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只是鱼非池对此早做了准备,每当叶华明扔出一个消息来时,鱼非池总有更动人的故事传出。

    今日是帮助邻居的婆婆挑水劈柴,明日是幼年丧母与爹爹相依为命却也不抱怨。

    花样翻新地将苗芽儿塑造成一个善良可怜的天真少女形象,令得叶华明无计可施,他总不能下令,让全邺宁城的百姓都不许再去找苗芽儿。

    鱼非池不过是利用了人们同情弱者的心理,尤其,是这样一个在如花年纪的少女弱者。

    叶华明渐渐觉得,鱼非池有点让他觉得烦心,总是这样被鱼非池早早料到下一步的打算,她早早做了准备有对应之策,总是令人厌烦。

    而且叶华明有把握,鱼非池做这一切,只怕还有另外的目的。

    他需要在鱼非池动手之前,先行把她的计划打乱。

    于是这一天,云客楼里有人来访,来访者直奔鱼非池,哭得泪水涟涟。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大写带血的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林渺儿姑娘近段日子以来的存在感极弱,弱到大家都快忘了有这么一号人物在,尤其是她表哥石牧寒去了皇陵之后,越发没有人记得她了。

    但是年轻的小丫头总是耐不住寂寞,想法设法地求着存在感,她用一眼楚楚柔弱的眼泪,重新回到了鱼非池的视线里。

    自打那日鱼非池假模假样地与她“争风吃醋”一晚后,林渺儿姑娘她对鱼非池的恨,可谓是越发的及骨。

    所以,当她哭倒在鱼非池怀中时,令人诧异不已。

    她还未扑进鱼非池怀中,南九已是抄起一条长凳拦下了她——小姑娘手段毒着呢,指间暗藏几根细若毛发的金针,便是扎进了鱼非池皮肉里,鱼非池也未必能察觉。

    鱼非池不免叹:怎地她明明不是一个合格的女主,却有这么多合格的后宫招数往她身上使?

    林渺儿见着金针是扎不到鱼非池身上了,只得快速藏起,细小的手儿捏了帕子啜泣着哭:“鱼姑娘,那日你与我说的话,我已经想过了。”

    鱼姑娘她施施然落坐,顺手拉了石凤岐坐在自己侧前方,有什么祸害来了由他去挡,然后才道:“啊……想了什么?”

    林姑娘她凄凄然落泪,哀怨动人的眼神流连在石凤岐身上,如此俊俏的凤岐哥哥,要如何舍得让给他人?于是她说:“鱼姑娘既然都已经有了南九,何苦还不放过我凤岐哥哥?凤岐哥哥何等骄傲之人,岂能与其他男子共享一个女子?”

    唉哟!

    唉哟哟!

    这话听着,刺耳得很呐!

    鱼非池她噎了一噎,觉得这后宫里的招数她果真是应付不了,不是没什么好招数去对付,而是真嫌脏啊。

    所以她踢了一脚石凤岐,抬了抬下巴瞅着林渺儿:“我说,这算是你惹的风流债吧?”

    石凤岐黑着一张脸如锅底,林渺儿这话,不止把鱼非池给侮辱贬低了,连着把南九和自己都黑了一把,当真是刁毒。

    “我与非池两情相悦,是为眷侣,而南九只是非池的朋友,林姑娘此话,怕是谬论了。”石凤岐板起了脸。

    旁边的韬轲与商向暖掩嘴而笑,也不知石凤岐说这话时,脸上烧不烧。

    “凤岐哥哥,你就不要再替她隐瞒了,现在外面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无为学院的女弟子鱼非池,好养男宠,不止南九,便是你们的小师弟迟归,也是她裙下之臣,凤岐哥哥你何苦为了这么个女人作贱自己?”林渺儿她哭也哭得漂亮,梨花沾雨的好模样。

    鱼非池她再噎了一噎,好嘛,现在不止南九逃不过,连迟归他们也要带上了。

    石凤岐他深沉地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南九与迟归自是鱼非池的心肝宝贝旁人动不得,自己自是鱼非池埋汰嫌弃的风骚货入她眼不得,但是这话由林渺儿说出来,怎么就全变了味?

    一股子阴沟里出来的馊臭味。

    “林姑娘今日若只是来逞这嘴皮子上的痛快的,还是早些走吧,免得惹着我家非池师妹不痛快了,这屋子里任何一个人,你都不是对手。”商向暖眼见着这是要打起来了,赶紧出来和稀泥,正事还没办完,这枝枝末末的小事就不要来掺和了。

    林渺儿幽咽一声:“这是我与凤岐哥哥之间的事,你们便是无为学院的人,也没有资格来指手画脚!现在大家都在说,南九是鱼姑娘养的男宠,迟归是鱼姑娘带的娈童,可怜我凤岐哥哥也跟着被人泼脏水,要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这一回,鱼非池没有再噎着了,只是手指勾上了石凤岐的下巴,极是轻佻地细细审视了一番石凤岐的眉眼,然后点点头,颇是认真地道:“你不说我倒还没发现,这石凤岐长得也不赖,若一并收入闺中,与南九迟归做个伴儿,也是极好的,这般说来倒是多谢林姑娘提醒了。”

    “你……你不知羞耻!”林渺儿大概没见过似鱼非池脸皮这么厚的人,有些接不住话。

    鱼非池手指再勾勾,让石凤岐跟着她手指抬抬脑袋,漠然又有些轻视的目光瞥着林渺儿:“我说我与他是神仙眷侣,你不信,我说他是我男宠,你又生气,你不如直接说,想我把他让给你,这不是简单得多吗?”

    林渺儿怔了下,咬着她涂着金贵唇脂的樱唇,直直地看着石凤岐,石凤岐却是吃过女人嘴皮子的苦,也知道这事儿鱼非池不会想让自己插手,安安份份地扮着个“男宠”依在鱼非池身边,那模样要多贱有多贱。

    “别想了,这么好的男宠,我怎么舍得让给别人呢?”鱼非池笑了一声。

    石凤岐他心底满是哀愁地一叹,这若是她真心话,那就好了。

    “你若是真心真意对凤岐哥哥好,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你……”林渺儿故意欲言又止,然后才说道:“你把南九给我,我就再也不来找凤岐哥哥了,你要对他全心全意,这样……这样才不算枉费我把凤岐哥哥让给你。”

    林渺儿好生伟大,为了所爱之人都愿意选择放弃诶,只要对方幸福都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诶,这么伟大的爱情简直感天动地,令人泪下!

    鱼非池深觉现在的小姑娘学后宫女人的招数都学得太到位了,深得其精髓,然她又不混后宫,所以完全不顾后宫里的游戏规则,厚颜无耻地说:“那可不行,我这个人贪心,南九凤岐外加迟归,我都要。”

    “那你就是承认,你不知廉耻豢养男宠了?”林渺儿低声发狠问。

    “不,我只是觉得,你来替叶华明办这件事,当真很愚蠢。”鱼非池松开一直勾着的石凤岐的下巴,含了些嘲讽的轻笑:“便是你们将我与南九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人人唾骂,也休算逼我把南九让出来,他要去哪里,由他自己决定。他,是自由的!”

    她说着起身,走到林渺儿跟前,微敛的眉眼中压着凛凛威势:“而你们这些人,永远不知,自由是什么。”

    林渺儿所见的鱼非池永远是懒散的,松懈的,甚至是不要脸不要皮满是无耻的,从未见过她这般盛气凌人凛然生威的样子,林渺儿便觉得,果然南九是鱼非池的软肋死穴。

    她受不住鱼非池过份锋芒绽然的眼光,稍稍退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一边始终沉默的南九,露出她尖刻而丑陋的真面目:“鱼非池,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情多了,比方认识这石凤岐就令我后悔不已,也比方我今日早上吃早点时竟然没有多吃一个荷包蛋,这会儿肚子饿了,南九这件事,实在排不上号,很抱歉让你失望了。”鱼非池收了眼中的凌厉,也散了身上的威压,又是平日里那副懒散无边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凛然,只是错觉罢了。

    林渺儿像是被鱼非池气急了,抬手就要给鱼非池一记耳光,鱼非池眼神好,一把抓住她手腕,看了看,然后十分痛心疾首地说:“我说你能不能有点长进,指甲藏毒啦,掌中藏针啦,帕子沾药啦什么的,这样的招数真的是一点创意也没有,能不能给我点尊重了,给我点不一样的有新意的东西好吗,新意,新意,新意懂吗?”

    林渺儿她掌中有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朵小小的并蒂莲,莲花蕊中藏着点小小的毒药,帕子这么一拂过来时,沾到鱼非池肌肤上,不知是令她肌肤溃烂发脓呢,还是让她中个什么别的花式的毒。

    好说也是养活了无数写手的经典地方,现在的后宫手段已是匮乏至斯了吗?实在令人痛心!

    林渺儿根本,完全,一点,也听不懂鱼非池在说什么,只是恨恨地拂袖而去!

    “慢走啊,不送啊,有空常来玩啊。”鱼非池在后边跟着喊,其人言语动作之中的贱,已是连众师兄师姐都不忍直视。

    南九的脸上满是疑惑,这林渺儿对石凤岐有意思,大家都是知道,但是他想不太明白,这件事怎么就跟叶华明扯上了关系,怎么跟自己扯上了关系?他还想不明白,这件事会对他的小姐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更不会明白,他的小姐,为什么愿意为了他这样一个被人当成垃圾一般的奴隶,宁可与那些伤害来一场两败俱伤的恶斗,也不肯退让一步,把他交出去。tqR1

    他不明白,但是其他的明眼人都知道,林渺儿今日来这云客楼里,带来的是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大祸害。

    鱼非池不是神仙,她总不可能把所有事都料到,而叶华明又不是普通之辈,总会有一些事,令他们疏于防范,只能直面解决。

    倒也没什么好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皇帝来了干翻他半边天!

    当日,邺宁城中起流言,流言盖住了苗芽儿失踪之事。

    无为学院女弟子鱼非池水性杨花,奢欲无度,购买奴隶,豢养男宠,日日笙歌,夜夜纵欢。

    鱼非池头顶上,一个大写带血的“冤”!

    (我觉得,鱼姑娘,贱出了,新风格,同意的,评论见。)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能否能承受所有人异样的眼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邺宁城中近来热闹,头先是叶家小姐敢退天家婚,接着是叶家小姐又求着太子娶她,紧下来是苗家那姑娘的失踪牵动全城百姓的心,现在更劲爆了,无为学院的女弟子放荡淫乱,购买艳奴,豢养男宠。

    邺宁城的百姓觉得近来这日子,可是有太多的话头可聊了,于是茶楼的生意更见好,说书人总是有花样翻新的新段子拿出来娱乐众人。

    鱼非池他们辛辛苦苦宣传了好几日的苗芽儿姑娘失踪事件,只在短短一日间,便被叶华明一计给毁了。

    现在茶楼里的故事已经变成了鱼非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子是如何与三位男宠纠缠不清的了,传得像模像样,好像他们躲在床底下亲眼见着了一般,用词多有污秽,听着了便要气得肺疼。

    迟归就气得肺疼,所以他狠狠地撞开了鱼非池的门,拉着正四仰八叉仰在藤椅上小睡的鱼非池起身,嘴里念叨着:“小师姐,你去跟他们解释,他们这是在胡说八道,在污蔑你,你不能就由着他们这么欺负人!”

    鱼非池揉揉眼睛,用心地教导了迟归一番:“扰人清梦,是一件极其不道德的事情,阿迟,你一定一定要记住,切记不可做一个打扰他人睡觉的恶人。”

    “你……”小阿迟恨他小师姐这块铁不成钢,外边都传成什么样子了,小师姐怎地就一点也不着急?迟归气得眼都红了:“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你吗?你还睡得着,你长没长心了?”

    鱼非池坐回藤椅,拉过毯子,又滚回去缩好,满不在乎地声音自毯子下方传来:“说我是个淫娃荡妇呗,还能咋地?”

    “你知道你还这么懒?小师姐你别怕,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支持你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是知道真相的!”迟归有一片赤诚心,不及石凤岐聪明,却也不是南九那般不开化,他知道这事儿对鱼非池造成的困扰和伤害,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这些事。

    他只能着急,他所能做的全部,无非是坚定不移地陪着小师姐,不管外人怎么说怎么看,他的小师姐,永远是最初的小师姐。

    鱼非池钻出个脑袋来,冲着迟归发笑,又拍了拍藤椅让他坐下,对他说:“阿迟。”

    “嗯,小师姐!”迟归重重点头,小脸全是严肃。

    “他们不过是不知真相被人捉弄的可怜人,是伤不了你小师姐我的,我也愚弄过他们啊,我利用他们羞辱过叶华侬,所以嘛,这没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叶华侬都忍得下的事情,我会忍不下?”鱼非池拉着迟归的手细细说道。

    “可是这不一样啊,叶华侬的事是真真正正存在的,可是他们说小师姐你的事全是瞎编胡绉的,哪里有这样侮辱人的?”迟归气得都要哭出来。

    “那苗芽儿的事,我也有很多是瞎编了放大的,他们说得了假话去吹捧一个人,也就说得了假话去中伤一个人,你不要做这样的人就可以了,别人的嘴,你哪里管得住?”鱼非池偶尔是个心胸开阔之人,对于许多事,看得很开。

    “说起这个我就更气了!”迟归一拍藤椅,气道,“想前些日子,我们为了让城中百姓对苗姑娘的事上心,帮着找人,费了多少力气,用了多少办法,才有了这样的效果,可是小师姐你的事,只一天不到就传遍全城,这太气人了!”

    鱼非池挠了挠头发,想了想要不要继续跟迟归讨论这个问题,他还是个小屁孩,提早告诉他,人性之恶,会不会有点揠苗助长了?

    她正迟疑时,有人轻轻敲房门。

    开门所见,竟是未央。

    鱼非池有些讶异,虽说未央现在算得上是常住云客楼,可是他一直只与司业们说话,与弟子们之间反倒来往不多,他与司业讨论的那些东西,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时不时听得屋中有争执大吵。

    所以今日他会来敲开鱼非池的房门,有些让人意外。

    “上央先生。”鱼非池也不再继续赖在毯子里,起身行礼。

    “鱼姑娘不必如此多礼。”上央连忙拱手道。

    “不知上央先生找我何事?”鱼非池问他。

    上央的年纪放在司业中,或许还是后辈,可是放在鱼非池这一代的后生中,却是个沉稳的大人,清瘦的脸上尽是士大夫的傲气,又还有一些谋士的深邃,听闻是他从小带着石凤岐周游列国,能治得住那么个小怪物,想来也不会是普通人就是了。

    “方才我在门口经过,听到这位迟公子的问题,觉得有趣便冒昧敲门,还望两位不要怪罪才好。”上央坐下,背插得笔直,像一根竹。

    鱼非池嗔了迟归一眼,让他说话那么大声,又笑望着上央:“上央先生不必如此,只是与小师弟闲来无事的瞎聊,上央先生听了还不要见笑才好。”

    上央摇头,面露些笑意看着鱼非池,眼中闪过些复杂的神色,这便是他家公子看中的心上人,只是这姑娘,怕是不那么好拿下啊,他家公子,还有得是苦头吃。

    “敢问鱼姑娘,为何似对这邺宁城中的流言蜚语,如意料之中一般呢?”上央虽未与弟子们来往,但是司业们对弟子们的事却是密切关注,偶尔闲聊时,也会与上央说上两句,上央知道来龙去脉也不足为奇。

    鱼非池知他是司业贵客,便不好再调笑,只道:“上央先生心里已是清楚,何必还要再来问我呢?”

    “在下只是觉得,鱼姑娘心胸开阔不理俗物,他人却未必有姑娘此番胸怀,怕是多有让人误会之处。”上央笑说,“既然如此,姑娘难道就不怕他人为你担心吗?”

    也是无奈,想着他家那位铁了心的公子,上央也不得不来探一探鱼非池的口风,鱼非池倒是不慌不忙,他家公子怕是已急得要干出些糊涂事。

    鱼非池略作思忖,看了迟归一眼,想来今日这苗当真是要拔着长了,便说道:“众人总有一个奇怪的脾性,对于丑陋的肮脏的事更有兴趣,如果谁家出了一门丑事,他们必定能围上去看得津津有味,哪怕在他们身后有一番美景正上演,也敌不过这丑事的魅力。人们喜欢落井下石多过雪中送炭,因为落井下石总是容易,雪中送炭还要思虑一番那炭会不会脏了手,更因为……”

    她深看了一眼上央,这位士大夫他眼神通透,不似年轻后生里总是掩不住的少年英气与骄傲,但却也非干净无欲。

    他有所求,且知所求之物该用何种方法得到,他在这所知之路上,会披荆斩棘,无所畏惧,勇往无前。tqR1

    一个看似温润实则坚韧的人,他今日来与鱼非池聊一聊人性之恶。

    鱼非池未将后半句话咽落去,她突然对眼前这人有了些兴致,不是因为他得司业们另眼相看,而是因他藏在温润皮囊下那令人诧异的疯狂韧性,她于是继续说:“更因为人们总爱以他人的不幸,以衬托自己的幸运,以他人的不洁,来衬托自己的高洁。上央先生,你说呢?”

    上央微露些奇异的神色,好像未料到会听得鱼非池讲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沉默了片刻,说:“果然是在下唐突了鱼姑娘,鱼姑娘目光之深,在下佩服。”

    鱼非池笑而不语,这些道理,上央他是明白的,他只是没想过自己会明白,他本是抱着来教与自己的想法敲门的。

    一边的迟归认真地思索着鱼非池的话,撅着嘴皱着眉,然后说:“是不是跟学院里的刘白师姐一样,大家都喜欢看她有多惨,好像这样的围观会让大家觉得他们自己是一个高尚的人,付出一点根本不需要成本的怜悯与同情,就是善良与高贵。是这样吗,小师姐?”

    鱼非池拍拍他脑袋:“阿迟也开窍了。”

    “可是……他们逼死了刘白师姐。不管是恶意的嘲讽还是善意的怜悯,刘白师姐她都……”

    “她都承受不住,被人用眼光与语言杀死。而我不是你刘白师姐,我不会。”鱼非池知道迟归担心的是什么,完全不必要,像鱼非池脸皮这么厚,心脏这么强的人,这点流言蜚语并不能使她动容。

    能否承受住这世界上所有人的异样眼光,大概是考量一个人的心脏是否真的强壮的最直接试题。

    显然,鱼非池根本没有想过要给出正确答案,她活成什么样,从来与旁人无关。

    上央告辞了鱼非池,走到回廊上的时候,遇着了艾幼微,艾幼微搭着他的肩,笑声道:“我们非池你是不用操心的,与其担心她,不如好好担心一下你家那位公子,是不是足够强大,足够优秀,足够配得上她。”

    “天下好男儿,十中有九在无为。依艾先生看,除了我家公子,谁人配得上鱼姑娘?”

    上央嘴角扬着自信的笑容,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有多少底蕴,多少手段,多少压榨不尽的潜力,没有人比上央更清楚。

    世人所见石公子,不过一面尔。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窝里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与其在这云客楼生闷气气得肺疼,不如想想怎么解决了这肮脏事。

    石凤岐就是这样,有生气的时间,还不如去找一找苗芽儿到底在哪里,毕竟事情的根本不在鱼非池养了几个男宠这件事上,而是在苗芽儿那处。

    他与韬轲消失了一整天,晚上才回来,回来时饭菜刚上桌,他饿得厉害,坐上桌子扒了几口饭,抢了一个鱼非池看中的红烧狮子头:“苗芽儿找到了。”

    看在他找人有功的份上,鱼非池不计较狮子头被他抢了这一桩仇,筷子伸向了醋鱼。

    石凤岐似是无意,又夺了鱼非池筷下的鱼肚肉:“跟城西李家,就是她以前订过亲的那夫家有关。”

    看在他找到罪魁祸首的份上,鱼非池再次放过他,吸吸气,准备夹一筷子酿豆腐。

    毫无意外,石凤岐又一勺子挖了去:“我把她藏起来了,没带回客栈。”

    此事办得算是聪明,带回客栈必是瞒不过叶华明,石凤岐带了脑子办事,鱼非池就不计较他的夺人之好了。

    只是当石凤岐连鱼非池最爱的豆角烧茄子这么道素菜都抢了去时,她终于怒火中烧,跟石凤岐拼了命。

    石凤岐嘴里还咬着两段豆角一段茄子,被鱼非池打得上窜下跳,急急咽下嘴里的菜,他才回骂道:“你还晓得发脾气啊,你不是菩萨吗你?你有种你跟外人闹去,窝里横算什么本事!”

    “我还就窝里横了,石凤岐你个王八犊子看我不打死你!”鱼非池不知从哪儿摸来把扫帚,追着石凤岐一路打上了二楼。

    石凤岐一贯晓得鱼非池的心是石头做的,外边的风言风语伤不得她半点,但仍是止不住有些难过,想着好好的女儿家,被外人这样歪曲事实地肆意辱骂,总不是个好事。

    他也未有多说什么劝慰开解之词,鱼非池不需要。

    也未像迟归那样气得要跟外人去解释,外人不会听。

    他要做的,不过是将流言平息。

    鱼非池不在乎,他在乎。

    所以他与韬轲一日奔波,原本韬轲就有了些线索,加上石凤岐追根究底不罢休地问与查,总算是逼问出了下落。

    城西李家想娶员外的富贵女儿,聘礼却不是很够,但是这是他鱼跃龙门的好机会,他不想放过,所以便四处筹银子。

    筹来筹去,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也还是差了二十两白银。

    对富贵人家来说,二十两银子或许就是个酒钱,但是对普通百姓来说,是笔巨款。

    眼看着员外家的女儿要许给他人了,李家一着急便生了坏心思,瞅着苗芽儿生得不差,等到了苗芽儿独自外出的日子,一麻袋将她套了卖进了青楼,换了纹银二十两,作了聘礼。

    这沾着罪孽的婚事李家结得良心安不安,旁人无从知晓,但是苗芽儿失踪后,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着实把李家吓破了胆子。

    青楼里的老鸨也是,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买了个丫头回来,好生调教几天便送出去接客,又是源源不断的银子入荷包,不曾想,买来了个烫手山芋,万万不敢再将她推出去见恩客了。

    心下一狠,便要退货,跟李家讨要那二十两银子,把苗芽儿给他退回去。

    李家不敢声张,只能吃了这闷亏,把苗芽儿接回来一阵闷棍打晕了,扔到了城效外边十里地的时候,绑了她手脚,要把她饿死在那荒芜人烟的地方。

    他想得挺好,没想到的是石凤岐一脚踢开他屋门,一通拳脚打得他满地找牙,引着石凤岐与韬轲找到了已经奄奄一息的苗芽儿。

    苗芽儿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京中为了找她翻天覆地她不知道,兜兜转转差点沦为青楼女子她也不知道,只知道有几个恩人将她救了下来,护送她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却也请她暂时不要离开。

    苗芽儿他爹,那个告状的中年男子这些天一直安置在云客楼里住着,他女儿寻了回来,秉承着人道主义精神,学院弟子悄然带了他去看看他女儿。

    父女两个相拥而泣,旁人心中感怀。

    鱼非池心想,大抵她天生是恶人,在这种美好的时刻,要使毒计。tqR1

    她先是仔细地叙述了一番苗芽儿被绑的前后经过,并未添油加醋,只是如实地还原了当时的情况,听得苗家父女两人眼中含恨,被李家退了婚已是大辱,他竟然还做得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如此这般痛骂一番,鱼非池也跟着应和一番,帮着骂一番。

    然后说:“实不相瞒二位,我并不是一个特别热心的人,帮着找回苗芽儿也的确是有其他的原因,我需要利用你们帮我做成一件事,你们可以选择做与不做。”

    “姑娘乃是我救命恩人,我怎会不知恩图报,姑娘但说无妨!”苗父说道。

    “先别答应得这么快,我可不想你在事后说我蒙了你。这事儿做了,我给你纹银百两,你父女两个远离邺宁好好过日子,但条件是你们暂时不得见外人,而且你们也不是被李家所卖,而是有别的原因。此事风险极大,有可能会得罪高官,我们自是可以保你平安,但你们也会受些委屈。不做,那就简单了,现在你们就可以走,去太守府把状纸撤了,告不告李家你们自己决定。”

    鱼非池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叠着腿,手里懒洋洋地拔个茶杯盖儿,话语也是说得轻飘飘的,全然没有半点要逼迫他们答应的意思,站在她旁边的商向暖稍稍握紧了手,有些不同意鱼非池这等作法。

    若换作是她,她不会给这鱼家父女有做选择的机会,既然是自己救了他们,那他们为自己做件事,便是再正常不过的回报。

    商向暖在想,鱼非池到底太仁慈了些。

    商向暖的想法也没错,只能说,她果然是在宫里长大的人,在利益面前,人性这种东西,是可以忽略掉的。

    那苗芽儿扶着他父亲的手臂,有些害怕地看着一屋子的白袍客,最后目光落在了石凤岐身上,这是她得救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无由来地便信任多一些,所以她看着石凤岐问:“这位公子,也是这样想的吗?”

    石凤岐望望旁边,见旁边确实无人,才指指自己:“你问我啊?是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跟她想法一样的。”

    苗芽儿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她父亲:“我听爹爹的,爹,你说呢?”

    苗父思虑了一下才点头,说:“几位救了我小女性命,别说做一件事,做十件百件也是应该的,姑娘请吩咐吧。”

    鱼非池手中的杯盖儿一跌,发出一声脆响,合在了茶杯上,她偏头看了这对父女一眼,有些惋惜。

    “先在这里好好养身体,需要你们的时候,自会有人来通知你们。不要外出,被人盯上了,你们也就小命不保。”她说罢,拂了拂袍子起身离开。

    石凤岐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话,南九与迟归不时打叉,落得商向暖与韬轲跟在后面边笑边说话。

    “若今日是我,事情就简单多了。”商向暖笑道,“非池师妹如此心软,怕是对她不利。”

    “心软?”韬轲似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摇头道:“长公主太小看她了。”

    “你这是何意?”商向暖不解道。

    “你当真以为那苗家父女是要报恩才答应她的?不过是那一百两纹银的诱惑罢了。”韬轲笑看着前方负手而行老气沉沉的鱼非池,“你以为她把那苗父接进客栈里好吃好喝的伺候了这么些天,真的是为了保护他?叶华明根本不屑对一个庄稼汉动手。”

    “你的意思是……”商向暖微惊。

    “她不过就是想那庄稼汉看一看有钱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过惯了好日子便会有向往,他们若不答应非池师妹的条件,便要回去再过那等清贫日子,一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

    韬轲边说边笑,笑鱼非池心思之狠:“她看着是比你仁慈,给了他们选择,其实,是她早就准备好了诱饵,猜到了他们会做出的选择,才做出这样仁慈的样子,这样的人,既博得了好名声,还达成了目的,方是最为可怕。长公主,她的心思,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商向暖倒吸一口气,觉得心惊,由小可见大,鱼非池在这些细枝末微处都有这样的心思,谁人知道,她在大处还会有怎样的作为?

    两人正说着话,耳边传来石凤岐的笑声:“那苗家老儿若不是贪心,非池不一样没办法?说到底了,是他自己贪,怎能怨别人?有人好心给了一个乞丐一袋饼,结果那乞丐太贪心一餐吃完了整袋饼,活生生给撑死了,他死了难道要怪那好心人?”

    韬轲听罢大笑,说道:“石师弟言之有理,人最忌便是贪。那石师弟,你对非池师妹算不算贪呢?”

    石凤岐横眉一睨,透着得意之色:“当然不算,我要给我自己找个夫人,而且我只要她一个,所以我这叫正当需求。”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气煞了叶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苗家这位姑娘被找到之后,一直未在外人面前露过面,沉寂了又有个好几日,而在这段时间里,叶华明并未停止过追查苗芽儿下落的事情,他知道鱼非池要利用苗芽儿对付叶家奴隶场,而且他也从来不对鱼非池掉以轻心,所以此事他算是尽了全力。

    令人遗憾的是他一直未能找到苗芽儿,在他想来,只要苗芽儿不在他的奴隶场里,鱼非池就不能拿他如何。

    叶家的奴隶场在重修,虽然奴隶堵在边关暂时运不出去,但叶华明知道,只要叶家一天不倒,这边关大门早晚会为他打开,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这日进斗金的生意,他总不会就此放弃。

    更何况,他还要在这些奴隶中找到合他心意的艳奴。

    奴隶场修来并不难,那本也不是什么奢华之地,只要铁链足够粗,铁门足够牢,关得住那些卑贱的奴隶就好,所以转眼间,这奴隶场已是修了一大半,而风风火火地抓奴隶填被空缺之事也在进行。

    叶华明并不会为了无为学院那几个人,放下他要赚钱要找艳奴的大事。

    真正使他不得不停下来,与鱼非池来一场生死较量的事情,发生在一个薄雪微下的清晨。

    叶华明现在还记得,那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天上有一团乌云坠着,像是要下雨,也像是有闷雷,沉得让人心头压抑,等来等去等到一场小雪,小雪下得斯斯文文,一缕一缕的小雪花儿轻飘飘地在半空里浮着,久久都不着地。

    一声尖厉而凄惨的哭喊声,惊得这小小的雪花儿籁籁着地,迎来了鹅毛大雪,密如织布,盖在了邺宁这座粗砺古老的城池上。

    早起的人们,看着一个衣衫带血,蓬头垢面的女子在尚还无人来往的街上凄厉大叫,手指上都尽是血痂,赤着一双足,她似疯了一般地大声喊着:“我不是奴隶,我不是奴隶,我是苗芽儿,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爹!你快来救我啊!”

    彼时的街上还冷清,冬日里头躲懒贪睡的生意人也还未挑着担子出街,无人而宽阔的长街成了苗芽儿的舞台,她在舞台上,上演了一场逃亡奴隶苦苦求生的大戏,演技精湛,感情投入,令人忍不住想陪她落泪心慌。

    血染红了地上积了一夜的雪,她柔弱单薄的身子倒在了雪地里,像是一幕令人心痛惋惜的戏落下了帷幕。

    众人围上来,惊讶着这不是前些日子全城百姓帮着寻找的苗芽儿吗?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怎么像个奴隶一样?

    有白袍客挤开人群,面色严肃,眼神冷峻,解了白袍盖在苗芽儿身上为她避雪取暖,怜惜道:“没事了,苗姑娘,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不再是他人的奴隶,别怕。”

    然后抱起这昏迷了的苗芽儿,一脸肃杀地从人群中大步流星离去。

    留下的众人便三五成群围成团,开始了今日里的第一个话头:“这不是前些天贴画像的那苗芽儿吗?怎么成奴隶了?”

    “大概又是被人抓了,听说自打那奴隶场起了场怪火之后,他们在四处找奴隶呢。”

    “是吗?唉,好好的闺女,被折磨成这模样,真是可怜。”

    “说到底了,那奴隶场真是作孽的地方,那把火啊,说不定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烧的一场业火。”

    “就是就是,我可要把我家闺女看牢了,别也落得跟这苗芽儿一样的下场。”

    ……

    嘿,你看,人们又开始发挥他们的想象力,生编出了个故事出来了,还把这故事当成真相,再表达一下他们的高见,体现一下他们的善良。

    鱼非池担心今日这开场大戏他们办砸了,所以早起占了茶楼一个好位置半眯着眼钓鱼半看戏,戏比她想象中的更好,苗芽儿姑娘天生好戏子,当去梨园当花旦。

    “小姐,回吧。”南九见鱼非池困得支在手背上的脑袋都在摇摇欲坠,有些不忍心她这么熬着。

    “不急,回去了又要编戏,很累的,再坐会儿。”鱼非池干脆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睡去。

    “小姐你不爱这些事,不如就算了吧。”南九说,“叶华明不能对我怎么样,下奴武功很好。”

    鱼非池听着睁开眼,看着南九,笑着道:“我自是知道南九你武功好,叶华明根本碰不着你半点,再不济以咱两的性子把他那恶心人的玩意儿宰了便是,但是啊……”

    “但是什么?”南九问道。

    但是你家小姐我竟还有些悲天悯人的庸俗大义,由你开始,我便是恨上了这奴隶生意。

    “唉,你不懂,南九。”鱼非池叹了口气,又闭着眼睡过去。

    南九不懂,但也不问,只是细细掖着鱼非池身上的披风,又拉了拉窗子免得冷风灌进来,陪着她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石凤岐来找她,南九便说:“照顾好小姐,我去办事。”

    “当心,不要被人发现。”石凤岐叮嘱道。

    南九话不多,只点头谢过他好意,便头也不回走进风雪里。

    叶华明听得街上的大戏时,正赏着几个奴隶的双足,下人把话带到,他先是抬眼看了那下人一眼,下人心中一颤,退了一步,而后听见奴隶的惨叫。

    叶华明一手握着一只脚,看其伤口应该是生生扭断拽落的,血染红了他半个手掌,他举着两只脚左右看了会,似有些不满意,扔进了火盆里,然后在备好的盆中清洗双手,一边洗他一边说话,声音平淡:“知道了,下去吧。”

    下人夺路而逃,不敢多留半分。

    叶华明并不是愤怒,一个苗芽儿还不值得他愤怒,他只是有些惊讶,惊讶于鱼非池原来也是这般不择手段,卑劣无耻的人,原还以为她会是什么高洁之辈,不会利用无辜之人。

    不曾想,她利用起来也毫不犹豫,苗芽儿绝不在他的奴隶场中,她生生编了这样一个故事,倒是不惧街头百姓说什么,一群愚民,手无半点权利能对叶家如何?

    要担心的,不过是这只是鱼非池的开胃菜罢了,她沉寂了这么些日子,怕是准备着一场雷霆之势。

    如此一来,叶华明倒真觉得这事儿,有那么点难办了。

    擦干手上的水渍,叶华明唤人将那失了双足的奴隶拖下去,没了双足的艳奴对叶华明来说是没用的,没用的艳奴是没有活路的,在叶家,艳奴就是这样的……玩物。

    好似刚才扭断奴隶双足泄怒的人不是叶华明一般,他端起了茶杯又是那个面皮白腻的叶二公子,动作也透着女性化的优雅:“看紧近日来抓的那批奴隶,若是让他们跑了,或者被谁救了,你们就提头来见吧。”

    守在屋子外边的侍卫大冬天里出一身冷汗,连忙应声退下。

    鱼非池想从奴隶场的事入手对付叶华明,一个奴隶的力量自然是不够的,所以叶华明想得很对,新抓来的那批奴隶还未训练好,未变成最听话的贱奴,未完全失去自我意志,若在这个时候被鱼非池他们救了,便会被他们所利用。

    所以看紧新抓来的这批奴隶,的确是很明智地事情。

    他还做了一件事,因为对鱼非池的底限没摸透,让他吃了一个亏,所以他现在需要对鱼非池知根知底,而整个邺宁城中对鱼非池行事手段最为清楚的人莫过叶华明的三妹,叶华侬。

    叶华侬近日来有种洗新革面重新做人的架势,不再着那些华丽衣袍,也不再浓妆艳抹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甚至不再怎么出门与邺宁的名媛们一起说话赏雪,成日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足不出户。

    也是,她一出门便要勾起人们记起她那颠来倒去的婚事,总是丢人,鱼非池受得住那些人的目光,叶华侬却是个不愿意去受的,向来高傲惯了的人,哪里容忍得了一群贱民对她指手画脚?

    叶华明的到来有些出乎她意料,但她很快明白过来,定是她这二哥在鱼非池那里吃了什么苦头,所以找上自己来了。

    果然叶华明说:“二妹这些日子倒是清闲。”

    “二哥有话,不妨直说。”对于这个逼迫自己嫁给石俊颜的二哥,叶华侬并无好脸色,都成叶家弃子了,还能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来问问二妹,对鱼非池一行人,可有什么看法?”叶华明落坐,看样子是准备长谈。

    叶华侬冷眼看着他,对这张白净面皮极为厌恶,最终别过头去,只说:“二哥是想问哪一方面?”

    “所有方面。”

    “那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尽的。”与鱼非池那些在学院里的旧仇,足以说上好些个时辰。

    “你且慢慢说,我来慢慢听,我有的是时间。”

    叶华侬笑了一声,在叶家把她当成废子抛弃之后,她对无为学院的了解怕是唯一的作用了。tqR1

    在她的心里,她有时候巴得叶家马上倒塌,然后让大家来看一看,这个所谓的叶家骄子也不过如此,然后她风光大嫁石俊颜,成为叶家唯一活命的人。

    但有时候,她也很清楚,她与石俊颜那场婚事不过是个假假的协议,谁也说不准石俊颜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叶华侬觉得很迷茫,在这迷茫的当口,她什么都不做,静看事态发展才是最明智的,所以她数日不出门,不出声,对外面的事不做评论。

    现在叶华明找上门来,她会尽她本份,该说的一点也不会瞒着。

    在叶华明与鱼非池之间,不管他们最后谁死得凄惨,都是叶华侬很高兴看到的。

    从某种角度上来,叶华侬成了旁观者,任何一方的惨败,她都有利可得的。

    至少,叶华侬自己是这样想的。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霸道自私不讲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华明从叶华侬那里知晓了鱼非池的过往“战绩”,得知她手段奇特,不按常理出牌,擅于谋略,也得知了她软肋众多,竟有人世间最令人不耻的同情心与善心。

    这令叶华明当场失笑,原来不过尔尔。

    欲成大事者,居然还保留着这种可笑的东西,注定成不了什么气候。

    只是鱼非池,本来也就没想过要成什么大事,大什么气候,她自是小人物,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快活。

    就好比她在睡饱吃好后,又开始编戏。

    编戏是一件极耗心力的事情,尤其是群戏,好在鱼非池有许多饱富同情心与善心这两样无用事物的小伙伴,可以帮着她一同把戏一场接一场地编下去。

    第一幕,这戏说的是苗家姑娘如何智斗奴隶场看守,逃出生天。

    这幕很好编,鉴于鱼非池近日来跟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气场不太合,不是很乐意让他们赚赏银,便把这故事换了个方法传出去,传故事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苗芽儿姑娘本身。

    说来这苗芽儿真是一次又一次地令人刮目相看,一个农家女,有此等机灵的脑子和利索的口齿,都要令鱼非池他们刮目相看了。

    你且看她,在客栈大堂中间的桌子上一坐,左邻的张大妈右舍的李大婶前街的五嫂子后巷的陈姑婆,皆是瞪大了眼竖起了耳,听那智斗奴隶场的好故事听得好不入神,随着苗姑娘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她们也好似跟着亲历了一场历险,拍着丰满下垂的胸脯纷纷称奇叫好。

    随着那苗姑娘语调一转,她语带哀怨,直骂那奴隶场黑良心没人性,不把人当人,可怜那奴隶场里的人儿一生没个好盼,了此一生。

    帕子再一抬,拭拭泪珠儿,引得一群婆娘们也跟着黯然落泪。

    鱼非池坐在二楼的小阁里,咬着南九剥好的炒板粟,满嘴的板栗清香,听着下方苗芽儿纷声纷色地讲故事,又看围过来听故事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尽是人头攒动,眼中有几分笑意。

    坐在她对面的石凤岐听这故事已经近百遍,这两日苗芽儿是把这故事重复了又重复,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实不明白这故事还有什么可听的,鱼非池听得这般入迷。

    “我说,你还准备让她说几天?”石凤岐捡了粒板粟剥了塞进鱼非池嘴里。

    鱼非池咬了一口他手指头,若不是石凤岐缩得快,定是要被她咬出两排牙印子来。

    鱼非池收了眼神看着南九:“等南九那方差不多了,就不说了。”

    石凤岐也瞅着南九:“南九啊,那你可要快点,再这么听下去,我都要相信苗芽儿真的是被叶家奴隶场给掳了。”

    “下奴会尽快,再过几日就好。”南九低头道。

    石凤岐支着额头,打了个呵欠,睨着下方:“这姑娘,比我们想象中的好用。”

    鱼非池只是笑,不置对否。

    等到晚上这听热闹的终于散去,苗芽儿累了一天的嗓子也终于可以歇息片刻,喝了几大口水,坐在椅子上轻轻掩着喉咙,苗父心疼女儿,买了好些润喉的事物给她。

    晚饭时她也是跟着学院的人一起吃的,近日来学院里的司业们带着上央不知上哪儿浪去了,不怎么常在云客楼,所以只有几弟子加南九,再加上这苗家父女。

    苗芽儿很勤快,累了一天还忙活着说要做几道可口的小菜给众人调调口味,鱼非池说不必如此辛苦,她却已跑进了厨房。

    她手脚也快,未多时已是端着三碟小菜出来,鱼非池一看,哟,这个菜,有意思。

    她将这菜放在石凤岐跟前,有些害羞地说:“石公子,我见你喜欢吃这几样菜的,特意用我们这里的方法重新做了一遍,您试试吧。”

    众人互相对望,又齐刷刷望向鱼非池,面色微微露笑,哟,有意思。

    鱼非池面不改色心不跳,吃了一口学院厨子烧的菜肴,又给迟归与南九布菜,脸上是半点多余神色也没有。

    石凤岐在桌子底下踢着鱼非池,鱼非池缩缩腿,不理他。

    石凤岐便再踢,鱼非池再缩。

    石凤岐锲而不舍,鱼非池幽幽一叹:“南九啊,阿迟啊,石凤岐他不让我吃饭,在下面踢我呢。”

    石凤岐白眼翻上天,抬手止住就要站起来跟自己干一架的迟归与南九,端起饭碗:“吃饭,吃饭。”

    见石凤岐试了一口自己烧的菜,苗芽儿姑娘满是期待地问:“石公子,味道可还让你满意?”

    石凤岐认真品一番:“还行,不过苗姑娘,你以后记得,这秋葵不要炒得过猛,先用沸水焯一焯,再大火烧油下锅翻炒下调料,调料一入味便立时起锅,如此方能保持秋葵的原滋原味。”

    苗芽儿一愣,有些局促不安,绞着朴素的衣服下摆:“对不住公子,这菜是我没有做好,我这就端下去。”

    她说着便要伸手撤走盘子,鱼非池却拦下她,笑道:“你烧菜也辛苦,怎么好浪费,快坐下一起吃饭吧,今日你也累着了。”

    苗芽儿闻言,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坐在鱼非池左边,右边便是作死的石凤岐。

    鱼非池担心苗芽儿因着石凤岐那番话心里不痛快,特意夹了两筷子秋葵放进迟归碗里,不知为何却被南九拦下:“小姐,这个菜迟归不可多吃。”

    “为何?”鱼非池不解。

    南九放下筷子,神色严肃而认真,仔细而郑重,说:“此菜极补,尤其补肾,迟归练功最忌心火过旺,需气守丹田,清心寡欲……”

    所以,苗芽儿姑娘是担心石凤岐肾不好,来给他补肾了?

    他后来还在说什么,已没人听得清,大家只是闷头扒着饭,因为忍着笑所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石凤岐铁青了一张脸,死死瞪着鱼非池:“你今日要是敢笑一个,我就半夜摸进你房间让你帮我好好泄火!”

    他总是嘴上凶得厉害,实际行动从来不见。

    鱼非池只觉脸有点僵,有点酸,也知道这会儿石凤岐是真在火头上,千辛万苦地忍着笑,几次故作严肃脸想憋住笑意,肚子都憋得发疼,最终仍是忍不住,冲出了客栈在外面笑得前俯后仰,没个形象。

    有她起头,商向暖与韬轲也放声大笑,笑声都要穿透这客栈的天花板。

    真不是有意要嘲笑苗芽儿,而是发生在石凤岐身上的故事,总是充满了好笑的悲剧色彩,他们只是笑石凤岐,并未想过要笑话苗芽儿。

    但苗芽儿自己先忍不住,羞得一张脸通红,头要埋进脖子里,苗父心疼她,却也说不了什么,只是拍着她肩膀让她别生气,这些人并无恶意。

    大概是查觉到自己的笑声有可能伤害到苗芽儿,鱼非池折回头,拉起苗芽儿道:“不关你事,我们笑话的只是石凤岐,他成天出笑话,你的菜烧得很好吃,你要是觉得生气了,就说出来,我们都不会怪你的。”

    苗芽儿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鱼非池真诚的目光,一下子“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在鱼非池肩头上:“我真的只是想给你们做点好吃的,谢谢你们救了我。”

    鱼非池拍着她后背,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些什么:“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说到底了这件事是你抛头露面受的委屈大些,你不用再谢我们什么。”

    “非池姑娘,我是不是让你们讨厌了?”

    “并没有,怎么会讨厌你呢?”

    “真的吗?你们真的不会讨厌我和爹爹吗?”

    “真的。”

    鱼非池打起精神来回答这脆弱姑娘的伤心话,生怕一句说重了便伤了她,当真是累心得很,便朝石凤岐使眼色,能不能赶紧把她劝走。

    石凤岐还生着鱼非池的气,毫无人性地转头就走。tqR1

    最不爱劝人的鱼非池劝了苗芽儿大半晌,赔了半天笑,感觉自己脸皮都要僵掉了,才得以脱身回房,疲乏之极地倒在床上。

    有人砸她窗子,笃笃。

    鱼非池不理,那边便再笃笃。

    如此坚持不懈好久,鱼非池骂一声王八犊子猛地拉开窗,对着旁边就骂:“石凤岐大半夜的你不睡,你有病啊!”

    “我有病,你有药吗?”

    我有相思病待解,你有神仙仙药不给。

    鱼非池望天,按下心头火气:“说,什么事?”

    “为什么放任苗芽儿?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拦着她?”石凤岐一连三问。

    鱼非池莫名其妙:“等一下,我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拦着她?”

    “你明知她今日是什么意思,我在桌下踢你就是想让你把她打发了,你干嘛什么都不说?”

    “我说什么啊?”鱼非池满心不解。

    “为什么不说我喜欢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石凤岐!”

    “放!”

    ……

    有样学样也不是这么学的吧,还学得这么快。

    鱼非池吃了个自己给自己埋的闷亏,让他气笑了,说道:“我不跟你在一起就罢了,我总不能再霸道自私不讲理地阻止别人喜欢你吧?我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苗芽儿?自己不要还不许别人碰,这是有病,有病得治啊!”

    “如果我希望你这么霸道自私不讲理呢?”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女人的嫉妒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情语技能点满,可以给满分。

    鱼非池残暴拒绝属性点满,也可以给满分。

    但见那姑娘窗子“啪”地一合,倒回床上,闷头便睡。

    又见那公子站在窗下,傻傻看着旁边那紧闭的窗子失神,孤寂清冷的月光穿过他漆黑的发,疏落在他在欺梅凛傲的面容上。

    大抵人都会遇上这么个说不上哪里好,甚至一堆糟,自己却心甘情愿为之神伤的人吧。

    好在石凤岐想得开,在短暂的伤神之后,轻轻合了窗,坐回房中,这一晚上他是别想睡得着了,不如盘膝打坐练练功,为日后放倒南九扑向鱼非池的床做准备。

    真是个心怀大志的勤奋好少年。

    清早的时候苗芽儿敲开了勤奋少年的门,手里端一盆热水,小声道:“芽儿来伺候石公子漱洗。”

    少年觉得,自个儿要在鱼非池那根歪脖树上吊死,总不好再让人家在自己这根参天大树上吊死,于是他说:“苗姑娘,我其实心有所属,你不必如此待我。”

    苗姑娘她神色一慌,手里端着的热水都洒了,退了一步道:“石公子,石公子我……”

    “我所属意之人想来你也看得出,正是非池,此生我非她不娶,也不会再纳妾室,所以苗姑娘,我很抱歉,或许这让你觉得难堪,可是总比让你不明真相越陷越深的好。”

    石凤岐诚恳地说道,他并不享受繁花簇拥的虚荣,也不想借着苗芽儿来向鱼非池证明自己的魅力,他干干脆脆,坦坦荡荡,磊落光明地告诉苗芽儿,他不会喜欢她,他早有意中人。

    苗芽儿听了他的话,小脸都白了,站在那里嗫喏着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是袖子一掩,哭着跑掉了。

    跑的时候经过了鱼非池的房间,鱼非池刚好打开房门下楼觅食,与苗芽儿撞了个满怀,苗芽儿一下子便跌坐在了地上,朴素简洁的衣上滚了一身的灰,与鱼非池一身洁净白袍相较,更显狼狈。

    鱼非池看着她爬起来,哭着跑下楼,深深觉得自己就是那传说中的什么婊,做的什么孽。

    她偏头看石凤岐,骂:“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

    “跟你学的!”

    “我教你到处招惹小姑娘了吗?”

    “你在外边的名声比我好了?人还说南九跟迟归是你男宠呢!还说我是你男宠呢!你倒是宠我啊!”

    “你个王八犊子!”

    “你个良心让狗吃了的!”

    ……

    “没事没事,吃饭吃饭。”下方的韬轲招呼众人坐下,桌上有油条豆浆还有酸菜包子,他们围着桌子吃早点,由着楼上二位骂翻天。

    眼见着苗芽儿红着眼耸着肩,韬轲以为她吓着了,好心地说:“苗姑娘别怕,这是日常,无为学院的日常,你习惯了便好。”

    “留两个酸菜包子,这死婆娘爱吃的!”与鱼非池吵得火热的石凤岐还分了个心,冲楼下众人喊着。

    日常结束后,几人也吃完了早点,不免有些担心今日这一遭,会不会让那苗芽儿心里头生出什么芥蒂来,不陪他们玩了,那到时候可就真的只能用强,逼着苗家父女把这戏唱完了。

    好在苗芽儿心伤归心伤,却是个识大体的,并没有因为个人的小小原因就不顾大局,依然坚持着开演第二幕戏。

    这种敬业精神,真的让鱼非池十分感动。

    第二幕戏有点麻烦,说的是苗家巾帼不让须眉,解救奴隶场同受难的奴隶。

    这一幕戏很大,首先是苗家这姑娘带了无为学院的人,又叫了一些打手,轰轰烈烈地向那奴隶场赶去救人的故事,但是这幕戏没有什么观众,因是在深夜进行。

    也是,抢奴隶场的奴隶还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也太不把叶家放在眼中了,如此放肆轻敌,简直过份了嘛。

    所以人们只是在清早的时候,看到了苗芽儿身着一身劲装,干脆利落的模样,头发都高高扎起,身上的衣服带着血,但是她眼神明亮,斗志昂扬,身后跟着奴隶三百余,个个饱受折磨面黄肌瘦的模样,无一不是赤着双足,脸上烙着奴字印。

    她用了一种极具视觉张力的形式登场,在人群沸然的街头,苗芽儿带着三百奴隶,沉默地走上了街头,三百人人数不算多,但是齐齐走过时,仍然可以产生令人震撼的感觉,尤其是这三百人身上有股令人望而生却的死气时,更让人心惊。

    热闹的街头开始渐渐低声,人们围观着这三百奴隶,街上的人大多是普通人,家里买得起一个奴隶已是要炫耀好些天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贵人们才有资格享用的奴隶时,自是震惊。

    鱼非池坐在高处的楼阁里,对南九比了个手势,南九立时拿出一面铜镜,晃过了苗芽儿的眼睛,也晃在了那些奴隶脸上。

    于是在外人眼看来,便是苗芽儿手一抬,她身后三百奴隶齐齐止步,如听她号令一般。

    接下来的事让鱼非池觉得有点羞耻,所以,她闭目掩耳不忍看也不想听。

    关于苗芽儿是如何机智地靠着自己的力量与智慧,逃脱奴隶主的魔掌这个故事,坊间已是人人熟知,这得益于苗芽儿的亲身讲述,那是比说书先生说起来更令人信服,也更加精彩纷呈的。

    如此说了好些天之后,苗芽儿已经成了大家口中的女中豪杰,再辅以更早之前鱼非池为她编的一些催人泪下的小故事,现在苗芽儿俨然已是一个传奇的女子了。

    传奇的女子怎可只想着自己?一定要造福他人,才符合大家心目中的英雄形象。

    鱼非池便送一个英雄给大家。

    只见苗芽儿站在高台上,声声泣血地控诉着奴隶场是如何不把人当人看的,如何折磨羞辱一个普通人的,也说着她是如何不畏死与痛救出这三百奴隶来的。

    更要说一说,因她被奴隶场的人抓到过,所以更不能看着这些可怜的奴隶再受恶人如同猪狗一般圈养,她的良心不安,她的内心备受折磨,日夜不得入睡,闭眼便是他们的求救,她不敢忘了这些还被关着的,受尽非人折磨的兄弟姐妹。

    她必须站出来,向那些万恶的奴隶主说不,必须解救这些奴隶。

    她不怕死,也不怕被人报复,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认为正确的事,求得良心之安。

    总之,饱含激情,慷慨激昂,荡涤天地,闻者振臂高呼,备受鼓舞,下一刻便能为之战死!

    鱼非池听着,无奈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这些话可是你教她说的。”石凤岐听着直起鸡皮,死也想不到如此正义热血的话会是鱼非池编出来的。

    鱼非池低头抬了下眉,有些恍然般的感觉:“没什么,只是觉得,苗芽儿果然很厉害。”

    “再厉害也得是你教她这么做,不过,我还安排了另一场戏,你要不要看?”石凤岐说。

    鱼非池揉了揉额心,问道:“什么戏?”

    “你看就知道了。”石凤岐眼中有狡黠的神色,拉着鱼非池继续往下望。

    在苗芽儿说完了她是如何不惧权贵不怕报复地救出了奴隶之后,开始了感恩,她感激她的父亲没有放弃她,一直在找她,孝女的定位总是能动人心弦。

    接着她开始感激无为学院,感激无为学院的弟子收留了她,使她不再落入恶魔手掌,得以安全。

    最后她感谢了石凤岐,是的,她着重感谢了石凤岐,感谢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感谢他春风细雨般的体贴,感谢他心胸大义的浩然。

    她感谢得,石凤岐怒容满面。

    “她该说的,不是这个!”石凤岐握紧了拳。

    鱼非池靠着窗子懒懒地笑:“你本是想让她在这里对着众说,是我收留了她,帮助她救出了奴隶,我以前还救过南九,我向来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将南九当作家人看待,从未发生过茶楼里流传的那些事,那是奴隶主们害怕我救出更多奴隶对我诽谤与污蔑,是吧,石凤岐?”

    “不错,这本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石凤岐眼角有些跳。

    此时的坊间有两股不相上下的流言在碰撞,一则是无为学院女弟子鱼非池放荡淫乱豢养男宠的事,一则是苗芽儿智斗奴隶主逃出生天的事。

    操控这两股流言的人是叶华明与鱼非池,可以说这是两人在另一种层面上的暗中较量。

    本来,鱼非池是可以利用今日的机会一举将自己身上的谣言击得粉碎的,就如石凤岐所说的,本来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有什么时刻,比一个英雄在大庭广众下为自己正名,更绝佳呢?tqR1

    只要今日苗芽儿说出鱼非池才是真正救了奴隶的人,鱼非池就立刻从荡妇变仁者。

    鱼非池拿过南九的小铜镜朝着人群中某个地方晃了晃,守在下方的韬轲与商向暖便立刻煽动人群打断了苗芽儿还在滔滔不绝的感谢,将她的声音淹没在了欢呼声中。

    鱼非池对石凤岐说:“后生,不要低估了女人的嫉妒心,那是最可怕的毒药,足以烂心穿肠。”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你开心就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相对于石凤岐让苗芽儿在这地方替她说句话,正个名,鱼非池只求苗姑娘她不要落井下石,再泼自己一身脏污就是天大的善良了。

    下方的人流渐渐聚拢,以苗芽儿她一人之力自是不可能真的起到如此大的作用,是有韬轲与商向暖调用人手,煽动群众情绪之后,才有了今日这场看似认真实则荒唐的感人演讲。

    鱼非池看着神色激动,满脸正义的苗芽儿,她演得极为投入,投入得好像人戏不分了一般。

    苗芽儿她并不知道,她今日站在这高台上的表演,是下方多少人在给她搭台,她开始越来越融入她所表演的这个角色,就好似,她真的是个英雄。

    鱼非池敢断言,这姑娘她现在自己都信了,她不是被城西李家套了麻袋要卖进妓院,最后险些饿死在郊外的,她相信她自己真的是被人抓走关在奴隶场里,她凭着自己的勇敢与头脑逃出了生天

    她信戏里的那个人是她原本的自己。

    她甚至真的觉得这三百奴隶真的是她救下的,而不是南九每日前去训练,每日与他们相处使他们渐渐有了一丁点的人气,配合着她完成了这幕戏。tqR1

    她大概是爱上了戏里那个不屈不挠坚强善良的自己,所以宁可忘记原本的自己。

    鱼非池已是不知说这姑娘她爱岗敬业好,还是说她贪图虚荣好。

    只是当她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云客楼,她还要回头挥手与送她归来的百姓挥手示好时,鱼非池觉得,这姑娘当真病得不轻。

    她转头,看着石凤岐,眉眼里有骄傲明亮的光:“石公子,今日我做得好吗?”

    石凤岐面色疏离,不热络也不冷漠,只是淡淡的:“很好。”

    然后苗芽儿像是很遗憾一般,叹着说道:“本来今日我还要说鱼姑娘的事的,可是不知怎地人群就围上来了,我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了,没来得及感谢鱼姑娘。”

    鱼非池端着笑,不在乎地说:“不碍事,反正那也只是小事,今日辛苦苗姑娘了,就先歇息吧。”

    “我昨日研究了一下石公子说的那秋葵的做法,今日做来给你尝尝呀。”她明亮着一双眼睛,神采飞扬地说,这是在苗芽儿身上看不到的自信光芒,这属于鱼非池生造的那个女英雄。

    “不必了,我今日要与非池上外面见个朋友,不在客栈中吃饭。”石凤岐觉得这苗芽儿脑子开始有点不正常了,拉着鱼非池便要走。

    他拉着鱼非池时,两手相握,落在了苗芽儿眼中,一下子点燃了她眼中的明亮像是有团火在烧,她抬头看着石凤岐:“石公子,那你回来吃宵夜吗?我可以备好宵夜等着你。”

    “我不……”

    石凤岐话未说完,鱼非池打断他:“如此就辛苦苗姑娘了。”

    “不辛苦,鱼姑娘你们早去早回才好。”苗芽儿温驯地点了下头。

    鱼非池本来没准备见什么客人的,石凤岐这么一说,她倒想起来可以见个人,苗芽儿的父亲。

    这位爱女心切的苗家父亲看到苗芽儿越来越不正常,本应是最心急的人,可是当鱼非池问他苗芽儿的事情时,苗父却不作任何多话。

    鱼非池觉得奇怪,苗父先前为了他女儿,虽然明知敲太守府前的鸣冤鼓无用,却依然前往,何以现在对他女儿的情况却保持沉默?

    “您女儿现在这状态是不健康,不正常的,您就不担心?”鱼非池奇怪地问。

    “我们既然已经答应了帮你们做事,那不管怎么样,都是要做到的。芽儿现在这样,更容易帮你们成事,我觉得……我觉得……挺好的!”苗父眼中有些羞愧的神色一闪而过,最后只是咬着牙坚持一般说道。

    “哦?您就不怕,苗芽儿真把自己当成戏里的人物,一辈子不走出来了?”石凤岐问他。

    “她知道她在做什么!”苗父喊了一声,但很快低下声去,握紧了双拳道:“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没有疯!”

    这苗家父女皆有古怪,鱼非池眼瞅着心里摸了个大概,事情到了这个关键处,戏都演了一大半,现在跟他们说,演员出毛病了,这事儿闹得,有点令人措手不及,就好像是谁在使了个绊子,把鱼非池卡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能使出这等高明手段的人在邺宁城中,自然只有那位叶家二公子。

    叶华明与鱼非池一行人明着暗着各种拆台走棋,虽然未打几个照面,但是过的招数却已不少。

    在他得知苗芽儿坐在云客楼里反复地说故事时,他并未猜出鱼非池的下一步打算是什么,可是猜不到并不妨碍他打乱鱼非池的计划,只要把苗芽儿这个关键人物拿到手,不怕鱼非池手段奇出,也自可逼得她走投无路。

    所以叶家二公子潜心打听,看看这苗芽儿有何可以下手的地方,而苗芽儿倾慕石凤岐这件事,令得他喜笑颜开。

    可是他也从叶华侬那里得知,与鱼非池过招,最好不要自己亲自下场,她会下场的人整得体无完肤。

    所以叶华明再次找到了林渺儿,两个同样喜欢石凤岐这浪货的女人凑到一起,自然大骂鱼非池不知好歹,不知死活,不知轻重的。

    骂了一番后,林家姐姐替苗家妹妹抹抹泪:“好妹妹,咱们两个都是苦命人,但是便宜了谁也不能便宜了鱼非池。”

    苗家妹妹轻轻泣啜:“那姐姐的意思是……”

    “妹妹你不要急,他们现在需要你,这就是你最大的筹码,凤岐哥哥爱的是就是那般张扬自信的人,你切不可再做出那等小女儿状,你要像团火一样散发着光芒,吸引他的注意。”这话自然不是林渺儿的脑子能想得出的,她除了会点后宫手段之外再无长处,这话是叶华明教的。

    苗家妹妹不是很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是无妨,有叶华明这么个高明的操盘手在,自然可以慢慢调教,调教得她如团火一样散着热量与光芒,吸引石凤岐的目光。

    叶华明阴毒,他顺着鱼非池的计划,干脆让苗芽儿一个好端端的姑娘走火入魔,信了她是谎言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女英雄。

    而且这并非结束,他还更精彩的后续等着鱼非池。

    且不管叶华明手段卑劣,只说鱼非池。

    鱼非池心想着,这苗芽儿是他们当初主动找上门去挑来完成这一计划的,现如今人家姑娘变成这样子,便是有一万种理由解释,他们也都是有责任的。

    所以鱼非池跟石凤岐说:“这事儿,咱们还是跟苗芽儿再谈谈吧。”

    “好啊,你想谈就谈。”石凤岐并无异议,虽然他暗自觉得,苗芽儿在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苗芽儿备下了宵夜,果然有一碟秋葵,绿油油的尖尖个儿,很是可人的样子,她换了一身颜色亮丽的衣服,抹了点脂粉,也很可人的样子。

    “石公子,鱼姑娘,你们回来了?”苗芽儿起身迎他们。

    鱼非池进门拍了拍肩上的落雪,与石凤岐笑着落坐,她看着苗芽儿这神采飞扬的样子,想着若这是她原本的模样,但也就罢了,偏偏是演出来的。

    “苗姑娘,我有一事,想问问你。”鱼非池说。

    “鱼姑娘请说。”苗芽儿给石凤岐盛着米粥,叮嘱着夜间吃多了易积食,吃得清淡简单就好。

    看着她热络殷勤的样子,鱼非池只能再骂石凤岐是个天生招烂桃花的,到处都是风流债。匀了匀气,鱼非池道:“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是苗芽儿啊,鱼姑娘真会说笑。”苗芽儿道。

    “那你记得,你到底是怎么被绑的吗?”鱼非池又问。

    苗芽儿给石凤岐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旋即笑道:“当然记得,我被奴隶场的人抓了,幸得石公子前来相救,我自己又还有一些清明,这才得已还生。”

    苗芽儿这是将真相与戏言糅杂在了一起,编了个她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了。

    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其实已经有些可怕了。

    “苗姑娘,你还记得城西李家吗?”鱼非池再问,想看看能不能唤醒假装忘了真相的苗芽儿。

    “记得,李家的人看不上我,嫌我们穷,退了我与李公子的婚事,让我成为笑柄。不过这不重要了,现在的我,反倒是看不上李家的人了。”苗芽儿笑盈盈地说。

    “苗芽儿,你真的要假装自己是戏说里的人,一辈子吗?”鱼非池的声音低下来,透几分迫人的威势。

    苗芽儿脸色一愣,然后抬眼看着鱼非池:“这样不好吗?我自己想活成谁,不是该我自己做的决定吗?鱼姑娘你之前总对南九说,他是自由的,他可以有自己的任何选择与人生,那我就没有自由,选择过这样的人生了吗?”

    原来还是清醒的,还是清醒的就好,还是清醒的,就意味着她很清楚地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不是一个疯子。

    鱼非池点点头,释怀一笑:“你当然可以选择过什么样的人生,任何人都无权干涉,你自己开心就好。”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正义之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些疯子满脑子奇思妙想,有些疯子偏执成狂,这两种人鱼非池都不相认识,尤其是后一种,如苗芽儿这种。

    所以鱼非池并未吃她准备的宵夜,虽然她平时喜好吃美食,但这种美食她还是不沾为好,上楼之时苗芽儿唤她:“鱼姑娘,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鱼非池转身看她:“什么?”

    “那些奴隶,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既然她已经认定了那些奴隶是她自己救出来的,活在她为自己编织的虚妄幻想中,又怎会再多问这个问题?

    鱼非池笑而不答,只继续上楼,下方的苗芽儿却追问不休,那方的石凤岐搅了搅碗里的米粥,笑声道:“这与你有何干系?你好好做你的英雄便是。”

    “石公子,你不喜欢这样的芽儿吗?”苗芽儿奇怪地问。

    “你是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石凤岐笑着起身,几步跳上楼梯,与鱼非池并肩走上二楼,送她回房休息。

    留得苗芽儿眼中疑惑与愤怒相交织。

    这问题自然不是苗芽儿想问的,那三百奴隶从何而来与她根本没有关系,只要能成就她光芒万丈的形象,其他的事都与她无关,想问这个问题的人是叶华明。

    他看紧了奴隶场,加派了人手,等着鱼非池他们的人一来,便要将他们重创,只是他们在奴隶场等了又等,却什么也没等到,远处却传来了苗芽儿“救出”奴隶的壮举。

    叶华明便猜得到,这是他早先丢失的那三百奴隶,是叶华侬那个无能废物没有看住的奴隶,这是叶家的财富,丢失了不说,还为他人所用,攻击叶家。

    他便想知,这邺宁城还有什么地方藏得住这么多人,而不被叶家的人发现,他更想知,鱼非池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化为己用,那些奴隶经过训练之后,早已没了最初的神智,如同一个个木偶般,若非有人指点,或者说有人下命令,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便要借苗芽儿的嘴来问一问,事情的原本模样是怎么样。

    但是叶华明未想到,这个时候的鱼非池已经看穿了苗芽儿的异样,根本不会告诉她真相。

    苗芽儿选择活在她自己编织的谎言中,这对鱼非池他们来讲,是一个比较麻烦的事,她随时有可能做出计划之外的事情来,于是鱼非池不得不将计划进程拉快,在苗芽儿尚还未疯得彻底的时候,把戏演完。

    第三幕戏,迅速开启,这一幕戏是最关键最凶险的一步,苗芽儿的英雄形象也会树立至巅峰。

    她领三百奴隶,怒砸叶家奴隶场,狠踢太守府大门,要为失去自由的人们讨一个公道。

    这一幕戏的关键人物是韬轲与商向暖,因为他们必须发挥商夷国在大隋国的全部人脉与力量,将人群的愤怒和热情点燃,不止那三百奴隶要如同斯巴达三百勇士一般英勇无敌,还需要足够强大的群众基础。

    说简单一些,便是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无穷的。

    因着这幕戏关键,就连石凤岐都暴露了一些他暗藏的实力,诸位可还记得那位后蜀国的国君卿白衣?卿白衣治国能力顶破天就是马马虎虎的水准,但是后蜀的生意却是做得极大,连邺宁城都有他们的巧衣阁。

    石凤岐很是无耻地借着自己与卿白衣交命的情份,肆意调用了这些生意人,反正卿白衣定然不会生气,卿白衣本也是个不怕惹事儿的主,有这种热闹他巴不得凑一脚。

    如此,街上人流开始有组织有规模有目的性地向叶家奴隶场涌去,叶华明便是准备了再多人手,也阻止不了这么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快要修建完毕的奴隶再一次被打砸得稀巴烂,也只能眼看着他们抢出了奴隶场里正在受训的奴隶。

    那是一副很令人心颤的画面,那些匍匐跪在地的,那些被吊在铁链之上受鞭刑的,那些衣衫破烂蜷缩在角落里眼中只剩下恐惧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有鲜活的生命。

    当这样一副震撼人心的场景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众人眼前时,无人可以装作看不见。

    是的,谁都默认了须弥大陆上有奴隶生意这种行当的存在,谁都知道奴隶一生没有自由与意识,谁都晓得奴隶只是贵族的玩物,不及贵妇怀中一条狗一只猫来得精贵,可是没有人几个人当场见过奴隶是如何被驯化的,如何被折磨,如何变得麻木不仁的。

    除了这世上,最令人恶心的奴隶主之外,没有人知道,奴隶这门生意,可以脏到连多看一眼都是罪孽,当这一切鲜血淋漓地呈现在他们面前时,拷问的是一个人的良心。

    商向暖转头不忍细看,这位长公主除了对她的皇兄和温暖有着扭曲的恨意之外,其他的时候都是正常的,甚至勉强当得上善良二字,她从来不知,那些运往商夷金陵城的奴隶,曾经受过这样的苦难。

    “待我回商夷,要跟皇兄说,这生意以后……商夷便不要做了吧。”商向暖低声对韬轲道。

    韬轲只是怅惘地叹息了一声:“难啊,长公主,你不知,这些奴隶还有他用。”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茶室,他知道,鱼非池就在那里注视着这一切,韬轲在想,鱼非池所做的这一切看似对付叶家,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看这奴隶生意不过眼,用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把这生意狠狠重击?

    若真如此,鱼非池这个平日里看上去懒惰闲散的人,或许有一样顶好也顶坏的东西,这东西叫良心。

    没有人比韬轲最清楚,若成为无为七子,什么都可以有,唯独良心这东西,万万存不得。

    站在鱼非池身边的南九手指在轻轻发抖,他目力极好,奴隶场的一切他尽收眼底,半点不漏,那些被糟蹋得没了人样的奴隶,他们所过的日子南九也曾经过过,所以他能感同身受,他有切肤之痛。

    鱼非池趴在窗子上看着下方的一切,并未回头去安慰南九,她可以为南九挡住一切羞辱他,看不起他的人,但是她无法替南九去除心魔,与其时时温柔呵护,不如让他自己面对,这法子或许残忍或许刻薄,甚至不近人情,但却是最好的。

    本来鱼非池,也没想要做一个温柔的人啊。

    与他人的目光不一样,鱼非池并未将过多的眼神放在奴隶场上,而是看着带领奴隶和百姓砸奴隶场的苗芽儿,她眼中有极不合宜的兴奋之色,当大家对这惨景都感到痛心与难过时,她却是亢奋的。tqR1

    她真的极为享受这样众人拥护的感受,哪怕她到这拥护的代价,是她眼前那些孤苦可怜的奴隶悲惨的人生。

    “你会不会后悔,挑中了苗芽儿?”与她同坐茶楼的石凤岐问话。

    “为什么这么问?”鱼非池懒懒地说。

    “毕竟原本她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子,若不是我们将她们拉进来,她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变化,她现在已经彻底沉沦在了眼前的光环中。”石凤岐笑声问她。

    鱼非池转转脑袋看着石凤岐,莫名笑了一下:“我来反问你一下,她是因为得不到你,才想要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至少她认为你喜欢她这样,于是沉沦美梦中迷失方向,所以石凤岐,你会不会后悔,挑中了苗芽儿?”

    “我不会,我无需为他人的选择背负内疚。”石凤岐说得自然,这样看,往日里骂他一句薄情寡义的衣冠禽兽,也当真不算冤枉了他。

    鱼非池说:“所以,我也不会。”

    “唉,我与你真是天生一对。”

    石凤岐心口石头悄悄放下,他便是担心鱼非池会因为苗芽儿的事有所自责,才有了那一问,现在看来,骂她一声良心让狗吃了,也是骂得对。

    苗芽儿说了她要选择自己的人生,愿意活在这虚假的万丈光芒里,鱼非池自不会拦着,只要她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想这样活一辈子鱼非池都没意见,就是不知等这几幕戏落下后,苗芽儿她能不能自己再造这一段光芒。

    更何况,之前鱼非池已与苗芽儿谈过,她是清醒地知道她在做什么的。

    鱼非池向来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她该负的责任会负,不该背的内疚她半点也不会有,她从来也就没有多余的同情心,什么都是恰到好处。

    日光很好,雪色也也很好,石凤岐在侧细细看着鱼非池懒懒散散趴在窗子上的侧脸,她眉目开始渐渐长开,少了往日里的稚气,多了些少女气息,薄薄的光勾勒她皎好的容颜,白色的袍子更衬得她雪色透白,虽不事装扮,但仍难掩风华。

    就算她从不曾刻意,可她一直都有嚣张艳丽的模样。

    石凤岐心想,若能看这样的她一辈子,该是多好?

    而南九在旁边悄悄退几步,看着石凤岐静静注视鱼非池,他的唇角也缓缓勾着笑,有人待小姐好,那便是最好。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这是大家的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到叶华明赶到时,奴隶场已被拆得七零八落了,后来抓的那些奴隶也在韬轲和商向暖的暗中操纵下,被人接走,落下了一个空壳在这里,让叶华明看了徒自生恨。

    苗芽儿不止超出了鱼非池的预料范围,也不在叶华明的控制之下,一个秉承着追寻内心自由,要活成自己最得意样子的人,是不会完全受命于任何人的。

    她要的是在万人目光聚焦下的荣光,而叶华明要的是苗芽儿就此收手,这里有根本性的对立矛盾,所以鱼非池并不是很担心苗芽儿完全为叶华明所用。

    说鱼非池阴险也好,卑鄙也罢,她对人性看得这么透,自然会借以利用,这是很顺手的事情。

    鱼非池他们闹出这么大阵仗,自然会引来官兵,百姓父母官朱究界朱大人他对这些刁民所为感到愤怒和震惊,带来衙役与士兵,誓要拿下这众为非作歹的猖狂之徒。

    身为女英雄的苗芽儿岂甘让信徒受累,英勇跳出要跟这些人大战三百会合!

    亏得有韬轲与商向暖武功都不弱,才未真个伤及平民,而苗芽儿毫无自觉地将这些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振臂高呼“除恶官,请民愿!”

    也是这朱究界平日里来作恶太多,太失民心,落到现在大家伙儿有机会了,自然是有事没事都得往上踩他一脚,才算是出了平日里憋的恶气。

    自古民不与官斗,今日却是调了个头,眼看着朱究界被人打得如同猪头,也不见有什么同僚前来助他,更不见有谁喊一声拳下留人,这官品也算是烂到了一定地步。

    场面好笑,鱼非池看得笑出声来,却听身后南九正声低喝:“你来做什么!”

    这便回头看,来人却是叶华明。

    他一身绿色的袍子,绿得浮夸,加上他白得反光的面皮,活像个唱戏的,鱼非池觉得他的审美有些可怕,便不敢再多看他,只给了他后脑勺。

    “鱼姑娘这是铁了心跟我过不去了?”叶华明又细又弱的嗓音听得人鸡皮直起。

    “我怎么会跟你过不去呢?跟你过不去的明明是苗芽儿嘛。”鱼非池笑道,也不知叶华明看着自己的盟友把他的老窝拆了,是何感受。

    “叶某来此,是想看看姑娘还有何妙招,许久不曾遇上姑娘这样有意思的对手了。”叶华明自己坐下,看着鱼非池的背影。

    这种示威的话毫无意义,所起的作用还不如三岁小儿打架前喊一声“我告诉我妈去”,所以鱼非池并不准备搭理。

    石凤岐知道鱼非池是极不喜欢这叶华侬的,便说:“叶公子无事便请回吧,这地方窄,可容不下您这么号大人物。”

    “说到大人物,谁能大过当年的旧太子石无双呢?叶某倒不是曾知,石公子竟会旧太子所做的战神赋,莫非石公子与旧太子有何渊源?”石凤岐在太守府前那一鼓战神赋,总是能惊动一些人的,叶华明只是其中之一。

    能被当朝列为禁曲,那曲子自是有他的意义存在。

    石凤岐凤眼微抬,露几分戏色,清绝俊雅的脸上写几笔少年才有的得意轻狂:“要你管?我说我跟石无双拜过把子你管得着吗?”

    鱼非池白眼一翻,石无双死的时候小哥你才三岁,还在撒尿和稀泥巴玩吧?你们能拜把子我看他老子要把你打成傻子!

    但叶华明并不为石凤岐这无礼冲撞的话动气,几年前他就领教过石凤岐这张刻薄的嘴了,这样的话算得了什么?所以叶华明只是微微一笑,红唇如血,薄薄而启:“石公子风趣,只是这战神赋于我大隋国意义不凡,石公子无事,还是少击为好。”

    “怎么,怕我将地底枉死的冤魂召出来,向你叶家索命?”石凤岐似笑非笑一声。

    叶华明常年笑着的脸皮微微一滞,很快恢复自然:“石公子此话我倒是不解了。”

    “不解就别解了,我又不是算命的,犯不着为你解签。”石凤岐对叶华明讲话极不客气,冲得厉害。

    两人正你来我往,一句一枪,鱼非池招了招手,招石凤岐过来,指着下方:“打过去了。”

    石凤岐立马来了精神,蹿到鱼非池身边,看着下方的精彩,嘿嘿哈哈地笑,只差拍手鼓掌叫好。

    看了一眼叶华明到来,鱼非池弯弯嘴角,伸个懒腰,拍拍石凤岐的肩膀:“年轻人,你这一回可不能挑错人,要是挑错了,咱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石凤岐握过她的手:“这是我找上央商量过的人名,你就算信不过我,也该要信上央先生吧?”

    鱼非池抽回手,只是笑。

    怕是你早就拟了名单只是往上央那里过了一遭做做样子给自己看吧?狡猾的后生。

    “既然叶公子是要来此处看戏的,那我也不好让你失望,叶公子,你可要受得住这场戏才好。”鱼非池笑着从袖子掏出个小铜镜,冲着下方晃一晃。

    下方的人早已冲向了太守府,朱究界来此阻止热血翻涌的人激起了群众的怒火,在苗芽儿的引导下,拆毁奴隶场的大军攻向了太守府,那个吃着百姓俸禄搜刮百姓民脂,却不为百姓办事的阴秽衙门。

    他们坐的这茶楼位置很特别,站在左边看,可看到老街上的奴隶场被拆,站在右边看,可看到太守府的衙门遭难。

    鱼非池她是计算好了的,就算今日朱究界不来奴隶场找个死,她也会攻向太守府。

    反正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了,再闹得精彩点又何妨?反正就算是捅破了天还有无为学院的司业们来收拾摊子,怕什么?tqR1

    于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白袍客,在他们最好最轻狂的年纪里,连大隋国都邺宁城太守的大门也敢砸敢烧,那太守大人的胡子也敢揪敢扯,那老虎的屁股也敢摸敢打。

    苗芽儿痛斥这太守府的骂名也很讲究,太守大人朱究界包庇奴隶场,纵容奴隶主抓人,渎职怠慢,不顾民怨,致使无数落入恶人之手的可怜人无处申冤。

    字字句句属实,无半分冤枉了朱究界的地方。

    自这朱究界之后,苗芽儿又一路往下,找上了不少官员的府邸或衙门,从这些大官大富之人家中救出了不少被他们买了去的奴隶,她的奴隶队伍越来越壮大,她身后的跟随者越来越多,她的光芒越来越强烈。

    她自信飞扬得如同她自己真是个太阳般。

    在她身后的人好像已是最狂热的教徒,只要跟着苗芽儿就能拯救无数的奴隶,就能做一回圣人,就能伸张这世间的公义!

    这是一场极其荒谬的行动,在任何人看来,都极其的不可能,极其的好笑,由任何人策划,也不可能实现,不可能做到。不说别的,只说得罪了京中这么多的大官,一般人便不敢这么做,那些百姓也不敢这么做。

    往日里鱼非池行事,总是希望事情越小越好,将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在一个最小的范围内,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目的,但这一回她一改往日作风,恨不得闹得整个邺宁城都翻天才甘心。

    没有哪个百姓敢跟着她这么疯,这么狂,这么不要脑子不顾安全地冲动行事,这样的场景,不论怎么看都显得不切实际,有点脱离真实。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商向暖。

    或者说,他们没有商向暖身上的那迷人暖香,那些精致可爱的香囊,浸酒之后散发的幽幽香味,可以使得商夷国老奸巨滑的曾亲王冲动之下做出刺杀鱼非池的决定,也可以使得大隋国的百姓做一回向自由致敬的勇敢之士。

    否则何必每一次行动,商向暖堂堂一个商夷国长公主都要亲自挤在人流中?她大可以与鱼非池一起坐在这茶楼中轻松快活看戏就够。

    这从来都不是鱼非池一个人在做的事,而是整个无为学院一起的行动,叶华明只将目光放在鱼非池身上,本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鱼姑娘,好大的本事。”叶华明仍未离去,陪着鱼非池看着这场大戏从晌午至日落,最终得出这么句结论。

    鱼非池只是负手,立在窗前:“有本事的人不是我,是我们,叶公子,不知你看了半天,觉得这幕戏如何?”

    “很好,很精彩。”叶华明眼中渐渐漫上阴鸷,他自然看得出,刚才苗芽儿打砸抢的那些官员,都是平日里与叶家来往极密切的人,这奴隶生意也有他们的份,或者说,要靠他们多方遮掩,才能把这肮脏生意顺风顺水地做这么些年。

    现在可倒好,鱼非池是来算总帐了,这些人,她一个也未放过,整个邺宁城中,但凡跟这奴隶生意沾了边的人,都被鱼非池揭了屋瓦,闹翻了天。

    所以叶华明是不可能半点怒意也没有,相反,他极为愤怒,他算来算去,算不到的是鱼非池有这样的胆子,做这样的事,他该恨极方是。

    于是连着他声音都有些微的扭曲,像是压抑着怒与恨,想竭力保持他高高在上的架子,他有这扭曲的声音说——

    “我也有一出戏,鱼姑娘看了之后,也当欢喜!”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苗芽儿之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任何一场“演讲”,到最后关头都必须有一个足够高的平台,让领导人兼英雄来慷慨陈词一番,表达一下中心思想与大义天下。

    苗芽儿也不例外,在第三幕戏将要落幕的时候,将会掀起一个高潮,抨击黑暗,直入人心。

    本来按着计划,苗芽儿将在这里怒斥贪官,狠批奴隶主,伸张正义,将所有的事情都画上一个圆满的结局,剩下的,就不再与她有关,而是无为学院的几位弟子出手,将一切事情的走向引导上他们想要的道路。

    就连苗芽儿念的那戏词儿都是鱼非池所写,那些简单但极有力量的词汇根本不像出自鱼非池之手,正义而凛然的话语也不似鱼非池说得出,但那戏词儿,偏生就是她作的。

    苗芽儿喝念完了那精彩的戏词之后,人群中提前爆发出了不在计划内的呼喝赞美。

    可见那人群里,走出来个身着劲装风姿飒爽的女子,她头扎红巾,脚蹬长靴,俨然是个女武士的模样,几步登上高台,她站在苗芽儿身边:“苗姑娘说得对,这世间最不可忍之人便是那些迫害奴隶的恶人,他们的行径惨无人道,手段卑鄙残忍,践踏他人生命,该打入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不得解脱以作惩戒!”

    茶楼里的鱼非池看得挑眉,这是唱哪出?

    林家姑娘林渺儿几时有了这么高的觉悟,要为穷苦大众发声了?

    她身为皇亲国戚,皇子是她表哥,皇后是她姑姑,皇帝都是她姑父,她跑过来要为奴隶说话了?

    鱼非池偏头看了一眼叶华明,眼中有玩味,看来叶华明为她准备的这幕戏,很是不凡。

    “鱼姑娘别急,还有更好看的在后头。”叶华明阴冷地笑望着鱼非池。

    鱼非池听了抬抬下巴,她一个人唱了这么久的独角戏,总算来了个可以与她正经打对台的对手,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点认真之色,对叶华明说道:“那你别让我失望。”

    叶华明冷笑不语,只继续看着下方。

    下方的苗芽儿好似与林渺儿相识许久一般,两姑娘并肩而立,迎着风飒飒然,如同冬风若剪剪出了这样两位女中豪杰。

    但见林渺儿对苗芽儿不着痕迹一点头,苗芽儿便语声哽咽,泪盈眼眶,但坚强的她怎么会在众人面前流泪?她只是好似忍着巨大的屈辱与不甘,声声泣血般控诉:“诸位有所不知,林姑娘今日来是救我的。”

    这话一出,群众哗然。tqR1

    现如今的苗芽儿可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谁人敢动这英雄?这是要犯众怒啊!

    “诸位静一静,请听我说。”苗芽儿姿态放低,如个普通人与大家说话一般:“想来诸位也知道,近日来我一直住在云客楼,云客楼也被无为学院的贵客所包,但我并不想住在那里,我是逼不得已啊!”

    她吸吸鼻子,又掩了掩嘴,目光扫过下方众人,盈盈一美目的泪,看得让人心中怜爱:“但是,无为学院的鱼非池,她绑架了我的父亲,我不得不听屈从于他们,虽然他们答应我,让我去救出更多奴隶来,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阴谋!”

    此时她的语调高昂些,像是有很多说不出的恨在胸口郁积太久,需要发泄,所以她愤怒地指着鱼非池所在的茶楼:“她根本就是想把这些奴隶收为己用!你们也知道,她身边就有一个奴隶名叫南九,她其实,根本没想过要救这些可怜的奴隶,她只是想把奴隶场的奴隶全抢过去,自己卖了再赚钱,她根本没有良心!”

    百姓有点震惊,对于无为学院,这天下人多是敬仰推崇甚至顶礼膜拜的,从来无人敢说无为学院有几个不好,更无人敢将奴隶生意这么肮脏的行当和他们联系起来,好似他们生来便如他们身上的白袍,洁净高雅,悠然出尘,如个仙人。

    现在苗芽儿这话,是要把他们从至高的神坛一把拉进地狱。

    这个时机挑得好,挑中的正是大家心中激情最高涨的时候,稍微加一把火,都能使他们怒火攻心,失了理智。

    这且不算完,苗芽儿还说道:“今日我救出了邺宁城中所有的奴隶,但我更担心他们再次落入恶人之手,所以不得不请林家小姐前来相助,保全这些奴隶,不使恶人奸计得逞!”

    她手指再一戳,像是要戳破空气戳破鱼非池的脸皮,戳穿鱼非池的身体,狠狠地向茶楼戳了过来。

    被她这么一戳鱼非池挑挑眉,然后笑起来,起先是抿嘴轻笑,后来摇头笑出声,最后捂着肚子笑弯了腰,笑得一头栽倒在石凤岐怀中,挂在他身上笑得难以止歇。

    叶华明看她笑得有如癫狂,便好奇问道:“鱼姑娘在笑什么?”

    “此戏精彩,我当欢喜,故而发笑。”鱼非池在石凤岐怀中转过身子,笑吟吟地看着叶华明。

    “精彩在何处?”叶华明问她。

    “你知苗芽儿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她的,只是我想收回来,她这形象随时都会崩塌,所以你找来了林渺儿,接替我的力量,使苗芽儿得以继续保持这样一个英雄形象。”鱼非池歪头笑道,她鲜少有在外人面前笑得这般肆意的时候,今日这一出戏的确是让她有了兴趣好生与叶华明来唱上一唱,所以她才有这些许反常的状态。

    石凤岐拉着她站在一边,觉得鱼非池跟叶华明这样的渣滓说话有点掉身价,所以替她说着后面的话:“只有让苗芽儿得以继续成为英雄,你才好借她的口继续污蔑非池。有了先前非池豢养男宠,购买奴隶的传闻,更有南九的确是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这样的事实,想让百姓相信,非池的最终目的是将所有的奴隶再次转手卖出,这并不难,现在苗芽儿就快要成功了。”

    叶华明捋了下胸前垂着发,夹在指头,眼中有些得意笑色:“石公子是越发聪明了,不知你还看出了什么?”

    “剩下的就简单了,非池这几出戏看似一直与你叶家没有直接关系,但是每一处都是针对你布的局,你在最后关头反手利用,不仅化得叶家危机,更将非池逼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此一举两得,想来叶公子也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的。”石凤岐冷嘲道。

    “毕竟是与无为学院的人过招,在下不得不谨慎为之啊。”叶华明说着看了一眼站在石凤岐身侧的鱼非池,“现在如今整个邺宁城的人都知道,你鱼非池才是真正想对这些奴隶下手的幕后黑手,所以,鱼姑娘,被人陷害的感受你觉得如何呢?”

    鱼非池笑够了,才轻轻掩了下胸口,豪气干云一声:“爽!”

    何止爽,简直是爽毙了!

    鱼非池之前那豢养男宠的污名还未洗去,又多了一桩贩卖奴隶,压迫英雄的罪名,南九便是活证,她若是不被唾骂咽死,也要被人用石子砸死,那可不再是几句流言几个眼神的事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是叶华明与石凤岐两人都没有点明的,以为她想不到的。

    叶华明若真想给苗芽儿找一个靠山,他多的是人挑选,完全可以找一个叶家的狗腿可信得多,却偏偏挑中了林渺儿,自不可能是看中了林渺儿那点在后宫里用都不够格的小手段,也不只是看中了林渺儿与石凤岐之间有一场孽缘,故而在对付鱼非池这件事上,她会倾心尽力。

    因为林渺儿姓林,林这姓氏,普通无奇,唯一使它变得不凡的,是大隋当朝林皇后,林家是与叶家不相上下的大族,也是石牧寒敢不将叶家当作依靠,甚至敢多有打压的仰仗。

    林皇后随隋帝去了皇帝,石牧寒也不在邺宁城中坐镇,林家重要人物都不在此处,林渺儿姑娘毫无意外地掉进了叶华明的陷阱里,被他利用得团团转而不自知。

    日后就算鱼非池真个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首当其冲的便是今日多事的林渺儿,鱼非池一个叶家还未解决,又要牵扯上皇亲国戚,牵扯到林家,便意味着牵扯到石牧寒那位二皇子,这里的一箭多雕,叶华明算得很是精明。

    叶家这位二公子的狡诈之名,当真不虚传。

    而鱼非池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而叶家却能在这漩涡里全身而退,巧妙地将这一切推到林渺儿身上,推到林家身上,毕竟叶华明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其他人面前露过脸,没有人知道,叶家才是幕后操盘的人。

    石凤岐没有说破这件事,是他已经在开始替鱼非池想方设法避开林家,鱼非池不会知道,那林家是比叶家难缠百倍的存在,林皇后绝不是林渺儿那样的小角色,而石牧寒的手段与心思也绝不输叶华明半点,所以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都叫石俊颜早早将石牧寒带去皇陵,免得他在这里坏事。

    鱼非池眼下最大的麻烦是如何洗掉这一身的脏污,否则,那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功亏一篑了。

    “想要解决眼前这事,也很容易。”像是一番好心般,叶华明要提出友善的解决办法。

    “愿闻其详。”鱼非池笑道。

    “把南九给我。”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你妈炸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二公子。”

    “嗯?”

    “你妈炸了,赶明儿我就上你妈坟头蹦迪。”

    鱼非池眼色平静,面带微笑,优雅至极。

    叶华明虽然听不懂鱼非池这稀奇古怪的词儿,但总归听得懂炸了,听得懂坟头,便知这不是什么好话。

    在这种时刻,鱼非池还能如此沉着淡定地说出些他听不懂的骂人的话,叶华明只会把这当作鱼非池是外强中干,故作高深,所以显得不是很在意,他只是看着南九,手指想碰一碰南九的脸,却被南九躲了过去。

    收回手指,叶华明冷笑道:“你以为你们还有翻身之策?”tqR1

    “那谁知道呢?”鱼非池看着这人,怎么越看越恶心人?

    再这般聊下去也无意义,叶华明便多看了一眼南九,说道:“今日晚上,将南九送到我府上,我便放过你,苗芽儿也会彻底消失,不会再出现在世人眼前,这流言也自会慢慢平息,鱼姑娘聪慧之人,自不需我多说也能明白。”

    他说罢提着袍角下楼,鱼非池坐回椅上咂了一口茶,瞅着南九笑:“我们家南九,可真是抢手。”

    南九面色很不好看,甚至有些阴沉,这在他身上倒是极为少见,他握着剑的手松松紧紧,不知在想着什么,最后只说:“小姐,下奴……下奴可以……”

    “不可以。”鱼非池打断他:“你要去别的地方我没有意见,就是叶华明这变态狂那里,想都别想。”

    石凤岐听着鱼非池与南九两人你来往地说着闲话,他知道这个时候鱼非池的内心肯定在想着什么解决的办法,只是不好当着南九的面表现出来。

    在她看来,相对起解决她自己身上的麻烦事,安抚住南九才是头等大事。

    于是石凤岐只好把她再当做自己的头等大事,想着办法。

    此时就算南九下去,取代了苗芽儿的位置,跟众人说他并不是鱼非池的奴隶,他是自由之身,所救出的那些奴隶与他一样都是自由之身也于事无补。

    因为他脸上的奴字烙印,他赤裸的双足,他时时站在鱼非池身后,都让他看上去是一个十足十的奴隶,撑破天去,他也只是吃穿得好一些的奴隶,但仍是奴隶。

    这是在外人眼中不可更改的事实,除非南九舍得离开鱼非池,那又怎么可能?

    怕是叫南九去死都可以,叫他离开鱼非池不可以。

    更不可能指望苗芽儿收回今日的话,哪怕他们能逼迫苗芽儿再当着众人说一次,说今日这番话只是一场误会,证明鱼非池并非奴隶主,没有贩卖奴隶的想法,也再不可能取信于众人,叶华明也是看清了这一点,才叫苗芽儿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说这番话。

    好像鱼非池什么都不能再做,左右都是错,可是越沉默,越容易被拖入更深的泥潭,叶华明今日这么做了,就根本没想过要再给鱼非池留后路。

    甚至,他还有更阴险的招数等着鱼非池。

    否则他不会说出让鱼非池交出南九这样的话。

    这些想法在石凤岐脑中一直来回,但他眼中带笑静静品茶,动作很是风流自然,笑看着鱼非池与南九细细说话时,也没有什么争风吃醋的意思,他将情绪藏得很好,不露半分。

    偶尔与鱼非池目光一相接,都只是从容一笑,再缓缓分开视线,好像他们之间,渐渐开始有了默契,不需要再像以往行事时,需要每一件事都细细商量过后再作决定。

    韬轲与商向暖急急跑上楼,显然对刚刚发生的事显得震惊,他们万万没想到,苗芽儿到最后关头会反咬鱼非池一口,虽然后来快速做出了反应,打断了她的话,却也让林渺儿带来的人将苗芽儿带走了。

    此时此刻,他们更在意的是鱼非池准备做什么,就像鱼非池说的,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学院的弟子一起做的事,现在出了这么大的反转,也需要大家一起来承担。

    鱼非池让他们先坐下,拍拍他们身上的风雪,有要事相商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又斟了两杯茶,以解他们心急,她声音平缓柔和,半分不急的模样:“不要惊慌,先前捉迷藏的事儿办好了没有?”

    商向暖看了一眼韬轲,点点头道说:“办是办好了,可是师妹,师姐担心撑不到用上他们的时候啊。”

    “撑得到的。”鱼非池端起茶杯在鼻下左右轻晃,闻了闻茶香,她是越来越喜欢这大隋国了,在这苦寒边塞之地里,竟能种出如此沁人心脾的好茶叶,半点不输江南雨后的尖尖绿茶。

    商向暖见她这般轻松自然的样子有些心急,她在这茶楼里是不知外面骂成了什么样子,那不可是当初骂她养男宠的架势,那是要把鱼非池往死里逼的阵仗啊,所以她一把抓住了鱼非池的手,说:“不如我们找司业问问吧,师妹,我怕……”

    未曾料过商向暖会对自己的生死关心,鱼非池内心深处有些感动。

    毕竟在商夷国的时候鱼非池可是狠狠阴过她一把的人,她此间这般拿得起放得下,倒令鱼非池有几分佩服。

    所以说他们这些人就是好,心大不记仇,当日仇当日了,不似有些人,一点小仇记到心底里去。

    她拍了拍商向暖的手背,笑着宽她心房:“你也知道,这个事儿算是司业们给咱们布置的功课,哪里有去找司业问答案的道理?而且事情也未必就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慢慢来,总有办法的。”

    “可是师妹……你总不能背这样一身骂名,这也太冤了!”商向暖气道,“那苗芽儿也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好歹我们也救过她一命,到头来她喜欢个男人还喜欢出毛病来了,都怪你,成天拈花惹草!”她说着朝石凤岐一瞪眼,瞪得石凤岐直摸鼻子认错。

    “这件事你们若是相信我,就交给我来处理,我一定会让你们满意的。”石凤岐神色郑重地说道,不带平日里的嬉戏之色。

    鱼非池懒着身子靠在椅靠里,笑眯眯望着他:“当真?”

    “当真。”石凤岐点头,神色严肃,又补了一句,“你的事我从来都当真。”

    鱼非池撇撇嘴,这人好听的话是张嘴便来,拉了南九下楼去,她边走边说:“如此也好,倒省得我成天心累操心这些事了,石凤岐,我看好你哦。”

    她满脸的不在乎神色,好像这邺宁城的人把她骂成任何样子,也难使她动容一般,她从来只关心她愿意关心的人,旁的人从来不在她心上过。

    石凤岐那日一个人在茶楼中坐了很久,望着皇宫的方向不知想了些什么,只知他桌上的茶渐失温凉,透着冷意,他最终看到月上西楼如勾,才提袍回了云客楼。

    上央似在等着他,在离云客楼不远处的地方备下了马车,等着他的公子到来,石凤岐见了只笑,果然世上最能猜他心意之人是上央。

    “公子怕是一整天没吃东西吧?”马车在街上慢慢行着,上央笑声问他。

    石凤岐摸摸肚子,这才回过神来,的确是一天没吃点东西这会儿都饿了,他笑道:“这是要去玉娘那儿吗?”

    “我叫她备下了豆子面,咱两个过去一人一碗。”上央笑道,“这豆子面啊,讲究个火候,火大了水太沸了面也就煮老煮烂了,入口就是一坨糊糊,不弹牙不爽口。可若这火小了,面蕊儿里面就是生的,咬起来有滞涩之感,玉娘这个面好吃,就是火候把握得好,不高不低,刚刚好。”

    石凤岐收起架在马车壁上了大长腿,睁开半眯的眼眸,看着上央:“上央老师是在说我太心急了?”

    上央捋捋胡须,笑道:“公子之智,上央难及,公子只是关心则乱,在下乃是局外之人,便能看得清楚,故而前来提醒公子一声,火候不到,豆子面不熟。”

    石凤岐垂下眸子细思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什么,最后只见他长叹了一口气,似是极无奈,头靠在软枕上,眼神也稍见彷徨:“我只是不想她这样受委屈,上央,我见不得她受委屈,虽然她自己根本不在意。”

    上央听了只是笑,他当然晓得石凤岐为何会乱了阵脚,任何一个男人见自己喜欢的女人被逼到这份上,都会愤怒,他才十八岁,他会愤怒这很正常,等再过十年,待他二十八之时,他就能游刃有余地解决这些事了。

    现在的他,只需要骄狂,只需要肆意,只需要按他心意过得自在快活,以后,可就没这样的好日子让他享福了。

    “我有一计,不知公子可愿听听看?”上央笑道。

    石凤岐偏头看他:“说说看。”

    “其人之道,用于己身。”

    “上央你的意思是……”

    “公子聪慧。”

    “啧啧啧,上央啊上央,你这黑心手段不去朝堂打滚,当真可惜了了。”石凤岐笑骂道。

    那日玉娘豆子面很好入口,火候讲究,面条劲道。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回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吃了一碗爽口的玉娘豆子面,回来时还准备给鱼非池带一碗,鱼非池则是大鱼大肉大吃一顿,只给石凤岐留了半只烧鸡摆在桌子上,然后便回房心情愉悦地睡去,由着旁人为她叹气要叹断肠,她浑然不在乎。

    待得夜深雪重,鹅毛般的大雪飞落,使邺宁城这座古拙粗砺的百年古都也生出了几分柔美。

    邺宁城不同于商夷国的金陵,金陵城是奢华的,金雕玉砌的,有着一个大陆第一强国该有的气派与雍容,像极了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无论何种贵气这词用在金陵身上,都是适合的。

    而邺宁更像是一位沉默的老人,他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显得木讷而深沉,甚至还有些笨拙蛮横,就像老人有时候会倔强不讲理一样。而藏于岁月痕迹中的古老智慧,都流转在这里的人们的心怀里。

    鱼非池不讨厌热闹,但更喜静,她喜欢这里古拙厚重的气息,喜欢与邺宁城这老爷爷一般的城池对话,一个人悄悄地藏些感概于心口,不会对任何人诉说。

    所以她坐在穿着斗篷,提着火炉,旁边还有一壶温好的清酒坐在云客楼的台阶上,静静与这老城对话许久,听他在夜间沉重的呼吸,飞雪落于她脚边,再悄然化去,形成一点小小的水渍,洇湿青石台阶的地板。

    然后她听得门后一声“吱呀”。

    “回去。”她说。

    鱼非池未回头,只是给自己倒了杯酒,小小的瓷杯儿没什么讲究,普普通通一只白瓷小杯,在她青葱般的指尖轻轻转着,接了几片雪,和着温酒她仰颈而尽,她细长的手指真好看,她欣长的颈脖真好看,她哪里都好看。

    南九赤裸的脚刚刚抬起,似只玉雕的秀足,停在半空中,再慢慢收回去,没能踏出门槛。

    “小姐,下奴……下奴可以救小姐。”南九的声音很低,头也深深埋着,似不敢直视鱼非池略显削瘦的后背,说来怪异,她后背削瘦,然双肩却平坦,未像那些仕女画般中的美人儿一双下垂圆润的削肩。

    她这双肩,似能接得住今日大雪,也挑得起明日狂风。

    你尽可将一切重担放于她肩上,她定不会让人失望,令人觉得心中安稳。

    “你家小姐还不至于如此无用,需要把自己的朋友送给他人做禁脔,换得平安。”鱼非池笑声道,拔了拔温酒的木炭。

    “他不会放过小姐你的,他跟下奴说过,会不择手段得到下奴,他会一直逼小姐你妥协。”南九除了一身好武功,并不是很聪明,没有传说中绝顶的智慧,所以他根本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帮到鱼非池。

    他只能用最笨的,最简单的方法,来救他的小姐。

    鱼非池拉了拉身上斗蓬,捡了根脚边的木枝在雪地里随意画着画儿,笑道:“叶华明不是在逼我妥协,而是在逼你,你看,你这不就已经妥协了吗?”

    是啊,谁能逼鱼非池?叶华明能逼的,不过是南九罢了,今日他来茶楼里也不是要跟鱼非池说有戏可看,只是想告诉南九,想要救鱼非池,便去求他,像个下贱的奴隶那般,跪在他身下,求他!

    他几乎要成功了,如果不是鱼非池过份了解南九的话,以南九的武功,他今日出了这云客楼,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南九往后退一步,轻轻跪在地上,柔美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连带着那奴字烙印都有些发颤,似在时时提醒他的身份一般,他微哑的嗓音说道:“小姐,下奴有罪。”

    “你的罪是什么?”鱼非池倒来了兴趣,也不叫他起来,只转身抱着膝盖看着他。

    “未能保护好小姐,还使小姐受辱,下奴罪该万死!”

    “要我说,你的罪是你长得太好看,一双足又恰好入了叶华明的眼,我应该为你的容貌来定你的罪吗?”鱼非池笑道,“南九,你与我相识十余年,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奴隶,你是我儿时玩伴,此时挚友,你的罪,在于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朋友看,这真让人难过。”

    “小姐……”

    “若你不把我当朋友,就这么跪着吧,想跪多久都可以。”

    鱼非池当真不是一个会劝人的好人,哪怕是一句好话,由她嘴里说出来都是带着冷色,她好像从来不会说动人的话,好像天生就这般冷心冷肠。tqR1

    她转过身,继续温酒喝酒,喝得有些微醺,一片一片的飞雪好似都连在了一起,南九在她身后跪成了一尊雕像般的模样,一动不动,几松几握的手是他的挣扎。

    他不是不把鱼非池当朋友,他是不敢把鱼非池当朋友。

    他只把鱼非池当恩人,当主人,就连儿女私情都不曾有,他是如此的纯粹,又是如此的可悲。

    眼前渐渐朦胧之时,漫天飞雪里有人披风戴雪而来,白色的袍子在雪地中翻飞,夹几分风雪的冷冽冰寒气,他笑容温柔又深情,呵出了些白雾将他的脸笼得越发迷离,他走到那红泥小火炉前,弯身闻了闻酒香,又侧头笑看着醉得有点迷糊的鱼非池:“等我吗?”

    鱼非池半醉半醒间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在等他,只是指了指身后的南九:“把他打晕了扛上去。”

    “南九啊?我可不一定打得过,艾司业都打不过他。”石凤岐接住她手里快要掉落的酒杯,想着她若是爱描唇脂就好了,这酒杯上便会有她的唇印,勉强着,也可以一亲芳泽。

    “我让他不反手。”鱼非池醉笑一声,搭着石凤岐的肩站起来,摇摇晃晃挂在他手臂上,对着南九傻笑:“不准反手,让他打你!”

    南九抬头,低头,再点头。

    石凤岐看着好笑,这世上听话的奴隶有很多,但大概是没有像南九这般死心塌地听话的了。

    他扶着鱼非池的腰半抱着她往里走,一记手刀打在了南九后颈上,真个将他打晕了扶着他回房睡下,再下楼时,鱼非池痴痴望着桌上那半只烧鸡,咂巴了下嘴:“有点饿了。”

    “给你带了吃的。”石凤岐端上那碗从玉娘那处带回的豆子面。

    鱼非池搅了搅碗里的豆子面,热气氤氲了她的眼,她心间忽然柔软,醉眼惺忪地望着石凤岐,抓着他手臂:“石凤岐。”

    “嗯?”石凤岐专心替她拌着面,那些可爱翠绿的葱花在他的搅拌下,欢快地在面条里雀跃翻滚。

    “你会做皇帝吗?”她突然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石凤岐的手顿时止住,险些连筷子都没握稳,他虽无甚表情变化,但是鱼非池握着他手臂,能感受得到,衣衫之下他的肌肉陡然虬起,一道道,一条条,满是力量与刚硬,他提起了全部的戒备。

    “为什么这么问?”石凤岐使自己的声音与平时无异,看似自然地反问一句,甚至还能有些笑意。

    鱼非池眸子半眯,咬着半张下唇,看了他一会儿,笑道:“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

    然后便接过石凤岐手中的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豆子面,像是真的饿极了一般。

    石凤岐按住她的手,止住她的动作,低声对她说:“我不会做皇帝,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这一回,轮到鱼非池的手僵住,半晌未抬头,只轻轻拿开他的手,继续吃着面条:“豆子面要凉了。”

    楼上几位司业耳朵灵敏,听着下方两个弟子的对话,好生心惊肉跳了一番。

    老教胖胖的身子在房中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玄色的袍子都快要舞出一片花儿来:“完了完了,这丫头不会是知道了吧?”

    老授也搓着手有些焦虑的模样,端起茶杯却不喝茶立刻又放下:“说不好啊,我跟你讲,这丫头心思通透着呢,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闹,唉呀我好慌!”

    “就是说啊,咱们这个事儿,是不是不该瞒她?好说是桩姻缘呢!”老教一拍大腿上的肥肉抖三抖。

    艾幼微大司业他气定神闲喝口茶,悠然说道:“你们两个这么担心,下去跟她说啊?不敢说在这儿急个屁啊,她知道了……就知道了呗,多大点事!”

    “你不怕,你不怕你手抖什么?你抖什么你说!”老授指着艾幼微颤抖着端茶的爪子骂道。

    “我怕什么?我是她司业!妈的,鬼夫子这老不死的玩意儿,瞒天瞒地瞒谁不好,瞒着非池这丫头,到时候她要是一发脾气闹翻天了,妈的这鬼差事可就真没法儿玩了!”艾幼微破口大骂,全然不顾司业形象。

    “要不……咱说了?”

    “找死啊!这会儿她知道了她不说,就说明她没打算揭穿这件事,咱就当不知道,操他大爷的鬼夫子,狗日的鬼夫子!”

    “作孽啊,好好的丫头……这……作孽啊!操他大爷的鬼夫子,狗日的鬼夫子!”

    风雪又一晚,盖去了司业们的心惊与鱼非池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话,红泥小火炉又一晚,炭熄酒凉灰烬成堆,烧尽了那一晚鱼非池的小小冲动与心悸,玉娘豆子面再一碗,暖热的高汤暖透人心却暖不开冰天雪地里的一个小小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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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公子世无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家如此担心鱼非池,并不是杞人忧天,自找难受,而是这满城风雨,的确非一个女子能受得住。

    叶华明在叶府等了南九一整晚,未等到他来,便毫不犹豫地开始了他凶猛的反击。

    往大了说,这无为学院是帮着石俊颜的,而叶家向来支持石牧寒,这是大处的矛盾,属于政治对立,便要不死不休。

    往小处讲,无为学院偷了他叶家奴隶一次不够,烧了一回奴隶场不算数,还抢了第二回,拆了第二道奴隶场的大门,让叶家丢尽颜面,这是小处的矛盾,属于私仇死敌,也要不死不休。

    再往个人上讲,叶华明对南九抱有必得之心,为了那一双玉足,不管用多少手段,使多少毒计都是值得的,这是一个人的偏执妄想,属于贪嗔痴狂,更要不死不休。

    总结来说,叶华明跟无为学院之间,不死一个,这事儿不算完。

    所以在苗芽儿姑娘彻底暴露了她的野心之后,这个极具话语权的女英雄,开始为叶家所用,开始四处宣扬鱼非池是何等阴毒,对奴隶何等贪婪,甚至还编出了鱼非池是如何与南九迟归等人颠鸾倒凤的床事,她在云客楼“被囚”时,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所有她能想到的,可以用的恶毒的词汇,尽数付诸于鱼非池身上。

    鱼非池一行人一手造出了一个英雄,教她如何控制语气如何使用表情,使众人对她的话更为信服,如今却却反被这英雄喷得满身唾沫。

    在叶华明看来,这是鱼非池为他做嫁衣,鱼非池自作孽不可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人们渐渐要忘了这女英雄本该做的事救奴隶,而不是追着一个女人唾骂不休。

    还是那句话,人们对于丑陋的事总有强烈到令人诧异的好奇心与围观心理,轻而易举地就能忘却善良。

    街上到处都是讨论鱼非池丑事的人,风言风语满城,人们像是恨不得用语言诅咒死这个残忍的女人,穷尽了心力要对进行羞辱,谩骂,不再记得这无为学院的人曾经救过他们推崇的女英雄苗芽儿,不再记得学院的人是何等尽心尽力地搜救过她,或许他们记得,却选择性遗忘了。

    鱼非池想起一句话,他们的嘴巴如此恶毒,内心一定很苦吧。

    所有鱼非池用过的招数,叶华明尽数重复了一遍,报复在了鱼非池身上,甚至更狠,更阴,更残忍。

    在这场操控邺宁城百姓言论的拉锯战中,叶华明开始占了上风,而鱼非池并没有圣母病发作去义愤填膺,气愤于这些百姓的不明事理,一来她懒得动气,二来她也是利用过言论的人,本也没几分高贵的优越感在。

    倒是商向暖一把合上云客楼的大门,将一众围观议论骂不休的百姓关在门外,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对鱼非池道:“你看,我就说要出事吧,这下咱们是连门都出不去了,这群瞎了眼的人!”

    鱼非池附和地点头:“就是就是,一群没心没肺没脑子的蠢货,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你还好意思说,早先听我的给那苗芽儿一刀,什么事儿都没了!”商向暖骂道。

    “可是杀了她等于助长流言啊,人们会说我是为了杀人灭口,那就真的有理说不清了。”鱼非池满脸的犯难之色。

    “那也好过现在,你看看她都说了什么话!”商向暖当真是气坏了,连平日里的矜持和端庄都不要了,非要骂个解气才痛快。

    “对对对,师姐说得对,早该杀了她。师姐来喝杯茶,消消气,咱不跟那种人一般见识,气坏了自己不值当!”鱼非池点头如捣蒜,心里头叫苦,明明她是最需要安慰的那个,怎么反过来要安慰起别人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南九把那些奴隶叫回来,那些奴隶听话都是南九的功劳,跟苗芽儿可没什么关系!”商向暖又气道,要拆了那苗芽儿的台还不简单,那些奴隶可不听她的号令,他们只听南九的。

    “快了快了,不易过早暴露,时机一到,我就会把他们再弄回来的,师姐莫急莫急。”鱼非池苦口婆心。

    “石凤岐呢?这种时候他跑去哪里了!”商向暖还在骂。

    “没错,平时花言巧语会说得很,这种时候就不见人影,不是个东西!”鱼非池赶紧应话,只盼着商向暖这口火气赶紧下去了。

    迟归咬着碗里的菜,转着小脑袋,看着这两位师姐一唱一和,有些错觉,好像被迫害的人是向暖师姐一般,而不是小师姐,他迷糊了半天,戳了戳南九:“小师父,小师姐真的不生气吗?”

    南九正襟危坐,连头都不低,说道:“小姐生气,是不会骂人的。”

    “那她会做什么?”迟归好奇地问。

    南九昂着脖子转过来看着迟归:“会杀人。”

    迟归一个激灵,又好奇地问道:“小师父你脖子怎么了?”

    “……没事。”

    总不好说,昨日石凤岐那手刀下得有点狠,砍得南九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后颈痛得厉害。

    他们有点冤枉了石凤岐,石凤岐虽然不在客栈里,但是他也早就说过了,他要替鱼非池解决这件事,旁人只需等着,他既然答应了,就自然要去做,否则在这客栈里干坐着能坐出什么事来?

    若是有人得幸,见到此时的石凤岐那就好了。

    他脱下了学院里的白色长袍,换了一身藏青的公子长衣,外袍有宽大的袖子,行走时迎风鼓动,袖中藏尽玄机,中衣领口处绣着精致华美的图纹,曲折环绕一直到腰间,腰间一抹玄黑锦带镶嵌白玉,泛起温润而内敛的光泽,青玉束起他漆黑的墨发,余下的铺在他后背,顺滑如瀑,怕是连女子看了都要嫉妒。

    面如冠玉,凤眸潋滟,长眉一压,便是天成的公子世无双。

    他褪了一身的白净无暇,着了一袭高雅清贵。tqR1

    当真是清贵,那种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优雅,大气,清冷,高贵。

    “见过公子。”老街上那卖黄米酒的老伯低眉顺眼匍匐跪地。

    “叫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不似学院里那般嬉闹的模样,他此时说话,本就微微低沉浑厚的嗓音更显威势,透着久居上位才能养出的自矜与淡漠。

    老伯垂首:“已然备下,只等公子吩咐。”

    “战神赋可传出去了?”

    “诸方已得令,对公子归来,大家很是欢喜。”

    “欢喜?”石凤岐微微掀唇,如含一片刀锋在唇间,邪戾含煞,“是吗?”

    “不敢瞒公子,也有些不欢喜的人。”老伯如实道。

    “不听话的狗该如何处置,清伯你是知道的吧?”石凤岐语气淡淡,字句凛然。

    清伯低头:“知道,请公子放心。”

    “此事我要万无一失,若出纰漏,你那酒馆,也不必再开了。”

    “明白。”清伯背后一身的冷汗,多年不见公子这般正经下令,此时听来,竟觉心慌胆颤。

    “退下吧,让下面的人口风紧一点,若是让商夷国的人探去了风声,就都割了舌头,赶去武安郡养老吧。”

    清伯点头,起身倒步退下,自始至终不敢抬头多看一眼石凤岐,与在酒馆里时天差地别。

    他在内心暗自思忖,他们的公子,当真是长大了,往日里他们这些老部下,都只是敬他,现如今已开始有了畏,敬畏于他。

    敬畏好啊,得人敬畏,方可御下。

    这是一间密室,地方不大,物件简单,一桌一椅一茶,墙上挂几幅不知名的山水画,石凤岐修长均匀的手指执杯,点了一滴茶水溅射而出,打在其中一幅画上,画轴自行卷起,里面露出一扇门,有人从门后走出来。

    “林誉见过公子。”来人是一女子,眉浓目大,肤色偏黑,利落飒然,腰别短剑,单膝跪下。

    “去皇陵,告诉石俊颜,该回来了。”石凤岐品了口茶,头不抬身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沉稳如石。

    “是,公子。”林誉没有多话,立时领命便欲退下。

    “林誉。”石凤岐叫住她。

    “属下在。”

    “再熬几年,快了。”石凤岐依旧未看她,只是望着杯中茶水,眼底泛起一些疲惫的神色。

    林誉抬头,脸上露出个笑容,那是对石凤岐绝对信任,绝对信服的笑容:“属下知道了。”

    当林誉也退下,这密室中又恢复了清冷,石凤岐站起身来,看了看身上这一身的华衣,挥了下宽大的袖子,又抚过腰间的明玉锦带,似是嘲讽似是苦笑,轻哼了一声,然后缓缓解了那镶白玉的腰带,取了那束墨发的玉冠,换回了学院里的白色长袍。

    “我还能穿你多久?”石凤岐低声自问,心里却知道答案。

    穿不了多久了,待回了学院,三年毕,他便要脱下这身衣服。

    当真是怀念啊,怕这一生,只有学院里那些日子是可以无所顾忌,肆意妄为的。

    他拍拍脸颊,换上在学院里时才有的那种轻松神色,仿佛刚才这清贵无双的公子只是昙花一现,按动了密室的机关,步子缓缓,往云客楼走去。

    在那里,有他不管是何种身份,何种模样,都不舍得放手的人。

    所以,做一些自己不愿意不喜欢做的事,当一回不衷爱不情愿的清贵公子,都是值得的。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飘飘,人山人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满城风雨下了有好几天了,就连韬轲都快有些顶不住这些繁杂不堪的辱骂,叶华明好像精力无穷,每日都能编出无数个好段子,层出不穷地对鱼非池进行各式编排,有些话连鱼非池听了都乐不可支的大笑,编得可真精妙。

    苗芽儿被叶华明保护得太好,住在林家的府邸里,与林渺儿成为了好闺蜜好朋友,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否则的话,南九与迟归早就冲过去要杀了她了。

    事情好像陷入了僵局,鱼非池被按在地上打,看似毫无反手之力,叶华明越来越猖狂,只需要再努一把力,就能把无为学院这些人彻底逼入绝境,赶出邺宁。

    有几回司业们路过鱼非池房间,扶着门框问她一声:“丫头,你还撑得住吗?”

    鱼非池懒懒的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不慌,石凤岐还没出手呢。”

    “丫头,你这么信任石凤岐啊?”

    “不信也没辙啊,我这么懒,懒得去搭理他们,只能靠他了。”鱼非池拱了拱被子回话。

    司业们动动嘴唇,眼珠子转几转,又说:“丫头,你觉得石凤岐人咋样?”

    “人模狗样。”

    “你就没句好话!”

    “这年头还不能让说实话了是吧?”tqR1

    ……

    在外面闹得不堪入目的时候,云客楼里的众人中倒是鱼非池这个当事人最为淡定,冬日里最幸福的地方是被窝,她可以赖在这被窝里一天不起床。

    直到某一天,楼下传来敲锣打鼓,唢呐鞭炮齐鸣的声音,搅了她的清梦,闹得她大发脾气,猛地推开窗子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要在这种时候前来触她霉头。

    一般来说,最爱触她霉头的人都是石凤岐,今次也不例外。

    楼下那一片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飘飘,人山人海!

    令得鱼非池目瞪口呆,惊悚无语。

    她是知道石凤岐不爱按套路出牌的,但没想到他这么不按套路,这简直是走出一条康庄大道啊!

    且看那楼下,有人举着匾,匾四周挂红绸,匾上书大字:再生父母,恩人福泽,救世菩萨……

    有人敲着锣,锣响宣天,声声震耳,还有人吹着唢呐,喜气洋洋,如同娶妻……

    有人拖儿带女,拖家带口,满脸喜色,高高兴兴,站在云客楼下,点着鞭炮,噼里啪啦……

    鱼非池望着这些个他,掩面痛哭。

    “非池非池,快快快,跟我下楼!”几日来一直神出鬼没鲜少现身的石凤岐满脸的兴奋之色,抓过鱼非池的手腕就拖着她下楼。

    “石凤岐,我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害我?”鱼非池一声悲泣。

    “这怎么是害你,明明是在救你!”石凤岐恼她不识好人心,拖着她继续往下。

    鱼非池死死抓着门框,宁死不跟他下去,喊得大声:“司业啊,南九啊,阿迟啊,救命啊,石凤岐这个王八犊子要把我害死了!”

    石凤岐嘿嘿一笑:“你喊吧,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石凤岐,你不是人!”鱼非池真个要让他气哭了。

    早知他要弄这么一出,早知他要想的办法是这个,鱼非池绝不会躲懒,绝对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眼前困境,这是几辈子结的仇,他要把自己推进这水深火热中!

    鱼非池当然是拗不过石凤岐的,石凤岐直接把她扛下了楼,楼下站着众人,众人面色怪异,那是一种想笑不敢笑的神色,鱼非池很熟悉,商向暖道:“师妹,虽然这法子缺德了点,但是用好了,还是极有用的,你就……你就……哈哈哈……”

    “小师姐,虽然我一向很讨厌石师兄的,但这事儿……咱还是依他吧。”

    鱼非池满脸的绝望之色,觉得人生真是没什么奔头了,今日这脸皮要丢尽了,还有就是,这是一帮什么朋友?!禽兽不如啊!

    “开门吧。”鱼非池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都到这份上了,她已经被石凤岐逼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云客楼的门一开,喧闹声如同声浪涌进来。

    鱼非池收敛了全部的情绪,开始配合着石凤岐把这该死的一幕戏演完。

    一眼看去,这些围在云客楼的人脸上大都烙着奴字印,但是足底有穿鞋,衣衫也不见破烂,虽然朴素简单甚至打着补丁,但是干净整齐,绝不是一个奴隶该有的衣着。

    就不要提他们脸上的激动与兴奋之色了,见到鱼非池,他们只差跪下去叩谢她。

    是的,叩谢鱼非池。

    石凤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一批奴隶,数目极多,怕是有上千之数,令人诧异,这些人不止自己前来,还带着家人一起来到云客楼前,感谢鱼非池将他们救出苦海,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不必再作他人的奴隶。

    鱼非池在内心里将石凤岐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面上笑得温柔优雅,扶起快要跪下去的一个中年妇女,亲切地说:“张婶子,你们怎么来了?这是你孩子吗,长得真好看。”

    “李四哥,你背上的伤好了吗?要多注意,不要受了寒气,这大隋国的天气冷,千万要小心。”

    “陈阿弟,你腿不方便就不要到处跑,在家里做木工的时候也要多起来走动,坐久了当心腰不好。”

    ……

    是的,这些人,鱼非池,一个也不认识!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不管叫他们什么,他们都应的,毕竟这是石凤岐高价请来的戏子啊,他们是帮着完善鱼非池这个善良仁慈,又低调隐忍的主角形象的。

    群演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卖力热情吆喝。

    这上千人,全是鱼非池曾经“救”下的奴隶,加上他们的“家人”,足以延绵占去半条街,再敲锣打鼓一番,红绸飘扬一场,声势浩大,不怕这邺宁城的人不知道鱼非池曾经做下的“功德如山”。

    鱼非池不需要一个如同苗芽儿那么高大伟岸的形象,她只需要扮演成润物细无声一般的亲切善良女人就好,她做了许多好事从来不曾宣扬,她救下的奴隶比苗芽儿多多了也从来不说,这些得到了自由的奴隶知她被诬陷,看不下去了自发前来为她洗涮冤屈。

    这是什么?这是真圣母才有的待遇啊!

    而南九那方,石凤岐早就吩咐过,眼瞅机会成熟,立刻带着那三百奴隶前来应援,那三百奴隶苗芽儿他们不敢关回奴隶场,也不敢虐待他们,怕破坏了她美好的形象,所以只能把他们安置在城外,搭了棚子派人看管,以南九的身手要将他们带过来简直易如反掌。

    这些只听南九号令的奴隶,穿过了千人围堵的长街,换上了布鞋,跪在鱼非池面前谢她之前救命之恩,再诉说一番为奸人报蒙蔽,未能及时为恩人发声主持正义,备觉内疚,前来求鱼非池原谅。

    而扮演圣母的鱼非池则是善解人意的扶起他们,宽宏大量地说:“不怨你们,连城中百姓都被她迷惑了,更何况是你们呢?”

    苗芽儿说服百姓的话都是鱼非池教的,鱼非池自己的话又岂会差?她说得令人感动泪下,又那么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煽情虚伪。

    这话说得妙,那些脸上火辣辣疼的百姓们,有了一个完美的台阶下,他们只是被奸人所蒙蔽迷惑,所以错怪了鱼非池,他们不是真心要对无为学院的人怎么样,都怪奸人作恶。

    也有些怀疑鱼非池这是在糊弄人的声音,不过谁还敢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呢?难道他们就不怕犯了众怒,被这些得了自由,视鱼非池为再生父母的奴隶们打死吗?

    所以有人沉默,有人疑惑,也有人附和地看着鱼非池,是如何优雅而不失亲切,高贵而不显高傲地与他们说话,聊天,发笑,像是一群多年不见的老友重新相聚,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就好像他们认识多年。

    鱼非池真像一个体贴善良的再世菩萨一般,与众人亲切交谈,一点也视自己为英雄,没有慷慨激昂的说辞,只与这些面上烙着奴字印的人闲话家常,与苗芽儿的举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越发衬得苗芽是何等的浮夸。

    没有人比鱼非池更懂得利用这等巧妙的微心理,她清楚地知道,何种形式才是击垮苗芽儿的最佳方法。

    她可以生造出一个女英雄,也可以轻易把那一切拿回,让苗芽儿什么也不是。

    这比苗芽儿那番作为更有说服力,至少从人数上来讲,就要稳胜她。

    只是鱼非池的内心是崩溃的,世上为何有自己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石凤岐等人站在云客楼前面带微笑,注视着鱼非池受人敬仰尊重的模样,奋力握紧的手泄漏了他们想疯狂大笑的真相,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鱼非池,她是最不喜哗众取巧的人,现在却不得不站在众人眼前,演这样一出戏,她怕是羞愤欲死。

    相比起弟子们的隐忍,楼上的司业显得放肆得多,三人笑得抱成团,看着鱼非池这吃鳖却无可奈何的样子,笑成了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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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鱼非池的愤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人之道,用于己身,上央对石凤岐如是说。

    从全场搜救苗芽儿开始,到鱼非池受千人奴隶叩谢为止,这场利用言论操纵百姓声势的拉锯战彻底到达了真正的高潮,鱼非池觉得,不该再给叶华明任何反击的机会,拉锯战到此,大家都有些厌恶了,她想就此结束,封死叶华明所有的可能。

    而叶华明最有力的发声人是苗芽儿,所以鱼非池没有半分仁慈地将苗芽儿的万丈光芒击得粉碎。

    她毫不迟疑地用一些不大不小保证百姓听得见声音,感叹一下苗芽儿姑娘是如何陷害自己,自己与南九之间不过是要好的朋友之类的话,再说一说苗芽儿是如何欺骗大众,与奴隶场狼狈为奸上演了一出戏码,目的就是要对付自己这个真正想要拯救奴隶的人。

    她语调中不含恨,只有惋惜,更能使人相信,她是无辜的,而苗芽儿是何等的卑劣。

    这算不得鱼非池在骗人,事实上,真正想救奴隶的人一直是鱼非池,苗芽儿也的确是迷失了最初的方向。

    虽然鱼非池,从内心深处里,实打实地讨厌这样抛头露面,名扬天下。

    林渺儿收到这风声时,当场吓破了胆,她怎么也没想到,鱼非池最后会用这么一招,来个绝地反击。

    她还未想好该怎么办,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了她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滚到地上,她眼中涌起泪,狠声道:“表哥!”

    石牧寒是皇陵众贵人第一个收到邺宁城风声的,从林渺儿要帮苗芽儿开始,石牧寒就知道大事不妙,匆忙向隋帝告辞,想赶回了邺宁城,可隋帝手边却有些事非他不可,他不得不拖了些时日,办好事情,等他回来时,邺宁城中风向已大改。

    而他这个愚不可及的表妹,被叶华明当枪一般的使竟未查觉半点,林家何以有如此愚钝之人?

    “将她赶出去,与我林家没有半点关系!”石牧寒没有心情听林渺儿在这里哭哭啼啼,她那点脑子不想方设法在鱼非池手下自保,还要冲上去招惹鱼非池,当真是被害死也活该。

    苗芽儿此时早已慌了神,她便是再不知死活,也知道若没了林家帮她,她根本不可能躲得过无为学院的人,所以她神色惊恐地看着林渺儿,而忽略了真正有决定权的石牧寒。

    石牧寒生来最不喜蠢笨之人,见苗芽儿这副蠢相,更觉火从中来,低喝一声:“听不见吗?将这个女架出林府!”

    下人很快过来,抬着大哭大叫的苗芽儿扔出了林府,苗芽儿想起了叶华明,冲叶家奔去,可是叶华明现在比石牧寒更为火大,更为愤怒,根本不会再理会苗芽儿这样一个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的棋子,叶家大门一闭,将她拒之门外。

    苗芽儿这才意识到,她那些万丈光芒的英雄形象,在一日之间轰然倒地,她被打回了原型,依然只是那个不知权谋之事深浅的愚昧村姑。

    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再没有人如昔日那般把她当成英雄来看待,也没有人围在她身边听她说话,没有人追随她,没有人在乎她,她变回了一个普通人,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

    一双白色的锦鞋停在她眼前,她抬头看到石凤岐,就像当日在城郊外一样,她睁眼看到的便是这个如同谪仙般的男子,生得好看,长得风流,一双凤目凛凛摄魂,她自此种下不该有的情根,疯狂生长。

    她终是能靠近这谪仙人,她以为当她光芒万丈,便足够与他般配,他便会看到自己,所以她迷失沉醉在众人盲目的崇拜狂热中,她分不清到底是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路,还是那些声音太大,她听从那些声音走到了今日。

    直到今日,她依然难以分清哪一个是真的自己。

    自那双锦鞋后又露出一双绣鞋,绣鞋尖尖小小,如这鞋的主人一般模样好看,她低下头弯下腰,理了理苗芽儿耳边的发:“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走到今日,你后悔吗?”

    “我……是你们把我变成这样的,是你们!”苗芽儿大声喊道。

    “怎么现在又变成了是我们逼的你呢?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了,这只是做戏,我还在戏中拉过你,是你自己不肯回头。”鱼非池温柔又残忍,细声呢喃般在苗芽儿耳边说话,“苗芽儿,你这万丈金光是我给的,我也可以随时收回,就像此刻。”

    鱼非池一直说,苗芽儿要怎么活是她自己的事,就算她要投靠叶华明,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鱼非池不会有任何意见,唯一的小小问题是,她未免太过恩将仇报了些。

    将自己与无为学院陷入那样的难堪的境地,让他们背了无数的骂名,就该要想到,鱼非池不会对她手软仁慈。

    总不可能指望自己是个木桩,受尽诽谤之后,不作出任何回响。

    苗芽儿的眼神是破碎的,甚至很痴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住从云端跌入泥泞的打击的,或许她现在自己也开始分不清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是险些被人卖进了青楼,还是她真的去那奴隶场里走过一遭,把自己都骗过了的人,很难从骗局里抽身而出。

    苗父走过来,抱着苗芽儿心疼得流泪,却不能说什么,他的确是贪了那一百两银子,但又何尝没有听了他闺女说喜欢上了那石公子的原因,这才答应了无为学院里这些人?

    苗芽儿后来变了一个人,最难过的人莫过于苗父,他心疼闺女是实打实的,后来看到苗芽儿越走越偏,想着只要他女儿真的能得到幸福,按她自己想的方式活着也很好,不曾想,走入了邪道。

    他怀里还有那一百两银子的银票,甚至不止,无为学院的人出手大方,给了他足够多的盘缠,也安排了人手,要把他们送离邺宁城,不被仇人找到,他们曾经承诺过的事都一一做到,失信于人的,反而是苗芽儿与自己。

    他背影佝偻,带着步子迷离的苗芽儿越走越远,石凤岐问鱼非池:“你不杀了她以绝后患?”

    “你觉得她对我而言,以后还是患吗?”鱼非池说。

    “不是。”石凤岐笑道,苗芽儿从来都不是鱼非池的对手,哪里能成患,只是有些感概,鱼非池到底不是嗜血好杀之人,换个女子,今日怕是不会放苗芽儿一条生路了。

    “你不是很善良吗?你不是富有同情心吗?原来也不过如此!”叶华明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今日过后,他再无机会得到南九,他自然发恨。

    他从叶华侬那处知道,鱼非池竟然会为了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刘白破了她自己的习惯,为刘白鸣不平,那么,她怎么会舍得对苗芽儿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子下手呢?她不是同情苗芽儿吗?怎么会忍心把一个无权无势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逼到这般地步!

    只要她一日不忍心,叶华明就一日可以攻击鱼非池,他就一日占上风!

    那么现在,她的善良,仁慈,同情心都去了哪里?!

    鱼非池奇怪地看着他,觉得这个逻辑有些可笑,所以她笑问道:“所以,善良的人就活该被人欺负,老实的人就理当遭人占便宜,有同情心的人就应该被人利用,你觉得这世道就该这样吗?”tqR1

    “难道不是吗?善良就是软弱,鱼非池,你懂什么!”叶华明知大势已去,竟已连平日里顾忌的风度也不要了。

    鱼非池失笑出声,旋即满目冷色:“我是不懂,不懂你这种人的想法,在我这里,善良是本性,计谋是盔甲,手段是刀剑,若是守得住善,着上盔甲,舞动刀剑,又有何不可!”

    “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叶华明白得反光的脸上涨着红色,“鱼非池,我叶家,绝不会放过你!”

    “不必你来找我,我也不会放过你,将天下穷苦人圈养成奴隶,当作货物买卖,斩下奴隶双足供你玩耍浸酒,剥夺一个人最基本的自由与尊严,把他们变成傀儡一样的行尸走肉供贵族们戏耍玩乐奴役!”鱼非池声音拔高,那是她内心深处真正的话,她真正想做的事,她用最有力的声音说出来——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放过叶家,放过你这天下最大的奴隶主吗?”

    “我不会的,叶华明,这只是一个开始,为了南九,为了这天下的奴隶,我愿意假装做一个伟大的人。”

    别人对付叶家的原因,鱼非池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她的目的一直都很简单。

    无关朝堂,无关大隋,无关学院,她只是无比憎恨无比唾弃这万恶该死的奴隶制度,她所受的教育,她所认识的道德伦理观,她存在过的那个世界,让她无法与这须弥大陆上的所有人一样,默认奴隶这种“物品”的存在。

    这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该容忍许可的事!

    她是懒惰,可是她没有懒到连良知这种东西都一并扔掉。

    所以当她有力可借,有人可用的时候,她愿意改一改懒惰本性,辛苦一些,假装自己伟大,来做一件她想做的事。

    一件她来到这须弥大陆上,真真正正想做的事,纵使力量渺小,收效甚微,甚至看着愚蠢可笑,如同以卵击石,她也愿意做一回蚍蜉,来撼参天大树。

    而在这过程中,如她所言,她以计谋做盔甲,以手段为刀剑,不介意沾一身污秽跟这些毫无人性的畜牲来一场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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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勾结一下隋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来没有人问过石凤岐那上千个已经获得了自由的奴隶是从哪里来的,只从石凤岐与上央聊天时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原来石凤岐他们在邺宁城动手对付叶家的时候,武安郡的富绅石磊也开始在慢慢解救着困在边关运不去商夷的奴隶们。

    后来鱼非池望着一屋子的匾额时,哑然失笑,这些戏言一般的话却在时时提醒她,原来真的有一日,自由是如此的弥足珍贵,需要一些人拼尽性命才能得到。

    后来司业们命从学院里带来的厨子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全是鱼非池爱吃的菜,席间几人沉默居多,似是在想鱼非池今日那番话,是不是他们自出生之日起便觉得是正常事物的奴隶制度其实不正常。

    后来,鱼非池只如平常,吃饱喝足提壶酒,坐在窗边喝得微醺后沉沉睡去,睡姿有些不雅,与白天痛斥叶华明的她判若两人。

    石凤岐给她拉好被子,坐在她床头认真地看着她,想着她白天真正发怒的样子,原来她的骨子里,有如此疯狂的执着。

    “还好我有准备,不然我看你放出那么大的话,要怎么收场。”石凤岐点了一下她鼻子,有些小小的得意,她在邺宁城中横冲直撞,石凤岐在后方将一切安排妥当。

    这样两人无声配合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满足,毕竟这世上能跟他计划的人不多,能跟上鱼非池谋算的人也不多,所以他说嘛,他们是天生一对。

    每个人都有触底疯狂的一面,只是看有没有人触碰发觉,鱼非池也有,而叶华明是实实踩在她底线上的人。

    她要对付的不止是一个叶华侬,叶华明,她要对付的是整个叶家,整个以叶家为中心的奴隶生意,所以她耐心极好,一点一滴,慢慢地来,把邺宁城中沾染了这生意的人,连根拔起!

    她能力不大,无法在整个须弥大陆上有所作为,但是在她目光所能及邺宁城里,她能掀多大的风雨就掀多大,反正到最后,什么烂摊子都会有司业们兜着,怕什么?

    她这不惜代价的举止,最先做出反应的人反而不是叶华明,而是石牧寒。

    石牧寒在一耳光教训了林妹妹,赶走了苗妹妹之后,第一件事,是断了与叶家的所有来往,对上门来求见的叶华明闭门不见,往日里与叶华明有关系的人或事,也迅速处理完毕。

    石牧寒很清楚,无为学院要跟叶家不死不休,不再是往日那般小打小闹了,而石牧寒绝没有半点兴趣也怪物鬼才辈出的无为学院为敌,便是不能拉拢无为学院,与至少不要结仇。

    与叶家果断的撇清关系,是他向无为学院示好的第一步。

    他这一步,做得极其明智。

    因为出事之后,未过两天,御驾归来。

    隋帝归邺后的第一件事,是秘召无为学院司业进宫。

    秘召有多秘?秘到连几个弟子都不知情。

    这一次秘召之后,次日隋帝下令,搜查京中几位官员府邸,用的理由是,隋帝爱民,迫于百姓言论压力,不得不对奴隶之事予以重视,彻查强抓百姓困养成奴的恶行。tqR1

    不巧,那几位官员都是鱼非池当初让苗芽儿带着人去打砸抢过的。

    又不巧,那几位官员府中奴隶没见几个,倒是有大把的罪证指向叶家。

    再不巧,有臣子当日弹劾叶家近年来搜刮民脂民膏,肆虐百姓,结朋纳党这些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的罪名,共计七十九条。

    震惊朝野,吓得龙椅上又胖又矮的隋帝都差点滚下了龙椅,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好一副我不知情我很震惊的表情,惊诧不已地问道:“叶卿乃是寡人左膀右臂,怎么会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呢?”

    朝臣声泪俱下,满心忠肠:“千真万确啊陛下,臣有证据,臣有证据啊!”

    隋帝肥胖的身躯灵活地左转转右转转,像不知如何是好一般,然后沉痛地叹息:“既然如此,那此事便彻查吧,交由……交由……上央呢?上央去哪儿了?”

    “上央让你革职抄书去了。”

    “把他叫回来,寡人怎么会革他的职呢,你肯定记错了!寡人最是喜欢听上央说故事了!”

    “是是是,臣记错了,上央先生是身体不适休养了些日子,现已大好,可以回朝中为陛下效力了。”

    “如此就好,寡人甚慰,那这叶家之事,就交给上央去办,你们好生帮着上央一起查,不要让他累着,上央身子不好,要多多为他分忧。”

    朝臣们苦不堪言,陛下您这还未给上央先生安个一官半职,就喊着一帮子臣子去帮他,这是唱哪出?

    下朝后,隋帝扯了扯捂在身上有些紧的龙袍,跑回寝宫,坐在榻上,问着对面的人:“怎么样,今日我威风不?”

    “威风,就是你能不能减减身上的肉,你在门外跑的时候,我这里的茶水都颤了颤。”石凤岐笑着说道。

    隋帝双手往胖子一叠,欣慰地看着石凤岐:“小胖子啊,你这事儿办得漂亮。”

    “为陛下办事,岂敢不尽心尽力?”石凤岐调侃一声。

    “你少来,你跟那个,那个,鱼……鱼什么来着,怎么样了?”隋帝十分八卦地凑过来,眼儿巴巴地等着石凤岐说他与鱼非池之间的事。

    “鱼非池。”石凤岐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我记着干嘛,我又不娶她,那姑娘不错诶,拿下没?”

    “老胖子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哪里不正经了?你个小胖子不要假正经!”

    “正在……正在努力中。”石凤岐不好意思说,离拿下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要努力啊,想当年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那皇后早就跟我那个嘿嘿嘿了。”

    “嘿嘿嘿?”

    “就是你懂得,那个嘿嘿嘿……”

    “哪个嘿嘿嘿?”

    “你个臭小子你敢戏弄我,我打死你!”隋帝拖着胖胖的身躯艰难地爬过桌几,连石凤岐衣服边儿都没摸着,石凤岐已大笑出宫去了。

    根深叶大的叶家,他们家太宰大人不过是去了一趟皇陵回来,便陷入了最危险的境地。

    叶华明这时才明白过来,鱼非池兜兜转转了这么多事情,耗费了这么多时日,图的不过是要一招将叶家打入绝境。

    以奴隶场入手,毁了叶家的生意,冲击了叶家的朋党,埋下了证据,毁了他们家的声誉,最重要的是,他们不知几时与隋帝达成了共识!

    他与叶华侬两人双双跪在堂中,上方坐着他们叶家的大主人,叶广君叶太宰,叶太宰慢慢喝着一杯茶,由着堂上一双儿女跪得膝盖发肿,也未有叫他们起来的打算。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叶太宰翻了半本书,才慢声问话:“我不在邺宁城中这段日子,你们兄妹两个,倒是看家看得极好。”

    “儿子有罪!”叶华明这会儿完全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在叶广君面前,他什么也不算,他现在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叶广君赏他的。

    叶广君翻了一页书,语调不变:“哦,罪在何处?”

    “罪在未能将无为学院趁早扼杀,酿成大祸!”叶华明切牙切齿。

    换来的是叶广君重重一脚踹在他胸口,当场吐血。

    “罪在你手段不如人而不自知,罪在你筹谋不当而推诿他人,罪在你当年没有死,死的是你哥哥!”叶广君踩在叶华明胸口,脚心用力,踩得叶华明透不上气来。

    听到“哥哥”二字时,叶华明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狠狠地看着叶广君:“当年,是他自己要去死的,跟我没关系!”

    “若不是你求他,他会为你这么个废物去死?华采是何等好男儿,焉是你这腌渍货比得上!”叶广君低声闷吼,像是触动了他的经年之痛。

    “我也是你儿子!我也是!凭什么就该我死,凭什么他死不得!”叶华明细弱的声音发出呐喊,并不好听,声音嘶哑聒噪,像只乌鸦。

    “他若在世,叶家不会被糟蹋成这番模样。”叶广君一耳光打在叶华明脸上,打得他白净的脸上五个手指印通红,当真是半点不留情。

    叶华明被打得说不出话,只是含着一口血咽下,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发。

    叶华侬跪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叶广君掌掴叶华明,嘴角有些冷笑,她自是犯了些错,但失去的只是一个奴隶场,顶多是被责骂一顿便也过去了,叶华明自视过高,与整个无为学院为敌,就活该被鱼非池他们整得狼狈不堪,将整个叶家都拖进泥泞里,现如今被父亲打得半死也是他自找的。

    叶家的关系一直如此古怪,或许可以理解为侯门深户里的人都是无情的。

    “华侬,我记得你与太子还有桩婚事是吧?”叶华侬正想着自己的心思,陡然听到叶广君叫她。

    她连忙收敛心思低头回话:“是的父亲。”

    “依我看,好事将近,你说呢?”叶广君冷笑一声,莫名让人觉得阴寒。

    叶华侬咬咬牙关,说道:“父亲,此事只是女儿与太子口头上的说法,若太子反悔……”

    “那你就去死,不然你还有什么用呢?”叶广君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这一儿一女没有一个是合他心意的,他真正器重的孩子早就死了,早就被那个人害死了。

    叶华侬身子一颤,连忙说道:“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古怪的对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家这个太宰,他在朝中当官已有很多很多年,从最初的一个县官爬起,一步步做到了太宰之职,且不论他手段有多卑劣,但是其人野心与目光可见一斑。

    现在的年轻人见识得都太少,十五年前的邺宁城血案他们大概都不知道,那年的邺宁城血雾绕城三日,死去之人难以计数,隋帝陛下如同得了失心疯,手起刀落斩尽人头数百,朝中百官多有遭受牵连。

    唯叶家与林家这两大家族在那场血雨腥风的往事中,巍然不倒,甚至在朝中地位日渐高涨,渐渐形成了左林右叶的说法。

    林家自是不必多讲,林皇后的娘家,地位超然理所应当,但是叶家能在那场风雨飘摇中撑过来,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只有老人们知道。

    大概是这往事太惨痛,把一个当年就年过半百的老人痛击得郁郁不得欢,所以今年六十五岁高龄的叶家太宰,早已看透了天家的无情,以及隋帝的寡恩,看透了,便不会再指望那石家之人。

    不止隋帝,还包括石牧寒。

    叶广君选择扶持石牧寒的原因里,固然有石俊颜看似无能,但背后实力可怖,将来不好控制,不适合成为叶家辅佐之人这样的原因,却也不仅仅于此,更深层的故事,旁人却从未探得半分。

    或许,王宫里头那位隋帝,他知道。

    絮絮叨叨这么多,只是想说,叶家这个事儿,已经不是年轻人能玩得转的了,不止于奴隶,不止于叶家兄妹,更不止于一朝一臣,他已牵涉进了王室秘闻。

    但凡跟秘闻这两字沾上边的,都是千丝万缕的羁绊织成密集的网,一招不慎,无为学院的老头儿们也保不住这些肆意张狂惯了的弟子们。

    所以,司业们有了在这整个事件中的第一次插手,与隋帝秘谈。

    秘谈后的结果隋帝那方已展露出来,学院里的弟子们辛辛苦苦打了这么一场大仗,隋帝你必须做出回应才不算是白费了他们一番心血,于是隋帝当朝派上央对叶家彻查。

    所谓彻查只是个借口,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看着没半点用的隋帝要对叶家下手了,而且,上央快要上位了。

    而无为学院这方的结果却不明显,他们最先的时候说过,他们来这大隋搅风波,目的是要稳住这大隋朝堂,或者说稳住整个大隋,拔掉叶家这毒瘤的确是要稳住朝堂了,但他们的脸上却无兴奋之事,他们担心了许久的事情,在叶家倒下之后,终究会发生的。

    秘谈过后他们三人的心情有些沉重,他们在想,事情有点大,再交给孩子们,他们能不能把握好这个度,叶家这棵大树不是很好拔。

    司业们排排坐,杜康酒醇香而绵长,暖心暖肺,艾幼微他抓着酒囊揉一揉:“我担心叶家会来个鱼死网破,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要不让他们几个停下,我们接手?”

    “你觉得事情到这份上了,非池他们几个会轻易放过叶家?不把他们打死打残,就不是鱼非池了。”

    “能把握好这事情尺度的人怕是只有石凤岐了,他对这大隋国熟悉,与隋帝关系又好,若是真担心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让石凤岐去控制事情走向是最好的,至少保得他们几个平安。”

    “你这不是坑他吗?”

    “咱坑他们坑少了?多这一桩不多!”

    “那就……坑他好了。”

    ……

    于是当日石凤岐刚从宫中与隋帝说完话出来,又被司业提着进了小黑屋,司业们笑得温柔真诚:“叶家这个事儿,小子,我跟你说,就只是叶家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石凤岐不明白,所以摇头:“怎么只是叶家的事儿呢?”

    “我知道你小子野心大,把那野心收一收,不能动的人不要动,听到没?”

    “谁是不能动的人?”

    “你小子心知肚明,就不要装疯卖傻。”

    “小子真不明白。”tqR1

    “石凤岐,你个臭小子少敢司业打太极,这事儿你把范围控制好了,超出这个范围,咱几个也别想从这大隋国回学院了。”

    石凤岐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三位司业,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几个弟子所做的一切,都在司业们的眼中,他们始终旁观着事情的走向。

    他也的确很清楚司业的意思是什么,也知道他们说的不要动的人是谁,他更知道所谓的范围是什么,但那与他的本意相悖,他等了很多年了,很多很多年了,十数个春夏,无数个日夜,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机会终于到了,可是现在,司业要把他的机会毁掉。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艾幼微:“这是隋帝的意思吗?”

    他的眼神里有点不甘的神色,还有委屈,愤怒,甚至绝望,艾幼微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这样复杂的神情,心下有些不忍,却也不得不狠下心肠:“这不是隋帝一人的意思,也是我们学院的意思。石凤岐,学院此行下山的目的,你是弟子五人中最清楚的,你当知司业所图为何。”

    石凤岐缓缓握紧放在双膝上的手,直到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咽下所有的不甘心,然后站起身,神色如常,不露悲喜:“弟子知道了,非池他们那边,我会酌情提点安排,请司业放心。”

    他应下得如此干脆,倒使几位司业脸上有些挂不住,三个人加起了快两百岁了,欺负一个十八岁的娃娃,传出去了怎么听怎么难听。

    “要喝酒吗?”艾幼微扬下了手中的酒囊,看他这忍下天大委屈的样子有些难过,他从来都是护短的,护得戊字班一班弟子无法无天,但此时却不得不亲自来委屈他的弟子。

    “不了,多谢司业,你们的条件我答应,也请司业们遵守信诺,上央的事,请司业们多多上心。”石凤岐拱手退下,好像瞬间成熟,满背沧桑。

    艾幼微将那酒囊一扔,叹气道:“上央那事儿,咱几个这是不尽心尽力都不行了,赶紧着吧,弄完了赶紧回学院,这都什么破事儿。”

    鱼非池几个正坐在楼下天井旁边的回廊处对饮小酒,四个弟子加上南九,四件白袍一袭青衫,正围在火炉旁,不知是不是鱼非池又有妙语连珠,惹得众人开怀畅笑,见了石凤岐从司业房中出来,韬轲对他招手道:“石师弟,给你留了酒,下来一起吧。”

    石凤岐看着这几人,温柔白雪映着他们的笑脸,炉火烧得正旺,腾起青色的火苗,鱼非池正低头翻着几个窝在火灰里的红薯,满头青丝垂落半空,他走下楼去,一步一缓,动作极慢,走到火炉前,闻到红薯甜香,鱼非池对他说:“别心急,还得过一会儿才熟。”

    石凤岐坐在一边的矮凳上笑看着她忙活也不说话,只是温酒一杯接一杯。

    “石师弟,你是不是有心思?”商向暖偏头问他,“莫不是非池师妹又招惹你了吧?”

    鱼非池拿着火钳唬着商向暖,笑骂道:“关我什么事,向暖师姐,你最近是越来越爱胡说了。”

    石凤岐便也只是笑:“她招我生气又不是一回两回。”

    众人对望,哈哈大笑。

    几人嘻嘻哈哈,小雪飘飘悠悠,红薯烤熟,几个人就着小米酒也不管是不是搭,喝得高兴吃得快活,年轻而飞扬的笑声环绕着天井来回不消,好似因为年轻,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掏出无穷无尽的热情与活力,真诚与友善,结得良友,遇得佳人。

    就连向来无甚表情甚至眼神死寂的南九眼中都有了些活人气息,在这漫长而寒苦的冬季里如同等待来年开春时的种子,总有一日可以开出绿荫。

    邺宁城的冬季很长,雪下很久,春天迟迟不到,但春天总会来的。

    耳边是众人笑语,鱼非池的眼角扫过石凤岐,纤长而浓密的眼睫下藏好半丝恍惚,觉得今日这红薯没有挑好,所以味道有些苦。

    当日晚上,鱼非池打开窗子看了许久的风雪,始终未等到隔壁的窗子里探出熟悉的身影来,石凤岐房中的烛光一熄,留下一片沉沉清冷孤寂的夜。

    鱼非池合窗独坐许久之后,直愣愣地盯着地板上一个钉子出神发呆,像是仔细钻研那钉子有何不同之处一般,手里还拿着一封信,她并不在意信上说了什么,信上写的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她看了也只是付诸一笑。

    只是这个送信的人,对她而言有点用处而已。

    末了叹了一口气,她起身敲开南九的房门,对他说:“我要去一个地方,你过一会儿来找我。”

    “下奴陪小姐一起。”南九也不多问,立时拿过佩剑就要跟上。

    “过半个时辰再来,记得,就半个时辰,千万不要迟了。”

    “要不要叫上石公子?”

    “不叫了,也不要惊动司业,南九,记得来找我。”

    “小姐放心,下奴一定会到。”

    鱼非池理了理南九肩头有些皱的衣服,他个子好像又长了些,该给他换新衣了,又对他笑道:“我等你。”

    风雪连夜不停,鱼非池嫌这风雪刮在脸上发疼,找了块面巾遮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提了盏马灯,走进风雪里。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拉人下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天早上,学院里的人打开云客楼的大门,见南九怀抱鱼非池,在新雪旧风中,沉默着走来。

    上一次鱼非池受伤,伤口痊愈她都昏迷了足足半个月,才使灵魂找到出口,从沉睡中醒过来,所以这一次,她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拼尽了全力撑着不昏迷过去。

    南九的手臂很有力量,托起鱼非池的身子只当是托起了一片羽毛一般轻松,但他却好像被压得走不动路,每一步都很慢。

    若他不那么听话,不晚去半个时辰就好了。

    看着门口站着的众人,鱼非池通红着脸颊,嘶哑着嗓音:“那个……叫大夫。”

    大夫近日忙,大家轮流受伤,大夫的金针就没安歇过几日,这一回大夫他搭脉看象,面露古怪,显得有几分扭捏:“她……”

    “说!怎么了!”石凤岐心情不美妙,昨日在司业那里受委屈,今日鱼非池又折腾出事,他无法有美妙心情。

    大夫怯生生地瞄了司业们一眼,小声说:“她中了……媚药。”

    石凤岐的血冲到头顶,回头狠狠地盯着鱼非池:“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这眼神可怕,鱼非池吓得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咳嗽一声,望着那大夫道:“你把后半句说完啊,这媚药我已经解了,让别人误会了怎么办?”

    大夫呶呶嘴,小声说:“他们又没问。”

    不理鱼非池这插科打诨,石凤岐一把拽住鱼非池胳膊,眼神狠得能杀人:“我问你昨天去了哪里!”

    鱼非池心底淌过哀婉浓稠化不开地难过,身子却是豪放地往石凤岐怀里一扑,嘤嘤嘤地就哭开了:“都是我不好,昨天晚上林渺儿她送信给我,说是手里有你的秘密,如果我不去赴约她就要把你的秘密昭告天下,我担心你被她陷害,不得不前去,结果她竟然在房中下了媚毒,若不是南九来得快,我就要被石牧寒……嘤嘤嘤……”

    所谓吃了苍蝇的表情,大概是说几位司业现在脸上的神色。

    鱼非池这段话里,至少透露了以下几个信息,林家下水了,石牧寒下水了,石凤岐有秘密,秘密重要到鱼非也都不得不前往。

    把信息颠倒一下,鱼非池知道石凤岐一个重要的秘密,故意去见林渺儿,拉下石牧寒,并且故意透露给司业知道,她知道这个秘密,她就是林家与石牧寒下水。

    司业们,气得跳脚,手指头发抖,指着鱼非池:“你你你你,你说,林渺儿知道了石凤岐什么秘密,你今日说不出来,我非得剥掉你一层皮!”

    鱼非池掐着大腿,往死里挤了半天眼泪,实在挤不出来,假惺惺地在干巴巴的脸上拭了半天“泪”,抽泣着道:“她说石凤岐屁股上有个痣,我都没看过石凤岐屁股!”

    嗯,石凤岐的表情也跟吃了苍蝇一样。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分不清鱼非池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司业们眼皮子直跳,气得想骂人,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词来骂她,最后这群口才了得的司业们一拂袖,跺脚:“石凤岐屁股上有颗痣,算个屁的秘密啊!”

    “当然算秘密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非至亲至爱之人怎可轻易看去?”鱼非池反驳道,又说:“不过这林渺儿当真是半点长进也没有,居然用媚毒这么滥俗的手段,上次还跟他说过要有新意,这么快就忘了,真是对不住我。”

    石凤岐受够了鱼非池满嘴的胡说八道,此时他心里有无数的问题想问,无数的话想说,所以赶走了一屋子的人,重重合上门,看着鱼非池:“你昨天,为什么要去见林渺儿?”

    换作以往,他该关心的是鱼非池的身体,虽然她体内的媚毒被南九逼了出来,但总归是伤身体,平日里石凤岐心疼还来不及,此时却顾不上。

    以鱼非池的性格,她绝对,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举动,石凤岐心里有一根弦绷紧将要断,他无比害怕,鱼非池知道真相。

    唬弄司业需要大力气,媚毒解后鱼非池的身体还很虚,不然不会让南九换着自己回来,这会儿人也散了,屋子里也安静了,鱼非池她便软倒在了榻上,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笑望着石凤岐——

    “我们都需要一个将林家拉下水的机会,林渺儿是最好的机会,所以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你为什么要拉林家下水?”

    “我看林渺儿不顺眼。”

    “为什么?”tqR1

    “你就权当,我不反对有人喜欢你,但我讨厌有人觊觎你,想用尽一切不正当的手段得到你,并且危及我自己吧。”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鱼非池,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讨厌林渺儿,就是因为这样。”

    石凤岐不是南九,这样的话,南九会信,石凤岐不会信,但他说服自己,去相信鱼非池,相信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要报一个私仇,所以要跟林渺儿过不去。

    这番自我说服太难,他不得不走过去抱住鱼非池,不管鱼非池在怀中是如何挣扎的,他只是用力抱住她,箍住她,圈住她,头埋在她肩窝里,闻着她发上令人心安的清冷幽香,在她耳边说:“谢谢你,非池。”

    鱼非池的挣扎便停下来,笑声道:“我可刚刚中过媚毒,虽说解了,可也有残留的毒性在体内,你这样抱着我,我很怕我把持不住啊。”

    石凤岐低声发笑,力道变得温柔,轻轻环着她在臂湾中:“你真把持不住就好了。”

    鱼非池前去找林渺儿的原因的确十分复杂,推理牵连好几番,才能有个究竟,但是也可以十分简单,就如鱼非池说的那样,她看林渺儿不顺眼,在叶家将倒的时候,她要把林家也一并拉一把,让这对难兄难弟一起出事。

    昨天的风雪夜里,鱼非池独自前往一个奢华的酒楼,林渺儿也的确是真的约过鱼非池,至于林渺儿为何要约她,如何约的她她,是另一桩典故,我们押后再说,只讲这鱼非池到酒楼发生的事。

    那时林渺儿已提前到了,点好一桌酒菜,笑容矜持地等着鱼非池踩钩上当。

    鱼非池应约而来,不沾酒不吃菜,只陪着林渺儿说了大半宿的无聊话,话题无非是林家姐姐往日多有得罪鱼家妹妹,还望妹妹不讲前嫌,杯酒释恩怨之类的废话。

    废话说了不少,鱼非池瞅着时间过得慢,觉得捱得好生辛苦,盼着林家姐姐早些拿出干货,不要浪费大好时光。

    未过多久,见石牧寒前来。

    林渺儿便起身笑道:“表哥,我特意约了非池妹妹说话,你也来喝一杯吧。”

    石牧寒是收了林渺儿的信,说她非常重要的事要与石牧寒大表哥说,一定一定要来赴约,石牧寒并不在意林渺儿有什么事,他在意的是林渺儿这个蠢货不要又闹出什么错事,再次惹怒无为学院。

    他一来,见到了鱼非池,不偏不倚正是无为学院,他几乎恨不得当场杀了林渺儿,让她能安份几天。

    可鱼非池在此,他就只能耐下心头火气,谦谦有礼:“许久不见,鱼姑娘一切可好?”

    鱼非池来之前,并不知道林渺儿要准备如何对付她,想着反正南九不久后就要到,出不了什么大乱子,见着了石牧寒才想着,大概这就是林渺儿的后手了,于是打起精神来与石牧寒说话:“多谢二皇子惦记,一切都好。”

    两人扯了些毫无用处的废话,林渺儿不知何时慢慢退下,鱼非池嫌窗子开着吹进了冷风有些凉,起身去关窗子时,一阵头晕眼花,气血翻涌,呼吸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鱼非池何等见识之人,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是中了什么毒。

    那时鱼非池心中直叹:这林渺儿姑娘,就不能有点高明些的手段吗?怎么把宅门后宫里头这些手段用了又用?

    可怜林渺儿三番五次找机会想对鱼非池下手,始终没能成功,这一回,她终于做到了。

    听得她对石牧寒说:“表哥,你不是一直想与无为学院的人结成盟友吗?这是他们最看重的弟子,日后就算不能得无为学院的偏爱,你能得到他们最优秀的弟子,也是极为划算的吧?”

    石牧寒冷视着林渺儿,他想不明白,世上怎会有林渺儿这般蠢到家了还不自知的人。

    他没有跟林渺儿说话,只是过去扶住鱼非池:“鱼姑娘,你中毒了,我去找大夫。”

    不凑巧,此时南九刚好赶到,一脚踢开了酒楼的门,看到的便是石牧寒扶着鱼非池“意图不轨”的样子,南九飞起一脚,也不管石牧寒是皇子还是什么别的身份,将他踢倒在墙上,快速点住了鱼非池的穴道,逼出了她体内的媚毒,抱着她回了云客楼。

    接着,便是众人所见那一幕。

    不管如何都好,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鱼非池凭借着“舍身为人”的精神,成功地将林渺儿代表的林家和石牧寒拉进了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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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想取太子性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林渺儿为何会在那天晚上约见鱼非池,又是如何约见的鱼非池,其实……林渺儿蛮冤的,毕竟真正唆使她做这件事的人是叶家的小姐,叶华侬。

    叶家一片风雨飘摇,朝臣们闻风而动,往日结交的好同僚作鸟兽散,有仇的敌家落井下石巴不得叶家明日就倒。

    叶广君想法设法力求自保,想要立刻鲤鱼打挺一个翻身是不可能了,便只有想办法捆绑上另一家,大家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如此求得生存机会大一些。

    而林家就是叶家的目标。

    林家的人都聪明,林皇后多年来修身养性不插手朝政,安静地做一个合格的皇后,林家的臣子们也内敛自持,从不做出过火之事,根本无处着手,包括石牧寒都是一个心计深沉不好忽悠的优秀皇子,看来看去,整个林家只有林渺儿的脑子没长好,可以利用。

    久来不出门的叶华侬,在叶华明被叶太宰打得半死下不来床之后,走出了家门,代替了叶华明去继续与林渺儿保持友好的合作关系。

    叶华侬对林渺儿说:“不日后我叶家就会与太子殿下商量我们的婚事,林姑娘可知,叶家此举何意?”

    “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想重新抱棵大树好乘凉罢了,你叶家真的以为,与太子联姻就能得到保全吗?”林渺儿不知死活,嘴上依然骂得利索,欺着叶家现在摇摇欲坠,全然忘了她当初是如何被叶华明耍得团团转的了。

    叶华侬毕竟是在学院里呆过的人,就算是不绝顶聪明,也比林渺儿这脑子好使得多,所以笑得端庄:“林姑娘,太子殿下的确是我叶家最后的一条生路,但是林姑娘,可莫要怪我没有提醒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我叶家真的决定全心全意帮着太子殿下,以隋帝陛下对太子的偏爱,必定会考虑是否留下叶家,那也就是说,你林家的敌人不止无为学院,还要多一个叶家了,如此之下,你觉得二皇子殿下离那东宫……”

    “无为学院什么时候是林家的敌人了?”林渺儿脸色微慌。

    “是不是敌人,林姑娘你心里清楚,需要我提醒你,你是如何与苗芽儿将鱼非池推到险些无法自救的地步的吗?这天底下人情冷暖散去自如,唯利益是永远的,我叶家放得下身段投靠太子,无为学院为了太子自不会再对我叶家如何,可你林家……”

    叶华侬心中并不紧张,换个人在这里的话,她说的这番话可谓是漏洞百出全无可信之处,但是对付林渺儿这种目光短浅的人,却很容易。

    果然林渺儿脸上轻松的神色不再,她看着叶华侬,说出了最聪明的一句话:“可是太子,未必会娶你!”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太子不娶我,也不妨碍叶家与太子合作,毕竟你们家的二皇子可是太子的心腹大患,我叶家与二皇子来往多年,你们总是有些把柄在我们手上,若是我们被逼急了为表忠心主,交出这些东西,二皇子殿下怕是也不好受,二皇子日子不好过,你们林家的日了,也怕是不得安生了。”叶华侬从容说道。

    叶华侬这番话并不算欺骗林渺儿,兔子急了还咬人,林家若真不做出些什么事来拉叶家一把,叶家真有可能反咬石牧寒一口。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渺儿让她几句话说得失了心神,怒声问道。

    “自古女子最重贞洁,若鱼非池成为你表哥的女人,你说她还逃不逃得出叶家的手心?到时候就算你们得不到无为学院所有人的支持,至少得到了无为学院里最聪明的弟子,也是很值得的,你说呢?”叶华侬这就很不厚道了,以她对鱼非池的了解,鱼非池失了贞洁跟人玩命都是轻的,怎么可能还会跟了石牧寒?

    但林渺儿不知道啊,林渺儿又听得叶华侬道:“我也知道你一直倾慕石凤岐,可石凤岐心心念念的便只有鱼非池,若鱼非池有了其他的男人呢?你觉得石凤岐心里还会只有她吗?林姑娘……你不就有机会了?”

    这是一剂猛药,击得林渺儿心思四起,她咬咬唇,低下头,暗自思量:“可是……我根本连碰都碰不到她,别说对她做什么了。”

    叶华侬暗中轻舒一口气,感激林渺儿的愚蠢,换个人坐在这里,自己还真未必能说服得了。

    她很是体贴,对她说道:“你只需去约鱼非池,我不料错,她一定会出来与你见面的。”

    “为何?”林渺儿问。

    “你信我便是,你只需要给她送一封信。”

    “哦,什么信?”

    于是便有了鱼非池独坐房中手里拿的那封信,信上所写之物,乃是叶家诸多罪证,欲知更多,前来酒楼与林渺儿一叙。

    在叶华侬想来,鱼非池既然有心要跟叶家不死不休,那么对于一切能将叶家踩到脚底的机会,都不会放过,林渺儿若是为了自保要揭发叶家罪事,鱼非池也自不会错过才是。

    叶华侬仍然是学院里的叶华侬,傲慢又自以为是,她能诓得过林渺儿是因为林渺儿的确脑子一般,不够聪明,但是她如何骗过得鱼非池?

    鱼非池前去赴林渺儿的约,当然不是因为信上所写之物,依她所言,她是讨厌林渺儿才去的,这真是个大过天的好理由。

    叶渺儿为了她家表哥操碎了心,不惜给鱼非池下药让表哥可以对她一亲芳泽,做成夫妻之实。

    她当然是一番好心,只是这番好心被叶家利用来干了蠢事。

    叶家从来没有想过要投靠石俊颜,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石牧寒与无为学院缓和关系,叶家要的是石牧寒与无为学院的关系走入冰点,成为正面仇敌,让站在岸边的林家与他们一同落水。

    大家各怀鬼胎,抱着不同的目的,最终走到了一起。

    多方巧合之下,叶家的目的几近达成。

    石牧寒一心一意地想与叶家撇清关系,一心一意地让林家与无为学院的关第不要再恶化,甚至变得无比安份,绝不多嘴叶家被查之事,但是经林渺儿这么一闹,他所有的苦心都化泡影。

    这位颇有才干的二皇子,失了他温润有礼的皮囊,怒容满面。

    “殿下,太宰求见。”石牧寒怒火中烧的时候,听得下人来话。

    换作以往,石牧寒是要将叶广君拒之门外的,但这个时候却想看看他还要做什么,便说:“让他进来!”

    叶广君入得殿内,神色自若,不急不徐地行完礼,看着石牧寒:“今日老臣前来,是有一事要与二皇子殿下相商。”

    “太宰大人不妨说说看。”

    “陛下对老臣要赶尽杀绝,老臣想着,蝼蚁尚且偷生,便也想奋力一搏。”叶广君说道。

    “太宰大人此话何意?”

    “老臣认为,现如今的大隋百姓安康,海清河宴,陛下英明睿智,老谋深算,唯一不好的地方只有一样。”叶广君有条不紊一般。

    “哦,不知太宰大人指的是什么?”石牧寒眯起了眼,微微后仰身子看着叶广君。

    “二皇子殿下有没有觉得,那东宫里坐着的人,着实配不上那把椅子。”

    东宫坐着的,是太子石俊颜。tqR1

    石牧寒霍然起身,怒视着叶广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叶广君无视了他这番怒火,笑道:“现如今太子殿下得无为学院辅佐,本就是老天赏饭,陛下有意让上央入朝为官,最大的可能是顶替老夫坐上太宰之位,而上央又一直是太子一党,如此太子便得无为学院与上央两方助力,更有虎符在手,军中石无双旧部下皆听他号令。反观二皇子殿下你,昨日与无为学院冲突再起,不止你,连整个林家都将无为学院得罪了个遍,这些年来林家一直守而不攻,碌碌无为,朝中只得人心二三两,纵你二皇子有天纵之姿,怕是在此等情况下,也难以与太子相抗衡。”

    “眼看着陛下对太子的扶持日益明显,老臣心想,殿下心里也应该是着急的吧?急于与我叶家撇清关系诚然有向无为学院示好的成份,更重要提向陛下表忠心,以示殿下你洁身自好,想在陛下那处换点父子之情。只可惜,殿下应该知道,隋帝唯一钟爱的儿子,只有十五年前的石无双吧?便是石俊颜,也是蒙石无双之荫才捡了个太子之位。”

    “二皇子殿下,不需要老臣重提十五年前的事吧?”叶广君那双浑浊的老人眼睛充满了怨憎,看着石牧寒。

    石牧寒手握成拳,夹着怒威:“昨日之事,是你叶家设计的林渺儿?目的是让我与无为学院彻底决裂!”

    “二皇子殿下英明。”叶广君欠身行礼。

    “叶广君,你到底想怎么样!”石牧寒越看越觉得叶广君的目的不止东宫那般简单,忍不住多疑生问。

    叶广君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浮着阴冷的笑容,张嘴说道:“老臣,想取太子的性命,很多年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总有什么事要发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上一辈和下一辈的故事,好像发生了断层,大家所求所图的东西都似乎不再是同一样东西,但是矛盾又在这两辈人中来回交织,透着辨认不出真相的诡异。

    叶广君的话让石牧寒整夜难眠,这位手段超群,心智过人的二皇子,这么多年来一直过得顺风顺水,安稳泰然,虽然东宫里有位太子,可是朝臣们心里都有盼望,二皇子准备何时取太子而代之。

    不止朝臣,甚至百姓,似乎都在等着这样一件事,这件事大逆不道,但是若由石牧寒做来便是理所当然。

    人们不爱那丑陋粗鄙的太子石俊颜,人们盼着英俊聪明的二皇子入主东宫。

    所以这些年来,石牧寒一点也不着急,从来没有表现出半点要夺东宫的迹象来,他知道,太子之位总会是他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直到无为学院的到来,把这顺理成章的事彻底打乱,石牧寒好像被学院的人一点点折去了羽翼,又看着他们一点点把一个无能至极的太子送到越来越安稳的位置上,甚至已经为他配备好了朝臣良师。

    尤其是叶广君的话更让石牧寒陷入了沉思,诚然这其中有叶广君设计陷害石牧寒的嫌疑,但也不可否认他说的话句句属实,隋帝最钟爱的儿子石无双不在世以后,他似乎再未喜欢过哪个儿子,在石俊颜与石牧寒之间,石俊颜借着石无双的余泽,将稳稳坐在太子之位上。

    他想了又想,在黎明到来之际,似乎终于想透了,招来了下人:“去给太宰府送信,说我答应他们的事。”

    太子宫殿里。

    石凤岐躺在太子宫殿后方池塘边的亭子里,看着满池锦鲤在冰下穿梭的美景,指着其中一条颜色黑红相交的鲤鱼说道:“这是小丑吧?这么多年了,它居然还活着。”

    石俊颜看着他脸上的萧索之色,他何时在石凤岐脸上看到这种神色?叹息道:“是小丑,命硬着呢,跟我一样命硬。”

    石凤岐笑了一声,收回眼神看着他:“娶叶华侬吧。”

    “我之前问你,何必非要逼叶华侬求着让我娶她,当时只以为你是要羞辱她为我出口恶心,哪里知道,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你这个棋埋得得太久了。”石俊颜踢了他一脚,无奈道:“你这么做,真的不怕隋帝雷霆之怒吗?”

    “怕什么?有种他杀了我。”石凤岐一声冷笑,“就他算计得我,我就不能算计他了?”

    “少说这种话,隋帝他怎么可能杀你。”石俊颜知他心里有火气,但自己实在没办法劝,这是石凤岐与隋帝之间的暗自较量,他这个太子竟无插话之处,只能说道:“我可以娶叶华侬,这没问题,但是你那边来得及安排吗?”

    石凤岐双手作枕,闭上眼睛,像是细细回想了一遍所有的事,然后才慢慢说道:“我准备很多年了,臭泥巴,我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你可想过……若事成,我……”

    “你就可以长久无忧舒坦自在地做太子了,而不是像是现在,天天担心会不会有人钻出来给你一剑。”石凤岐打趣他。

    “唉,做你兄弟,是真不容易。”石俊颜苦笑一声,“好说我是个太子,竟要替你做这种事情,连婚姻大事都要为你所用,当真是惨。”

    “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早些准备吧,新郎倌。”

    “你会站在我身侧吗?我是真心慌。”

    “会,我会站在你身侧。”

    只差临门一脚就要倒下的叶家,在这日有了最离奇的转机,他家们的女儿叶华侬,将下嫁太子,日子就定在了十二月初一,掐着指头算一算,也就还剩下个十来日。

    好说也是太子大婚,日子似乎太紧了些,都未必能好生筹办,后来又说,不过是纳妾,走个过场的事儿,或许不那么隆重也是自然的。

    听说隋帝陛下很不满这桩亲事,与太子在宫中争执数个时辰,却始终拗不过太子的倔强,只能答应。

    百姓纷纷称奇,叶家与太子这门亲事,可谓波折四起,退婚,求娶,作妾,今日总算是定下了,只不过,叶华侬依然是妾位。

    云客楼里纷纷哑然,怎么这大隋国的人行事如此不按常理,叶家这就算是想自救,也不能用如此糊涂的办法,用一场毫无意义的婚事与太子拉上关系。

    而石俊颜也是个神奇的人物,居然会答应娶叶华侬。

    这桩婚事,怎么看怎么怪异,所以众人目光纷纷投向石凤岐,他与太子相熟,莫不是他跟太子之间还有什么计谋没告诉大家?

    石凤岐咬着鸡腿:“别看我,太子他长得太丑了,难得遇上个愿意给他做妾的,自然要收了,而且一把年纪了还住在宫里像什么话?”tqR1

    韬轲是最不可能信他这番话的人,所以只摇头笑而不语,心中却有些微震惊,他的探子探了几日了,一直没有探出大隋国的风到底要怎么吹,也看不透石凤岐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在几乎已经彻底放倒了叶家之后,大家的共同目标已经完成,开始为自己作打算,韬轲身为商夷国的人,自然想知道大隋国到底准备干什么,是否会对商夷不利,这是人之常情,无半分可以责怪处。

    如今他什么也摸不到,会对石凤岐有些疑惑和打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临着太子纳妾的日子还有三五时,邺宁城已经渐渐开始沸然,隋帝子嗣凋零,一辈子统共得了三个儿子,老大还战死沙场了,老二是个低调的,有什么事从来不张扬,好不容易盼来老三有个喜事,大家伙儿还是挺开心的。

    尤其是邺宁城经历了前些日子的疯狂与动荡之后,更需要一场令人高兴的喜事,再高高兴兴地迎新年,双喜临门,顶好的兆头。

    鱼非池时常坐在窗前,看着下方越来越多的红色事物,越看越觉得好笑,然后会打个呵欠翻身,觉得不如睡觉来得有意思,一翻身就转进了石凤岐怀中。

    “你下次进来先敲门行不行?”鱼非池恼道,这石凤岐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好几次大半夜跑进她房间,吓得她差点喊南九来捉贼。

    石凤岐往她嘴里塞了个糖人儿,双手按在窗柩上,双臂圈她在怀中,望着下方道:“你看那儿。”

    “看什么?”

    “你说我在那儿置办个铺子,把玉娘的豆子面馆搬出来,生意会不会特别好?”石凤岐说。

    “你问过人家玉娘答应吗?”

    “不用问,她肯定答应,对了,玉娘这两天喊着让我带你去她那儿坐,你去不去?”

    “不去,天冷,懒得动。”

    “你都快懒成猪了,我家养的猪还知道拱稻草呢。”

    两人就天天这般闲话家常,扯些淡过白开水的话,但是石凤岐却说得很起劲,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压也压不住,都不知他成日在欢喜些什么,商向暖见了好几次,只笑话石凤岐这是要浪出天际,当心又勾了哪家小姑娘的心。

    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按部就班,好像没有任何不同的事情发生,但又好像,总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大隋国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论是娶正室还是侧室,皇子成婚后,都不可再住在宫中,而要搬来宫外的府邸,是为“成家”。

    石俊颜大婚这一日,邺宁城中已是满城披红,在白雪里映着分外好看,飞扬的红绸迎风招展,没几分喜庆,反而透着飒然,更像是军中的旌旗,百姓自发上街,虽说那太子长得丑没几分看头,但见一见皇家婚事的排场,也算是开开眼界沾沾喜气。

    太子成婚纳妾不似普通人,不用去新娘子家里接亲,反倒是那新娘子要自己送上门,大红的绸子铺在地上,一直铺到了叶家门口,叶家有着与大婚之日不相符的寂寥与清静。

    叶华侬早已画了红妆,着了喜服,喜服不是正红色,而是绯红,她非正室,没资格穿太子妃才能穿的正红朝服,看着镜中的自己,叶华侬面无表情,很久之后才有一丝冷笑。

    她在这叶家挣扎过,奋力过,原来终究抵不过叶这姓氏。

    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在叶广君眼里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小,似乎根本不值得一提似的。

    她甚至开始怀念起在无为学院的那些日子,至少那时候,她有自己的人生,不似现在,全无自由。

    到最后,她不过是如叶华明一般,被叶广君踩在脚底,在物尽其用之后,如同一堆渣滓废物被抛弃,而她根本没有丝毫反手之力。

    “恭喜三妹今日出嫁。”门口传来叶华明的声音,带几分嘲讽的笑意。

    叶华侬懒得看他,取了红盖头,往头一罩,眼前落下一片红,再看不见他物。

    石凤岐大早上就起来,鱼非池在楼下等着他,他笑看着鱼非池:“站我身边,不要离太远。”

    “我有南九。”

    石凤岐笑了笑:“那也站我身边。”

    两人回首看,二楼站着司业有三人,司业们望着他们笑,寄语一句:“你两……玩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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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太子要纳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子的婚事办得虽不是草率,但也真不隆重,两列队伍,高举幡旗,那丑得惊世骇俗的太子石俊颜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一身喜服,自宫门里走出来。

    百姓平日里不多见太子,他平日里多是无能地窝在宫里,鲜少出来吓人,今日得见,若不是因着他霸占着东宫太子之位,实在无法收获旁人半点尊重。

    与其说这是一场娶亲,不如说,这是石俊颜走出皇宫,像一个真正的太子那般成熟起来的转折点。

    石凤岐的马跟在石俊颜后方一些,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守在他身边,一身白衣在这片喜庆的红色里极为扎眼,又因着他生得好看,大家倒宁可将目光多放在他身上一些,有人窃窃议论,这位无为山里出来的弟子地位当真不凡,如此隆重的场合里,他能站太子身侧,若他日后也成无为七子,不知是不是会来这大隋国辅佐石俊颜。

    这样的疑惑商向暖也有,所以她目光有些忧虑,若石凤岐最后真的落根于大隋,那对与大隋比邻而居的商夷,是一个不小的威胁。

    韬轲宽尉她:“石凤岐跟七国中许多皇室关系都极为交好,不说别的,只说后蜀国的卿白衣,便是与他交命的友情,谁人料得准,他最后到底会去哪里,又或许他哪里都不会去。”

    “说得也是,但心里总觉得不安,韬轲,若有朝一日,你对上石凤岐,你有把握吗?”商向暖问他。

    韬轲的手握了又松,最后再握紧,只道:“不知道,他很强。”

    这话让商向暖更觉不安,偏头看了看,看到了迟归却未见鱼非池,便问道:“你小师姐去哪里了?”

    迟归扁扁嘴,有些不满:“小师姐跟南九在前面,说是要站在石师兄看得见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着还看不够吗?”

    商向暖听着一笑,拍了拍迟归脑袋:“小屁孩儿。”

    迟归更不满,他哪里是小屁孩儿了?

    太子的队列走过了街头,这街上有块牌坊,矗立百年,上书“厚德载物”四大字,听闻这四个大字是二三十年前隋帝亲自题上的,但百姓仔细琢磨着一想,那隋帝似也没几分厚德,这牌坊便有些沽名钓誉的嫌疑。

    石俊颜看着那牌坊越来越近,心中不安越来越盛,手也握紧了马缰,忍不住回头看石凤岐。

    石凤岐冲他微微一笑,轻点了下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满城喧嚣的人声吵闹,夹杂着锣鼓的声音热闹密集,鱼非池听在耳中有些恍惚,渐渐的这些声音离她好像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她跟南九慢慢走在人群里,一点点跟着石俊颜的队列,始终与石凤岐并排而行,洁净的白衣很容易辨认寻找,石凤岐只需目光一扫,便能看到她。

    一块红绸,弯起弧度,扬得极高,冬天里苍白的日光穿过这红绸,一片并不刺眼的光晕开,落在鱼非池眼中,她平静又澄澈的双眸里,倒映着一片红色。

    “南九!”石凤岐喊一声。

    “叮!”石凤岐提枪。

    “当心!”石俊颜喝喊。

    南九足尖一移,轻易而灵活地将鱼非池挡在身后,腰间佩剑如出水龙吟,发出清亮的剑颤轻吟声,他腰身半低,一手持剑,一手轻按着后方,阴柔面容上尽是肃杀,护得她周全无双。

    石凤岐不知何时赶到太子队列最前方,横立于当场,年少的儿郎他手握玄色长枪,枪尖有红色长缨,枪身横放,他接住黑衣刺客劈向石俊颜的刀,发出兵器相撞时的刺耳声响。

    石俊颜握着马缰,双拳紧得发抖,像是恨不得将这马缰死死勒进肉中,尽是疤痕的脸上有些狰狞的扭曲,目光焦灼看着石凤岐背影,那一刀距离石凤岐头顶不过两指距离。

    人群慌乱,想不明白那毫无异色的牌坊后边怎么就突然冒出了这么多的黑衣刺客,也想不明白谁这么大胆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要刺杀当朝太子,他们只是惊慌得四处逃蹿,没时间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

    而在人群里的学院三弟子被挤得无法脱身,最后只能彼此一对视,手握手互相借力,踩着众人头顶一路奔向那喜气洋洋又杀气凛凛的太子处。

    刺客一击不成,并未退走,反而是刀刃一偏,顺着石凤岐的长枪往下,斩向了石凤岐的手掌,石凤岐冷笑一声,长枪在他手中如活物有灵,枪身在他掌心一旋,便是破风声阵阵,直逼得那刺客倒退数步。

    “恭候多时了。”石凤岐长身而立,枪尖点着对方。

    “受死!”刺客挥刀而来。

    不止他一个,而是很多很多,这些潜藏于人群中的刺客一时间都蒙上了黑色面巾,从不同的地方刁钻而出,挥舞着各式兵器,扑杀着今日的新郎倌太子。

    好在向来贪生怕死的太子带着的人手都不弱,此时扔了锣鼓丢了幡旗,拿起兵器之后也能与那些刺客拼上个一二,未使得石俊颜受半点伤,他甚至还能稳坐于马背之上,轻轻抚着马儿的颈脖,安抚着坐骑的焦虑不安。

    “小师姐,小师姐!”迟归这些日子跟着南九练武还是有些成效的,至少像这般混乱的时候,他能挤得开人群,向鱼非池奔过去,他不在乎石俊颜这个大隋太子的死活,那跟他没有关系,他在乎的是小师姐若在这里受了伤,他定是要跟石凤岐拼老命,是石凤岐撺掇小师姐来这里的!

    只是很无奈,今日围观看热闹的老百姓很多,使这热闹繁华的邺宁城主街更显拥挤,这会儿没有人疏导百姓离开,大家四处乱跑,更显得混乱,而迟归的声音也淹没在一片片尖叫声中,鱼非池根本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混乱的人流中,是所有大乱中的不动如山,好似周遭一切都不能侵犯她那方安静的世界,她在这动乱的时刻,静得如同一画,守得她这方安静的人是南九。

    他在鱼非池的身边奋力与刺客搏杀,鲜血扬起飘过他脸颊,染红他青衫,他一声不响,用手中的剑把这方世界辟出来,安稳无恙地将鱼非池放进来,谁也靠近不得半点。

    有备而来的刺客遇上了恭候多时的石凤岐,便是一场不相上下的武力较量,无甚表情,眼神平静的鱼非池内心却在掐算,若按最好的情况来说,解决这些刺客只需一柱香时间,若按最糟的情况来算,怕是今日难得胜算。

    而决定情况最好或最糟的关键,不是别人,而是商向暖与韬轲。

    这两位商夷国的贵人。

    鱼非池不求他们出手助石凤岐一臂之力达成最好,只求他们不要火上浇油做到最糟,这也是石凤岐为什么一定要鱼非池站在他身侧,不要离他们两个太近的原因。

    今日这混乱的场面,实在太方便神鬼不觉地出手杀人,而不留下半点痕迹了。

    未出鱼非池所料,韬轲的手已经悄然捏上了石俊颜一个护卫的死穴,只需一下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为刺客制造方便,他们杀死石俊颜又能更轻松一些。

    只是他手下刚要用力,便被商向暖拦下,她对韬轲摇摇头:“还没到这种地步,韬轲。”

    “长公主……”

    “今日这一切都在石凤岐与鱼非池预料之中,他们一定还有后手,若你这里犯下错事,我怕他们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商夷国。”商向暖的话里藏着些私心,她不过不是想这么快就看到韬轲为了商夷而与众人敌对而已。tqR1

    也是不该,她堂堂大隋国长公主,竟在这一路上,与商夷国未来最大的两个敌人,结下了情谊。

    韬轲看着她,竟似如释重负一般的出了口气,笑声道:“好,韬轲听命。”

    他也不想,只是若在这里杀了大隋国的太子,便是对大隋国的一记沉重的打击,而他不料错,太子若死,石牧寒必要受牵连,到那时大隋国皇室凋敝,国运必将衰败!

    商夷国对大隋已经提防了很多年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韬轲他身为商夷国臣民,不可能坐视这样的机会在他眼前溜过。

    他没有错,各为其主罢了。

    两人向鱼非池望去,正好也看到鱼非池望过来,鱼非池对着他们二人缓缓一笑,轻点了下头,谢过他们二人,未将一切变至最糟。

    “你看,我就说过,她什么都知道。”像是为了让自己的私心显得更兼具大义一些,也像是为了安抚自己这个长公主的失责,商向暖轻声说。

    “反正都已经到这地步了,不如我们帮一把,也算是卖个人情给石凤岐。”韬轲笑了一声,白袍袍角一扬,他一双手掌变化奥妙无穷,取人性命不过眨眼之间。

    “小姐,这个人很强。”南九突然对鱼非池小声说道。

    鱼非池点点头:“我一直都知道他很强,南九,你有把握赢他吗?”

    “八成把握。”

    “够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他在等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学院内部的这小小矛盾解决之后,便只剩下眼前的刺客。

    可是当学院里这最顶尖的几个怪物凝心结力于一处时,又还有什么样的难关是他们无法横扫的呢?

    所以便可见,当百姓都逃散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那场中倒下的刺客越来越多,污浊的血染上雪堆,石凤岐那杆长枪上的红缨也开始滴血,向来整洁无垢的白袍上开起了殷红的梅花。

    场中静立数人,唯得那太子殿下,依然稳重地骑在马上,双手干净不沾一丝血腥,沉默地看着这场厮杀。

    多有古怪,太子在京中遇伏杀,竟无半个京中官员前来救驾。

    不过大家也不甚在意,石凤岐收枪立于地,静静地站在牌坊下边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等了有很久,久到大雪再次覆盖上了地面,盖住了死去刺客的尸体,盖住了蜿蜒流淌的血迹,也盖住了他肩头,却什么都没有等到。

    石俊颜坐下的马发出一声鼻息,似觉得这沉默的等待比刚才的厮杀更令它不安,前蹄都刨了刨了地面,石凤岐却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牌坊下边,固执又沉默地等着。tqR1

    一柱香,两柱时,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日头都西斜,没有人知道石凤岐到底在等什么,只是觉得他今日这身影格外高大威煞,令得旁人不敢上前与他说话,问一问,前方会来什么。

    石俊颜喊他的名字,他说:“石凤岐,等不到了。”

    石凤岐不动,握紧着长枪,双腿分立,白雪染头。

    后来自薄薄夕阳里走来一个人,那人一身士大夫长袍,弱不经风的书生样子,走近了石凤岐,说:“回去吧。”

    石凤岐覆满血痂握紧长枪的手陡然一松,看着他:“你是知道的,是吗,上央?”

    上央眼中满是对石凤岐的疼爱,如同长者怜爱幼辈,却只得无奈道:“回吧。”

    当他劝不动石凤岐的时候,他将目光投向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鱼非池,鱼非池是这场中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与石俊颜一般,白衣干净,双手干净的人,面对着上央的眼神,鱼非池只有一丝嘲讽的笑意悬于眼角。

    踏过地上的尸体,踩过白雪盖住的血迹,她站在石凤岐身侧,并没有去看石凤岐的脸色,只说:“我在云客楼等你。”

    “南九,阿迟,向暖师姐,韬轲师兄,随我回去吧。”

    她说罢便负手前行,白袍轻轻翻卷,她的动作显得老气而沉默。

    后来石俊颜骑马继续往前,锣鼓声继续喧天,残存的护卫又举起旗幡,红绸再次招展,他分不清内心的感受,只是绕开了石凤岐,往他的太子府邸行去。

    满城俱寂,只可见石凤岐,独自一人站在牌坊下,死守着不肯离开。

    就在街上这场刺杀正热烈的时候,身为太子父亲的隋帝在宫中收到一封信,他展来一读,在龙椅上坐了很久了,又胖又矮的身躯窝在龙椅里,眼中的光芒变得极暗,好像一瞬间老去了很多,颓废了很多。

    跟了他多年同样又胖又矮的老太监一拂佛尘,满是担忧:“陛下?”

    陛下他嘴唇轻颤,像是忍受着什么痛苦一般,老人特有的迟暮沧桑嗓音低声呐喊,带着悲戚:“我是为他好,我是为他好啊!”

    “陛下,龙体要紧啊。”老太监连声说。

    “摆驾凤宫!”

    凤宫里住的是皇后,皇后姓林,石牧寒生母。

    隋帝与皇后密谈半刻,听得凤宫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隋帝便离了凤宫,有好事的宫女探头看,花容月貌,大气雍容的林皇后,满眼惊慌地跌落在地,刚刚那瓷器是她自己不小心撞翻了花瓶。

    又未多久,林皇后状若无事,神色从容地下令:“急诏二皇子进宫,立刻!”

    于是在太子殿下往自己府邸去的路上,有一人与太子背道而驰,几乎是马不停蹄赶进宫,跪倒在林皇后凤袍之下,受林皇后一掌,打得他脸颊高肿,发冠掉落,惊恐不安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敢反!”林皇后低低压着又饱夹怒火的声音自石牧寒头顶传来,如同一道闷雷。

    “儿臣……儿臣别无他法!”石牧寒额头触地,颤声回话。

    “立刻撤人,就此作罢,带上厚礼,向其赔罪!”林皇后猛地弯下腰,手掌狠狠地抬起石牧寒的下巴,冰凉的披甲透着摄人的寒意,精致妆容难掩她的愤怒,她的护甲几乎要将石牧寒这张好看的脸皮划破了一般:“此事过后,你自行请旨去太安寺静修三年,不得入邺宁,不得入皇宫,,否则,休怪本宫无情!”

    “母后!”石牧寒高喊一声,去太安寺静修三年,便意味着石牧寒要与整个大隋国的朝堂脱离三年,现在石俊颜势力刚起,他却要在此时离开,岂不是要给石俊颜机会在朝中站稳根基?

    叶家将倒,林家有危,上央将上位,太子将执权,日后这大隋国,哪里还有他石牧寒说话的地方?他若不趁早动手,便永远也休想再入主东宫,更遑论帝位!

    “你敢拂逆本宫?”林皇后的眼神厉且狠,看着石牧寒全然不像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只有无上的帝后之威。

    “儿臣不敢!”纵石牧寒心中一万个不甘愿,一万个不肯低头,可是他也知道,这宫里的一帝一后,都是他不可能撼得动的人。

    林皇后虽然身处后宫多年不理朝政之事,但林家的人却对她言听计从,不曾生过半点二心,石牧寒背后所靠着的林家,其实从根本上来说,是借了林皇后儿子这一身份,才能与林家来往。

    只是这些年,林皇后实在太安静了,而石牧寒又渐渐展露他非凡的能力,林家对他的事也多有帮衬,外人便以为,石牧寒彻底掌握了林家,甚至他自己都产生了这种错觉。

    所以他,自作主张地答应了叶广君的提议。

    太子被保护得实在太好了,隋帝像是恨不得将天底下武功最好的人都安在他身边,更让他常居宫里,深居简出,不能任何人刺杀太子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是太子他愿意自己走出宫,自己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而能促成这“唯一”的,眼下看来,他的大婚是最好的时机。

    于是有了那场开胃菜一般的刺客伏杀,若按着计划,那群刺客动手之后,该是有大军前来压阵,借着保护太子的名号,在石俊颜放松戒备之际,暗中再他进行出其不意的剿杀,最后再将一切罪名推到刺客身上,石牧寒便能轻易上位。

    很简单的计划,除了这计划背后的原因太过深沉复杂,这个计划完成起来根本没有任何难度,就算是有无为学院的几个弟子在场,他们也无所畏惧,毕竟当大隋国最强大的叶家与林家联手要做成这样一个简单的暗伏刺杀时,区区几个白袍客,根本无力阻止。

    改变了这一切的是那封信,没有人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只知道,当隋帝看完那封外表普通无奇的信之后,走进了凤宫,接着便是林皇后生生止住了石牧寒的步伐,让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嘎然而止,透着生撕其肉的撕裂之痛。

    石俊颜完成了他此生的第一场婚事,原本,他该是个死人的,不知为何却活着走进了这里。

    当叶华侬站在太子府邸看着石俊颜走进来时,她愤怒地一把扯下了红盖头,怒视着活得好好的石俊颜,一声凄厉的惨叫:“你为何没有死!”

    丑陋的太子他一改平日里的无能平庸模样,竟也能透出几分贵为太子的傲然来,冷笑着扔下了一把剑:“自尽吧。”

    叶华侬一身红妆捡起那把剑,当石俊颜活着走到这里的时候,她便知道,她父亲的计划失败了,她这场委屈求全的婚事终是白费了。赔上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却依然什么也没有换到。

    她彻头彻尾地成了一个悲剧,一个笑话,一个耗尽心力却始终换不来任何事物与权力的弃子。

    她绝望地笑声荡在这满目喜色的府邸上空,而后只见一蓬血花飞溅,这位自命不凡了太久的太宰之女,走到了她生命的尽头。

    血花溅到了石俊颜的脚下,他的眼中并无高兴之色,甚至还有淡淡的悲伤与无奈,看着倒地而亡,死不瞑目的叶华侬,他抬头长叹一口气,看着乌云坠城的天空,他知道他的兄弟此时一定还站在那座牌坊下面,等着他期待了许久的事情。

    可是他等不到了,等了十多年,他还是要继续等下去。

    自这一日后,太子石俊颜沉着冷静,临危不乱的名声开始传开,他不再是众人过往以为的无能庸俗之人,也不再是废物窝囊的代表词。

    他依然面目丑陋,可是他心志坚定,不惧险恶,有几分当年他哥哥石无双临阵不乱,杀敌无惧的风采。

    只是石俊颜却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喃:“石凤岐,做兄弟的,我已经尽力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恭喜你们赢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入夜的时候,鱼非池竟然破天荒地觉得今日依然不饿,没有下楼去动桌上那一桌散着香味的好菜肴,而是坐在房中静静地待着。

    明白的人知道她此时内心复杂,不动打扰。

    不明白的人觉得她今日情绪不对,想要安静。

    还有半明白半不明白的人,如商向暖与韬轲二人,知道一切要等石凤岐回来才有答案了,更不会在此时去惊扰鱼非池。

    天暗下来的时候,云客楼里来了人,门口有喧嚣声,鱼非池立时起身打开房门,快步走下来看,却不是她等着的人,虽然同姓石,可这个人是石牧寒。

    与石牧寒同来的还有另一个人——如果,这也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林渺儿被斩去了四肢,抬在木板上,她秀丽娇好的容颜被刀子划破,血尚未凝干,还有几处正往外冒着热血,眼神疯狂而绝望,发出呜呜的声音,她的舌头也被割了。

    她被抬进来时,一阵浓烈的血腥味直呛人鼻,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掩了掩鼻,皱眉不忍细看林渺儿的惨状。

    鱼非池走到楼梯处看清来人时,已不再往下走,只站在那处,看着已被折磨得失了人样的林渺儿,也看着石牧寒:“二皇子这是什么意思?”

    “林渺儿三番两次挑衅无为学院贵客,屡教不改,不思己过,在下代林父稍事教育了一番,今日带她上门,向鱼姑娘你请罪。”此时的石牧寒早已没了在凤宫里时不甘而愤怒的神色,他一如既往,谦谦有礼的君子模样。

    只是当他如此有礼温和地送来一具人彘给鱼非池时,这谦谦模样显得分外可怖。

    林皇后对石牧寒说,带着厚礼,前去赔罪。

    石牧寒带来的厚礼便是林渺儿,都分不清他到底是来向鱼非池赔罪的,还是来恶心鱼非池的。

    鱼非池看在在木板上痉挛抽搐的林渺儿,觉得这很荒谬,她用尽心思要把林家拉下水,要把石牧寒拉下水,要成全石凤岐今日全部的计划,最后呢?tqR1

    最后林家与石牧寒交出了一个毫无份量的林渺儿,就轻易把林家与他自己,拉上了岸。

    或者说,有人帮着把他们拉上了岸。

    “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如此折磨一个人?二皇子你为了向我摆个认输退让的姿态,便对自己的表妹下此毒手,难道是君子所为?”鱼非池此时的心思并不在这里,林渺儿落得如此不人道的下场也非她想看到的。

    诚然林渺儿这位姑娘她脑子不好使,用来用去都是些后宫中已淘汰了的小手段,惹得鱼非池心中生烦,但依鱼非池的性格,万不得已了,大不了给人一刀,图个清静,何苦如此对一个人,把她折磨得如此凄惨?

    而且这个人还是石牧寒的亲表妹,听说是一起长大的,面对自己的亲人都下得去如此狠手,当真只能夸一声原来宫中手段远非鱼非池所认为的那般落后,他们的残暴与无情,比任何一本史书上所记载的更为可怕。

    石牧寒撇头看了一眼林渺儿,眼中冷色哪里还看得出,往日里他一口一个温柔的“渺儿渺儿”,如同看只不值得同情的死物。

    他抬首时竟还能微笑,好像今日所有一切事都与他无关,他也不知情,今日前来真的只是为以往林渺儿的错事前来道歉,看着鱼非池的目光诚恳:“如果杀了林渺儿,能使鱼姑娘心情愉悦,在下愿意为鱼姑娘效劳。”

    刁钻的话,若林渺儿今日死了,那便是石牧寒为了哄鱼非池开心才取林渺儿性命的,鱼非池又要落个草菅人命的骂名。

    罢了,反正骂名那么多,再背一个也无妨,鱼非池心想。

    “南九,送她上路。”鱼非池淡淡道。

    南九动手利落,林渺儿几乎未有什么察觉就去了。

    林渺儿死的时候,眼中竟有些解脱和感激的神色,或许对从未吃过苦头的她而言,被削去四肢,割了舌头,毁了容貌地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轻松吧?

    “二皇子若无他事,还请先回吧。”鱼非池说着要转身上楼。

    “鱼姑娘。”石牧寒叫住她,“石兄去了哪里?”

    鱼非池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紧了紧,眼皮微抬,声音都冷了下来:“石牧寒,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若真的要一再试探,我也会让你知道,探到底之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见鱼非池语气骤然不对,商向暖赶紧站出来拦在石牧寒前面,打断了他死死盯着鱼非池的身影,带几分逐客之意:“二皇子,我师妹今日受了惊吓有些累了,你若无事,就请先回去吧。”

    石牧寒本还想再试一试,鱼非池到底本事大到何等地步,是不是真的会如林皇后所言的一般,他今日的计划会必败,败于鱼非池石凤岐之手,可此时他显然不适合再问下去,所以不再多话,礼数周全地向众人告辞,退出了这里。

    她走后,商向暖有些担心地看向鱼非池,小声说道:“师妹,要不要出去找石师弟?”

    “不用,他会回来的。”

    “你们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商向暖问出了很多的疑惑,从鱼非池那天主动去找上林渺儿开始,事情就变得扑朔迷离,谁也看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这场变故将这扑朔迷离推至了顶峰。

    好像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司业,隋帝,上央与石凤岐,就连鱼非池,他们都不清楚,是不是真的知晓全部的秘密。

    鱼非池不说话,只抬头看了一眼司业的房间,她知道,三位司业就在那间屋子里,只要她冲进去,就能问清原由,问他们为什么要出手阻止自己与石凤岐,问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问他们把石凤岐逼到这般地步的理由是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什么都晚了,问再多也没有用。

    这一晚谁都不敢睡,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便都坐着枯守,毕竟是同门拜师的师兄弟,他们都在担心着,今日那个无比反常的石凤岐,到底出了什么事。

    雪下得太大了,压得屋顶都发出“嘎吱”的声音,后来听得烛花一声爆,油灯亮一亮,漆黑的夜里,石凤岐握着那把长枪,终于满身风雪归来。

    司业的房门打开,三个老头儿走出来,与他们一起出来的人还有上央与隋帝。

    他们不说话,走到楼下,看着站在门口却不进来的石凤岐。

    石凤岐脸上还有未洗去的血迹凝成暗红色的血痂,白色的长袍因沾了血,又遇上寒风,冻得凝成一片僵硬地挂在身上,他背后一片狂风大雪,下疯了一般。

    他面色青白,紧抿着唇,那双向来爱笑的凤眼含着无尽的恨与怒,从这五人身上一一扫过。

    五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先开口,后来老教顶了一下艾幼微,把艾幼微推出一步,艾幼微满心怒骂,却只能对着石凤岐小心地说:“嗯……二皇子来过了,林家……嗯……林家没去。”

    石凤岐听了这话,冷寒如铁的脸上稍稍牵动了一边嘴唇,泛起一个嘲讽至极的笑容。

    而后双手握枪,凌空跃起,手中的长枪一挥,自半空中狠狠劈来,夹着万钧之力,似要劈天开地一般猛地打劈在了屋子正中央一张桌上,那桌子应声而裂,碎成木块散落一地。

    众人知这一枪气力有多强,立刻退散不敢靠近,远远看着石凤岐压着长枪在正中央,又看他缓缓站直身子,最后他两手一松,卸去全身的力气,连肩头都松垮,手指一张,抛了枪。

    他看着五人,这都是他最信任的人,最要好的朋友,最亲切的恩师,他不过是想杀了石牧寒,除了叶林两家,竟惹得他最信任的人联合起来,不惜代价,也要阻止自己,留下林家,留下石牧寒。

    是啊,从一开始,当司业们找上他,对他说叶家的事只是叶家的事的时候,他们就打算让石凤岐自己亲自把事情控制在叶家的范围内,不要动到林家与石牧寒。

    后来得鱼非池心思无双,巧妙一计便拖得林家与石牧寒下水,那就不再是石凤岐主动找上林家与石牧寒了,而是他们自己找死,开罪了鱼非池,得罪了石凤岐,石凤岐得到了足够充分的理由要对他们动手,所以他对鱼非池说,谢谢。

    哪怕石凤岐根本不知道,鱼非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什么要违逆学院的意思选择帮他。

    石凤岐准备得多好,早先那场石俊颜与叶华侬的婚事是重要伏笔,终于可以利用上,他的战神赋早已传给了该传的人,大家都在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等着将叶林两家,还有石牧寒一举除掉,然后便可尽情庆贺,石俊颜太子之位稳于泰山,再无人能撼动半点。

    可是,他们五人,用一封信,让隋帝去找林皇后,轻而易举地,易如反掌地,轻飘飘地,就止住了将要犯下滔天罪事的林家与石牧寒,让石凤岐失去了苦等十多年来的机会。

    后来那一切不过是,枉费心机。

    “太子石无双,公子世无双,恭喜你们……”他双手摊开,步子跄踉,对着五人,红了眼眶,满目浪荡,一声嘲笑——

    “赢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输,并不可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在雪夜里又离去,背影萧索落寞,摇摇晃晃的身子不知要走去哪里,隋帝胖胖的身子赶到门口,望着在风雪里走远的石凤岐,沉重的叹气,却始终不敢再跟出去。

    轻微的步子声自他们身后传来,鱼非池步调沉稳地走下楼,笑看着这五人,看了许久,她才笑声说:“你们五人,加起来怕是快有三百岁了吧?却依然要合五人之力,才能拦下他,所以我觉得——”

    鱼非池停了一下,望向外边石凤岐渐远的身影,这才慢慢道:“我觉得你们并没有赢,你们输得很难看,极其难看。”

    她撑了一把油纸伞,今日这风雪太大了,不打伞怕是要被大雪湿了衣衫,在雪地里看了看脚印,她跟上了石凤岐的步子。

    事情是她们两个人做的,如果非要说输,也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输了。

    石凤岐走到了一个湖边,湖水结了冰,这地方平日里应该鲜少有人来,所以冰面光滑完整,上面还落了些雪花,在清泠泠地月光下,泛起了细微的碎光,一点一点,晶莹可爱。

    他站在湖边不知看了多久,突然起身跳入湖中,碎了那完整的冰面,像是打碎了一面佳人手中的铜镜,满湖尽是零零星星的碎冰,像是谁洒了一把水晶泛在水中,碰撞之下还能听到清脆悦耳的声音,连绵细密,幽然入耳,久久不绝。

    鱼非池找了块石头,拂掉上面的积雪,坐在上面,撑着伞,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石凤岐。

    他仰面躺着在湖里,半个身子浸在水中,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身子四周尽是那小小可爱浮冰,活泼又诡异地围在他身边,还有淡淡的白色雾气从他身子上方透出来,袅袅又绕绕,升不了多高就散了。

    就这样看了他很久,鱼非池也不催他,只坐在一边等着,有些古怪的是,她向来贪睡,今日却没有几分困意,鱼非池将此归咎为此处天寒水寒,冻得她根本没有睡觉的心思。tqR1

    后来,他手臂划动,划开了碎冰点点,慢慢从湖水里走出来,身上一阵阵寒气四溢,头上的发都挂着碎冰屑,浑身湿透了,走到鱼非池跟前,低头看着她。

    鱼非池也望着他,笑道:“冷静了?”

    “冷静了。”

    “不生气了?”

    “气,气自己没思虑周全,让司业们找到了空子。”

    “认输了?”

    “认,但我不会总是输,就像我不会总是赢一样。”

    鱼非池拍拍袍子站起身来,抖了抖伞上的积雪,走在前面:“回吧。”

    “非池。”石凤岐叫住她,“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林家与石牧寒吗?”

    鱼非池抬头看了看油纸伞外的夜空,虽然下雪,但这夜空却很湛蓝,透着冷静的味道,她一边看一边说:“不是为了让石俊颜把太子之位坐得更稳吗?”

    石凤岐听不明白她这句话里到底有没有其他的含义,但所有的答案追究到这里,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最好的,再问下去,就真不知要如何收场了。

    他说:“是的,为了太子石俊颜。”

    “石凤岐,马上要回学院了,不要再节外生枝,我有些想戊字班的人了。”鱼非池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往回走,这时候其实天已经快亮了,动荡而万种转折的一天将彻底过去,耳边能听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成了这晚最漫长不息的音符。

    意气风发的少年石凤岐,他在这一天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老奸巨滑的司业们面前,他们这些弟子真的只是弟子,只是雏儿,还有太多的不足与稚嫩。

    输,并没有什么,不要输得一蹶不振就好,爬得起来就好。

    相对于所谓其智近妖,无所不能的人来说,不屈不挠,坚韧不拔的性格,或许才是最重要的,总不可能有人,一生从来不败。

    所以当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石凤岐敛了先前的冲动愤怒,拱手向几位司业行礼:“方才弟子冲撞了司业,请司业们责罚。”

    司业们拍拍一晚上一直哆嗦个不停小心肝儿,骂道:“你个臭小子,不尊师重道便罢,竟然还在这里耍横!赶紧滚回去睡,当心冻死你丫!”

    石凤岐眼中含笑,又看向这一晚上被惊得不轻的其他人,好在其他人大概是得了司业们的命令,谁都不曾对今日之事有多问,韬轲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厨房里还有热水,师弟你还是快泡个热水澡吧,别冻出毛病来了。”

    就连迟归都扁着嘴:“你饿不饿啊,你要是饿的话,我把给小师姐留的饭拿一点给你。”

    “饿啊,赶紧送我房里去!”石凤岐当然不会客气,立刻应下。

    “撑死你!”迟归扁着嘴骂一声,“噌噌噌”地跑掉了。

    鱼非池眼看着他们笑与闹,只是走到隋帝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

    “诶。”隋帝个子还不如鱼非池高,皇袍在身也无几分威严,有点期期艾艾地看着鱼非池,像是想上手碰一碰她,又不好意思碰她的样子,也是滑稽可爱。

    “林家与石牧寒,你们想保我们也就算了,但对叶家,切勿仁慈。”鱼非池笑着说,但眼中有很明亮的光,令得她眼神灵动而有力量。

    “寡人知道了。”隋帝点头,听闻这姑娘,她最是恨奴隶生意不过,想来死活不肯放过叶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不过隋帝本也没准备对叶家留情,答应下来倒也没什么。

    只是隋帝有一事不明,或者说,他是想考考鱼非池,他拉着鱼非池袖角,问道:“鱼姑娘,寡人问你啊,虽然咱们都知道太子会答应叶家的婚事,因为咱们布了个局等着叶家往里跳,但是叶家并不知道啊,叶广君他凭什么就断定太子会答应这场亲事呢?”

    这是一个很意思的问题,很绕口,但也很关键,在叶广君的视角来看,太子是绝不可能与愿意与叶家结亲的,更不会娶叶华侬,他太子若不肯答应这门婚事,那么他所有的计划都是空的,无法得到施展。

    叶广君是如何肯定,太子会一改态度,答应成亲的?

    鱼非池想了想,看着这眼睛都胖得眯在一起了的隋帝,说道:“大概,叶广君也知道太子想替他哥哥,石无双报仇吧,在叶广君看来,太子唯一可以报仇的机会,就是今日这场大婚了,叶广君清楚,他的计划瞒不过太子,太子也会将计就计答应亲事,叶家再安排林家做后手,本来,林家应该是大军压阵的,不是吗?”

    隋帝听完她的话,眨了两下那小小的眼睛,厚实的肉手拉起鱼非池的小手,拍了拍她手背:“想给石无双报仇的人,是我啊,小姑娘。”

    他说罢放开鱼非池的手,门口小太监唤来软轿,撩起帘子扶着隋帝坐进去,鱼非池竟从他那肥胖的身躯里看出苍凉。

    隋帝并未回宫,而是一路去了叶府,叶府满府的红绸依然挂得喜庆热闹,只是府上却鸦雀无声。

    就像是在等着隋帝一般,叶广君搬了张椅子坐在院中,看到隋帝进来时,神色没有半点惊慌。

    “十五年了,你终于还是来了。”叶广君开口。

    隋帝胖子慢步走进院子,在四周转了转,又看了一番这院子里的景色,笑了一声:“十五年过去,你府上一切倒未曾变过。”

    “陛下,是来取老臣性命的吗?”

    “你的命,我自然是要取的,但不急在这一时。十五年的话,总是可以说上很久。”隋帝招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叶广君对面。

    相对于叶广君一看便是满腹毒计的脸,隋帝看上去简直是人畜无害,一副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样子。

    “你等了十五年,就为了等今天?”叶广君又问。

    “不,我要除你叶家,这十五年里有太多机会了,你知道我的,我只是比较善良,不爱杀人。”隋帝笑呵呵道,“等到今日的原因呢,不过是觉得,当年无双死时,我让你也赔了一个儿子,若是再对付你还由我出手,未免显得我石家后继无人,所以把机会留给了后辈。不曾想,你家后辈如此不中用,竟被一帮外来的孩子耍得团团转,还让太子捡了个便宜。”

    隋帝笑声说道:“叶华明,真是不如叶华采,当年,我把你两个儿子绑在这个地方,让你挑一个给我杀的时候,你应该挑叶华采的,那今日这戏,就要有趣多了。”

    隋帝说着在脚下的地方划了两个圈,十五年,十六岁的叶家长子叶华采,与十四岁的叶家次子叶华明,就被隋帝绑着跪在这里,隋帝笑问着叶广君:“叶卿,你觉得哪个儿重要些,告诉我,我给你留着。”

    叶华明哭着求着,喊着大哥,大哥救我,大哥我不想死,年仅十六,文武双全,聪慧善良的叶华采,满眼是泪,叩头求死,换得弟弟活下去。

    叶广君悲痛之下,抱住了叶华明,而叶华采的脑袋,被隋帝提走,听闻那晚,宫中传来战神赋,曲调悲凉,闻者怆然,自些,大隋国再无人敢奏此曲。

    十五年后,隋帝再来这院子,问一问当年的叶卿,十五年前,你留错了人,今日可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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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十五年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悔的,叶广君如何能不悔?

    留下这叶华明,人不人鬼不鬼,才华无几分,本事没多大,毛病倒是不少,令人倍感恶心。

    说是想让他继承这叶家的家业,其实又有几分家业可以继承?继承到最后,依然要唤石家之人一声陛下,依然要给他们磕头,行礼,生死依然只在他们一念间。

    继承什么?有什么好继承?

    人们都说,太宰叶广君野心勃勃,权势滔天,有心要染指东宫,扶二皇子做太子,妄图动摇大隋根基,其实人们都错怪了他。

    叶广君这辈子,真个所求的事,也不过就一件,再杀隋帝一个儿子,让他再感受一次失子之痛!

    十五年前石无双固然死得不值,死得冤枉,固然惹得隋帝雷霆之怒,几近灭尽当初涉事之人,叶家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被满门抄斩的准备,但隋帝偏偏要留着叶家,偏偏要让叶广君活着,偏偏日日夜夜地提醒他,当年是叶广君自己亲手挑中了叶华明,放弃了叶华采,放弃了他最优秀最孝顺的儿子。

    那一年好像也是大雪,雪满枝头,叶广君抱着叶华采的无头尸悲泣到天明。

    次日一声更漏响,他还要换上朝服去早朝,去那金殿上,对着那个又矮又胖,看似好欺实在阴毒至极的隋帝,跪拜行礼,三呼万岁,看他装疯卖傻,满嘴胡话,叶广君却一声也不能多说,只能死死捱着,捱得心头的肉都要死掉一块。

    一捱便是十五年,隋帝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了叶广君整整十五年。

    叶广君如何能不疯魔?如何能不想再杀掉一个隋帝钟爱的孩子,以报此大仇?

    而所谓高官权位,富贵荣华,不过都是一场虚妄,遮掩着这个失子老父的悲痛目的。

    隋帝与他说了大半夜的话,好似也累了一般,靠在椅子上,肥胖的手指指着叶广君,轻轻点了两下,又笑道:“叶卿啊,寡人的天下你动不得,寡人的儿子,你也休想再碰一下,自行了断吧,死得体面一些,权当是你我君臣一场,寡人给你留的最后情面。”

    “当年……当年若石无双不死,陛下你会否放过叶家?”叶广君似不甘心,要问个明白。

    “不会,窃我大隋国土者,必死无疑。”隋帝说这话时,轻飘飘的,并没有多少君王气势,依然是那胖墩墩的憨厚模样,看着依然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隋帝已离去,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叶广君如同坐化了一般定定地坐在椅子上,望着这空荡荡的椅子,耳边似听到了十五年前的金戈铁马,战场厉杀,听到了那一曲撼人心魂的战神赋。

    世人不知晓,那原是隋帝写给他儿子石无双的祝捷曲,愿他儿,如战神,大胜归来。

    后来长街布缟素,举国悲恸,将士们从边关抬回来的,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半边身子都烂了,听说是十数人合力,活生生将石无双钉死在了战场上。

    那年他十八,本该英姿勃发。

    是怎么死的呢?是当年的商夷国势大,贪婪好胜,上攻大隋,下击后蜀,两方出击竟也能在两处战场不落半点下风,听闻是有高人指点,令得商夷将士战力勇猛,所向披靡。

    大隋国边疆岌岌可危,国门不日将破,朝臣焦头烂额却无半分办法,若不是有旧太子石无双死守边关,领兵抗敌,怕这大隋国早已易主了。

    实际上,不过是商夷国离间计用得好,买通了大隋国的人,漏了守城布防图给他们,他们便总能奇计迭出,诡兵突袭,才有了无往不胜。

    待得石无双去了边关,生生扭转了大隋这一劣势,那真是一位智勇无双的优秀太子,世间再难有他那般好的儿郎,他在极端劣境下,渐渐扳回城池。

    商夷国便心急,这石无双不死,他们就无法攻破大隋城门。

    叶广君当时正在朝中争权夺利,石无双一党是他最大的掣肘,他为了往上爬,为了更高的权利,与商夷国达成条件,他将暗杀石无双,而商夷国在大隋国的人脉,也要帮他登上太宰之位。

    叶广君知道,大隋国是商夷无法攻破的,因为那时候的大隋国中有一个很厉害的人物,那是当时的无为七子之一,有他在,大隋定然不会亡,他冒此巨大的风险,换得一生荣华富贵。

    后来在最终的生死之战时,大隋国里发生了惊天大变,尚才不过二十岁的上央与其家师出现在战场,他家师便是那无为七子,纵横联合了后蜀军师,另一位无为学院里出的高徒,以一计破得商夷大势。

    那一战是惨胜,让石无双付出了生命,不是战死于敌将手下,而是死于自己人之手。

    商夷国自此退兵,转攻为守,不再骚扰大隋边境,也不再与后蜀发生摩擦,开始了漫长的休养生息。

    而大隋国以付出一个太子的代价,保全了国土完整。

    后人称石无双是国士无双,隋帝说:呸!

    他要这国士无双的美誉做什么,他命都没了,要这浮名给谁看?

    本来叶家以为,他犯下如此大罪,又被隋帝知道,应是必死无疑,隋帝却只是让他杀了自己一个儿子来赔罪,本以为这是皇恩浩荡,后来方知,是残忍无方。

    十五年过去,隋帝终究是前来寻仇了。

    漫长的记忆淹没了叶广君,记忆里叶华采的模样都开始模糊了,原来真的只有仇恨才能使刻骨铭心,使记忆不死。

    叶华明被他亲自安排人淹死在了酒坛中,那酒坛是平日里叶华明用来浸泡艳奴双足酿酒用的,他惨白又绝望的脸一如十五年前,哭着喊着,父亲,父亲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而叶广君只是默然地站在一边看着他被一点点按下去,面上无喜无悲,便是他放过叶华明,无为学院的人也不会放过叶华明,隋帝也不会放他,他只会死得比此时更难看。

    反正都是死,死在自己手里总好过再便宜了隋帝。

    叶华明在哭喊许久之后,终于慢慢地没有了挣扎,头朝下浮在了酒坛里,旁边是他平日里收集来的好些漂亮玉足,一只只地浮在他身边。

    他也曾是邺宁城中有名的人物,也是年轻一辈中骄傲的人,耀眼的光,可在大人们的谋算前,显得如此的轻微,毫无份量,有如尘埃,随手一拂,便是死亡。tqR1

    而叶广君自缢于房中,晚到了十五年的报应终是到了,他留了个全尸,死得体面。

    消息传到宫中御书房时,隋帝正认真琢磨着刚摘回来的腊梅,腊梅插在瓶子,透着傲然,听了太监的话,隋帝随意点点头:“嗯,死了就死了。”

    “陛下,二皇子请旨前去太安寺静修三年,为大隋祈福。”太监说。

    “好啊,难得他有这份心,让他去吧,不必来宫中报备了。”隋帝笑呵呵道。

    “是,陛下。”太监弯腰,“还有就是,太子殿下的侧妃今日暴毙而亡了。”

    “嗯,无妨,一个妾室而已,没多大点事。”

    “那要让太子殿下搬回宫中吗?”

    “不必了,寡人看外头那太子府邸蛮好看的,空着也是浪费,就让他住着吧。”

    “皇后娘娘在外头跪着呢,陛下见不见?”

    “她大概是觉得御书房外的雪景好,想赏赏雪景,就让她多看会儿吧,看够了她自己会回去的。”

    “陛下,邺宁城外,三万大军,撤了。”太监依旧是那般尖细低小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隋帝握着剪子修梅枝的手却停了下来,望着这腊梅许久没有说话,老太监看着这跟自己一般胖矮的陛下,觉得陛下甚是可怜,比自己这个阉人还要可怜。

    “撤了就好。”隋帝说道,尔后又笑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啊,火气这么旺盛。”

    老太监猫着腰悄然退下,留得隋帝一人在殿里呆着,隋帝将那瓶修剪好的梅花小心地搬到书桌上,再爬上椅子坐好,笑眯眯地看着那盆梅花,小声道:“无双啊,你小时候最喜欢梅花了,今年御花园的梅花开得好,父皇陪你看,你别急着投胎转世,多陪陪父皇。”

    外面的雪慢慢小了下来,老太监守在御书房外头,看着里面透出来的淡淡暖黄的光,再看看跪在外头这一身华服的皇后娘娘,默默地低下头,想着这一晚上,他怕是又要值夜到天亮了。

    同一天晚上,云客楼里的司业们围着炉火煮酒,外面的雪飘进来,飘进了杯子里,淡了些酒的醇香,多了些雪的凛寒,艾幼微看着飞雪说:“雪小了。”

    “我记得,当年来这大隋国的无为七子,好似是叫欺雪?”

    “嗯,那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可惜……”

    “唉,这林家与石牧寒到底是保了下来,咱们这事儿虽然干得不地道,但也不得不办啊。”

    “头疼死了,这天下七国有强有弱,往事纷杂,哪里是那么好扯清楚的?学院每回收弟子了,都叫咱们挑几个带下山,说是长见识,其实长什么见识,把这水搅得更浑了而已。”

    “还有一年零两个月。”

    “什么?”

    “离新的无为七子出无为,还有一年零两个月。”

    众人心头一跳,每每到那个时候,司业们的内心都是撕裂着疼痛的,痛了几十年,都快要痛麻木,只盼着,这一次的无为七子不会让他们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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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上药的时候好像怪怪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几日的邺宁城中显得压抑而紧张,普通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得罪了街上来往的凶神恶煞的官兵老爷。

    听说叶太宰一家一夜暴毙,不止是嫁给太子为妾的叶华侬,连着叶二公子叶华明,叶太宰叶广君都死得离奇,偌大的叶府好似一夜之间再无活人。

    听说隋帝突然发威,彻查这京中贪官败类,快过年了,准备来几桶血洗洗地板,洗干净了好待明年春到时,给大隋换个面貌,便见无数官员家中被抄,摘了官帽,那邺宁城太守朱究界,是第一个被摘脑袋的大贪官,百姓拍手叫好,直呼大快人心。

    听说二皇子殿下深觉这邺宁城中杀孽太重,立了佛心,要去太安寺伴清灯古佛抄经书万卷,为大隋祈福,为百姓求安,百姓纷纷赞扬,歌功颂德。tqR1

    听说太子殿下一改平日的懒散无能,开始上早朝,有了那日街头刺杀时他立下的临危不乱形象,众人也觉得,这太子虽丑,但是心里头总算是有几把刷子,不至于太过失望。

    听说有很多,每日都流传着不同的版本,说书先生每日都有新故事与人讲,听得人一愣一愣的,茶水被多添了几壶都浑然不觉,但大家都能隐隐感觉,好像大隋国要变得更好了。

    而最脍炙人口的听说,不外乎是常居云客楼里的那几位白袍客,是如何智斗林家,解救奴隶,不惧流言,伸张正义的,那故事太富传奇性,听得人惊肉跳,阵阵唏嘘,最后赞一声那无为学院的弟子果真不似凡人,咽得下天大的委屈,忍辱负重地与恶人斡旋,当真是个个如同谪仙,心怀百姓,是有大义大爱之人,白袍客们美誉满邺宁。

    商向暖听得这些传闻,无奈一摊手:“我是商夷国长公主,这些好事若是传回商夷国,我皇兄怕是要气坏了。”

    鱼非池戳她胳肢窝:“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巴不得把你那皇兄气得跳脚,又没真个对大隋做出什么贡献,就是些浮名而已。”

    商向暖怕痒笑得直躲,又望了望二楼,问着鱼非池:“石师弟怎么样了?”

    “大冬天的玩冬泳,冻死了也活该。”鱼非池骂一句,那日的湖水寒着,他倒是耍了个好威风,泡在里面带着一身冰碴子起来看着极有气势,现在冻出毛病来了也怨不得旁人。

    商向暖被她的话逗得一乐,托着腮看着她:“我说师妹啊,你怎么就是不肯承认你喜欢石师弟呢?”

    “毕竟我不瞎。”鱼非池语重心长。

    两人正说着俏皮话,楼上传来学院大夫一声骂:“你不上药你就等死吧!”

    不知石凤岐又犯了什么毛病,把大夫气成这样,韬轲好心问:“石师弟怎么了?”

    大夫冷笑一声,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膏跑下楼,猛地往鱼非池跟前一放:“他说他不要我帮他上药,要你去,我跟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讲,他身上的伤口本来就深,又浸了冬水,再不上药落下什么毛病,别怪本大夫医术不精,他死了活该!”

    大夫是个很负责的大夫,否则司业们也不会带他下山,此时看他气得破口大骂,便能推测得知石凤岐这个人有多讨人嫌。

    他口水溅了鱼非池一脸,鱼非池手掌一抹脸,皱着脸望着大夫:“这得罪您的是他,您别冲我们撒火啊。”

    “都怪你!”大夫手指头一指,狠狠指着鱼非池的鼻子。

    “又怪我?”鱼非池觉得最近是不是时运不济,背锅背得太多了。

    大夫狠狠一甩袖,哼一声,昂着脖子大步走开。

    鱼非池看着桌上这碗散发着药香的黑乎乎的药膏,再看看桌上师兄师姐的眼神,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去。”

    我去弄死他!

    敲开石凤岐的门,鱼非池搅着碗里的药,看着石凤岐趴着躺在床上,踹了他屁股一脚:“伤口在哪儿啊,我帮你上药。”

    “在屁股上,屁股上还有颗痣,你要不要看这个秘密?”石凤岐苍白着一张脸,嘴唇都是白的,竟还敢调侃鱼非池。

    鱼非池放下药碗,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抬起手,高高扬起,狠狠拍了一把石凤岐的屁股,“噼啪’一声脆响,痛得石凤岐嗷嗷直叫,鱼非池说:“看来屁股上没伤口,还有哪里有伤口,来来来,我给你检查一下。”

    “你是不是人?我都这样了,你有没有同情心?”石凤岐委屈地大骂,她就不能像个正常女子一点,稍微来点娇羞什么的吗?这么豪放是闹哪样啊!

    鱼非池继续搅着碗里的药膏,拍了拍床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石凤岐乖乖脱掉中衣,露出上身的肌肉,还有肌肉上的狰狞的伤口。

    那日太子大婚遇伏杀,石凤岐一马当先守在最前方,不受丁点伤是不可能的,就连南九都有些浅浅的伤口,而石凤岐他几乎是吸引了所有刺客的注意力,刺客没当场把他砍死,已经要算他命很大了。

    所以此时他胸膛和后背有几道伤,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鱼非池用挑剔地目光看了半晌石凤岐身上的肌肉,挑了半天刺也没挑出几分缺陷来,肌肉是匀称的,肤色也是健康的,得出个结论,蛮好看的。

    她看得落落大方,倒是石凤岐在她这目光下有了几分不好意思,在须弥大陆这个地方呢,男女之别是很有讲究的,女子的身体不用说了,男子的身体也不能这么大大方方地给女子看,可是鱼非池呢……反正也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是须弥大陆的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趴下身子去,故作镇定地对鱼非池喊:“看什么啊,上药了!”

    鱼非池嫌他小气,这就藏起了腹肌,但也开始给他背上的伤口上药,大夫讲究,这上药的玩意儿都是毛刷,很是柔软,拂过伤口时便不会刺激得发痛。鱼非池看着他背上几道伤口,皮肉都翻卷,几日过去了,还有地方正往外渗着血,日后也定是要留疤痕。

    想来他当时应该是很痛才对,他也是忍得住,才能撑住一整晚。

    后来又被司业和隋帝上央联手打击,气得跳下冰湖里头求冷静,更使伤口恶化。

    当真是个可怜倒霉的娃,鱼非池心里默默地想,心间也稍事柔软了一些,握着毛刷沾了药膏尽量温柔地往伤口上覆着药。

    只是她这温柔刚生起,便听得石凤岐的声音像是中了邪:“啊……啊……轻一点,痛……”

    鱼非池手陡然僵住,放下药膏,提着他耳朵,瞪大了眼睛看着石凤岐:“石凤岐?”

    “嗯……不要这样……痛,轻一点嘛。”

    “石凤岐!”

    “继续嘛……不要停……”

    “石!凤!岐!”

    石凤岐冲她眨眼睛:“你不是说要给我上药吗?怎么不继续了?”

    “别急嘛,人家这就来了。”鱼非池俏声一句,还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倒是把石凤岐惊住了,又见她端了药碗,两根手指捏着毛刷,沾了药膏,再猛地一把握住,狠狠往他伤口上戳去,笑弯一双眼如新月地看着石岐:“这样可以吗?”

    石凤岐痛得全身一紧,绷紧了身上的肌肉:“可以!非池当真温柔!”

    “那是当然,喜欢吗?”

    “喜欢!”

    “舒服吗?”

    “舒服!”

    “还要吗?”

    “……要!”

    门外来了两人,上央与玉娘,玉娘提着食盒,里面装着两碗豆子面,本是想着石凤岐这臭小子受了伤,带点他爱吃的来看看他,不曾想一走到这门口,便听到这“了不得”的话。

    玉娘是过来人,听那石凤岐语气中的迷之喘息,还有这意味模糊的三两个字,便是能往某些事情上面联想一番,这便听得面红耳赤,喜上眉梢。

    连忙拉住了上央,张着耳朵又听到房间里传来什么“轻一点,痛痛痛”“石凤岐你个王八犊子你不是人!”“非池你要不要躺下来”之类的话,越发觉得这实在太羞耻了,太臊人了。

    听了小半晌,玉娘踮着步子猫着腰,捂着嘴边的笑拉着上央点着步子慢慢往后退,退到楼梯口了,她把食盒往上央怀里一塞,高兴得欢天喜地地跑下楼,一边跑还一边说:“臭小子早这样不就好了,再不努把力,人家鱼姑娘都要被人拐跑了,唉哟哟,真是羞死人了,羞死人了!”

    上央看着玉娘这欢喜得好像收儿媳妇一般的样子,忍不住好笑,抬头看了看那扇房门,以他对鱼非池的了解,怕是那屋子里的事儿,并不那么香艳。

    的确不香艳,石凤岐痛得目眦欲裂,抓着床上的被单,咬着枕头,硬挺着不先低头,后来鱼非池这婆娘实在是手太黑,心太狠,竟要把他往死里整,他痛得全身都开始在冒冷汗,才实在受不住。

    受不住如何是好,以石凤岐的性子认输是不可能了。

    所以他一把拖过鱼非池压在身下,按着她双手在头顶,痛得大口大口呼吸,嘴上却不肯服软:“非池好手法,换我来好好疼你,好不好啊?”

    这姿势太不雅了,鱼非池恶狠狠地瞪着石凤岐:“放开我!”

    “这样更有情趣,偶尔换个位置蛮好的。”

    “石凤岐,你作大死!”

    鱼非池膝盖毫不犹豫地向石凤岐下身顶去,断子绝孙就看这一招,石凤岐没想到她还有这么阴险的路数,痛得背都弓起,倒在床上痛到发不出声音,只是手指指着鱼非池,断断续续地呜咽着:“你个臭婆娘!”

    隔壁不远处的司业们三个排排站,耳朵贴在墙上听墙角,听了半天动静,听得一声重重的摔门声,三人再齐齐跺脚拍手,万分痛心:“石凤岐你这个废物!”
正文 第二百章 准备回学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未几天便是新年,大隋国再未发生什么大事,勉强够得上格让人瞧一眼的,或许也就是上央接替了叶广君之职,从一个抄书先生一跃成为太宰,人称上央太宰。

    这官职跳得太快,但也无人说什么,朝臣们都知道陛下行事与旁人不同,端得是刁钻古怪,有时甚至如同儿戏,所以他们看着上央换上太宰朝服,虽然有些羡慕,但也不敢生出什么异样的心思来。

    官至太宰的上央并没有骄纵,相反一如往日那般温润平和,依旧时常来云客楼与司业们关着房门聊天,弟子们见了也只是疑惑,莫不是司业们私下教上央什么东西吧?但从屋中传来的争执声来看,却也未必。

    新年这日,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已经搬到了宫外头独居的太子,本该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进宫去陪隋帝守岁的,但他说石凤岐难得来一趟大隋国,马上又要回去了,这个新年他要在云客楼里陪着石凤岐过。

    隋帝直骂这太子是个不孝子,不是个东西,不懂礼数,骂了大半天,最后自己一顶轿子带着一众侍卫,跑到了云客楼,也要凑热闹。

    按着他的说法是:“太子不肯来陪寡人过年,寡人来陪太子,你们有意见啊?”

    没有!谁还敢对这个死胖子有意见?

    于是本来只是学院里几司业几弟子围着桌子煮酒吃菜的日子,多了一对皇帝父子,这且不算数,上央与玉娘也跑过来凑热闹,好在是这客栈够大,否则还指不定要挤成什么样子。

    一行人都不是讲究身份之别的,哪怕有帝王如隋帝,有高官如上央,有太子如石俊颜,也从未将自己当作是多么了不得的人物,放得下身段,开得起玩笑,大家一起包饺子,煮火锅,烧各自拿手的好菜,其乐融融。

    偶然见到有谁烧火烧得满脸炭火,大家也不管那人是谁笑得直弯腰。

    后来有敲碗碰杯,满耳听到的都是自在与快活逍遥,也敢吐了唾沫沾着纸条往皇帝脑门上“啪”的一下贴过去。

    酩酊大醉过后的夜里恢复了宁静,隋帝坐在云客楼的门槛上,太子坐在他旁边,一个极丑的太子和一个极胖的皇帝望着银装素裹下的邺宁城,隋帝搭上石俊颜的肩膀:“这些年,苦了你了。”

    石俊颜咧嘴笑:“不苦。”

    “好好干吧,垃圾都扫得差不多了,这大隋,快要换新貌了。”

    “上央……”

    “他想做的,寡人都会帮他。”

    “那石凤岐……”

    “由他吧。”

    隋帝眼中有落寞,石俊颜见了,拍拍他胖胖的手:“我陪你。”tqR1

    两人回回头,喝多了酒的大家都已经歇下了,看来只有真正有心思挂心头的人,才会在这种时候也保持清醒,毕竟皇室中人,不敢放肆到放纵。

    自那日后,无为学院的人就没再怎么见过隋帝与太子了,上央说是他们两个把朝中折腾得一团乌烟瘴气,原来还只有一个隋帝瞎胡闹不讲究,没成想太子来了之后更胡闹不讲究,朝臣们现在大多苦不堪言。

    鱼非池听过这些话了只当耳旁风,她是没几分心要管大隋国朝政之事的,她只是提着笔,在纸上时不时写着什么,石凤岐凑过来看到,便问:“这是什么?”

    “要给戊字班带的东西,话说,咱们真要给叶藏带小人书回去吗?”鱼非池很是正经地问石凤岐。

    谁都晓得那小人书到底是什么东西,偏生就她问得这么正气凛然,石凤岐都红了脸,上上下下打量着鱼非池:“你脑子里能不能少想些龌龊的事?”

    鱼非池觉得这很冤枉,几本小人书怎么就是龌龊了?

    下午太阳暖和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去街上,来这大隋国好些日子了,但真未仔细看过大隋国有些什么稀奇的事物,现在学院里也没有了什么事,他们彻底闲下来。

    这是极寒的北境之国,冬日的寒风都要从这里经过,再一路往南,所以这里的冬季格外漫长,九十月的时候这里便开始飘雪,一直到来年的二三月才会停,有时候下个小半年的大雪也是有的,这样的雪国里,养出了大隋国百姓健壮的体魄,泼辣的性子,还有豪爽的民风。

    这里的人爱喝烈酒,酒劲上头,易热血也易冲动。

    石凤岐向鱼非池介绍说,若想看春来百花开的好景,在大隋国是看不到了,到时候回学院的路上,倒是能一路看到由冬入春的好景变幻,若她爱那绵绵江南的小雨,如烟如雾的美人轻话,在这大隋是看不见了,得一路往南到底,后蜀都不算,要到南燕,那里的女子说话都是又软又甜的。

    待得连街上都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再能吸引鱼非池之后,学院里的司业终于说,启程回学院。

    回去不像来时有这么多的麻烦事儿,轻松上路。

    清早的时候,司业们的马车牛车都备好,等在城门口,等着隋帝派人来相送。

    等了约摸有一个时辰,鱼非池又冻得直吸鼻子了,扯过一条布巾再次把脸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苦哈哈地望着街那头。

    “艾司业……反正你们也知道隋帝的性子,要不咱走吧,别等了。”鱼非池可怜地道。

    “来的时候不接,走的时候不送,这个隋帝老不死的混帐王八!”艾幼微破口大骂。

    “也许……又忘了。”石凤岐小声提醒几位司业,大清早的,站在寒风中这么苦等叫什么事儿?

    “什么狗陛下,气死我了!”艾幼微觉得甚是愤怒,觉得这隋帝甚不是个东西。

    远处跑来一人,骑在马上像是很心急的样子,一身官司服还未来得及换下,赶到司业们马车前急匆匆下马:“上央来迟,还望几位先生海涵。”

    “我不海涵,你告诉我,隋帝呢?”

    “陛下……龙体欠安。”

    “又睡过头了是吧?”

    “陛下……不是故意的。”

    ……

    几位司业跳了半天脚,骂了半天人,但也不能真个把隋帝怎么着,总不好冲进宫去把他从龙榻上提起来打一顿,来时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去时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怨气。

    马车一路南下,未有停歇,司业们大概是良心发现,没有再让他们一路走回去,而是多包了两辆马车,让一众弟子可以舒舒服服地窝在马车上睡到学院,不必风餐露宿了。

    走出了大隋之后,便到了商夷,商帝也未再多做邀请,只是祝学院众人一路顺风,甚至对商向暖也没有过多的话,商向暖倒也不生气,只是看见她皇兄的时候,时不时便提一声:“皇兄近日可有与温暖姑娘通信?”

    女人的这个心,你真个没法儿说。

    商向暖在别的事情上都大度从容看得开,大概也只有这温暖是她心头永远的一根刺了。

    离着学院越来越近,鱼非池翻了翻堆在马车上各种小礼物,想想戊字班那群人,有时候不知不觉都会笑出来。

    虽说鱼非池在学院里性子实在寡淡,跟戊字班的友谊也后来才慢慢建立起来的,但是戊字班的人性格单纯,不谙世事的脾性极对鱼非池的口味,不下山不觉得,下了山才发现,偶尔也是会想他们的。

    马车走着走着停了下来,鱼非池挑开帘子一看,看到了故人。

    “绿腰姑娘,你怎么来了?”韬轲脸色尴尬窘迫,当着司业和师弟师妹们的面,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捏了一番。

    “我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的,所以在这里等你啊。”绿腰笑声说,她换下了那身在明玉楼里颜色浮夸的衣服,只着了身干净清爽的长裙,看着越发可人。

    “你等我做什么?”韬轲低声问。

    “等你娶我。”绿腰说得坦坦荡荡,半点矫揉造作的模样也没有,干脆得不知让多少女子羡慕。

    倒是惹得韬轲有点害羞,嗫喏了半天没开口,惹得绿腰来了脾气:“你不想娶我的话,你就说,我又不会缠着你。”

    韬轲越发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眼神看着绿腰,眼中是有情意的,只是他不知该如何说。

    过了好半晌,就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等得心急了,才听得韬轲来了一句:“那你等我。”

    绿腰真是个好姑娘,只得这么一句话,便笑得眉眼都飞起。

    她冲鱼非池招手打了个招呼,鱼非池也冲她笑,又见鱼非池旁边的商向暖跳下马车,跑到绿腰跟前:“你去商夷国找我皇兄去吧,拿着这个,在宫里等韬轲,学院里我帮你看着,保证没人敢抢他。”

    “我去王宫,合适吗?”绿腰拿着商向暖塞给她的玉符,有点拿不定主意。

    “你就说你是我的朋友,没人敢拦你,是吧韬轲?”商向暖极是高兴韬轲这榆木头找到了这么个好姑娘。

    韬轲在别的事情上都聪明有办法,就是对付女子跟个白痴无二,学院里那么多姑娘他愣是一个没看上,好不容易有个“瞎了眼”的绿腰,商向暖当然要帮着韬轲好好抓牢。

    绿腰可以去商夷国王宫,南九呢?

    鱼非池拍拍南九的脑袋:“小南九啊,你还要在山下面等我一年吗?”

    南九点头:“下奴会在这里等着小姐,若小姐有危险,也能及时上山。”

    “山上的弟子……都和谐有爱,彼此关照,你不用担心我。”鱼非池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

    “那下奴会在这里等着小姐。”

    “好,别住山林里,旁边那破客栈虽然有点简陋,但总能遮风避雨,你住那儿吧,银子记在学院司业们头上。”

    “下奴知道了。”

    短暂相聚后,各自分开,走过那条长长的索道,鱼非池满怀久别重逢将见好友的激动心情,等着与戊字班的人相见。

    而谁也不知,在他们下山这半年,学校里发生了何等令人震惊的剧变……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学院惊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为学院分南北两院,南北两院各五班,北院为甲乙丙丁戊,戊字班共计三十人,顽劣作恶,不思上进,打架斗殴,集齐南北两院中所有最恶劣的弟子于一处,是所有司业们口中的垃圾班,是不被任何人看得起的渣滓班,是根本不够资格入学院的一群废物。

    后来戊字班中出了三个人,一举争得学院里五个下山名额中的三个,震惊学院。

    三人下山归来,手提好礼二十七份,戊字班好友一人一样,绝不少买,还准备了一肚子的好笑话好故事,等着说给他们听,打发这学院里无聊又漫长的少年时光。

    鱼非池站在戊字班门口,望着班上众人,久久未抬步,久久不进门,久久,久久,久到后来,她轻轻放下手中抱着一堆礼物,理理身上因着赶路太心急了,所以有些起皱的白色学子长袍,她轻声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人去了哪里?”

    那向来活泼可爱的朝妍一声悲呼,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悲痛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地方,冲过来抱紧了鱼非池:“师妹,师妹你们终于回来了!”

    戊字班三十人,下山三人,余下二十七人留于学院,半年后鱼非池等人归来,班上仅存,五人。

    仅存,五人。

    手中提着的二十七份礼物,有二十二份变成了祭品。

    二十二条半年前还鲜活的性命,二十二个善良的学子,就此在人间失去行踪。

    所有等待久别重逢的欣喜激动,所有盼着与班上老友再去学院饭堂里把酒对歌的期待憧憬,都变成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了鱼非池脸上。

    她抱着哭得肝肠的朝妍,望着后面的四人,叶藏,瞿如,商葚,还有一个叫豆豆的小姑娘,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沉痛的悲伤,在看到鱼非池他们三人时,眼中泛出了希望一样的光。

    在戊字班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二十二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鱼非池没有在此时多问,只是一一捡起地上的礼物,沉默地走向了无为学院的后山。

    她对这学院里是熟悉的,毕竟住过一年半,这里的吉祥槐依然高挺,冬季里落了叶,枯瘦的枝张牙舞爪地伸着,后山覆满了雪,都找不到了当初鱼非池用过的爬山虎,而山的边缘依然是云雾缭绕的深渊,看不见底。

    鱼非池知道,那二十二个人,大概都葬身于这深渊之下,这里是无为学院的抛尸地,所有死得不明不白的人,都葬身于此。

    她向来怕高,便只站在稍远了些的地方,将二十二份礼品抛入深渊里,石凤岐在这里点了几只蜡与香,又排满了两排杯子,共计二十二只,倒满酒水,一一祭拜。

    其实,让鱼非池把那二十二个人的名字全数说出来,她都不一定做得到,她在学院里的前一年,向来清冷寡淡得如同自闭一般,从来不与人多说话,更不会跟这班上的人多有来往,当时的她,谈不上与他们有多少同窗情谊。tqR1

    大概是后来,这戊字班上的人,因着她一席话,愿意去南院与丑字班打得不可开交,闹得声势浩大,要为刘白讨个公道,鱼非池才渐渐觉得,这戊字班的人也是极可爱的,极有爱的。

    他们的确不如别的班上的人聪明,有本事,他们是公认了的最差的一班,就连司业都觉得他们无可救药,回回测试他们必是最后一名,拖尽了北院的后腿,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不是聪明的人才有资格活着啊!

    后山的风呜咽着呼啸,吹过的凛凛寒风吹动了鱼非池的白袍,石凤岐担心她受寒,站在她一侧挡去了些山风,轻声说:“不止戊字班如此,别的地方也是这样,有的班里已经一个都不剩下了,非池。”

    “我想知道的是,这是学院做的,还是弟子做的。”鱼非池开口说话,声音很小,被风拉扯得更加飘渺。

    “自是弟子之间,学院……只是一如既往的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管罢了。”石凤岐说。

    “这一回,他们争的是什么?”总是有原因,才引得学院诸班弟子开始了这般疯狂地互相扑杀,多大的原因,才使得他们如此的丧心病狂!

    石凤岐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让鱼非池承受更多,她未流一滴泪,未有一声呐喊,但石凤岐与她相处这么久,已能看到她内心在淌血。

    “说吧,不说我怎么知道,要如何给他们报仇?”鱼非池的目光看得很远,不知望向何处,像是看向被云雾遮盖的深渊,也像是看向天边。

    “无为七子。”

    “果然么?”鱼非池一声轻笑。

    能诱使学院弟子如此厮杀的,鱼非池想不出,除了无为七子之外,还有什么别的。

    那些近乎传说中的七个人,将是平定天下的不世天才,将得鬼夫子真传,将入朝为官,与帝王称友,与天下交杯,这些饱含着为国为民为天下的热血弟子们,如何能不疯狂争夺,如何能不为之付出一切进行扑杀?

    所以,像戊字班那种难以入他们眼,固执得不肯加入任何一个国家势力范围,只求自身快活的人,便会成为他们第一个铲除的目标,毕竟,谁叫他们,一无所有呢?

    原来鱼非池以为,只要商夷国的曾沛沛一死,韬轲与商向暖下山,只要大隋国的叶华侬不在,戊字班在这半年里,一定是安全的,太平的。

    她做了那么多的事,费了那么大的劲,不过是想在下山之前为戊字班谋个安生日子过,别人感不感激她,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她真的极喜欢这群善良的人,愿意为之辛苦一些。

    事实告诉她,她错得多荒谬。

    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如同玩笑。

    原来世事如棋,真的不是一句空口白话,算得再好,算不到,后来会如此大变。

    “非池,你回来后还未歇息,我送你回去休息一下吧,一切等明日再说。”石凤岐看鱼非池面色微白,受了这么大打击,又迎风立在山头,担心她熬不住。

    “石凤岐,你想做无为七子吗?”鱼非池却突然问。

    “什么意思?”

    “七子出无为,无为定天下。无为七子将来会下山各寻明君辅佐,一统须弥大陆,结束数百年的战火,这样的宏图伟业,你想要吗?”

    “我想入围无为七子,但我不想要这样的大业,我只是好奇,鬼夫子到底会教些什么,我这样说,你信吗?”石凤岐目光微灼,牢牢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不说信与不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发让风吹起,露出了整张脸来,少年好一副薄情寡恩的好皮相,依旧是薄唇如含刀。

    老人说,薄唇无情,鱼非池不知石凤岐是不是无情人,但是此刻,她盼他是有情人,盼他念着戊字班曾认他做老大的情。

    “你怎么了?”石凤岐见鱼非池神色不对,有些担心地问道。

    鱼非池的眼神依然沉静,只是伸手抬住了石凤岐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也像是要看穿石凤岐整个灵魂一般,她牵动唇角,有一个似嘲非嘲的笑容,声音也又轻又飘,听着似乎毫无重量,她说——

    “我要做无为七子,我要你也做无为七子,还有戊字班里,任何有机会的人,我都会帮着把他们推上无为七子的位置,我要让这个学院的一切想法落空,我要让杀了戊字班二十二个同窗的人付出代价,我要让这一切,变成一个笑话,你来吗?”

    她向来都把感情埋得很深,就像她对南九明明好到骨子里,外人也看不出几分来,就像她把迟归看作亲弟弟一般喜欢着,旁人也猜不出几分,就像她对石凤岐早已不再如当初那般坚定的拒绝,也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她向来,是一个将感情收纳于心底最隐秘处的人,就像她此时一般,她的内心有着难以言喻的悲痛,但是她依然按捺得住,她把什么都藏好,她不失冷静,她对自己残忍。

    如同此时,她只是有些难过,就像心里堵了块石头,压着她,闷着钝痛,一点点压得她像是要窒息。

    石凤岐握住她冰凉的手,慢慢探下腰来,那张如同含刀一般的薄唇在鱼非池耳边轻声说:“终于有一次,你需要我了,我怎么会不与你一起?”

    山间的风越刮越大,偶尔还能翻起一些打了霜僵硬的叶子卷起在二人脚边,白色的袍子翻动,将两人紧紧的包裹在内。

    而山下的艾幼微看着残存的戊字班,握着酒囊的手死死攥紧,快要把那酒囊攥得裂开来,鬓角的太阳穴高高鼓起。

    他狠狠地咽下了一口气,并没有前去找谁大打一场,学院里有学院的规矩,就算他是司业,他也必须要遵守,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他不能坏了无为学院百余年来的规矩。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他没想到,他们这一次,来得如此迅猛。

    看来无为学院里,还有高人,就是不知,能在鱼非池与石凤岐手下,走几回合?
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二十二份祭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起先,鱼非池并没有想过要与这学院里的同窗们争什么。

    他们是胸怀大义,身肩天下重任的天之骄子,他们背负着学院与天下的重望,有朝一日走出无为学院的大门,他们是要指点江山的,他们将成为一代传奇,如十多几年前的那几位前辈一般。

    而鱼非池呢,鱼非池从来都只想做个懒散的人,从来没有任何大义于她胸怀,她一生所求,无非四字:混吃等死。

    纵她明白,许多事由不得她选,就像她上这无为山来一样,为了南九,为了一些她无法视若无睹的东西,她偶尔总要打破自己的规矩一次。

    纵她知晓,学院里的司业们智慧无边,就像在大隋国时一样,就算她与石凤岐不顾一切执意要除林家与石牧寒,却敌不过他们一封信几句话的巧妙化解。

    但是,鱼非池总是在想,只要她不愿意,谁又可逼她?

    原来,真的是有一些事情,可以把她逼到不得不面对的地步,有些人,可以用一些鲜活的性命,把她赶到一个无法再逃的地方。tqR1

    她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被逼到无路可选,不得不为。

    逼得戊字班的人几乎死尽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位鱼非池都快要忘了的,有着小小过结的师兄,名叫庄言。

    那个替商夷国卧底在叶华侬身边,后来又背叛了商夷,彻底投诚于叶华侬的庄言,他写得一手好文章,曾为曾沛沛与叶华侬代笔,为争下山名额作了华美文章,为叶华侬促成了曾渍沛“抄袭”罪名,迫得曾沛沛死得凄惨。

    他还写一篇“论天下为公”的策论,替叶华侬一举争得头筹,争来了下山名额。

    若非是后来鱼非池使计,叶华侬被赶出无为学院,庄言只差一点就要帮着叶华侬成事。

    他是庶子,不受宠,被贬低,得学院司业们看中,带上山来,他用尽手段忍下许多辱骂,一心一意地想攀得高枝,日后下山便是锦绣前程,飞黄腾达,高官爵位他将唾手可得,从此摆脱庶子身份为他带来的屈辱。

    这样一个满腹才智,又手段狠辣,眼光独到的庶子,人们几乎是要看到他将来功成名就,名扬天下的光明未来。

    也是这样一个庄言,使戊字班险些全军覆没。

    叶华侬被赶出无为学院的时候,只留给了众人一个喻意难明的背影,却给庄言留下了好东西。

    当时她离去时太过急切,来不及让她将学院里的事一一安排好,而她看中了庄言的狠毒,把她在大隋国里织的那些网,网罗的那些人脉力量尽数交给了庄言,除了等着他为大隋国带来一只强大的力量外,还有一桩最重要的事,那便是杀了那些害得她身败名裂,被赶出学院的人。

    主凶是鱼非池,帮凶是戊字班。

    鱼非池下山去,尽职尽责的庄言,便要将戊字斩草除根,待鱼非池回来后,让她再无支援。

    那时候的叶华侬没想过,位高权重的太宰府会在一夜之间再无活人,她安静地等着庄言入她叶府,成一清客门生,再安插进朝堂,为叶家壮大力量。

    这时候的庄言也不知道,他所盼望着的高官富贵梦早已在两月之前就支离破碎,叶家不再,他便是下了山,也再找不到门路,没有了叶华侬,他什么都没有。

    那么和谐友爱的戊字班,从来不争的戊字班,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鱼非池的心里,是内疚的,若她下山之前,连着庄言一并除掉,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但石凤岐安慰她:“不会的,没了庄言,还有别的人,太多想争无为七子之名的人了,他们会把一切不属于自己的人当做仇人,会不惜代价地除掉,戊字班的人,太过单纯,不知这学院的斗争有多惨烈。”

    但不论如何,此时的仇人是庄言,鱼非池是个讲道理的人,她从来不去主动惹事,事情若是犯到了她眼前,她能忍的会考虑忍得一时风平浪静,可是戊字班二十二条人命,是她无论如何,也忍不得的。

    所以她下定了决心,要与那位叫庄言的庶子,你死我活只存一个。

    不同于在山下,有什么事情收不住了司业们总会出来圆场,他们那时候总有靠山在,在学院里,一切都要靠他们自己,是生是死,司业们都不会,也不能再插手,这是无为学院铁打的规矩,谁也犯不得。

    若是犯了,藏书楼里的鬼夫子会出来,亲自解决了这多事的司业。

    在经过一整夜的漫长失眠后,鱼非池再次走进了戊字班,加上石凤岐与迟归,再加上鱼非池自己,这班上,总共还有八个人。

    她看见石凤岐站在窗边,像是在等着他,一身白袍,干净爽朗,鱼非池却一瞬间在他身上看到了贵气,他转头看向鱼非池:“都在等你。”

    “小师姐,你还好吗?”从昨日起就一直不敢说话的迟归,终于敢小声地发问。

    “还好。”鱼非池微哑的声音答话,坐到了那张原本自己的桌椅上,原来从这个地方看去,是可以看到戊字班所有人的,现在从这里看去,只看到稀疏的几个,满眼的荒凉。

    等到鱼非池坐好,石凤岐走上司业讲课的案台,看着下方的七人,他问:“你们想报仇吗?”

    “如何能不想?”他们说。

    “我们八个人,要与学院九十七人为敌,我要你们从今日起,认真看书,努力作文,研读史书,勤快习武,我要你们,每一个都有足够强的实力,去争两月后的七子之位,我们八个人,将生死绑于一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一向是这戊字班里的主心骨,大家都认可他,相信他,此时,更是服从他。

    除了他与鱼非池,他们想不到还有任何人可以让戊字班摆脱此时绝境,不再被人剿杀。

    艾幼微走到课堂外面,站在鱼非池的窗子旁,望着这里面仅存的八个人,伤感而无奈,探出手来按住鱼非池肩膀,小声地说:“杀吧,非池丫头,不杀人,你们是无法活着走出这里的。”

    “我知道,我从来都没忘,这里是角斗场,养着我们这些困兽作斗,养出最厉害的角斗士。”

    “我会在藏书楼前等着你们,你们不会让我失望的。”

    艾幼微还是替戊字班争取过一些东西的,争来的最大的东西,便是继续保存戊字班的存在,学院里的厮杀惨烈,上山时共计弟子有三百,几经波折厮杀下来,现如今仅存一百零六人,这些简单明了的数字背后,都是数不清的手段与鲜血。

    各自为己,各自为国,你说他们有错,其实都没错,全看各自本事。

    而当一个班上的人数少过十人时,会将这个班别撤掉,余下的弟子合入其他班别中,所以当初的南北两院共十班,如今只剩下五个班,南院留得子丑两班,北院留得甲乙戊三班。

    原本,戊字班这些人,是要并入甲乙两班的,是艾幼微与鬼夫子商量许久,说是那鱼非池与石凤岐,怕是宁死,也不可能让曾经的戊字班被拆散了分下去,而那两个孩子是这学院中最有希望完成学院愿景的人,何不网开一面?

    鬼夫子想起了鱼非池下山前,来到自己房前告辞,临走还记得擦一下门口木鱼上的灰尘,想着那孩子总是与旁人不同一些,便应下了艾幼微的请求。

    自那日后,果然戊字班的八人一改往日懒散性子,司业们来讲课时,听得比谁都认真,那些积了厚厚灰尘的书本,他们渐渐翻得书页都烂,他们惫懒了近两年的时间,此时要追上学院里其他弟子,就要付出比他们多百倍的努力。

    而仇恨从来都是最好的催化剂,它可以使一个毫无斗志的人,燃起全部的力量。

    大家都在等着鱼非池与石凤岐做出决定,看他们要如何报复庄言,不止戊字班的人,还有其他的人,比如韬轲与商向暖。

    下山半年,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往日那般疏浅,所以他们也会担心鱼非池与石凤岐受不受得住此番打击,又会做出什么样激烈的举止来。

    可是他们二人只是沉默,静得没有半点动作,他们越是这样,越是使人不安,就好像是将要搏击的雄狮,最怕是他蛰伏待敌。

    商向暖问韬轲:“你说,他们两个到底准备如何?”

    韬轲摇头:“我也不知道,想来不会轻易放过那庄言就是了。”

    “韬轲,我真担心日后与他们为敌。”商向暖叹气道,她虽不知石凤岐到底是什么人,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绝不会忠诚于商夷国,不管他将来去到何方,对商夷国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

    韬轲无法安慰商向暖,他也不知道将来这一行人将会走向何处,到那时,大家是以何种身份相对。

    在大家都怀着疑惑与揣测之时,鱼非池与石凤岐终于做出了反应,而谁也想不到,他们会以那样的方式向庄言报复。
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黄道吉日宜安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鱼非池与石凤岐毫无动静的时候,最最不安的人是庄言。

    这位像是得上天垂怜,找到了人生希望的庶子,他好不容易爬到今日的地位,好不容易拥有了一只不俗的力量,他甚至想着,若有朝一日下得山去,哪怕他不是无为七子,哪怕他入不得叶华侬的眼,有这些人,他也可以自由地去任何一个地方,做出一番不俗的成就。

    他自是有真才实干的,不止写得了漂亮文章,手段与计谋在无为学院这人才济济的地方也十分的够看,否则无法收伏叶华侬留给他的人脉,彻底化为己用,他已经想好了一百种方法应对鱼非池与石凤岐的反击,他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壮着胆,他不怕,他能赢到最后。

    有自信是好的,只是要看清,这自信在绝对强大的实力面前,是不是自大。

    那日是开春后最好的一个天气,吉祥槐上长出了嫩芽,泥土地里冒出了新草,一切都有着欣欣向荣的样子,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气息。

    鱼非池伸个懒腰,闻了闻这早春的芬芳,似是无意般问了迟归一句:“阿迟,你与南九一同练武,现在能在南九手下过几招了?”

    “十……二十招吧。”迟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成绩拿出来实在不甚优秀。

    “够用了。”鱼非池转过身子拍拍他脑袋,“最重要的是能保命。”

    对面走来石凤岐,石凤岐身后跟着瞿如与商葚,他对鱼非池笑道:“我看过黄历了,今日宜安葬。”

    “嗯,好日子。”鱼非池也笑,笑得身边的迟归不明所以,张大了眼睛望着这两人,又看到瞿如与商葚都佩上了剑,更觉疑惑。

    “去吧,把豆豆叫过来,我与她喝壶酒,听说早春三月的好酒,最易使人醉,我倒要看看,在我喝醉之前,你们回不回得来。”

    “那你可要喝快点,我们动作很迅速的。”石凤岐微笑的眼中含着锐利之色。

    “就怕你们不够快。”

    豆豆是个一个看上去文静瘦弱的小姑娘,平日里极不起眼,但眼神很灵动,透着聪慧温婉,像极了这三月的春水,脉脉含情却不外露,温柔极了。

    时候还早,鱼非池当真温了一壶酒,与这豆豆说上了话:“戊字班的人大多死于庄言之手,叶藏与朝妍是因为脑子好用,躲得快,瞿如和商葚则是因为武功高,旁人伤不到他们,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豆豆那如三月春水一般的眼睛里泛起了苦色,细秀的手指放下酒杯:“戊字班的人大多是因为年轻气盛,不服输不肯低头,才屡次落入庄言的陷阱里丢了性命,叶藏师兄多次劝阻,也拦不住他们,我是个胆小怕事的,每次有什么事儿,我都往后躲,便跟着捡了这条命回来,非池师妹若是要笑,便笑吧。”

    “活着便好,我笑你做甚?”鱼非池给她酒盏里满了杯酒,这姑娘能被司业们看中带上山,自是有她过人之处,怕死会躲,也算是一门本事,有什么好笑的?

    “我本不愿上这无为学院来的,怎奈家中家道中落,父辈们指着我下山后能有一番作为,苦口婆心劝了数日,我拗不过家中双亲的话,这才来到学院里,其实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作为?”豆豆苦笑道,喝了那盏酒。

    “你是哪里人?”鱼非池听她说话口音有些耳熟,便问道。

    “武安郡人,一个小地方,非池姑娘你未必听说过。”

    “大隋国武安郡?”

    “正是。”

    “你们郡上,可有一富绅名叫石磊?”

    “有倒是有,但说富绅也远谈不上,就是家中稍微殷实些,吃穿不愁吧,但听闻那石家是习武世家,极痴枪法,与其说富绅还不如说是武道之家。”豆豆见鱼非池有兴趣,话说得细了些。

    “他们……一直住在武安郡吗?”

    “倒也不是,大概是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搬去的,到如今也就七八年吧,非池师妹与他们有何渊源吗?”豆豆奇怪地问。

    鱼非池停杯,抬眼一笑:“并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豆豆满是担忧地看着外头,有些不安地说:“也不知石师兄他们此去是否能平安归来。”

    “能的,放心吧。”

    是能的,毕竟迟归是要叫南九一声小师父的,毕竟石凤岐一杆长枪破过宫门,挡过刺客的。

    所以,当他们杀红了眼一般杀进北院,杀开丑字班的课堂大门时,谁能阻挡呢?

    在那些鱼非池与石凤岐沉寂不动的日子里,他们每夜都在寻找,当初到底有哪些人参与了迫害戊字班的好友,一个个寻出来,列在名单上,一个个记下,悬在刀枪上,等到这一日,他们终于找齐了所有人,名单也列了长长的一条时,石凤岐对鱼非池说:“大开杀戒如何?”

    “处理好了就行。”鱼非池说。

    所以他们今日用了一种谁也不曾想过的粗暴方式,向这些仇人发起了最直接的报复,那就是,大开杀戒。

    鱼非池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果然三月早春的好酒最易醉人,她身子微热感到微醺。

    石凤岐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想着自己若不能赶在她醉倒之前回去,怕是又要被她笑话。

    庄言厉喝痛骂了一声又一声,眼看着丑字班变修罗场,死去的人一个又一个,他除了招架住迟归的长剑,竟分不出半点力气去帮旁人。

    瞿如他们与石凤岐不一样,他们已经压抑了太久,许多次他们想救下谁的时候,都会被人生生拖住,分不开身,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要好的朋友死于敌手,他们却毫无办法,那种感觉早已足够将他们逼疯,所以当他们有了这样宣泄的机会,他们是下手最无情,最狠辣之人。

    两人武功本来就不弱,练的虽然都是大开大合的招式,但是发起狠来,卯足了劲儿地要盯着一个杀的时候,也有着极其可怕的力量。

    瞿如的眼睛甚至都是红的,平日里他话不多,但是极重情义,失去那么多的好友,他未早早冲来与丑字班拼命,已是他极力忍耐过的了,此时得了机会,如何指望他会留情?

    而迟归在山下经过半年历练,再也不是那个扛几具尸骸都要吐上半天的稚嫩少年,见多了死人与鲜血,渐渐也能习以为常,手起刀落间,隐隐着也有了几分南九的架势。

    并不是所有的复仇都需要用到冗长无比的阴谋,当可以直接了当地解决问题时,以鱼非池那般懒散的性子,是绝对会选择最简单的方法的,她与许多人不同的地方在于,她深刻地理解过一个看似简单的道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都是无用的。

    无情地碾压,有时候才是世事常态。

    庄言的人是不可能与能力与石凤岐等人相抗衡的,在偌大的学院中,有太多高人隐藏着,而庄言虽然往日里有几分隐忍,却依然不够隐忍,过早地暴露了出来,一举成为众人的眼中钉。

    这样的后果,是石凤岐对庄言的人进行单方面的屠杀时,没有一个外人愿意帮助他们,大家选择了沉默。

    他们杀了很多人,掐指算算约摸十来个,丑字班里三分之一的人便这么去了,但石凤岐却偏生留下了庄言的命,带血的手指捏着庄言的脸:“不急,你的命我会留到最后。”

    庄言眼中尽是恐惧,不知为何下山半年,戊字班的人全都换了心肠一般,往日里那般温吞懒慢的性子,再也不见,取而代之是眼前这如同厉鬼般的果决与狠辣。

    杀人取命并不是最可怕的折磨,真正令人胆寒的事情是,我会杀你,但你不知我何时会杀你。

    石凤岐他们并没有想就这样给庄言一个痛快,那未免太便宜了他,他们还会来找庄言,但庄言并不知会在何时,要的,便是让他日日夜夜提惊受怕,不知何时屠刀落下。tqR1

    尸体是要需要处理掉的,杀了十来人,一人扛着两具尸体,便往后山走去,抛尸入深渊。

    什么?你说你要去找司业们告一状,告发戊字班这等暴行?

    有谁看见了?谁看到石凤岐他们杀人了吗?

    韬轲说:“石师弟等人今日一直在与我比武切磋,甲字班诸人皆可作证,哪里有空去对丑字班的人下手?”

    商向暖她说:“就是啊,明明刚刚小迟归输了瞿如师兄三招,气得还要跟瞿如师兄再战几回合,怎么就去过丑字班了?”

    旁人他说:“我们没看见。”

    丑字便孤立无援。

    毕竟,谁愿意得罪学院中实力最强的北院甲字班?谁又愿意与石凤岐和鱼非池这两个妖孽为敌?

    庄言他永远不会明白,权威的力量有多可怕。

    三月春风吹,鱼非池将要喝醉,却未等来石凤岐一行人回来,暗自笑话一句:“手脚真慢。”

    门口来一人,长身玉立,清雅有礼,有着自骨子里生出来的温柔,他说:“非池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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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善良的大师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半醉半醒的鱼非池稍稍眯开眼,看清门口来人,这人她认识。

    其实除了戊字班的人,她对学院里的人相熟的,一双手数得过来,能认识眼前这人,实在是一场当时结下的小因缘。

    “大师兄。”tqR1

    大师兄,窦士君。

    学院里文章写得最好的人便是他了,又谦和有礼,从来不争,心地善良得几乎不似这学院中人,当初学院里的司业将另一个下山名额本已给了他,没有迟归什么事,是鱼非池近乎有些不讲理地从他手里夺了过来,他却也没几分怪罪,说是凭自己本事拿到的,才能心安理得,十分乐意与鱼非池正面来一较高下。

    只是后来,因着他这过于恪纯的性格,敌不过叶华侬她们手段奇出,被害得重病一场,错过了那回最重要的“天下为公”之试。

    这么久不见,他病早已好了,只是较之往日更清瘦了些,身上那几乎是道骨仙风的气质也越发明显了。

    窦士君他走进来,对着鱼非池拱手行礼:“非池师妹,许久不见。”

    “大师兄今日登门,可有什么事?”鱼非池抬手让他坐下,豆豆给他倒了一杯酒。

    “非池师妹,不该坐在这里喝酒。”窦士君说。

    “哦,那我应该去哪里?”鱼非池笑道。

    “去司业那里,去他们不敢找你麻烦的地方。”窦士君话语间有些无奈,“你以身作饵,诱怀有不轨之心的人前来找你,再等石师弟他们一回头,便将那些人一并除掉,师妹心思,当真缜密。”

    他真是一个,不会转弯抹角用漂亮话掩饰丑事的人,鱼非池这小心思被他如此直接地说出来,竟跟背书一般流畅自然,半分滞涩之感也没有。

    是的,鱼非池不该坐在这里,当她身边没有了石凤岐这一群武力高强的人之后,她与同样不会武功的豆豆就像两个肉靶子,等着有些人上门寻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她与豆豆实在太容易了。

    聪明的做法,应该是鱼非池去艾幼微那儿,总不会有人敢去艾司业房中杀人的,她这般大大方方地暴露着,有点像是在等死。

    等的就是那些人前来送死。

    谁知道这学院里暗中对戊字班心怀杀机的人有多少呢?谁又知道有多少暗自眼红鱼非池的人呢?与其等到日后再去寻找,不如让他们早些自己冒出来。

    本来,是应该按窦士君所说的那般行事的,只是窦士君既然出现在了这里,想来这鱼非池这小心思是没法成功了。

    “大师兄你既然看得出我的打算,便知我不会放过这些人,又何苦要自甘受累,多跑一趟呢?”鱼非池笑问他。

    “这半年来,学院死的人太多了,每日起来,闻到的都是血腥味,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同门师兄弟手足相残,能救得了一个,便救一个。”窦士君说道。

    他这话,真的太过大仁大义了,换个人讲,半点可信度也没有,可是由他讲,却无比令人信服。

    他天生就带着善良而温柔的性子,从他干净透明的眼中就能看出来。与迟归不一样,迟归是什么也不懂,笨得发呆,蠢得可爱。

    可是窦士君他是有大智慧的人,却从未用过这等智慧去害人,甚至不曾去争过什么,自律得像个修仙的人,这学院里竟还有这样的人,未被玷污得一团脏,当真赞他心智清明,十分难得。

    “大师兄,你在这学院里怎么活这么久的?”鱼非池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但也是真话,他这样性子,未被人早早害死,简直是奇迹。

    突士君让她的话逗得一笑,如这三月春风,温暖得令人舒适,他笑道:“不是要靠害别人,才能活下去的。”

    “师兄的意思我知道了,看来今日这里不会来人了,他们……该多谢大师兄你救了他们一命。”鱼非池说道。

    “他们谢不谢我,没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师妹你天生奇才,若有心要杀他们,我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窦士君说。

    鱼非池拈了个杯子在掌心里转啊转,半倚在身子在椅子上:“我老家有一个故事,师兄你想听吗?”

    “什么故事?”

    “有一个农夫被蛇咬了,本来要打死那条蛇,可是那条蛇求饶说是因为冬季到了,它又冷又饿没办法才咬农夫的,求农夫放过它,农夫心善便将这蛇放在怀中给它取暖,后来……那条蛇就把农夫咬死了。”鱼非池说完笑看着窦士君,“大师兄,你觉得这农夫……是不是死得活该?”

    “我明白了,师妹。”窦士君何其聪明之人,只需轻轻一点,他便什么都通透。

    大概真的是窦士君打过招呼了,那些本来应该趁着鱼非池落单要对她动手的人,一个也没有来送死,这令鱼非池有些遗憾。

    窦士君走后,鱼非池撑了半天的困意终于袭来,杯子一放,窝在榻上就要睡过去,豆豆往日与鱼非池来往得少,倒不知这个在外高贵冷艳的非池师妹也有这般有趣的模样,便低头笑起来,又给鱼非池盖了条毯子,静静地坐在一边,规规矩矩地将两手放在膝盖,乖乖巧巧地坐好。

    鱼非池越看这姑娘越觉得有意思,这样瘦瘦弱弱如同营养不良一般的小姑娘,她真的靠着怕死贪生的神奇技能就能避开庄言的逼杀吗?

    像是感受到鱼非池在盯着她看,豆豆怯生生地回头看她:“是不是我打扰到师妹你睡觉了?”

    “没有,豆豆我问你啊,如果你是那农夫,你会怎么做?”鱼非池支着额头瞧她。

    豆豆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下,然后才说:“我若是那农夫,一开始就不会让那蛇咬到我,我会早早就避开它。”

    “为什么呢?”

    “因为我打不过那条蛇,也没办法同情它连命都不要,所以离它远远的,才是最好的,不是吗?”豆豆反问一声。

    鱼非池听了她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个豆豆,当真是趋吉避凶的好手,在一切危险来临之前就提前躲开,何尝不是一种聪明的做法?

    所以,她能活到现在,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为什么不投靠别的人?比如庄言,比如商夷国。”鱼非池又问道。

    “我是大隋国的人呀,自然不能去投诚于商夷的,而那庄言,虽说打的是大隋国的威名,可是……可是他总归杀了戊字班那么多人,我没办法去仇人麾下求活命。”豆豆小声地说。

    “而且我觉得,只要捱到师妹你跟石师兄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现在不就是了吗?”豆豆小心地抬眼看着鱼非池,想来往日鱼非池古怪的脾气给她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导致她现在都不敢相信这笑语晏然的女子,跟当年学院中的冰山美人是同一人。

    鱼非池听了她的话,有些感概,大概当时一个个死去的戊字班弟子,都有过豆豆这样的心思吧,只要等到她与石凤岐回来了就好,只可惜,他们回来晚了。

    挪了挪身子,鱼非池让出块地方,拍了拍又说道:“来一起躺着睡会儿吧,睡醒了还得去看四书,我跟你说,那玩意儿看着最让人头疼了。”

    接下来数日,丑字班的人离奇死亡的越来越多,这些人死得没有半点规律可循,有时候接连几天一天死一个,有时候一天死几个,有时候几天都不死人。

    庄言每天都在担心自己是不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他去向司业们求救,司业们说:“学院里的一切都靠你们自己,司业绝不插手。”

    是的,司业们绝不插手,哪怕是学院里闹出这样的血腥屠杀,司业们也从来没有要阻止一下的意思,毕竟他们知道,这只是一次偶然事件,绝不会在学院中蔓延成群体事件。

    不是每一个人都敢如戊字班这般,胆大到杀人如麻。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戊字班那五个人的战力,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寻到如同商夷国这样强大的外援做支撑,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巧妙的挑好对象,杀人如同拆墙,精心拆掉着周遭许多,却能保持着房屋不到。

    这里面的精巧计算,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算得出的,那是合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之智,经过准备度量,才算好的力度与尺度。

    戊字班八人组的赫赫凶名在学院中渐渐成型,无人再敢轻易上门寻衅,但也没几个人敢与他们来攀关系,在外人眼中,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粗暴原始,该被唾弃。

    就好像整个戊字班,被全院的人排斥了,他们走在学院路上,别人会绕开,他们去饭堂,别人会另寻桌子,不屑于他们为伍一般。

    不过,戊字班也懒得在意这个,当年全院都把他们当做垃圾一样看待的时候,那眼神也未必让人好受到哪里去,如今成为学院强者,就更不会在意这样的目光了。

    鱼非池列出的那条名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庄言。

    石凤岐为了折磨庄言,已经故意留了他许多天的命了,听说庄言已经两天没出门,在屋中被逼疯了,蓬头垢面,神经兮兮,一直叫喊着有人要杀他。

    等到这一日旁的枝枝芽芽都除掉,石凤岐眼看着时机差不多,准备动手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
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所谓天才不过笑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庄言的脑袋,被一个人提着送到了丑字班。

    这个人不止鱼非池这个孤陋寡闻的人不认识,就连对学院之事了若指掌的石凤岐都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他看着这个人,面露疑惑:“初止。”

    相貌平平,身形平平,声名平平,一切都很平庸普通,就连他说话的声音都没几分特色的这么一个人。

    他放下庄言的脑袋,拱手弯腰,弯得极深,身子都折了下来,对这一班人卑声说:“正是在下。”

    “你来做什么?”石凤岐有些警惕,在戊字班背了这么多人命之后,没有人可以不警惕。

    初止抬起身,卑微而内敛,似是怕得罪了石凤岐一般,小心翼翼地说:“久闻戊字班大名,今日备上薄礼,来见过各位。”他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庄言脑袋。

    这份礼,可不薄,他截了戊字班的糊,戊字班还不能说什么。

    众人面色有些奇怪,看着初止的眼神也算不得有多友善,毕竟在这种关头敢来向戊字班示好的人,实在是需要大气魄大胆量,不是谁都有胆子跟学院里几乎所有人为敌的,而且他挑的时机太妙了,就在鱼百非池他们快要对庄言的报复彻底结束的时候,冒了出来。

    除了石凤岐,其他几人下意识地看了看鱼非池,想看看她对这事有何看法,却见鱼非池趴在桌子上正在睡觉,根本没有多看这初止一眼。

    “你送这份礼,是想跟我们谈什么?”查觉到初止的眼神也向鱼非池望去,石凤岐出声打断他。

    初止依然是那般低下的姿态,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透着刚刚好的谦卑:“并没有想谈什么,只是想与各位交个朋友。”

    “哦,这便有意思了,你初止在学院里一向低调,从不多事,活像个影子一般在角落里,想尽了方法不引人注意,今次却要主动站出来跟我们这群学院公敌交好,初止师弟,你这很难让人不对你起疑啊。”石凤岐说道。

    “日久见人心,待得时日长了,你们自会相信我。”初止没有什么多话,只是再作一揖就离开了,真的是一副不求回报的样子。

    他走后班上几人围在一起,纷纷有疑惑:“这也太古怪了,他跑来做什么?”

    石凤岐心里有猜测,想听听鱼非池的看法,便敲了敲她脑袋:“你整天睡什么?说说。”

    鱼非池拍开他手,动了动身子,没理他,继续睡。

    “非池师妹,你就说说嘛。”朝妍见石凤岐吃了鳖,便摇着鱼非池的身子央着她。

    鱼非池让她闹得无法,只得抬起来头来,说道:“他想争无为七子呗。”

    “他要争无为七子,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能帮他。”叶藏不解道。

    “这学院里头,任何有希望争无为七子的人,都会被一帮人盯住,你看看窦士君,看看韬轲他们,谁不是天天提防着被人暗中除掉了?这初止想争这名额,首先就得保证他的性命无虞,他又找不到别的可以依附的势力,那么我们这个护短记仇出了名的戊字班是他最好的选择,毕竟现在谁还敢动戊字班的人?”

    鱼非池耐着性子仔细解释,深觉这学院里活到现在的人都是怪物,而且指不定还有多少没现真身的怪物在等着机会一鸣惊人。

    听完鱼非池的话,朝妍了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搭上商葚的肩头,皱着漂亮的秀眉:“原来,我们也有成为香饽饽的时候?”

    石凤岐听了便笑,对她道:“你想得太简单了,初止的确有这个打算,但也不仅仅是因为戊字班最近的势力凶猛。”

    “还有原因?”

    “你问问瞿如就知道了。”

    瞿如平日里活像个哑巴,话少得可怜,这会儿被众人这般盯着,倒有些不适应,清了清嗓子才道:“初止乃是西魏国的人,可是学院中并无几分西魏的势力,他又不会轻易改变决心投靠他国,所以一向没有任何国家概念无法无天的戊字班,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商葚有些讶异,平日里倒不知瞿如心里还装了这些事儿,便好奇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以前是西魏国的人,西魏地方不大,有什么事儿大家也都知道,初止的父亲也算是西魏的一个奇葩了,连考十三年会试都未中弟,一心报国却无门,沦为了西魏一个笑话,初止大概也是想回去一圆他父亲的愿望吧。”瞿如面对着商葚说话时神色明显不同,语气里的温柔与小心听得旁人都起鸡皮。

    总结来说,便是一个寒门士子。

    这寒门士子他已经黏了上来了,戊字班总不能跑出去吆喝一声“初止生死与我等无关”,也就只能让他这么黏着了,反正也没掉一块肉,不是什么损失,就是没能亲自杀死庄言,心里总是有些疙瘩。

    在戊字班这群人眼里看来,庄言真是什么也算也不得,只是一个简单的仇人这样的概念,可是在外面学院里的人眼中看去,那便是另一番画面了。

    庄言几乎具备成为一个逆袭成为传奇的一切条件,他出身不好,自幼受尽折磨屈辱,但头脑聪明,内心坚韧,从不对命运屈服,默默忍耐等待机会。

    后来得一机缘,入得无为山,在大隋与商夷两国左右逢源,如同走钢丝一般的,活生生让他一步步走出了光明前景,成为了学院里颇有影响力的人物。

    虽说不可呼风唤云,但也至少风生水起,人们都想着,照着书本子里的故事演,他下一步该要趁势上扬,走上巅峰,夺下无为七子,成为须弥大陆上一个自苦难中崛起的传奇人物了。

    他天才的光环陡然而落,而且落得如此狼狈落魄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就像是眼看着一曲将成的华美乐章嘎然而止,留下了无尽的空白,令人唏嘘不已,扼腕一番,好生叹一叹人生无常,世事多变。

    所谓天才,不过是一个笑话。

    折了他这天才羽翼的人却并不将这当回事,照旧过日子,看书本,为着不日后的无为七子而努力,这才对得起死去的戊字班兄弟姐妹。

    庄言的死,只是众人三日的话题,三日过后,人们惊诧于另一人的崛起。

    听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初止,在一次例行小试中,一举冲进前五名,大家平日里连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眼看着他仅仅居于窦士君,韬轲,商向暖,石凤岐之下,不由得想,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物。

    于是,初止成了大家的新话题。

    学院里还有不足百来号人,每七日有一次小试,学院里的司业们会拿出一个题,让全院弟子做一篇文章,交由那位最是守旧古板不过的陈书庄司业来点评,依次排好名次,再张榜于演武场,每七日的小试对学子们来说,都是一场磨难。

    谁都知道,这是学院在为无为七子的选拔提前做测试,能稳定地坐在前十位置的人,才有资格去争一争前七,也是让大家看一看,他们在学院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位,许多背负盛名的人不过尔尔,也有许多名不见经传的人惊煞眼球。

    初止就是惊煞众人眼球的人。

    紧接着便有人打听这初止的来历势力,一听说是与戊字班关系匪浅,替戊字班取过庄言人头的,便再无人敢动歪心思,毕竟大家还想要活命。

    这一次名次张贴之后,自初止下方的几人也颇有意思,前十名次里戊字班里竟能一举占下四位,除开石凤岐,还有迟归,瞿如,叶藏。

    戊字班从人人嫌,到了今日的人人怕。

    当然了,没了迟归给鱼非池垫底,她便不负重望地稳坐倒数第一,谁也抢不去她的这把“第一”交椅。tqR1

    石凤岐痛心疾首:“你下次再交白卷,我就让艾司业把你关进黑屋,逼着你抄一百遍定国策!”

    鱼非池懒腰一伸:“又不是最终的比试,这么费力气不怕累得慌。”

    “你不是说你要争无为七子的吗?戊字班的人都开始玩命,就连迟归都夜夜挑灯,每日温书,你就不能上进点?”石凤岐愤怒地指着坐在鱼非池后面的迟归。

    小迟归近来甚是可怜,眼圈都乌黑了,在他白皙的脸上看着格外显眼,人也瘦了好几圈,看来是真被书本子磨得不轻。

    听得石凤岐叫他名字,迟归从胳膊里抬起头来:“小师姐,你到底还要不要这无为七子的位置了,你若是不想要,我也就不玩命了,这实在太累人了。”

    “你是为你小师姐才要争这名额的?”石凤岐问他。

    “不然呢?谁对那鬼七子有兴趣啦,我就是听说到时候无为七子要随院长闭关修行,我怕看不见小师姐才要争这名额的。”迟归的小嘴撅得能挂个水壶,自己倒是拼命了,怎么小师姐却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鱼非池嫌这两人吵得厉害,把耳朵一掩走出课堂,飘飘然留下一句:“一个无为七子嘛,小意思,到时候我随便拿给你们看。”

    这大话,她说出来自己脸上的都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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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大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去了后山,那是个躲清静再好不过的地方,没想到有人比她来得还早。

    林间的雪早就化得没有了,春天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浓郁,渐渐又可以找到新长出的爬山虎,林间疏落的阳光化作光柱一道道洒下来,山间雾气在光柱中缭绕成不同的烟雾形状,透着氤氲。

    瞿如正久久地跪在悬崖边上,脚边是一堆已经烧成了灰的钱纸,放着一壶酒,看来是刚刚祭拜过那二十二人,听得身后有动静,转头看到鱼非池,迅速擦了一下眼角,刚毅的脸上强行拉起一个笑容:“非池师妹,你怎么来了?”tqR1

    “瞿如师兄,你很想他们吗?”鱼非池不敢离得那悬崖太近,选了个稍远些的地方坐下。

    “是啊,倒是让师妹看笑话了。”他有些不好意思道。

    “没有的事。”鱼非池笑道,“其实你想他们才是正常的,像我这般,反倒有些不正常。”

    瞿如不是很明白鱼非池的话,想了片刻才说:“非池师妹你跟学院的人来往都不多,与戊字班的人也未有多说过什么话,不似我这般,日日与他们称兄道弟,现在他们陡然离世,我心中自是难过的。”

    “你很重情义?”鱼非池问。

    “大概吧,我自幼长于军中,与父亲一同上战场上得多,见多了军中男儿的血性与刚烈,也见多了他们的可以交命的情义,所以多有感受,也渐渐习了些军中的性子。”瞿如说道。

    “后来为什么不在西魏了?”鱼非池问道。

    “师妹如何得知我不在西魏了?”瞿如讶异一声。

    “你之前说起初止时,你说你以前在西魏,那就说明你之后不在西魏了。”鱼非池懒归懒,该听进去的话,总是不会漏的。

    “原来如此,师妹好细的心思。”瞿如了然一笑,“后来我父亲战败了,被皇帝革了官职收了兵权,又遇上往日军中的仇人追杀,可怜他生性耿直,满心为国,却落得个被同袍斩首的结局,我是遇上学院的司业出手相救,带上了无为山,这才逃脱一命,所以,我对西魏无甚感情了,以后也应该不会回去。”

    “你不会想着回去报仇吗?”听着如此悲壮的故事,鱼非池的内心竟觉得无几分触动,而是问出了如此现实的问题,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太不人道,太过冷血了。

    大概真是听了太多的背叛故事,自己也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情,所以,对什么事情都难生同情与悲怆。

    瞿如摇摇头:“不想,我父亲说过,战场杀了那么多人,总有一天不会落得好结果,叫我不要记挂仇人,自己活得磊落才是最重要。”

    “瞿如。”鱼非池唤了他一声。

    “嗯?”

    “你若是不介意,可以一直跟着石凤岐。”

    “师妹何出此言?”

    “我只是觉得,学院的人不会白白养你三年,再让你下山逍遥,你若是想过得磊落自在,石凤岐是你最好的选择。”

    “难道石师弟是何方贵人,师妹你在为我谋前程?”

    “谁知道呢?但跟着自己知根知底的人,总好过去找一个陌生的人去跟随要强,不是吗?”

    “师妹言之有理。”瞿如笑道。

    鱼非池不再说话,瞿如见她想一个人安静下,也就先回去,留得这清静地方给她。

    她靠着一根大树放空了脑袋,呆呆地望着上方,脑子里浮现在在商夷国与大隋国发生的一切,那好像都只是一场猝不及防来得太快的梦,她在梦里着急忙慌地应对着一切问题,快速而密切,却不知怎地,渐渐有点失了往日的自持与冷静,变得竟也会动怒。

    上方是密集的树叶,遮天蔽日,只露出了一点点天空来,天空碧蓝,几缕浮云如丝般飘过,她伸手像是想拔开那树叶与浮云,仔细看一看天的蓝色一般,只是刚探手,却被另一人握住。

    “司业们刚刚放出一个消息。”石凤岐握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坐在树下,闭着眼睛让稀疏的日光洒在他脸上。

    “什么?”鱼非池觉得这个人越来越不讲究,女子的手他随便就握,却也不想想自己往日里是如何胆大妄为地轻薄石凤岐。

    “三日后大试,看来,学院司业想要的人,都已经浮出水面了。”石凤岐暗自恼着她手收回去得快,捡了根新鲜的狗尾巴草咬在嘴里,青草淡淡的苦香味在他嘴里蔓延。

    “看来学院这两日要下血雨了。”鱼非池轻笑了一声。

    “管他呢,反正没有敢动戊字班,韬轲与商向暖也十分安全,总不会有不开眼的要得罪商夷国。”石凤岐满不在乎一句,撇头看着鱼非池:“你行不行啊,别到时候拿不下无为七子,可就好笑了。”

    “说得你把握十足似的。”

    “我还真没把握,学院里的人,太深藏不露了,不说远的,就说这初止,我往日是真看不出他还有这份本事,藏得太深了。”石凤岐啧啧一声。

    后来两人都不再说话,靠着参天古树都似要睡过去,好阳光与好时光,都在慢慢流淌。

    学院里的确下了一场血雨,由原本的九十余人锐减至六十人,刚刚好六十人,不多一个不少一个,想想最初的三百学子心怀抱负欲定天下,如今已有五分之四的人身葬后山。

    鱼非池时常在想,是不是学院再收几批弟子,这后山的深渊总会被填满?

    学院的上空笼上了浓厚的乌云,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谁都提防着别人,担心自己是不是下一个要被铲除的人,司业们的话终于得到了印证,他们只是雏儿,满口的仁义道德与纸上文章,没有几手真本事,这样的人放下山去,天下是会乱的。

    所以他们放任着学院里的厮杀,将那些不够资格下山的人,永远地留在学院里。

    真残忍,不是吗?

    鱼非池对无为学院的这种做法并不认同,但她也没有过多的愤怒,毕竟上山之前,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地方或许有去无回,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三日后,大试。

    六十人坐于演武场,主持此次大试的人是南北两院的院长,一胖一瘦两院长一对视,再一敲锣,老教院长声如黄钟大吕,气势如虹:“此次比试,题:定国!”

    鱼非池挑挑眉,真是毫无创意。

    每人案桌上都备有笔砚纸砚四物,每人的白纸上都写上了相对应的学子的名字,绝无作弊换答卷的可能,字数不限,时辰不限,类型不限,写得出定天下的策论便可。

    全院司业共计有三十七人,今日悉数到场,以作监考之职,三十七人盯着六十人做答,谁也别想夹个小抄什么的,而能活到现在有资格来参加此次大试的人,都是聪明人,也绝不会犯下这等低级的错误。

    如果说学院真是一座角斗场,那这场会试就是最后的角力,所有苦学了两年的学子们将在今日交出最后的答卷,他们将奋力一搏,能否鱼跃龙门就在今日,故而每一个人都会拼尽全力,努力成为这场角斗中最后的胜利者。

    戊字班的人也不例外,他们或许不是为了鱼跃龙门,但是他们背上背着的是死去的二十二个好友,他们的目的要单纯得多,让这些对戊字班看不起的的人看看,戊字班的人不是他们可以看轻的。

    而戊字班中除了石凤岐与鱼非池外,另一个极为有力的竞争者是迟归。

    迟归近日来好像是中了邪,看书习武最是勤快,每日只睡三个时辰不到,天不亮就起,大半夜都不睡,有时候经常三更半夜地去敲艾幼微的门,捧着一卷书,指着上面不明白的地方向他讨教。

    艾幼微每到那时候都很想把迟归吊起来打一顿,可是一看到他眼中璀璨明亮若星辰一般的光,又软下了心肠,拍着他肩膀语重心长:“迟归啊,你上进是好事,可是你这样折磨老人家真的让我很想打死你啊,来说说,哪里不明白……”

    而另一人却是瞿如,大概是他自幼就在军中长大的原因,对许多事情的看法与普通书生不一样,视角不一样得出来的结果也就一样,比起很多只会纸上谈兵的谋略家来说,他从小耳闻目濡,在军中的那些实打实的经验更为实用,相对于迟归,鱼非池更看好的是这个平日里话不多,也不怎么出风头的瞿如。

    石凤岐不用讲,便是进不了前三,挤进前七总是没问题的。

    至于自己,鱼非池觉得,她打小看了那么多的书与故事,听了那么多的老人言,还怕憋不出一篇顶事的文章来蒙过司业?

    她正这样想,艾幼微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她抬头一看,司业嘿嘿一笑,下巴抬抬:“你倒是写啊。”

    鱼非池提笔蘸墨,落笔又提起:“司业你能不能让开?”

    “干嘛?想作弊啊?”

    “不是,你挡着这里的风水了,对我时运有影响的。”

    “平日懒惰这会儿毛病你倒是多得很!”

    骂归骂,艾幼微还是走开了的,他就盼着啊,戊字班的那帮小兔崽子们能出头,也让他心里舒服一些,毕竟死了他二十二个弟子啊。

    鬼夫子这老王八蛋,下手太他娘的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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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半斤八两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的人一个时辰不到就交了答卷,也有的人熬到了半夜最后才把答卷送上去,有的人是一张纸写完所有的策论,也有的人写了十几张纸尚嫌不够。

    最后的答卷往上交,全数归在司业手上,司业们说:“明日放榜。”

    这便意味着,他们将挑灯熬夜审卷子,不过司业们都是老怪物,六十份答卷一夜审完,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这一夜大概是所有学子们睡得最不安的一晚上了,所有的结果都在明日,他们满心的紧张与担心,在房中来回踱步无法安睡。

    晚上的时候,商向暖与韬轲提了酒来找鱼非池和石凤岐,说是不醉不归,迟归凑过来巴巴儿地坐着:“你们四个人太过份了,这种事情居然不叫我?”

    “你不去好好休息补一觉,跑来做什么?”石凤岐着实恼火于迟归的不开窍,眼瞅着好机会可以与鱼非池来个酒后乱什么,他跑来捣什么乱?

    “要你管!”迟归哼唧一声,挨着鱼非池坐下:“小师姐,他没安好心。”

    “我没安好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才发现啊!”石凤岐怒道。

    连日来的阴影与沉重这酒席之间冲淡了不少,商向暖搭在鱼非池肩上醉笑道:“我真没想到师妹你最后为了给戊字班报仇,竟然用了这么……这么粗劣的手段。”

    “简单点好。”鱼非池笑道。

    “师妹,你有把握成为无为七子吗?”商向暖醉眼看着她。

    “师姐你呢?”鱼非池反问。

    “我是成不了的,师妹你别忘了,我在商夷国做的事,触了学院的底线,让迟归负了伤,虽然伤得不重,但终归是我的错,所以啊,司业们不可能让我这么一个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大局的人成为无为七子的。”商向暖心里很明白,那件事之后,她再无机会接近传说中神出鬼没的鬼夫子,但是她一点也不后悔,能让她的皇兄难受,痛苦,她就觉得开心,满足。

    古怪的心理,一个有点扭曲的人格藏在她平日的端庄表面之下。

    “其实那件事,温暖并没有什么错。”鱼非池提起了那么外柔内刚,一生可怜被当作棋子般,在商夷和后蜀两国间被送来送去的女子。

    “她是没错,可是我有什么错呢?我从小被喂药,从小要佩戴这该死的香囊,连名字都换了,我又做错过什么呢?师妹,这世上很多事不讲对错,只讲输赢。”商向暖大概是真的醉了,晃了晃腰间的精美香囊,似是万分厌恶一般。

    又听她道:“不过现在没什么关系了,等我回了商夷国,我就给韬轲和绿腰办一场婚事,然后我便长留宫中,让这香味日日都在我皇兄鼻子下晃悠,我要他天天想起温暖,日日思念然后难受,这就是我一生最大的乐趣了。”

    “何不放过你自己呢?”鱼非池觉得她这样,很可怜。

    “你不是我,不知道活在别人阴影下整整十多年的感受是什么,师妹,那是很痛苦的,恨不得立刻死去,重新投胎做人,做自己,也不要做别人。”商向暖似笑似哭,靠在鱼非池肩上,醉得彻底睡过去之前低声一句:“师妹,答应我,如果你成为无为七子,你与石凤岐永远不要来商夷国,好不好?”

    鱼非池拍了拍她肩膀,看了一眼石凤岐,然后笑道:“我还不一定能成呢。”

    “你会成的,就算你今日又交了一张白卷,司业们也会让你成的,他们看重你,我看得出来。”

    喝到最后,鱼非池也没有喝醉,石凤岐等了一晚上的酒后乱什么,也没有等着,但这五人喝得极为开怀,极为痛快,就似找到了在山下时的感觉一般。

    也正是因为他们喝得开怀与痛快,鱼非池错过了第二日放榜,学院沸腾之时,她还在被子里窝着未起来。

    商葚与朝妍带来了好消息,她与石凤岐皆入七子。

    这个消息……真的是好令人意外呢,一点也想不到呢,让人感觉十分的出乎意料呢。

    鱼非池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一脸兴奋之色的朝妍,怕是她连话都说不好了,便转头问商葚:“还有另外五人呢,商葚师姐?”

    “七子排名依次为,窦士君,韬轲,苏于婳,初止,石师弟,你和音弥生并列,还有迟归。”商葚条理要清楚得多,性子也稳重得多,不似朝妍那般活泼。

    “什么?苏于婳?音弥生?并列?不是,怎么还有迟归了?”鱼非池一脸的惊讶之色。

    恰巧迟归到门口,听得鱼非池最后一句话,满脸的委屈:“什么叫怎么还有我了?”

    “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这简直太令人意外了,毫无防备,阿迟你就这么棒了。”鱼非池连忙说,当真是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迟归扁了下嘴,有些生气的样子,走到屋子里坐下:“反正我就是做到了,你要夸我!这件事南九小师父肯定办不成!”

    “好好好,迟归你最厉害了。”鱼非池连声说,心想着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傲娇。

    但小孩子就是好哄,这么敷衍的一句话都令得迟归喜笑颜开,说道:“不过我也不知道苏于婳与音弥生是谁,听都没听过。”

    “苏于婳不属任何一国,乃游侠苏氏后人,音弥生,南燕国世子,你跟他还要再比一场,学院说的。”石凤岐也赶了过来,看来大家都知道了鱼非池惫懒的性子,赶着趟的来给她送消息。

    “游侠苏氏又是什么东西?南燕国世子?再比一场是谁规定的!”鱼非池主要的愤怒点还在于最后这个再比一场,这是闹什么?就她昨日答的那卷子,还能有她并肩的人?

    “游侠苏氏说来话长,以后再讲,这南燕世子倒是有点意思,燕帝膝下无子,后宫里纳了十多个妃子了,生了一窝窝的公主,就是没得个儿子,算命的说他命中就没儿子,怎么生都白搭,所以他就把一亲王的儿子过寄给自己了,正是这音弥生,听闻音弥生喜好……”

    “没兴趣。”鱼非池打断他的话,“我就想知道,凭什么还要再比一场啊!”

    “大概你与他的答卷,不相上下吧。”石凤岐摊手,“我又没审卷,我如何知道?不过你昨日在答卷上答了什么?”

    鱼非池面色古怪,不说话。

    闷了半刻,鱼非池决定换衣去找艾幼微问个明白,怎么她就还要再比一场了?

    当艾幼微把她的答卷铺开放在桌子上时,用力了敲了敲:“你说我挡着你风水了,影响你运势了,我走开了你就给我交了这么个玩意儿啊?”

    鱼非池低头看地不说话。

    “你给我说,这是什么玩意儿!昨日我看你交卷交得快,我还想着你是不是开窍了认真对待无为七子这事了,结果你就这么对我啊?鱼非池,你说我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劣徒!”

    鱼非池抬头看天不说话。

    “你看着我!”艾幼微一声怒吼。

    “我这答得蛮好的嘛!”鱼非池狡辩道。

    艾幼微提着她答卷几乎要戳到鱼非池脸上:“你有脸说这蛮好?”

    “那你那音弥生,他怎么就非得跟我再比一场了?他答得跟我一样吗?”

    “半斤八两!”

    艾幼微气道,甩开了两张答卷,果真是……半斤八两。

    鱼非池鸡爬狗刨的字在纸上写着一个字:法。

    音弥生清隽优美的字在纸上写着一个字:德。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人跟鱼非池一样,作文章作得如此的新颖别致,懒到极致。

    这一法一德的两答案,让司业们好生头痛一番,虽然大家心里都有些偏爱鱼非池,以一字做答案送她入无为七子那也是再明显不过的放水,可是遇上跟她一样奇葩的答案时,大家便觉得有点难办了。

    于是他们翻出了以前音弥生做的答卷,才发觉他每一篇文章都做得简短,虽然没有什么特殊之外,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仁德洒脱之意,也是一个难得的妙人。

    看完他文章之后,艾幼微一拍屁股:“让他们两个再来比一场,让非池这死丫头知道,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由着她胡闹的!”

    鱼非池坐在艾幼微跟前,想着这也是自己懒得不应该,若是在那“法”字后面加个“治”字,拼得“法治”二字,从字数上便是可以赢过这音弥生的,也就不用再费脑子再比一次了。

    然后她又问:“你们怎么把迟归也放进去了?”tqR1

    “他本来就不差,比你强多了,这榜上其他六人都是靠着自己真本事杀进来的,你以为都跟你一般!”艾幼微气道。

    “什么叫跟我一般……不过我觉得瞿如会比迟归出彩才对,你们是不是有偏袒?”

    鱼非池又道,不管是从任何一方面来说,瞿如都比迟归更有资格进入无为七子,学院却故意漏掉了瞿如,这太不得不令鱼非池生疑,他们其实别有打算。

    还是说,他们看穿了自己的打算?
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法治与德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日鱼非池对石凤岐说,她要戊字班的人,都去争一争无为七子的名额,不是为了让戊字班的人扬眉吐气搏个满堂喝彩,而是为了另外的目的,只是今日看来,这目的怕是达不成了。

    艾幼微哼了一声:“死丫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让戊字班的每一个人都拼尽全力挤七子名额,你就是想着日后七子尽归一处,不会分散流去各国,到时候再斗个不死不休,你也就不用看着大家走到你死我活的局面,借此报复鬼夫子,报复无为学院,让学院的想法盘算落空,以报戊字班二十二条性命的大仇,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啊?”

    眼看着自己的小打算落空,鱼非池也只好就此作罢,倒没有太多的失望,本来在司业们和鬼夫子的眼中,他们不过都是雏儿嘛,雏儿怎么斗得这些老不死的老精怪?

    鱼非池听着撇撇嘴,懒着身子支着下巴靠桌子上:“看来没什么用啊。”

    “当然没用!这些名额你以为是我们这些司业可以定的?我们不过是挑出最优秀的前二十,交到鬼夫子手中,他再排出前七,而学院里每一个人,包括司业与弟子的小打算,都瞒不过他,你也不能!”艾幼微说道。

    鱼非池惆怅地一声长叹:“都活了一百多岁了,天天这么算计,他不累吗?”

    “你不是天天骂我们老不死的吗?他才是老不死的!”艾幼微大概也是怨鬼夫子折了他弟子二十二人,趁着这个机会也要变相地骂一骂才甘心,“迟归也不差,他跟瞿如算是不相上下吧,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鬼夫子就挑中了迟归。”

    “是啊,蛮奇怪的,难道迟归也有什么身份与秘密是我不知道的?”鱼非池自言自语道。

    “其实,戊字班的人都不差,虽说有可能无法挤身前七,但叶藏与瞿如都是入了前十的人,戊字班,向来都不差的。”艾幼微笑了一声,压力越是大,戊字班的反弹越是强,这是别的班上没有的特质。

    外头阳光洒进来,鱼非池觉得有些刺眼拿手挡了挡,眯着眼睛看着指缝里漏进来的太阳,她说:“艾司业啊,你们是非得看着我们杀个你死我活,才甘心吗?”tqR1

    “丫头,很多事没得选的。”艾幼微也没了火气,话语中透着无奈和悲凉。

    “有的,只要我不愿意,你们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我。”鱼非池笑声说。

    “你知不知道,在你之前也有一个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艾幼微也笑起来。

    “谁?”

    “石凤岐。”

    许久之前,石凤岐对艾幼微说,他想躲的东西总是可以躲掉,谁也拿他没办法。

    如出一辙的话,一个是少年意气无所畏惧,一个是看透红尘心深似海。

    “非池丫头,如果你真的不想让鬼夫子的计划得逞,不想看到你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做旁观者是无法阻止这一切的,你只有投身入此浩难中,或许才有力挽狂澜的机会。”艾幼微最后对鱼非池说。

    无为七子的这个排名,本质上来说没有多大问题,窦士君一直以来都是学院里作文章的第一,他得头筹是不需怀疑的,而韬轲往日里在学院里藏得好,在山下的时候也因为石凤岐是主将,他多是从旁相助,他的本事未完全发挥出来,今日奋力一搏不作掩饰,得了这第二,也是能够理解的。

    第三是苏于婳,游侠苏氏鱼非池都没听过,更不要提这位女子了。

    第四的初止大家都不熟,鱼非池也不是很想与这位投机取巧的人相熟。

    第五是石凤岐,他应是藏拙了,以他的能力与才干,要压过韬轲一头并不是难事,大概是不想风头太盛,前三的人总是最易招人记恨的。

    第六鱼非池与音弥生还得再来场较量。

    第七迟归这绝对是黑马啊!

    等到第二日要重新比过的时候,鱼非池才见到这位音弥生。

    这个人怎么说呢,他不似石凤岐那般令人觉得惊艳,但也不是平庸,他就是那般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透着安静与悠然,什么都是刚刚好的样子,无法使人生厌,但也不似迟归那般一看着就让人心生喜欢,他是淡淡的。

    两人此次比试,比的不是文章,司业们在演武场左右各放了一案一椅,他们二人双双坐下,就他们两个交的答卷来一场辩论,定国,到底是用法,还是用德。

    鱼非池与他对坐,彼此遥遥一拜,这是礼数,两人开口对喷之前,总要把场面功夫做足。

    司业问:“为何以德定国?”

    音弥生开口,声音倒是极为清润,如一道平缓滑过的溪水,未有多少激流波澜,如同他面容一般安静且悠然:“国以为人本,人又以德服之,故而,以德定国。”

    司业问:“为何以法定国?”

    鱼非池叹一口气,看了看守在一边为她打气加油的戊字班小伙伴,缓声开口,声音清丽:“国以人为本,而人性多变,有恶有善,善者当奖,恶者当罚,定律法为界,赏罚分明,有如泾涌之水,故而,以法治国。”

    “然古人有云,人性本善,故恶者不过是走上歧途,若以德服之,便可纠正其恶行,使其走上正道,天下共乐,在下认为,德之一字,便是公秤。”音弥生辩道。

    “这位小友,人性生来其实并无善恶,婴儿不知花开是善,也不知杀人是恶,他们的世界是没有明显善恶之分的,需得教他们明事理,分黑白,知轻重,晓赏罚,而法令律条是束缚人性之恶,弘扬人性之善的框架,在下认为,法治为上。”鱼非池觉得这个人说话有点意思,也来了几分兴趣。

    “有道是法不责众,却无人说德不责众,道德是凌驾于法之上的,法令律条无法束缚之事,未必是道德不可抨击批判的,所以,道德的束缚远比法律有效。”音弥生不急不徐的样子。

    “道德不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相反,法律是道德的最后保障,他是用来保证一个人的良知不跌破道德底线的。人们用高尚的道德,人格来约束自己,却也需要足够强大的硬性条令去约束他人。这便是律法存在的必要性,他是保证一个国家不陷入伪善与混乱的必须品,故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说。”

    ……

    这场辩论一直讨论了很久,原本鱼非池只是抱着随意敷衍打发司业的心思来的,没曾想却遇上了一个极为有意思的人。

    这位南燕的世子,他始终不急不燥,缓缓道来,并非是那种胸有成竹的自信,而是一种对什么事情,都可以慢慢来,不着急的悠然从容。

    辩到后来,太阳都西斜了,司业与围观的弟子都听入了神,感觉遇上了一场难得一见的精彩绝伦的对话。

    鱼非池也这样认为,她不同意音弥生的观点,但很佩服他的才智。

    等到快要天黑的时候,音弥生似乎再拿不出什么话来反驳鱼非池,沉思了许久,他起身拱手:“非池之妹雄才,在下认输,但我依然认为,道德与善良,是维持一个国家运转的根本。”

    “我不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鱼非池突然想起了这句话,觉得用在这里极为合适。

    音弥生许是这话有趣,听得笑了起来,他笑起来与不笑,简直是两个样子,笑起来的时候恰似最平庸不过的一副画中有仙人点了一笔色彩,泛起了灵气与内秀。

    那场辩论,以鱼非池的胜利而结束,原先石凤岐是抱着鱼非池轻松得胜,他只是来随意看看的心态来的,反正鱼非池的那张嘴利得很,吵嘴皮子没人吵得过她。

    后来越听却越有些不安,那南燕国的世子他其实是见过的,早先年前去南燕有过几面之缘,但都只是远观,当时也未觉得他有这么满腹的好华采,好几回他的问题都略显刁钻,石凤岐都不得不多作思考想一想如何化解。

    原本是轻而易举的辩论,变成了一场较为艰难的战役。

    所以当音弥生最后认输时,为鱼非池捏了把汗的石凤岐都悄然出了一口气。

    他正暗自思量着,却见音弥生直直朝鱼非池走过去,听得他对鱼非池道:“非池师妹可有兴趣去南燕走走,去了那里,便会知道在南燕,是真的不需要法令的。”

    “南燕有一种在街上顺流而下的小船,船上有各式小贩,河边还有浣衣的女子是吗?”鱼非池笑道。

    “非池师妹莫非去过?”音弥生眼神一亮,当真漂亮,好似有星辰洒落他眼中。

    “倒不是,只是听人提起过,还听说南燕是整个须弥大陆唯一没有奴隶的国家,所以我的确有兴趣。”鱼非池笑道。

    “的确,看来非池师妹对南燕多有了解,有空的话,可以来南燕看看。”音弥生继续邀请。

    鱼非池正欲再说点什么,却被石凤岐一把拖走,当真是执子之手,将子拖走。

    他一把拽过鱼非池胳膊扯着她就走,步子还迈得大,鱼非池不得不快步跟着,跑到没人的地方了,鱼非池甩开他,看他有些气冲冲的样子觉得奇怪,问道:“你干嘛呀?”

    他拉着脸黑着眼,气势汹汹将鱼非池抵在墙壁下,闷声喝道——

    “你不许跟他说话!”
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你平,没事,我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这凶神恶煞的警告来得莫名其妙,鱼非池双手一推,推开他,拍拍袖子:“你毛病可真多。”

    得她这么个评价,石凤岐自是十分恼火,拽着她胳膊,说道:“你知道这音弥生在南燕有个外号叫什么吗?”

    “什么?食人魔?杀人狂?”

    “玉人。”

    “这不挺好听的吗?跟他模样性子也相符,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鱼非池古怪道。

    “他这个玉人根本没有常人感情,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对谁都疏远之极,可他今日却对你多说了这么多话,你就不觉得奇怪吗?”石凤岐无比怀疑鱼非池的脑子让音弥生掏没了。

    “唉,小哥啊,你要知道,这人呢,对美好之物都是有怜爱之心的。”鱼非池郑重地叹气。

    “你说什么?”石凤岐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不都听见了吗?”鱼非池忍着笑。

    “鱼非池你要点脸啊!你真当人家是被你美色所迷惑啊!天底下也就我瞎了眼看上你,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清汤挂面,一马平川,谁会看上你!”石凤岐气得要跳脚,这人到底知不知羞,怕不怕丑,有这么夸自己的吗?

    鱼非池本来是憋着笑意的,听到他这么说,再次低头看看自己……坦坦荡荡的胸襟,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心平气和”地对石凤岐道:“你喜欢大的你缠着我干嘛,这学院里多的是师姐师妹波澜起伏,你找她们去啊你!”

    石凤岐被她一句话梗住,半天应不上,憋了半天火气,最后吼了一声:“我瞎!”

    两人正吵得热闹,听得后面传来一声闷笑,石凤岐这会儿火气正在头上,猛地回头一看,可不巧了,正好便撞见了那音弥生,他手握成拳掩着嘴,几丝笑意挡不住。

    “偷听人墙角,岂是君子所为?”石凤岐的火气全撒他身上了。

    音弥生放下手,微笑时果真有几分像石凤岐所说的玉人风采:“我只是无意间经过此处,石师弟误会了。”

    “你想干嘛,你说。”石凤岐冲他挑挑手,一副要跟他干一架的样子。

    “一别几年,想不到当年的石公子,越发不羁了。”音弥生还真走过来,冲他笑道:“五年前我曾请石公子一叙,不曾想石公子却抛了几把碎玉托人带给我,我还以为石公子乃是孤高清冷之人,不喜与生人多话,今日见石公子这般模样,倒是在下误会了。”

    “五年前你想请我帮你摆平世子继位之事,这么大个烫手山芋我能接就有鬼了,而且我并没有不喜与生人说话,我师妹倒是极不爱跟生人讲话,你若无事还是先走吧。”石凤岐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鱼非池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不会啊,我看这位音师兄人蛮好的,说说话也无妨。”

    “鱼非池!”石凤岐简直要气炸了。

    你说他平日里也颇是稳得住气,定得下心,从来都是风流浪荡不动声色的模样,旁人都难窥他心中几何,怎地事情一到鱼非池头上,他就全没了冷静跟理智,时不时地就被她气得要抓狂?

    连生人与鱼非池多说一句话,他都觉得是危机。

    笑归笑闹归闹,鱼非池却也是知道石凤岐这小鸡肚肠打哪儿来的,逗够了他便也走出来站在他身侧,冲着音弥生一笑:“我与石凤岐还有些事要说,音师兄若无他事,就日后再叙吧。”

    音弥生目光有些怪异地看着鱼非池,像是在研究着什么一般,但这目光倒也没有让人觉得不舒服,他做什么事情,都让人觉得舒服。

    看了半晌,他才说道:“本来也无他事,只是今日辩论之时,极为佩服非池师妹口才,令在下也是受益匪浅,特来拜谢。”

    “音师兄过讲,雕虫小技,让师兄见笑了,告辞。”客套一番,鱼非池扯了扯石凤岐衣角,拉着这个快要气炸了的石师兄便走了。

    音弥生站在原地久望着两人背影,看样子他们两人还在吵吵闹闹,不时你打一下我,我敲一下你的,音弥生便想起近日来听说过的有关鱼非池他们下山的不少事。

    他不曾想过,这世上竟还有外人能如南燕国人一般,对奴隶生意如此嗤之以鼻,唾弃不已,毕竟世人都早已默认了这生意的存在,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少有听说谁会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久候多时,他早就想找机会见一见这位神秘的非池师妹,今日得了这机会,一见她才知,果然不同凡响。

    他含了些清雅的笑意在唇边,灵气四溢。

    放榜过后,是狂欢。

    学院里压抑了整整近一年的气氛得到了最彻底地释放,虽说没有撕书成片满天撒这种事,但是也时常见到三五成群的人喝得大醉不醒,今日起,他们再不必担心自己的性命会不会随时被人拿去,也不必担心能不能挤得进那无为七子了。

    事成定局,他们或许有失落与不甘,但更多的是尽可狂欢。

    三百余人,时至今日落得六十之数,他们理当狂欢,能活现在,不止要靠运气,还要靠天大的本事。

    对于无为七子名额中戊字班占了三个这种事,大家自是有狐疑猜测,认为学院里有所偏袒,但转念一想,他们是跟着司业们下过山的人,下山五人除了商向暖未入七子外,其他四个都进了,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反正说了也没用,他们又不敢冲进藏楼书五楼跟鬼夫子讨公道。

    学院有不成文的规定,七子选出来之后,要三日后才去那藏书楼报告,去见一见那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夫子。

    于是众人有了三日的狂欢相聚时间。

    戊字班掰着手指头算,也就八个人,三个将进藏书楼,留下五个总得有个安排。所以学院里又有了一项很人性化的规定,七子定出之后,余下的人便不需再上课,三日后下山去。

    三日间鱼非池已不记得被拉去灌了多少酒,从戊字班喝到甲字班,商向暖拉着鱼非池一杯又一杯,笑了一回又一回,醉倒在她身上一次又一次,鱼非池不得一次次找来韬轲把她背回去。

    石凤岐便每次都在边上等,等着鱼非池喝醉,等了一天又一天,她也不见醉,当真是让人心生伤感。

    到这最后一日,狂欢至死。

    仅存的六十弟子放下了隔阂与仇恨,在演武场上纵情高歌,举杯同乐。

    鱼非池被灌得七荤八素,躲在商葚背后死也不敢再沾半滴沾,任由谁来找她都装死,商葚也是仗义,牢牢地将鱼非池护在身后,替她回绝了一众“不怀好意”的人。

    叶藏搭着石凤岐的肩,万分遗憾:“石师兄啊,未能看到你把非池师妹追到手,是我在这学院里最大的憾事。”

    “滚!”石凤岐骂一声,难道他就不遗憾么,他遗憾了快一年多了,也没遗憾出什么用来。

    叶藏大笑,招呼着瞿如,拖着石凤岐走:“你啊,还是跟我们来喝吧,非池师妹今日是不会再饮半滴酒了的。”

    豆豆紧挨在鱼非池身边,小声地说:“非池师妹,我觉得……不太对劲。”

    鱼非池知她一向有着趋吉避凶的神奇技能,装醉的她也小声说:“怎么啦?”

    “你不觉得……今日司业一个也不见吗?”豆豆温柔的眼睛望望四周,“就连艾司业也不在,非池师妹……”

    鱼非池猛地睁开眼,满目寒光。

    刚刚还在狂欢的众人瞬间静寂,握着酒盏站在原处,与他们一动不动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眼中突然升起的癫狂与炽热。tqR1

    场中只余七人神色迷惑!

    突然听得瞿如一声高喊:“戊字班,守住他们!”

    “发生了什么?”不止鱼非池不解,石凤岐与迟归也不解,但看着场上众人刚刚还在狂欢的眼神变狠毒,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瞿如几人迅速靠拢,戊字班八人背靠背挨在一起,将不会武功的鱼非池,豆豆及朝妍围在中间,兵器齐出,对着外面。

    除开无为七子,其余的弟子像是疯了一般,对七子发起了攻击,而戊字班这处无为七子中有三席之位,引得杀机不断。

    “到底怎么了!”石凤岐掀翻一个冲过来的人,大声质问着。

    但没有人有时间回他的问题,这满场的杀机来得太快,快到让人难以做出最正确地反应。

    瞿如手中的长剑一凛,亮起寒光,来不及回答石凤岐的问题,冷静地看着四周,他们这处是受攻击最多的,这样的围攻让他想起了幼年时见过的战场杀伐,他跟随着他的主帅父亲出战,他父亲身边也总是有无数的人攻上来。

    熟悉的感觉燃起了他身上的血,便使他于热血翻涌中寻到冷静的沉着,如同大将一般下令:“守住此处,不得分散!”

    旁人不知晓他为何突然气势浑然,但此时听他声音便觉得应听他号令,如同过往一般,力往一处使。

    他们且战且退,鱼非池纵目四望,赫然发现,所有受攻击的人,都是无为七子!
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逃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算喝醉了的人,此时也酒醒了一大半,石凤岐与瞿如两人生生劈出一方稍显安静的地方,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瞿如脸上带血,目光沉凝如同一把寒冰:“我们刚刚得到秘音传话,一个时辰内,今日谁杀了无为七子,便可夺得七子之位!”

    鱼非池听了,低头抿嘴苦笑,想起了艾幼微那句话,他说:杀吧,非池丫头,不杀人你们是无法活着走出这里的。

    果真如此啊。

    谁都知道,成七子,天下盛名尽在掌中。

    不成七子,不过是芸芸众生,平庸一世。

    来这里的人,谁不是抱着成就天下霸业的心思的,谁不是想一鸣惊人立于须弥大陆顶端的,现在他们有了最后的机会,又怎会不尽全力抓住?

    鱼非池悲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人为了七子之位浴血搏杀,看他们宁死也要再拼一把,莫名觉得无趣,无趣极了。

    韬轲与商向暖两人向戊字班靠拢,韬轲对石凤岐说:“靠单打独斗是撑不过一个时辰,一起!”

    石凤岐点头,这个时候场上敌我已经分得很明白了,真正愿意帮着守护七子平安的人不多,除了推心置腹交友的那几个。

    “师妹别怕,师姐我虽然不想你日后去祸害我商夷国,但此时却不容别人先伤你。”商向暖手中握着一把精致小巧的短刀,冲着鱼非池嫣然一笑。

    “向暖师姐……”

    “别说话,自己当心点。”商向暖打断她,专注地看着前方来人。

    第二个向鱼非池他们靠拢的人却不是无为七子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音弥生,这位跟鱼非池并列第六,有过一场辩论的音师兄并没有趁此机会下狠手,重夺第六位置,相反他帮着鱼非池一行抵御外敌。

    “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不该死在此处。”音弥生清雅一笑,在这血光纷飞的地方依旧是淡淡的模样,未有太多悲喜露在外头,就连眼神也很是悠然的模样。

    “她不会去南燕的!”石凤岐果断地横在他面前,他一个南燕国世子对七子示好,能有什么目的?无非是拉拢了!

    音弥生越过他身躯看了一眼鱼非池,轻声笑道:“世事无常,谁知道以后的事情会是怎么样呢?”

    容不得两人多打嘴仗,外面的杀机才是他们首要解决的。

    苏于婳与初止也很是明智地选择了戊字班这个小团体,毕竟他们往日里几乎低调到尘埃中,不会有像戊字班几人那般团结的伙伴保护他们,作为无为七子的他们,想要活命,只能选择此处。

    至于窦士君,窦士君并无他法,当七子中有六人都在一处了的时候,他不可能再选择落单。

    这是鱼非池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苏于婳,未见得有多漂亮,中人之上,但那一双眼睛使人难忘,鱼非池一生未见过,如此无情冷漠的双眼。

    于是场中情势便越发明朗,中间是以戊字班为首的十几人,外面是包围着他们的几十人,不怕戊字班这一众人武功有多高强,光是车轮战,便足够磨人。

    一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一场午睡的时光,说短也不短,一场杀戮久不止息。

    鱼非池这个无为七子像个废人一般被众人守护在中间,偶尔溅来的血迹洒在她脸上,她抹来一看,只有苦笑。

    有时候她都不明白,平淡地过一生,庸俗地过一生,真的那么令人不耻吗?手执权柄,号令天下,真的那么令人向往吗?

    人力有穷时,当是他们几个要自己杀出去并不难,但是要护住鱼非池她们三个不会武功的,便极不易,你永远无法料到那些刁钻的暗箭会从何处钻出来,也想象不到他们会有多少层出不穷的手段与毒物。

    就像没人能想象得到,这些人的野心有多大。

    瞿如的中剑是一个极其糟糕的信号,他在这里的武功大概可与韬轲持平,而且本就适合这种群攻,使他中剑的原因是为了保护商葚,有一刀自商葚耳后穿来,刀锋一偏,要取商葚首级。

    瞿如拉过商葚却来不及抬手挡那一刀,一刀穿透琵琶骨,血流如注。

    “将他拉到后面!”石凤岐止住瞿如的血,对商葚喊了一声。

    商葚扛着瞿如来到受保护的中间位置,鱼非池迅速撕开他衣袍,又将袍子撕成布条,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看着商葚惨白如纸的脸,鱼非池说:“是我拖累你们了!”

    “师妹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戊字班,向来齐心协力的,不是吗?”商葚不自觉地握紧了瞿如的手掌,僵硬而惨白的脸上艰难地浮出一个笑,像是要安慰鱼非池一般。

    鱼非池低下头来,似是低语一般:“瞿如师兄,商葚师姐,你们不想要这七子之位吗?”

    瞿如猛地抬头看着鱼非池:“非池师妹这是哪里话?”

    “所以你看……”鱼非池的声音高昂起来,对着上空,她知道,司业们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看着,看着他们做困兽之斗,看着他们直面同门相残,看着这里血流成河,由极致狂欢走向极致癫狂,她高声地呐喊:“艾司业,你看啊!不是所有人都稀罕你们这破七子之位,不是所有人都有心要争盛世浮名!不是所有人,都丧心病狂!”

    “你看啊!人心,终不像你们想象之脏!”

    她的声音很高,在这厮杀正烈的修罗场上传开,传到了隐于黑夜的司业们耳中,艾幼微握着酒囊微微一笑:“是啊,人心终不如我们想象之脏,丫头,那只是在戊字班而已。”

    只是在戊字班而已。

    在别的地方,不是这样。

    在别的地方,赌的是命,搏的是名。

    老教看看更漏,轻声地说:“还有两柱香的时间,你说他们撑得住吗?”

    “有我在,你们休想动他们一根毫毛!”艾幼微冷笑一声。

    “这与院长意思不符啊。”

    “有种他跳出来自己杀人,没种就好好窝在那破楼里,他真以为,世事尽在他掌握?”

    “小艾艾,你变了。”

    艾幼微不说话,他的确是变了,他带出了整整三届学子,他早就见惯了学院的作风,也习惯了手下弟子终会死上无数这种事,他对鬼夫子的话从来信服,从来没有生过半分疑心。

    可是三届学子啊,到今年足足三十八年了,整整九十人,他到现在只得场中八人,其余的八十二人悉数尽亡,那是他的弟子,他朝夕相处百加呵护的天之骄子,只留下了这八个。

    他是做不了副院长的,副院长要杀的人更多,他连这八十二人都命都背不住,如今背得住八百二十条?

    他开始怀疑,鬼夫子所做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他所做的这一切,在他有生之年是否真的能看到结果?

    最大的希望便是鱼非池与石凤岐,是戊字班,他绝对,绝对不会再容许戊字班死伤殆尽,绝对不想还要去再教下一届弟子,也绝对无法再承受一次弟子三十人尽数亡命的事实。

    他累了,教不动了。

    所以,他手掌一挥,碎了那走得极慢的更漏,走出了黑暗中,走进了演武场。

    他走近了那被逼得越来越紧的戊字班,一手一个拍开正向他们挥刀舞剑的人,玄色的袍子从未像今日这般有威严过,沉凝如重墨,穿于一众白袍中。

    而后他站定在他最宝贝的这群弟子跟前,面无表情,冷声说道:“一个时辰到,无人取得七子性命,你等下山吧。”

    站在光与暗交汇处的一胖一瘦两位院长一对望:“明明还有两柱香的时间呢,这家伙。”

    “哪里有?我看时辰也到了。”

    “嗯,我刚才看错了。”

    场中弟子经此番厮杀,除开戊字班处这一堆人,还余十二人。

    十二人眼中布满不甘心与疯狂,他们拼到了此刻,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如何甘愿罢休?

    不肯罢休便要拼命,然只见艾幼微手掌一挥,便将他们扇去老远,邋遢而猥琐的脸上尽是怒色:“听不明白?”

    “凭什么?我们哪里差过他们七人!鱼非池近乎只交了一张白卷,迟归历年来尽是倒数第一,他们有何资格占据七子之位?司业不公,学院不公!”他们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质问也是有理有据的。

    艾幼微却说:“天底下到处都是不公的事,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又有何资格再立于此处?”

    “既然你们承认学院有意偏帮,那就不要怪我等弟子不顾师徒之情!”

    “哦?来让本司业看看,你们这两年都学到了什么。”艾幼微双臂一展,宽大的袖子鼓动,一阵狂风,卷起了地上数把兵嚣,横立于半空,兵器尖刃直直对准了不服愤怒的弟子。

    他双臂刚欲振动,引着那些兵器往前,却被老教老授两人一左一右,分别架住了他两手,他们说:“够了!再闹下去,鬼夫子真不会放过你了!”

    又转头看向那些既不甘又惊恐的弟子:“收拾行礼,即刻下山,你们也算是从学院中完成了学业了!”tqR1

    那时天已大亮,横于半空的兵器叮叮咣咣掉在地上,艾幼微甩开两位院长的手,偏头对着身后一群人闷声道:“半个时辰后,七子于藏书楼前待命!无关人等,今日下山!”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 鬼夫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半个时辰后,藏书楼前站着一排排司业,就连艾幼微今日都换了干净的衣服,一天到晚趿着的鞋子也穿好,乱七八糟的头发与胡子也梳理好,神色肃穆地站在台阶下,那一排玄衣看着颇具气势,很是骇人。

    这便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心计最深的一群人啊。

    入选七子的七人悉数到场,身上的衣袍和脸上还带着昨日的血,站在薄雾金光下,站在三月花丛中,站在巍峨高耸的藏书楼前,在经历了昨日的厮杀后,脸上只有沉重,并无欣喜。

    “着服!”胖胖的老教院长一声沉喝,那声音竟似要穿透云层,直上九天一般的威势。

    七位司业手拖玉盘,玉盘上各呈一件白衣,与普通的学院弟子服不同之处在于,这套白衣的中衣各有颜色,不再是纯白如雪,颜色分七,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托至七人前列开。

    窦士君着赤服,迟归着紫服,中间各人依序着衣。

    鱼非池看着眼前这一件中衣为蓝色的学子服,脸上毫无表情,甚至有几分厌恶,为她着衣的人是艾幼微,他在学院里威望颇高,这种小事本轮不到他亲自上场,可他实在太喜欢鱼非池这丫头了,自发前来。

    不顾鱼非池脸上的轻微厌恶不喜,他自是笑着都抖开那一件湛蓝色的衣服,替鱼非池细细穿上,再为她披上白色的外袍,领口与袖子,还有袍子的下沿隐隐约约露出一丝蓝色的领边,领边上赤着金线刺绣的图腾,很好看的颜色,很衬她肤色。

    艾幼微替她理了理衣领,目光慈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眼中满是欣慰,这死丫头一天到晚尽惹她生气,可是看着她将步入藏书楼,却依然为她高兴,艾幼微伸手捏了捏鱼非池的脸:“死丫头,司业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可是鱼非池却别过头,躲开了他的手,她无法在刚刚经历一场司业们的阴谋后,又心安理得地接受司业的关爱,瞿如现在还身负重伤,生死未知,她却要来这里接受学院最高的荣誉。

    她做不到假装看不懂司业们的打算,也做不到状若无事。

    艾幼微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悄然掩在袖下,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死丫头脾气臭,他一贯知道的。

    他只是退开,七司业皆退开,回到司业们的列队中。

    而后见学院司业三十七,手掀玄袍,扬起清风,三十七人齐齐落跪,沉默无声!

    此举惊得七子迅速避开,连连上前扶起各司业,他们不过是弟子,岂敢受司业这一拜?

    “艾司业!”

    本是还有着气甚至有着恨的鱼非池,连忙搀着艾幼微的胳膊拉他起来,开什么玩笑,平日里骂归骂,吵归吵,就算他们终日坑自己算计自己,可是她在内心何曾不是把艾幼微当成自己最敬爱的师辈了?

    哪怕昨日之事对他有怪有怨,可又如何能受他这双膝一屈?

    艾幼微低着头,再不多话,甚至闭上了双眼。

    “院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赶紧起来!”石凤岐他们也扶着两位院长,这两老者在下山的时候,虽然坑过他们,但也是为他们好,怎能受他一跪?tqR1

    七弟子正手忙脚乱地要把他们平日里骂得狠的司业们扶起来,藏书楼的大门却无人推而自开,传来了鬼夫子浑厚有力的声音:“你们贵为无为七子,当受天下人敬拜,他们日后便为你等下人,受此一拜,理所当然,进来吧。”

    “去吧,七子。”艾幼微拍了拍鱼非池的手背,不再叫她“丫头”。

    鱼非池抬头看着这并不陌生的藏书楼,她是唯一一个敢自由出入这里,走上五楼的人,往日里也来过,今日却半晌挪不动步子。

    是不是成为无为七子,便与过往要斩断情义?

    连司业们,也不再是当初的司业。

    无由来的,一股悲凉的感觉漫上了鱼非池心头,她突然,很想逃。

    “进来!”鬼夫子一声高喝,竟使此处卷起大风,后方似再无退路,鱼非池连倒退半步都走不动。

    不止他,就算是武功高强的石凤岐与韬轲,都再动不得半步,只能往前,好像从此没有半分退路。

    他们会武功,便知道,这是何等厉害的功夫,在鬼夫子面前,他们甚至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力气,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握中,不容有丝毫抗拒!

    鱼非池眼睑微颤,握了下手,第一个大步流星走进了藏书楼。

    藏书楼很大,空旷宽敞,林立的书架上藏着无数的典籍,安然地摆放着,中间是曲折来回的楼梯,顺着楼梯一路往上,鱼非池直奔五楼。

    她站在五楼的门前,看在地上那个又积了些灰尘的木鱼,弯腰捡起它,狠狠地砸在地上,像是恨不得把它砸烂一般,隔着门她质问着鬼夫子:“为什么要安排最后这样一场试炼?为什么!”

    鬼夫子浑厚的声音自门后缓慢传来:“你不是知道吗?”

    “鬼夫子,能定天下的人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不是冷血残暴的人,不对是对至亲至爱的朋友都能痛下杀手的人!”鱼非池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嗓间压抑着发出来,向来平静的双眼也盈满怒火。

    “那你说,该是什么样的人?”鬼夫子不喜不怒,只是平淡地反问。

    “关我屁事!你要定天下,你自己出山随便择一国辅佐便是,何苦要拿这么多的人命当儿戏,何苦要等上这百余年?鬼夫子,你心如蛇蝎恶毒!”

    鬼夫子有一晌没有说话,其他几人也赶上了楼,听得鱼非池对鬼夫子这般怒骂不免惴惴,谁也不知鬼夫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性的人,如此喝骂也不知是不是会惹得一怒之下再做出什么事来。

    六人立在鱼非池身后,纷纷不敢言说什么。

    过了有一会儿,大家都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时候,那扇普通无奇的门打开,众人看了看,却没有看到什么。

    “在这儿呢,低头。”除了鱼非池,另六人低头看。

    一个身着白袍……只有成人腰高的……怪人。

    说他是怪人,是因为他长着一张如同六七岁孩子一般的脸,皮肤光滑红润,质感细腻如同婴儿一般,却发须皆白,就连眉毛都白了,眉毛很长,眉尾一直垂到了脸下。

    小老头儿抬着头看了看这七人,看到鱼非池时皱皱鼻子哼一声翻个白眼,望回这六人道:“长得还不错,进来吧。”

    除了鱼非池是见过鬼夫子的,其他六人从未知晓过鬼夫子真容,此番得见,如同见鬼!

    这跟传说中的道骨仙风的高人模样不符合啊,说好的世外仙人呢?说好的皓首苍颜呢?

    几人跟着他走进这学院中最神秘的五楼门后,屋中十分凌乱,到处都是画了奇怪符文写着古怪话术的字纸,潦草无比,散落一地,石凤岐一脚不小心踩着一纸张,小老儿他立时跳起来打他:“不要碰老朽东西!”

    这一掌看似普通无奇,却拍得石凤岐胸口一震,涌了一口血在嘴里,咬住了唇才没给震出来。

    其余几人立刻停步,不敢再碰到半点这屋子里的东西。

    鱼非池见了,冷笑一声,胡乱踩着步子挑着鬼夫子这些宝贝一通乱踩,搅个稀烂,气得鬼夫子连连跳脚挥起了巴掌就要朝鱼非池拍去,石凤岐见势不好,这一巴掌自己都受不住,就别说鱼非池那干巴巴的身子,眼一闭心一横,想着反正死不了,连忙挡在了鱼非池跟前。

    鬼夫子的巴掌迟迟未落,石凤岐睁开眼睛看,见迟归一把抱住了鬼夫子,跟抱个孩子似的,把他抱得两脚离地三尺高,嘴里喊着:“不准打我小师姐!”

    鬼夫子……虎躯一震,震飞了迟归,拍开了石凤岐,绊倒了鱼非池,气急败坏道:“鱼非池,你赔老朽七宿图!”

    “我赔你大爷!今日瞿如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鬼夫子,我就一把火烧了你这破楼,我让你装神弄鬼!”鱼非池一边踩一边骂!

    鬼夫子神色一愣:“原来你是为这个生气。”

    鱼非池气得快要炸了不一直是为这件事吗?鬼夫子的重点到底在哪里?!

    鬼夫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袍子,走到屋中案后跪坐下,双手交叠放于膝上,好一副“我是高人”的样子:“无为七子,过来拜见老朽。”

    六子纷纷落跪,鱼非池冷嗤一声,懒得搭理。

    鬼夫子便手点茶水打在她膝盖上,生逼得她跪好。

    他眼皮耷拉着,一副高人的模样,颐气指使:“老朽知道你们七人疑惑昨晚之事,今日便替你们解惑。自古成大事,皆是豪杰之辈,胸怀能容海,计谋能织网,心肠,也当如刀。若今日你们不能对自己同窗故人下手,明日也就不配称霸须弥,因为……”

    鬼夫子停了一下,抬起眼皮,扫过这七人,无由来让人背后一寒,听得他说:“因为你们学成后,终将各寻明主,以完成一统天下之霸业,那么你们之间势必会有人沦为他人手下败将,今日好友,来年或许便是死敌,七国争霸,无心慈手软之说。昨夜只不过是个测试,你们若不能活着从那众弟子手中走出来,也不妨早些死了干净,免得浪费老朽一年时间。”

    【这是你们想象中的鬼夫子吗?快来圈子里告诉三千呀哈哈哈哈哈】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 送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番话,鬼夫子说得并不重,甚至只是很平常的语气,就好像他说这话已经说过了无数次,说到再没了什么感觉,可是这些话落在这七人耳中,却是别样的感受。

    七子到底是因为而存在的,每个人都知道,七子之间最终会走向何处,大家心里也都有些眉目,但是从未听谁说得这么清晰直接过,没有半点修饰与遮掩,鬼夫子直白又平淡地告诉他们七人——

    你们是最后七只蛊,能活到最后的才是蛊王。

    “若是……我们中有人根本不想完成这番霸业呢?若是,我们中谁也没有完成这霸业呢?若是我们七人共同辅佐一人,不各自寻明主呢?”问这话的人,是石凤岐。

    他抬着头,认真地看着鬼夫子。

    鬼夫子微微一笑,耸动了他又长又白如同银丝的眉毛:“你们七人当然可以选择同一个君主,不过你们会吗?至于你们七人最后若是没有完成这份霸业……呵呵,到时候你们便知道会如何了。”

    这里面,有的人知道结局会如何,有的人不知道,知道的面色微白不敢说,不知道的人也只能抱着这疑惑沉默。

    鬼夫子看着这七人捋了捋白须,仔细端详片刻后,点点头,似是满意的模样:“今日起,你们便是老朽闭关弟子,老朽也会在天下放出你们的名号,新的七子,不要让老朽失望才好。”

    “是!”七弟子各怀心思,领命。

    “从明日起申时起,老朽敲门口木鱼七下,你等便要来此集合,不得迟到。”

    “是!”

    “楼下书籍你等尽可翻阅,有疑惑者先问司业,再不解者,前来问老朽。”

    “是!”

    “六楼七楼不得老朽允许,不得踏入。”

    “是!”

    “退下。”

    “是!”

    鱼非池早已等不及,第一个拔腿就跑,跑出了藏书楼,直奔无为学院的大门,瞿如叶藏他们今日要下山,鱼非池要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就像是在等鱼非池一般,学院大门处还留着一些人,望着狂奔而来的鱼非池一行人,看见他们外袍下隐约若现的颜色,脸上绽出笑意。

    这一行人换掉了学院白袍,换了上自己的衣服,同窗两年,第一次见们穿自己的衣服,鱼非池竟觉得伤感。

    “瞿如怎么样?”鱼非池开口便问。

    “没事了,伤口包扎过后,只需休养些日子就好,师妹不用担心。”商葚拉开马车帘子,瞿如正闭目躺在里面。

    鱼非池张了张嘴,不再说话,不管昨夜如何,戊字班的人再没少一个,这结果她就当庆幸。

    “向暖师姐,你下山后到那客栈给南九带个口信,说我在山上都好,让他不用担心。”鱼非池对商向暖说道。

    “知道了,师妹你放心吧。”商向暖换了公主华服,金线细织绣的衣服,她穿着很是端庄雍容,只是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令人闻着伤怀,她又对着韬轲笑道,“我在商夷国等你,一年后会派人来此处接你归去,早点回来,那绿腰姑娘可还在等你。”

    韬轲拱手:“是,长公主。”他停了下,又有些迟疑道:“绿腰这一年就拜托给长公主了。

    “有我在没人敢小瞧她,我商向暖要保的人,谁又敢动?”商向暖笑着对韬轲说,她与韬轲相熟可不是一两年,两人之间的关系远比这学院弟子们更为牢靠,不止君臣,更是挚友。

    这边的叶藏拍了一把石凤岐肩膀:“石师兄你可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

    “放心吧,你拿着我给你的信,去后蜀找卿白衣,说你是我朋友,他会给你便利的。”石凤岐笑道:“等我一年后下山,你可得做出点样子来,不然对不住我这番忙活。”

    “你且看着吧,到时候有你惊讶的。”叶藏笑道,顺势搂过了朝妍在怀中:“是吧,朝妍。”

    朝妍在他怀里推了他一把,小脸羞红,又抬着头看着鱼非池:“非池师妹,石师兄真的蛮好的。”

    “嗯,送你了。”鱼非池说。

    “诶别别别……非池师妹您自个儿慢慢消受,咱家朝妍有我就够了。”叶藏连连摆手,把朝妍拉得往后了些,他可是见识过石凤岐自带媚药效果的魅力的,走到哪儿都一堆女子在后边跟着,他可不敢让朝妍离得石凤岐太近。

    石凤岐面色微寒,冷冷地瞪着鱼非池,冷冷地哼了一声,当着外人他自诩大度,不与她一般见识。

    他们说着话,豆豆个子小小地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们也不插嘴,温柔的眼神却令人沉醉。

    “你回去的话,会怎么样呢,豆豆?”鱼非池问她。

    “非池师妹放心,我好说也是这学院里最后活下来的人,回家之后便是不能光耀门楣,也能对家中有些帮助,家中不会对我如何的。”豆豆细声细气地说话,声音轻轻静静的。

    “那就好,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鱼非池别的人倒不担心,瞿如商葚本就是武功好手,朝妍也有叶藏护着,就是这豆豆小小的个儿,小小的人儿,又没几分功夫傍身,怕是一路不易。

    几人叙话一番,看着天色不早,他们也要及时赶到山下,不能再耽误时辰,众人依依惜别,纷纷道保重,便只留给他们一个个背影,朝妍不时回头,多情又感性的她都忍不住哭了起来,抹着眼泪不舍得。

    鱼非池等人站在这学院门口,看着那一行人下山,身影渐渐化作黑点消失在缭绕着云雾的索道上,相处两年,终是要道别了。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依着鱼非池往日里寡淡的性子,临着这离别或许也难生几分伤感,只是后来在一起经历了太多事,不知在何时间,鱼非池那颗比石头还要硬的心也被他们捂热了几分。

    总没有人可以心安理得地一直接受他人待自己的好,总会做出一些回应,鱼非池在一次次的回应中,与他们也结下了些不算至深,但也绝不浅的情谊,此番看着他们下山去,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得着。

    须弥大陆这么大,谁人知晓他们最后会去何方?

    这样想想,总是觉得有些遗憾。

    “别难过,等我们下了山,再去找他们就好。”石凤岐自然而然地伸过手揽住鱼非池肩膀。

    鱼非池偏头看,两根手指拎着石凤岐手掌扔到一边,老成地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我看得开。”

    几人再往回走时,方才惊觉,偌大的须弥学院里,陡然清静,原来的三百弟子只剩下他们七人。

    原本随处可见的白袍弟子在学院中再难寻身影,古拙大气的学院空空荡荡,说句话都能有回响,再也没有人会折了那投射而下的疏落阳光,光柱一道道肆无忌惮地穿过了回廊,染上幽深与寂静。

    还有那株新芽抽得正好的吉祥槐,待得他再结出米花的槐花时,这树下再不会一对对有情人说悄悄话,任由花落满地也不会有谁来再叹一声可惜。

    学院里除了司业与役夫外,弟子只剩下这七人。

    窦士君带着初止与苏于婳自不远处慢步走来,对着他们四人道:“以后这学院里便只有我们七人互相关照,所以,我想我们应该再重新认识一下,我作为大师兄,冒然作了决定,还望诸位师弟师妹莫怪才好。”

    鱼非池悄然抿了下唇,说老实话,她真没兴趣,不止对苏于婳和初止的来历,她对任何人包括石凤岐在内,对他们的来历一点在意的地方也没有。tqR1

    但是石凤岐一手在后面挡住她退路,笑声疏朗:“这是哪里话,大师兄想得如此周到,我们这些做师弟师妹的感动还不及。”

    “石师弟不怪就好,这位是三师妹苏于婳,想必诸位对游侠苏氏一族都有所耳闻,三师妹便正是苏氏传人,往日在学院鲜少露面,怕是大家也不认识吧?”窦士君抬手指着左侧的苏于婳。

    苏于婳着黄色中衣,领口袖边都露出一些暗黄色的料子,她那双眼睛使人难以忽视,她看什么,都好像是在看一块石头,看任何人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就好像她这个人无情无义无求无欲一般。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点了下头,算是问好。

    “四师弟初止,西魏国人,书香门弟,自幼饱读诗书,涉猎极广,司业曾拿他答卷与我看过,文才斐然,妙笔生花,在下多有佩服。”

    窦士君用了不少好话语来夸初止,怕也是看出了初止先前割了庄言的脑袋截糊,巴结上戊字班的这件事,让鱼非池和石凤岐心里不痛快过,为避免日后有什么矛盾,想要早早化解了。

    初止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对着鱼非池石凤岐一拜:“当日之事,实在逼不得已,还望石师弟,非池师妹多多包涵。”

    “既已同为鬼夫子门下,过往之事只要说开了,便也当一笔勾销,初止师兄此话言重了。”石凤岐抬起他手臂扶他起来,面带笑意。

    窦士君介绍完初止,又转身看向这边站着的四位,笑道:“想来这四位的大名,苏师妹与初止师弟都是知道的,也就不需我再作介绍了吧?”

    “如雷贯耳。”初止说。

    “我做了什么,你们就如雷贯耳了?”鱼非池小声地反驳。

    “每回小试的倒数第一与倒数第二,一举杀进下山五名额不说,还同时夺得了七子名额,想不让人如雷贯耳也难啊。”石凤岐不失时机地调侃鱼非池。

    鱼非池“啧”了一声,皱着眉头瞥着石凤岐,拽了拽迟归:“阿迟,他嘲讽你,弄死他。”

    “可是石师兄也嘲讽你了呀。”天真的迟归说。

    鱼非池再偏头看迟归,这小屁孩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上道,才能听得懂她的话?所以她十分忧伤地叹气:“阿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考进的无为七子?”

    “反正我在可没在答卷上只写一个字。”迟归扁扁嘴。

    鱼非池满面怒容,众人大笑不止。

    在这笑声中,他们开始了为期一年的,所谓闭关。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下山诸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最担心的豆豆,沿着索道下了山之后,有规有距地向一众师兄弟告别,回绝了商葚要送她一程的好意。

    山下有一辆朴素无奇的马车在等着她,她说她家中有人来接她了,路上不会出事的。

    朴素的马车飞快地奔在官道上,扬起薄薄的尘土,路过了商夷国,入了大隋武安郡。

    豆豆说,这里是她老家,可是马车却没有停下。

    马车一路拉着她,路过繁花而不停车欣赏,披星戴月地往邺宁城奔去,她在马车里手握着一个小小的缨络,按在胸口,想按捺住激动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入了邺宁城,到了新起的一座府邸前,她将缨络交给门房,门房见了连忙低腰一路小跑,往府内报信。

    府里快步走出一人来,将缨络还回豆豆手中,他问:“公子如何?”

    豆豆那温柔得如同三月春水的眼睛里微微泛着涟漪,盈湿她的眼睫,她说:“公子很好,已入无为七子,鱼姑娘也是,不日学院便会通告天下,告知诸国君主,大隋国很快也能得到消息了。”

    那人击掌,两手用力相握,长吁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豆豆迟疑了下,微微低下头:“上央先生,豆豆无能,未入七子之列,是否令你失望了?”

    上央低下头来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双手按住她的肩:“哪里话,豆豆你能平安从学院里活着回来,已是极不容易的事了,这两年辛苦你了。”

    “先生言重了,豆豆不觉辛苦。”豆豆小声说。

    “让你带给鱼姑娘的话,你可带到了?”上央引着豆豆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

    “带到了,我说了公子并非武安郡生人,乃是十年前搬过去的。”豆豆点点头。

    “那鱼姑娘是何反应?”上央又问。

    豆豆回忆了一下,似有些迷惑般:“无甚反应,就那般睡着了。”

    上央听着怔了一下,皱了皱眉,像是不太明白鱼非池这反应是何意,但转念一想,他在这里琢磨也琢磨不出什么来,便先放下,只对豆豆说道:“这两年让你暗中看着公子,还不能使公子发现端倪,实在是令你为难了,今日起,你便好生歇息一番吧。”

    可是豆豆却疑惑地看着他:“先生不是有大事待办吗?”

    “那是我的事,岂可拖你入水?”上央笑道。

    “我听闻公子下山时,是想除掉林家与二皇子,为无双太子报仇的,公子那番未能成事,怕很是难过吧?”豆豆问道。

    上央目光悠长地望向皇宫的方向,那一切都是隋帝与学院司业的主意,其实他又何尝不想除了林家与石牧寒?只是,不容易啊。

    他唇边有些苦笑,叹了一声:“哪里事事都能如他意,不留着林家与石牧寒,他还会再回大隋吗?走吧豆豆,我为你接风洗尘。”

    “好的,先生。”豆豆不甚明白上央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她也不用明白,上央叫她做什么,她跟着做便是。

    今日她能活着走出无为学院,走回这里,便是天大的幸事,当痛饮三大碗。

    自石凤岐与鱼非池从在这大隋国离开归去学院,大隋国里里外外都开始有着转变,一开始的动作并不大,无非是朝中换几回人,洒几次血,隋帝他时不时发个疯,无由来地便把人好好的官给革了职。

    渐渐地朝中之人越来越清楚,新上任的上央太宰是如今最得隋帝信任的人,而上央却似乎并不在把隋帝的宠爱当一回事,成日里把隋帝气得跳脚。

    这位与司业们争吵过数月的上央先生,又开始撩拨起隋帝来了。

    吵了些日子后,上央某日吃饭时一拍大腿,说起这大隋地处北方严寒之地,粮食种来不易,一定要多多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多多种粮,最后大家都来种粮食才好。

    以前这些土地多为贵族所有,替贵州们种地的农夫们都不会怎么用心用力,要把这些地一一分发给百姓,让他们自己来种,这样才能激发他们劳动的热情。

    这且不算,这些土地若是要转卖,那赋税也是高得吓人,彻底断绝了奸商做粮食与土地买卖的打算。

    后来他还轰轰烈烈地做了不少事,有人说好,也有人说不好,但是一个事儿好不好,带来的意义是否深远,总是要过些时候再来看,就眼下而言,上央并不是很在乎别人如何看他。

    他一直想做这件事,公子来大隋之后,也应承过会让他有机会做这件事,如果公子将机会给了上央,上央自当尽全力去把这件事做好。

    这可是一件……连无为学院的司业们都要仔细斟酌商榷,甚至激烈争吵辩论之后才敢让上央去做的事啊。

    大隋国在须弥大陆最北边,而与大隋对着的最南边,是一个与大隋截然不同的地方,那里几乎只有夏冬两季,夏天长达九个月,秋天的脖子还未见着,便直接入了冬天,冬天从不见雪,只有阵阵湿冷的风带来寒冷的气息,春天还没露个尖儿,转眼便要入夏。

    刚到三月末四月头那个地方就已经能感受到夏天的热烈了。

    音弥生,便是那个地方的人。

    那地方,是南燕。

    这位南燕国的世子与豆豆不一样,豆豆是一路往北,他是背向豆豆沿江南下,将回到他阔别两年的故国。

    回南燕的这一路,音弥生都在回想着学院里两年的事,他上学院的原因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别的人或多或少都抱着些抱负之类的崇高理想,他却只是想去看一看无为山到底长什么样,山的形状如何,山上的溪流如何,山上的气候如何。

    想知道这些,唯一的办法便是成为无为学院的弟子——毕竟无为学院普通人根本没资格靠近。

    他翻开一本册子,册子上画着山川河流数不尽,旁边还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他爱极了这些山水风光,一生所愿无非是看尽天下好河川,赏遍世间好风情,再著一本《须弥志》,让世人也能知,他们目光之外的世界是何模样。

    这位别号“玉人”的世子,他拢好册子收进袖中,睡在沿江而下的乌蓬船里,两岸传来猿猴的清啸声,撑船的船夫抖一抖蓑衣上的水,恭声道:“世子殿下,皇上有旨,待你一出学院,便让你立刻进宫去。”

    音弥生在乌蓬船翻个身:“何事要见我?”

    “听闻是给您相了个女子,皇上说,世子您已到适婚年纪,该立一房正室了。”船夫回话。

    音弥生微微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中,光彩黯了黯,换作两年前,他或许便这么应下了也不一定,毕竟那把龙椅将来要搁在他肩上这种事,他都懒得再去反抗了,多一门婚事也算不得什么。

    可不知怎地,他突然却生起了些不情愿,如果他一生无法选择未来的命运,是不是可以选一选陪着他走完这命运的人呢?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她在学院里横行霸道的时候,音弥生其实在远远的地方默默注视过,有一回他去学院后山画地势图,见着她设了陷阱还利用了后山里难见的虎头蜂杀了三人,最后给她自己鼓鼓劲打打气,喊个“一二三”的号子,推了三个人尸体下深渊。

    那番年纪小小却一本正经,镇定自若的样子,当真是令人觉得又好笑,又可怕。

    音弥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就冒出了她来,可是好像她在眼前这么一横着,自己便有些不情愿应下皇上指的婚事。

    “再看吧,我先去一趟后蜀。”音弥生他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道。

    船夫皱眉,似有些难办的样子,小心地问:“那皇上那边……”

    “就说我那《须弥志》尚未录完,暂时并无成家的心思,让他算了吧。”音弥生道。

    “可是那位女子乃是……”tqR1

    “我困了,到了后蜀偃都渡口,再叫我起来。”音弥生说罢,闭上了眼睛,遮去了琥珀色的眸子,似是入睡了一般。

    船夫不敢多言,他侍候世子已有多年,却好似也从未得这世子半分信任过,他好像,对谁都没什么感情,感情都没有,更不要提信任这种东西了。

    船夫先把船掉了个头儿,刚刚经过了那渡口他未停下,现在要去后蜀的偃都他这是逆流而上,得往回再走上时辰。

    又打开了养在船上的鸽笼,写了封短信放在信筒里,在浩瀚的烟波江上一抛,那白鸽掠过了江水绿如茵,两岸的高山悬壁写来高旷,自有一番天地悠悠浩大的意境在里头。

    下山后的弟子们大多如此,在离开学院之后,他们便要重新回到他们的人生轨迹中,投身于这七国的滚滚洪流,以微末之躯,激起这洪流浪花一点白。

    至于将来他们是乘风破浪的浪里白条个中好手,还是被一掌拍死在岸边的一团水花,都要等到七子下山之后。

    到那时候,天下的风云才开始真正的诡谲变幻,谁也不敢说,谁就一定是笑到最后的人。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人生寂寞如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杀机凛冽,竹林间狂风四起,扬起了片片尖尖的竹叶皆如杀嚣,惊得鸟兽皆不敢出声,藏于更远处的山林里。

    林间两高手,面红耳赤,四目相对,眼中满是狠戾与杀气,互不相让地死死盯着对方,像是稍一分神,便会被对方趁虚而入,落得一败涂地,死在当场。

    “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

    “哼,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那就看看,谁更有资格笑到最后!”

    “狂妄自大!”

    “不自量力!”

    两高手再使力,便是阵阵冷风卷起,扬起他们的发与袍,像是有无形的杀气化作实质了般渗出来,来让人心生惧意,不敢多作观望,只想速速逃离。

    “我呸!”

    鱼非池吐一片瓜子皮,冷眼瞧着这两人,狠狠唾弃一番,“掰个手腕而已,你两搞得像是要生死决斗,有意思吗?”

    两高手俱偏头,韬轲憋着一股力,涨红着脸:“师妹你不懂,石师弟太猖狂了!”

    “我去你的,昨日谁在鬼夫子面前使诈,让我背了黑锅,去下水抓了半天鱼!”石凤岐啐一口。

    “兵不厌诈,你没听说过吗?”韬轲手上再一用力,稍稍压了一点石凤岐。

    “你不要脸,那是我让着你!”石凤岐卯足了力气,赢回了一点点。

    鱼非池看着他两,分了一把瓜子儿给旁边的几人,懒懒靠在石头上,嗑瓜子儿嗑得津津有味:“你两慢慢较劲儿,不着急,我们慢慢看。”

    窦士君看着掌心这几粒瓜子儿,忍不住笑声道:“非池师妹,他两这若是斗出真火气来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打死一个才好,安静。”鱼非池翻了一记白眼。

    这已经过去了小半年的时光了,大到没边儿的学院里只剩下他们七个人,也没了什么新鲜好玩的事儿发生。

    鬼夫子的课业并不重,一天上四个时辰的课之后,由着他们去自己打发时间,他们已经把这日子过得淡出鸟儿来了。

    就连司业们都因为身份之别不再跟他们嬉闹,偶尔去艾幼微那里喝次酒,艾幼微像是请瘟神一般把他们请出去,求着千万别去祸害他。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年轻人喜热闹,不似鱼非池这般图清静,于是寂寞空虚冷的他们,时常有事没事儿给自己找事儿消磨时光。

    比方掰个手腕他们也能掰出生死决斗的气势来,可见他们无聊成了什么样子。

    这小半年的日子里,再怎么有芥蒂的人,在如此寂寞空虚冷的情况下,也能渐渐成为朋友,至少说上几句话,再闹出些祸事来惹得鬼夫子跳着脚地要追着他们打,就连冷到没边儿了的三师姐苏于婳,偶尔也会跟着他们发笑。

    毕竟年轻,又没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哪儿那么多的老死不相往来?

    非要说令他们之间有小小不愉快的事情,那也只是四师兄初止,对鱼非池过份热情了些,每日早上准时准点地替她送早点,马术课上偶尔替她作个弊,鬼夫子的功课鱼非池没做完时,他也会悄悄塞份答案在鱼非池课桌底下。

    这点小事,闹得石凤岐极大的不快。

    而我们正儿八经的小师弟老七,迟归他说:“你怨着别人吗?你天天抢小师姐吃的,马术课上巴不得见小师姐摔个大马趴你好笑话她,她没交功课你就眼巴巴地等着鬼夫子训她,你好看热闹,小师姐都懒得搭理你,你就是活该!”

    众人觉得,小师弟说得极有道理,于是纷纷支持初止。

    石凤岐,作孽啊!

    鱼非池半倚在石头上,觉得这林间空气好阳光好,毫无例外地又觉得这是个睡懒觉的好时候,于是准备与周公梦一场,肩膀却被人轻轻拍了拍,这力道不会是迟归,于是鱼非池睁开眼来瞧:“三师姐,怎么了?”

    苏于婳指着不远处正捧着一堆野果子的来人,说道:“初止师弟又给你送吃的来了。”

    鱼非池顺着她手指一看,果然见初止怀中揣着各色果子,泛着新鲜诱人的光泽,带些笑意往此处走来。

    鱼非池咂巴嘴,这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总不能一天到晚拿人家好处,虽说东西都不贵重,但他的心意却是糟蹋不得,便拉着苏于婳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惊得向来冷淡不露情绪的苏于婳都瞪大了眼睛:“师妹你认真的?”

    “你看我样子像开玩笑吗?”鱼非池严肃着一张小脸。

    “不像,不过你这么做……”苏于婳眼看着初止越走越近,话还未说完,已被鱼非池整个搂进怀中,脑袋也被她按着靠在她肩膀上。

    鱼非池还颇有其事的捏了一缕苏于婳的头发在指头把玩,自己坐姿也调整了一番,一腿伸直一腿屈立,活脱脱的男儿架势,只缺一把装模作样的折扇在掌中轻摇,那便是风流又骚情。

    看着初止近了,鱼非池郑重其事有如起誓一般地说:“师姐,我以后会好好待你的。”

    苏于婳满脸的古怪之色,最后居然也化作一抹娇羞,手还搭上了鱼非池的腰,身子一软偎在她怀里,默默感受了一番后,小声地说:“师妹你若着男装,怕是真个与男子无异。”tqR1

    对于胸前坦荡荡这种事,鱼非池已受过太多次暴击,此时便也忍得住,吻了一下苏于婳的头发,咬牙切齿地甜言蜜语道:“自不似师姐你这般柔软袭人,如有软玉在怀。”

    初止怀中的果子纷纷掉落,砸在了新鲜嫩绿的竹子落叶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鱼非池,半晌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窦士君与迟归纷纷退一步,觉得今日鱼非池大概要发病,她一发病总是要波及无辜的人,离她远些好。

    掰手腕的石凤岐被她吓得一分神,手一松,让韬轲压倒在了石桌上,见鬼般地看着鱼非池,韬轲拍了一把石凤岐的肩:“石师弟,节哀。”

    “师妹你这是……”初止愣了半天,终于出声说话。

    鱼非池手指头抬了抬苏于婳下巴,手指还划过她光滑的脸颊与柔软的红唇,这才挑起了眉眼看着初止,万分沉痛地道:“唉,忍了多时,想着今日还是告之诸位师兄的好,初止师兄,你是一个好人,但很抱歉,其实,我喜欢女人。”

    韬轲按住要冲上去提起鱼非池的石凤岐,痛苦地忍着笑,忍得肩头都抖个不停,又见鱼非池细细揉捏着苏于婳的下巴,深情款款地说:“委屈你这么多日子,是我不该。”

    那一眼的深情如蜜中浸樱花,粉嫩溺人。

    苏于婳心想,谢天谢地鱼非池不是男子,否则天下百花怕有九十九,都要折于她手。

    倒是那初止在失神之后很快回过神来,捡起了地上的果子,放在桌上,温声道:“在下明白了,师妹你……喜欢就好。”

    其实这里谁不是个顶个的聪明伶俐,鱼非池这假模假式的戏码谁也瞒不过。

    但是拒绝人有一百种方法,鱼非池选择了一种最迂回最不伤人的方式,也算是给初止留了面子,好过赤裸裸地跟他讲他们之前并无缘分,不要再浪费时间。

    初止的身世注定了他是一个骨子里极度自卑的人,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想要得到他人的尊重,硬生生地回绝他无异于打他的脸,鱼非池也不是闲得无聊要生扯这么出戏。

    如此是最好的,不伤他颜面,在众人面前给他留住了尊严,就是有点委屈了三师姐苏于婳。

    唉,我真是一个善良的人,鱼非池心想。

    但这出戏的坏处是,把石凤岐地路也堵死了,他当然气得要死。

    几人正说话,头顶上劈头盖脸地砸来了鬼夫子的怒吼声:“你们谁把我的小宝宝抓走了!”

    七人面面相觑:“小宝宝是什么玩意儿?”

    韬轲突然想起什么来一般:“石师弟,你昨日抓的那鱼,是在哪里抓的?”

    “就……就后院池塘里的。”石凤岐指了指后方。

    韬轲脸色大变:“你找死啊,那里头养的全是鬼夫子的宝贝!”

    “鱼呢?”迟归问。

    “她吃了。”苏于婳在鱼非池怀中一指鱼非池。

    鱼非池一脸的强颜欢笑,握住苏于婳手指,温柔地说:“师姐,不要这样出卖你的爱人嘛。”

    昨日石凤岐抓了几条鱼回来,鱼非池见着那鱼肥美诱人,新鲜活泼,不做道美食便是暴殄天物,浪费了它长到这么肥。

    便串在竹条上撒了孜然与盐粒,刷了酱油与麻酱,最后还佐了一把葱花,烤来吃了,大家都有分到的,何必非要指着自己呢?

    要死一起死啊!谁怕谁啊!

    “跑啊!”石凤岐一把夺过鱼非池的手,拖着她就跑,后面五人也纷纷跟上,怕是跑得晚了,都要被鬼夫子提着过去一顿毒打。

    唉,学院里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七个人,寂寞如雪,只好花式找死啊。

    七件白袍在翠绿沁人的竹林里奔跑,袍子宽大,扬起的袍角卷着些竹叶,伴着他们年轻又清脆的笑声高高扬起,回荡在竹林间,那大概是学院里,最好听的声音。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我不想下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与学院里的寂寞如雪形成鲜明的对比的,是天下七国的迅速动荡,十三年一轮回的无为七子将要出世,每一国的君主都卯足了力气下足了血本,要将他们请到自己这方,辅佐自己,不求一统天下,只求个不被别人统了就好。

    他们想尽了办法去打探七子来历身世,有何可以利诱的地方,又或者有什么软肋是可以提前去制住的,可是他们探来探去吧,探到最后的结果却不甚如人意。

    说起这探子,消息最灵敏的莫过于商夷国,商夷国现在手中可以确信的是,他们一定会得到韬轲,但是对于另外六人也想能争取就争取,如果能争得七子同归商夷,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若能如此,商夷一统天下之霸业何愁不成?

    商帝想得挺好的,也就挺好的想想吧。

    老大窦士君,白衹国人,家中三代皆为白衹朝臣,这便决定了窦士君哪里都不会去,只会白衹那个小而且弱的国家。

    老二韬轲不必说,现居在商夷国王宫里的绿腰还等着他去娶,长公主商向暖已替他准备好了婚事。

    老四初止,西魏人,他在西魏受过委屈,是要回西魏扬眉吐气,为家中争光的。

    眼下便剩下老三苏于婳,老五石凤岐,老六鱼非池,老七迟归可以想办法拉拢了。

    商帝不敢奢求石凤岐与鱼非池来商夷,但求他们别去大隋就成了。

    再这般算一算,便还有老三与老七。

    老七是老六鱼非池的跟屁虫,鱼非池到哪儿,迟归到哪儿,不作考虑。

    于是乎,只剩下了老三苏于婳。

    商帝得出的结论,是天下其他六国君主同样的答案,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苏于婳,一时间,她成为了天下大热人选,不少人已经准备好了要立苏于婳为后,或者立她为女相的准备,开出一切可以开的条件与好处,想要赢得苏于婳的选择。

    而苏于婳也的确值得天下人如此翘首期盼,她大概是鱼非池生平仅见的,最聪明的女子。

    鬼夫子的课业,时辰虽然不长,但是坐在他面前的时候,每时每刻都需得提起全部的精神来集中注意力,他的课题刁钻辛辣甚至恶毒,紧贴七国时事,比方他曾问过,大隋国上央太宰为何要在大隋大兴律法,几近严苛,又重农抑商,严禁土地私卖。

    又比方他问,后蜀国国君与大隋有截然相反的治国方式,大举兴商,贸易繁荣,百姓富足安康,此等治国手法可有弊端?

    类似这样的问题在七子之间时常有极为激烈的辩论,无分对错,各持己见罢了。tqR1

    对他们七人而言,早已不再需要看课本读书籍这样的教学方式,他们要的,是实打实的实战经验,这些经验是保证他们下山之后,不会立刻被各国朝中政敌一举害死的必备之物。

    每到此时,就连鱼非池这个懒到到哪儿睡哪儿的人,都会专注地听他授课。

    虽然鱼非池并不是很喜欢须弥大陆,也并不是很喜欢这所谓的七国争霸这种小事,但是她不能否认,鬼夫子有许多观点极为独特,往往一举中的地直抵事情要害处,尖锐的剖析出利弊两端,令人不得不信服,他的确担得起受天下人敬仰的这份尊荣。

    他的智慧,好似无穷。

    鬼夫子从不出藏书楼,而藏书楼外的事,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成为闭关弟子总是有闭关弟子的好处,他们在这一年里所学到东西,将是过往两年的数倍有余,不是说以前的司业们教得就不好,但是有些东西不是课本子上能活到的,鬼夫子所教的东西更为现实,更为尖利,无分道德,只讲输赢与利益。

    这样的方式使得七弟子迅速的成长,眼界被强形打开,便是从未走过七国,也对七国之中的事有所了解,对那些普通人一辈子也无法接触到的朝政辩论有所知道。

    鬼夫子甚至模拟过各国局势,令七子各抒己见,各自为政,推算衍变,而他会在结束后总结各人不足,点出谁的想法独到,是以为下次辩论做准备。

    这事儿也就他敢做了,换做旁人,谁人敢如此评点七国政事?

    而在这些授业的过程中,七子里再无人暗藏实力,反而是掏出了全部的智慧与心力,通通摆出来放在鬼夫子面前,请他评点一二,补齐不足,发挥长处,此等绝佳的学习机会,任谁也不会放过。

    七子中,以苏于婳最是鱼非池刮目相看。

    她的论点与诸事看法未必是最出众最明智的,但往往是可行性最高的,因为她摒弃了一切人伦道德,不择手段只图强大与胜利。

    曾有一场沙盘演练,她敢舍三十万士兵性命不惜代价攻破城门,明知这三十万人必死无疑,她出手时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而后一路攻城掠地,不曾顾及城中百姓性命,只图迅速占领。

    无谓她此番作法是好是坏,从最后的结果上来看,她就是赢家。

    石凤岐有一回课业结束后,对鱼非池说:“苏于婳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能忍到最后时刻一鸣惊人的,岂会不厉害?”鱼非池咬着瓜果嘟囔着答。

    “若你与她对阵,你有把握赢她吗?”石凤岐问道。

    “我干嘛要跟她对阵,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鱼非池觉得他这问题甚是古怪,她入无为七子那纯粹是另有所图,谁要下山去找个明君辅佐了,她最怕就是明君。

    “卿白衣前两天来信,说是接到了叶藏与朝妍,他们会在后蜀国内做生意,又问我下山后可愿去后蜀作他帝师,替他监国,啧啧,帝师啊。”石凤岐咂咂舌头。

    这年头,也就卿白衣这种国君这么不要脸了,不给官职,直接给个老师的职位还让他监国了,图的无非是卿白衣他自己就可以时不时去民间潇洒的浪一回,撒手不管国事。

    鱼非池抹了一把嘴角的果汁,比了个大拇指给石凤岐,阴阳怪气一声:“牛逼啊!”

    “这什么词儿?”石凤岐有时候实在不能理解鱼非池这些古里古怪的话。

    鱼非池笑了下:“我老家的话。”

    “等咱下山了,你带我去你老家看看呗?”石凤岐伸手替鱼非池擦了擦下巴的果汁,好好的女子,她偏生半点不惜爱这张脸。

    “老家无人,不去。”鱼非池拍开他爪子,又对他说:“我倒挺想去南燕看看的。”

    “你还在想着音弥生!”石凤岐立马炸了。

    鱼非池无奈地一翻白眼,说道:“是啊,那音师兄温润如玉,说话又极有意思,我蛮想他的。”

    “行,等下山了我就去把他弄死,我让你想!”石凤岐恶狠狠道。

    “你千万别当帝王,你当了帝王必是个暴君,动不动就要把别人弄死!”鱼非池语重心长。

    “谁要当帝王了,这天下好玩的事儿多了,天天困在一座王宫里跟鸟儿被折了翅膀似的。”石凤岐强形挤进鱼非池怀里,靠在她腿上,懒懒散散地看着天上的星月,似是无限憧憬一般——

    “我想做的事儿多着呢,我跟你讲,我一定要在大隋国里开个面馆,把玉娘的豆子面搬出来,生意肯定特别火爆!我还要把留在金陵的老宅子整理出来,那天井要留下,四水归堂的好意头不能坏了,对了,我在南燕的小船还在呢,到时候你真要去南燕,我就勉为其难地把小船借你用用吧……”

    鱼非池有一晌没说话,认认真真地嚼着已经没什么味道了的瓜果,向来平静的眼神中蒙着淡淡的迷雾,似是在想着什么。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许多,他像是已经想好了下山之后就要去把这些事一一实现,这一生要过得充实而精彩。

    他唯独没有说,他还要去大隋国把林家和石牧寒除掉。

    鱼非池把吃剩下的瓜果皮放到一边,推了推石凤岐,认真地说:“男女有别。”

    石凤岐“呵呵”冷笑,往她腿上靠得扎实些:“你当我是初止啊,我信了你的邪!”

    一天傍晚,鱼非池提了两坛杜康酒,站在艾幼微房门前许久,直到房门打开,艾幼微走出来:“你站在这里大半天了,啥事啊?”

    “找你喝酒。”鱼非池咧嘴笑,晃了晃手里的杜康酒。

    “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艾幼微一脸嫌弃,冲她招招手,“进来吧。”

    酒喝了许久,鱼非池也没说为什么来找艾幼微,艾幼微也不催她,陪着她喝了一杯又一杯,听她一次又一次莫名的叹气,好像有天大的烦心事压心头。

    一阵风过,槐花树上的槐花,落满了杯中酒。

    米色的小花浮在清亮的酒水上,荡得悠悠。

    “司业,我能不能不下山?”鱼非池望着杯中酒,突然问道。

    “不能。”艾幼微想也不想就果断地回答。

    “哦。”鱼非池喝了酒,又问,“司业,我下山了你会不会寂寞?你要是会寂寞的话,我就不走了,在山上陪你吧。”

    “不会,巴不得你们赶紧走,天天在学院里吵死了。”艾幼微哼哼两声,杯中酒却变得有点苦,不好入喉。

    “司业,我不想下山。”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 五十六灵位与长命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一轮四季。

    藏书楼的五楼今日无人敲木鱼,七子早在鬼夫子敲响它之前就已到了。

    “今日是你们最后一课,跟老朽来。”鬼夫子矮矮的个子走在面前,白色的发须随风轻荡,走上了六楼。

    六楼的门打开,一阵香烛味扑来,六楼是一个极宽旷的房间,无任何隔间,也无任何屏风之物,点着蜡烛无数,映得满室亮堂,看其座下烛泪,怕是多年未除过了。

    正前方是足足八排灵位,层层排开,逐渐升高,每排七个,白玉做底,朱笔刻字,无声无息中透着肃穆,令人心情沉重,连呼吸也小心低敛起来。

    鬼夫子指着旁边桌子上摆放的香,说:“上香,拜见诸师姐师兄。”

    七子闻言取香,点燃之后,三叩首拜过眼前五十六灵位,直挺挺跪在那处不敢起身。

    他们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也知道他们曾做出过怎样伟大的往事,众人心里渐渐拉紧了弦,却无一人敢出声说话。

    鬼夫子看着那五十六灵位的眼神很复杂,有沉重有难过,有遗憾有失落,许久后他说:“这便是……往年的无为七子了。”

    “无为学院到你们这里,已是第九次收徒,按说这么多年了,早已该徒子徒孙遍天下,你们年纪虽轻,却也应该是要见过些师姐师兄们的才对,你们是否疑惑,为何世间从来不见他们身影?”鬼夫子似是问他们,也似是问自己。

    无人应话,他便自说自话:“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是老朽的闭关弟子,老朽爱徒,但他们都不在世上了。”

    “这是欺雪,这是林澈,这是苏月,游侠苏氏,是苏于婳的父辈。”鬼夫子点了一下苏于婳。

    苏于婳说:“苏月正是弟子叔父。”

    “嗯,你苏氏一族,的确是得天独厚,人才辈出。”鬼夫子笑了一声,“那你可知,他是如何死的?”

    苏于婳迟疑了一下,像是不知该怎么回答一般。

    鬼夫子便笑道:“你们或许都知道十几年前商夷国同时攻打大隋与后蜀的那场战事,那是一场险些一统了须弥大陆的战争,当时商夷国有一高人挥斥方遒,计谋奇刁,他们的说法这人是军师,此人正是林澈,他是当年的七子之首,韬轲,是吧?”鬼夫子突然看向韬轲。

    韬轲连忙低头:“正是……正是家师!”

    “所以你能入无为学院,能成七子,老朽一点也不奇怪,你与苏于婳一样,深得老朽弟子的真传,真个按辈份算起来,你们两个当叫老朽一声师公。”鬼夫子呵呵一笑,“当年林澈之质,为七子最高,苏月次之,投于后蜀国君门下,欺雪排第三,去了大隋,他也有一个徒弟,本来也该上无为学院来的,但是他自己不愿意。”

    他说着看向石凤岐:“你知道是谁。”

    石凤岐低头:“上央先生,我的老师。”

    “对,就是上央。”鬼夫子笑一声,“他若上山,还有你们几个什么事?七子头筹,必定是他!”

    鬼夫子接着说:“当年林澈与商夷国君关系极好,两人都急于一统天下,发动了对大隋与后蜀的战争,苏月与欺雪为求保全大隋与后蜀两国,结成同盟,联合了白衹国,瓦解了林澈的大军,商夷一统天下的壮举,便也止于那一刻,天下又回归了七国并存的样貌,也才有了你们这七子。”

    鬼夫子缓慢地说着往事,在座的众人其实都不单单只有眼前的身份,每个人背后都或多或少的有些故事,与无为学院的牵绊是在数年前就有了。

    今日细细拂开过往的积尘,扬起的点滴飞尘都是一个个的往事,当年沉如山,今朝已只是一场茶余饭后,无足轻重的小故事。

    十多年前那场战事,商夷国的霸业止步,后蜀农田尽毁数十年来难得粮食,不得不转做生意,以图自强,大隋失去了一位太子石无双。

    每个国家都为之付出了代价,而投身于这些国家的七子,也于那场战争后,销声匿迹,不见踪影。

    未过两年,无为学院重新挑选弟子三百,再度开院。

    谁也不知道当时的七子去了哪里,直到今日这无为学院的藏书楼六楼大门开启,他们的灵位在此静静矗立。

    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何所有的七子都死了?

    鱼非池突然不想知道答案。

    她与所有的七子都没有过往的关系,既无恨,也无爱,她是孤家寡人,她只想图清静,混吃等死一辈子的过完就是她的天下太平。

    鬼夫子的手突然按在鱼非池肩上,他站着跟鱼非池跪着差不多高,看着颇显滑稽却无人敢笑。

    这只沉重的手像是压得鱼非池要喘不过气,他说:“好好看看这五十六灵位,他们虽然未能一统七国称霸天下,但是他们为你们七人打下了极其坚实的基础,若不是他们,天下七国更不像样,早就互相打得你死我活千疮百孔了,提什么现在的七国安稳,太平盛世。”

    “而你们……想要完成霸业,也会难得多,你们当好好感谢他们,感谢这些先人。”

    七子中有六人伏地再拜,唯鱼非池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鬼夫子也不逼她,自打把她带上山的那一天起,鬼夫子就是知道鱼非池的心思的,她是唯一一个被逼着上山的弟子。

    当年那株蘑菇其实并没有毒,鱼非池如此熟悉山林间的一切,怎会辨不出有毒的食物?

    是鬼夫子投了毒,他知道,忠心为主的南九一定会用舍身蛊救鱼非池。

    鱼非池自己死了,她或许不会在意,但她却舍不得南九死,更舍不得南九为救她而死,只要能救南九,鱼非池便会答应上山。

    鬼夫子便能收到这个百余年来,资质最好的弟子。

    鱼非池没有说破当年鬼夫子的计谋,鬼夫子也不点破,两人便这般你知我知地在学院里共处了三年,但鱼非池心里总是有气有怨的,所以不曾尊重过鬼夫子,鬼夫子也是知道的,鬼夫子也从来不怪她。

    待得那六人拜完,鬼夫子发觉有两根蜡烛已经燃到底了,他自己搬了把梯子,慢慢爬上去,重新燃了两根点上,这里蜡烛常明,都是他自己在打理,从来不许旁人插手。

    他欠这些弟子的,当还一辈子!

    “走,带你们去七楼。”鬼夫子熄了火折子,笑声说。

    七楼不大,不比六楼那般宽敞,点了白烛七根,无根无拖,兀自浮于半空中。

    这白烛乍看之下与普通蜡烛无甚不同,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这七根白烛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光,流转蜿蜒的星辉,如同有生命一般,缠绕在烛身上,透着圣洁与高贵之感。

    “老二,老三。”鬼夫子笑一声:“你们既然曾经师从老朽的弟子,便当知,这是什么。”

    苏于婳与韬轲对视一眼,齐声说:“长命烛。”

    “嗯,长命烛。”鬼夫子笑了笑,“那你们可知,长命烛做何用?”

    苏于婳与韬轲皆不再说话。

    鬼夫子手掌轻挥,那浮于半空的七根长命烛便飘飘然然地浮着落下来,他的手指穿过那七根白烛,白烛看着如实物,可是他的手却从这白烛中轻松穿过,好似那七根长命烛只是幻影。

    离得近了,鱼非池才发现,这长命烛无半分温度,没有半点火光该有的热气,又听得鬼夫子缓声说:“长命烛取你们七人星象作引,纳命盘入烛身,长命烛亮,你们活,长命烛灭,你们死。”

    除却苏于婳与韬轲之外,其余几人面色皆一变,生死系于一烛间,如何能不面色变幻?

    独留得鱼非池叹气合眼,似觉得周身力气都被抽了去,站着都累人,于是提起袍子盘膝坐在了一边的地上,手肘支着膝盖,手指扶着额头,一副根本不想再看见鬼夫子的神色。

    她原是想得好,所谓无为七子出无为,无为定天下,那总得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定这天下才是,她既然不愿意,鬼夫子总不能时时跟在她后头逼着她去做。

    平白得了这名号挂在身上,反正无几分重量也不累人,由着他们喊去也少不了一块肉,自己不掺和这天下便也就算了。tqR1

    鬼夫子定是早就知道了鱼非池这想法,所以一直留着长命烛这一手后招,等着她。

    现如今可好,命都捏在他手里,怕是想逃都逃不了了。

    鬼夫子他捏着你性命,和颜悦色笑眯眯,问你,做与不做?

    早先就知道,学院里的司业们都是老不死的精怪,一个比一个能算计人,但鱼非池总是能跳出他们的坑,心里头便也估摸着,无为七子这个坑她也是跳得出去的,所以这一年来都未怎么在意过。

    却是未料到,院长大人鬼夫子坑人的手法比之司业要残暴上如许之多,无为七子这个坑是个天坑,蹦跶到死,也有可能蹦不出去。

    原来司业们骂这鬼夫子是老不死的,当真没有骂错,他背了这么些骂名,也是背得活该,他最当死,赶紧死。

    鱼非池觉得,她心甚累。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 将下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鬼夫子见她这副神色,笑着走到她旁边挨着她一起坐下,瞅着其余六人依然是笑:“长命烛燃十年,十年内你们七人中,不论是谁一统这天下,七人皆活,十年期过,若天下仍是四分五裂未能一统,七人皆死。当然了,这十年中你们自己争来斗去,若有谁本事不够死在了别人手下,这长命烛,也会随之灭掉。”

    他何以能如何坦然自若地说出这番话?

    这里是七个活生生的人,他教了一年的闭关弟子,杀了无数人杀出重围的骄傲的无为七子,他何以能如何镇定地说,你们只有十年时间,要么成就天下霸业,要么十年命止,烛灭人亡?

    而六楼那五十六灵位,想来也都是因为这长命烛燃够了十年,他们未能完成一统天下的霸业,长命烛一熄,他们也就去了。

    所以韬轲与苏于婳两人何等勇敢,明知是这样一条路,还敢走上山,还敢来成为学院的七子,是要抱着何等大的自信与抱负,才有这样的胆气,近乎用命赌十年?

    鱼非池不是他们,鱼非池根本就不想做什么勇敢之人,她只想求这鬼夫子饶过她,别盯着她,鬼夫子你有雄心壮志你伟大你高尚,你找别人去,你不要来破坏她的人生!

    所以她在无数次沉重的叹气之后站起来,走到其余六人之前,深深弯腰一拜:“辛苦诸位早日一统天下,我这条小命就拜托给各位了。”

    你们一统天下去吧,我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韬轲与苏于婳抬起鱼非池的臂膀,说道:“师妹哪里话,你我皆为无为七子,这天下……”

    “这天下跟我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我就是一升斗小民,图个安稳,下山了带着南九到处去晃荡,找个没人的地儿安安生生混完一辈子!我求你们别惦记我,我不会妨碍到你们,我也不会去挑任何一个国家的君主前去辅佐,但是你们谁敢来逼我,谁敢来妨碍我的平民生活,我就跟你玩命!因为,我的天下,就是我自己!”

    鱼非池真的受够了鬼夫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摆布她,她此生最爱无非是自由,虽然她明知世上无绝对的自由,也知道活着就是折腾,不折腾就是死,更知道如何折腾,并且在这折腾中活到最后,但是,她更愿意用上所有力量,为自己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她受够了个个都拿天下大义绑架自己!

    鬼夫子见她如此抵触,喊了他一声:“非池……”

    “你闭嘴,鬼夫子你闭嘴!在这七国洪流里,不管是谁想要牺牲我的微末幸福去成就这番伟大事业,我都不答应。而任何要求我做出这种牺牲的人,毫无疑问,他就是卑鄙,就是无耻,就是臭不要脸的耍流氓!”

    鱼非池的声音始终不高,只有那种充满了无奈之后的疲累反抗,或许连她自己也不信自己这番话是否真的会起到作用。

    她无法想象有谁能在十年内完成这样一番壮举,也无法想象待到十年后,这须弥大陆上依然四五分裂的样子,到时候她也会变成一尊灵位放在六楼的灵堂里。

    她没那么崇高,没有着无惧生死的精神,她当然怕死,是人就怕死,是人就想活着,怕死是活人才有的权利不是吗?!

    凭什么现在冒出来一个人跟她说,你的命在我手里,十年内做成某件事,做不成就得死?

    凭什么,这么荒诞?

    她抬手随意挥了一下,果不其然连着手臂都一并穿过了那七根长命烛,她似笑似嘲:“你们爱谁谁,我不玩了。”

    说罢她便走出七楼这房间的门,刚欲下楼,听得老夫子道:“站住。”

    鱼非池顿步,回头看他。

    鬼夫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另六位弟子:“你们学业已成,长命烛已亮,下山去吧。”

    鱼非池低头沉默了很久,没有人看清她脸上的神色,只是最后她长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好似要把胸口所有的浊气都吐出去,面色平常地依着弟子礼,向鬼夫子一拜,下楼去。

    下楼后她步子走得极快,回房间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就准备下山去,她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远离鬼夫子,她斗不过他躲着他还不行吗?

    只是气冲冲地她刚走到学院大门口,她又立刻掉头,眼前的索道令她头晕目眩,看着就要昏厥,由不得她不立刻转头。

    她又气又恨又憋屈,还挟裹着对学院的一丝不舍,恼得将手中包袱狠狠地往地上一砸,鼻子微酸,屁股一蹲,坐在那处,她觉得她很委屈,特别委屈,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肩上有人给她披了一件玄色外袍,浓浓的酒糟味冲鼻,那人递过酒壶给她,看着这眼前的白云缠索道,恰似仙境一般,咂巴咂巴嘴:“啧啧,这么好的景致,你以后是看不到咯。”

    鱼非池不说话,只闷头灌了一口酒,灌得太急把自己给呛着了,咳了老半天没停下。

    艾幼微拍拍她后背,笑声说:“学院历年来都是如此,十年期满,弟子死绝,重招三百,再选七子。”

    “有病啊?”鱼非池骂。

    “嗯,活了一百多快两百岁了,有点病在所难免。”艾幼微笑道。

    他应得如此干脆跟着自己一起骂鬼夫子,鱼非池反倒不好说什么了,但坐在那处,继续当个哑巴。

    “下山了要自己注意着点,虽说有南九跟着你,但是寡不敌众的道理你是明白的,少惹事生非。”艾幼微说。

    “嗯。”

    “没事儿少想学院的事,我们这些司业平日里是不会下山的,你们下山后也再不能回学院见我们,实在有什么变故了,我们自会出山,懂吧?”

    “嗯。”

    “石凤岐这小子吧,其实蛮好的,丫头你不管猜到了什么,都不要说破,就让他试试吧,指不定他能成功呢?”

    “嗯。”tqR1

    “多吃木瓜。”

    “嗯……嗯?”

    “听说炖猪蹄也有用。”

    “司业!”

    “赶紧下山,看着就烦!”

    艾幼微抢回酒囊站起身,拍拍屁股往回走,恰好遇上另外六人走出来,他们对着司业弯腰行礼,谢过三年教导之恩,艾幼微只是摆摆手:“走吧走吧,别来烦我。”

    但几人依然弯着腰,一直送到艾幼微的身影看不见了才站直身子,一眼瞅到鱼非池坐在学院大门口,望着像是悬在天际的索道犯愁。

    石凤岐走过去站在她眼前,瞅了瞅那索道,得得瑟瑟地说:“你倒是跑啊,我看你跑得再快又怎么样。”

    “石凤岐你贱不贱!”鱼非池抬起头就骂,一抬头才看到石凤岐他们早就换好了自己的常服。

    这是鱼非池第一次看到石凤岐穿他自己的衣服,真是……骚得可以。

    颜色虽是藏青色,但合身的裁剪,衣领与袖口那精细讲究的刺绣,时隐时现的灵兽图纹,还有腰间的抹玉腰带,尤其是衣领偏角还各缀一块玉,无一不透着一股闷骚气。

    “走啦,哥带你下山。”石凤岐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后肩,示意鱼非池爬上来,语气却贱得莫名。

    鱼非池实在是不想受他这窝囊气,闷了半天没有动。

    “还想不想见南九了?要不我先下山,我跟他说,你家小姐已经从另一条路下山去了,就在这深渊底下,你说南九会不会跳下去找你?”石凤岐嘿嘿嘿地贱笑道。

    不止鱼非池被她气得半死,就连旁人都看不下去他这贱气四溢的样子了,迟归气道:“小师姐别怕,我背你!”

    “老七你算算,以你的功力背着你小师姐,脚力跟不跟得上我的轻功,拦不拦不得住我找南九?”石凤岐笑眯眯。

    “你!”迟归气得小脸都通红。

    “上来啦,啰嗦!”石凤岐往后一靠,双手一伸,猛地背起了鱼非池在背上,还顺手捡起了她扔在地上的包袱挂在脖子上,等到走上了索道,他默默思索了一下:“一年而已,怎么长了这么多?”

    “石!凤!岐!”鱼非池双手用力,差点没把石凤岐勒死。

    “谋杀亲夫啦!”石凤岐左摇右晃,晃得索道他荡了又荡,鱼非池挂在他背上也跟着荡一荡,这越是荡,她就不得不抱着他越紧,她抱越紧,石凤岐便越是浪,好似陷入了死循环。

    石凤岐哟哟嗬嗬地背着她下山,听着她在背上骂自己骂得花样奇出,不带重样,心里头想着这蠢东西在鬼夫子那里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当时骂得倒是痛快利索,到头来还不是只有被他气得跑的份?

    那番情况下又不能真把鬼夫子如何,何不留着力气日后慢慢想办法?

    她以为就她自己一个人不甘心啊,不甘心的人多了。

    后面跟着另外五人,初止看着鱼非池在石凤岐一边挣扎一边抱得更紧,微微笑道:“她不是说,她喜欢女子么?”

    迟归面色一变,连忙拉着苏于婳的胳膊说:“小师姐的确是喜欢女子的,是吧,三师姐?”

    苏于婳笑而不语,凭老七这脑子是怎么挤进来的无为七子,怕是学院里最大的迷团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七子出无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山下是另一番光景,不同于一年前的普通弟子下山,此时的山下,华盖林立,宝马香车,满目尽是风流名仕,声势浩大,怕是哪国皇帝来了都得不到此等待遇。

    他们熙熙攘攘立在此处,彼此提防又彼此装作很熟的样子,等着那七人自山上走下来,倒也是番奇景。

    这些人中甚至有不少学院里曾经的弟子,想来这七国的国主中有不少心思特别的,想着借着师门情谊可以说服七子。

    却不知,这师门情谊里满是刀光剑影,没死在同门手里,是他们的运气。

    七人同时走来的时候,说实话,那番场景的确有几分令人心生敬仰的。

    在鬼夫子手下调教了一下,总是能练出几分高人架势来,腹有诗书气自华,更何论这七人不止满腹经纶诗书,还有满脑子的大道策论,那气质总不能差到哪里去。

    韬轲自不必讲,他一身金线玄衣,沉稳内敛的模样一看便知道是贵人气势,等着他的是商夷国的华车宝盖。

    他与众人拱手告辞,上了马车,却也有些疑惑,按说商向暖应该会亲自来此接他才是,顺便她也会带着绿腰一起过来,为何却不见他们,只见了朝中几个重臣?

    不过这些疑惑要等他去到商夷国再作解答,他告诉商夷国的臣子:“余下六子怕是暂时说服不了的,不必再费口舌,待日后再说。”

    韬轲与其他六子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在来学院之前,在商夷国的朝堂中就已经有了一定的威望,所以此时臣子们对韬轲的话也是言听计从,左右告辞之后,商夷国的马车便先行离开。

    大师兄窦士君为白衹国人,此国弱小,夹在大隋与商夷之间能存活这么多年,纯粹是因为这两大国中间需要一个缓冲带,不至于紧紧挨着动不动便打个你死我活,以窦士君的能力,他去任何一国都能得到重

    用,但是他对白衹故土爱得深沉,不愿背弃家乡,也算是仁义之士。

    他问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位……可有意向来我白衹?虽说白衹不比其他国家强大,但胜在国主开明,定不会委屈两位。”

    鱼非池其实蛮喜欢这位大师兄的,学院里的时候,他真像个大哥哥一般,无论是衣行住行还是课业,都照顾着这一众的小师弟小师妹,脾气好得出奇,从来不见他动怒生气。

    偶尔鱼非池惹得鬼夫子生气,他也会帮着打圆场,然后无奈地叹一声“小师妹你以后不可再如此顽劣,鬼夫子贵为师长,你总要尊重些。”

    他是个真正的好好先生,满心仁德,光明磊落。

    “大师兄,以后我若去白衹国玩,你可不要不记得我了。”鱼非池巧妙地化去了窦士君的提议。

    窦士君便知道她的意思,笑声道:“有大师兄在,小师妹你想在白衹怎么玩都可以,大师兄等你。”

    说罢还拍了拍鱼非池脑袋,真个将她当妹妹看一般。

    然后他便离去,说服不了鱼非池与石凤岐,更不可能说得动苏于婳和其他人,窦士君也不会再白费时间。

    初止回西魏,他话不多,只是与众人拜别,道一声后会有期,临行前多看了鱼非池一眼,鱼非池面色讪讪,祝他一路顺风。

    而三师姐苏于婳是个特殊的存在,围在她身边的人是最多的,七国君主最想邀请的人也正是这苏于婳,游侠苏氏一族不论国籍,不分种族,他们是游离于七国之外的人,这样的人,是最好劝服,也是最不好

    劝服的。

    而苏于婳却没有跟他们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鱼非池身边,问道:“师妹将来想去哪里?”

    鱼非池摊手:“哪儿都不去,我自是逍遥。”

    “那石师弟呢?”苏于婳又问。

    “她去哪儿我去哪儿。”石凤岐一指鱼非池,说了跟没说无异。

    苏于婳笑了一笑,不再多说,而她一国未选,一国未去,弓身告别一众士大夫,独自一人驾马远去,谁也看不清,她最后到底会做何选择。

    “我搞不懂她诶,你说她想做什么?”鱼非池摸着下巴问石凤岐。

    石凤岐睨她一眼:“你不是跟她那个啥啥啥吗?你都不懂我怎么会懂?”

    鱼非池白他一眼:“滚!”

    这余下的便只有石凤岐,鱼非池与迟归了。

    说来迟归……当真可怜。tqR1

    七子里个个都备受重视,个个都有人力邀,就落得这迟归小师弟可怜巴巴地站在鱼非池身边,没个人前来与他多说话,想来鬼夫子当年往山下送七子消息的时候,对这迟归……几乎没什么介绍吧。

    而当年五人随司业下山游方时,另四人或多或少都做出些过令人侧目的事情,就这迟归,彻彻底底地打了一回酱油,没半点突出的地方,此时得不到重视,也实在不出奇。

    好在迟归也根本不在乎,他就这般乖乖顺顺地站在鱼非池身侧,连眼神都不乱瞟,人家不来找他,他也懒得找别人。

    石凤岐想着,这是个顶好的机会把迟归踹走,于是搭上他的肩:“老七,要不师兄给你介绍一个国家让你去?师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这天下七国的君主啊,皇室啊,我都相熟,绝不会害你。”

    迟归肩膀一抖,甩开石凤岐手臂,挨着鱼非池站得近了些,鄙视着他:“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坏主意?我若是走了,小师姐可就没人保护了,我才不会让小师姐落到你这样的人手里!”

    “我这样的人?我怎么样的人了我!”石凤岐怒道,他怎么了他,他哪儿配不上鱼非池了,这迟归怎么回事!

    这是他们两的日常对话,总是掐得你死我活,鱼非池见怪不怪,只是四下张望,甩开了一堆上来游说的人,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南九。

    他又长高了些,静静地站在这里,见到鱼非池时,小心翼翼地露出个笑容,像是不敢拉得脸上的“奴”字烙印变形一般。

    “南九。”鱼非池毫不吝啬地抱住南九,心满意足地拍拍他后背,“让你久等了。”

    “小姐言重。”南九却不会伸手去抱住鱼非池,他谨记自己身份,从不僭越。

    倒是落得石凤岐白眼直翻,什么时候鱼非池也这么热情地抱抱自己看看?

    “小师父好!”迟归站在一边点头弯腰,脆生生唤得一声,南九拍拍他肩膀让他起来,小人儿一副老头儿架势。

    他跟南九关系一直挺好,南九教他武功也从来不藏一手,有什么教什么,年纪也相仿,什么都聊得来。

    见他们三人聊得热闹,石凤岐莫名心里头不痛快,翁声翁气问一声:“咱们上哪儿啊?”

    鱼非池踮脚搭着南九的肩,南九又不得不弯下膝盖免得她勾不着,踮脚踮得辛苦,听得鱼非池说:“大路朝天,咱各走一边,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鱼非池你是不是人啊!”石凤岐当即骂道,好说在一起三年,她这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是吧?

    “我怎么了?你要去哪儿你自己去,我又未必跟你同路。”鱼非池是真没想好她要去哪里,往左是须弥大陆以南,往右是须弥大陆以北,她有些迷茫,好像哪里都不想去。

    石凤岐古里古怪一笑,瞧着自己指甲,也不理会鱼非池,明明是故意说给鱼非池听,却做出一番自言自语的样子:“唉呀前些日子收到了叶藏的来信,听说后蜀蛮好玩的,他邀我去看看。往南燕去呢,也好

    似一定要经过后蜀。哦对了,琉璃美人温暖也在后蜀,卿白衣给她修了个琉璃殿,听说日子过得不错,真想去看一看,嗯,这样想想,我去后蜀。”

    说罢他挑眉抬眼看鱼非池,心想着这么多人与事都在后蜀,这样勾引她她定会动心才对。

    哪曾想,鱼非池吆喝着迟归与南九上马,看这架势,是准备撇下石凤岐,三人就这么跑路了。

    “鱼非池你到底什么情况!”石凤岐一个人演了半天戏,却未得到鱼非池半点回应,终于演不下去了。

    “你去你的后蜀,我倒想去商夷见见绿腰,嗯,现在前去,应该还能赶得上韬轲师兄,就此别过了啊。”鱼非池说着就要挥马鞭。

    “你去吧,我敢说,你这前脚踏进商夷国境,后脚就是满天杀机,你不怕害死你这两拖油瓶你就去。”石凤岐挥挥手。

    鱼非池扬起的马鞭便只好放好,仰天一声长叹,内心万神兽狂奔而过。

    石凤岐翻身上马,笑嘻嘻凑过来:“跟哥走,哥保证这一路下去没一个人找你麻烦。”

    “你去后蜀到底想干嘛?”鱼非池问他。

    “见故人,你不想见见他们吗?”

    “想见,但我不想看见你。”

    “没事儿,你反正不止眼瞎一天两天了,继续瞎着,就当看不见我。”

    自学院那条晃晃荡荡的索道下来,是一片极大的林子,林子中间是条官道,沿着官道走上一柱香的脚程,官道分叉,一南一北。

    七子中的老大,老二,老四,皆往北去,北有商夷,大隋,白衹,西魏四国。

    七子中的老五,老六,老七,齐往南走,南有后蜀,南燕,苍陵三国。

    老三苏于婳,不知所踪。

    在这分叉路口的官道旁边,是个残破不堪的客栈,客栈里平日几乎无人前来投店,也就这每十三年一次的七子下山时,能捞一笔油水。

    今日七子下山,于天下来说,都是个大事儿,大过皇帝娶老婆,于这客栈来说,也是个大事儿,大过赚钱捞油水。

    客栈今日闭门谢客,吱吱呀呀的几块木板勉勉强强地将客栈闭上,客栈里走出来一位身背箱笼的老翁,箱笼里收笔墨纸砚四物于其中,老翁鹤发苍颜,身形佝偻,着一袭打了补丁的土黄色衣衫,寒碜穷酸。

    他望望左边,再望望右边,反手敲了敲弓起的背腰,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喻义不明的笑容:“又是一年无为七子啊。”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偃都有故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盛夏的偃都渡口,人流穿梭不息,沉重的货物压弯了脚夫的背,豆大的汗珠滚滚直下,滴在渡口的石阶上,“滋溜儿”一声青烟,立时被阳光蒸发,纤夫呼喝着号子自不远处传来,整齐划一,再没于人声阵阵中。

    一艘破烂的小船在一众硕大的货船中摇摇晃晃地飘着,险险地挤过来,靠上了渡口,渡口有人在等,一见到船上几人,喜笑颜开。

    “师妹!”朝妍跳过去,重重地把鱼非池搂在怀中,抱着她转三圈。

    鱼非池让她勒得喘不过气,憋了半晌:“轻点儿轻点儿,痛痛痛。”

    朝妍松开她,见她手臂上还线着布条,布条上浸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的颜色。

    “这一路上你们怕是遭了不少罪吧?”朝妍看着她伤口,有些后怕地问。

    不等鱼非池说什么,便听见身后的石凤岐一通怒骂:“卿白衣你个龟儿子,你说的这一路上派人保护呢?人呢!你告诉我人呢?你大爷的!”

    卿白衣一身白衣,略显尴尬:“不……不好意思啊,近来宫中侍卫疏于训练,保护不周,让你们受惊了。”

    “你一句保护不周就完事了啊?我们几个命都差点搭进绥江里,卿白衣你就说我要你何用!”

    怨不得石凤岐火气大,自打离了无为学院顺绥江南下到他这后蜀国来,这一路上的暗杀和刺客那是数不胜数,杀之不尽,若非是他们几个武功都够看,怕是真个要葬身鱼腹了。

    而卿白衣说好了会一路派人保护,那都是些什么人呐!砍翻他们跟削面片儿似的容易,不求他们保护,不碍事就是天大的帮忙了。

    石凤岐信誓旦旦地跟鱼非池说“跟哥走,哥保证这一路没人找麻烦”,结果耳光噼里啪啦地往他脸皮上打,一路上不知被鱼非池嘲讽多少次,他此时好不容易留着命活着到了后蜀,未直接把卿白衣按地上揍一顿,已经是极力克制过后的结果了。

    卿白衣低头对对手指,小声地说:“这也不能怨我不是,谁能想得到他们对你们三兴趣这么大,得不到就要杀掉,这不脑子有病吗?”

    “你还有理了!”石凤岐果然跳起来,把卿白衣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打。

    卿白衣两护卫,站在旁边,看着石凤岐骑在卿白衣上揍他的样子,纷纷掩目没眼看——好好的一国之君,怎么就这么怂?

    迟归走过来,拉拉鱼非池衣角,指了指地上那滚在一起的两人:“小师姐,他们两个……”

    “嗯,师姐给你上一课,这叫断袖之癖,又叫龙阳之好,阿迟,你学会了吗?”鱼非池一本正经地说。

    “断袖你大爷啊!”

    “龙阳你姐夫啊!”

    两人起身,卿白衣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石凤岐身上的伤,叹气一番:“这个,你们还是住我宫里吧,住外头,我怕保不住你们性命。”

    “废物!你这一国之君要之何用!”石凤岐骂道。

    “你骂够了啊!石凤岐,再骂你信不信我斩你九族啊!”

    “你来你来你来啊!不斩我九族我跟你姓!”

    “你把你九族报上名来,你看我斩不斩!”

    “连我九族是谁都不知道,你个废物!”

    “来人啊!”卿白衣气得要疯了。

    “到!”两护卫涕泪而下,君上终于有君上的样子了,要发威了。

    “算了没事。”

    ……

    十多年前那场战事时,商夷国的前七子林澈阴险得很,倒了大把的石灰进后蜀国的田地里,良田千万顷毁于一旦,自那后便是半粒米都长不出来,但后蜀国的人总不能坐在家中等着天上掉粮食下来啊,日子总得过下去。

    后蜀的先帝是个聪明人,有一回望着这绥江想了想,一拍大腿:“做生意!”

    咱种不出粮食来,买还不行吗?有银子还怕饿死人?

    于是十多年前起始,这后蜀国便大肆鼓励生意人,行经商之事,降低了赋税,修起了渡口与商道,甚至迁了国都,自内陆些的地方直接迁到了临绥江的偃都,以示后蜀决心。

    十多年过去,后蜀不负先帝重望,成为了七国中贸易最繁荣的地方,偃都这渡口,每日流通的货物价值不可估量,后蜀的国库已不是日进斗金可以形容,总之,这地儿啥都没有,就一样,有钱!

    而卿白衣,他就是个捡了大便宜的人,他老子已经把后蜀拉上了正轨,他只要安安生生地按着他老子规划好的路子走,不出意料,这后蜀会一直这么繁荣下去。

    这么有钱的地方,自然是十分适合叶藏与朝妍两人的。

    他们揣着石凤岐写的介绍信,来到了这后蜀国,卿白衣不加任何思索,二话不说立刻给了他们与后蜀国人一样的待遇。

    在后蜀做生意是很有讲究的,后蜀国对自己的国人格外宽容扶持,赋税能减就减,方便能给就给,但是对外来人都极为严苛,条条框框的门槛足以吓退许多想来后蜀发财的人,这样的好处是保护了自己国民的利益,并且迫使外人不得不去他国行商,最后再形成与后蜀的贸易,算是一个极好的循环。

    而卿白衣给不假思索地给叶藏这个外人便利,足以看出他对石凤岐的信任。

    叶藏也未令人失望,他来后蜀一年,生意做得有模有样,不算大富,但供着朝妍挥霍却是可以的。

    只是这生意有点不那么好启齿,毕竟小黄书在后蜀国大肆流行,就是他开的好头。

    不怨他,这后蜀国里的生意能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行行业业都有各尊大山横在前方,叶藏想发财赚钱,只能剑走偏锋——虽然这锋偏得有点厉害。

    如此富有的地方,王宫自然也是修得富丽堂皇的,石凤岐站在王宫的正门前,像是想着什么往事,停下了步子。

    卿白衣见了,往回走两步,与他并肩,也一同望着那王宫宫门:“别看了,血早就洗干净了。”

    “不是,我是琢磨着,这上面的鲛珠啊,金子啊铲下来,能卖多少钱?”石凤岐严肃地说。

    卿白衣抚额一叹:“你有点出息成不成,这点小钱也看得上?”

    “那我换个说法,这上面鲛珠啊,金子啊铲下来,够你输多久?”石凤岐继续严肃地说。

    卿白衣嘿嘿一笑:“我在宫里头有骰子牌九马吊斗鸡和蛐蛐,你随便挑,不是我说,嘿,石凤岐,这回我不把你底裤赢过来,我卿白衣这三字,倒着写!”tqR1

    “衣白卿,一白二清,一清二白,好名字。”石凤岐说。

    不同于鱼非池与迟归,朝妍与叶藏并未见识过卿白衣与石凤岐之间的骂仗,只以为他们关系交好,但却不知他们关系好到如此地步,此番见识,未免惊诧,便问道:“师妹啊,这蜀帝……跟石师兄……”

    “都说了龙阳之好了,小两口不都这样吗?”鱼非池煞有介事地说道。

    “咱两晚上练练,让你见识见识我是不是龙阳之好,怎么样?”石凤岐走过来对鱼非池狠声道。

    “晚上没空,不约。”鱼非池负手而行,大步前行,看都不看一眼石凤岐。

    石凤岐刚欲追上去,迟归一脚横过去拦下他:“都有了蜀帝了,石师兄你还不知足,真是过份!”

    “卿白衣,斩他九族!”石凤岐喊一声。

    “好勒,请问这位迟公子九族有哪些人?”卿白衣立时应道。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这么听话,有点怪怪的。

    一行人打打闹闹,吵吵笑笑,都忘了一路凶险颠簸而来时身上的酸痛与旧伤,大概卿白衣是七国中对七子追求最低的,所以石凤岐才把这里当做一个落脚的地方,否则去了任何一国,都怕是躲不开连番的游说。

    做为一个国主,卿白衣他或许不是很合格,成天爱玩爱闹爱赌,但是做为一个朋友,他绝对的够义气够哥们。

    将石凤岐接进王宫后,他也未对外人大肆说这起件事,更不要提对朝臣们讲起,在他看来,石凤岐如果有心要留在后蜀帮他,自会留下的,就像当年帮着他坐上帝位一样,若是他不愿意,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会逃走的,也就像当年他逃离后蜀一样。

    过份要求与逼迫,反而只会把石凤岐越逼越远。

    他没有铺张奢华地办宫宴,只是准备了石凤岐以往就爱吃的菜肴,摆在了荷花池中。

    鱼非池并不排斥卿白衣,相反她觉得如果天下帝君个个都如他这般就好了,少来些盛气凌人的气势,多一些平易近人的温和,所以席间她倒也没有几分拘束的感觉,偶尔卿白衣说些笑话她也接得上,大家提起一年前的商夷国初遇时,都付一笑。

    提起商夷国的旧事,自然会提到那位生来体带异香,又美艳迷人的琉璃美人温暖,鱼非池问:“不知温暖姑娘如何了?”

    难得一见的,卿白衣沉默了下来,脸上都些落寞和无奈的神色:“明日再说此事吧。”

    鱼非池心中微微一个突兀,直觉不好。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上天给的孽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日,鱼非池一觉睡醒,发觉守在外面的宫女手中托着身华衣,她问这是什么,宫女儿说:“石公子特意为鱼姑娘所挑选的衣物,君上命奴婢为小姐送来。”

    “不要,我自己的衣服呢?”鱼非池反手扎着头发,随口地说。

    “回鱼姑娘的话,石公子烧了。”宫女儿实诚。

    自打下了无为山,其他的弟子都是换了自己的常服的,就落得鱼非池一个人觉得那身白袍穿着舒服,懒得麻烦,一直穿到了后蜀国也未换,石凤岐说了不知有多少回地,都未能说动她,这到了后蜀国,算是他半个地盘的地方,胆子立刻大了起来,都敢直接烧衣了。

    眼前这衣服,好看,不止好看,还很华美,唯一的问题是,太沉了。

    大凡华服美衣,都是层层叠叠缀以珠玉宝石,方得熠熠生辉,如同采星撷月于华裳间,鱼非池不排斥这些个美丽的东西,但是前提是不能累人,而这一身衣服,累死个人。

    累死个人她也无法,总不能穿着中衣就跑出门,累死个人她也得一件件一层层地往身上套。

    宫女儿小声说:“鱼姑娘真好看。”

    “嗯,你穿你也好看。”

    宫女儿掩嘴小声笑:“鱼姑娘真有趣。”

    人靠衣装,这话是有道理的。

    比方鱼非池清汤挂面一马平川了这么些年,突然换了一身披月流云般的衣服,便得嚣艳无双四字。

    有些艳色是天生的,不是靠脂粉衣裳来装点的,那是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粗布不掩其色,麻衣难遮其丽,名唤艳骨。

    鱼非池不止有艳骨天成,还有一根傲骨难去,便是嚣张骄傲,两骨撑起脊梁,得成嚣艳。

    宫女儿替她挽好最后一束发,别了根发钗在她发间,又小声说:“鱼姑娘比温暖姑娘还要好看呢。”

    可别,温暖是以异香闻名于天下的,鱼非池可不想跟她争一争谁是天下首艳。

    宫女儿打开门,石凤岐坐在回廊的廊椅上,一双长腿放在上边,双手抱怀,听到开门声望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咂巴嘴:“还行,没糟蹋这身衣服,配得上我。”

    宫女儿小声嘟囔:“明明是鱼姑娘把这身衣裳衬得更好看了。”

    鱼非池不愿与他争论如此肤浅的问题,只说:“不是说去看温暖吗?”

    “是啊,走吧。”石凤岐走过来,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鱼非池,最后一抚掌,“唉呀,好看,真好看!”

    自是好看,他费了一晚上的功夫,让叶藏与朝妍带着他跑遍了整个偃都的绣娘店,最后在巧衣阁里磨了半天嘴皮子,直接搬出了卿白衣威逼利诱要挟一番,才买来了这身衣服,若这还不好看,那才有鬼。

    他是看得满心欢喜与高兴的,怕鱼非池骄傲,他才不把这欢喜与高兴劲儿露在外头,自个儿内心里跟开了十里繁花一般灿烂。

    他高高兴兴地与鱼非池并肩而行,准备去见卿白衣,再去见一见算得上老朋友的温暖,却在花园口遇上了另一个熟人,这个熟人令石凤岐十分后悔为鱼非池买了这身衣裳。

    音弥生。tqR1

    作为南燕国世子,他是如何出现在后蜀国王宫里的,石凤岐并不是很清楚,他也不想清楚,只是拉着鱼非池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石公子,鱼姑娘。”音弥生却叫住他们。

    “跟你不熟。”石凤岐拖着鱼非池继续走。

    走着走着一头撞上了卿白衣,卿白衣“唉哟”一声,指着他们后方:“音弥生啊,你们不都是无为学院里出来的吗?见面不打个招呼吗,跑什么?”

    石凤岐深觉自己交友不慎,站在当场,唉声叹气。

    鱼非池让石凤岐扯着跑来跑去早就有些喘不上气,挣脱了他的手坐在一边的石栏上拍着胸口:“累死我了。”

    “给。”眼前递来一方手帕,鱼非池想也没想就接过来擦擦汗。

    刚擦一下,手帕被人夺了去,石凤岐冷哼哼:“人家的东西你就这么随便接过来,像什么样子?”

    鱼非池知道石凤岐在闹什么脾气,无非是后悔让自己穿了这么身招摇的衣服,还让音弥生遇上了,他担心音弥生对自己有什么想法,想把自己藏起来,这份艳丽也别让他人看去。

    人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的,在意一样东西的时候,恨不得深深藏起,藏在最隐蔽的地方,不跟任何人分享,生怕被人看去,只想自己独自拥有。

    这想法……虽说不成熟甚至有点幼稚,但是鱼非池是一个心胸……心怀宽大的人,念着石凤岐一个后生,不与他计较,也就由着他拖着自己跑来跑去。

    但是一个帕子而已,你不用这么计较吧?

    所以鱼非池很是无奈地叹气:“不好意思音师兄,他最近没吃药,让你见笑了。”

    音弥生让她的话逗笑,杀了满园百花之娇,灵气逼人。

    “你来我这里快一年了,都没见你笑过!”卿白衣有些惊讶地说道,“原来会笑的啊。”

    “蜀帝说笑了。”音弥生的笑只一下便不见,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润如玉但却疏离的样子。

    “答应我个事儿,你千万别对着我妹妹笑,我可拜托你了,放过她。”卿白衣皱着眉头愁闷道。

    音弥生不说话,只微微低下头:“再过不久,蜀帝你送我的那些书我便可看完了,到那时,我便离去。”

    “赶紧看完赶紧走,别祸害我家妹子了。”卿白衣十分惆怅地说道。

    音弥生冲蜀帝点点头,又与鱼非池告辞,薄衣长衫缓缓离开,他未做多什么动作,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副画一般,自有一份灵动与安静的悠然在里面。

    “他怎么会来后蜀?”石凤岐问道。

    卿白衣带着他们往亭中小坐,长叹一声:“这是个误会。”

    天底下,大多数孽缘都起自于误会。

    卿白衣有一妹妹,正值花样年纪,待嫁闺中,做哥哥的卿白衣千挑万选给她选了户好人家,南燕国的世子,听闻南燕世子才貌皆佳,性情也是极好,更是日后的南燕帝君,他妹子嫁过去之后,不怕日子过得不好。

    他也问过他妹子是否愿意出嫁,妹子说:反正嫁谁都是嫁,嫁到南燕对后蜀还有帮助,无甚不可。

    妹子如此深明大义,为国为君,简直令人感动。

    可是麻烦事儿出在南燕,本来一年前妹子就该出嫁了,结果南燕来人说,世子暂无成家的心思,怕是要误了蜀帝一番好意。

    卿白衣便怒了,堂堂长公主的婚事,岂可让南燕如此儿戏?这不仅仅是羞辱长公主,也是羞辱南燕!

    他妹子又说:南燕国的世子不愿意娶,我若是硬要嫁过去,也是一对怨偶。作罢便作罢,世间好男儿多得是,皇兄你还怕我找不到如意郎君?至于南燕,让他们赔些银钱之类的,也就算了,两国交好为重。

    妹子真是……好到没话说了,真正的心襟开阔。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没什么问题,南燕与后蜀之间,结不成亲事至少也没结成仇怨,都要感谢这好妹子。

    但是呢,倒霉就倒霉在这南燕世子音弥生,当时并不知道南燕皇帝给他谈的亲事,是这后蜀国的皇帝妹妹。

    为了逃婚,他调转小舟棹头跑进了后蜀。

    更倒霉就在于他是一个手贱之人,当日听闻是公主去渡口查看皇商新到的货物,脚下一滑,险些摔落水中,音弥生顺手这么一捞,就捞得了公主芳心。

    公主当时并不知他是南燕世子,心中还想着虽然南燕的世子她没嫁成,但遇上了个中意的男子,何尝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便一心一意地跟着这公子喝了几回茶,聊了几回天,听他谈吐俱是不凡,见识又极广,一颗芳心便死死地钉在他身上了。

    两人身份这么一揭开,乖乖,上天安排的,这是一场天大的孽缘。

    兜兜转转,这倒霉催的两人,还是遇上了。

    公主自此芳心暗许,铁了心肠,誓要嫁给音弥生,才不管他是不是什么南燕世子,音弥生本想立刻退走,却被公主以数十本后蜀国山水志为饵,以数十个高手护卫为人墙,强行留在了这宫中。

    身为公主哥哥的蜀帝卿白衣,他满心的苦水没地儿倒,跟嚼了一把黄莲芯似的,自家妹妹死活喜欢上了个没指望的人不说,还把人南燕世子强行扣下了,不指着这门婚事能结成,只求南燕别打上门来让他放人就是大幸。

    这算得是奇闻一件,连鱼非池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也感叹那位公主真是个奇人,早先时候的深明大义,后来时候的执着不悔,都令人称奇。

    石凤岐听了半天,摸摸鼻子:“你妹妹,叫卿年是吧?”

    “你还记得啊,当年你走的时候,她才一丁点儿大呢。”

    “当年她十岁,我带她放过风筝,今年算算……十五了啊,也该出落成大姑娘了。”石凤岐一边说一边琢磨着什么,眼神不时望了望音弥生离去的方向。

    若是让音弥生喜欢上这卿年,是不是他就不会缠着鱼非池了,那危机就解除了啊!

    “不说了,带你们去看温暖吧,唉。”卿白衣叹气一声。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苦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夷国商帝曾为温暖筑琉璃宫,满室的华彩流转,鱼非池有幸见过,原以为,那已是把一个女人宠溺到极致处了。

    直到见了眼前这琉璃殿,鱼非池觉得,她还是见识太少,有钱人不要命地扔起钱来,实在可怕。

    富得流油的蜀帝卿白衣,大概是把这世上最华美的事物都堆进了琉璃殿,远远看着,那奢华得令人发指的琉璃殿都十分刺眼,穷奢极欲,大概就是指这个。

    石凤岐“啧啧”的叹:“卿白衣,你这是真正的视金钱如粪土啊。”

    鱼非池说:“你的意思是说这琉璃殿是粪坑咯?”

    ……

    没等石凤岐跟她对骂,鱼非池已大步流星进了琉璃殿,她的确想看一看,如今的温暖,是何模样。

    并未有多少变化,依然是当年所见的那个温暖,美得不可方物,琉璃殿里浮动着她身上特有的幽幽暗香,透几分凛冽,不似商向暖身上那般柔软轻暖。

    她独坐在巨大宫殿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地板上的青玉石倒映着她美丽的身影,盛夏的风吹过,轻纱薄衫,缓缓扬起,她似要化仙而去一般。

    大概是因为她喜静,所以宫中并没有太多的侍女在,越发衬得她清泠泠的孤寂着,再不见她当年起舞时的曼妙身姿。

    她很寂寞。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看到了鱼非池站在宫门口,未施粉黛的脸上抹上了一丝笑:“又见面了,鱼姑娘。”

    她声音不再似当年那般好听,鱼非池记得,她原来有一副特别动听的嗓子,上天不止给了她不俗的美貌,还给了她仙乐般的声音。

    可如今再见,她不俗的美貌凋零如枯萎的花,她仙乐般的声音如干涸的溪流喑哑。

    不知为何,鱼非池觉得,她见此情此景,很是心酸。

    原本她以为,她会见到一个骄傲又明艳的温暖,毕竟当年她在来后蜀的时候说过“不见,他才会心痛”这样的话,她是外柔内刚的女子,难以被人折去光芒,她去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活得很好。

    可是眼前所见,她却如同失去灵魂。

    “又见面了。”鱼非池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你还好吗?”

    “如你所见,我很好。”温暖打开身子。

    香气扑鼻而来,就好像她把身体里的异香藏在怀间,只需她双臂一展,那藏于怀间的香味便能长了翅膀一般飞出来,告诉众人,她依然是当年那个温暖,以一身异香闻名天下的琉璃美人温暖。

    “发生了什么?”鱼非池轻声问,以卿白衣的为人,绝不可能虐待温暖,也绝不可能逼迫温暖做些她不愿意做的事,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将温暖变成这样?

    “大概是……水土不服吧。”温暖笑声道,“你还记得我,真好。”

    “谁会忘得了你呢?”鱼非池见她不想说,也不再多问,只是挪了挪身子与她坐得近些,闻着她身上的独特香味,陪她静坐片刻。

    可以把温暖变成这样的人,鱼非池心里知道只能是谁,她只是有些不愿去想,想多了,真累人。

    而石凤岐与卿白衣站在不远处的走廊上,见到这样的温暖,石凤岐与鱼非池一样很是惊讶,不免望向卿白衣。

    卿白衣的目光温柔,那是石凤岐认识他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的温柔,他以如此温柔的目光,安然不打扰地望着温暖。

    这使得石凤岐内心震动,他很高兴他的兄弟有了心上人,只要这心上人不是温暖,什么话都好说。

    那是商帝的女人啊!

    眼下而言,后蜀能从商夷强行把温暖带回来,已经是天大的难得,当初也是无数种因缘际会才促成了此事,现如今,卿白衣若是再动什么心思,怕是商帝真的会震怒。tqR1

    虽然石凤岐总是骂商帝是个没什么屁用的情痴,但总归是情痴,石凤岐无法预估,如果卿白衣要对温暖如何,商帝会是何种反应。。

    更不要提七子刚刚下山,每一个都等着做一番事业得国君重用,投身于商夷的韬轲,其人手段与计谋便是连石凤岐都佩服,韬轲再加上心思深沉的商帝,石凤岐不敢想,后蜀要面对多大的危险。

    虽是不该,但他觉得他作为兄弟,必须掐断卿白衣这苗头。

    所以他拦下了卿白衣的眼神,破开了他这温柔的目光,认真地问道:“你没对温暖怎么样吧?”

    “你说什么呢,我是这样的人吗?”卿白衣骂一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又有些苦笑,“就算我想对她如何,也得她愿意不是?”

    “不是……我说卿白衣,你是蜀帝诶,这后蜀国的女子不知何其多,你也不是什么好情种,你怎么就……怎么就陷她这儿了?当初在商夷的时候我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啊。”石凤岐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卿白衣是怎么栽在这儿的。

    亲娘老舅诶,这是商帝的女人诶!

    卿白衣靠在柱子上,目光涣散地望着描金点翠的天花板,飘逸的纱幔将他的脸遮去一半,他似是说:“大概是命吧。”

    当初他把温暖从商夷接回后蜀的时候,的确没什么问题,他甚至有些佩服这个女人,一路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哀愁的神色,好似前路就算有荆棘万里,她也走得过去一般。

    前路当然没有荆棘,她是被当作后蜀国宝接回来的,卿白衣勉强也是个君子,待她也礼数周全,她的话也就慢慢多起来,不再似当初那般疏离自闭,又因着卿白衣这张嘴总是妙语奇出,甚至都能逗得温暖几次开颜。

    当时的卿白衣真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是觉得苦了这女子,两国之前送来送去,辗转流离没个安生,心中有些不忍,也只想对她多作些补偿,便是作死地带她到处去玩去逛,他也是个男人,温暖如此美貌又体带异香,更温柔动人,一来二去的,总是容易生起些不该有的心思。

    这心思一生起,便再压不住,温暖有所查觉,再不愿与他同进同出,卿白衣也知道自己逾了规矩,不再对温暖多作打扰。

    他想着等着时日长了,这心思总能淡下去,到时候也就没事了,不成想,不该有的心思他长成了九月疯草。

    石凤岐听直了眼,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认真想了又想,权衡了许久,手掌压着卿白衣的肩:“听哥一句劝,把她送回商夷吧,暗渡陈仓什么的,别让人知道就行了。”

    卿白衣苦笑一声:“你当我没想过啊,她心里只有商帝我是知道的,我何尝不想把她送回去让她过得快乐,别像现在这般苦着。我就当是……做了场梦呗,但是,她不肯。”

    “什么?”石凤岐这就纳闷了,温暖与商帝两人情投意合,难得可以有情人重聚,这还不乐意了?

    “我问过她了,她说她既然是后蜀接回来的人,就理当留在后蜀,若是她悄悄回了商夷,被人发现,两国之间又会有动荡,她不愿为了一己私利苦了两国边境的百姓。”卿白衣无奈道。

    “现在的女子个个都这么高觉悟吗?个个都要为了百姓啊,国家,天下啊什么的这么牺牲自己吗?”

    石凤岐觉得他在无为学院三年,学院外的女子怕是都学过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贞烈伟大,不似那鱼非池,就图着自己那点小日子!

    卿白衣转了转身子,背靠在石凤岐手臂上,头枕在他肩膀上,惨兮兮地一声叹:“石兄,我苦啊。”

    是挺苦的,皇位是先帝临时甩锅甩到他肩上的,他原只想做个斗鸡走狗的富贵闲人,被逼着扛下了这么重的社稷担子,好几回连命都险些丢了,当年若不是有着石凤岐拼命相助,怕是连宫门都走不进,更别说坐稳那把龙椅。

    好不容易坐上了龙椅吧,兄弟被人捅刀子他还不能出声,幸得他兄弟命硬自己逃掉了,两人之间却生生划拉下了无比大的鸿沟,再也不能似当年那般亲密无间。

    现在更苦,自家妹子爱上了个不该爱的人,自己也爱上了个爱不得的人。

    这两兄妹,苦到一起去了。

    难怪昨日席间说起温暖时,他神色郁郁寡欢,换任何人,都无法乐呵起来。

    玩笑归玩笑,石凤岐拍拍他兄弟肩膀,既然来了这后蜀国,喝了他的酒,他又帮了叶藏他们那么多忙,怎么算,自己也该要帮着兄弟分个忧,只是这个忧,要如何分才好?

    他这般想着望向鱼非池,鱼非池好像正跟温暖说着什么话,竟也惹得温暖低头发笑,她应该很久没笑过了,所以笑起来的样子都有些生涩,鱼非池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发,她抬头时温柔的阳光镀在她脸上,泛起薄薄的光辉。

    这样好看的女子,何等凄惨的命运,所以石凤岐的目光全放在鱼非池身上,他暗自心想,自个儿一定要把鱼非池看牢,不能让任何把她带走,他实在不想鱼非池经历一遭温暖这样的命运。

    太惨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这是嫂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早先时候说过,鱼非池的眼睛极是平静,并非刻意的那种冷漠与刚硬。

    她的眼中始终平静得不起波澜,难有什么事逼得她动怒或悲伤。

    所以她与温暖对视时,这双眼睛也平静如秋水,不起丝毫涟漪。

    与这双眼睛相对的,是她说话的声音,她不爱喧哗,不喜大声。

    有什么事是不能心平气和地说的呢,何必非要拼一拼谁的嗓门大?

    她说话时,有种古怪的力量,能让人静下心来听她说话,好像她会对你说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你只需要跟随她的声音,安静地听说对你诉说就好。

    温暖许久未得到宁静,时常恶梦,在鱼非池这双平静的眼睛下,在她安静而轻缓的声音里,听她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小故事,最后依着她肩头,好梦了一场。

    多么古怪,当初送温暖离开商夷国的人中,明明是有鱼非池的。

    当年,她们之间也未见得有多亲密,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不过是她临行前与她互赠一言,今日怎么就可以交心相谈,放心倚睡了?

    大概是她身边能说话的人太少,一个人孤寂得太久,抓住鱼非池这一点点的光,她也想要靠一靠。

    她入睡后的样子真脆弱,瓷白透明的脸上带着病态,活像个没有灵魂的漂亮人偶,轻轻一放,她从掌中跌落,便要被打碎。

    鱼非池坐在那里,感受着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半垂了眸子不知想了什么,只是很久之后,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迷雾色。

    卿白衣轻慢着步子走过来,轻轻抱起温暖,将她送回后方的内卧里,替她盖好被子后,伸出手来却不敢碰一碰温暖的脸,停在半空许久,最终放下,叹不完的气。

    石凤岐坐在鱼非池旁边,也学着温暖的样子把脑袋靠在鱼非池肩上,又因着他个子太高,样子便很滑稽,他笑声说:“你想帮她吗?”

    鱼非池默默叹息:“你想帮蜀帝吧。”

    “你都叫他蜀帝了,一国之君,你以为他心中真的没有自己的想法吗?”石凤岐笑道。

    “商帝不该……把那么多的压力放在温暖这样一个女子身上。”鱼非池突然说。

    “嗯,从男人的角度上来说,的确不该,从皇帝的角度上来说,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皇帝嘛,总是灭绝人伦的,啧啧,可怕。”石凤岐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还是我好,对吧?”

    “蜀帝是知道的。”鱼非池又说。

    “肯定知道啊,卿白衣可不傻,生意人精着呢。”

    “那就这么耗着温暖啊?”

    “不然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

    “那不就是了。”

    石凤岐坐直身子,握着鱼非池的膝盖转着她身子,让她正对着自己,笑得一脸的诚恳:“你呢,如果真不想被七国的事缠上身,最好就不要理温暖的事,温暖只是个小小的女子,在两国利益面前,真的真的,什么也算不得的,但是你一旦去理会了,就跟两国都牵扯上关系,那可就不好脱身了,这个道理,你肯定知道的。”

    “你早知道了?”鱼非池问他。

    “当时商帝与温暖两人互相爱慕,又无外人阻止,却从未给过温暖名份,甚至都没有碰过温暖,我就有疑惑,只是想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现在看来……嗯,你懂的。”石凤岐挑挑眉,笑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扶额,整张小脸都埋进手里:“非人哉。”

    石凤岐看她这模样好笑,拉着她撞进自己胸口,轻轻拍着她后背:“放心好了,只要温暖自己愿意,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然后两人都定了定。

    刚刚发生了什么?

    石凤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鱼非池抱进怀里了?

    鱼非池竟然没有张牙舞爪地要跟他拼命?tqR1

    所以鱼非池很快反应过来。

    一脚踢开了石凤岐,撑着地板“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他骂:“你不要脸,趁人之危!”

    石凤岐以手托腮仰头看她,笑眯眯:“嗯嗯,是我不要脸。”

    鱼非池甩袖就走,转身太快没看清后方来人,与对方撞了个满怀,怨这青石地板太滑,她毫无意外地往后直直倒去,石凤岐只需要坐在那里双手一伸,便白捡了一个鱼非池在怀里,继续笑眯眯:“这一回可不是我不要脸。”

    鱼非池在他怀里挣扎,却听得那边的人惊喜地喊一声:“石大哥!”

    “长公主,五年不见,越发标致了。”石凤岐按住鱼非池在怀里,也不管她左右扭动的挣扎,笑看着来人。

    “石大哥你还是叫我卿年小妹好了,什么长公主。”卿年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开心,又看着正奋力抵抗石凤岐魔爪的鱼非池:“这是我嫂子?”

    “正是。”石凤岐。

    “不是!”鱼非池。

    “嫂子生得真好看,难怪当年我哥带着石大哥你逛遍了整个偃都的所有红粉楼,你一个也没瞧上,倒是把许家的千金气坏了,到现在还没嫁人呢。”长公主卿年……卖得一手好队友啊喂!

    石凤岐的笑僵在脸上,双手一紧,死死扣住鱼非池,僵硬着笑脸:“卿年小妹你记错了吧,我没有去过什么红粉地啊。”

    “啊啊,是我记错了,石大哥为人正直,洁身自爱,怎会去那种地方呢?石大哥连红粉楼是什么都不知道,是吧,石大哥?”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吧!

    石凤岐彻底败下阵来,心想着当年为何要想不开,来这后蜀认识卿氏两兄妹,受这现世报?

    鱼非池好不容易挣脱了石凤岐爪子,拍拍衣裳,站起来,对着石凤岐微微一笑,甜美可人:“去死吧。”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远去时大步流星的样子,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连番捶地:“卿年小妹啊,我跟你到底有什么仇啊,你要这么坑我!”

    卿年蹲下身来,十五岁的小姑娘总是长得好看,不需如何打扮也透着活力满满,青春逼人,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透着灵活狡黠:“石大哥,你与南燕世子音弥生,音公子是相熟的吧?”

    “熟啊,熟得我都能在他身上撒把盐直接切了吃了。”石凤岐说。

    “这样吧,我帮你追到嫂子,你帮我拿下音公子,咱两互相帮忙,怎么样?”这位卿年小妹,当真机智。

    “你这么倒追一个男子,不怕你哥打断你两条腿?”石凤岐半躺在地上,双肘支地看着她。

    “他自己还喜欢温暖姑娘呢,那可是商帝的宝贝疙瘩,要打也是先打断他自己两条腿。”卿年小妹说得在理。

    于是石凤岐坐起来,卿年也挨着他坐下,两人脑袋凑在一块儿,神色严肃,认真规划,开始商量大事。

    等到卿白衣走出来,也凑过来想听一听时,两人纷纷抬手:“没你事儿,躲远点。”

    “哼,我还不想听呢,今日晚上有花灯游船,你们不去我自己去。”卿白衣傲娇抬头,鼻孔朝天地转身就走。

    “有话好好说。”石凤岐抱左腿。

    “皇兄你最好了。”卿年抱右腿。

    就这么一打眼的功夫,鱼非池已走出很远。

    作为一个穷得只剩下钱的国家,就要拿出只有钱的样子来,所以后蜀国的王宫当真是大,又大又美,处处透着精致与讲究,并不浮夸,相反有着精雕细琢后的气韵在其中。

    御花园中百样红千种绿,假山流水曲经通幽,布局极为讲究,迟归两人像是放出马厩里的两匹野马,在这花园里玩得不亦乐乎,南九到底是小师父,稳重些,只是跟在迟归后头喊着:“你今日挥刀五百下还未练完,不好偷懒,小姐知道了要生气的。”

    “你不要告诉小师姐就好了嘛,小师父你快来这里,有人在画画。”迟归站在假山上头招呼着南九。

    南九足尖轻点上了假山,果然见有人在作画,画上画的是个女子,这位画师丹青笔法已臻纯熟,极得那女子神韵,迟归看了半天扁扁嘴:“小师父,他画的是小师姐。”

    “他画得很好。”南九诚实地夸道。

    “哪里画得好了。”迟归不服气,“我也会画。”

    “可是他画得真的很好。”南九如实说。

    音弥生大概是听到了这两小鬼的声音,不慌不忙地缓缓拢起了画卷,抬头看着他们两个:“你们想学吗?”

    “你连七子都未入得,是我手下败将,我才不要跟你学。”迟归小声嘟囔,大概也是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应该,毕竟音弥生是与鱼非池并列过第六的人。

    音弥生也不见怪,只是收好画卷,用一根青线缓缓缠好,掌心一抬,送到了南九手中,南九接住,说一声:“好功夫!”

    “不及你半点皮毛。”音弥生看得出南九虽个奴隶模样,但其武功早已远超普通习武之人,自己却是不敢在他面前承认武功有多好的,又说,“此画卷你若喜欢,就送给你吧。”

    南九有些闹不明白音弥生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音弥生慢步走远。

    音弥生边走,边浮出些笑意,点亮他琥珀色的眼眸。

    而鱼非池在这边,正好看到南九与迟归两人站在假山上,看不见假山那边的音弥生,只冲他们两个喊:“在他人家中做客,有点规矩!”

    南九回头,挥挥手中的画卷,迟归想阻止没来得及,只听他说:“小姐,有人画了你的画像。”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兵荒马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托着下巴瞅着南九展开的画卷,装模作样点评一番:“画得蛮好的。”

    “好在何处?”迟归问。

    “咳咳……蛮像我的。”鱼非池……并不精于这些事物,也就说不来这笔法用得有多妙,线条勾得有多好,留白又有多恰到好处。tqR1

    “嘁,你要觉得这都好,我给你画一百副!”迟归不满道。

    “阿迟啊,不要总是否定别人,要对别人的好意抱以善意嘛。”鱼非池语重心长地教导着迟归,又问道:“谁画的?”

    南九摇头:“下奴不知,迟归认识。”

    “不认识。”迟归果断摇头。

    “你明明认识……”南九觉得迟归不该骗他的小姐。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迟归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跑。

    鱼非池看得莫名其妙:“不认识就不认识嘛,这么气是做什么。”

    南九也附和:“下奴觉得,迟归下山后怪怪的。”

    “一定是你给他的压力太大了。”鱼非池挽上南九的胳膊,边走边说,“他还是个孩子,这会儿正值青春期,叛逆得很,要不你们平日里练武时,别让他太累了?”

    南九点头,虽然听不太懂鱼非池的话,但反正鱼非池说什么,他都会说好,也不会告诉鱼非池近日来迟归懒得该打这种事。

    蜀帝说了,晚间有花灯游船的热闹事。

    鱼非池她说:“没兴趣,不及睡觉来得舒服。”

    石凤岐抛了个眼神给他的盟友卿年小妹,卿年便喜滋滋地走到鱼非池身边,热情地介绍:“嫂子,偃都这花灯游船的事一年就一次呢,每到这时候沿街都是美食,鸭血粉丝汤糖炒板栗鸡汁汤包黑芝麻烧饼蜜汁藕糖芋苗……诶嫂子你慢点你等等我,我带你去你才找得着呀!”

    卿白衣望一眼石凤岐,心悦诚服拱手:“佩服!”

    “过奖!”石凤岐同拱手。

    总是有无数的故事发生在这样的好时节,或者说,好故事需要这样的好时节作景,来衬出故事的美丽哀婉,佳人与公子也需要这样一个流光溢彩的好景,方才一吐心中真情。

    你看,此间盛夏,荷花次弟开,荷香扑鼻来。

    你看,此间有风,清风莞尔,习习徐徐,荡开渡口涟漪层层圈圈。

    你看,此间良人,眉目如画,她雅然而立,于盛世流光中,一笑可抵万万金。

    出得王宫来此遇盛夏,乘清风,寻良人的有许多,不止鱼非池这几人,那游船晃晃悠悠往那渡口一靠呀,握浆的船夫他数一数,比出两只手,不多不少,刚好十个。

    这十人里头可了不得,无为七子有三位,帝王一位,帝王妹妹一位,未来的帝王又一位,绝世高手再一位,另两位一位极会赚钱一位特会花钱,最后还剩下一位,身肩两国太平使命。

    十人把了酒纵情高歌,不管往日里头是相熟或不相熟,借着酒劲来一场大杂烩,就连南九都被鱼非池拉着坐下一同纵酒,看水上流动着光,盛了满船星辉。

    他们起哄让温暖跳一曲,温暖推脱不掉只得应下,卿白衣兴奋得叫来游船上最好的优伶,弹了琵琶起了琴瑟,温暖她腰肢一如既往柔软如一弯柳,拂手间的妖娆色胜过沿河而过的万千红灯,便是女子见了都生不起嫉妒,只余下痴醉。

    南九拉拉鱼非池衣袖,指着正默默饮酒未有多话的音弥生:“小姐,那画像就是他画来送给下奴的。”

    鱼非池挽上南九臂膀,轻轻“嗯”一声,小家伙他哪里知道,那画像不是平白无故送你的,是要借你手送予我,那音弥生也是心思万千的人,行事间竟不露半分痕迹。

    “小姐不去答谢一声吗?”南九他又说。

    “把我画得太丑了,不谢。”鱼非池听着动人的曲子看着曼妙的舞姿不挪眼不起身。

    南九心中默默念,明明白日里你还说画得蛮好的。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小姐待石公子都是这爱搭不理的态度,对旁人懒得抬眉也是常理之中,便低头看看她挽着自己臂膀的手,再默默地在心里笑一笑,小姐还是待自己好。

    那方的卿年端了酒杯,再扯一扯石凤岐衣袍,石凤岐眉目一抬便明了,与她纷纷端酒起身,一左一右坐下,把音弥生夹在中间,石凤岐说:“听说世子尚未婚配?”

    “正是,石公子消息灵通。”世子他好生客气。

    “不知可有中意的女子,我们好说也是师门同窗一场,我便为你牵线作个媒如何?”石凤岐冲着卿年抛眼神,卿年她清清嗓子以示自己存在。

    音弥生微微一笑,看痴了卿年的眼,却见他笑着的方向有点不对劲,顺着他目光看去,正正当当落在鱼非池身上,鱼非池却是挂在南九身上,南九……好嘛,南九的眼神永远是放在他家小姐身上。

    除此之外,迟归也紧挨着鱼非池坐着,时不时就恶狠狠瞪一番石凤岐,不准他盯着鱼非池看。

    石凤岐心中一声重锤,便知道音弥生这人没安什么好心,连连抬手哈哈笑着拉回音弥生眼神:“我有一小妹,正值芳龄,聪明伶俐,漂亮过人,不知世子可愿认识一番?”

    卿年脸色不太好,连手中酒杯都握得紧些,这是怎么算的,她相中的男子看中了她嫂子?

    音弥生收了目光,也收了微笑,端起案上酒杯,与石凤岐一碰:“石公子几年前在南燕时,若愿意与在下这番把酒相谈一番,在下也不必背上整个南燕了。”

    石凤岐苦笑,早知道你要对鱼非池动歪心思,几年前我就把你弄死了,能容你活到今日?

    但他此时只能说:“现在把酒相谈也不晚,我跟南燕的国君有点交情,不论你看上谁家的女子,我保证这婚事都能结成,便是谁家的长公主啊什么的,也没问题。”

    音弥生不接他的话,喝了口酒:“我清心寡欲多年,对男女之事别无多想,石公子有心了。”

    “你又不是和尚……”石凤岐闷一声,“你就直说吧,你觉得卿年怎么样?”

    “蜀国长公主……聪明伶俐,漂亮过人,在下配不上。”这番捡来的话,噎得石凤岐接不上话。

    卿年再怎么好胸襟也是个女子,听得他这么不识风情的话,也气得撂下酒杯跑出了船舫,跑到了外边的甲板上。

    石凤岐眼看着正主儿被气走,搭着音弥生的肩苦口婆心:“世子殿下,咱能不能讲点道理,非池是我的,你这样吊着我家妹子卿年一颗心,又眼馋着我看中的女子,很不厚道的。”

    音弥生温雅一声,反问:“她何时是你的了?”

    石凤岐当即被堵得哑口无言,心中想着要赶紧找个机会,把鱼非池灌醉了,然后来个酒后乱什么,免得被音弥生天天盯着心里瘆得紧。

    “卿年哪里不好?”石凤岐不死心地问,“我叫她改!”

    “许家小姐哪里不好?我叫她改。”音弥生再出一记狠招,给石凤岐来了会心一击。

    “你在说什么?”石凤岐故作不懂。

    音弥生打开身后的小窗,指了指对面的游船:“嗯?”

    石凤岐顺着看过去,许家小姐可怜巴巴坐船头,眼儿痴痴望这方。

    于是石凤岐果断迅速关上窗:“开个条件吧。”

    “不许再把蜀国长公主介绍给在下,在下不想误了她一番情意,她是个好女子。”音弥生举杯。

    石凤岐不得不抬杯与他相碰:“成交。”

    就这么把他妹子卖了。

    那方温暖舞罢,抬袖遮面久不放下,定在那处也不出声,卿白衣望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幸得有鱼非池是个知心人,走上前去拉着温暖便说:“舞得好,舞得好!”

    下方众人鼓掌:“好好好!”

    便见鱼非池带着温暖出了游船上了船头,美人一脸泪,倒映着万家灯火。

    鱼非池她心里犯愁,温暖这是一舞忆起当年,想起了当年在商夷王宫时为商帝起舞的情景,悲从中来忍不住泪,可是她也没法儿劝,只得陪她站在这里吹吹风。

    “要不……你就在后蜀好好过日子算了,蜀帝也挺好的。”鱼非池干巴巴一句。

    “我不甘心。”温暖她说,“我不甘心这一生,就这样白费。”

    鱼非池还能说什么呢,悄悄叹口气,继续拧着眉头犯愁。

    这边未哭完,那边又听到啜泣声,卿年小妹她擦着泪,哭得一抽一抽地耸着肩,鱼非池好心问:“你这是怎么了?”

    卿年小妹又气又怨地看着鱼非池,但想一想,不过是音弥生喜欢鱼非池不喜欢自己而已,鱼非池又没做什么,还是她嫂子,怨她有什么用呢?

    不想还好,想明白了就更想哭,哭得止都止不住,一边哭一边说:“你不准喜欢别人,我石大哥人可好了。”

    她抽抽答答答哭完又补一声:“喜欢别人也行,不准喜欢音公子!”

    鱼非池望天,觉得很惆怅,十分的惆怅,突然很想来根烟,焚尽这寂寞而惆怅的夜。

    就说这种好光景容易出事吧,这一堆烂摊子可要怎么收拾?

    所谓兵荒马乱,大概就是在形容这一船的人吧?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有机会一起睡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船的兵荒马乱,只有两个人逍遥自在你侬我侬,虐杀一众苦心人。

    叶藏一会给朝妍喂板栗,一会帮她吹热汤,时不时还搂搂抱抱耳语一番,看得石凤岐眼中冒血,呼喝着把他两赶到一边去,少在这里刺激人。tqR1

    叶藏笑起来,说:“我说石师兄,这都快满三年了吧,你怎么跟非池师妹半点进展也没有?”

    石师兄怒起而揍之:“谁说没进展了,赶明儿我就把她娶回来让你们叫嫂子!”

    朝妍低头笑:“石师兄你也就嘴上厉害了。”

    叶藏适时补刀:“石师兄,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南燕那位世子在偃都呆的时间虽说不长,可是喜欢他的女子却是一个接一个,卿年长公主也就算了,还有别家几位小姐却已暗送秋波许多回,他可是个厉害角色,你要当心哦。”

    “你有完没完?”石凤岐恨道,“你在偃都呆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良嗜好,好赌啦,好色啦,贪财啦之类的。”

    “没有,他是个完人。玉人外号,不是白得的,跟玉一般剔透完美。”叶藏说罢还点点头,加强可信度。

    石凤岐卸了力瘫坐在一边,喝一口酒,想着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在这地方也能撞上音弥生,早知道他在这里,石凤岐就直接带着鱼非池去南燕,不在这后蜀落一程了。

    心爱的姑娘还未追到手,情敌倒是来了一箩筐,石凤岐他心里苦啊。

    一般按着书本上的走向说,这个时候是要出现几个刺客的,刺客用处广泛,能促成英雄救美,也可使情人间加深感情,是一种极其伟大的职业,因此生意经年不衰。

    石凤岐眼巴巴等了一晚上,没等来刺客,暗骂了几声现在的刺客一点专业素养也没有,这一船的人随便砍死一个他们都赚大发了,竟然没人过来行凶,简直是丢刺客的脸。

    大家似乎都走到了船头来吹吹风,大概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有着一座坟,坟里头住着未亡人。

    气氛有点尴尬,这个你喜欢我我喜欢她,她喜欢他他不喜欢她的事儿背地里说是一段缠绵悱恻的好故事,可是当事人纷纷站在眼前时,实在是压抑得令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蜀帝极其后悔今日提议来看花灯游船。

    所以他说:“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就先回宫吧?”

    “好啊,时辰是不早了。”石凤岐是最想离开此处的,他背后扎着一个眼神如根针,后面那船上的许家小姐一双眼睛就一直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万万不能让鱼非池发现,她若是发现了说不得一个生气,真跳到音弥生那边去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决定要对鱼非池早些下手,生米做成熟饭,他倒要看鱼非池往哪里跑。

    他走到鱼非池身边,挤开了迟归:“晚上你有事吗?”

    “有啊,睡觉是头等大事。”鱼非池说,她今日这一晚上受磨难不轻,实在是想闷头大睡一场不再想这些个烂摊子的事。

    石凤岐又说:“哦,除此之外呢?”

    “没了,你有事啊?”鱼非池打个呵欠。

    石凤岐想了想,清清嗓子,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望望别处,云淡风清含含糊糊一句:“有机会一起……”

    “说话说清楚,嘴里含了热萝卜吗?”鱼非池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有机会一起睡觉。”

    ……

    还真是……客客气气,彬彬有礼,十分绅士,礼数周全的邀请呢,完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呢。

    鱼非池停下步子,双手负在身后,看白痴一般地看着石凤岐,极其心累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她的人生中总是要遇上如此之多的神经病?

    她觉得,这是上天派来给她的考验。

    她招招手,南九到。

    “南九,他要跟你家小姐一起睡觉,你说该怎么办?”鱼非池问。

    石凤岐脸色一白:“这种事你也跟南九说?!”

    “小姐,你是不愿意跟他一起睡觉吗?”南九很傻很天真。

    鱼非池心累程度再加一重,好不容易有个不是神经病的,为何还如此耿直天真?

    “是的,我不愿意。”鱼非池只能说。

    “那下奴便打死他。”南九平白无奇地陈述道。

    “靠你了,说好了打死,就不要只打残,男子汉大丈夫,要说到做到,谢谢。”鱼非池郑重地拍拍南九的肩,负手前行,因着心累,她连肩膀都微微塌着。

    后面传来石凤岐的惨叫声,他打不打得过南九是个未知数,但南九不会手下留情是必然的,鱼非池听着发笑,走到了温暖身边。

    时辰太晚,夜间的风渐渐起了凉意,便是盛夏也让人觉得有薄寒,温暖搓了搓手臂,卿白衣解了外衣,举到她肩头处又停下,滞涩着收回交给鱼非池,指指温暖:“喏……”

    鱼非池真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认识他们,接过他外衣,披在温暖身上,温暖顺势挽上鱼非池的手臂,说了声道谢。

    “衣服又不是我的,你谢我做甚?”鱼非池说。

    “你也觉得蜀帝是个好人,对吧?”温暖说。

    “还行,至少长得不赖。”鱼非池就是这样一个看脸的肤浅之辈。

    “他是个好人,我便不能害他。”温暖挨得鱼非池近些,身上的香气直往鱼非池鼻中钻着,连着她声音里都染上了这淡淡香气,透许些氤氲:“鱼姑娘,你一向很聪明,便也应该想到了,略言当初愿意让我重回后蜀,也并没有那么简单。”

    略言,商略言,商帝。

    “嗯,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一个外人我哪里懂?”鱼非池心中下意识地拒绝听下去,她并不是很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听了就是祸,听了就是麻烦。

    温暖冰雪剔透般的人儿,哪里看不出鱼非池此时有拒绝之意?但却未理她这份刻意的避让,依旧说道:“略言前些天,托人带了一瓶金陵城中特有的清酒给我,说是要一解我思念之情,我看着那壶酒啊,便想着当年他待我也是极好的,未给名份给尽了极致的宠爱,也是真心实意地对过我,我便……我便收着那壶酒,日日枕着入睡,邀他入梦,我想问一问你,如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鱼非池心底默念我佛慈悲三声毕,慢声开口:“我这个人比较自私,活来活去最紧要是自己活得开心,先前我有同你说过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呢,我会怎么开心就怎么做。”

    温暖愣了一愣,掩嘴轻笑,国色天香,不外如是。

    她顿下步子,歪头看着鱼非池,模样娇俏:“谢谢你。”

    “不用谢。”鱼非池心中再念四大皆空三声毕,竭力不让自己为她难过。

    一行人回得王宫,各回各殿各上各床,鱼非池躺在床上,想着温暖今日晚间的神情,睡不着。

    她对有些事记性很不好,想忘就忘,但对另一些事,记性却格外好,想记就记。

    比方说,她记得那年去金陵宫宴,初见温暖,她在殿中舞一曲,舞姿动人,若非是商向暖迫得她饮下一樽酒,定不会在殿前失仪,也不需请得艾幼微出手给她过些内力压住酒力,使她脸上的红斑消下去。

    她记得,温暖是不能饮酒的。

    若商帝待她真的是真心实意,给尽了极致的宠爱,怎会不记得,他心爱的这女子滴酒都不能沾?

    何以千里迢迢地,送来一壶金陵城特有的小清酒?

    鱼非池便这样睁大了眼的看着天花板,心想着自己还是太心软太善良,若是心肠再狠一些,硬一些,那壶酒有何妙处又关她何事呢?她大可什么也不必管。

    不用像此时这般,为他人的事犯愁。

    她睡不着,披了外衣走到院外想清醒清醒,开门便见院中站着一个人,沐在月光下,飘然若仙,灵秀逼人。

    似是听到开门声,他闻声回首,眸中清辉流。

    “你怎么在这里?”鱼非池站在门口。

    “鱼姑娘还是回房歇息吧。”音弥生未回答她的问题,只对她轻轻点了下头。

    鱼非池倚着门柩,一院的月光如水银倾倒,他浮于月光中当真也是好看,怨不得卿年那般年纪的小姑娘对他情愫深种。

    “世子殿下,你是卿年长公主的座上宾,深更半夜来我这院子怕是不妥吧?”鱼非池说。

    “若非不得已,在下也不想半夜来此。”音弥生面露微苦的神色。

    “哦,你还有难言之隐?”鱼非池抬眉。

    是有的,因为迟到了很久的刺客终于在这时候赶了来,凌空而下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如一只只在夜间潜行的蝙蝠,划过湛蓝的夜空与银月,音弥生自浮浮沉沉的银色月光里一跃而起,动作潇洒漂亮得不成样子。

    鱼非池揉揉太阳穴,万分头痛:能不能有点别的花样?下毒也好啊,回回都是刺客,这年头的刺客如此不值钱吗?

    鱼非池依旧倚着门柩,只是动动嘴皮子喊一声。

    “南九啊,又有人来刺杀啦!”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许家许清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种小规模的刺杀对现在的鱼非池一行人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无为七子这名号的确是够唬人,唬得天底下的君王个个想请他们共饮一杯酒,听一番高论见解,但是也很累人。

    有道是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对各国君王来说,更是如此。

    既然不能把这些人请来自己王宫里做幕僚,那也就不能容忍他们去别国,否则别国强大了岂不是要危及本国,这可要如何是好?

    于是,杀!

    无为七子里头有三个跑进了后蜀,且不说他们有没有下定决心要一直留在后蜀,只说这动向就足够吓人,后蜀又很有钱,蜀帝与七子中的老五石凤岐又是过命的兄弟,那可怎么行,所以,杀!

    这话听着很是强盗逻辑,但是道理还是说得通的,毕竟哪个国君不希望自己的国家太太平平呢?能把危机在萌芽之时就掐死是最好的。

    唯一的小小问题在于,为什么知道这件事的人是音弥生?

    后蜀王宫,蜀帝的地盘,为什么会是音弥生最先得到消息?他又为什么没有告诉蜀帝多做提防?

    南九认真检查了一番四周,确定再没有刺客了之后,才神色微松紧紧站在鱼非池身侧,只要再有什么危险他可以立时出手。

    鱼非池拍拍他后背,让他不必如此紧张,不击不中立刻退走,这是一个刺客的基本素质,他们不会再来了。

    所以她走出来看了看院子里一堆的尸体,踮着脚尖儿跨过了几个人,心想着也是一条条的命,何苦如此不珍惜?

    “看得出来是哪路人手吗?”鱼非池问。

    闻声赶来的石凤岐正蹲在地上翻看着刺客的尸体,听了鱼非池的话,面色有些怪异:“后蜀国人,他们的武器制式就是后蜀的。”

    鱼非池点点头:“看来这后蜀国里有些大智慧之人。”

    卿白衣白了脸:“什么意思啊,我没叫人来杀你们啊!”

    石凤岐起身搭住卿白衣的肩:“我知道你不会叫人来杀我们,但架不住别人啊。不过我说你啊卿白衣,你这里好说是王宫诶,王宫诶,能不能有点王宫的样子了,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往这里面闯,有点王宫的样子好吗?”

    卿白衣红了脸:“这事儿也不怨我啊,要怨就怨你们三太抢手!”

    “是是是,怨我们,不过我就是好奇啊,这南燕国的世子殿下,你是如何知道今日晚上会不太平的?”石凤岐目光一瞟,望向音弥生。

    音弥生目光再古怪一回望,望向了石凤岐:“你当真要我说?”

    “说说看。”石凤岐可没什么好怕的,又不是他叫人来的。

    音弥生再看看鱼非池,思虑片刻道:“今日晚上我们去游船之时,遇上了许家的舫船,是……许小姐示意我今日晚上不要回宫的,我便知今日晚间宫中会出事,所以来鱼姑娘房外候着。”

    “好了没事了,此事明日再议,今天大家先回房睡吧。”石凤岐突然说道,并且拉着鱼非池就往屋里走。

    鱼非池抬起手臂挡开他,漂亮的眼睛在卿白衣与音弥生身上溜一圈,最后走到了卿年面前,笑意温煦:“许家小姐是谁?”

    这是鱼非池第二回听到这名字了,本来无甚在意,可是危及她这条宝贵的小命,那便很是在意了。

    卿年小妹讪讪着一望石凤岐,石凤岐一脸苦相求饶。

    “左将军府的千金,许清浅,许小姐。”卿年紧着最少的信息量说,生怕说得多了,这嫂子便能顺藤摸瓜知晓些个不得了的往事。

    “跟你家石大哥是何关系?”鱼非池面容依旧温和。

    卿年小妹小小的心肝一颤,深觉她嫂子不是凡人,旁的姑娘遇上这种事,怕是早就吓得又哭又闹了,要跟石大哥讨个说法,咋地这嫂子还如此温柔的模样,当真是个大肚的好嫂子,她这样想。

    便说开来:“五年前石大哥在偃都的时候,许小姐是瞧上了石大哥的,石大哥那会儿跟许小姐与吃过几次饭赏过几次花,后来……石大哥不是有嫂子你了嘛。”

    鱼非池默默低下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自带春药体质。

    石凤岐大概便是这种人,走到哪儿骚情到哪儿。

    “你别听她瞎说,我跟那许清浅什么事都没有!”石凤岐心下一急,连声解释。

    “咳咳……”音弥生不怀好意咳两声。

    “世子殿下!”卿年心里不是个滋味,跺脚娇嗔。

    眼下几人这关系,一时半分儿怕是好不了了,鱼非池心想着总要留着小命才能你侬我侬,否则什么花前月下的死鬼情意都要变成真死鬼,便拢了袖子叹口气:“左将军府,为何要派人来杀我们呢?”

    被晾了半天的卿白衣终于插上话:“大概是因为许清浅见我石兄心中只有鱼姑娘你一人,心生嫉妒!”

    鱼非池看他一眼:“蜀帝陛下,这是王宫,许清浅若因着这么个理由,就能轻而易举地派刺客进宫来行歹事,我觉得,蜀帝陛下你这王宫的侍卫也是形同虚设,不要也罢,省几个工钱。”

    卿白衣不说话,挠挠下巴,一脸的郁闷。

    一晚上谁也没问出个有用的结论来,鱼非池想着再这般耗下去也是浪费了时间,便困意袭来掩嘴打着呵欠就去睡,也不管外头尸体躺了一地,反正有人收拾。

    南九担心她安全,守在门口,一夜不睡。

    迟归觉得不能落于南九之后,陪着南九坐在门口,点头钓鱼也一夜。

    石凤岐邀音弥生喝一壶酒,问问他要如何才会喜欢上卿年小妹。

    大家各有各事,忙得脚不着地。

    待得次日太阳一出头,鱼非池瞅着南九与迟归两人眼圈重得吓人,心中怜惜,让他去歇息,自己拍拍衣衫便出宫去,你问石凤岐?

    没个屁用的石凤岐没把音弥生的话套出来不说,自己反而被他灌得酩酊大醉,这会儿正跟醉猫似的睡在房中!

    天气很好,烈日当头,鱼非池抬手遮了遮这有些刺眼的阳光,辨认了方向,怀揣着心思走上了热闹的街头。

    叶藏有个书店,但卖的不是什么正经好书,全是些春风图,雨露画,偏生装修得充满了贤者之感,雅静出尘,这也算是他独特的品味了。

    “非池师妹你来我这里有何事?”叶藏坐在他对面,有些尴尬,来他这儿的大多是男子,没几个女子如此光明正大走进寻春阁的。tqR1

    鱼非池目不斜视,不看那些精彩绝伦的好画像,只说:“我来问你,这偃都城里的左将军是什么人?”

    “牛人啊!”叶藏说:“前些日子在我这里买了五百两银子的画册回去呢,大手笔!”

    “没问你这个!”鱼非池愤慨,“我问的是他们秉性如何!”

    叶藏恍然大悟状:“原来师妹问这个啊,左将军姓许,外号许三霸,霸权,霸兵,霸色,听闻在朝中颇有威势,蜀帝见他都要让三分,得一子一女,儿子名叫许良人……”

    “许良人?”鱼非池打断了他一下。

    “啊,许良人。”叶藏点头。

    “好名字。”鱼非池夸一声,“你继续。”

    “他女儿名叫许清浅,今年都快二十一了,老姑娘了,也不知为何一直没成亲。”叶藏继续说道。

    “二十一就老姑娘啊!人家不乐意成亲碍着你什么事了?”鱼非池不满,二十一怎么就老了?谁规定女子一定要嫁人了,什么逻辑?

    叶藏连声说是,不与鱼非池争,又道:“非池师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儿,就打听打听。”鱼非池没说心里的猜测。

    恰得音弥生世子经过,他站在门口未入这店里,温声说:“鱼姑娘若想知道许将军的事,不妨来问我,反倒清楚一些。”

    鱼非池转头看他:“你跟踪我?”

    “你正好需要答案,不是吗?”音弥生说道。

    叶藏往那门前一横:“世子殿下,咱家师妹有主了。”

    “成婚了?”

    ……

    鱼非池拦下叶藏,对音弥生道:“对面有个茶楼,听闻茶水沁香,就是等坐需得费上好些时间,世子殿下若无事,可愿辛苦一番,替我拿个位?”

    音弥生应下,慢步走了,走在人流中时,他似是独立存于世外的人,颇得遗世独立之感。

    “师妹你当心点,这个音弥生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叶藏连声叮嘱,他来这偃都时间长,便知晓这位世子殿下是个了不得的男子,偃都中多少好女儿让他勾去了心魂。

    也不见他长得多么惊艳,怎么就那般招人喜欢?这也是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鱼非池笑一声:“放心,你师妹我不是那般肤浅只看脸的人。”

    “也是,你若是只看脸,石师兄也就没那么多苦头吃了。”叶藏颇以为然地点点头,得了鱼非池赏的一记板栗在额头。

    鱼非池看了看他这店,心里有些想法,但不适合在此时跟他说,便告辞了他,又让他代自己向朝妍问好,理理衣裙走过对面茶楼。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真不是个东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茶楼里茶香四溢,下方台子上还有唱评弹唱小曲儿的卖艺人,咿咿呀呀的唱腔鱼非池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她挺喜欢看这些艺人的风骨,往那儿一坐,琵琶声一起,便是娓娓道来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他们把故事说得惊险刺激,引得茶客们如临其境。

    见她看得入神,音弥生也不催她,自己替她洗杯煮水斟茶,一阵茶香袅袅绕鼻,终是唤回了鱼非池的思绪。

    茶室清静,茶艺风雅,鱼非池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非得坏了这雅致意境以衬自己与众不同,不落世俗,只是接过他递来的茶水闻了闻,待得茶温刚好时小饮一口,放下茶杯她问:“世子殿下有话,不妨直说吧。”

    音弥生正浇着茶宠,听她说话如此直接,便放下了滚水,说道:“昨日夜间,的确是许小姐叫我注意的。”

    “我知道,你是南燕世子,若你在宫里出了事,后蜀负不起这个责任,到时候两国开战,那便是天大的祸事了,许将军既然都住进了这国都里头,想来也是不愿打仗的。”鱼非池轻描淡写一句,全然未觉得这话说出来有多骇人一般。

    “鱼姑娘心思果然缜密。”音弥生叹一声,“我还以为,你要些时日才能想明白。”

    “昨儿晚上我就想清楚了,只是当着蜀帝的面不好说破,毕竟蜀帝当时怕也是看穿了这件事,事关后蜀颜面,总要给他留面子。”鱼非池再一句,谁人又想得到喜着白衣的蜀帝卿白衣还有过这等心思?

    “那鱼姑娘今日来问许将军的事,是为了……”音弥生停了一下,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取过他身前的公道杯,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拉得很高,清亮的茶水沿着水柱泛香,她一边问一边说:“我不过是想知道,这位许将军对我动手,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如果是别人的意思,鱼姑娘觉得会是谁的意思?”音弥生似是来了兴趣,认真地看着鱼非池。

    茶水斟满,鱼非池看着泛着微微青黄色的茶水出神,又揉了下额心,说:“你对商夷国的事,到底还知道多少?”

    “比你想象中的多。”音弥生说这话时,眼皮微微一跳,她好生厉害,这么快便想到了商夷。

    “若要你置身事外,你要什么条件?”鱼非池抬眼问他。

    “为何要我置身事外?以你的性子,不会如此被动受人威胁。”音弥生奇怪道。

    “这不用你管。”

    “为了琉璃美人温暖?”

    “我说这不用你管,你开个条件吧。”鱼非池眉心微跳,这音弥生也是个厉害人物,想要轻松瞒过并不易。

    “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学院里的时候,就邀你去过南燕?”音弥生说。

    “所以?”

    “我可以答应你,瞒下此事,你只需要答应我,待你日后有空,去一趟南燕,我要向你证明,德治是可行的。”他居然还记着一桩事,鱼非池听得哑然失笑。

    “你帮我瞒下如此之大的事情,就只要我答应你这么个条件?”鱼非池微感讶异。

    “不然呢?”音弥生抬起茶杯敬她,带着那溢满灵气的笑容。

    “好,我答应。”鱼非池与他碰了下杯子,又缩回来,“卿年长公主人挺好的。”

    “不是谁好,我便该娶谁的。世间好女子那么多,我如何娶得过来?”他居然也会说笑话。

    鱼非池心想也是,强扭的瓜不甜,她一个局外人,哪里有什么资格去管他人的婚姻大事?便继续碰了下他的杯子,喝了杯中的茶水。

    楼下唱评弹的老艺人敲了一下竹板,说起了故事里的第二回,咿咿呀呀的声音再传来,鱼非池的思绪又被引了去,音弥生也不唤她,陪她坐在这里听了一上午的戏声。

    许家这位将军,如果是个忠心之辈,是要来杀掉鱼非池几人的,因为他知道,这三位无为七子不会为蜀帝所用,留在这里会引得他国眼红,早晚对后蜀不利,是个祸害,早除了的好。

    如果不是个忠心之辈,那就更要杀掉鱼非池几人了,只需被人一挑唆,给些利益,就能来替他国铲除危险,堂堂左将军,想要入得宫来安排几个杀手,并不是什么难事,后蜀国的王宫也不是真的防护不周,只能怪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蜀帝卿白衣是个聪明,得知那几些刺客是后蜀国的人时,便想得明白其中原由,自然不愿意将这事儿说破了,说破了怕是要惹得石凤岐又一个不痛快,真个做出些对后蜀不利的事来。

    而鱼非池推断是商夷国收卖了许家将军的原因,也十分的简单,商帝商略言,曾给温暖送了一壶酒,那壶酒至今藏在温暖的枕头下。

    大概是这评弹太艰涩听得累人,听得鱼非池轻叹了口气。

    叹气声未完,门口走来了一女子,鹅黄纱衣,面容娇丽,眼中含愁。

    “鱼姑娘。”她唤一声。

    “你是?”

    “许清浅。”

    “哦,有何贵干?”

    “我若是愿意给石公子做小,鱼姑娘可容得下我?”许姑娘,语出惊人。

    鱼姑娘,哑然无语。

    “许姑娘,是这样的,你能不能给石凤岐做小,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我,在他,而且你就算是做小,也不关我的事。”鱼非池心中一片哀嚎,何苦去到哪一国,都要遇上这么些可怜人儿?

    “鱼姑娘……”

    可怜人儿话未说完,鱼非池已被人一把拉起,石凤岐身上还带着些酒气,恼火地瞪了音弥生一眼,又把鱼非池强形搂在臂湾里,对许清浅说:“你不要打扰她,我不会娶你的。”

    说完也不看许清浅脸上是何神色,挟着鱼非池便下了楼,走上了街。

    “唉呀你放开我。”鱼非池这会儿心里头有点乱,没什么心情理会石凤岐与这位姑娘那位小姐的破烂事。

    “不都说了音弥生不是个简单人物,叫你离他远一些的吗?”石凤岐还生上气了。

    “小哥,你能不能先把你自己的尾巴清理干净了再说?”鱼非池推开他手臂,自己往前走。

    “我哪里有什么尾巴,我又不能阻止许清浅对我有感情。”石凤岐跟上去说道。

    “是是是,你都对,好不啦?”鱼非池敛着眉头。

    “什么我都对,我本来也没错!”石凤岐气道。

    “我错,我错行不行?”

    “不行,你也没错!”

    “你到底要怎样嘛!”

    “我不要怎样!我就要你太太平平别理这些事儿,当心你到时候惹得一身骚,我看你洗都洗不掉!”

    鱼非池一愣,还未说话,又被石凤岐拖着走:“这许家的事儿麻烦着,昨日那场刺杀咱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掺和进去了就出不来,你倒好,还特意跑出来打听,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脱身!”

    “你知道?”鱼非池疑惑一声。

    “一片好心当驴肝肺!就没见过你这么没良心的人!”石凤岐骂骂咧咧,拖着鱼非池就往前冲,看样子是要冲进酒楼。

    “商帝到底对温暖做了什么?”鱼非池问。

    “吃你的饭!一大早起来就到处跑,饿不死你!”石凤岐一边说一边拽着她坐下,看样子他是早就叫酒楼小二备下了饭菜,这会儿他们刚坐下,饭菜就呈了上来。

    “商帝,到底要把温暖怎么样?”鱼非池手里被他塞了一双筷子,执着地问道。

    石凤岐夹着菜不理她:“那音弥生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问他去啊!”

    “石凤岐!”

    “干嘛!”

    “你说不说?”

    “说就说!谁怕谁啊!”石凤岐这凶巴巴的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服软吧?

    所谓阴魂不散,大抵是就是用来形容你不想看见的人,总是神不知鬼不知地出现在你眼前。

    石凤岐刚刚想跟鱼非池说一说温暖,许清浅一身薄汗微微娇喘,就这么出现在了两人桌前。

    “石公子……”她拍拍有些巨大的胸脯,伴着她急喘的呼吸一起一伏,颇是诱人。

    鱼非池几乎是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算了,不看了。

    石凤岐没心情欣赏她胸前这一片好风光,只是哀嚎一声:“许小姐,我求你了,这都多少年了,你放过我行不行?”

    “那你当年为何要骗我?”许清浅的眼泪喊来就来,盈在眼中泫然欲泣。

    “我哪儿骗你了!”石凤岐委屈!

    “你说你家中无妻室,还说我是一个好女子,宜家宜室!”许清浅一声哭喊。tqR1

    “你是宜家宜室,但不宜我家不宜我室啊!”石凤岐喊一声冤枉。

    “我不理,当年是你诓得我一片真心,我便痴痴等你五年,一个女子的青春里有几个五年?我不求名不求份,我就只要跟着你,也不行吗?”当真是可怜,一个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怕真的是爱惨了对方吧?

    “别啊许小姐,我真是配不上你!”石凤岐只差给她磕头。

    “我说配得上,你就配得上!”许小姐看来是个认死理的。

    旁边的食客被他两的话引得望过来,个个都识得,那是偃都将军府里的二小姐,二十一岁仍未出阁,听说是在等她的心上人回来娶她,也听说她心上人一去便是数年杳无音信,不曾想今日倒是遇上了这么场稀罕事。

    听这意思,是她心上人回来了?还变了心不愿娶她?

    真不是个东西!有人这样骂道。

    鱼非池默默喝了一口汤,明明是好汤好水,她喝来索然无味。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也是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许家这位小姐,听闻性情不坏,没干出过什么杀人伤命之类的恶行来,也不似普通闺阁千金那般娇滴滴病恹恹的。

    她打小跟着她爹习武,不说功夫有多好,但是至少练得身形苗条健美,耍起一套剑舞来,也是极是好看的。

    还听说当年许家与石凤岐来往颇深,交情极好,所以许家小姐与他认识也的确是多年了,喜欢上他也是很多年了。

    所以昨日晚上的刺客,都只冲着鱼非池来,而不去找真正有威胁的石凤岐吧?

    再听说,这位小姐为心上抄得佛经数百卷,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又替他纳鞋底好些双,盼着他早些归来。

    听说种种,越听越觉得石凤岐不是个东西。

    鱼非池如坐针毡。

    饭也没吃几口,擦了擦嘴道:“你们慢聊,我先走了。”

    “你上哪儿去,把饭吃了啊。”石凤岐喊住她。

    “饱了。”

    “别闹了,就你那饭量这点吃的不够你塞牙缝的……”

    “我说我饱了。”鱼非池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怎么了?”石凤岐发觉她不对劲,也站起来问道。

    “我……”

    “石公子……”鱼非池话未说完,又听得许清浅哀泣一声。

    鱼非池苦笑一声,她是永学不来“宜家宜室”“柔弱可人”这一套的,所以也别耽搁了别人,便点点头,负着手,离了酒楼。

    她心里堵得厉害,而她自己也不明白,心里为什么堵得厉害,又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漏着风一般。

    石凤岐甩开了许清浅,连忙跟着跑了出来,以为鱼非池身体不舒服,一声声问她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看大夫。

    他问得越多,鱼非池心里堵得越厉害,堵到后来都快要喘不过气,便定下了步子,拉着石凤岐到了一个人少安静的地方。

    “我这样是不对的,不能不答应你,又吊着你,如果有别的好女子喜欢你,我就应该退避三舍,不该再与你拉扯不清,让别的女子伤心,所以石凤岐,你离我远一点,我也会离你远一点,这样才是一个好朋友该做的事,该有的态度。”鱼非池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什么?好朋友?”石凤岐怀疑自己听错了,“鱼非池你脑子有坑吧?谁跟你好朋友了!你是不是有病啊!”tqR1

    鱼非池不接话,沉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样做没错,所以走得利落。

    她擅长于自我反省,更擅长自我克制,是的,她难以突破心防去接受石凤岐一番情意,那么就不能再碍着他,做人要厚道,吊着别人一颗心七上八下是一件很无耻的事情。

    更不能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而激起自己的好胜心,卯足力气把石凤岐捆在自己身边,只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一如当初,她身边的人会一直死心塌地地待自己好,不会被任何人抢走。

    是的,她做得没错,她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但也无妨,一个天天在耳边叽喳惯了的人突然不在了,总是有些不适应,过些日子就好了。

    那也就不要计较,为什么许将军的人,只想杀自己,而不对石凤岐下杀手这种事了,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人,总是容易犯下些愚蠢的错误。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笔直而傲然的背影走进人流里,她走得可真够利落干脆的,连背影里都不透一点不舍,好像她根本什么都不在乎一般,从来都不曾在乎过一般。

    他看得眼眶都发红,恨透了鱼非池的狠心。

    酒楼里,许清浅的目光仍自远远地追随在石凤岐身上,她坐在了石凤岐坐过的椅子上,握起了他握过的筷子在手中,眼神脉脉含情。

    音弥生走过来,看着鱼非池碗里还剩下大半碗饭,手指捡起桌上一杯酒,细细品过之后,说:“许小姐好手段。”

    “恕我听不明白世子殿下的意思。”许清浅抬起头,眼里脉脉含情退下,余下一片幽深。

    音弥生看着她不说话,放下了酒杯,脸上划过嘲讽的神色。

    作为南燕国的世子,他自当是个傲然的人,看不上一些女子低下的手段,也是理所当然。

    就是没想到,这样小的手段,鱼非池竟会被蒙骗过去。

    鱼非池回了王宫,回到自己院子里,刚刚在酒楼里没吃好,所以这会儿叫来了一桌子吃的,拉着南九与迟归坐下,三人围着桌子放开了吃。

    南九看得担心:“小姐,你怎么了?”

    “饿了。”鱼非池说。

    “小姐,你不开心的话,跟下奴说。”

    “没有,真饿了。”

    迟归拉拉南九,冲他摇摇头,只是陪着鱼非池默默地吃,默默地喝,默默地一句话也没有。

    鱼非池几乎一个人扫完了整桌子的菜,扔下碗筷,她拍拍鼓胀的肚皮,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

    见两位小朋友神色疑惑,她说:“我没事啊,你们两个怎么不去练功?”

    迟归伸手抹掉鱼非池嘴边饭粒,小声地说:“石师兄惹你生气了?”

    “怎么可能?”鱼非池一脸的无所谓,“别多想了,我就是突然觉得饿了,所以大吃了一顿。”

    “那小师姐你今日还出宫吗?”迟归又问。

    “不了,我去看看温暖。”鱼非池说着真的起身,往温暖的宫里走去,走了两步又转身:“你们不要跟过来,我跟她说些女儿家的话。”

    大概是真的吃得好便心情好,鱼非池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走进温暖的琉璃殿时,她正侍弄着些花草。

    鱼非池坐在一边的台阶上,看着她忙碌于花丛中的身影,如此好的人,商帝是怎么舍得的?

    “温暖。”鱼非池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回商夷?”鱼非池问她。

    “有啊,不过,这里也挺好的。”温暖放下浇水的长勺,与她一同坐在台阶上。

    “我想把你送回去,这样,很多事情都可能解决了。”鱼非池笑声道。

    “很多事情是什么事情?”温暖歪头看她。

    “商帝让你来后蜀,定是有他的目的,大家心里都明白我也就不用再多说了,但是温暖,一年多近两年过去了,你都没有下手,说明你是做不成的,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不如回去吧。”鱼非池不把话说破,像温暖这样聪明的女子定是想得明白的。

    “你见过许家的人了?”鱼非池不说破,温暖自己说破了。

    鱼非池便只能叹息一声,说道:“是的,我见过了。”

    “其实蜀帝也知道的,他是碍着我,所以没有怎么样。”温暖说道,“鱼姑娘,听闻你们昨晚遇了刺客。”

    “你提前是知道的。”鱼非池说。

    “昨日晚上游船的时候,他们就准备动手的,只是我一直与你挨得太近,所以他们不敢下手。”温暖笑起来真温暖,像是三月暖阳,懒洋洋。

    鱼非池苦笑一声,这是要感激温暖的贴心了?

    “你不必如此为难,只要我还在后蜀,许家的人就不敢怎么样,后蜀也就是太平的,放心吧。”温暖拍拍鱼非池的手背,她的手心温凉,“略言舍不得我死的。”

    “嗯,只要你留在这里,蜀帝也不会对许家如何,商夷始终放着一根针在后蜀的心脏,随时可以动手,蜀帝也不舍得你死,所以便是知道这根针会要了他的命,他也不会有所动作。”鱼非池说开另一层温暖必须留在后蜀的意义,“你与许家,有何渊源?”

    “我原是许家的女儿,当年要送我去商夷,因着是将军之女的身份有损后蜀颜面,便去了我的姓氏,只留下了名字。”温暖说。

    鱼非池向天一声哀叹,商帝好手段。

    难怪当年他舍得放走温暖回后蜀,原来他早已备下了无数后手,无数远棋,温暖当年,不得不走。

    她是一块平衡的砝码,也是一把双刃刀,在后蜀这些日子里,她能如此平稳地活上这么久,只能说她命大。

    一开始鱼非池想得不是很明白,商帝把温暖送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有了昨晚的那一场古怪的刺杀之后,她才想通一些事。

    左将军许家有没有被商帝彻底收卖,鱼非池不清楚,但是许家肯定是与温暖一直有联系的,因为刺杀鱼非池一行人,于其他六国的确都有利,但是对商夷的好处是最大的。

    一来商夷与后蜀接壤,鱼非池等人出事,后蜀怎么都会出一些乱子,商夷就可以及时趁机发兵,对后蜀来攻打侵占一番,以商帝与韬轲两人加在一起的谋略,要把后蜀打得七零八落并不是什么难事。

    二来温暖在此,商帝喜欢温暖这件事不必怀疑,只要后蜀有乱,他就可以立刻把温暖带回去。

    每个人都算计得挺好的,鱼非池他们好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一般,随便任人宰割。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送走温暖,只要温暖一走,卿白衣的软肋便去,就可以对许家痛下狠手,后蜀国心脏处的这根针也就可以拔掉。

    但是温暖自己不愿,卿白衣也不舍,这针就足以腐烂后蜀。

    商帝真是一个杰出的好皇帝,而卿白衣,的确只适合走鸡斗狗,称朋道友。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死你手上我认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温暖那里回来时,日色已西沉,薄薄的暮色像是血染过。

    回到房中时,见南九与迟归俱不在,只有石凤岐站在那里,鱼非池当即转身就走。

    “啪!”

    石凤岐猛地合上房门,拖着鱼非池来到桌前,搬起桌上一堆册子重重的摔了又摔,一边摔一边骂:“这都是我当年在后蜀国的记录,我找卿白衣要来的,你自己看,你自己看我跟许家的关系!”

    鱼非池偏偏头。

    “你给我睁大了眼睛看!”石凤岐按着她坐下,摔了一堆册子在她跟前,只差按着鱼非池的脑袋凑到那册子上。

    “不要这么激动,有话好好说。”鱼非池见他情绪激烈,好声劝慰。

    “跟你这种人没法好好说话,你自己看!”看样子,他情绪真的很激动。

    鱼非池并没有什么兴趣去看一看他过往的风流韵事,但是被他凶恶如狼般的眼神下,也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随手翻起了桌上的册子。

    当年卿白衣的这个皇位,坐得的确是蛮艰辛。tqR1

    其中包括了极其复杂的政治斗争,主要集中在一个李姓,一个许姓上面。

    许姓不消多说,正是今日的许三霸。

    碍着卿白衣当年真的是无权无势无能无力一无所有,想要坐上帝位难比登天,他的好朋友石凤岐不得不替他想法设法,拉拢势力,而拉拢的最重要的一股力量,正是这左将军许三霸。

    拉拢起源于石凤岐挑了一个日子出门吃酒,“偶遇”上了许家小姐许清浅,又得几杯清酒闲聊甚欢,许清浅介绍了石凤岐给许三霸,再凭着石凤岐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也能说服得许三霸投入当年的卿白衣麾下,成为夺位之中的一员猛将。

    凭着石凤岐的谋与勇,许三霸的狠与兵,两人伴着卿白衣生生撕出一条血路,而那位李姓的权贵,自是成了他们的踏脚石。

    帝王之位从来多血腥,这种事实在不出奇,不死上几百上千个人,龙椅上的人都不好意思自称一声“寡人”。

    后来卿白衣坐上了帝位,踏着石凤岐给他铺的一条血路,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地得了一世仁义之名。

    许三霸这位将军他便想着,帝王之恩不可均分,也就是不想分权给旁人,尤其是不愿分权给石凤岐这头号谋士,否则日后怕是天大的政敌,有时大家可以共患难,但是难以同享福。

    所以许三霸策划了对石凤岐的追杀,借口便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卿白衣刚坐上帝位,还要靠着这帮重臣坐镇,才能稳下朝政,所以就算知道了许三霸对石凤岐行追杀之事,也只能暗中派人想办法保护,不能明着阻止许三霸。

    但是诸位也知道,卿白衣手下当真没几个拿得出手的护卫,那武功拳脚都是稀烂的。

    于是便有了石凤岐万里大逃亡,那一路可谓惨之又惨,几次都险些丧命,若非是他脑子好使武功也够看,怕是这世上早就没了石凤岐这么一号人。

    后来他逃进了商夷国,躲进金陵城那老宅子,藏于四水归堂的天井里,整整十日不敢出井,整个人都泡肿了,没死在逃亡的路上,差点死在井里。

    当初他对卿白衣说,若我不跑,坟头青草也该有几尺高了,这话是半点错也没有的。

    卿白衣,始终是欠了石凤岐。

    大的故事是这样的,但这样的故事总是不够香艳,缺一位美人为英雄斟酒拭剑。

    许清浅正是这样一位美人,当年石凤岐与许三霸为了卿白衣的帝位共同努力时,两人的关系表面上看还是很融洽的,也经常哥俩好的划拳喝酒,许清浅不拘小节,常伴左右,一来二去的,伴出了如今这斩都斩不掉的情意。

    可怜了石凤岐,当年偶遇许清浅也好,后来与她喝几回酒赏几回花也罢,都是有旁人在场的,并未单独相约过,也不知后来怎么就以讹传讹地,传成了石凤岐与她花前月下,后来还抛弃了他,一走便是五年。

    五年后回来,还莫名其妙地成了个负心汉。

    他本就一肚子苦水没地儿倒呢,偏生还遇上鱼非池这么个狠心婆娘,也不问来龙去脉,就把他给推着送给许清浅了。

    不说别的,单说许三霸当年几乎是夺命之仇,石凤岐就不可能再与许家有何来往。

    也是不知道许清浅怎么想的,两家关系都这样了,她竟也还要等上五年,等到今日了再贴过来。

    这故事看着传奇,鱼非池一头栽进书里,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精彩处还一拍桌子叫声“好”!

    石凤岐看她这样子就上火,一把夺了书,吼声问道:“现在知道当年的情况了吧?我跟许清浅什么事都没有!”

    “但人家在如此情境下依然对情意不改,真爱啊!”鱼非池竖起大拇指。

    “你有完没完?我跟你讲,你再说今天那种话,我就……我就……”石凤岐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花样来。

    鱼非池静静托腮,等着他说。

    “我早晚把你弄上床!我让你跑!”石凤岐骂道。

    鱼非池噗嗤一声笑出来。

    胸口堵的那股难受劲儿,也不知怎地,一下子就散了。

    “其实我知道她是故意作戏给我看的。”鱼非池笑声说。

    “你知道你还气我,你差点把我气死了!”石凤岐当即跳脚。

    “像我这种人呢,来硬的我是不吃的,跑上来跟我闹一场,我指不得就跟她对骂回去了,但是像她那样,一上来就把自己放在弱势,处处避让,我反倒不会把她怎么样,她大概是料准了我这种性格,所以今日才有那一出,挺聪明的。”鱼非池慢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故意中计?你想不开自找难受啊?”

    鱼非池没有接话,只是笑着石凤岐。

    因为她真的不能确定自己对石凤岐的心意,她觉得吧,或许那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让两人之间可以划分清楚,别再耽搁了石凤岐。

    按说,他是应该要回大隋国的,毕竟当年他是那么努力地想杀了石牧寒与林家,不惜与学院的司业大闹过一场。

    他是为了自己,才来这后蜀,这地方安生,没什么七国之争,可以图个清静。

    自己是胸无大志,他却是有所抱负的。

    已经耽误了他这么大的事,就不好再浪费他的人生,鱼非池心想,自己做不成伟大的人,但至少不要自私。

    于是她干脆将计就计,她并没有中许清浅的计。

    像她这般冷血无情又时时提防别人害自己的人,怎么可能轻易中计?

    没成想过的是,石凤岐这么执着,执着得搬来了这一堆堆的当时典籍为他自己证明清白。

    “你知道温暖是许家的女儿吗?”鱼非池突然说。

    “知道啊,昨晚卿白衣告诉我的,本来想说给你听的,结果你跑了,你倒是跑得再远点啊你!”看样子他真的气坏了,骂了快一晚上了还不消停。

    “所以温暖与许家的这些事,卿白衣果然都是知道的。”鱼非池叹了一声气,可怜他好个情痴。

    温暖心里绝容不下他,他竟也愿意做到这份上,大概这才是一个帝王真正的极致恩宠了吧?

    两人天天这么在这宫里,总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间该是几多煎熬?卿白衣又是如何能做出时时都那般乐呵欢快的样子的?

    “许家应该没有彻底被商帝收卖,否则他不会提醒音弥生这个南燕世子当心。”石凤岐说道,“如果他真想后蜀大乱,给商夷机会攻打后蜀,杀我们不如杀音弥生来得有效。”

    “音弥生也是知道这一切的,但他依然呆在商夷国,这哥们是想干嘛啊?”鱼非池费解道。

    “大概是找死咯。”石凤岐忍不住挖苦一声。

    “好好说话。”鱼非池白他一眼,两人有了往日的模样。

    “真说不定是找死,当年他这个世子被迫成为南燕帝君亲指的未来接班人,跟我其实也有点关系,他当年是极大不情愿的,为此甚至大闹过金殿,只是并没有什么作用而已。”石凤岐摸摸鼻子,这个事儿他干得不地道,有点不好意思。

    “石凤岐啊石凤岐,你到底坑过多少人?”鱼非池笑骂一声。

    “多了去了,最想坑的就是你了。这以往的你要是想听啊,我给你数一晚上。”石凤岐得意洋洋地笑道。

    鱼非池不说话,这位石凤岐小哥,坑的人都极有意思,当年他才十四岁的样子,就算是有上央在他身后为他出谋划策,他这份心智与脑力也极为可怕。

    果然是一个了不得的……

    鱼非池摇摇头,不再往深处想,想多了平添烦恼。

    “非池。”石凤岐突然莫名其妙郑重地叫她的名字。

    鱼非池抬头看他,一下子便掉进了他漆黑而深邃的丹凤眼中,那双眼睛真是好看,他的面容也好看,虽然平日里总骂他是个衣冠禽兽,但是也不能否认,这衣冠禽兽是个好看的衣冠禽兽。

    他握住鱼非池的手,掌心宽厚,极为有力,带着淡淡的干燥之感,还有些温热。

    鱼非池心中微微一跳,小手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掌心,咽了咽口水:“你不会真想把我弄上床吧?”

    石凤岐对于她极其强大的,破坏好氛围的能力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不以为然。

    “色字头上一把刀。”他说。

    “你知道就好,南九的刀很利的。”她说。

    “死你手上,我认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以后出门多看黄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认认真真地琢磨了一晚上,小哥的情话说得极好听,听得她通体舒泰,满心欢畅,便决定去做一件事情,来压一压这略有些荡漾的心思。

    这一回她带了南九出门,防的是再遇上许家小姐,南九可以直接上去一拳撂倒,大家都安生。

    约的是叶藏与朝妍,约他们二人吃了个饭。

    叶藏近来头有点痛,他的确是很能赚钱,一年的时间挤身偃都这种满地都是大富翁的前二十,已经是很斐然的成绩了,但是架不住他有一个花钱极其可怕的朝妍,基本上叶藏赚钱的速度,跟不上朝妍花钱的速度。

    人家的姑娘上街买东西,要么买衣裳买胭脂,顶破天了去买个玉坠手镯了不得了。

    朝妍不,朝妍上街一般都是买房子买古董买佛珠买名家真迹。

    什么东西烧钱快,她买什么,付起银子来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但是叶藏秉承着自己的女人要自己疼,她就是再怎么败家,也是自己的败家娘们,累死累活也得哄她开心,所以赚钱更生猛。

    他赚钱越生猛,朝妍花钱越利索。

    鱼非池听叶藏与朝妍说起他们之间这点事儿时,笑得直不起腰。

    “其实我买的那些东西日后都会升值的,以后一涨价了我再卖出去,就是大钱……”朝妍小声的辩解,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花钱如泼水,有点狠了。

    “嗯嗯,的确是,以后的确会是升值的,你没买错,但是……”鱼非池瞅了他两一眼,“但是你们想不想在五到七年之间,成为这须弥大陆上最有钱的人?”

    “给我二十年,我能做到,五到七年,不可能,非池师妹你不要瞎说了。”叶藏本就是生意好手,否则也经不住朝妍这般撒钱,听得鱼非池这样讲,觉得她有点异想天开。

    鱼非池心中默默念一声,剁脑壳死的鬼夫子统共给了我们无为七子十年时间,谁有二十年的日子来等你们发家?

    但这话不能说,无为七子只有十年时间的这个事,成为了无为七子中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极少,尤其是不会告诉亲近的好友。告诉他们有什么用呢?跟着着急罢了。

    她看看外面的好晴空,默默转了下手中的茶杯,想着,就算有朝一日她一事无成,这些当年的好友也要有自保之力才是。

    便与叶藏与朝妍有了一席长谈。

    当真是长谈,长得从早上的太阳初升,一直到晚上的星辰四起,三人撤了酒席,桌上铺满了宣纸,宣纸写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叶藏与朝妍不时皱眉低头再问一问鱼非池,这些法子是谁教给她的。

    鱼非池一指天边:鬼夫子那老不死的玩意儿。

    叶藏煞以为然地点头,除了鬼夫子,他也实在想不出世上还有谁有这般诡妙的心思。

    三人从一开始的神采奕奕聊到后来的饥肠辘辘,鱼非池叫南九重新上了吃食,叶藏给朝妍夹着菜,一边夹一边问:“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得到他们的信任呢?”

    鱼非池微微一笑:“你忘了你们石师兄在七国之中皆有人脉?你们找他,他若是不答应,你们告诉我,我叫南九打到他答应。”

    朝妍咬着红烧狮子头,笑开来:“师妹你别逗了,石师兄哪儿用得着南九出手啊,你随便一句话,他屁癫屁癫就去了,南九是吧?”

    南九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那位石公子对小姐的话总是言听计从的,就是小姐有点喜欢给他使绊子。

    不过这样也好,小姐把他吃得死死的,南九也就放心了。

    真是个好贴心的小棉袄。

    他给鱼非池小心地去了鱼刺,送了鱼肉进她碗里。

    “我要是有个妹妹,一定要让她嫁给南九,武功又好又疼人,长得还俊极了,多好的南九啊。”朝妍笑嘻嘻地说。

    南九霎时红了脸,红晕起在他阴柔绝美的脸上,如同喝多了佳酿一般,他抿着嘴低着头怕羞的样子,特别可爱,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捏一把。

    他说:“下奴是小姐的下人,不敢妄想其他。”

    鱼非池搭着他肩膀:“没事儿,随便妄想,你家小姐这么不羁,你也得跟着我一样疯狂。”

    南九又在那里偷偷的笑,笑起来竟然还露出了两小酒涡,简直是要醉死人。

    而谁想不到,几年后叱咤整个须弥大陆的叶财神,是从这一日起,开始正式发家的。

    一个人的命里总有一些贵人,叶藏后来说,他的贵人有两个,一个鱼非池,一个石凤岐。

    但这两个贵人,在他年老的时候回忆起时,尝到的只是满嘴的苦涩,只怪当年太年轻,祸与福,分不清。tqR1

    几人从酒楼里出来,已是夜露顺叶而下的时分了,月色稀薄,满天的星斗缀在半空,一副好景。

    鱼非池瞅了瞅天上的满天星,暗自寻思着他们无为七子的七颗星在哪里,鬼夫子那老不死的玩意儿,下了这么大一个套,十年后是不是真的要命丧于此?

    她认真地算了算,十年后她才二十六岁,要是那么早就死了,那是正儿八经的红颜薄命啊,太不值当了。

    想来想去也无甚用处,她寄望着另外几位师兄师姐,求着他们真有如此天大的才能,早些一统七国,保得她贪生怕死的小命一条。

    但是转念一想,若真个要一统七国,那便是这后蜀啊,那大隋啊都要保不住了,好说这两地方也有她一些熟人,比方说那上央,比方说这卿白衣,怕是也没个好日子过了,想多了也是头疼。

    于是不想了。

    反正这才第一年不是?总还有好些日子可以逍遥快活,别平白给自己找不快了。

    她甩甩袖,挽上了南九的手臂,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儿,听不明白她唱了些甚,但南九觉得,好听,小姐唱的歌都好听。

    两人在路上走啊走,走到了一个小渡口,小渡口平日里没什么船只来往,比不得偃都大渡口热闹繁华,所以也就清静。

    清静的地方有点什么声音都不容易遮住,所以便听得那方有一女子嘤嘤啜泣,听着甚是可怜。

    鱼非池拉住南九,想着这时候若走过去,那啜泣的女子怕是要难堪,不如等一等。

    她站墙根边,再次看看天上的星辰,心想着日后出门定要好生看黄历,不然总容易遇上不该遇的事。

    “我当初若知道你就是南燕世子,我就不让我哥答应燕帝退婚了!”卿年小妹一声悲泣,撕心裂肺的难过,听在外人耳中都于心不忍。

    “长公子殿下,不论我是不是南燕世子,也不论这门亲事燕帝退不退,我都是不可能会娶你的。”音弥生的声音果然平淡得毫无人性,石凤岐没说错,这位玉人,几乎没什么常人感情,他淡漠疏离至极。

    “为什么?明明……明明你知道我若是嫁给你,对南燕总有好处的不是吗?你不是未来的南燕帝君吗?为什么不肯答应呢?”多可怜的长公主,为了嫁给音弥生,已是愿意拿国家利益作饵了。

    “我本也不想做什么南燕帝君,若是娶得长公主就可以成为南燕帝君,那在下愿意祝福长公主早日觅得良人,并且那人成为将来的南燕之主。”音弥生平静无奇地说道,隔着城墙,鱼非池都能想象出音弥生面无表情的那张脸了。

    “你不要喜欢我嫂子,那是我嫂子啊,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面对石大哥,怎么面对我嫂子?我嫂子也不会喜欢你的,你难道不知道吗?”卿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你也不要喜欢我,我不会喜欢你的,长公主,我不想耽误了你。”

    “你!”卿年哭得声音都破碎,“你不是人!你就是块石头!”

    “在下在南燕的别号,的确是玉人,也就是块顽石。”

    “音弥生,我今生非你不嫁!”

    “恐怕要让长公主失望了。”

    然后传来快步跑走的声音,就算是卿年那般好的心胸,都受不了音弥生这等冰冷刺人的话,可想而知,这音弥生待人疏离冰冷至何等程度。

    鱼非池轻轻靠在城墙上,长叹了一声气。

    “为何叹气?”音弥生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南九一步拦在鱼非池跟前,对外人吝啬之极的笑容,他倒舍得给南九:“我不是你家小姐的敌人,你可以对我放心。”

    大概是他笑起来真的有魔力,就连南九警觉性这么高的人,听了他的话之后也放松了一些,迟疑地转过头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依旧靠在城墙上,她一向,都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虽说“他喜欢我”是一种极易出现的错觉,但是鱼非池可以肯定,此时站在自己不远处的这个男人,他对自己是有感情的。

    这种事说来有点令人羞赧,但鱼非池却很坦然。

    她说:“借用世子殿下你一句话,我不会喜欢你的。”

    音弥生莞尔一笑,满天星光黯上三分,淡去三分,散了三分,还有一分,在他眼中。

    “你在石公子那里听说过我许多事,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一个没有执念的人。”音弥生笑声道。

    “没有。”鱼非池诚实道。

    “我很少对什么事情有必得之心,有则最好,无则不求,所以你不必担心我,我并不会缠着你,也许某天我就想通了,便会主动离开,不作打扰。”

    音弥生含笑的声音很好听,平缓而悠然的溪水遇上了冷泠泠的石,扬起了小小的白色水花,不是多激烈,但是很清冽,很透彻。

    也是难得见一人,说起自己的缺点与优点时,结合得如此之妙。

    鱼非池站直身子看着他:“便祝世子殿下,早些到那日。”
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姜娘的茶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蜀内陆多丘陵,山不高,一丛接一丛,无甚奇峰险峻,绥江从后蜀国都偃都穿过,将繁华热闹的偃都划成两瓣。

    大都河流都是自东向西而去,故有滚滚东逝水的说法,然穿过偃都的绥江极为不同,它是自西向东走,只因着后蜀东边地势低一些,一丛一丛的丘陵到了这东边,已是一块一块的小平原了。

    再流到这绥江江口处,与另一条河流交汇,便汇入了东边的大海。

    另一条河流名叫苍江,源自天山之巅,那里终年覆雪,冰寒冻人,传闻那处曾有佛陀涅槃,渡化苍生,是个圣地。

    鱼非池坐在偃都渡口的茶棚里,望着这风平浪静又忙碌周转的渡口,一个人想着,那地儿,大概是有点像华夏的藏地。

    卖茶汤的小姑娘是个爱叽喳的可人儿,天气炎热,熏得她脸蛋通红,像是两个熟透的苹果,一会儿问鱼非池是不是外地人,一会儿问她是不是生意人,再一会儿还问她茶汤可不可口。

    鱼非池一一应答,跟这小姑娘有一句没一句,闲闲散散地说着话,待得时辰差不多了,见到了一艘大船开进了港口,成百的纤夫拉着纤绳,勒红了他们的肩与背,辛苦万分。

    “姑娘,你是跟许将军做生意的吗?”小姑娘问她。

    鱼非池摇摇头:“不是。”

    “我还以为你也是来这渡口抢货的呢,每月的这几天,都是许将军的货物靠港之时,来这里人啊,都是想先抢一批的,不然晚了,可就什么也没了。”小姑娘给她添了碗茶汤,添得满满当当,都快要溢出来,当真实诚。

    鱼非池不说话,只让小姑娘不必再来忙活着照料她,小姑娘笑得俊俏:“你不要小姑娘小姑娘地叫我呀,我叫姜巧巧,这渡口上的人都叫我姜娘。”

    姜娘说着便下去,鱼非池端着汤碗咂一口茶汤,她的茶汤用料足,火候够,半点假也不掺,难怪生意这么好。

    只是喝到一半,碗都让人抢走了,鱼非池空着一双手,放下来拍拍,望着正狼吞虎咽满身大汗的石凤岐:“有这么渴吗?”

    “有啊,你要不要下去走一圈试试?这太阳也太毒了。”石凤岐放下汤碗,指着那方的大船笑道:“问过了,打南边儿来的丝绸,打北边儿来的白面,打北边儿来的好玉,这一船都是好货。”

    “许家做为将军,朝中重臣,做生意真的合适?”鱼非池给他添茶汤。

    “合适啊,这叫皇商,得卿白衣同意过的,想来他不同意也无甚办法,许家势大,卿白衣没法治他们。”石凤岐啧一声,“当年让他当这后蜀国君,但没成想他当得这么怂这么庸。”

    鱼非池点点头,敲了下茶碗:“我觉得,他们赚的钱够多了。”

    石凤岐歪头看鱼非池,笑声说:“怎么着,你想插手?”

    “倒也不是想插手,前些日子我跟叶藏他们聊了聊,发现他们想要在这后蜀国把生意做大十分困难,原因就在偃都的各方富贾都已成型,抱团压制新人,新人小富尚难,别说做出什么大事业了,大家师门一场,我总不能眼看着不帮忙。”鱼非池静静地说。

    “真的这么简单?”石凤岐心间一片了然,却故意反问。

    这丫头片子嘴上说得倒是好听极了,要为了同门师兄出一份力,实际上还不是手贱地要理一理许家的事?

    口是心非的女人。

    鱼非池白他一眼:“这个……嗯……许家刺杀我一次,许家小姐又怄我一次,我觉得,我应该做出点反应来。”

    “哦,是吗?”你说石凤岐他贱不贱?

    “喝你的茶汤!”鱼非池凶道。

    鱼非池呢,的确是想要管一管许家的事儿,但不是石凤岐想的那般简单,这后生在那时候,还未能明白鱼非池的用意。

    后来他明白了,抱着鱼非池亲三口。

    两人正说话,那方姜娘过来给他们添茶汤,笑声道:“石公子,好多年不见你啦!”

    “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现在这茶棚你看着?”石凤岐真是走到哪哪儿他都有熟人。

    “是啊,我爹娘两年前病故了,所以这茶棚现在就我看着。”姜娘笑得灿烂,“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石公子你了呢。”

    “哪里话,姜娘这么乖巧可爱,公子怎么舍得不来看你。”石凤岐嘴比蜜甜。

    “石公子就会打趣人,这位姑娘可就在旁边看着呢,当心她生你的气!”姜娘听了他的话心里一阵喜滋滋的,哪个女子听了这漂亮公子哥的甜蜜话儿,能不喜滋滋的?

    石凤岐瞅了一眼鱼非池,唉声叹气:“她要是会生气就好咯。”tqR1

    “姜娘,石公子近来喜食辣椒,你往茶汤里放上三大勺。”鱼非池神色自若地对姜娘说。

    姜娘真个放了三大勺辣椒油进了茶汤,石凤岐望着一碗浮着红油的茶汤,提起袍子转身就走。

    两人走后,喜滋滋儿的姜娘收了茶汤碗,在那满是疙瘩窟窿的木板桌上铺开了笔与纸,提笔细细写信,一边写一边笑眯眯,远处的纤夫一声笑:“姜娘,又给你远房表哥写信呢,你表哥早就娶妻啦!”

    姜娘皱着鼻子哼一声:“才没有呢,你就知道骗人!”

    信儿写成,一只白鸽飞啊飞,飞过了这绥江,掠过了大海,再往北边走一走。

    走过了高山和流水,最后这么一拍拍翅膀,赖在了玉娘的手里蹭一蹭,玉娘拣一把豆子喂鸽子,取信一瞧:这个臭小子跑去后蜀也不肯来大隋,早晚打断他的腿!

    玉娘再把信儿一卷,压在玉娘豆子面的碗底,送去了上央府上,上央不看,直接送进了宫。

    宫里的隋帝再瞧一瞧,细细把那石公子与鱼姑娘念上三遍,笑得脸上的肥肉抖三回,这个臭小子,你早晚得来大隋,还去后蜀躲着,你咋不上天呢?

    “上央啊,我瞅着,这鱼家姑娘是准备在后蜀玩一票大的啊。”隋帝捏着信笑眯眯地瞅着上央。

    上央心里一个哆嗦,隋帝笑成这副模样的时候,那必是有什么人要遭殃,于是他问:“陛下的意思是?”

    “这以后鱼什么池的总是要嫁给那臭小子的,是吧,咱总得帮自己人啊。”隋帝笑声道。

    “天长水远的,不好帮啊。”上央心里苦,他还有自己的事未做完,隋帝这又是要闹什么幺蛾子?

    “无妨,且看老夫来挽一发长弓射他的大雕!”隋帝大概心情真不错,又矮又胖的身子还真个拉了个弯弓射大雕的姿势,只是这英勇的动作在他身上看来,怎么看怎么好笑。

    有个词儿叫蝴蝶效应,大意是说东边的蝴蝶振一振翅膀,能在西边给他振出一场海啸来。

    北边儿的隋帝动了动手指,活生生给南边儿后蜀带来一场不大不小的灾难。

    说是有一日啊,隋帝突然莫名其妙地在宫里发脾气,说是近来这宫中的膳食越来越不对味口,越来越粗砺难入口,便把御膳房里的厨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厨子委屈,这用的都是跟往日一样的料,陛下怎么就突然嘴刁了?

    龙威一怒,那是许多人要跟着遭殃的,首先遭殃的是厨子,跟着遭殃的是管粮食的户部。

    陛下说:以后的粮食都不往外卖了,自己都没几口好吃的,还往外倒腾,你们是不是有病?

    户部的大人眉头一苦:陛下,咱们大隋地广人少,产粮又多,不卖咋整啊?

    陛下说:找上央。

    上央说:囤着吧,多修几个粮仓便是了。

    陛下说:好主意。

    户部大人有些轻微的忧伤,捯饬捯饬,凹了个四十角度的姿势望着天,不让眼泪流下:陛下与太宰大人好像都有病,大隋这是要完啊!

    过了没多久啊,这南边儿的后蜀就有些慌了,后蜀的地儿里种不出粮,大多数粮食都购自北边的大隋那儿。

    毕竟北方四国里,就这大隋种的粮食又多又好。

    商夷产丝绸产得多,自己人多,粮食反而卖不出几粒来。

    西魏也是苦哈哈的地方,自个儿能养活自己就很了不得了。

    白衹不消说,抵着三国夹在缝里,成日想着如何活命,没心思整这些生意。

    许家将军进宫找卿白衣说了半宿,卿白衣次日便找上石凤岐:“石兄,你在七国里边儿都有人脉,能不能给大隋的陛下说说,别没事儿整这种事,他也指着我后蜀给他送银子呢,穷寒之地,没了我他可怎么活?”

    石凤岐笑曰:“两国贸易事关国体,我一无官二无职,三也不是大隋陛下什么人,怎么好帮你说情?那岂不是要定了我要留在后蜀为你效劳一般的假象,万万不可!”

    卿白衣便很是愤怒:“你少给我装!你想整许三霸报当年的仇我不拦你,你别整到我头上!”

    石凤岐笑而不语,手指头点点卿白衣,留下一个含义莫名的笑容潇洒出宫。

    走到那茶棚里,他叫姜娘上了一碗茶汤,一边看着好江景一边喝着茶汤,边喝他边说:“姜娘啊,你远房那表哥怕是等着你过去呢,你要不要早早嫁人呀?”

    姜娘红苹果般的脸蛋上一抹惊诧:“石公子又来打趣我了,我瞅着这偃都蛮好的,没想过嫁到远方去呢。”

    石凤岐放了茶汤:“那跟你表哥写信时,不该说的话不要说,说多了,怕是你表哥会嫌弃你嘴碎,便不好嫁人了。”

    姜娘收着汤碗,笑嘻嘻:“晓得啦,公子你就放心吧。”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咱们玩票大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书本子上说,民以为食为天。

    北边的隋帝嘴叼了一叼,南边的蜀帝他就火烧了眉。

    所以说,卿白衣这种人做什么皇帝。

    年纪又轻,手段又不够狠,近对付不了商帝,远干不过隋帝,也就亏得他这后蜀隔着无为学院安居南方,搁他呆在北方那虎狼丛生的地方,他怕是早就让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了。

    石凤岐敛着眉头一边想一边去找鱼非池,撞见她正与南九两人光着脚丫子,双足浸在水里逗锦鲤玩,他看着就来了气了。

    一个女子,啊,一个女子,双足是何等金贵!

    她就这么大大喇喇地让他人看去,简直是气死人了!

    所以他几步冲过去,提起鱼非池双足便抱进了怀里,仔仔细细地捂好不往外露半点,冲着南九嚷嚷:“你就不怕你家小姐受凉吗你,让她这么泡着?”

    南九心想着这石公子发脾气的点都甚为古怪,只得如实说:“打小下姐与下奴便是这样在溪中玩耍的,并不会轻易受凉。”

    “打小?”石凤岐一听这“打小”就更来气了,恨铁不成钢一般地看着鱼非池:“你说你,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鱼非池在怀里抽了抽双脚,他抱得太紧抽不动,只得对南九挥挥手:“你去跟阿迟练功吧,他又犯病了。”

    南九听罢抿着丝笑意,行礼退下,一双玉足踩在柔软的青草上,当真是好看得很。

    由着他抱着自己双脚,鱼非池问道:“小哥此次又有何事啊?”

    石凤岐抱着她一双脚,盘起膝盖看着她:“我想不明白,你怎么就知道姜娘是我的人?”

    “我不知道啊,姜娘是你的人?”鱼非池惊讶道,“天啊,石凤岐,你到底祸害了多少小姑娘?”

    石凤岐让她的话一噎,半天才道:“那你跑去渡口故意去看许家的货物?”

    “我是觉得,依着你这么机智的人,肯定想得明白我要做什么,你总是能做出点什么事来配合我,所以我就叫你一起去了,我如何能晓得姜娘那么小的姑娘你都未放过,简直禽兽不如。”鱼非池很是沉重地叹一口气。

    石凤岐揪了一把她大脚趾,算是报复她这永远没心没肺的话,又说道:“衣食住行皆是民生大计,后蜀这地方,衣靠商夷,但生意断上一年两年也没什么问题,穿旧衣便是,住行不求人,有地便有房住,有车马可用,就是这个食啊,靠的是大隋,此间大隋陛下一举断了与后蜀的生意往来,后蜀怕是有得头疼了。”

    鱼非池笑声道:“你是想说许三霸有得头疼吧?”

    “的确。”石凤岐转转身子正对着鱼非池:“我是不是很机智?”

    “机智坏了,瞧把你能得。”鱼非池笑一声。

    “我当然能了,我爹可是武安郡首富,这粮食生意他也是有掺和的,跟上央也相熟,上央再去宫里跟隋帝说一声,大家一块闹上一闹,有得许三霸头疼的。”石凤岐昂着脖子颇为骄傲。

    鱼非池嗤笑一声,心想着石凤岐你就编吧。

    姜娘小姑娘以为石凤岐不知道她身份,但是石凤岐却是一清二楚的,他就知道,他往茶棚里那么坐上一坐,北边的上央与隋帝定是会帮他推一推的,不消他们多用力地推,稍微惹出一点点小风波来便可以,这后蜀啊,就由着他去作风作妖了。tqR1

    “诶我跟你说啊。”鱼非池踢踢脚,踢了石凤岐一下。

    “嗯?”石凤岐抓住她双脚。

    “饿死人了总是不好,这偃都还好说,毕竟是国都,百姓多有积粮,可是内陆地方可全靠买粮过日子了,若是大隋这么一断粮食,粮价必然会涨,普通人家是买不起的。”鱼非池说。

    “的确,所以你的意思是?”石凤岐捏着她双脚,越捏越觉得手感不错,滑滑溜溜的,趾头上还肉嘟嘟的,捏着手感极好。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脚趾头都是好看的。

    “我有一计,咱们一起来玩票大的?”鱼非池挑眉看他。

    “你玩的哪一票不大?”石凤岐笑声道,“得把握好分寸,别把卿白衣逼得跳脚,不然这后蜀我就真待不下去了。”

    “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毕竟你们是龙阳之好……哈哈哈救命哈哈哈救命啊,石凤岐你住手哈哈哈哈住手啊!”

    “龙阳之好是吧,来来来,我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龙阳之好!”

    姿势不甚雅观,鱼非池双手并用地往后爬着,石凤岐稳坐在那处抓住她双脚往后随便一拉,就把好不容易爬出一点距离的鱼非池拖了回去,间或还能听到鱼非池似求饶似狂笑的声音,当真是……太不堪入目了。

    挠人脚心,是应该列在扰人清梦之后的第二大死罪,罪不容诛,抄他九族!

    北边的风声传到后蜀,虽说大隋国的陛下还只是说了一说要断粮,真个实行起来还要一些时日,但是南边的后蜀国的米商已是一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近些年来他们与大隋国生意来往一向很好,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两国隔得远,又要共同抵制中间的商夷,关系就更加巩固了,不论是从商还是从政的角度,后蜀从来都没想过大隋国有一天会翻脸不认人。

    蜀帝还是太年轻啊,小年轻根本不晓得这世上的老狐狸有多阴险。

    隋帝连着石凤岐都照坑不误,坑你一个年轻青涩的蜀帝算得了什么?

    于是后蜀有点愁,认真想着大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为什么突然说要断了粮食生意。

    就算是之前上央在大隋国实行土地改革的时候,重农抑商,也未断过与后蜀的来往,毕竟这不止是生意上的事,更是事关两国的友盟态度,一旦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裂缝,就是给了商夷国机会。

    只有大隋与后蜀同气连枝,互相守望,才能把商夷的野心死死地压在地底下,不让他冒出来。

    突然来这么一招,谁也看不清那只胖狐狸到底要做什么。

    大家都很犯愁,唯一不愁,甚至欢喜的人只有两个,叶藏与朝妍。

    早先些时候,鱼非池与他们聊了一整天,其中有一个话题便是,买粮去!

    当时的叶藏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买粮,一不见瘟疫二不见兵荒,根本没有发灾难财的机会,买来自己吃啊?

    当时鱼非池拍拍他的肩:“小伙子,不是所有的灾难都有靠上天的,人为也是可以的嘛。”

    叶藏不明所以,但依着鱼非池的话,囤了大量的粮食,多大量呢?

    掏空了他全部的家底且不算,还找卿白衣借了一大笔钱,囤的粮足足几十万石,许家的人当时笑颜开,这么大的生意不做白不做,打折了也要做。

    许家的人自然也想过,突然冒出个人来要收这么多粮食总是古怪,明着暗着打探过,消息说这叶藏是买来往西边去卖的,西边什么地方?

    穷得叮当响的苍陵国,从来无甚什么人去过,那地方的人比北边的大隋蛮子还不讲理,听说打招呼的方式是直接抡拳头,抡得过他们才有资格跟他们说话,活脱脱的蛮荒野人,吃惯了生牛活羊,从来不曾听说要吃这精细的米面。

    这一听就是个亏本买卖,许家人也不说,反正亏的是不他们,只乐呵呵地把粮食都卖给了叶藏。

    紧接着,人为的灾难说到就到了,许家的人打折打折,给自己打了个“骨折”。

    所以鱼非池的确是早就想过了的,石凤岐跟大隋国的关系那么好,这等优势总是要用上一用,再瞅瞅着大隋与后蜀之间的生意来往,那便是粮食。

    依着石凤岐与隋帝这两贱人的心思,总是能猜出他她要做什么的,虽然他们只能猜到一部分。

    一部分也够用了。

    所以在后蜀粮价开始疯涨的时候,“仁商”叶藏,低价卖粮。

    说是低价,也没低到哪里去,只是比起后蜀这些黑心的商户低一点点,较之往日的粮价,那还是要高出许多的。

    纵是如此,也依旧引得百姓大量疯抢,有便宜不占是傻缺啊!

    叶藏在后蜀国算得上是力量单薄,一无势二无权,不比许三霸听着这名字就是霸气霸道,所以要做这种投机倒把的生意是很容易被人嫉妒的,鱼非池是个好心人,早早就替他想好了后路。

    卿白衣有旨:叶藏乃孤好友,低价出粮为国为民,一番仁心天地可鉴,谁人若敢伤他半分,便是与孤,与后蜀过不去!

    于是,叶藏有了最强力的支援,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短短时间内,积攒起大量的财富,一边卖粮一边附送小黄书,那叫一个服务到位。

    再过些日子,可见他的铺子开满了偃都,一半是他自己开的,一半,是收购的别家米铺。

    朝妍师姐,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买买买,不必再担心叶藏的银子会被她挥霍一空了。

    说来风趣简单的事儿,做来极为艰辛不易,叶藏是熬白了头,累弯了腰,才在这偃都站稳了脚根,这其中还多的是鱼非池与石凤岐的全力相助,只差没把卿白衣请过来坐在这里,给他当镇店之宝用了。

    某日卿白衣苦着脸喝着酒:“石兄啊,我这能帮你的都帮了,你不要再坑我了,许三霸也吃够了苦头,你莫要再调皮,赶紧着给大隋去信。”

    石凤岐搭着他兄弟的肩:“卿白衣,你我兄弟一场,我怎会坑你,这生意落到叶藏手里,总比落在许三霸手里强,否则你身边时时都养着头恶虎啊,你还因着温暖的原因舍不得下手,兄弟我这是帮你剜烂肉,你当谢我。”

    “我谢你八辈儿祖宗!”卿白衣当即骂道,“许三霸再不是东西,至少也是我后蜀国的人,叶藏呢?叶藏就是个外人,你这还不叫坑我,那叫什么!”

    石凤岐道:“我叫他入了你后蜀国籍便是,有何难的?”

    “你要不要脸?叶藏便是成为了我后蜀国的人,那心也是在你那儿的,你当我傻啊!”

    “对,我就是当你傻,你不傻你能留着温暖这么久?你不傻能放任许三霸窃国?你不傻你能无能这么多年?不是我说你,卿白衣你就是傻!傻坯!”

    (小伙伴好,圈子里的置顶帖子有七国分布图,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看一看,心里就有个数了哦)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许家有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藏在这场小小动乱里的迅速发家只是一个侧面的映照,他喜做生意,会做生意,便是没这一遭,早晚也会发达富贵的。

    鱼非池只是因着那该死的十年之期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所以帮着把叶藏的大富大贵提前了而已。

    而另外更大的作用,自是在温暖那处,或者说,是在许三霸那处。

    那是一座立在后蜀的大山,有他横在前方,不止叶藏这样的小人物难以发迹,便是非池与石凤岐也不知要如何下手破一破温暖与卿白衣之间这场要人老命的孽缘。

    说鱼非池爱管闲事也好,说她小鸡肚肠要报一报那刺杀之仇也罢,这个事儿,她都小小的搭理了一下,真的只是小小的。

    她没有要做一番大事业的抱负,也跟卿白衣没有过命的交情,不必像石凤岐那般为了他拼命,表现上看来,鱼非池所求的,不过是叶藏与朝妍快点发家,快点赚大钱,就这么庸俗,这么小。

    至于她为什么要帮叶藏发家,谁也想不明白。

    石凤岐想过很久,就着温凉的月光与顺喉的好酒,听着风吹过树叶再轻扣门环,红烛跳几番,他想着,鱼非池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暖也好刺杀也罢,许家小姐更是一场笑话,似她那样薄情又自私的人,根本不屑搭理这一切,在后蜀这地儿吃好喝好玩好后,她便会带着南九顺江而下去别处风流潇洒。

    他酒喝了有半壶,烛跳了又渐熄,再枕一夜的风月与水露,唇齿间微微泛苦。

    “无论怎样都好,至少你现在不会离开我。”他对着辽阔而寂寞的黑夜说。

    少年情事苦。

    无甚心肺的鱼非池不知他的苦,她只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忙活着如何扳倒许三霸这座叶藏发财之路上的大山。

    她跟许三霸大将军,正面上来说,只有一场刺杀之仇,未伤及性命,算不得大仇。

    背地里来说,仇可大发了!

    温暖与卿白衣现在这么惨,跟这许三霸有着直接关系啊!

    再说了,卿白衣好说是个正人君子,便不说鱼非池与石凤岐了,只说那叶藏与朝妍的发家,卿白衣就是帮过不少忙的。

    承了别人人情,总要报答的,这是鱼非池的做人准则——此准则不适用于石凤岐。

    来来回回不管怎么说,鱼非池要跟许家进行一场局部小摩擦是无可避免的了。

    许三霸这座山有点大,想硬碰不容易。

    鱼非池细细想着,这许三霸他首先是位将军,然后才是个商人,商人这一行他不甚精明被自己阴了一把实属正常,但这对他而言也无伤大雅,未能伤及他筋骨,他真正的底气还在将军这二字上面。

    那许府总是叫将军府,而不是豪绅府的。

    鱼非池便开始想着,要怎么绕过许三霸的将军的底气,自己只求财,不求官。

    她正想着主意,许家有约。

    不止约她一人,是约了四人。

    无为三子外加音弥生。

    鱼非池不是很明白,许将军叫上音弥生这位南燕世子做什么。

    几人落座,石凤岐强行扯着鱼非池坐他左手边,迟归挤开音弥生坐鱼非池右手边,许家小姐当仁不让坐在了石凤岐的左边。

    本来毫无意义的桌位,在他们的争挤中便显得极为重要了一般,个个都在宣示自己的霸权。

    鱼非池谢天谢地,卿年没有来。

    否则那定是更精彩的画面,精彩到她都不敢看。

    席间鱼非池问将军:“将军何事召我等前来?”

    许三霸长得很符合一个所有的将军该有的模样,黑面,壮实,凶神恶煞,再加上粗犷的嗓音,说起话来时声如春雷炸响在耳边,他先是不理鱼非池的话,独独看向了石凤岐:“石公子,一别五年了。”

    石凤岐拱手:“将军老当益壮。”

    “哼,当年老夫倒没想到,你会躲上无为山去。”许三霸看着,很是瞧不起石凤岐的样子,用词多有污辱之意。

    不过石凤岐也一脸的不在乎,只是笑道:“得学院司业赏识,是在下的福分。”

    “今日叫你们几个过来,不为别的,只为说一句,你们三既然是无为七子中的三位,就当给个明白话,到底是准备留在我后蜀为君上效力,还是他国派来的间谍!”将军说话不带拐弯的。

    “石公子,我记得你爱吃这个的。”与许将军的粗大嗓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女儿许清浅,细声柔弱,夹了一筷子糖藕给石凤岐。

    石凤岐抬手止住她:“我口味早就换了,近来喜辣,不爱甜食,多谢许小姐好意。”

    许清浅也不觉尴尬,只是很自然地将糖藕放进自己碗中,再夹一筷子宫爆鸡丁给他。

    石凤岐怕了她,转头看着鱼非池:“爱吃什么呀,我给你夹。”

    “糖藕……”鱼非池并非诚心要给许清浅添堵,她是真觉得那白藕裹了一层金黄的糖汁儿,一看就很好吃的样子,想试试味道。

    石凤岐笑容如春风般地给她夹来糖藕,还备上了清水,叮嘱着吃这糖藕过后一定要喝口清水漱漱口,不然嘴里甜得发腻。

    “啪!”许三霸大概是看不下去石凤岐与鱼非池如此戏弄她女儿,重重一拍桌子,怒目圆瞪地瞪着石凤岐,鱼非池嘴里的藕惊得没吐出来。

    石凤岐施施然地回头,淡淡然看着许三霸:“许将军何事?”

    “你们如不是有心要留在后蜀辅佐君上,便早些离了我这后蜀国……”

    “这后蜀国几时成你许家的了?现如今坐在那帝位上的人姓卿,当年陪着这卿姓之人走上帝位的姓石,你许家,何德何能敢说一声你这后蜀国啊?”石凤岐笑言轻问,不急不徐,当年旧仇,他可没忘呢。

    “成王败寇,石凤岐你黄口小儿败于老夫手中,就该认输!”许三霸喝道。

    “我根本不稀罕这后蜀国的一官半职,更不稀罕所谓王候权位,我来时无一物,去时得一帝王做兄弟,如何就是输了?”石凤岐笑道,“反倒是你许三霸,强取豪夺占了这后蜀半壁江山,外人看着是你本事大,其实不过是靠一个女人,啧啧,许三霸,你还不如我这黄口小儿呢。”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要不要叫来温暖姑娘与你对峙一二呀?”

    “你……”

    “你以为无人知晓?不,大家都知道,只是大家都懒得把你当回事罢了。”

    “石凤岐,你要不仗着你是无为七子,老夫便不敢将你怎么样!”许三霸再敲桌子,震得桌上饭菜皆是一跳。

    石凤岐一声冷笑:“岂敢?谁人不知你许三霸恃强凌弱已是多年?”

    “石公子……”许清浅又是一声轻唤。

    “非池啊。”石凤岐立时调头一掌拍在鱼非池肩上,拍得鱼非池好不容易快要咽下的糖藕又堵在喉咙,呛得一阵咳嗽。

    拍拍胸口,鱼非池想着这许家小姐当真是不可与凡人相提并论,这种情况下还对石凤岐一往情深,真个了不起。

    几人正这般你拉我往的扯皮间,又见门口来了一位公子,公子他长得怎么说呢,一看便知是个奸商。

    鱼非池心想这糖藕是吃不好了,不免生些遗憾。

    她放下了筷子看着对方,许三霸如此冲动易怒,显然是不适合做生意这门行当的,那定然是这位许家的公子在操持许家生意。

    许公子名叫许良人,名字好听,说话却不甚中听,开口便是:“这便是那位抢走我家姐姐心上人,又抢走长公主心上人的鱼姑娘了?”

    鱼非池心下一紧,这顶帽子扣得大,左右听着都不好应话,怎么应都是个亏。

    好在石凤岐是个不要脸的,拉起鱼非池的手便说:“我家非池魅力大,我心甘情愿被她勾走,不过别家世子什么的,就是自己不懂事凑过来的了。”tqR1

    世子殿下音弥生放下酒杯,听了半天的戏,戏唱到他身上了,他便不能置身事外,不过他冷静得多:“说了半天,也不知许将军请我等来府上到底有何贵干?”

    “让世子殿下误会了,请你们来此的人并非是我父亲,而是我,只不过刚巧外边有几条狗颇是碍事,我去处理了一番,耽误了些时辰。”许良人笑着说。

    他入坐,坐在许三霸一侧,看向众人:“我许家的确是与商夷国有些来往,但都无伤国体,只是些小事,想来几位并非商夷国人,更非后蜀国人,自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今日请你们来,只是想跟各位聊一聊,这后蜀国的生意。”

    能将叛国之事说得如此轻松自然,可见这许家霸道到了何种地步,那卿白衣又忍让了多久。

    众人不说话,看着他。

    他接着道:“现下四方太平,一无战事二无兵乱,我父亲身为一国将军却也无甚多事可做,便做了点小生意权当打发时间,但各位却似乎插手过多了?”

    音弥生不解,便问他:“我何时插手过你等生意了?”

    “世子殿下当然没有,不过世子殿下却与无为七子走得颇近,又同出无为学院,更与后蜀国毗邻而居,我不得不忧心,世子殿下做出点什么事来。”许良人倒一杯酒,边倒边说,“你南燕世子为了一个女人,连长公主的婚事都敢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许公子误会,我与长公主的婚事与他人无关,只是我自己的事情而已。”音弥生看了一眼鱼非池,又淡声道:“至于南燕,南燕对后蜀与商夷之间的事并无兴趣,南燕国人也从无关心他人国事的习惯。”

    “哦?依世子此言,便是我将这无为七子除了,替后蜀除害,你也不会在意了?”许良人抬头看他。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事情有点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话说得刁钻,音弥生怎么答都是个口不对心,极为微妙,问得出如此刁难人的问题,难怪他是掌许家家业的公子。

    鱼非池擦擦嘴,喝口水,终是舍得抬起头来看一看许良人,平静双目含着淡淡的不怒自威:“许公子,此事与南燕无关,也与南燕世子无关。叶藏与朝妍的确是我的好友,我们同出无为学院这一点并不难查,你知道我也不觉得奇怪,你父亲今日说是要把我们逐出后蜀,我是想问,你们的目的只是这个?”

    “他留下,你们走。”他手指指向石凤岐,清酒入口他带冷色,“耽误了我姐姐这么多年,总是要做出点赔偿!”

    “不行。”鱼非池想也不想便答,倒把石凤岐愣了一下。

    感动尚未漫上胸口,又被鱼非池的后一番话浇了个透心凉:“我出了后蜀便是要去南燕,缺个撑船的,不想累了阿迟与南九的手,他正好合适。”

    静静坐在她身侧的迟归一脸满足。

    而石凤岐看看自己双手,怎么自己这双手就适合撑船了?

    许良人冷眼看着石凤岐,再看看鱼非池,刚要说话,让鱼非池抢了先。tqR1

    鱼非池说:“许公子也不必在此再做姿态,你许家无非是恼我暗中授意动了你们的米粮生意,也有些忌惮蜀帝对我等偏袒颇多,于你许家不利,所以想着把我等赶出后蜀,你收拾起叶藏他们,也就方便许多。”

    “更因为蜀帝对你们早有不满之心,只不过之前并无良策,而他的旧友石凤岐归来,对你们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当年他能成全一位帝王,如今他就能替这位帝王扫清佞臣。”

    “而商夷国那方更有我的师兄韬轲,与我的好友商向暖,你担心他们得知我们三人在后蜀之后,他们的态度会有所变化,与你们的关系不再如当初那般亲密,于你许家更不是利,几番算下来,于你许家而言,我们当然得走。”

    鱼非池缓缓地说,不紧不慢,细细道来。

    “要么走,要么死。”石凤岐接一句,“你们杀不了我们,只好赶我们走了。”

    “不愧是无为七子。”许良人听罢沉默许久,最后得出么这么句话。

    “比不得你许家手狠,当年可以送走自己的亲生女儿给他国做俘虏,如今又可以利用自己女儿与敌国结盟。”鱼非池轻轻淡淡说破温暖的身世。

    “这般听来,鱼姑娘你是要替我另一位姐姐报不平了?”许良人冷声问。

    “不敢,事关两国,我一个普通百姓有何资格报不平?我只是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比如?”

    “比如……我觉着偃都生意如此之多,之好,我那两位朋友自然也可分一杯羹,你许家若是要拦,那我也只好试一试与之硬碰了。”

    “看来鱼姑娘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我许家过不去了?”

    “那要看,你许家是不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我的朋友过不去。”

    一顿饭不欢而散,鱼非池等人未吃几口便告辞。

    音弥生本想与他们同路,但石凤岐拉着鱼非池就跑,他总也不好追过来。

    石凤岐说:“你今日太冒险了,为了护住叶藏与朝妍,不必与他们如此直面对坑。”

    “并不是如此简单,他们叫来音弥生的目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鱼非池走着停步,远远看着叶藏的店面。

    自打他生意做大起来,他早就换了铺头,这铺面很大,还招了不少伙计帮忙看店,又有许多分号散布在偃都,听闻再过些日子要把分号开到别的城镇去,他的财富如同滚雪球般迅速积累起来。

    只是今日他这铺头被人打砸了一番,就连招牌都被摔了下来,叶藏身上还负了伤,朝妍正给他上药。

    看来许良人先前说他要去收拾两条“狗”,指的正是叶藏与朝妍,这是要动真格了,所以先立了一次下马威。

    “他们的风险太大了,需要有人来帮他们。”鱼非池看了一眼石凤岐。

    “我与瞿如他们一直有联系,过些日子我叫他与商葚过来找叶藏。许家这么多年来还是没长进,来来回回就这点打砸抢的手段。”

    石凤岐声音微寒,他们既然让叶藏在这偃都城里发了财,替自己与鱼非池挡了明面上的刀子,就有责任保护他们的安全。

    鱼非池摇摇头:“以后叶藏的生意会做到各地,他不会只困于偃都这么一个小小地方的,需要很多人,很多足够强,足够忠心的人来保护他们的安全,保护他们的财银,瞿如往日里带过兵,现在别让他冒头,等他带出些人手了再来与叶藏会合。”

    “好。”石凤岐没有多问为何鱼非池会知道叶藏以后的生意将如何,他想,她总不会做无谓的事情。

    “刚刚说到音弥生。”鱼非池轻吸了一口气,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石凤岐拉着她坐在一边的石头上,折了枝柳条在手中把玩,说:“音弥生为南燕世子,今日许良人是故意透露给音弥生知道后蜀的危机的,外有商夷虎视耽耽,内有许家时时作祟,只要在后蜀南方的南燕再出一把力,要把后蜀推进水深火热中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作为未来的南燕帝君,音弥生的确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至少如果我是音弥生,我就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眼下七国各国都在侍机而动,只图一统天下,谁也不敢保证南燕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就算没有,他们也可以占得后蜀几城几镇,增强国力。只要消息放回南燕,南燕的人稍有动作,就可逼得后蜀不得不作出反应,如果许家要趁机赶走我们,卿白衣也不能强留。”鱼非池说道。

    “你觉得音弥生会这么做吗?”石凤岐问她。

    “不好说,那个音弥生,到今日为止,我都没有看穿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鱼非池摇头。

    “他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应该不会对后蜀有什么想法吧?”石凤岐自问一声。

    “你不要忘了,无欲则刚。”鱼非池提醒他一句。

    石凤岐一拍大腿:“不,他有所求,他求你啊!他还是别有所求吧,刚就刚!”

    鱼非池有些无语,为什么这个人就正经不了一时半会儿?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温暖,我并不知道她留在后蜀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担心,她会走上极端。”鱼非池轻轻敛眉。

    “我与你不同,我担心的是卿年。”石凤岐笑道,“卿年这丫头认死理,看中了的东西一定要得到,看中了的人也是一定要嫁成,南燕若是对后蜀做出点什么事儿来,这丫头估计得疯。”

    “其实……说句诛心的话,他们两个成亲的确是最好的方法,可以稳固后蜀与南燕的关系,虽然用处不是很大,至少不会如此被动,对后蜀总有好处。”鱼非池叹息一声,有些心寒于自己骨子里的冷酷,联姻这种事,是对女子最最不公平的。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啊,不管说得有多残忍,联姻都是最好的方式,两国关系如同两块骨头,而这美艳年轻的女子便是两骨之间的润滑剂,有着这一层姻亲关系在,就算要打仗,也总得多作一番考量。

    石凤岐抚了抚鱼非池后背上的长发,轻声笑道:“你是做不出这种事情来的,你心太软。”

    她若是真的硬得下心肠,早就不会理自己了,也早就无人可以及她半点智慧锋芒,比方说那三师姐苏于婳,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心软好啊,心软才可慢慢得到她的心。

    鱼非池抿抿嘴角,心太软吗?

    以点及面,以温暖这个点,涉及到商夷,后蜀,南燕三国这个大面。

    事情太大,鱼非池不得不仔细想一想要怎么做,把事情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不会影响到后蜀与周边两国的关系,不要引起战火。

    这是她一向擅长的处事方式,就如同当年在大隋国一般。

    她想了许久,想得头都开始隐隐作痛,石凤岐揽过她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笑声说:“别想了,这种事交给你男人来操心,你就想一想怎么帮叶藏把这小生意做成大生意吧。”

    他说“你男人”三个字时说得好生顺口,一点也不害燥。

    鱼非池坐直身子看他:“石凤岐,你老实跟我讲,商夷国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以商帝或者韬轲的性子,他们不会这么紧逼许家,今日许家也不会这么快就跳出来跟我们摊牌,许三霸毕竟是老臣,老谋深算惯了,他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

    石凤岐摸摸鼻子,说:“是有点事,但跟你关系也不是很大,你别操心了。”

    “说。”鱼非池戳他腰身。

    石凤岐扭一扭,拉着鱼非池的手,叹声气道:“世间的好女子不是个个都有你这般好命,得我这么宠爱你的。”

    “到底怎么回事?”鱼非池不理他油腔滑调。

    “很简单,商帝把绿腰扣在宫中,他给韬轲说了,拿下一国,他让韬轲见绿腰一面,拿下六国,他让绿腰嫁给他,否则,绿腰将老死宫中。”石凤岐苦笑一声。

    鱼非池听得睁大了眼:“绿腰?他用绿腰要挟韬轲?韬轲不是一直对商夷忠心耿耿吗,商帝何必还要这么做?他把自己女人送走了还要把别人的女人扣下,他有病啊!”

    “这不叫有病,这叫帝王心术,此为术。韬轲是七子中最擅兵法的,去到商夷后也就职于兵部,手中大军上百万,你说商帝若是没他的软肋捏在手中,会对他这么放心吗?”

    “向暖师姐呢?不帮帮韬轲与绿腰吗?”

    “她只是一个长公主,一个凭着身上暖香得到商帝另眼相看的长公主,于国事利益前,并没有什么帮助。商帝连温暖都舍得送走,何况一个模仿温暖而存在的商向暖呢?”石凤岐无奈道。

    “温暖有句话没说错,帝王家的人,是没有心的。”

    鱼非池出神一句,石凤岐心中微惊。
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月寒日暖煎人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初七子下山时,韬轲纵目四望,都只看到商夷国的重臣来接他回商夷,未见商向暖与绿腰,他心中有疑惑,而他绝未想到,商帝会这种方式对他。

    他的车辇一路回了商夷国金陵城,入宫求见商帝,商帝也对他热忱,好酒好宴相迎。

    唯独到韬轲说想见一见绿腰的时候,商帝只笑而不语,问他可还记得温暖?

    韬轲自然记得,谁人会不记得?

    商帝说:“孤将温暖送走之后,方知心如蚁噬是何滋味,日日受熬,夜夜难眠,后宫佳丽纵三千,孤亦看不入眼,走到哪里,都惦记着她。这大概便是痛失挚爱之苦。”

    韬轲不说话,帝王说起情事,他总不好插嘴。

    商帝又说:“自此孤便明白了当年你师父林澈为何会对大隋止战,令我商夷功亏一篑,败于战场,他心中挚爱为欺雪,那个去了大隋国的前七子,两军战场对峙,他难割其爱,败亦正常。”

    “师父有负重托,请陛下释怀。”韬轲请罪。

    “这么多年过去,孤早就不怪林澈了,毕竟林澈虽事败,但他送来了你,你比他更出色,韬轲,你是孤最看好的将军。”商帝拍了下韬轲的肩膀。

    韬轲低头不说话,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但你也有软肋,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商帝笑了一声,“坏事在于,孤担心你会如你师父一般感情用事,难过情关,致使我商夷再败一次,好事在于……孤可以把他变成好事。”

    “皇上!”韬轲“扑通”一声跪下去,“皇上,您……”

    “绿腰是个好女子,孤见了,都颇为怜惜,尤其是一曲绿腰舞,可谓极品,温暖都不及她腰身柔软,你对她一心相系孤并不奇怪。孤把她留在宫中,你事成一国,孤许你见上一面,事成六国得成一统,孤把她作为最后的奖励,奖给你,大婚赐给你。”

    “皇上,微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绿腰不过一介女流不至于此啊皇上!”韬轲磕头,头破血流,未能打动心沉如石的商帝。

    商帝说:“孤失去过温暖,知道你此时感受,也正是因为知道,才更确定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背叛孤,才会为了孤拼尽全力,你会为了救回她,不惜一切,再不管不顾所谓七子情义,

    不理会当年无为学院的师门之好,韬轲,孤知道,所以孤才这么做。你越是情深,越是努力。”

    石凤岐没说错,此为帝王心术,手段之高,用心之毒,当真是到了邪术一般的地步。

    商帝笑着抚掌,派人叫上绿腰,响起琴瑟,命她起一曲绿腰舞,对韬轲道:“你今日归来,孤给你一个见面礼。”

    韬轲跪地当场,动弹不得,眼看着那一袭佳人舞衣翩翩,忍红了眼眶,却无可奈何。

    非他不想带走绿腰,而是他在商帝手下这么多年,深知这个男人的手段与厉害,强行带绿腰出宫,只会害死她。

    韬轲不知,绿腰宁死。

    韬轲还说:“你等我十年,十年之内,我必应当年之诺,娶你作妻!”

    绿腰不出声,只一眼泪望着他,点点头,笑着抬手抚过他脸颊:“我等你,十年百年,我都等你。”

    说他们二人之间经历过多少磨难事,也并没有,说他们之间当初感情多浓厚,外人也未瞧出,只是到了这番地步的时候,韬轲方觉,原是不舍得的。

    韬轲在女子方面是个木讷性子,又笨又呆,绿腰直爽大方磊落光明,爱便爱了,爱得大胆而明朗,当韬轲在回无为学院的时候,说出那句待我回去就娶你的话时,他便是下定了决心会对绿腰好。

    这样炽热而固执的情爱在旁人听来或许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之间,并没有怎么样不是吗?

    但是,谁又描绘得出,真正的情爱该是何等模样?

    谁又说得准,真正动心动肠的时刻该是在何时到来?

    是在一饭一粥间,还是在一笑一语里?

    就像春天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一夜到来一般,没有人说得清,韬轲是在何时悄然对绿腰种下情根,只知这情根今日结成苦果。

    她是青楼出身的女子,但那又如何,连那堂堂的长公主商向暖都不在意的事情,韬轲如何会在乎?

    不擅说情话的人不能动情,动情便是焚山填海的决绝与不可回头。

    那日韬轲出得宫殿,见到商向暖站在台阶下等着他。

    商向暖眼中满是歉意与愧疚,当初是她提议让绿腰回商夷等韬轲。

    那本是一番好心,让她可以舒舒服服地等上一年,一年后她便给韬轲与绿腰办一场盛大的婚事,以谢韬轲这么多年与她一路扶持,不负绿腰一片真心。

    不曾想,一番好心变得了商帝罪恶的开端。

    她道一声:“对不起,韬轲,有负你对我多年的信任。”

    韬轲摇摇头,颓然的身子挺直:“长公主殿下尽力了,微臣知道。”

    “韬轲,我在宫中一日,保她周全一日,我向你起誓!”商向暖是个好长公主,如果不是商帝太过变态,她或许会成为一个了不得的女政客,而不至于有那样一份扭曲的心理。

    “多谢长公主殿下,微臣告退。”

    他离去时与归来时截然不同,再无来时那份难抑的欢喜,他的骄傲,分崩离析。

    十年,他许绿腰十年时间,十年里他若不能成事,也将身死,以死来报绿腰。

    月寒日暖煎人寿,十年,可短如一刹,也可长如一轮回。

    所以便能轻易理解,他为何会逼着隔壁邻国的许家赶紧把鱼非池他们赶出后蜀了,也能理解许家为何会这么快就沉不住气跳出来要跟鱼非池他们摊牌了。

    唯一还没有什么动静的,是他们安在后蜀的最后一手棋子,琉璃美人温暖。

    韬轲大概也不想把事情做太绝,或者说,他还未完全失去本心,没想要把鱼非池他们逼到绝境死处。

    只想他们快些离开后蜀,不要耽误了他的事,不要耽误了他去见绿腰便好。

    总归是有心了吧,谢他未彻底癫狂,许是日后相遇煮一壶酒,还能再聊上两宿。

    鱼非池从石凤岐口中听罢韬轲与绿腰的故事,静坐于河水边垂柳下石阶旁,久不出声,一抬头,见到了月亮。

    “这么快就开始了啊。”她望着月亮,轻声呢喃,声音大不过夏日里吵闹的蝉。

    “所以,我一开始并不希望你来理会这件事,非池,从我们下山那一刻开始,有些事,就已经开始了。”石凤岐为她披外衣,揉揉她手臂,夜间露重,她怕是心寒,身也寒。

    “他也没错啊,他为了绿腰而已。”

    “你也没错,你为了温暖,为了叶藏与朝妍而已。”

    鱼非池不接话,只是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点麻,她又弯下身来揉了揉膝盖,轻声地说:“唉,无为七子这七个人,怕是没几个能得好下场的了。”

    叶藏与朝妍笑呵呵地拉着鱼非池与石凤岐喝了一次酒,说许家会找他们麻烦这种事,他们早就料到了,算不得什么,越是这样,说明许家越心虚,他们才不怕。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真幸福。

    鱼非池陪他们喝,喝了有很多,喝到最后步子都乱,话语也乱,糊里糊涂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一跟着栽进石凤岐怀里,嘴里呜呜地还骂着“鬼夫子他不是个东西,是个禽兽!”

    石凤岐终于是等来了她醉酒的时候,却没有对她酒后乱什么,只是抱着她回宫放她睡好,叮嘱南九记得明日早上给她送一碗醒酒汤。

    他去主动找到了音弥生。

    商夷国已足够棘手,南燕切不可再来添乱。

    音弥生倒茶:“给我一个理由,不对后蜀对手的理由。”

    这方像是一个南燕世子该说的话,的确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使南燕放过如此好的大乱机会。

    石凤岐接过他倒的茶,站在窗边,想了片刻他说:“后蜀的事情解决后,我陪你去南燕,如果你实在不喜这帝王之位,我帮你解决。”

    音弥生倒茶的手停住,狐疑地抬头看他:“当年我那般求你,你都不肯,为何此时要答应我?”

    “那时候,我还没有遇到她。”石凤岐笑声说,像是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我还是孤家寡人,只图自己快活。”

    “现在呢?现在你为了她,便可以使自己身牵羁绊?”音弥生奇怪地看着石凤岐,他是没有执念的人,不懂得为何世间有人可以为了偏执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成果。

    石凤岐转头看着他,笑声道:“音弥生,像你这样的玉人,是不会明白常人七情六欲的,那是世间至苦,但却令人甘之如饴。”

    音弥生看了他很久,他认识石凤岐的时间比卿白衣还长,但是石凤岐好像很不愿意与他说一般,在南燕的时候,他几乎一句话也未与自己说过,那时候,石凤岐的身后还总着一个书生般的男子,现在想想,那人该是上央。

    那时的石凤岐意气风发,傲然如松,不管不顾不理会音弥生是否愿意,强行推着他成为了南燕未来的帝君接班人。

    音弥生恨过憎过也与燕帝大闹过,都无甚效果,后来,便也就算了,认命地接受了这件事。tqR1

    那时候石凤岐如此用心用力地促成此事,此时,他全都不要了。

    音弥生说:“她真的那么好吗?”

    “她很好,但我并不想你知道。”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船,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日,是一个难得的夏日雨天。

    鱼非池很是喜欢夏日里的下雨时分的,雨水落得酣畅利落,痛痛快快,飘泼似地尽情往下倒,不似秋雨那般阴沉绵密,要下不下的,一点也不干脆痛快,平白给人心里填堵。

    尤其雨打芭蕉的声音也是很动听的,翠绿的芭蕉叶接着豆大的雨珠儿,滚在上面溅起雨花,再顺着叶子滑下,汇成小溪一般。

    她住的院子后方,便有这样一方听雨看叶的好地方,隔着一扇雕花镂空的木窗,外面是雨声,里面是人声,两位小朋友蜷在一边你推我搡地过着不伤皮肉的招,温暖姑娘她用商夷的法子煮一壶难得一见的好茶。

    若无闲事挂心头,鱼非池可以倚窗听雨看人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温暖来此,也似无甚事,只是陪她闲聊说着些不搭边界的话,一会儿是宫里哪个宫娥喜欢上了蜀帝卿白衣,让卿白衣百两黄金请菩萨一般地送走,一会儿是卿年这两天又哭哭啼啼求着她哥哥再往南燕去道旨,能不能再结两国姻亲。

    鱼非池陪着她唠嗑,桌上的瓜子壳堆了一桌。

    嗑到后来她舌间都有些发麻,茶水也再喝不下,她才拉着温暖的手:“来,说正事儿吧,咱们两绕了半天,绕得够久了。”

    温暖把握她手心,眼中满是诚恳:“鱼姑娘,我没有什么朋友的,你知道吧?”

    鱼非池点头,她能有什么朋友呢?

    往日在商夷,宫中的人怕是都恨不得她死,不要占着商帝一颗心。

    如今在后蜀,宫里的人也是多看她不顺眼,少要欺着蜀帝一份情。

    其实她什么也没做错,身带异香,美貌惊人,是上天给的,又不是她用了什么坏心思得来的,不是吗?

    鱼非池偶尔想不明白那些人的想法,为何非要对比自己好看的女子抱有如此之大的恶意?

    温暖推开窗子,伸手接了些雨水,清亮的雨水穿过她细软柔美的青葱十指,她似有些出神一般:“我没有什么朋友,但我希望……你能做我的朋友,我不想我的朋友出事。”

    “嗯,你的好心,我懂的。”鱼非池没有讽刺她的意思,温暖绝不可能害她,否则早就让许家的人对她刀剑加身了。

    温暖听着柔软一笑,真是好看,好看得连鱼非池这样的女子都生起怜惜的心肠。

    她说:“离开后蜀吧,鱼姑娘,除了后蜀,你要去哪里都可以,带着迟归公子和石公子离开,你们留在这里,只会引来祸事。”

    鱼非池明白她的意思,她凭一己之力已经均衡了后蜀与商夷这么久,只要没有人来打破这平衡,她想着她可以继续均衡下去。

    但是她不知道,在远方的商夷国,有一个叫韬轲的男子,也跟她一样受着相思之苦,以往是没有韬轲,所以她可以稳得住许家,现在却不同了,谁也说不准,韬轲会为了绿腰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鱼非池双手捧住茶杯,温热的温度使她常年冰凉的手心有点温度,鱼非池轻声问她:“你们……对石凤岐做了什么?”

    温暖的眼神微颤,垂下眼皮盖住她眼中的慌乱:“鱼姑娘,今日你不该在此陪我喝茶。”

    “这般好光阴,就是用来陪美人虚度的。”鱼非池笑声说。

    “鱼姑娘,我不会害你的。”她再次说。

    “我知道,你不是个能害人的女人。”

    鱼非池笑着起身,放下手中茶杯,负手起行,脸上浅浅笑意随着她的步子一点化为虚无,她边走边说:“南九,备马,陪我出宫。”

    “我也陪你去吧,小师姐!”迟归连忙说。

    “阿迟啊,温暖姑娘一人在此未免孤单,替我多陪陪温暖姑娘,好不好?”鱼非池捏了下迟归的脸蛋,转身走入漫天大雨中,未曾来得及去拿一把雨伞。

    她依然喜欢这夏日的大雨,下得酣畅淋漓,痛快干脆,淋得人心通畅,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地方,多似她做人行事的风格?

    所以她钻进雨幕里,快马划破好雨景,溅起的泥巴落在了芭蕉叶上,好端端的绿叶上沾了一点污,大雨再一冲,又化作为无。

    南九在她身后唤着:“小姐,你慢一些!”

    鱼非池似未听见,抖动着缰绳奔向了江边。tqR1

    江心有艘船,船很大,不久前一共有十个人在这船上畅饮整晚,各自怀揣伤人的情怀。

    码头上站着十来人,看其衣服制式,似是大富人家里出来的。

    鱼非池拉着缰绳,看着这十人,对南九说:“杀干净,一个不留。”

    南九心知他小姐今日有异,怕她心情很是不快,出手间也毫不迟疑,动作快得都看不到影,在雨中像是一个移动的鬼魂般快速。

    血水顺着码头上的青石一阶阶滑进了江里,跟那芭蕉叶上的泥水一般,一转眼就化无。

    南九扶着鱼非池下马:“小姐?”

    “上船。”鱼非池说。

    南九抱着她,点水而过,遇水时激起的波纹比之雨滴儿入江时还要小,恰似蜻蜓遇水。

    上了船,鱼非池按下南九:“在这里等我。”

    “可是小姐……”

    “等我。”鱼非池声音并不大,她止下南九从来只需要轻轻一句话。

    “小姐若有事便喊下奴,下奴候在此处。”

    她走到船舱处,推了推门,门从内反锁,她推不动,便用大了些力气撞了一撞,依旧撞不开。

    正当她叹气之时,门却被剑鞘猛地砸开了,鱼非池回头看,南九手心虚握伸在半空中,大雨中他对着鱼非池轻轻的笑。

    鱼非池点头,冲他眨眨眼,示意他干得漂亮,便转头走进船舱。

    船舱中扑面而来一阵迷离的香气。

    说来惭愧,这香气鱼非池是知道的,她去叶藏的店里,叶藏特意介绍过,说这是一种好药,比之普通的媚药不知高明了多少倍,男女之欢时,常备之物。

    再走上一步,脚下可见满地都是被撕扯扔落的衣衫,有女子的也有男子的,夏日衣衫多轻薄,团在一起蜷成暧昧而风情的模样,还有酒壶酒盏点缀其中。

    她低头捡了两件眼熟的衣物,挑挑眉继续往里走。

    拔开薄绡做的粉色帘子,她见一男一女躺在这宽大的软榻之上,女子正一丝不挂地侧躺在男子的胸口。

    “鱼姑娘!”女子失声尖叫,抱起薄被盖住胸前丰盈,蜷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她。

    鱼非池淡淡看她一眼,温柔地笑道:“又见面了,许姑娘。”

    “鱼姑娘你不要误会,我……我……”许清浅白着小脸想要解释什么。

    “嗯?”鱼非池也不急,继续极富耐心地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和善,等着她“我我我”地继续说下去。

    可惜许家姑娘我我我了半天之后,却什么也没有我出来,只一个劲儿地求着鱼非池不要误会,眼泪说来就来,楚楚动人。

    鱼非池一瞬间地就厌恶上了“楚楚动人”这个无辜的好词。

    “你解释完了吗?”鱼非池笑望着她,平静而柔和的目光中,不含一星半点的火气。

    “鱼姑娘……”许清浅哆嗦着嘴唇,这再演下去,戏就有点假了,她料不清鱼非池的套路,不知道该怎么发挥才能起到作用,便显得尴尬万分。

    “穿上衣服吧,虽说是夏天,但也容易着凉。”鱼非池好心地说。

    许清浅没料过鱼非池这样的反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迟疑了半天还是捡了外衣披在身上,抱着膝盖蜷缩在一旁,眼中含泪地看着石凤岐仍自熟睡的侧脸。

    他睡熟了的样子跟平日里的样子不太一样,平日里总是太不正经了些,睡熟之后眉头微敛,凤眼闭着微微往上挑,透些桀骜的霸气。

    鱼非池抬手拍拍他脸颊,他也只是皱皱眉没有反应。

    她抬头四处张望,找到一盆洗脸用的清水,端过来劈头盖脸地泼在石凤岐脸上。

    石凤岐睁开眼猛地坐起来,抬手便制住了鱼非池,手指捏成鹰形爪,卡在她脖子上,将她压在身下,眼中狠光戾气四溢。

    鱼非池一个不防备,后脑勺撞在了软榻扶手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皱起了眉。

    太疼了,疼得她泪花都险些溢出来。

    石凤岐看清了手里的人,连忙收了爪拉着她坐起来,看她全身湿透,头发都粘在了略显苍白的脸上,眼中更有强压的火气,开口便是:“你怎么弄成这样子,着凉了怎么办?”

    鱼非池将手中衣物扔他脸上,扶着后脑勺站起来,好声好气道:“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身材不错,肌肉也好看,之前在大隋国受的伤疤痕也淡了,嗯,拉去男妓店可以卖个好价钱。”

    石凤岐只用了一瞬间便看清了眼前所有情况,二话不说穿上衣服,拉着鱼非池便往走,脸色阴沉得比之外面的天色还要骇人,再拧上一拧,便是要出水了。

    “石公子……”许清浅轻唤一声,柔弱的声音配合她微微抖动的肩头,真是……可怜极了。

    石凤岐与鱼非池一回头,不偏不倚,不歪不斜,不多不少,看到那起杏色被褥上一点红。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你有没有碰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女子贞节这种东西,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朝代,都是很重要的,它证明着一个女子的清白与自爱。

    鱼非池望着那一点红色的印子,拍拍石凤岐的肩:“小哥啊,做为男人,要负责任的。”

    “鱼非池!”石凤岐心里头一股火气,这会儿正狠狠憋着,听得鱼非池的话,不免险些炸开来。

    鱼非池轻笑一声,反身走到许清浅跟前,再次多看了一眼那点红印子,手指头抬起许清浅这张柔弱的面孔,微微叹声:“我这个人野蛮霸道得很,你上次问我,你要给石凤岐做小我容不容得下,我想了想,容不下。”

    “鱼姑娘你……”

    “生米作成熟饭这种招数对别人有用,对我来说,没什么用的,许小姐,听好了,他那人吧,不咋地,但我还就不肯让给你了。”

    鱼非池眼中终于漫上了残酷的冷色。

    作为鱼非池来讲,石凤岐将来要娶什么女子都不重要,他若是喜欢娶上一百房妾室,鱼非池顶多难过一百回,一百回过后,她在第一百零一回里依旧可以吃嘛嘛香。

    但是若有人用到这样卑劣的手段,就有点让她不开心了,有小情绪了。

    所以她的手指捏紧了许清浅的下巴,扣着她高高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稍微挑了些冷笑挂在唇边,她显得邪魅而残忍:“许清浅,我鱼非池一生最恨他人逼迫我做任何事,鬼夫子都做不到的事,你以为你是谁?”

    石凤岐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他曾无数期待鱼非池会为了他而生气动怒,也会如同其它的女子一般为自己争风吃醋,而不是什么都懒得在乎不去理会的样子。

    可此时她真如此时,却是在这般难堪的情况下。

    她那席话并非是真的为争自己,而为了帮自己。

    鱼非池推开许清浅,一声冷笑过后负手而行便要走出船舱,走到门口时,听到许清浅的声音传来:“你会害死他的。”

    终于不再装作柔弱的样子了吗?连声音里都透着憎恨。

    “死在她手里,我心甘情愿。”石凤岐淡淡出声,不再回头多看许清浅一眼,拉起鱼非池便走了出去。

    雨仍未停,鱼非池依然爱着这夏日里的大雨,你看大雨溅入江中荡起涟漪打弯芦苇,还有几只野鸭肥美,烤来必是好味,这是多好看的景致?

    南九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伞,举在鱼非池头上,沉默地跟着她身后。

    石凤岐接过他手中的伞,说:“南九,你先回去吧,我有话要与你家小姐说。”

    南九不理他,只是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双手捏捏自己嘴角,捏出一个笑容来,对南九说:“我没事,你先回去为了备些热水与姜汤,我随后就到。”

    “小姐……”跟了鱼非池太多年,她是真喜还是假欢,南九是最清楚的人,所以他死寂的眼中有不肯,这种时候,若是自己都不在小姐身边陪着,小姐还能依靠谁?

    “去吧。”鱼非池如儿时一般伸出手想拍拍南九的脑袋,一伸手才觉他真是长个儿长得太快了,拍他脑袋都不再合适。

    南九只得先走,走前多看了石凤岐一眼,又紧了紧手中的剑,如果有必要,他会考虑除掉石凤岐,以免让小姐伤心。

    因着大雨天,路上行人稀少,屋檐上挂着一串串雨水做的珠帘,滴水穿石不懈地打着石板,留下一排排的小凹孔。

    鱼非池认真地钻研着嘴边的这些小凹孔,也不说话,也不生气,面色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看到。

    “你若不痛快,你说出来。”石凤岐举着伞,偏着鱼非池一大半,自己半个身子浸在雨幕里,声音沉闷嘶哑。

    “并没有什么不痛快,虽然你这个人浪荡得很,但是那种货色你还是看不上的,这点我清楚,所以你没什么错,我为何要对你发脾气?”鱼非池是个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的人最基本一条便是不牵连无辜之辈,石凤岐这摆明了是被人阴了一把,自己总不至于蠢到连这都看不出来,要跟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吵上一吵。

    自己又没病。

    讲道理的人,总是有些为难自己。

    石凤岐倒宁可她闹一场,不至于像此时这般沉默着尴尬。

    “我没有想到,卿年会做出这种事来,非池……”石凤岐的声音在喧哗的雨声中更显得小,明明没什么错,他才是被陷害那一个,却觉得很是对不起鱼非池。

    “果然是卿年啊。”鱼非池啧一声,“为情所困的人,都是蠢货吗?”

    “是。”石凤岐说。

    “石凤岐。”

    “嗯,我在。”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想发泄一下。”鱼非池站定了步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想怎么发泄?”石凤岐也转过身对着她。

    “转过身去,背对着我。”鱼非池挥挥手。

    石凤岐闻言有怪,但也不多说什么,便转过了身。

    大雨里,鱼非池深深吸一口气,沉于丹田,手脚并用,开始对着石凤岐拳脚相加。

    她没武功,没内力,拳头打人并不痛,腿脚踢在人身上,也伤不到几分,便是她使上了全部的力气,也不将石凤岐打痛到哪里去。

    就算是她总有一副强悍而倔强的样子,她的身形也总是苗条而修长的,甚至还有几分削瘦病弱。

    在狂风骤雨间,她一拳一脚地打在石凤岐身上时,拳脚都扬起一道道清亮的雨水,远看着她更像是一尾在雨中被打得零落的芦苇,飘飘摇摇,像随时会被折断一般。

    而她始终未再发出什么声音,咬紧的牙关好像是最古老最忠诚的城墙,誓死悍卫着尊严,不泄漏半分软弱的迹象。

    石凤岐站在那处,松掉了雨伞,双拳紧握一动不动,站得如块石头,任由鱼非池的拳脚夹着雨点打在他身上,他不作任何反抗与拒绝。

    他倒是希望,鱼非池此时会武功,能把他打得吐血,打得重伤,如果这能使鱼非池心里好受一点,他觉得无妨。

    他的面容不知什么时候起,线条越发硬朗明显,不再似当年年少时有着柔和的模样,雨水顺着他坚毅的面容线条汇集,再坠在地上,溅开水花,最后一弹,打在他长袍上。

    见着他长袍飞旋,步子一转,他转过身来将鱼非池狠狠地拥进怀里,力气大得要勒断鱼非池身上的骨,下巴贴在她头顶上,紧抿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线。

    鱼非池在他怀中依然双拳紧握,双拳都轻颤,口中尝到血水的甜腥味,雨水打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这地方可以躲雨,她便未起身,有些剧烈的喘息,她归咎为刚才打石凤岐的时候用了太多力气,这会儿气喘不匀。

    “你有没有碰她?”鱼非池低声问。

    “没有,我向天起誓,若有虚言,我死无葬身之地!”

    “好,你若是碰了她,你就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鱼非池没有那么好的胸襟,这种时候会像滥俗言情剧里的小白女主一般,伸出手指来按住他的唇,说一句“不要说这样的话,我相信你。”最后一眼泪地与他相拥相吻。tqR1

    她平日里是无争无求什么都不理会不在乎的模样,可不代表她没有烈性子。

    鱼非池心思狠着,烈着,对于在乎的事,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但不知为何,石凤岐听到她这样说时,竟觉得,这才是她该说的话,该有的样子。

    她怎会如别的女儿家那般,三言两语便能化得柔肠百转?

    若她是那般,自己又怎会恋她至贪?

    约他来此的人,自然不会是许清浅,许清浅相邀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约他到船上去的人是卿年。

    那个活泼天真,一口一个“石大哥”的卿年,卿白衣的妹妹。

    她说她请石大哥帮个忙,帮她好好劝一劝音弥生,总归是自己认了的小妹,她为情所困心心里头苦,想找人说一说,石凤岐没有理由拒绝,应邀而来。

    几杯酒下肚,四肢渐软时石凤岐方觉不对劲,防天防地防不住自己人作怪。

    等到屋中香气弥漫而起时,他迷糊间看到许清浅慢步向他走来,一步解罗衫,一步褪薄衣,再一步诱人的声音起,他也听到卿年啜泣的声音:“对不起,石大哥,对不起!”

    石凤岐心知要糟,没有时间去责备卿年干的蠢事,一掌拍晕了自己,封了几处穴道,保证自己不会吸入那销魂蚀骨的香味被迷惑,就此昏迷过去。

    一直到鱼非池一盆凉水泼在他脸上,他才醒过来。

    所以,他并没有碰许清浅,他可以向天起誓。

    但是这有什么用呢,许清浅要的不过是有这样一度“春宵”的好景象,要的不过是她已成为石凤岐女人事实,要的就是生米作成熟饭迫得石凤岐不得不娶她。

    他没有碰许清浅的这件事,唯一的用处在于,他可以向鱼非池起誓,而他知道,鱼非池会信他。

    纵所有人都不信,鱼非池会信,她信就够了。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动谁也别动她身边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于背叛,石凤岐有很深的了解,以无数人的性命为教训作代价。

    在卿白衣手中栽过一次后,又在他妹妹手里再栽一次,石凤岐依旧不后悔,当年推了卿白衣坐上帝位。

    他很清楚,他想做成一些事,就要付出一些代价,而这些代价他都毫无怨言地承受,哪怕差点身死也无所谓。

    使他不能忍受的,是这一次他险些失去鱼非池。

    本来便是成日里提心吊胆地担心着她会跑掉,卿年这一回,几乎把鱼非池从他身边剥离。

    若非是鱼非池性情与其他女子不同一些,石凤岐真不知要如何为自己辩解。

    所以当他换得一身清爽的衣物,重新梳理好长发,坐在卿白衣与卿年面前时,含笑的面容下,盖着滔天的怒火。

    “石兄,我……”卿白衣尴尬万分,自家妹子对自家兄弟做出这种事来,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石凤岐笑一声,打断他的话,给鱼非池倒了杯姜茶,又吹凉了递到她手上,再替她理一理几缕碎发,两人之间不似有半点隔阂的样子,看得卿年越发坐立不安。

    “卿年小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必什么事都等着你大哥替你说。”石凤岐丹凤眼微凛,看向卿年,“能否向石大哥解释一下,为何你约我喝酒,后来却是许家小姐脱了我的衣服?”

    卿年白着小脸,深埋着头不敢看他,眼泪籁籁而下,滴在手背上,死咬着下唇说不了话,肩头抖个不停。

    “别哭啊,石大哥我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最见不得女子落泪,来跟石大哥说说,有何委屈,让石大哥为你作主。”石凤岐温柔一声。

    卿年猛地摇着头不说话,咬得嘴唇都发白。

    “石兄,这件事的确是卿年不对,你……你要罚便罚吧,不必如此。”卿白衣连忙说,自个儿的事还未处理圆满,妹妹又跳出来惹了这么大的事,他当真头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石凤岐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让卿白衣莫名发寒,几年过去,他越发看不透石凤岐,不知他深沉的心思,深到何处去了。

    “我倒无事,就是非池受惊不小,许家小姐的那个胸,的确吓人了点。”石凤岐一本正经地说道。

    鱼非池捧着姜汤喝得津津有味,猛地听到他这句话,险些没呛住。

    “石兄,你就不要再打趣我了。”卿白衣苦着脸:“此事我知道你有气,你说出来便是,我与你之间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因为我与你之间的关系如同兄弟,我才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你这个妹妹帮着外人卖国!”石凤岐突然变了脸色,微怒的脸上满是冷霜般的寒意:“卿白衣,我原想着你就是再不济,这后蜀在你手里撑到你儿子继位总不是问题,但我实实想不到,你自己的亲妹子,帮着许家卖国这种事,你也可以视若无睹!”

    卿白衣张了张嘴,看着石凤岐许久,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

    石凤岐扔了酒杯打在卿年桌前,吓得卿年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许家应诺了你什么,你要帮着许清浅?”石凤岐寒声问道,再无之前春风遇雨地一般的和煦模样。

    “我……他们……我,是许小姐说,只要石大哥你与她发些生什么,鱼姑娘必然受不了刺激,会立刻答应与你在一起,音公子便会断了念想,我便可以嫁给他。许小姐说了,此事与许家无关,她可以给你做小,可以让鱼姑娘做正室,我想着……我想着……”她哭哭啼啼说不完后半句话。

    石凤岐带几分嘲讽的冷笑接过来:“你便想着,我不过是多娶一个女子而已,算不得什么,是吧?”

    “对不起,石大哥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对不起!”她哭得要断肠,泪水涟涟不止,贵为长公主,她只差跪下来给石凤岐磕头道歉。

    她的眼泪不同于许清浅,她是真的感到抱歉,也是真的后悔犯下这样的错,所以哭起来格外伤心难过,备觉悔恨。

    鱼非池捧着茶汤细细看着卿年,其实她知道,在卿年这般年纪的小姑娘,衣食无忧,日子太平,正是春心萌动之时,一头栽进了感情的漩涡里,便很难再抽身而退。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大智慧,看得透人间情爱之苦,她如此年幼,未吃过几分苦头,怎么会明白?

    犯了些错,此时知错,知道悔改,也不算是无药可救。

    只不过是石凤岐动了真怒,不把牵连之人一个个都治个遍,怕是不肯罢休。

    念着他总归与卿白衣是兄弟,鱼非池不想他把事情做到极处,令得卿白衣下不来台,到时候反而不利于他们行事。

    她想了这些,放下了茶汤,对着卿年微微笑道:“长公主殿下,我跟你说一个道理,你如果想得明白,你就起身离去,我不会再怪你,如果你想不明白,就在这里一直想,到想明白了为止,好不好?”

    卿年泪眼婆娑,哭得眼睛都高高肿起,可怜巴巴抽抽答答地看着鱼非池,小手手背抹了脸上的泪:“鱼姑娘要说什么?”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卿年愣住,这八个字,不算什么深奥艰涩的文字,并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甚至只能算是一些为人处事的小道理。

    可是有时候,事情发生到自己身上时,越是小道理,越是看不透。

    见她呆在当场不说话,眼中还有不甘,鱼非池拉拉石凤岐衣袖,摇摇头。

    石凤岐心中了然,鱼非池并不想对卿年如何,便望向卿白衣:“这是韬轲为了逼我离开后蜀使的计,许家与商夷有勾结你是知道,碍着温暖你什么也没有做,这颗毒瘤你眼看着他日益壮大却下不去手,卿白衣,这帝位既然是我帮你坐上去的,我便再帮你一次,帮你坐稳。而你只需要配合我,你能信我吗?”

    卿白衣喉结动动,咽了咽口水,他是一国之君,可是石凤岐这样跟他说话时,他并没有半分不快的地方,因为他觉得,这世上谁都会害他,唯独石凤岐不会,他们是交命的兄弟,是挚友,纵是自己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也不曾有过怨憎。

    只此一点,便抵上无数。

    所以当石凤岐跟他说出这番话来时,他知道石凤岐是为他好,也终于意识到,许家已成为了后蜀不得不除的一个毒物,否则日后必要腐蚀后蜀。

    当初他下不了决心,现在,他不得不下决心,哪怕要伤温暖的心。

    他必须谨记,他首先是一个帝王,然后才是一个普通男人。

    所以他点点头,对着石凤岐一抬酒杯:“石兄,我欠你的太多了。”

    “你不欠我什么。”石凤岐喝了酒,带着鱼非池退下。

    听闻卿年,在殿中跪了数个时辰,任由谁劝也无用,直到晕厥后被人抬下去才离开,想来,她想不明白鱼非池说的那八个字。tqR1

    石凤岐与许清浅的这回事看着的确是很愚蠢的一个计划,但是这计划若是由韬轲策划的,便显得精妙无比。

    他一直想把鱼非池与石凤岐逼得离开后蜀,然后他便能对后蜀动手。

    总是要出点什么事,才能使他们离开。

    学院相处多年,韬轲知道鱼非池心高气傲,不喜麻烦,定然受不了石凤岐出这种邋遢事,会气得立刻离开,而以石凤岐对鱼非池的感情,他会立刻跟上去。

    如此一来,他只是用了最简单的一招,便可以使无为三子远离后蜀。

    如果不是因为鱼非池知道了温暖的事,也因为叶藏与朝妍已经与许家有了接触,她或许,真的会如韬轲所料的那般,远离后蜀这麻烦地界,谁要管后蜀的死活?

    他真厉害,不愧为无为七子中的老二,心思手段都堪称绝纱。

    至于许清浅,谁也不曾真个把她当回事。

    鱼非池原先还有些犹豫,她只想让叶藏与朝妍在这地方发个大财,再让温暖的日子别那么难,算是对得起她称自己一声朋友。

    而对付许家,她始终没有彻底下定决心,毕竟这事关后蜀与商夷两国,更牵涉到当年的二师兄韬轲。

    她生懒惰,最怕这些麻烦邋遢事,避之不及怎会凑上去?

    许清浅这件事,彻底让她定下了心,动什么都可以,不要动她身边的人。

    以前不可动迟归与南九,现在也不可动石凤岐。

    一出卿白衣请他们喝酒的宫殿,石凤岐迎面受南九暴起一剑,那一剑可谓凶狠刁钻,若不是石凤岐闪得快,一剑穿心可不是闹着玩着的。

    他刚躲开还未站定,后背又遇上迟归的偷袭,他不得不再次转身接住迟归一掌。

    两个小朋友似是吃了火药一般,前后夹击石凤岐,打得好生认真,招招不留情,招招都致命。

    石凤岐不明白缘由为何,也未有时间来问话,光是应付他们二人就已很费力气。

    迟归好说,三脚猫的功夫石凤岐看不上,可是南九那是实打实的绝顶高手,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跟着艾幼微苦练练出来的,他又不惜命,只求杀了石凤岐,更是难缠,令石凤岐应接不暇。

    鱼非池抱着胸站在一边,为南九的武艺又精进了颇感欣慰,煞以为是地点点头:小伙子不错,这等身手该给他配个好女子。

    好不容易架住南九的剑,石凤岐大骂:“南九你疯了!”

    “你敢负小姐!”南九狠声狠气,眼神极狠,这哪儿还是当年那个自卑到骨子里的南九?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铜臭味还是香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九平日里多乖顺多安静的一小朋友,他如此动怒,自是有原因。

    毕竟现如今整个偃都的人都在盛传着一件事,许家的小姐身许了蜀帝的好友,石凤岐,只等着挑个好日子,便要成亲。

    婚前便结了夫妻之实,这种事在他们这个地方,是颇为不齿的。

    但是一来碍着许清浅的身份不凡,左将军许三霸的千金,旁人便是说闲话,也不敢明着说的,二来大家都知道许清浅等了这石公子整整五年,好好的娇花熬成了黄花,也便能体谅她一番深情。

    那许清浅更是不凡,直接盘起了头发,结成了妇人髻,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与石凤岐之间的事一般。

    石凤岐好生恨,砸了杯子恨不得要直接杀了许清浅才甘心。

    南九也好生恨,负了小姐石凤岐他当以死谢罪才算数。

    迟归的恨,就不是太能理解了,大概是跟着小师父久了,小师父要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欺负了他小师姐,石凤岐便当死。

    鱼非池喝着一盅茶,默默地想着,许家小姐好本事,这哪儿是要作小的架势,这是要逼宫做正室的劲头啊!

    茶未喝好,石凤岐拖起她就往外走。

    “干嘛去?”鱼非池举着茶水问他。

    “跟我走!”石凤岐夺了她手中茶杯放下,拖着她一路往外。

    小哥心思恶毒,哪儿人多他往哪儿挤,先是去了巧衣阁替她买衣裳,后又去了小吃街带她吃遍好美食,再晚上还逛了一圈花灯船,看了一番人间流火。

    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这不是许小姐的意中人吗?听说都那个了,怎么这还带着别的女子招摇过市?”

    鱼非池举头望明月,低头骂声娘。

    “石凤岐你个王八犊子乌龟蛋,你这是要毁我名节!”鱼非池狠狠往嘴里塞了一口芝麻丸子,一边塞一边骂。

    石凤岐怕她噎着赶紧给她倒水:“人家为了得到我别说名节了,就是下半生都赌上了,你这算什么?”

    “嗯,连下半身都赌上了。”鱼非池随口开了个带颜色的玩笑。

    石凤岐抚额:“你能不能像个正常的女子,我拜托你了。”

    “她正常你找她去啊!”鱼非池喝了一口他倒的茶。

    “不不不,还是你好,你最正常了。”石凤岐不要脸地凑过来。

    吃好喝好,鱼非池拍拍手,在石凤岐身上擦了擦油,石凤岐伸着袖子让她擦手,乐呵呵地笑:“下面想去哪儿,偃都我熟,什么地方我都知道!”

    “红粉楼熟吗?”

    “鱼非池你够了啊!我都说了我没有跑遍整个偃都的青楼,他们瞎说的!”

    “走吧,别装模作样了!”鱼非池才不信他,他便是洁身自好没有跟红粉楼里的女子发生过什么,他肯定也是对这些地方熟悉的。

    鱼非池当然不是真的去青楼走一圈,虽然她也很是喜欢看那些美丽的人儿听那些柔软的嗲声,但是看多了波涛汹涌总是容易造成自己的心理阴影。

    偃都城繁华,繁华之地易滋生罪恶,这满眼的红袖招之处灯火通明,迎来送往,年轻的姑娘们把那帕子摇成了花,声音跟她们的胸脯一样柔软,令人只想醉生梦死一场,遗忘金朝是何夕,公子与小姐们也相约在无人的街头,就一番昏黄的灯光执手相顾无语噎咽。

    这地方,随便走一走,都能闻到金钱的香味。

    他们总是骂金钱是铜臭味,鱼非池觉得这是很不好的,把这金银送你要不要?你要你还骂他是铜臭味,这就是典型的又要当那啥又要立那啥。

    这香味最浓的地方,当数钱庄。

    便是生意再热闹的地方,也是比不得钱庄每日流通的银钱多的。

    鱼非池沿江而行,穿桥越河,数过偃都钱庄够得上名号的有五,两大三小,多与卿白衣有关,是为皇商,还有一处与许家有关,这很正常,许家如此霸道,这钱庄金银窝他要插一手实在是正常。

    看够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带着石凤岐去找叶藏与朝妍。

    鱼非池兴致勃勃地跟他们说了一晚上钱庄的好处,叶藏本也是很剔透玲珑的人,再加上朝妍特别会花钱,也就了解那些有钱老爷对银子的心思,三人凑在一起一琢磨,这钱庄的雏形就已经体现出来了。

    石凤岐坐在一边喝茶,看着鱼非池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摇头觉得好笑。

    “办钱庄最大的难处是信誉与人脉,而且偃都如今五大钱庄鼎足,卿白衣对银钱流通卡得特别严格,你想让叶藏办钱庄,怕是不易。”石凤岐笑声道。

    鱼非池歪头看他:“所以才需要你啊,不然叫你坐在这里干嘛?”

    石凤岐皱皱眉,怎么着,现如今是自己有用她才稀罕跟自己说话了是吧?

    “要我做什么?”石凤岐闷声道。

    “蜀帝跟你是好友,那么,给个方便什么的,总是没问题的吧?”鱼非池说,自古以来,发家发得快的商人,鲜少有人是全凭实打实地做生意积累起来的财富,总是要与朝庭啊王室啊之类的勾上点关系,就连一代传奇大商沈万三也不外如是,何况鱼非池这样的小人物?

    石凤岐冲她勾勾手指:“过来。”

    鱼非池抬头仰脖:“干嘛?”

    “你到底是打什么主意?”石凤岐也抬起鼻孔看她。

    “钱多了,总要找个地方存放的。”鱼非池莫名一笑,“存在别人那里,哪有存在自己家中安心?”

    现如今的叶藏是不缺银子的,先前大隋国的隋帝暗搓搓地卡了后蜀一把,说是不再给后蜀提供粮食,苦得卿白衣与他通信多回,劝着隋帝老人家不要闹小孩子脾气,于两国百姓不利。tqR1

    隋帝在“三思”之后松了口,继续做米粮生意也可以,但是他只把粮食提供给叶藏这叶家商号,别的任何人来都不作数,他都不理会。

    卿白衣很是不解,为何这隋帝就对叶藏如此偏爱。

    后来他想了想,叶藏与石凤岐关系密切,石凤岐的老家又在大隋武安郡,便也能够理解了,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那是难以估量的大生意,整个后蜀的粮食生意十中有九是与大隋国挂勾的,以前许家尚无法一个人全数吞下,现在叶藏完全占据,不敢想象他每日进的金子是以几斗量,叶藏摇身一变,成为了偃都城,甚至整个后蜀都排得上号的富商。

    在此情况下,许家对叶家的打压也越发明显,若不是叶藏有着石凤岐联系大隋国做后盾,更有卿白衣暗中的扶持,他必是无法撑下去。

    叶藏的财富几乎是一夜之间膨胀起来,普通人面对着如此急剧堆砌起来的钱财,怕是真的把持不住,要欢喜欢得得个失心疯。

    幸好叶藏是守财奴,对银钱的概念就是数字的递增,未失了心志,再加上朝妍很会用钱,知道如何规划银钱的使用,两人也算是天造地设一对了。

    于商人而言,钱生钱永远是最重要的事。

    粮食生意走上正轨之后,他两也开始心思活泛起来,正是准备做点别的行当。

    鱼非池为他挑中钱庄这门生意,自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的有她的原因。

    这门生意古怪多着,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

    谈了小半夜,叶藏揉了揉写字写得有些发酸的手腕:“非池师妹上次来的时候就跟我提过这个,当时以为想攒够开钱庄的银钱还需得花上好些年,不曾想,这粮食生意倒是一下子便把时间缩短了许多。”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石凤岐可不知鱼非池与叶藏他们的谈话。

    “师兄,你可要看紧非池师妹,切不可因一时失误就自暴自弃啊。”叶藏语重心长。

    石凤岐立时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笑话他与许清浅的传闻,抄起手边的杯子便朝他身上砸去,两人你来我往地打闹一番,扭作一团。

    倒是惹得朝妍娇笑不已,拉着鱼非池坐一边:“非池师妹,你还好吧?”

    鱼非池也摸摸下巴:“还好,就是想弄死许家发泄发泄。”

    朝妍笑着挽着她手臂:“以前在学院的时候呢,谁惹到你都是要倒大霉的,现在出了学院,这许家招惹了你与石师兄,你们肯定是不放过他们的我也知道,只是这外边不比学院,多的是人心险恶,你自己要当心。”

    鱼非池弹弹她额头,笑声道:“怎么说得我跟个混世魔王似的?”

    “你要是混世魔王就好了,那许清浅哪儿还敢这么给你添堵,别说你了,光是我听着都气得肺疼,太过份了。”朝妍撅着小嘴。

    “放心吧,我没事的。”鱼非池拍拍手背。

    戊字班的人就是好,去到哪里,都是一条心,都是最帮自己人。

    “瞿如前些日子来过信,估计还要过些时候才会来偃都,到时候等他们来了,我们再喝酒。”朝妍靠在她肩膀上,“唉,还是以前在学院的时候好,天天见得着,不比现在,东一个西一个,要聚一次都难,豆豆更是去了大隋,来信说她在大隋国都邺宁城呢,也不知她好不好。”

    鱼非池听得她轻软的声音絮絮叨叨着说些闲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下叹着,豆豆果然是去了邺宁啊。
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许清浅正室之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朝妍所言,像鱼非池与石凤岐这样的人,受了谁的气那肯定是要发泄一番的。

    许家有三人。

    许三霸,朝中左将军,掌兵权,手握大兵驻扎于边关,偃都城内一半的守卫是他的人,朝中朋党无数,可谓权势滔天。

    许良人,偃都首屈一指的大商,借着他爹许三霸在朝中的权势,除开卿白衣有几门死活不松手的事关民生的生意外,他基本上能做的生意都做过了。

    主要集中在粮食,绸缎,玉器上,都是赚大钱的生意,粮食生意让叶藏截了之后,他自是恨极,却暂时拿叶藏无甚办法。

    许清浅,许家的奇葩,所有人都在谋算着怎么弄死石凤岐的时候,她想着怎么嫁给石凤岐,用情之深,令人感动。

    因为许家姑娘与石凤岐的那一场风花雪月的往事,鱼非池决定,要跟许家干到底。

    至于韬轲……就委屈他再晚上些时候见绿腰吧,先让鱼非池报个小仇再说。

    而石凤岐答应要帮着叶藏做一做那钱庄生意,也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开始替他谋划好的时机。

    这些事有他去忙,鱼非池不必操心,要如何把那钱庄做起来,需要绕很多的弯子,动用很多的人脉,以石凤岐的能力要做成这事并不是不可能,鱼非池落了闲,常去与朝妍两人上街瞎逛。

    朝妍阔气,花起银子来简直不把银子当回事,变着花儿地给鱼非池买东西,鱼非池就是喜欢这样有钱的朋友!

    两人逛到一家首饰铺子时,被里面一对白玉坠子吸引住了目光,坠子款式秀气简单,很是好看,两人刚准备叫掌柜的包起来,却见有人抢了先。

    抬头一看,冤家。

    近来许家小姐爱上街,时常买些大红的事物回去,不少人暗自猜测着她是不是在准备婚嫁之事,民间传她与石凤岐好事将近的消息,传得甚嚣尘上,有的人甚至把日子都胡绉了一番。

    大家看鱼非池的眼光也不太一样了,她平日里与石凤岐成双成对的出入实在太多,不免被人拿来嚼舌根,说她是破坏石凤岐与许清浅姻缘的恶人。

    又因着许清浅怎么说也是后蜀人,那就是自己姑娘,鱼非池一个外人抢了自己姑娘的男人,如何能躲得过人们的口诛笔伐?

    鱼非池有时也细细想,嘿,我还真个就要坏一坏石凤岐与许清浅这烂桃花的姻缘了,你们骂便骂呗。

    许家小姐盘着妇人发髻,盈盈笑着正要付银子,见到鱼非池时,她也是温柔一笑:“鱼姐姐。”

    朝妍白眼翻上天,什么人啊这都是,跟你很熟吗?

    一口一个姐姐叫给谁听呢,年纪长鱼非池一大把!

    鱼非池大方些,看了看丰盈得束胸襦裙都掩不下的好风情,欣赏够了才抬手:“这不是许小姐吗?”

    “姐姐也喜欢这耳坠吗?我买来送您,当是……当是礼物如何?”她说着将那装着耳坠子的锦盒递过来,什么礼物?小妾见正房的礼物咯!

    鱼非池不接,笑眯眯道:“不必了,许小姐喜欢就自己留着吧,我还有事,这便先走了。”

    说着便拉上朝妍转身要走,走到门口,遇上一人正好进来,再抬头一看,又是冤家。

    鱼非池内心再次悔恨自己出门时未看黄历,什么人都遇得上。

    音弥生扶住走得太快险些撞他身上的鱼非池,温声道:“这么急,要去哪里?”

    “躲瘟神。”耿直的鱼非池。

    音弥生听得一笑,笑得朝妍都直了眼,愣在当场叹一声:“怪不得卿年长公主铁了心地嫁你,我若早些时候遇上你,我怕是也想嫁你了。”

    鱼非池戳她腰身,都快要嫁给叶藏作妻的人了,收敛着点。

    “我……我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鱼姑娘可愿赏脸?”敢情这不是偶遇上的,是他跟着过来的。

    鱼非池说:“不赏。”

    音弥生一怔,未听过如此直白的拒绝之语,再次笑道:“我不过是想谢你替我向长公主说清楚了一些事,朝妍姑娘若是有空,也请一起来,以免……”他说着看看后方的许清浅,“以免闹出些像某些人的笑话,平白让姑娘名誉受损,在下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鱼非池心里舒坦,也不得不感叹音弥生果真是个会说话的主,又见着朝妍一副直了眼都不舍得从音弥生脸上挪开的神色,想着这顿饭,怕是跑不掉了。

    大家真的只是很简单地吃了个饭,菜都点得不多,四茶一汤一壶酒,硬要再加也就是一碟花生米嚼来满嘴的香。

    不知怎么地,后来就变成了鱼非池与南燕世子私下相会,情意绵绵。

    于是偃都城内众人又有了新花式,前些日子还听说长公主要嫁南燕世子,怎么转眼又听闻南燕世子与鱼姑娘好上了?又说那鱼姑娘与石凤岐石公子来往颇密,这石公子又跟许家小姐是有了一夜情缘的?

    这鱼姑娘是要撬多少女子的墙角她才甘心?

    大家自动忽略了那日吃饭还有朝妍在场这回事。

    音弥生对此表示很遗憾,未曾想过许清浅如此强行栽赃,鱼非池说不必抱歉,神经病的脑回路一般人理解不了。

    “脑回路?”音弥生疑惑道。

    “我老家的话,就是……想法,思想。”鱼非池解释道。

    “你真的很有趣。”音弥生笑着道。

    鱼非池特别怕他下一句是“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或者“还从来没有人敢拒绝我”

    不过还好,音弥生只是跟她说若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不必客气,毕竟事情也因他那一顿饭而起。

    他转身走时,又突然回头:“对了,你跟石公子说一声,我答应他的条件,南燕不会插手后蜀的事,一直想跟他说的,只是他近来好似很忙,无暇见我。”tqR1

    “他……提出了什么样的条件?”鱼非池心中微微一动,想来不会是简单的事。

    “我的自由。”音弥生笑得眉眼皆弯,“我将不必背负南燕的社稷江山,所以,此次我不插手后蜀之事,是很值得的。”

    鱼非池抿抿嘴,未有音弥生意料之中的欣慰高兴神色,相反眼神有些恍惚。

    “你怎么了?”他问道。

    “没事,多谢世子殿下。”鱼非池点头谢过。

    这可真是……一个很大的代价啊,石凤岐也当真舍得。

    不止音弥生见不到石凤岐,就连鱼非池这几日都见不到他,他忙得好像着不了地一般。

    而街上有关鱼非池的风流韵事正四处传扬,有人羡慕她得两位绝世公子垂爱,也有人骂她放荡不知廉耻。

    鱼非池仔细听了听,觉着这些人骂人的水平实在不高,跟当年在大隋时骂她的无甚区别,只不过当年是骂她购买奴隶,豢养男宠这种事而已。

    朝妍气得要掀桌,非要冲下去跟那些嚼舌根的妇人打一顿才甘心,鱼非池拉住她:“别啊,脏了手怎么办?”

    “你就由着他们这般诋毁你啊!”朝妍替鱼非池不值,气得小脸都通红。

    鱼非池笑声道:“你当年没跟我一起下山,当年在大隋的时候那阵仗比这厉害多了,这算什么?”

    “这许清浅怕是想男人想疯了!”朝妍骂道。

    许清浅倒不是想男人想疯了,而想石凤岐想疯了,这般毁去鱼非池名节,无非也是为她自己造势,看来她是真心不愿意做小,想做正室了。

    也是,堂堂将军之女,又如何咽得下气心甘情愿给人做妾室的?

    那方的朝妍还在骂:“这话若是传到石师兄耳朵里,他指不定又要气成什么样子!这个许清浅,心思太恶毒了!”

    鱼非池不说话,倒着酒嚼着花生米,举起酒杯冲朝妍笑了一笑,朝妍见她这般笑便知她在打什么主意,问道:“师妹你在想什么?”

    “你过来。”鱼非池悄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朝妍听得瞪大了眼睛,然后说:“非池师妹,这才像你干得出来的事!你才不是平白受气不反抗的怂货呢!”

    鱼非池冲她抛个媚眼:“这种烂招数,谁怕谁啊!”

    “这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好了,叶藏和他们有生意往来,我跟他们熟,保证靠谱!”朝妍笑得脸上满是喜气,狠狠瞪了下方多嘴多舌的妇人一眼,到时候看她们还要怎么说!

    正说着话,见着一脸疲惫之色的石凤岐走进来,一来便倒在一侧的软榻上,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朝妍神色疑惑:“石师兄这是怎么了?”

    “睡了啊。”鱼非池理所当然道。

    “我先走了啊,这里没外人,你们两……慢慢聊。”朝妍冲鱼非池贼兮兮地笑:“我说师妹,许清浅都豁出去了,你也别再怕羞,生米作成熟饭这种事谁不会啊!”

    “走吧你就!”鱼非池捡了粒花生米打她。

    朝妍笑嘻嘻地跑掉,心里想着师妹那法子得赶紧办,算算日子也快要差不多了。

    而鱼非池一手支着腮,一手转着酒杯,静静地看着熟睡的石凤岐。

    她想起音弥生的话,这人帮着卿白衣坐上帝位,又把音弥生推上南燕储君的椅子,其中所费的力气只怕不小,是怎么舍得放弃的?
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在心里,她一直把石凤岐当作一个后生来看,所以一口一个年轻人,平白无端地占着他便宜。

    因为她总觉得自己这心理年龄已经有些过大了些,总是这般想,便真把自己当成了个长辈一般,看石凤岐像是看后生晚辈。

    不知何时起,这晚辈他越长越挺拔,面容越来越坚毅,就连眼神都开始稳下来,透着成熟的味道。

    好似自己,再叫他一声后生,已不再合适了。

    “在看什么?”石凤岐突然出声,打断了鱼非池的思绪。

    “看衣冠禽兽。”鱼非池笑道。

    “我倒是想做衣冠禽兽,那样早就把你拿下了。”石凤岐缓缓睁开眼睛,丹眼含笑,冲她说道:“听说你最近日子过得很逍遥啊。”

    “还行,音弥生长得蛮好看的,在考虑要不要收进后宫。”鱼非池说。

    “你试试。”石凤岐坐起来,“你敢动这心思,我立马杀了他。”

    “哟,堂堂南燕世子,你说杀就杀?”鱼非池笑一声。

    “我跟燕帝交情匪浅,真要杀他,也不是不可能。”石凤岐走到她身边,取了她手中酒杯喝了口酒,润润嗓子,又转着酒杯道,“就看他懂不懂事了。”

    “石凤岐。”

    “嗯?”

    “没什么。”鱼非池摇摇头,决意还是不问他音弥生之事了。

    石凤岐拉着椅子坐在她旁边,捡着花生米往嘴里送,边吃边说:“放心吧,你男人很强的,足足配得上你。”

    “你什么时候是我男人了?”鱼非池一脸的嫌弃之色。

    “要不咱两今天把事儿办了,让我彻底变成你男人?”石凤岐欺身压过来,笑容看上去浪得很。

    鱼非池微微往后昂着脖子,心想着好说她也多活过二十几年,怎么还被一年轻人调戏了?

    于是她清清嗓子壮壮胆:“你行不行的?”

    “试试你就知道我行不行了。”石凤岐压得更狠,身子都贴了上去,脸也只差一指的距离就要挨着了。

    “试……试……怎么试?”鱼非池脸有点烧,内心很焦躁,这节奏不对啊!

    “唉呀,当年是谁看小黄书看得津津有味,还问我试过几回的?这不像我认识的非池师妹啊。”石凤岐看她强忍的样子其实很想笑,生生憋z着也是辛苦。

    鱼非池轻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便是老成的样子:“唉,石师兄你果然是风月老手,师妹自愧不如,怨不得如此之多的姑娘小姐都对石师兄芳心暗许,师妹我真是排着队也望不到头啊!”

    “没事儿,我让你插队。”

    这个人他还要不要脸了!

    鱼非池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手掌挡在石凤岐脸上推开他,正襟危坐看着他:“少皮了,说吧,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石凤岐心中暗喜不已,搁以往他这般对鱼非池,鱼非池早就扯开嗓子叫南九过来砍死他了,现在只是推开他,当真是天大的进步,令他欢喜不已。

    这样的小进步都令他如此窃喜,所以说陷在感情里的人都无理智可言——鱼非池那种,除在外。

    还有许清浅那个事儿虽然惹得两人都沾了一身的腥骚,但也不全无好处,至少可以证明,鱼非池是在意他的,否则那日不会冒雨前来把自己一盆冷水泼醒。tqR1

    也不会在雨中气得半死要发泄。

    会生气,就是好的,只求着她别像以往那般,把自己推到别人身边,那才是最令石凤岐难受的事。

    要有多不在乎,才会将自己拱手相送他人?

    他揉揉有些疲色的面颊,已有好几日没睡好了,刚刚浅睡了片刻恢复了些精神,这会儿便有力气跟她说一说这些日子他的努力。

    他们二人之间渐渐有默契,所以分工很均匀。

    鱼非池应付许清浅,石凤岐全力应对许三霸,剩下的许良人,两人联手对付。

    倒也不是石凤岐没担当,把许清浅这样的黏手的脏事儿甩给鱼非池,而是鱼非池自己觉得,让一个大老爷们儿跟一女子相斗,未免让石凤岐失了风度。

    若是自己去跟许清浅闹一闹“争风吃醋”的传闻,就要好得多了。

    有时候,鱼非池还是特别的深明大义顾及石凤岐颜面的。

    许清浅这方先不急,要压一压等着时辰到了自然有她受的,许三霸那方明显要麻烦得多。

    堂堂朝中左将军,手握重兵,杀是不能直接杀的,否则造成兵变那就得不偿失了,最重要的一步,是削他兵权。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在朝中多年,根基极稳,军中也多是跟他数年的老部下,难以策反,石凤岐不得不绞尽脑汁地从旁处下手。

    “我现在在想啊,我可以让卿白衣在粮饷之事上动手脚,卿白衣也定会配合我,可是许家那方,总是不好处理,把他逼急了,直接造反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石凤岐皱着眉头。

    “你少装,你这些天一直跟叶藏嘀嘀咕咕的,肯定有什么事儿。”鱼非池揭开他这假模假式。

    石凤岐果然笑开来,瞅着鱼非池:“你猜一猜,我想干嘛?”

    “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许清浅让你失了清白之身,你也要让许家失去清白。”鱼非池笑话他。

    “你少提这事儿,一提起我就是憋得慌。”石凤岐白她一眼,“不过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准备这么做。”

    “你少一个契机。”鱼非池说。

    “知我者,非池也。”石凤岐笑着挑眉。

    “一肚子坏水。”鱼非池鄙夷地看着他。

    放眼整个七国,后蜀的兵力其实不算强,比不得大隋民风彪悍,兵强马壮,也比不得商夷国兵力众多,黑云压城之势,满打满算,排个老三便是很了不得了。

    并非是后蜀不想强兵,而是养兵极为耗粮耗银。

    银子他们不缺,但粮食却极为匮乏,有时候,银子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麻烦。

    不管是后蜀老国主还是现在的卿白衣都明白,他们是极为依赖从他国买粮的,若是兵力太多,他国稍微加以制衡,军中就容易出事。

    在这种情况下,兵力自是无法强大。

    无法练多便要练精,这点道理卿白衣还是懂的,所以他在允许的范围内,给了军中足够优越的条件,武器盔甲都是顶尖货,肉类与粮食也尽可能的满足。

    石凤岐要从粮饷这一块入手,的确是很聪明的选择,因为,现在后蜀的粮食生意多在叶藏手中。

    卿白衣信任石凤岐,便信任叶藏,让他做生意可以,但是动到粮饷,便是动到后蜀真正的国基,就算他是跟石凤岐穿一条裤子的感情,作为后蜀国君的他,也不得不多想一想。

    石凤岐跟卿白衣说起这番计划时,卿白衣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石兄,非我不想帮你,你要怎么做都无妨,但是此事实在牵涉太大,我……我乃后蜀帝君。”

    他从不在石凤岐面前自称“孤”,这是他对石凤岐最大的不同。

    石凤岐知道他心中所担心之事,并无怪罪之意,换作他是卿白衣,他也不敢轻易动摇国之将士的根本。

    “卿白衣,我跟你说一句掏心的话,我既然让你坐上了这后蜀国君的位置,就绝不可能让你从这上面走下来,更不可能让任何人动摇你这把椅子,这件事就算是非池不愿意插手,我自己也会暗中解决,现在不过是把事情推到了明面上而已。我会把兵权全部收归交还给你,从此后蜀无许家,也绝不会多出一个石家。”

    石凤岐认真地看着卿白衣,卿白衣却想不明白:“石兄,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害我,我只是一直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不计代价不惜一切地要帮我坐稳后蜀国龙椅?”

    换作任何人都不能理解,石凤岐这般吃力不讨好地帮一个无关的外人做这么多事,甚至冒着生命危险,这太过怪异。

    石凤岐沉默了片刻,最后只笑道:“你不用知道原因,你只需要知道,不管我为你做多少事,你都不欠我什么,就好了。”

    “所以你连卿年对你做出那样的事,都忍得下?”卿白衣问他,“我看得出来,你对那鱼姑娘的用情,比在商夷时更深了。我说石兄啊,你可不像是一个为情所困的人。”

    “你也说过她性子烈,别说降住她,我成日里提心吊胆地怕她会跑掉,所以时时哄着她捧着她,生怕她不见。卿年的事,若不是她看得开,顾及我两兄弟情谊不多作计较,我真不知如何会不会对卿年如何。”石凤岐叹声气,“看好卿年,不要再做傻事,音弥生那等人,不是她留得下的。”

    “你怕不怕,音世子抢走鱼姑娘?”卿白衣笑着说,带几分恶作剧般的坏意。

    “怕。”出人意料,石凤岐如此说。

    卿白衣有些愣住,按说,以石凤岐的性子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知道他在南燕的地位,也不知他真有将石头化作春水的能力,又因为他无欲无求,一旦生执念,便是不死不放手。非池的性子我到现在都琢磨不定,她有时候什么都不在乎,有时候又对一些奇怪的东西有极强的保护性,我甚至敢说,就算她与我有了肌肤之亲,只要她狠下心,依然可以转身就走,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我上天下地都未必寻得着她。所以,任何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我都怕,不是怕他们抢走非池,是怕非池一日顿悟,觉得跟着我将来会太辛苦,太煎熬,就离开我,选一个轻松些的方式活着。”

    他一个人喃喃,不知是说给卿白衣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最后还说:“卿白衣,你不要负我,要好好把这后蜀看好,我原是将音弥生定死在了南燕的,现在已是准备放弃当年所做的一切,放弃了音弥生在南燕的地位,还他自由。你知道吗,非池最爱是自由。”

    卿白衣看着他,走出桌案走到旁边,手掌搭在他肩上,目光锐利:“为什么你觉得,鱼姑娘将来跟着你会很辛苦,很煎熬?”

    你看,这便是一位国君该有的敏锐和洞察力,一下子便能找到关键。

    “卿白衣,无为七子的路,不好走。”

    石凤岐看向他,神色坦荡。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怨造化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赢得了卿白衣的信任,他答应石凤岐,会助他一臂之力,只是他也知道,此举必会令温暖难做。

    他走到琉璃殿外,远远看着温暖在偌大空寂的宫殿中活得如个行尸走肉,他想,等事情了了,就送她去商夷吧。

    温暖看见他,走过来问他:“为何不进来坐?”

    “怕打扰你。”卿白衣苦笑道。

    “你不怪我吗?”温暖说,“许清浅对石公子所做的事,我是逃不掉干系的,那法子……其实是我教给卿年的。”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我们都知道,我们都不会怪你。”卿白衣与她并肩而行,漫步在夏日繁花丛,“石凤岐与鱼非池那样的人,根本看不上这样的小麻烦,也根本不在乎这种事,他们的目光与心胸,我不知道有多大,是我这个堂堂后蜀国君,都看不到的地方。”

    “他们……的确是人中龙凤,难有人能出其右。”温暖笑道,苍白的脸上这笑容看着很虚弱。

    “是啊,人中龙凤,所以,不论你与卿年做的事情有多令他们恼火,他们也不会俯下身来在意一番。”卿白衣顺手摘了朵花在掌心里细细转着,“近日,你就不要出宫去了吧。”

    温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终于,你们还是要动手了吗?”

    “温暖,我知道你心在商夷,心在商帝,我也不会再苦着你,把你强留于此,一旦许家不在,你也就失去了作用,商帝……商帝会把你接回去的。”卿白衣心口其实很痛,放弃一个萦绕心魂的人,自是很痛的。

    温暖停下步子,抬头看他:“你……你不后悔吗?不后悔留了我这么久,给后蜀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吗?”

    卿白衣摇摇头,笑着将掌心小花别在她发中,说:“当皇帝呢,是很难有任性的时候的,留你在后蜀,是我做过的最任性的事,我很高兴,并不后悔。”

    “我后悔,你知不知道,其实你会爱上我是因为……”

    “因为我的确爱上了你,与旁的事无关,你这么美好,值得我去爱慕。”卿白衣笑着打断她的话,转身看着满院的花,“至少,你留下了这花圃,宫里的下人都很懒惰,从来不会仔细用心地照料这些花草,剪得一样高,修得一样平,一点意思也没有,你看你把这花圃照料得多好,各有姿色,自在生长。”

    温暖不说话,望着卿白衣的后背,她自小跟在商略言身边长大,见多了帝王霸气与果决,更见多了他的无情与冷血,她来后蜀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位帝王,如同卿白衣这般。

    她后悔,悔不当初,来这后蜀,害了卿白衣。

    所以她并未把石凤岐他们准备对许家下手的消息告诉任何人,既没有通知许家,也没有通知商夷,她亏欠卿白衣,能做出的最大补偿,竟然是什么都不做。

    她在寝宫中,拥着商略言给她带来的那瓶酒,露出一个最惨烈的微笑。

    诚如卿白衣说的那样,鱼非池与石凤岐的目光,从来都不在这一宫一殿上,他们会同情温暖的遭遇,会怜惜他们的不易,但真正行起事来,不会在乎任何旁人的感受。

    他们是无为七子,学的是天地经纬之术,不是儿女情长,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在足够多的利益面前,足够危险的情势之下,还要去顾及一番别人的情爱。

    说来许家算得上温暖的娘家人,只是这关系疏远了太多年,如今又纯粹是利益相挂勾,血脉亲情就更为稀薄,若不是有商帝强行在中间牵上一条线,温暖与许家根本不会有任何瓜葛。

    鱼非池有时候也很迷茫,商帝到底爱不爱温暖?

    如果爱一个人,如何舍得这么辛苦她,利用她?

    石凤岐给出过解释,爱自然是爱的,只是爱温暖不及爱这天下多。

    鱼非池也就释然,试问有哪个男子,会觉得天下比红颜重?

    怨不得商帝,怨造化弄人。

    这样的小情绪只是她夜间睡前的偶尔轻愁,更多的时候,鱼非池更愿意把精神与力气放在她想做的事情上面。tqR1

    近来许家很是不容易,或者说,许良人很是不容易,许家三人里,许三霸在朝中的地位依然超群巩固,而许清浅直接已经“睡”了石凤岐,只等着一个机会便要逼婚,唯一焦头烂额的只有手掌许家生意的许良人。

    兵权可以给他做生意带来极强的后盾,让他不必受制于任何人,甚至可以蛮横许多,但是兵权并不能给他生银子,能生银子的依然是实打实的买卖。

    隋帝不是个东西,最肥的粮食生意他只肯给叶藏做,许良人不论怎么争取怎么使绊子,都无法将叶藏逼到绝境处,两人明着暗着不知过了多少回的招,只差刀光剑影地打上一场了。

    但好说叶藏也是从无为学院里出来的人,就算比不得石凤岐与鱼非池那般厉害,要应付住许良人以求自保,却还是可以的。

    他必须自保,因为石凤岐与鱼非池不可能在后蜀呆一辈子,也不可能保护他一辈子。

    过了许多次暗招之后,许良人总算看清了局势,叶藏是卿白衣想扶持起来压制许家的商人,他一时半会儿是动不了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许家粮食方面亏空的银子填补回来。

    也就是说,他必须把现有的生意再做大,做强,避免再被叶藏插手夺去。

    许家除了粮食生意之外,还有几门别的生意也是不容小觑的,一是丝绸,二是玉器。

    偃都做为后蜀,甚至整个须弥最大的港口,从这里转运发散的货物不计其数,许家每月都有大批量的丝绸和玉器从这里集散,以前看着是很繁茂,但是现在再看,显然不够。

    好在近来偃都城里有不少懂事的人,知道许家近来要扩张生意,不少人看准了时机,与许家搭上了线,做起了生意,毕竟大家都觉得,卿白衣那个国君倒了,许家也不会倒,谁让许家有钱有权有势?

    这一日的港口,许家的货又到,商人们一拥而上,哄抢一空,令得许良人十分满意,但也有人很是惋惜,为没有早些定下货物而懊恼。

    不少人围在许良人身边,商量着下一批大货能不能提前预定。

    许良人神色透着想要矜持却又忍不住得意的别扭神色,与这些商户一一说话,这都是他的钱袋子,他理当看得高兴。

    “许公子,我愿出一百万两白银做诚意金,定一批丝绸,不知许公子可有意向?”有个人小声在许良人身边说。

    许良人偏头看了看说话的人,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后道:“原来是钱掌柜。”

    “正是在下,不知许公子可方便借一步说话?”钱掌柜笑意真诚。

    一百万两,说真的,对这些商人而言,算不得是什么天大的财富,但是一百万两的诚意金,就不得不凝目细看了。

    许家做生意向来霸道,诚意金这东西收得也跟别人不同。

    普通的商户收了诚意金,若是对货物不满,或者有什么别的事,这诚意金是可以退的。

    许家的从来不退,就是说不管最后你这货要与不要,一百万两银子都算是送给许家了,就算你要了货物,这一百万两也不算在货款内,可谓霸道得没了边。

    这便显出了那一百万两银子的重要性,再有钱的人,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了,谁也不舍得平白送人不是?

    许良人约了这钱掌柜细谈,问他要什么货物,为何如此大方舍得拿出一百万两银子做诚意金。

    钱掌柜道:“不满许公子,在下知道许公子是想把这生意做大的,眼下粮食生意为叶掌柜的一人专横独有,我等分不到半杯羹,我也需要另谋出路,跟着许公子这棵大树,在下不愁日后有风雨,这一百万两,也算是在下投石问路了。”

    许良人喝着茶,细细看着这钱掌柜,不深不浅不轻不重地与他说着些客套话,心中却提起了戒备,奸商总是投机倒把,可是奸商也很有风险意识,这样的好事,不得不令许良人生疑。

    他一边跟钱掌柜的说话,一边派人去这钱掌柜的底细,九族十八代都查得了彻底仔细,更要查一查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下人回话说,都很干净,祖上三代都在偃都经商,从一个煎饼摊子一路做起来,做到今日这偃都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富商,靠的是抠门小气,吝啬到一件衣服可以穿七八年,能拿出一百万两银子出来做诚意金,也是深思熟虑过许久了的。

    听他家中小妾说,他想了好几日,心疼得连饭都吃不下,最后是没办法了,才下定的决心。

    许良人听着这钱掌柜的趣事儿发笑,眼中泛出商人才有的那种精明,却并不急于答应钱掌柜的,他疑心重,仍然不放心。

    后来钱掌柜的又来找许良人说过好几回,极为诚恳真挚,拿出了足够多的诚意,只待许良人点头。

    许良人始终不急,钱掌柜的也没办法,只好先与许家做些小生意,以示自己的诚意,有过几次来往之后,许家总会相信他的。

    某一天,一直高高在上不将钱掌柜的当回事的许良人,亲自请钱掌柜的吃了一顿饭。

    大凡生意,都是在饭桌酒席间谈成的。

    他们也不意外,几杯酒水下肚,一桩大生意敲定。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世子殿下这条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生意能赚钱,大多数时候在他的保密性,许家深明此道理,未将与钱掌柜的生意泄漏半点,钱掌柜的当然也不会跟任何人说,他要跟许家做单大交易,闷头发大财方是正道。

    于是人们只知道,近日来许家推了不少生意,说的是江上运船的货船近来缺少修缮,要停些日子检修一番,这本也是常事,没什么人觉得奇怪。

    但是他推了不少生意便罢,连对叶藏也不再强烈打压,让叶藏缓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众人便给自己放了个假,好好缓一缓近来紧绷的神经。

    “最近怎么一直不见南九?”朝妍对南九是真心喜欢,时时都想着他,连做的点心都是南九喜欢的,她若有个妹子,怕是真要把妹子嫁给南九作妻了。

    鱼非池咬着点心:“带着阿迟闭关去了,说什么打通任督二脉还是什么的,我也不懂。”

    “是吗?难怪我说最近没见着他两。”朝妍挨着她坐下,说道,“近来可真是谢谢你们了,不然我跟叶藏肯定要被许家打压得应接不暇。”

    “是你们自己本事大,我们也只是从旁帮了一下。”鱼非池笑道。

    看看叶藏与朝妍两人熬得眼圈都乌青,就知道他们每日有多煎熬。

    谁也保不齐那财大势大的许家要对他们使什么阴招,往粮食里倒水啦,放虫啦都算是轻的,一把火烧几个仓库这种事简直屡见不鲜。

    斗智斗勇这么久,叶藏能熬下来当真是了不起。

    “钱庄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石凤岐咬着酒杯懒懒散散地问道。

    “差不多了,文书之类的东西已经齐全,等挑个日子也就准备开张了。”叶藏说道,又望向鱼非池:“不过这钱庄叫什么名字,我还未想好,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通宝?开源?发财?”石凤岐开着玩笑,被叶藏一脚踢出去老远。

    “师妹你来取一个吧!”朝妍挽着鱼非池手臂,“这钱庄的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名字也当由你来取。”

    鱼非池摸摸鼻尖,看看众人,清清喉咙:“瑞……瑞施?”

    “瑞施?祥瑞,乐施的意思吗?听着不错啊!”朝妍一通深刻的含义解释,鱼非池听着略显尴尬。

    几人叽叽喳喳,还真就把这钱庄定名为瑞施钱庄了,鱼非池觉得,这名字……甚为高雅,甚为祥瑞。

    叶藏与石凤岐哥俩好的去划拳喝酒,朝妍拉着鱼非池到窗边:“非池师妹啊,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事儿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怎么还没动静?我听着这偃都城里的风声,怕是已经认定了许清浅跟石师兄的婚事了,到时候,别弄得石师兄身败名裂可就不好了。”

    鱼非池诧异地看着她:“石凤岐还有声名可败可裂?”

    朝妍让她逗笑,撒着娇一般捶着鱼非池胳膊:“唉呀师妹你别闹,石师兄近来忙得厉害我看得出来,你看他喝酒没几杯都有些醉意了,以前他酒量可好着,你就算是看在同门的份上,也不能眼看他这么硬抗下去不是?”

    他近来日子近得的确很艰难,有许多事需要他游走于后蜀国朝臣之间,凭着以前他在后蜀的声名,要做一些事情并不是很难,可是许清浅的事算是横生的枝节,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那些朝臣都是与许三霸不和的,算是对立的势力,石凤岐要想一个办法把这些人联合起来,别再像以前那般东一个西一个地如盘散沙,手握成拳头才能对付得了许三霸。

    结果许清浅的事儿一出,个个都认定了石凤岐会娶许家女子,也就是说,他指不定会变成许家的同党。

    他在那些朝臣们心目中的威信立时陡降,游说联合起他们来,格外艰难。

    再加上许三霸不时在这些官员前放出他要与石凤岐冰释前嫌的信号,使得石凤岐更是履步为艰。

    他的压力有多大,脑子有多累,可想而知。

    由此可看出,那位许家小姐许清浅,并不仅仅是一个情中痴儿那般简单,与石凤岐那“一夜露水”般的故事,可以起到多大的效果,全看他们许家高兴。

    许家当真团结,虽看似各自为政,但却处处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暗中拧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许”这个姓氏。

    石凤岐也是条硬汉,硬抗着这些压力一句话也没跟人说过,从来不诉苦,成天笑得浪里格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笑起来好看。

    他是信任鱼非池,他知道鱼非池既然揽下了这件事,就一定不会再让他有后顾之忧,他只需做好眼下的事便可。

    鱼非池靠在窗子上,看着外面毒辣的太阳,距离许清浅跟石凤岐发生那事儿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快两个月的时间了,快了。

    许家安静下来的时候,鱼非池也安静了下来,石凤岐依然忙得脚不着地,就连卿白衣也时常让他拉着熬通宵,那些事儿他不让鱼非池去理会,鱼非池正好不想碰那些个肮脏事,落得个安静。

    这日得了闲,她去池塘边戴个斗笠钓鱼看荷。

    她钓鱼的技术简直是烂极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一条鱼都没钓起来,路过的宫女儿都忍不住叹一声鱼小姐好耐性,换个人怕是早就扔了鱼竿跑掉了。

    唯有一人看着津津有味,她托着下巴坐了多久,他便看了多久,手中的笔一挥,画得好一副美人垂钓图,神态中的懒散自在,甚至昏昏欲睡都得其精髓。

    他丹青真是好极,好到谁也不能及。

    “你在等什么鱼?”收好画卷,他走到鱼非池旁边坐下。

    鱼非池抬抬斗笠看他一眼:“鱼到了。”

    音弥生稍稍一愣,倒不曾想鱼非池是在等他,温声道:“你找我何事?”

    鱼非池从袖中摸了个纸条给他,音弥生看了,眉头轻拧:“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件事?”

    “让你欠我个人情,还石凤岐当年在南燕对你做的事。”鱼非池晃着两条腿,也不怕惊了下方的游鱼。

    音弥生握好纸条,疑惑地看着他:“你知道……他当年对我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无非是让你极不痛快极为不满就是了。我将来去南燕缺一个撑船的,他撑船撑得好,所以我准备跟他一起去南燕,我想在南燕过几天太平日子,世子殿下若是觉得我给你的这东西够值钱,就让我买几天安生,如果觉得价值不够,我以后再添点。”

    鱼非池毫无变化的声音平铺直叙,一点感情波动也没有,如同照着书本子念书一般,让人听不出她真实的意图如何。

    音弥生弯下腰偏头看了看鱼非池斗笠下的脸,她连脸上都无甚表情,眼中更是一片平静,音弥生轻笑道:“这件事……石公子知道吗?”

    “不知道,你想告诉他的话也无妨,不过我个人偏向不告诉他。”鱼非池说,“世子殿下你觉得呢?”

    “我当然不想让他知道。”音弥生不曾察觉,他起了私心。

    若是鱼非池所做的这事儿让石凤岐知道了,石凤岐怕是感动得要抱着鱼非池飞上天,多不容易啊,鱼非池也有替他着想的时候了,简直是感天动地。

    而音弥生有小小私心,并不希望石凤岐知道鱼非池替他做过些什么。tqR1

    “那便是了,不知世子殿下觉得这价格如何?”鱼非池说。

    “远远不够。”音弥生摇头道,石凤岐曾经带给他那么多的苦难,不是这样一点东西就可以换得几天太平的。

    “看来世子殿下也挺贪心的,行,你说说看,要怎么加价?”这倒也在鱼非池意料之中,石凤岐坑起人来,总是把人坑得半死,音弥生当年只怕不容易得很。

    “你……可以留在南燕吗?”他突然说。

    “不可以,换个条件。”鱼非池几乎想也不想,直接回绝,干脆得令人怀疑她是不是有提前想过这样的事。

    “那我就想不到了,我暂时,只有这一个条件。”音弥生笑道。

    “嗯,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吧。”鱼非池偏头看他,“但是我给你的东西,你是不会拒绝的。”

    “你如何知道?”音弥生好奇地看着她。

    鱼非池收起鱼钩,钩是直钩,当真是一点创意也无,跟着当年姜太公学装模作样的人太多了,鱼非池只是其中一个。

    她握着鱼钩,看着音弥生:“我老家有句话,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音弥生微怔,然后大笑,笑声很清爽,似这夏日炎热里的一抹清凉,惊得池中锦锂纷纷惊散,激起圈圈涟漪。

    “好,我当这是定金,先收下了。”音弥生笑声道,他本想抬手替鱼非池扶一扶有些歪的斗笠,手却停在半空慢慢收回,似乎觉得这样不妥,有些轻薄了鱼非池,故而停下。

    这样的动作他做来并不显得尴尬,只透着彬彬有礼的自制风度。

    他真是一个让人厌恶都厌恶不起来的男人,何其可怕?

    鱼非池目送音弥生走远,又把鱼钩扔进水里,扬起了一点点的水花与涟漪:“卿年,你出来吧。”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一场大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卿年自不远处的梁住后面战战兢兢地走出来,这些天她一直想找鱼非池赔礼道歉,但始终不敢,今日倒是让鱼非池主动把她拎出来了。

    “嫂子……”她瘦了不少,深陷了眼眶,声音都嘶哑,与先前那个明媚快活的小姑娘判若两人,让鱼非池不得不叹一叹情爱的伟大力量,当真是化传奇为腐朽。

    “我没准备嫁给你石大哥,别叫嫂子了,过来陪我钓鱼吧。”鱼非池拍拍身边的空地。

    “嫂……鱼姑娘……”

    “嗯?”

    “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气,我近日听说了不少石大哥的流言蜚语,我想帮你们解释,可是他们都不听我说。”卿年眼眶灼得发疼又发红,走错一步,好像她就再也挽回不了了,她几乎每日活在自责与内疚中。

    鱼非池叹声气,放下鱼竿,转头看着她:“我生气一般只做一件事。”

    “什么?”

    “杀人。”

    “嫂子你……你要取我性命,我也不怪你的,本就是我做得不对。”卿年心一横。

    “我不杀你,说明你并没有真的让我气到,说真的,卿年,这种事……我其实挺不放在眼里的,不管是你,还是温暖或者许清浅,我都不会低头看,为什么总是要用这样的手段你害我我害你的呢?有什么仇的,说一说,说不开了,直接杀了对方,这不是简单很多吗?女人之间弯来绕去只会把自己变得小鸡肚肠,睚眦必报也不是什么好秉性,活得大气一些,不要忘了,你是长公主,是后蜀国的国之千金,该有一个公主的气魄。”

    卿年泪眼朦胧地看着鱼非池,听着听着又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似有点迷糊,又似被什么点醒了一般,轻声地问:“一个公主,该有的气魄吗?”

    “是啊,不是这些女人之间的小打小闹,那是后宫和深宅里为了求生存,或者又闲得无事可作女人才会去做的事情,你何苦要跟她们一般的活着?”鱼非池笑声道,“我认识一位商夷国的长公主,名叫商向暖,是我的师姐,她手段非凡,但为人磊落,做了什么事情都是大大方方的,从来不会背地里使些小伎量让人笑话。”

    这会儿无甚事,鱼非池坐在石阶上,与卿年对着一碟冰镇西瓜,说了不少有关商向暖的事,卿年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时感叹原来真正的长公主该是那番磊落而光明的模样,而不似她这般儿女情长只知困于眼下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时光一瞬而过,两姑嫂倒是聊得颇欢,卿年本性并不坏,只是走错了一步,自己又找不到回头的路,鱼非池也当了一回善心菩萨,告诉了她一个可以学习的榜样。

    两人之间倒也就没什么隔阂了。

    不过卿年依然说:“嫂子你喜欢谁都可以,你不可以喜欢音世子!”

    鱼非池倒在地上哀叹,想着这情关不止英雄难闯,巾帼也闯不过。

    天气连续热了好些天,日头白晃晃的毒得活像个怨妇,可着劲儿地撒泼发狠,烤得地上的人儿都要成人干了一般。

    鱼非池时常感叹若是南九在身边就好了,让南九给自己过点内力压压体内热燥之气,免得这么汗涔涔的难受。

    她没有折磨下人的毛病,这么热的天她早就让宫女儿自己下去休息了,自己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屋中打着扇子,骂着这鬼天气要什么时候才能凉快下来。

    石凤岐双掌轻按他肩膀,丝丝凉意顺着他掌心传下来:“舒服吧?”

    “我听说你们有种宝贝,叫什么玉来着,带着身上冬暖夏凉,你能找到吗?”鱼非池抬头问他。

    “那都是商人为了抬价卖玉编的大话,你也信。”石凤岐笑着道。

    “唉,这些奸商!”鱼非池骂一声,“你来找我什么事?”

    “奸商该到了。”石凤岐神秘一笑。

    “走!”鱼非池立马站起来,也不顾身上热得厉害,摇着扇子就往外走。

    两人到渡口,渡口茶棚里姜娘依旧笑得甜蜜蜜喜滋滋儿的,给他们二人一人上了一碗茶汤,配了一碟煮花生,然后便坐在不远处绣起了花,也不往这边再多看一眼。

    茶汤味好,两人一边喝一边说着些闲话,比方鱼非池说:“以后这种事儿不要叫南九去做了,哪有你这么使唤人的。”

    “咱们之中就数他武功最好,这种活儿只有他才做得到,你也不要太偏袒他了好不好?我也很辛苦的。”石凤岐不满道。

    “你天天养尊处优地过着好日子,辛苦什么了?南九连鞋都没得穿!”对于南九,鱼非池总是不遗余力地相护。

    石凤岐知道她这脾性,也不跟她争,只说:“你说待会儿,叶藏会是什么表情?”

    “嗯,大概要哭晕在当场。”鱼非池面色古怪道。

    “舍小博大,他以后就会笑裂在当场的。”石凤岐笑声道。

    “你不止坑外人,坑起自己人来也是一把好手。”鱼非池笑骂他一声。

    紧接着有货船靠港,三艘大船,气派得不得了,帆布上硕大的“许”引人注目,整个后蜀国,也就只有许家有这等财力,修得起如此之大的货船了,那船怕是有近百丈长。

    脚夫们开始赶过来准备卸货,他们虽然平日里常在这渡口处讨营生,见多了货物,但也鲜少见许家三艘大船同时靠港的。tqR1

    以前许家生意做得大,但也一般是一次只一船靠港,再多些也不过是两艘大船。

    毕竟这货船只是其一,还有随大货船出行的各式小船,都是个不小的数目。

    现在这三艘大船靠岸,便是一番壮观景象,几乎占了一半的口岸,码头上能到的脚夫都到了,就是他们大家一起搬运货物,估计也要搬上两天才能把所有的货物卸下来。

    码头上大家都在说,许家这次进这么多的货,是因为有一大主顾,要了大批量的丝绸,准备运到后蜀内陆去卖,许家这回只怕又要大赚一笔了,人们羡慕也羡慕不来,许家是仗势大才有此财力与魄力,不是谁都能像许家这般吞下这么大的单子的。

    许良人与钱掌柜的站在码头上,钱掌柜的身子微微有点发福,在这热天里更是满头大汗,都打湿了他身上的褂衫,透着大片大片的深色,许良人气定神闲地端着一杯茶:“钱掌柜的尽可放心,我许家的货,从来不会出错。”

    “许公子的声誉自是信得过,只是在下头一回做这么大的生意,也算是开眼界长见识,难免紧张,让许公子见笑了。”钱掌柜的很会说话,不着痕迹地拍着马屁。

    这话许良人听着很受用,笑声道:“走吧,我带钱掌柜的验验货。”

    “有劳许公子了。”钱掌柜的弯腰拱手。

    两人走上货船,船夫行过礼后,揭开油布,打开了箱子,里面本该装着上好的丝绸缎子。

    却只见熊熊烈焰滔天而起。

    许良人几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退开,纵是如此,还是被大火烧掉了半边衣袖和一把头发,毛发的焦味难闻刺鼻,他脸上更是留了些烧伤的疤,钱掌柜的不如他幸运,衣上起了火,他在船板上连滚带爬,若不是有下人泼了一桶水在他身上,怕是要被活活烧死。

    这样的情况是谁也没有想到的,许良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起火的货物,声嘶力竭地喊着:“抢货!抢货!”

    船夫们也想上前去抢,可是火势实在太大,这火跟着了魔似的,一个箱子起火之后,其他的箱子像是中了邪一般,一个接一个的地起了大火,这里一簇那里一丛。

    然后一团一团地连起来形成大火绵密如幕,船上的船夫连灭火都来不及,便见大火要连上天上怨妇般恶毒的日头,逼得无人敢靠近,远远躲开,就算是在水面上,也无法泼熄那连天大火。

    许良人上的这个船,正好是正中央的一艘,这一船失火后,旁边的两船也如同疯魔了一般卷起烈焰,甚至没人看清这火是怎么起的,就只见着这大火烧了起来。

    火势蔓延得极快,丝绸被点燃之后,便是大船,甲板帆布开始着火。

    这可是奇景了,大白天的,一艘接一艘船起火,就连随大船出行的小船也未躲过,烧得干脆彻底,火势延绵不止好像遇着了什么鬼事一般,都无人靠近,更不见半点火星子,就那般无端端着自己起了大火。

    三艘船起火,火势在水面上连成一片,只听着船上的人惨叫声不止,“扑通扑通”地往水里跳赶着逃命,谁也没了心思再顾及船上货物,也就不分什么船夫脚夫还是贵人商人了。

    码头上的人赶紧跑走逃命,停在四周的船只也立时起锚避开,生怕遭了这鱼池之殃,尖叫声,逃窜声在港口处交织成了混乱无章的声音。

    “姜娘啊,今日早些收工吧,看来是不会有人来喝茶汤咯。”石凤岐笑一声,放下茶碗。

    “好勒,公子下次来喝茶可要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备下辣子油。”姜娘笑声道,又看着鱼非池:“鱼姑娘,慢走呀。”

    “可不敢提前来,你若是告诉了你远房表哥,我可就看不到好戏了。”石凤岐潇洒一笑,与鱼非池走出茶棚,顺手帮着姜娘收了摊子。

    早些来这茶棚探风声,怕是要让隋帝那王八蛋知道了,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得要做点什么事,坏了自己计划可怎么好?
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白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码头的远处站着狼狈的许良人,他本也是个勉勉强强的公子哥模样,现在这样子,可十分的不雅,再华贵的袍子也经不得水里泡一遭,再湿嗒嗒地黏在身上,脸上还有些烧伤,也不知会不会留疤,许家公子他眼中还满是恨,越发的扭曲难看。

    钱掌柜的好不容易从水里爬起来,喝了一肚子的水,呛得连连咳嗽,狠狠地看了一看许良人,却不敢说什么,只能咬着牙就要走。

    许良人却一把拽住那商人,目光狰狞:“想走?”

    商人面色惶恐又愤怒,神色精彩:“许公子,你这批丝绸都烧了,你还要如何?”

    许良人怒目圆瞪看着不远处的连天大火,再看着这商人,急怒攻心,这批丝绸买来花了他极大一笔银子,甚至还拖欠了一笔帐未给,这笔银子便是他许家也轻易折损不起。

    本来这批丝绸出手之后,他可以填补上近段时间来粮食生意上的亏空,现在非但填补不了,还会把许家拖入更大的泥潭。

    “你是谁派来的!”许良人质问着钱掌柜。

    “许公子,我家祖上三代为商,在这偃都城中虽不及你许家势大,但也不是那般好欺负的小门小户,容不得这般污蔑栽赃!”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受了天大冤枉的钱掌柜的终于受不了了,推开许良人气得嘴都在发抖,说话也不利索:“你许家在偃都城作威作虎惯了,但不要忘了,这偃都可是后蜀国都,后蜀国君姓卿,天子脚下,还是有王法可依的!”

    许良人脸皮都发颤,眼看着那钱掌柜的在下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拐地离开,招手唤来下人:“盯住他,看看他有没有古怪之处!”

    钱掌柜的眼中闪过一抹奸滑,倚在下人身上,瘸着腿走远。

    那方码头上到处都是四处逃窜的人,脚夫纤夫也好,别的生意人也罢,更多的都是些与此事无关的无辜之辈,逃到岸上,望着那起火的大船,议论纷纷,惊讶不已。

    人人都知,那是许将军家的大船,平日里许家的船靠岸,一般人都不与他们争风头的,由着他们占着最好的位置,码头上的苦力也识眼色,赶着先下许家货物,谁也不愿意得罪了这大人物。

    这是怎么着,这一把火,是要把许家的大船一举烧没了啊!

    三艘大船只是主体,凡在海上行走都是船队,这便意味着,不止三艘大船没了,连着旁的小船都一并烧光了,摆明是要断许家生意财路。

    这把火若说不是有人故意放的,三岁的孩子他都不信,许良人如何信?

    许良人全身湿透,滴滴嗒嗒地滴着水,阴鸷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起火的大船,双拳也握得紧,像是恨不得要大杀四方解恨一般。

    待他回头四望时,什么人也看不到,茶棚里早已没了鱼非池两人的身影。

    他们已经回了叶藏那处,一进门,便见叶藏腿软着几乎是爬着到了他们二人脚下,破口大骂:“石师兄,你好狠的心啊!”

    鱼非池听着这话有点不对,怎么听着很像是被抛弃了的小媳妇儿来质问负心汉?

    石师兄也觉得这话不对劲,所以提着他坐下,倒杯茶给鱼非池,口中问着叶藏:“怎么了?不就是一百两万的诚意金嘛,没了就没了。”

    一百两万,没了就没了。

    叶藏听着这话,气得差点一口血吐出来:“你说得容易,你给我挣一百两万去,你还我钱啊!”

    石凤岐接下他胡乱挥的几拳,笑说道:“烧了那批丝绸的人可不是我,是南九,你敢找他麻烦吗?”

    鱼非池将茶杯一放,压出一声响:“你两的事别带上南九,我家南九不知多乖,不是你两使坏他能去悄无声息地把这丝绸烧了?”

    “好了好了,反正烧都已经烧了,咱哭也没用,别想了啊。”石凤岐好言安慰,叶藏一脸的想弄死他但又打不过他的憋屈委屈。

    见他这般难受的样子,石凤岐也不好再逗他,搭着他的肩,笑道:“失了一百万两的确是挺让人心痛的,但是,大祸倚大福,你如何就知道,这不是福运呢?”

    “你家的福运是把银子扔水里啊?”叶藏气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这是禽兽不如!”

    鱼非池深以为然,点点头,表示同意叶藏的话。

    几人正说着,门口走来盈盈而立的一个女子,女子挽着妇人发髻,透着成熟的风韵与美艳:“叶大掌柜,此事办得您可还满意?”

    “不满意!”叶藏闹着脾气。

    妇人美眉一流转,风情四溢,瞅着石凤岐:“石公子,说好的事成之后,这粮食生意可是要分钱家一杯羹的,您可别忘了哟。”

    “自不敢忘,还请钱夫人放心。”石凤岐坐得端庄,甚至还刻意朝鱼非池靠了靠,有了之前许清浅的事,他是半点错误也不敢再犯了,若是可以,他恨得眼睛都看不见这些女人。

    这声钱夫人叫得那女子心中欢喜,她本是个妾室,钱掌柜正房死了多年也未能转正,盼来盼去也无非就是盼这一声钱夫人,所以石凤岐会讨女人开心这本事,当真是天生的,不知不觉就能令得女子心中开了花般的美好灿烂。

    她眼中的风情都更媚,娇声道:“许家怕是会来盯着奴家相公,奴家也不便再出门,您吩咐的事儿奴家也已安排好,今日也算是来给朝妍小姐来报个信。”

    朝妍神色稍见古怪,后又笑道:“多谢夫人帮忙。”

    “那奴家就告辞了。”她成熟得极具丰韵的身子盈盈一拜,便扭着肥臀走了出去。

    她走后,四人对望,蓦地哈哈大笑,笑得畅快,就连刚刚还在气苦的叶藏也大笑起来。

    事情说来,并非很难懂。

    叶藏想在偃都立足,想做生意,只靠自己与石凤岐的帮衬显然不可能,这些在偃都城的老巨头们都需要一一打点,这是商场常事,总得把这些人都安抚妥当了,得到他们的认可了,才能在偃都放开手脚做事。

    官场上有石凤岐帮他打点利落,以免后顾之忧,但是商场上的这些人,就需要叶藏自己去跑腿,建立起关系来。

    叶藏更需要这些商人的财路及人脉,才有资格与许家的生意较量一番。

    这位商人便是其中一个,商人姓也姓得好,就姓钱,外号钱守财,最是吝啬不过,进得口袋中的银子那是一个子儿也不愿意掏出去,但是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口风极严,交代他的事,他半个字也不会泄漏出去,就跟他兜里的银子似的。

    鱼非池几人想重创许家的生意,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也就是让他许家大亏一笔银子。

    于是便让叶藏联系了这钱守财,由祖上三代都在偃都做生意,身家清白得没一点污垢的钱守财去找许家,谈丝绸生意。

    叶藏起初不是很明白鱼非池这么做的原因,但鱼非池只说,你尽管去做,后面的事情交给他们。

    不曾想,后面的事情就是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叶藏平白扔了一百万两白银进绥江。

    事情说来总是简单,做来却是十分的不易。

    不让叶藏亲自与许家接触的原因自然是许家定然信不过叶藏,这么大的生意他许家不会接手做,而挑中这钱守财也是经过了好几番的考量。

    选了钱守财之后,还要去想方设法地赢得许家的信任。

    果然许良人是个疑心病重的人,鱼非池耐着性子,让钱守财不要着急,慢慢与许家迂回,多次之后,才算是得到了许良人的信任,也才一席酒水谈成这三大船丝绸的大生意。

    如此耗费了好一番心力,才得成今日之果。

    鱼非池唯一心急的地方,是一定要赶在这太阳最毒的日子里大船靠港,若是过了夏天入了秋,日头到了凉爽的时候,事情就难办了。

    好在紧赶慢赶着,总算是赶上了。

    从港口水中爬起来的南九为了避人耳目,回来得稍晚,换下了湿漉漉的衣服,鱼非池拉着他坐下,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替他擦着头发,南九显得局促不安,一直想要站起来,每次都被鱼非池按住,让他别动,看得石凤岐一脸的嫉妒不带半点遮掩。

    所以他踢了踢南九的腿,翁声翁气:“小家伙,你是怎么把那些丝绸点着的?”

    南九还记着他跟许清浅的仇,不是很想理他,便把头偏到一边去。

    石凤岐“嘿”一声,扳着南九的脑袋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你小子还有脾气了?”

    “你走开,离小姐远一点!”南九愤愤道。

    石凤岐心中叫苦,原本就跟南九不是很对路,这下可好,他现在是越发讨厌自己了。tqR1

    好在有鱼非池打圆场,擦干了南九头发,她替南九梳了梳,说道:“是白磷。”

    遇空气高温自燃的白磷。

    所以她需要这样炎热的天气,若是到了秋天凉快的时候,可就有点不容易了。

    石凤岐听了微微一怔:“厉害啊!这种东西你都想得到!”

    “小姐厉害的地方多了,才不像你!”南九又骂一声。

    石凤岐满头黑线。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世上好男人只有卿白衣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九离开的这段日子里,的确是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包括朝妍与石凤岐也是,他们信任鱼非池,相信鱼非池的每一步计划,也就不对她多问什么。

    在无人的时候,南九才会悄声跟鱼非池说:“小姐,那批丝绸是包着破布的,里面装的根本不是好缎子。”

    鱼非池架着一双长腿在窗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外面的星空,点点头:“嗯,你知道就好,别说出去。”

    “是,下奴知道了。”南九点头。

    “阿迟怎么样?”鱼非池又问。

    “下奴让他闭死关,他不知我去向,这两日也该出来了。”南九又说。

    “你觉得,阿迟的武功怎么样?”鱼非池问着南九。

    “进步很快,他很聪明的。”南九说,“下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就是随便问问。”鱼非池笑道,拉着南九坐下,指着天上的星星:“还记得那是什么星吗?”

    “记得,小姐说过的,北极星。”南九坐得笔直。

    “你还真是什么都记得。”鱼非池拍拍他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南九,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去试着过自己的生活,不把我当成全部?”

    “下奴……不知该去哪里。”南九低下头,咬着牙关,脸色一下子煞白,将脸上的奴字烙印衬得越发明显,他很怕鱼非池这是要赶他走。

    鱼非池轻叹一声气:“那你便跟着我吧,希望我不会害死你。”

    “小姐不会的。”南九小声说。tqR1

    满天星斗撒在天上,银河一道纵贯苍穹,数不清的星星冲你眨眼睛,好像每一个都有很多故事要跟你讲,想要伴你入睡成美梦。

    鱼非池在梦中梦到一片世外桃源,到处都是不知名的花树,她睡在花树下,手边倒着一坛好酒,好酒洒出来,她像是醉死在了梦中不肯醒一般。

    直到有谁的利剑一剑劈开了花树,宽刀斩碎了酒瓶,鲜血染红了酒水洒在她脸上,打成一道道烙印的模样,滚烫着能灼痛她肌肤。

    她从梦中缓缓睁开眼,骂一声连做个梦都不能贪一时的自在。

    “你醒了?”清雅与溪间泉水的声音抚平了她内心的焦躁。

    鱼非池坐起身子,拍拍南九的肩:“回去睡吧。”

    “他……”南九疑惑地看着站在窗外已很久的音弥生。

    “没事的,去吧。”鱼非池揉揉眼睛,喝了一口南九递过来的茶。

    鱼非池靠在窗台上,喝着茶看着他:“世子殿下有何贵干?”

    “你可以叫我音弥生。”音弥生说。

    “别,该有的身份之别还是要有的,不能乱了规矩。说吧,什么事。”鱼非池可不想与他有多亲密的联系。

    “许家在南燕欠了一笔款项,数目不小。”音弥生面带笑容,鱼非池突然就想到了刚才梦中那一片花树,他应该站在那样的地方这样笑,才对得起这清雅温润至极的笑容。

    鱼非池喝了一口茶水,想了片刻,笑道:“也是,那批丝绸数目不小,要让许家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现银来也不现实,自然是有尾款未付清才是,不过世子殿下跟我说这个有何目的呢?”

    “若我帮你催付这笔尾款,你能不能……”

    “不能。”鱼非池抬杯止住他的话。

    音弥生一愣:“我还未说是什么事情。”

    “我挺讨厌别人要挟我做事情的,你催付这笔尾款,对我而言的确是很有利,但是我不喜欢被人胁迫。”鱼非池笑一声,看着音弥生:“喜欢自由的人不止你一个。”

    音弥生眼中漫着奇异的光,看着鱼非池许久,最后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留下一个好看至极的笑容,将这满天星空的璀璨都比下去。

    后来鱼非池想了想,为何他那个笑容那般好看,想来想去想到最后才明白,因为他眼中的光亮,极为耀眼。

    那日鱼非池直钩垂钓,钓的的确是音弥生。

    本来当初在准备坑一把许家的时候,大家对到底是以丝绸为饵还是玉器为饵有过一番争执,玉器其实更好处理,打碎了便是,丝绸更麻烦些,也不及玉器值钱。

    鱼非池在沉默了一会儿手,坚持要用丝绸,因为丝绸都来自南燕。

    那地方听说是个江南好风光的地界儿,气候适合养蚕吐丝织布,又多有柔弱娇美,女红出众的绣娘,所产出的丝绸是为一绝。

    更重要的是那里除了丝绸,还有音弥生。

    反正不管是运什么,到最后都不能做成生意,鱼非池很乐意让音弥生赚上一把。

    他自己或许对银子不甚在意,但这么大笔意对整个南燕都有好处,他总不可能会拒绝。

    以音弥生那般聪明的人,肯定想得到这批丝绸最后难得善终,交货时以次充好,裹上破布藏在缎子里运过来也无甚不可。

    如此一来,南燕的丝绸商便是平白得了许家大把的银子。

    音弥生总是在鱼非池这里得了一个大便宜的,这便是鱼非池说的要买将来在南燕时,几天太平日子所出的价。

    太平这东西可真贵啊,这么多的银子都未全部换来。

    也怪石凤岐当年太作孽,坑得音弥生太狠,现在想替他还人情债都还不上。

    如今许家还欠着音弥生南燕国一笔尾款,想来数目也不小,否则音弥生不会亲自跑一趟,但是这对鱼非池来说,还不足以让她改变自己的心意去做一些不乐意做的事情。

    被音弥生这么一搅和,鱼非池也再睡不下,听得不远处有笑声,鱼非池顺着声音走过去看。

    看到卿白衣正与温暖二人扑流萤。

    温暖大概是很久没有笑得那样开心过了,脸上的笑容如她飞扬的头发一般招展,隔着这么远,鱼非池都能闻到她身上微微清冷的香气,真是满院的繁华压不住她娇艳,更压不住她身上的异香。

    而卿白衣全无一个帝王该有的霸气与威风在,更像是谁家的书生公子哥,有一份侠骨柔情在怀,愿为红颜驻足于风月中,不思进取,只图佳人展得笑颜。

    鱼非池倚着一棵桂花树看着他两,想着若是温暖想得开放得下有多好,这样与卿白衣难道不是一对天成的佳偶吗?

    眼前一双手,双手慢慢打开,里面捧着一只萤火虫,绿光一点,越飞越远。

    石凤岐问她:“睡不着?”

    “嗯。”

    “我给你一手刀,你就睡得着了。”

    ……

    鱼非池深觉,世上好男人只有卿白衣了。

    “许家今天晚上去查钱家了。”石凤岐坐在地上,双手在手撑着身子,看着远处的卿白衣与温暖,似随口说道一般。

    “查呗。”鱼非池懒懒一声,他们什么痕迹也没留下,许家本事大过天也查不出什么来。

    “卿白衣明天就会下旨,朝中老臣我替他走得差不多了,应该可与许三霸一抗。”他又说道。

    “他这皇帝当得真心轻松。”鱼非池笑道,什么事都有人替他办好。

    “我帮他坐上去的,就该帮他坐稳。”石凤岐看着卿白衣,“兄弟嘛,理当如此。”

    “许清浅那边明日我也会有动作,双管齐下吧,早些解决了早些安生。”鱼非池说,“希望到时候,温暖撑得住。”

    “撑得住的,她很坚强。”石凤岐说道,“我现在,倒是有点担心韬轲师兄,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会,他心思很稳,一击不中会休养生息,不会立刻做出冲动的决定。”鱼非池说,“就是苦了绿腰了。”

    “世上总无双全之事。”石凤岐干脆倒在草地上,“顾此总要失彼。”

    就像鱼非池喜欢夏天的雨一般,她喜欢酣畅淋漓干脆痛快的事物,快意恩仇热血飞扬都可以,她不喜欢这样,百般为难。

    说她心软也好,说她圣母也罢,她总是会想起当年在学院里的那些时光,韬轲师兄与向暖师姐待她都是很好的,七子之间总是同气连枝感情深厚的,她越来越不敢想,往后他们会走向何方。

    如果真的有朝一日,他们不得不直面厮杀,挥起刀剑砍向昔日的师兄师姐,她该怎么做。

    最好是什么也不做吧,最好是永远不要掺和进这些事。

    “我问你个事啊。”石凤岐看着她。

    “什么?”

    “为什么你坚持一定要以丝绸为诱饵?”他眼神明亮,倒映流萤与星光。

    “之前不是说了吧,方便处理。”鱼非池淡声道。

    “就这样吗?”石凤岐继续问。

    “当然不是,我想烧掉许家的大船,彻底断了他们财路,而玉器你怎么烧?丝绸才是最好做手脚的,就像今天那般。”鱼非池说道,“只有烧了他们的大船,才算是真正把许家逼急,你之前一直需要一个契机,这个契机才是最合适的,最有力的。更何况,许家生意大乱的时候,正好是叶藏他们出头的时刻,一举多得的事,你选丝绸还是选玉器?”

    石凤岐眼神黯一黯,眼中流萤与星光皆散去,他微阖了眼皮,笑声道:“原来如此,你果然思虑周全。”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三千九百万两,黄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翌日。

    毒辣的天气一点也不曾温柔过,该怎么晒还是怎么晒,热得街上都没什么人,草木焉头搭脑地垂下叶子,反抗不起这火辣辣的太阳。

    港口处仍是一片狼藉,乌黑的焦木到处都是,三艘大船成了灰碳,尽是残骸,清理起来颇要费些工夫。

    卿白衣下了旨,派了些人去帮着打理,偃都的生意总还是要继续做的,这是百姓赖以存活的根本。

    许良人站在港口,想要找出些蛛丝蚂迹,看一看到底是谁在搞鬼,他必不会放过这纵火作恶之人。

    他心中是怀疑叶藏的,但是他没有实证,叶藏又有卿白衣护着,便不能如何,只能盼着找些证据去坐实叶藏的罪行。

    他忙着这个,鱼非池他们已经开始忙起了别的事。

    当初石凤岐好生费了些口舌与工夫,说服了卿白衣粮饷之事,今日总算是能用上了。

    早朝的时候,卿白衣难得的震怒了一回,只差拖着剑在金殿舞一场,扔了一本带血的奏折在群臣脸上。

    奏折上写着:粮饷被劫。

    很早便说过,后蜀这地方的兵很精贵,养不起太多,便只能养精,吃的喝的都是最好的,粮饷也从来不曾出半点纰漏,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后蜀最强力的守卫,保护着这个国家不被人践踏与侵犯。

    粮饷一般是由卿白衣批折子,交由管粮的户部调配,交到许三霸手中,许三霸再派人从各地粮仓调粮,一路护送至驻军各营中。

    被劫的这批粮食在半个月前就批出去了,本来按着时日来算,再过几天就该到军营里了,结果来了一本折子,说粮饷在半道被劫了。

    要死不死的是,这批粮饷数目还极大,是未来军中近小半年的储粮,要一直用到冬季,等到送冬衣之时再续上的。

    现在说粮食被劫了,蜀帝卿白衣,如何不震怒?

    动什么不好,要动边关将士的口粮?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蜀帝登基以来,鲜少动怒,总是一副好好先生脾气柔软随便搓捏的样子,今日发起脾气来竟然如此骇人,想来是真的动了火气。

    “许将军!”卿白衣沉声怒喝。

    “末将在。”许三霸其实也很愤怒,因为抢的是他的士兵的口粮。

    “孤将粮饷交给你,为何被劫!给孤一个交代!”卿白衣一敲龙案,气势威严。

    石凤岐坐在一旁的暗阁中,微微发笑,他这副样子,倒挺像一个帝王的。

    许三霸有些头疼,昨儿个他儿子的船被烧了,生意毁了,他还没有理出个头绪来,今日又遇上这粮饷被劫的事,他心烦意乱。

    故而态度便也不怎么好了,看着那盛怒的蜀帝,他哼声道:“末将也想要个交代,不知谁敢如此大胆劫本将的粮饷!”

    卿白衣冷笑:“许三霸,运粮的人是你的部下,你竟还敢反问孤!”

    许三霸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前的卿白衣从来不跟他正面冲突,他总是旁敲侧击地提醒自己,许三霸也向来仗着自己是功臣有些恃宠而骄,未在早朝上受过任何气,大学士见了他都要让三分,今日卿白衣为何如此反常?

    他昂起头,眯起眼,看着那龙案上的黄毛小儿,闷声如雷:“末将定将此事查明,眼下之急,是立刻再补上粮食,否则军中便要断粮了。”

    “哦?许将军,你可知,现如今我后蜀的粮食,需看大隋国的脸色?你可知你丢失的这批粮饷是何等重要?粮饷粮饷,粮食军饷,现下粮仓中的粮食是要备着过冬之用的,其间更有军饷上千万两,再征粮食又得耗费大量时间与金钱,许将军,你乃我后蜀皇商,可知现在粮食的价格有多贵?”卿白衣敛眉含怒,直视着许三霸。

    “君上这是不准备再批粮饷了?”许三霸抬眉怒问。

    “孤听闻,昨日将军的三艘货船起火,所有货物毁于一旦是吧?”卿白衣站起身,走下龙案,带着些冷笑。

    “此事与粮饷之事有何干系?”许三霸当真是半点不将卿白衣放在眼中,与他对视。

    “孤只是觉得奇怪,你许家前些日子失了粮食生意,昨日又货物遭毁,货船被烧,今日便遇上了粮饷被劫,运粮之人又尽是你的部下,审问你的部下他们也说不出抢粮之人是何模样,有何特征,许将军,不知你是否听说监守自盗这个词?”

    卿白衣走到许三霸跟前,面容微沉,眼含龙威,与许三霸相对。

    他本是白衣贵公子的纨绔模样,难得有几分正经时刻,似这般饱含威势的样子,却别有一番风采,令人敬仰侧目。

    “君上!你这是污蔑!”许三霸可算是听出来卿白衣的意思了,这是怀疑他挪用军饷以填补他生意上的亏空了!

    卿白衣刚欲说话,小太监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卿白衣冷笑一声:“宣南燕国世子进殿!”

    暗阁中的石凤岐放下茶杯,眸中寒光一闪,音弥生?

    音弥生当真是个怪人,他一身普普通通的长衫走进金殿,却与这金殿意外的相融合,好像他去任何地方任何场景,都能与那场景完全相融,半点突兀也没有,这种气质,已不止是独特那般简单了。

    他先是对着卿白衣拱手行礼,然后又道:“蜀帝,我有一事,想问问许将军。”

    “你有何事不能私下问本将,金殿之上岂有你这他国之人插嘴之处!”许三霸怒道,今日是什么人都敢来给他找晦气了吗?

    音弥生轻轻点头,说道:“本来此事的确该与将军私下相谈,无奈事关重大,我需有蜀帝与诸位大人做见证,以免说我南燕有欺人之嫌,不得已来金殿与您一叙。”

    “你有何事?”卿白衣问他。

    音弥生道:“前些日子许将军爱子许良人,许公子去我南燕定买了一批丝绸,共计六千九百万两,当时许公子说银钱暂时周转不及,只付了三千万两,余下的待他回了后蜀,自钱庄调银后再行清付,我南燕商人为确保银钱与其同来后蜀,昨日正好遇上许家货物被烧之事,心中不免惴惴,故而托我来问一下许将军,余下三千九百万两,何时付清?”

    “区区三千九百万两银子,竟也如此忧心,难怪只是个边夷小国,上不得台面!”许三霸大概真的是气糊涂了,这种话当着南燕未来的帝君脱口而出。

    好在音弥生涵养好,不与他计较这失礼之处,只温声道:“将军误会,并非白银,而是黄金,三千九百万两黄金。”

    “你说什么!”许三霸一声惊呼。

    “三千九百万两,黄金。”音弥生不急不慢,稳稳道来。

    暗阁里的石凤岐重新端起了茶杯,拔一拔茶杯盖,闻了闻茶香,眼中的寒意越发深刻,在这三伏天里,都快要将手中那杯茶冻起一层白霜。

    好个音弥生!

    朝中大臣俱不出声,傻子都看得出,这南燕世子是来帮年轻的蜀帝的,虽然这两家姻亲没结成,但不知怎么的两人竟也能绑到一起去。

    更想不明白的,这南燕的世子为何要帮蜀帝?

    做为南燕,难道不是希望看到后蜀越乱越好吗?

    他们两人今日这一番抢白,暗中都指向许三霸为了填补生意亏空挪用军中粮饷之事。tqR1

    这可是不是掉脑袋这么简单的事,这是要诛九族,杀全家的大罪啊!

    就算是许三霸权倾朝野,那也是因为他在军中的威望做依仗与底气,才敢这么嚣张放肆,现如今倒好,他是要自毁长城自掘坟墓了吗?

    许三霸眼看着卿白衣与音弥生,气得一张黝黑的脸黑中透红,但是纵横官场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时与卿白衣再硬扛并不合适,至少朝中这人心便开始有些不稳了。

    朝臣早就开始了站队,默默地往右边站的人多一些,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右边是卿白衣的人,左边是许三霸的党羽,左将军左将军嘛。

    他看了看这朝中形式,压下心中滔天火气,竟也能弯下膝盖对着卿白衣下跪叩拜:“末将丢失粮饷,罪责难逃,万望君上让末将查明此事,待查明之后君上要罚,末将绝不多言!”

    卿白衣在心中骂他一声老不死的老狐狸,他以退为进,自己便不能将他再逼得如何了,否则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优势也要站不住。

    便挥一挥手:“给你十日期限,查不出幕后黑手,你便来请罪吧!”

    “末将谢主隆恩!”

    朝臣有些诧异,自打蜀帝登基,这好像是许三霸第二次说“谢主隆恩”四个字,第一次是蜀帝刚刚坐上皇位的当天,赐他左将军护国大将军的爵位时,今日这是第二次。

    他们默默地想着,看来许三霸是真遇上了头等麻烦。

    音弥生退下时,目光看了一下那暗阁,暗阁里的石凤岐也看向他,两人目光一相接,尽是说不完的暗箭与明枪。

    音弥生今日来这朝堂上,于卿白衣来讲,当真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情,他有力地帮卿白衣佐证了许三霸挪用粮饷的嫌疑,这份佐证,比起卿白衣喝斥许三霸一百句都有效。

    因为音弥生代表的是南燕,是一个国家。

    但是,这件事的幕后策划是石凤岐,一切都是在石凤岐的推动下进行的,与其说音弥生帮了卿白衣一把,不如说他帮了石凤岐一把。

    不如说他,帮了鱼非池一把。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许家小姐有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出了暗阁,走出王宫,脸上并无几分得胜后的笑容,虽然他今日这头一仗是赢了的。

    但是赢的方式令他极为不喜。

    他彻底感受到了音弥生对鱼非池的用心与对自己的威胁。

    这种颇是压抑的心思一直到他看见鱼非池时,才有所缓解。

    但是越看鱼非池,他越觉得鱼非池真像一条鱼,随时会逃离他掌心,游向大海,游向自由而宽广的天地。

    “干嘛苦着一张脸?”鱼非池奇怪地看着他,“早朝不顺利?”

    “顺利。”石凤岐说。

    “那是怎么了?”

    “音……”他话到喉咙边,又生生咽下去,改口说道:“因果循环,有许三霸受的,你这边怎么样?”

    鱼非池推开窗子看着下方,托着下巴笑道:“因果循环,有她受的。”

    下方是一个药铺,铺子里的大夫是偃都城里有名的圣手,达官贵人有个头痛脑热的,都喜欢请他去看上一看,也因着这圣手大夫口风紧,侯门深宅里的邋遢事儿他从来不会多说,越发得各路贵人们喜欢。

    但是今日从这铺子里传出来个事儿,听说是新来的伙计嘴还不够严,一下子说漏了嘴,说给了多事的婆姨们听。

    许家小姐有身孕了,而且三个月了。

    这消息说惊奇吧,不惊奇,毕竟大家都知道许家小姐三个月前跟石公子滚了一遭床单,掐掐日子算,该三个月了。

    你说不惊奇吧,也挺惊奇的,好说是将军府的千金,便是再不自爱,再怎么喜欢一个男子,这成婚之前不守礼法已足够乱规矩了,怎么还怀上了身孕?

    药铺里的伙计说得有模有样,还拿出了之前给许家小姐开的方子,尽是些安胎保胎的药材,看这架势,这许小姐是想生下这个孩子了。

    人们说,许小姐这是挟子逼婚啊!要逼到石公子奉“子”成婚才甘心啊!

    石凤岐听到这传言的时候,先为自己掬了一把心酸泪,再拉着鱼非池的手,无语凝噎一晌,才哽咽道:“早知你会用这样的办法,我宁可自己去一头撞死以证清白!”

    鱼非池甩开他的手:“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之前在大隋是怎么坑我的你自己清楚,平白给你多得了个儿子你就偷着乐吧!”

    “你准备怎么收场啊我的亲姑奶奶!到时候许清浅真去外边抱一个孩子说是我的,我找谁哭去啊!”石凤岐毫不怀疑许清浅干得出这样的事,她指不定真的就将计就计假装自己有了身孕,再捱个十月怀胎。

    那到时候,石凤岐就是名副其实的“喜当爹”了!

    鱼非池拍拍肩膀:“唉呀大侄子,姑奶奶看你这么可怜,会帮她‘堕胎’的。”

    石凤岐让她一声“大侄子”逗得笑出来,拉着她靠进自己怀中,努力地将吊着的一颗心放回去,不去想音弥生。

    可惜鱼非池从来不爱解风情,一巴掌推开他,拍拍衣服:“男女授受不亲你到底学没学过?”

    石凤岐也便只能无奈,他又能拿鱼非池有什么办法呢?

    许家这两日实在是有点惨,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将许家打得抬不起头来,许良人,许三霸,许清浅三人接连出事,而且每个人的事都还出得不小。

    就好像是有人早就预谋,慢慢设局,等着他们一脚踩进去之后,来了一次大收网,一举将他们三人都卡死住。

    三人中,许清浅的麻烦其实是最小的。

    许良人对外欠着一大笔黄金,南燕世子已准备上门逼债,许三霸丢粮饷,有挪用嫌疑,直接影响军威。

    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是有人在操纵,他们当然知道,而且以许良人与许三霸的脑子,也已经想到会做出这种事来的人只有石凤岐。

    他们不可能愿意这样被按着打,定然要做出反击。

    最好的机会可以说是送上门的,许清浅有孕的传闻恰到好处的这么出现了。

    许清浅对镜理红妆,帮她簪花的丫鬟连大气也不敢出,外面现在传得风言风语的小姐有身孕之事,丫鬟当然知道是假的,且不说小姐每月月事极为准时,只说这平坦光滑的小腹,怎么看也不像有了三月余的胎象。

    丫鬟觉得许清浅必会大怒,所以很是紧张。

    然许清浅只是描好了红妆,温暖地让丫鬟拿来些布帛与棉絮,细细做起了女红,缝的这东西,丫鬟看不太懂。

    只知道老爷和公子过来的时候,许清浅温柔浅笑:“爹,小弟,你们尽可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这正好遂我愿了。”

    当许清浅那缝的东西绑上了肚皮的时候,丫鬟才明白过来,小姐这是要怀个孕给他们看看了。

    石凤岐是没有料错的,以许清浅的性子,将计就计才是她会做的事情,她根本不在乎声名这种东西,若她在乎,早在五年前就羞愤自杀了。

    爱一个人爱到发狂,几近疯魔,大概就是她这样吧?

    只要能得到石凤岐,许清浅并不在乎任何方法。

    未过多久,许清浅的肚子还真大了起来,偶尔还上街走一走,买点小孩子的衣服鞋子玩具回去,看到别家小孩的时候,也母爱泛滥,时常逗来玩,城中百姓皆叹,许小姐这是着了魔了!

    有一回她堵住了石凤岐与鱼非池,说堵也不合适,因为她每次出现都是那么刚刚好的,好像都是巧遇一样,她扶着腰向着鱼非池艰难地弯腰行礼:“见过姐姐。”

    鱼非池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受完她这一拜,看她怀孕这么辛苦,也不准备伸手去扶,就这么看着她受累,旁人纷纷指责鱼非池没气量,小鸡肚肠,更是个抢别人男人的妒妇。

    因为许清浅行礼之时,她全程挂在石凤岐胳膊上,看着便像是她不许石凤岐去扶许清浅的样子。

    鱼非池受完她一拜,笑意温柔:“妹妹可要好好安胎,可千万要保住孩子,别动了胎气。”

    许清浅也真是个人才,竟然也可以说:“多谢姐姐关心,妹妹定会注意。”

    这闹不清的,还以为是在看宫斗。

    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鱼非池极其地佩服她,大热天地在肚子捂棉花也不嫌热,果然为了爱情而执着奋斗的女子都是格外坚韧的。

    “一个人,怎么可以不要脸不知羞耻不知廉耻到这般地步!”朝妍有一次看着挺着肚子四处招摇的许清浅,咬牙切齿地恨声发问。

    鱼非池安抚她:“能让石凤岐暂时分散注意力,还能让朝中臣子对石凤岐与卿白衣产生不满,别说假怀孕了,真生儿子她都做得出来,有什么好气的?”

    “你心真宽!这要搁我身上,我早上去弄死她了!”朝妍气呼呼道。

    鱼非池笑一笑,支着额头看着许清浅,弄死她,是一定的,时机还不到而已。

    鱼非池生气,是真的会杀人的。

    让许家比较失望的是,哪怕是许清浅有了“身孕”,石凤岐也没有被她拦下步子,虽说他在朝中与百姓中的口碑越来越不好,但他也不甚在意的样子。

    许清浅忙着一天天把肚子搞大的时候,石凤岐忙活的是怎么把许三霸弄残。

    许三霸挪用粮饷的事不径而走,很快就传到了军中,就连许三霸都想不明白,消息怎么会走漏得这么快。

    蜀帝给他十日之期,他才到第三日,军中已有人得到了消息,开始质疑。

    许三霸在军中多年,想一举摧毁他的威望是很难的,只能一步步来,这一点石凤岐很清楚,所以挪用粮饷只是他的第一步,这一步叫毁许三霸的清白——许清浅毁了自己的清白,自己毁她爹的清白,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第二步就比较阴险了。

    先前那个向许良人买丝绸的钱掌柜的近来日子过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天醒来小命就没了,好在叶藏叶掌柜是个守信用的人,答应过他会让他分一杯粮食生意的羹,也真的履行了承诺。

    叶藏给了钱掌柜的一批粮食,数目很大,让他拿去卖,不收他半个子儿的成本,只有一个条件,不得说这些粮食是从叶藏这儿出的,源头不论谁人问起,都不许说,价格可以往低处走,尽快脱手就好,他只要三成的利润。

    钱掌柜的就是再不懂事,也知道近日来偃都传得沸沸扬扬的粮饷之事,一下子就想到了这粮食怕是粮饷,吓得不敢接手。tqR1

    叶藏这时候便显露出他狡猾奸诈的一面:“钱掌柜的,现在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想活命,就按我的吩咐做,我保管你财源滚滚,福寿平安,你若不听话,那日船上的大火你是看见了的,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钱掌柜的这才知道自己上了贼船,想下已是来不及,只是求着叶藏一定要保他性命,否则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许家的。

    叶藏冷笑道:“我是跟着蜀帝做生意的,眼看着蜀帝要对许家动手了,谁能活到最后,钱掌柜的你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富贵险中求,你若这么怕死,早些滚蛋!”

    钱掌柜的还能怎么样呢?他家祖上三代都在偃都做生意,可是没有哪个祖宗遇上过这种事啊!他除了赌一场生死富贵,也别无他法了。

    于是黑市上流通着大量的粮食,并不在偃都交易,而是在离偃都颇远的几个城中,这也算是避开了许家的直接矛头,当作缓和了一下。

    可是三军粮饷啊,那得是多大的量!

    就算是离得偃都远,风声也会传过来的,更何况这是石凤岐有心为之的事?

    很快,粮饷大概被人私贩了的消息再度传来。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花式打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人若是倒霉起来,连喝凉水都塞牙。

    十日期限未至,许家再遇双重打击。

    粮饷私贩之事不止传到偃都,还传到了军中,本来军中只是存疑,得知了有人私贩粮饷之后,立时炸开了锅。

    军中本是很封闭的地方,士兵不得轻易外出,平日里也无什么人敢往军营中走,结果他们这消息得知得却如此之快,许家很清楚,这是卿白衣直接放出的消息。

    私贬粮饷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许家在钱庄突然多出了大把的帐目。

    日进斗金的帐目,而且就是在这几天之内。

    但是许家的人并不知道这银子是从何来的,这些银子成了脏银,成了他们私贩军饷的罪证,许家还清楚,这也是卿白衣与石凤岐搞的鬼。

    所谓十日期限,不过是个笑话,卿白衣跟石凤岐根本就没打算再给他们活路,不管他们最后能不能查出劫粮之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借此机会一举将许家彻底瓦解。

    他们几乎是接二连三的出招,将许家打得毫无反手之力。

    不是许家无能,是石凤岐谋划太久,每一处细节与关键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把持着个整个大局,许家还未分清东南西北,下一轮的攻击便到了,许家根本来不及反应。

    从提出许家监守自盗挪用粮饷开始,到后面的粮饷私贩,钱庄古怪的银子,这是一整套的计划,石凤岐按着步骤一步步,许家如何来得及应对?

    但是许三霸总算是沉得气的,他很清楚石凤岐这一套计划的真正目的,所以他约石凤岐摊牌——约石凤岐而不是卿白衣,说明许三霸也知道,目前的后蜀是在石凤岐的计划下运作的,而不是蜀帝。

    这算是殊荣吗?

    石凤岐依约前往,面对着几年前差点将自己置于死地的许三霸,他显得很是从容,问一声:“左将军何事找草民?”

    许三霸一声哼笑:“这后蜀国里,谁都可以自称草民,就你石凤岐不能说这两个字,哪个草民,能把持一国朝政?”

    “将军此话严重,我可没有要把持朝政的野心,我对这后蜀的皇位可没兴趣,将军你在多年前就是知道的。”石凤岐淡淡笑道。

    “石凤岐,老夫不与你兜圈子,你与蜀帝这番逼我,无非是想让我交出兵权,是吗?”许三霸的眼神锐利。

    石凤岐笑笑说:“将军这话就错了,兵权本就该是蜀帝的,何以是你交出呢?”

    “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石凤岐,你若真将老夫逼急了,后果不是你们承担得起的!”许三霸喝声道。

    “哦?听您这意思,您是准备造反了?”石凤岐不紧不慢:“许将军啊,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现在军中个个都在猜是不是你挪用了粮饷给你儿子的生意补亏空,你再造反的话,怕是军中无人响应你啊。”

    “老夫在军中数十年,岂是你们随随便便就能动得了的?石凤岐,几年前你就不是老夫对手,现在你依然不是!”许三霸冷笑一声,“此事就此作罢,老夫也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许将军,您看啊,我一路辛苦好不容易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你说两句话就想让我放弃,这搁您身上您能答应?生死大仇,您老就这么两句话把我打发了?我年轻气盛,是有火气在的。”石凤岐一边笑一边说,但眼神却十分的冷漠,半点笑意也不进眼底,他只是看着很和善的样子。

    “我让浅儿离开你,也让她证明你并未碰她,你依然可以去娶那个鱼非池,这个条件如何?”姜还是老的辣啊,一下子就抓住了石凤岐的死穴。

    石凤岐笑得从容而自矜的样子,拢了拢袖子坐好,三霸:“将军,有个事儿,我得告诉您。非池的确是我死穴不错,但是我的死穴我自己护,不是靠别人施舍着饶命,这是对她的侮辱。更何况,您真的太高看您的女儿了,于非池而言,许清浅什么也不算,于我而言,更是如此,我没有碰过您的女儿您自己心里清楚,非要贴上来自找羞辱,是她活该。”

    “你……”许三霸面色微异,原以为拿许清浅的事与石凤岐摊牌会是一招必胜,不曾想石凤岐根本没将许清浅放在眼中。

    “说句难听的话,别说我没对你女儿怎么样,就算我真的对她做了什么事,我大不了自废半条命赔她,我也不会娶她,拿这种东西要挟我,你以为我是像卿白衣那般愚痴到可以弃一国于不顾的人吗?”石凤岐冷笑一声,拂袖离开。

    许三霸看着石凤岐的背影眼神渐冷,果然许良人的阴鸷眼神是遗传自他的父亲,他召来下人,写了封信。

    就在他约石凤岐谈判的时候,另外两件事在同步发生。

    一件发生在各地军营中。

    蜀帝深知粮饷遭劫一事令军中将士寒心,不忍将士受苦,特将宫中备粮尽数取出,送往边关各军中,又与“仁商”叶藏相商,得叶藏资助粮食十数万石,一并送去军中。

    叶藏咬牙哭了两天,最后还是朝妍说,没事儿,你就当是我把这些钱全花出去了就行了。

    如此说服,叶藏才答应给出那些粮食,帮着石凤岐完成了这一步。

    军中士气振奋,山呼君上万万岁,原来那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屁用的蜀帝在关键时刻还是很给力的,还是很顾着这些远在天边的将士的。

    反倒是那许将军,大家忠心耿耿为他这么多年,没曾想到他竟然连粮饷都贪污挪用!

    当然了,这种想法不是随便就能在军中生起的,总是需要有人带头去说去鼓动。

    石凤岐在大隋的时候,亲眼看过鱼非池是如何操控言论的,所以这会儿用起来格外顺手——有一个天生聪明,又勤于学习的人做对手,当真可怕。

    于是军中的军心开始渐渐地向卿白衣这方倾倒,而对许三霸产生了质疑。

    虽然未能完全收服军心,但这也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假以时日,虎符在手,以卿白衣的为人,要彻底掌握兵权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另一件事发生在偃都。

    鱼非池决定做一回彻底的恶人。tqR1

    约许清浅出来喝茶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她也是巴不得天天跟鱼非池见面才好,不能把鱼非池怎么样,总归是能恶心她。

    鱼非池今日便如她所愿。

    约的地方是一个茶楼,鱼非池不挑安静的包间,而是坐在大堂中听人唱曲儿,这茶楼生意一贯很好,大堂里人来人往。

    许清浅扶着腰身抚摸着肚子,一脸的慈爱与母性光辉。

    鱼非池看着她,笑声道:“许小姐,虽然我没有怀过孩子,但是三个月的肚子……没有这么大吧?”

    鱼非池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摸一摸她肚子,但许清浅却护得厉害,侧了身子避开,低眉顺眼温驯恭敬:“姐姐有所不知,怀胎之事因人而异,有的人三月肚子便很明显,而有的人,却是要到五六月之后呢,若姐姐日后自己有了身孕,便明白个中关窍了。”

    这是讽刺鱼非池没怀孩子咯?

    鱼非池听罢只是摇头一笑,嗑了粒瓜子看着台上,前来给她添茶的小二却不知为何手有些颤抖,一不小心,一壶热水险些洒在了鱼非池身上。

    小二跪地求饶哭得凄凉,引来诸方看客,鱼非池冷下脸色呵斥一声:“废物!”

    小二好似良心发现,不甘作恶一般,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许小姐,你刚喝的茶中有药,你自己要当心啊!”

    许清浅猛地瞪大眼,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一副真恶人的表情,眼神凶狠地看着许清浅:“你现在当心也没用,你喝第一口茶的时候我就下了药了!你怀中腹儿必死胎中!”

    许清浅下意识捂住小腹,目光惊恐,抬眼四望,四周都是看热闹的人,纷纷对鱼非池加以指责与唾骂,骂她如何能用这样一副蛇蝎心肠,戕害他人腹中孩儿!此等行径简直恶毒得令人发指!

    然鱼非池只是一副要将恶人做到底的架势,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叫来了南九抓住她,猛地打着她的小腹,算是发泄发泄这些天心头的积火。

    许清浅不知自己该叫还是不该叫,披头散发呆在当场,她只是真心料不到鱼非池如此豁得出去,拼着名声尽毁也要给她难堪!

    “怎么不见血啊?”

    “是啊,不是怀了三个月了吗?这……又是喝药又是踢打的,怎么都不见血的?”

    围观群众终于发现不对劲,鱼非池便也趁着这个机会一把扯落了许清浅肚皮上的布袋砸在她脸上,不怒反笑:“你不是怀孕了吗?不是怀了三个月吗?不是跟石凤岐一夜情缘了吗?来,孩子呢?”

    “孩子你都能造假,你还有什么话是不假的?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偏要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你莫不是得了花痴病,想嫁人想疯了吧?”鱼非池笑骂一声,顺手捋起了她袖子,她胳膊上一点守宫砂红得端正刺眼。

    许清浅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她是从未点过守宫砂的,这东西是如何出现的?

    但是她很清楚,今日这一战,鱼非池赢得太彻底了。

    许清浅真不是一般人,这种时候也不见她有多慌乱,只是脸色惨白,想来再强的心脏也受不住这连番的拆穿,胸前的波涛急剧起伏,看来是气得不轻。

    向来温柔的眼神也充满了怨憎,狰狞而狠毒的看着鱼非池,如果不是因为她武功打不过南九,怕是会直接上去手撕了鱼非池。

    鱼非池冲她莞尔一笑:“许小姐,看来这些天一直是大家误会你了呢,你一直都是个遵守礼德,洁身自爱的好女子,对吧?”

    许清浅脾性再能忍,也忍不下今日这几乎是唾面之辱的羞辱,挤开人群,慌张逃走。

    南九悄悄藏好手指头,手指上还有些朱砂,可不能让这些围观的人看见了。
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边关有急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许家接连受重创,情势已是十分危急,但也有一句话说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更不要提是许三霸这般在朝中盘踞了几十年的毒虫了。

    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不需要言语自成默契,一步步将许家逼到如此地步,许家自然会做出反击,许清浅本来是他们准备的一个良策,可是被鱼非池这般一通羞辱,是再也不好用了。

    她假孕之事本已令人不耻,再让鱼非池一举强行地点破她并未与石凤岐有过什么来往,从侧面上为石凤岐在后蜀国中扳回了一城。

    后蜀的老臣多是清正耿直守诚之辈,原先他们还有些担心石凤岐会因为与许清浅的关系,中途叛变蜀帝,投诚许家。

    现在这些老臣,已经彻底相信了石凤岐的“清白”。

    石凤岐好似精力无穷,心深似海,一边能稳得住朝中文臣,一边也能在军中稳步推进,只要不出太大的意外,蜀帝的威望总会慢慢追上许三霸,收复兵权也只是时日问题而已。

    但鱼非池暗自思忖着,怕是没那么简单。

    那日石凤岐与许三霸有过一次不太愉快地亲切交谈后,许三霸写了一封信,这个信并不是往别处送的,而是送进了后蜀的王宫。

    王宫里面仍是一片太平的样子,卿白衣无后宫,宫娥之间也不可能有什么大的矛盾,大家乐于这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享受着最优渥的生活,就此耗费一生的光阴,也不无不可。

    宫里的主子认真掰着指头数一数,也无非只有卿白衣,卿年,温暖这三位。

    三人都是好性子,从来不会苛责下人,偶尔下人们偷偷躲个懒,主子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尤其是以温暖为甚,她几乎不见任何贵人们的毛病,更像是一位不染凡尘的仙子,温柔又善良,就是不大爱说话而已。

    所以,温暖宫里的宫女又偷懒去小憩,看不见这位善良主子的神色微妙。

    她手里握着那封许三霸的信,细瘦的指尖捏着那封信,一点一点撕成碎片,放进了准备翻新的泥地里,再用铲子一翻,一株花种在了松软的泥土上,埋下了那封信。tqR1

    “鱼姑娘放心,我不会替他做事的。”她一边扶着那株花,舒展着花叶,一边对着坐在后面的鱼非池说道。

    鱼非池坐在台阶上,背靠着一根梁柱,看着弯腰低头忙碌的温暖:“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相信许三霸,或者说,我不相信商帝。”

    鱼非池没有看过那封信,她愿意给温暖足够多的尊重,连卿白衣都不去打探她的这些事,自己不多事也是应当。

    只不过她与石凤岐走到这一步已是很危险,稍有不甚便要被人反将一军,她不能不谨慎,靠着他们而活的人还有叶藏与朝妍。

    温暖种好那株花,放下花铲,洗干净了双手坐到鱼非池脚边的台阶上,望着那株花,她神色有些迷离:“以我对许三霸的了解,他不会就此坐以待毙的,他叫我做的事我不会做,但是,总有人做。”

    “你到底准备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如果我真的要做,在你们动手之前我就已经给略言报信了,我想,有你们的二师兄韬轲在,他若提前知道你们的布局,你们绝不可能赢得这般轻松。”温暖说道。

    的确,在鱼非池他们准备布局之前,卿白衣就几乎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温暖,温暖没有透露过一个字给许家,更没有告诉过商略言,如果要证明她的忠诚,她早就证明过了。

    鱼非池并不是很懂温暖这么做的原因,她看得出来,在温暖心中仍是深爱着商帝的,可是她的行为的确是背叛了商帝。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细作,至少现在不再是了。

    秋天好像是一日之间到的,没有半点征兆,天气就凉了下来,叶子也好像是在一夜之间枯黄的,鱼非池打开房门时,脚边落着一片火红的枫树叶。

    她突然想起了学院里的吉祥槐,大概,也到了落叶的时刻。

    石凤岐与许三霸之间陷入拉锯战有些时日了,他们开始在朝中瓜分力量,在军中各自拉拢人心,用尽了手段与心机,他时常熬得两眼发青,不能成睡。

    反观那本该最是操心这些事的卿白衣,每日除了陪温暖葬花喝酒之外,再也没有干过什么别的事了,还比不得他妹妹卿年,卿年找了个武师勤快习武,她说既然长公主该有长公主的气魄,她大气雍容是习不会了,至少可以英姿飒爽。

    这样也好,鱼非池也需要一些时间来帮着叶藏与朝妍把生意打理通畅,那瑞施钱庄总算是开了起来,趁着许家这会儿什么也不敢做的时候,他们可以大肆扩张生意,不再给许良人翻身的机会。

    但鱼非池也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许家现在是不准备做出任何错事以免落人口实,所以收敛了不少,但他们总不会收敛太长的时间。

    果然,十日期过,许三霸虽未交出粮饷被劫的真凶,边关却传来急报。

    与后蜀南边相邻的是南燕,可是西边却是靠着蛮荒之族的苍陵。

    苍陵多是游牧之民,比起种不出粮食来的后蜀,他们的日子过得更为艰难,一旦入冬,草原上的青草枯萎,动物冬眠,他们将很难撑过整个冬季。

    而烧杀抢掠是他们活下去,捱过整个冬季节的手段。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后蜀最为头疼的日子,边关的百姓被他们反复侵扰,后蜀疆土也受尽了蹂躏,实在是个大麻烦。

    这一年比之往年更甚,他们好像是蓄力已久一般,野蛮的苍陵国人他们是马上的勇士,长驱直入杀进了后蜀,几乎攻破了两座城池,在城中抢夺粮食,凌虐妇人,如同恶鬼一般。

    朝中为此事争论已久,搁往年的时候,军中早已出战去痛击这些蛮人,可是因为今年兵权有变动,波及至军中,反应便迟钝下了来,未能及时抗敌,使百姓多有受苦。

    鱼非池听说此事时,靠在窗边的藤椅上,吃着阿迟寻来的各种小点心,对自己说了一万遍:这是后蜀国的事,与她无关,与她无关。

    说到一万零一遍时,石凤岐顶着乌青的眼圈进来,抢了她的点心塞进嘴里:“许三霸这老混帐,故意不出兵,这是要拖垮整个后蜀!”

    鱼非池翻个身,不听他说的这些话。

    “我会替卿白衣领兵出征。”他突然说。

    鱼非池后背微微一僵,不得不转过身来看着石凤岐:“你?”

    “对,我。”石凤岐笑着说,“好多年没正经舞刀弄枪了,也不知生疏了没。”

    “你觉得这件事,跟韬轲有关吗?”鱼非池突然问了一个很古怪的问题。

    “难说,凭苍陵那地方的人,他们自己是很难有如此好的规划与进攻,攻破后蜀两座城池的,以前他们在后蜀也只是抢夺一些边关镇郡上的存粮,没见过他们有如此猛烈的攻击,说是没有高人指点,你信?”石凤岐说。

    迟归弱弱地举手,小声地说:“那个……”

    “嗯?”石凤岐拿着他手里的点心,抬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如果此事真与韬轲师兄有关,那许三霸不肯出兵,就说明他已决定叛国,要帮商夷国攻下后蜀,苍陵之事只是一个前奏,许三霸必然会在偃都城内做出什么事来,石师兄你如果走了,这偃都城岂不是要无人值守?”

    难得一见,迟归能说出这么一番有见地的话来。

    石凤岐与鱼非池对视一眼,笑了起来:“那依你说,许三霸会做什么?”

    “夺权啊。”迟归说道,“蜀帝根本不是许三霸的对手,现在我们又把他逼得这么狠,他就想着办法要把你逼出偃都然后对蜀帝动手呢,石师兄你这不是中计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卿白衣?”石凤岐好奇道。

    迟归扁扁嘴,看了一眼他:“我才不担心蜀帝的死活,我是担心小师姐在偃都城内,许三霸定然不会放过小师姐,她如果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我把她带走啊。”石凤岐说得好生自然:“这样她就安全了。”

    “才不要!行军打仗那种事不知多辛苦,小师姐最是贪玩躲懒不过的人,你这样有考虑过小师姐的感受吗?”迟归嚷嚷一声,立刻反对。

    鱼非池听着好笑,拍了拍迟归的脑袋:“放心吧,他想带我去我可不乐意,这偃都城不知多舒服。”

    “可是危险啊!”迟归皱着眉头,“石师兄你不能不去打仗吗?”

    “不能啊,不去,这后蜀国以西的地界儿可全要让苍陵拿下了,等他们扎营落根稳定之后,再想驱逐可就不容易了。”石凤岐也是无奈。

    “这后蜀国除了许三霸就没别的将军了吗?”迟归气道,“这又不是你的国家,你又不是国君,你就是爱管闲事!当心战死在战场上,替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石凤岐双手搭在迟归肩上,说道:“我不会战死沙场的,保护好你小师姐,最多两月我便回来,迟归,你该长大了。”
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借两个月给石凤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许三霸仗着在军中多年的威望与石凤岐对峙不下,就是为了把石凤岐逼出偃都。

    当偃都城内的卿白衣没了石凤岐相助时,许三霸的压力无疑要小得多,不管他是准备重新夺权还是其他,都要轻松很多。

    就怕他图的不止是这一点点的利益,怕他图的更多。

    石凤岐出征时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排场,只是在宫里喝了一碗祝捷酒,卿白衣亲手替他着了盔甲,与他相拥:“等你凯旋!”

    卿年喊着要跟石凤岐一同出征,被卿白衣一巴掌拍下去,让她少要添乱,鱼非池站在一边看着好笑,与温暖远远对视一眼后,骑了马与石凤岐出了王宫,送到至城门外。

    两人两马立在城门处,秋风无端起寒芒。tqR1

    “偃都交给你了。”石凤岐一身铠甲,霸气绝伦。

    “我可没答应帮你看住偃都。”鱼非池拉拉衣衫,翻着白眼不满道。

    “等我回来,我就带你去南燕,我知道你已经烦了后蜀的事了。”石凤岐替她理好衣服,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或者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鱼非池笑骂一声:“去吧,一路当心。”

    他在官道上纵马远行,鱼非池站在杨柳下婉转叹气,这后生坑人的本事是越来越好了,如今是连自己都敢坑了。

    “小师姐?”迟归不满地看着石凤岐远去的背影,“咱们真的要回偃都城吗?”

    “回啊,别忘了,你叶藏师兄和朝妍师姐还在城里呢,别的不说,至少得不能扔下他们两个不是?”鱼非池无奈地说道,翻身上马,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位小朋友,笑了一笑。

    “南九,阿迟。”鱼非池喊他们,“你们两个不要跟着我,进宫去,保护蜀帝。”

    “什么?”两位小朋友纷纷不解,不愿。

    “去吧,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要是不愿意,你们就说是石凤岐安排的,打到他愿意为止。”鱼非池说罢一抖马缰,策马入偃都。

    两个月而已,鱼非池就只当是借两个月给石凤岐,看住这偃都两个月了。

    叶财神今日很惆怅,他的兄弟出征抗敌,他却不能为兄弟送行,他的内心很不舒服。

    好在鱼非池懒散的神色让他放松不少,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小师妹,石师兄此去,太平吧?”

    “太平,你放心,祸害遗千年,他起码得活一百年。”鱼非池笑道:“与其操心他,你不如来好好操心钱庄的事吧。”

    “钱庄在偃都城里开了三家,但因为是新字号,比不过那些老字号,这会儿生意清冷得很。”叶藏说。

    “慢慢来,不着急。”鱼非池说着眯上了眼睛。

    “小师妹,这时辰不早了,王宫该下钥了,你还不回去?”叶藏一边收着帐本,一边问她。

    “不回了,这些日子我就住你这里,有空房吧?”

    “空房倒是有,可是在我这儿总不如在宫里头安全,石师兄这会儿也不在,你要不要……”

    “不必了。”

    夜深的时候,鱼非池坐在姜娘的茶棚里喝着茶汤,整个码头上,都无几处光明,姜娘这茶棚倒是最亮眼的一处地方。

    这会儿的茶汤已是滚烫,吹一吹凉一凉,喝进肚子里暖心暖肺暖透全身,鱼非池靠着茶棚的栏杆,嚼着花生米,看着远处黑夜中几个人不知怎的扭打起来,但只一会儿,扭打的人声与提着的马灯都俱寂。

    “姜娘,你先避避。”鱼非池笑着对那总是喜滋滋儿的姜娘说一声。

    “好勒,那鱼姑娘你自己填茶汤就好,我不算你钱。”

    “阔气!”鱼非池比着手指挑眉逗她,逗得她笑得咯咯发笑,然后转身入了后方的厨房。

    只是鱼非池脸上这笑容等着姜娘入了厨房便立时不见,换上了一副冷漠而略带秋日寒气的神色,看着茶棚门口的来人。

    “洪大人这是准备去哪里?”鱼非池坐在上头,看着倒在下头的一位大人,以及这位大人的几位家眷。

    “你,你是……”那洪大人抓紧了手中包袱,有些疑惑又有些恐惧地看着鱼非池。

    “我是鱼非池,就是近日来在偃都城中名声不大好的鱼非池。”鱼非池放下汤碗,靠在椅背上笑看着洪大人,“大人,夜深露重,又值深秋,你赶着这个时辰出门,怕是不吉利,要见血光的啊。”

    “你个乡野粗妇,竟敢扣押朝中命官!你该当何罪!”大人他声色俱厉地喝问鱼非池,本也想站起来,却被叶藏一脚踹在膝窝里,跪了下去。

    “死罪,不过,洪大人你贪污受贿,叛君叛国,携脏款出逃,又当何罪?”鱼非池不急不慢地问他。

    “你胡说!本官何时犯过你所说之事!”

    “没犯过你跑什么啊?”鱼非池轻笑一声,脚放在他手指上,然后站起来,将他手指踩得皮开肉绽,裹进了灰尘与砂石,更为钻心,痛得他嗷嗷直喊。

    “你想怎么样?”洪大人痛得想抽回手指,却又不敢乱动,怕磕着脖子上的寒刀,模样甚是狼狈,后方几个年轻漂亮的妾室与公子就更不用说了,早就吓得瘫软成一团,只差尿裤子。

    鱼非池转了转脚心,蹂躏了一番洪大人那肥胖的手指,笑声道:“不做什么,请大人乖乖回去,在府上呆着,明日早朝也不必上,蜀帝不会怪你的,但是你若敢踏出家门一步,那真不好意思,架在你府前老桂花树上的弓弩,怕是要不长眼了。”

    “你……”

    “我不爱跟人废话,大人你今日为何会来这码头上咱心知肚明,就别再绕圈子了。”鱼非池松开脚,让洪大人的手指可以得救,自己又去填了碗茶汤,一边喝一边说:“大人,请回吧。”

    “许将军不会放过你们这些人的,蜀帝早已势微,不可能赢得过将军!你们……”

    “哐!”

    鱼非池手举汤碗重重砸在这洪大人头顶上,滚烫的茶汤烫了他一脸,瓷片还划破他额头,血水混着茶汤流了一地。

    “我说了我不喜欢废话,洪大人的耳朵必定有点脏了听不见我的话,我给你洗洗。”鱼非池一边说一边弯下腰看着他,长发垂在半空,她目光尖锐而犀利:“现在听明白了吗?”

    洪大人还敢说什么,虽然满腔不甘与怨恨,在此刻却是保命要紧,自是不敢再说一句废话,涨红着一张脸死死地盯着鱼非池,但咬紧了牙关。

    躲在厨房里,透过门板细缝看见这一幕的姜娘赶紧伸手捂紧了自己的嘴,那看似温和好说话的鱼姑娘,竟然也有这么凶狠的一面,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不止是姜娘,就连叶藏都有些愣神,以前的非池小师妹发起狠来虽然有点吓人,但未像现在这般令人不敢直视,她慵懒间,陡然迸发的凌厉令人胆寒。

    连续好几晚,这样想出逃的大人都不少,全让鱼非池半道给截了回来。

    也是,偃都城将乱,这些提前知晓风声的人自然会赶紧逃命,也算是他们跟了许三霸这么多年得到的回馈了。

    好在石凤岐走前给过鱼非池一些名单,与许三霸嫡亲的人都会出去避避风头,等到事情安稳了再回来,只是鱼非池既然说好了要看住偃都,又怎会让这些蟑螂虫子提前逃走呢?

    “小师妹,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一天晚上,朝妍不解地问道,既然都是许三霸的走狗,留着也无甚用处不是吗?

    鱼非池托着下巴翻着一本闲书,打了个呵欠:“早晚会杀的,不是现在而已。”

    “小师妹,我觉得你变了些。”朝妍躺在床上,支着额头看着烛光下的鱼非池。

    “哪里变了?”鱼非池问她。

    “说不出来,以前的你,更像是一片云一样,又高又轻,别人想碰都碰不着,现在你好像愿意走下来了。”朝妍疑惑地说道:“更鲜活了些,更有感情了一些。”

    “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呢?”鱼非池笑道。

    “当然是夸了,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想跟你说句话都难得,我们背地里都说你清高自傲,不屑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往,现在就好多了。”朝妍笑起来。

    鱼非池心里暗自想着,以前也不是清高自傲,是怕麻烦而已,现在已是站在麻烦之中,想躲都躲不掉了。

    不过她未说给朝妍听,只是笑话她:“你睡我这里,不怕叶藏师兄半夜来敲门?”

    “怕什么,快来让师姐看看你胸前长大了没!”朝妍一边说一边拉着鱼非池上床,一边拉还一边往鱼非池胸前凑去。

    倒是惹得鱼非池躲避不及,两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在床上翻来滚去,苦了叶藏独守空房。

    外面的街上常有血光,总是有些不听劝的人还想着要跑,水路陆路他们试了个遍,不过鱼非池安排得缜密,卿白衣又借了些人手给他,想要堵住他们也不难。

    于是屋内是女子闺话羞红烛,屋外是无头尸体染江河。

    (加更一章,祝大家元旦快乐哦,希望大家都有朝妍这样的好闺蜜,好朋友,mua~)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难民入偃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蜀西边受灾受难的百姓成了难民,一路东上,沿街乞讨,颇是可怜,再加上他们人数众多,每过一座城池时都如同蝗虫过境,大家虽然同情他们的遭遇,但也容易生出厌烦来。

    后来不知是哪几个商人脑子长了脓包,觉得他们赚了这么多银子,平日里都是靠这些百姓们帮衬才有他们今日的富庶,所以决定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接济这些灾民。

    鱼非池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做这种好事他们是积善德,行善举,怎么着也该是要写进功德碑里赞颂一番的。

    只要他们不把难民接进偃都,一切都好说。

    那平日里集散货物的港口变成了难民收容所,港口处讨营生的小商贩不堪其扰,就连姜娘都不得不关了茶棚躲几天清静。

    当真是密密麻麻的人头,面黄肌瘦的难民从船上一下来,就涌上了港口,涌进了城内,区区几排士兵根本别想拦住。

    沿街的铺子赶紧关门,关到一半就被他们挤了进去,抢吃的抢喝的抢穿的,可怜的小商贩哭天抢地,他们抢掉的毁掉的是这些小商贩卖上一两个月都赚不回来的钱。tqR1

    从港口里往偃都城里涌的难民每日都超过万数,那些商人只知道把人接过来,却未准备好接应之物,未修几个善堂,未准备几锅粥,未备下几身御秋寒的衣裳,只是单纯地把人接进偃都。

    鱼非池站在远处看着这些涌动的人流,捏了捏掌心,对叶藏说:“给宫里送信,让卿白衣不管多受煎熬,都不得派出宫中守卫,更不可派出他那一半的偃都城护卫来处理这些难民。”

    “可是师妹,这些人……”叶藏于心不忍。

    “去吧。”鱼非池面无表情地说。

    叶藏尚且不忍心,就更不要提一国之君的卿白衣了,他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年轻好皇帝,太过善良与软弱,便容易被人控制与利用,得有一个像鱼非池这般铁石心肠的人替他做决定。

    鱼非池看着这些难民,望着西边的天,骂了一声:“石凤岐,你最好赶紧给我死回来!”

    这下可好,偃都几乎成了难民的聚集地,时不时都能听到一些打砸抢的事情。

    怨难民吗?怨不上,他们饿,在逃难的过程中早就变卖了能变卖的事物,也没几个铜板在身上。

    怨商人?更不能怨,他们是在做好事啊,一句他们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怪君上无能未能及时安排妥当,就什么责任也没有了。

    卿白衣对此焦头烂额,他总不能下道旨把这些难民赶出去,只能让大臣赶紧出法子妥善安排这些难民,别再让他们在城内四处行凶。

    臣子们给出的提议都是极好的,什么在城外修几个营房收容难民啊,什么开仓放粮啊,什么送衣送银啦,但实行起来都极为困难。

    为什么呢?因为做这些事都需要用到大量的人力物力,偃都城的官兵有一半是在许三霸手里的,许三霸来一句要守护城中安全,没有力气做这些事,就全部挡回去了。

    他不调人,卿白衣又因为鱼非池的信不敢调用自己的人去帮助这些难民,双双僵持不下。

    如此倒好,这安排救济灾民的事,也要搁置下来。

    说句难听的话,要救济难民不是不可以,但实在不该把这些难民接过偃都,毕竟偃都是后蜀的国都,至少要保护这个国都的庄严与肃穆,而不该是这般满地的灾民撒泼使横。

    以前的偃都夜间都是笙歌高起的,现在几乎是天一暗大家就关紧门户,绝不上街,生怕被发了疯的难民成群结队的打劫。

    朝妍想开粥熬粥,心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总不忍心看着这些人在眼皮底下活生生饿死,却被鱼非池阻止了。

    朝妍很是不解,不让卿白衣派人出来倒还可以理解,怎么自己要放粮师妹也不愿意呢?

    “师妹,我们叶字号是做粮食生意起家的,手里头多的是存粮,他们吃不穷我们的。”朝妍好声相劝。

    鱼非池只是撤了灶里的火柴,再拍一拍手上的灰:“有机会的,不是现在。”

    “可是每天都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师妹你知道有多少孩子吗?我昨天看到一个小姑娘,饿得皮包骨了都,眼睛高高的突出来,他们或许就等着一口饭活命,师妹!”朝妍说着都要哭出来。

    “相信我,会有机会的。”鱼非池微微抿下嘴角,抿成一道极其刻薄冷血的弧度。

    “师妹,你这样子太可怕了!”朝妍摇着头,觉得好像一下子不认识鱼非池了一般,面对这样的惨状,她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

    鱼非池动动嘴唇,说道:“我跟你说个比方吧。小李与小陈是邻居,小李家的母鸡每天都下两个鸡蛋,小李不爱吃鸡蛋所以每天都把新鲜的鸡蛋送去给小陈,后来有一天小李家来客人了,就把这两鸡蛋煎了待客,小陈当天就跑来质问小李,问为什么没有把鸡蛋给他送过去,他还等着煮鸡蛋吃。”

    “你这是什么意思?”朝妍不解道,这跟难民有什么关系?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朝妍虽然不明白,但是依然让人撤了大锅,把粮食放回仓库。

    这些天像朝妍这样的好心人有不少,家底稍微殷实一些,有点良心的人都拿出了不少粮食放粥,朝妍也想做这样的事,鱼非池并不意外,她不做鱼非池才会意外。

    只是,真的还不到时候。

    又过几日,难民已经成了偃都城人人惧怕的事物,那些放粥的人也无力再担负这么多人的需求,不得不停了下来。

    难民是一种很古怪的群体,他们当然值得人们同情怜悯,可是他们有时候又极其令人憎恶。

    自打这些难民涌了进来,向来治安极好夜不闭户的偃都时常会有抢劫,偷盗,强奸的事情出现,就算是去报官,也没几个人能查得到是谁干的,毕竟难民那么多。

    而且就算是找到了是哪个难民所为,你若对他们加以惩罚,难民们会一哄而起,说这些人没有同情心,没有道义,他们已经足够可怜,竟然还要把他们关进大牢,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有着极其古怪的团结,形成团体。

    你是打也打不得他,骂也骂不得他,避开他他还会朝你身上吐痰,说你歧视他们,看不起他们。

    在他们眼里,你做什么都是错,就算是好心给他们吃的,也会被有心人骂成是炫耀,骂成是高高在下的施舍。

    稍有不顺他们意的地方,他们就说你是恶毒之辈,没有善心,不知怜悯,早晚会遭报应的。

    就像那些早先时候放了粥的好心人,当他们停止发粥发衣的时候,难民几乎把那几户人家的门板都拆了,说他们凭什么停止放粮,凭什么不再施粥,凭什么不再帮他们。

    他们成群结队,他们无恶不作,他们是弱者,便有无穷大的道理。

    当朝妍看到这样的情况时,目瞪口呆得不知如何说话,她问鱼非池:“街上那张家我是认识的,前天他们家施粥我还去帮过忙,他们家真的是拿出了全部的存粮来救人,为什么这些难民非但不领情,反而……”

    “反而行恶,是吧?”鱼非池问她。

    “对啊,他们不应该要对张家感激吗?怎么会这样的呢?”朝妍看着被打砸抢一空的张家铺子,张家是做古董生意的,那些好事物被砸了个稀烂,上好的根雕传了不知多不年,摔成了一堆废木,精致的瓷器成了碎片。

    明明是一番好心的张家,怎么落得这样的结果?

    “人是很容易养成好逸恶劳的习惯的,他们习惯了伸手问人要吃要喝,就不会再想着靠自己的努力进取。”鱼非池说。

    朝妍闭紧了嘴,不说话。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也有一些好人的,只是在恶声如潮里,好人的声音一般很难被人听到。”鱼非池安慰她。

    “他们这样,真的很难再让人对难民心生同情,只会让人越来越厌恶他们。”朝妍叹气。

    “要在恶里看到善,也在要在善中区分伪善。”鱼非池拍拍她的肩。

    朝妍挽上鱼非池手臂,慢慢往回走,不再看那几日前还风光无限今日就破破烂烂的张家,低声道:“之前我还冲你发脾气,现在看来,真的是我见识太少。”

    “不是你见识少,是你心好。”鱼非池说。

    在偃都这种地方,是很难饿死人的,就算是去河里捞鱼,也可以让他们吃饱度过几日,随便去什么地方找份工,也能得些银钱饱腹,码头上每天都有那么多的货物要装,他们随时可以赚铜板,更不要提有这么多的善良之辈放粮施粥。

    他们是绝对可以撑到朝廷想出办法,再安置他们的去处的那时候。

    但好像,每一个人都忽略了这一点。

    这样混乱无章的场面,引得卿白衣极为焦心,他虽然治国无甚大才,但是还是心系百姓的,眼下如此混乱,他总要立刻拿出解决办法来才是。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叶藏扬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得了卿白衣的旨,由南九一路保护着进了王宫,王宫外边加强了守卫,防的就是难民过来闹事,连堂堂王宫都被逼到这般地步,可想而知偃都城乱成什么样子了。

    早先的繁华之都,再这么糟蹋下去怕是要惨不忍睹了。

    卿白衣神色忧郁,眉头紧皱:“鱼姑娘,你到底还在等什么,现在难民们幕天席地,食不裹腹,而偃都城原来的百姓也是不堪其扰,原本来偃都行商的商户也会望而却步,再这么耗下去,怕是对后蜀极为不力!而且石兄现在在边关抗敌,若我不能使偃都安稳,如此让他放心?”

    看来人都有急智,在被逼到火烧眉毛的时候,总是能说出些清醒的话来。

    卿白衣在温柔乡里沉醉了那么久,总算是有了些觉醒,知道担心百姓的生死,担心后蜀的安危了。

    鱼非池看着他诚恳地说道:“蜀帝,三日之内,我会拿出解决之法。”

    “三日?需要我给你调兵吗?”卿白衣还是有些担心鱼非池,别到时候难民没安抚好,她自己遇上什么危险了,不用等到石凤岐回来,跟在自己天天“保护”自己的南九与迟归就能先捅了自己。

    鱼非池摇头:“不,就照我们之前说的,你的兵你自己拿好,一个都不要动,你一动,许三霸必会趁虚而入。”

    “总不能为了自己这点事儿,把人活生生饿死啊!”卿白衣说,“我看了不少折子,这些天在偃都饿死的人就有十几个,堂堂偃都啊,天下最繁荣最昌盛之地,竟会饿死人?这简直是后蜀之耻!”

    “每天都有很多人饿死,病死,老死,意外之死,如果你是因为他们死在偃都而觉得震惊,觉得羞耻,你大可不必,远离偃都的许多地方,每天都在上演这样的事。”鱼非池的冷静与平和与她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坦然而直接地说出着事实原本的模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卿白衣疑惑道。

    “他们不过是想用这样的方法逼你把偃都城的守卫撤离,一旦他们被难民之事缠住手脚,就很难脱身了。你若有空,不如将那几个运难民来偃都的商人都拿下吧。”鱼非池说着起身,她还有事要做。

    “鱼姑娘,他们也是为难民好,为何要拿下他们?”卿白衣更不解了,纵使他们做得不对,但也只是好心办了糊涂事,总不至于有罪。

    南九给鱼非池披着斗篷,替她细细系好脖子处的盘扣,鱼非池则看着卿白衣:“我答应过石凤岐,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会看好偃都,你可以信我,暂时扣下他们,总不会有错的。”

    然后她又拍拍南九的手臂:“保护好蜀帝,也要照顾好自己。”

    “下奴知道了,小姐自己当心。”南九低头说道。

    从王宫里出来的第二天,是真正令朝妍惊讶的一天,成群的灾民涌入了他们叶字号的铺子,砸着门板,要求叶藏与朝妍发粮食。

    但凡是跟叶家有关的铺子都是如此,他们好像有组织有规模有准备地来围剿叶家,不止粮店,包括钱庄都受到了冲击,难民在街上挤成了一股又一股,将街道都堵得严严实实,堵在叶家的门口。

    若不是叶藏听鱼非池的安排,把所有的门板都加固过,又增派了人手,只怕此时根本难以抵挡一时半刻。

    鱼非池端着一杯茶,叠着一双修长的腿,气定神闲,缓缓地品着茶,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她是坐在一处世外桃源的幽静地方,有着花香与鸟语为她作衬,所以她神态如此悠然。

    而事实上隔一层墙,旁边就是叶家的铺子,这铺子平日里不怎么做生意,就是开在这里打个名号,真正的粮食生意都是都批发,不走这样的零售。

    而今日这铺子热闹得非得比常,外面的人声鼎沸远超当初这铺子开业之时。

    有人高声骂着,叶家这么有钱,可是从来不见他们家的货船运来过一个灾民,也不见他们给出一粒米来救人,更不曾见他们捐出一个铜子儿来接济难民,叶家这就是为富不仁,他们该死!

    鱼非池听着这些话,撇撇嘴,继续喝茶。

    “我的钱是我自己赚的,我,我,我救不救他们全看我们自己愿不愿意,我怎么就为富不仁了!”朝妍由早先的同情难民,到现在的破口大骂,可想而知对这些难民的态度有了多大的急剧变化。

    她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听着外面的吵闹声越发觉得胸闷,不明白她做错过什么。

    “师妹!”朝妍气得嘟起了嘴,摇着鱼非池的胳膊。tqR1

    鱼非池只得放下茶,握着她晃得厉害的手:“好好好,我来解决此事。”

    “你?你这么瘦弱,别被他们一下子推翻了!”朝妍也只是想找个人一起骂骂人发泄发泄,当然不会让鱼非池做这种事。

    鱼非池极是同意的点点头:“也是,那我还是算了。”

    “师妹!”朝妍简直哭笑不得。

    鱼非池笑着拉着她坐下:“安生等着吧,马上就好了。”

    “等什么啊?”

    “等好消息。”

    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城内的暴乱时,只有鱼非池一个人将目光放在城外。

    但凡大城镇的城外,都是一片又一片的空旷之地,种满了林木却无人居住,那些地方,才是安置难民最好的去处。

    所以当大家在城内忙着施粥,忙着发衣,忙着应对混乱的时候,鱼非池在城外紧锣密鼓地扎营,架锅,等候时机。

    那些东西并不难置办,也不难准备,根本用不了鱼非池太多时间,她一直隐而不发,等的就是今日这样一个时机。

    门口的声音突然小了去,好像是人群散去一般,朝妍听着有些奇怪,疑惑地看了看外边,又看看鱼非池。

    鱼非池冲她点头:“去吧。”

    朝妍让店铺掌柜打开门,露出一道缝,外面已只剩下三三两两的难民还未离去,而满地的狼藉与污秽则证实了刚刚这里的确险些有一场暴动。

    “人呢?”朝妍奇怪道。

    “去城外吧,今日是你叶家扬威的日子,你这个叶夫人岂可不在场?”鱼非池笑道。

    说叶家扬威,不如说是叶藏扬威。

    以前的叶藏在这偃都城里总是个暴发户的形象,没有几代人的积累,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百姓与普通商人只知道他垄断了那生意粮食,一夜暴发,然后又开始做起其他行当,甚至开起了钱庄。

    他发迹得过于快速,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几乎是一夜一间铺子的速度开始席卷着整个偃都。

    这总是要遭人嫉恨,不满的。

    他现在已有足够雄浑的财力在偃都立足,但是还缺足够大的威望来服众。

    他若不能服众,终归只会是个富商而已,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人们顶破天去就会说一句他有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更不能一呼百应,这对他日后行事极不方便。

    难民的到来,给了他一个机会,或者说,鱼非池借势利用了这个机会。

    当朝妍来到城外时,看到的是难民有条不紊乱地帮着叶家的下人安置难民,一座一座地营帐快速度地立起来,一口一口的大锅里滚着热烫伤的白粥,还有人在安排着生了病的难民看医。

    令人惊奇的是,做这些事情的人大多都是难民本身,并没有动用到多少他们的人力。

    做这些事,是需要很多人手的,仅靠叶家是不可能撑得起来的,所以朝臣们才一直让卿白衣派兵。

    朝妍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一眼便看明白了,这是让难民自行消化这些事,不动用卿白衣的人。

    她看到叶藏正忙得团团转,跑过去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叶藏见了她把她抱起来转了三圈:“好媳妇儿,我跟你讲,这一下,我叶藏算是在偃都城里彻底立下了根了!我倒要看看日后谁还敢说我是一夜暴发,毫无底蕴!”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朝妍满眼的崇拜之色。

    “不是我,是小师妹。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难民找上我叶家的麻烦了,所以让我提前收卖了不少人,给他一天二十个铜板的工钱,帮着来安抚难民,施粥发粮,这样就可以把绝大部分难民转移出来,偃都城内现在只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太平,城内的百姓也会感激我,是不是一举两得?”

    叶藏说得眉飞色舞,全然不提这些天他忙上忙下的辛苦。

    “刚刚他们去砸叶家的铺子时,我就让早些收卖了的难民去传消息,说城外正在施粥还有发药,让一群带头起哄把他们带出来,叶家的铺子不会有事的。”

    朝妍想着鱼非池之前喝茶时的淡定自若,笑出声来:“我们这个小师妹,怕是个人精,什么都算得到!”

    “得亏是她,不然我看连蜀帝都有得头疼,这么多难民,强行赶出城外还不得闹个暴动?这样以利诱之,才是上道。”叶藏拉着她去发粥,捧着白米粥的难民对叶家感恩戴德。

    朝妍并不怎么受用,她实在是爱不起这些难民了,但是转念一想,反正是为自己积德,也对叶家的生意有好处,便也能笑呵呵地与他们说话了。

    被叶藏收买的难民在人群中大肆传播着叶藏的好,说着他们的善良,不与那城中其他的人一样,只图个虚名,是真正的为他们着想,连睡觉的地方都准备了。

    这是什么?这是活菩萨啊!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鱼家姐姐许家妹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许是会有人奇怪,鱼非池要让叶藏扬名,早些时候安排这些事也是一样的。

    早点去城外准备好营帐和米粥,同样可以得到难民的拥戴,为何非要拖上这么些日子,由着这难民把偃都城内糟蹋得不成样子,才发了好心。

    的确如此,一个满怀赤子之心,善良仁慈的人,是会这么做的。

    但鱼非池毕竟不是一个合格的女主,也就没有合格女主那样的满怀仁义,她向来有那么点儿自私。

    难民,是要救的,可是偃都城内的声望,也是很重要的。

    不让城内百姓多吃点苦头,如何会对叶家心怀感激?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啊,当然要感谢叶家了。

    现在的偃都城内一片宁静祥和,大家自发上街清扫打理着那一摊摊地狼藉之物,齐心协力地把偃都恢复成原本那个繁荣而热闹的样子。

    陡然之间涌进难民无数,又在陡然之间这些难民大部分都被撤去了城外,就算极端的喧哗之后突然的宁静,这宁静显得如此可贵。

    平日里不曾在意的生活琐碎与细小,在此时看来都是值得珍惜的平凡。

    而这一切利益于叶家的善举与机智,还了偃都城原本的模样。

    以后叶家的那钱庄,不愁没有人来光顾了,其他的各式生意,也不愁没人来帮衬了。

    最最重要的,不等到这个时候,如何能把许家气得跳脚?

    鱼非池没有跟朝妍一同去城外,那是叶藏与朝妍两口子要去忙活的事,他们立名扬威不需要鱼非池再分一寸光,她只是坐在江河边的亭子里,枕着秋日凉风,看着江边好景。

    “鱼姐姐。”有人一声轻唤。

    这一声鱼姐姐着实喊得鱼非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鱼非池搓搓手臂转头看着来人:“许小姐,多日不见,落了胎的身子调养得如何?”

    许清浅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如此刻薄的话她听去也不会有几分神色变化,依然泰然自若的样子,自顾自坐下,坐在鱼非池对面的长椅上。

    自打那日她在茶庄里被鱼非池狠狠羞辱了一把之后,她已是许久不上街抛头露面了,鱼非池也没心思要追着上她许家把她提出来再骂一番,根本懒得再多想她的那点破烂事。

    今日她找上门来,却是鱼非池意料之中的。

    所以鱼非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倚在扶拦上,对着比许清浅大家闺秀的坐姿,她这模样实在不雅得很。

    她这般不雅的地看着许清浅,也不说话,就等着她发问。

    “看来鱼姐姐神机妙算,早就算到叶家会有一难,早做了准备。”果不其然,叶家的事跟这许家脱不了干系。

    鱼非池支着额头看着她,面带几分笑意,像是好脾气先生欣赏美人图一般,懒笑道:“是啊,所以许家妹妹你是不是有点失望,没能一手把叶藏他们整死呢?”

    “是有点,本来此次,叶家必亡的。”许清浅惋惜地叹了一声,“不过谁让他们有鱼姐姐这样的好军师在,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连难民也利用,许家这良心,怕也是大大的坏。”鱼非池肆意大方地看着许清浅的胸,那个胸,真是大得离谱!太冲击眼球了!tqR1

    “姐姐何尝不是呢?利用难民为叶家谋名声谋威望,说到这个,倒是姐姐手段更胜一筹了。”许清浅笑看着鱼非池,鱼非池没胸可看,她只好看着鱼非池的脸,心想着这张脸生得这样好看,不撕烂了当真是不甘心。

    “过奖过奖,不及许家妹妹厉害,竟敢私自把难民送进偃都动乱人心。”鱼非池笑得温柔又和善。

    许清浅的眸色微微一冷,笑容也淡去几分:“看来姐姐是知道了。”

    “这很难想吗?”鱼非池依然是笑着。

    “姐姐高看我了,我可说不动那些商人运难民,不过姐姐,石公子此去苍陵,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她话锋一转,转到了石凤岐身上。

    鱼非池伸了个懒腰,发懒的声音说道:“不担心,他还没娶我呢,不舍得死的。”

    许清浅脸上的笑容便彻底淡去,再也没有,只剩下脂粉与皮肉的微微轻颤:“鱼姐姐,战场上情势瞬息万变,你未曾去过便不知是何模样,未免太过大意了。”

    “所以你是希望他死呢,还是不希望他死呢?”鱼非池问她。

    “我当然不希望他死!”

    “那不就是了,你这会儿就应该赶紧回去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你爹不会杀了你心上人,不然你多难做人啊,是不是?”鱼非池“好心”地替她着想。

    “你!”许清浅气得猛地站起来,再好脾气也受不住鱼非池这夹枪带棒的话,本来许清浅这些天就已很是煎熬,她不能阻止许三霸行事,只能暗自替石凤岐祈福,求上天保佑他不要丢了性命。

    这番被鱼非池点破,她又急又怒,如何还能压得住情绪。

    “没事了吗?没事了就请许家妹妹离开吧。”鱼非池懒笑着看她,小丫头片子,争男人这种事你还太嫩了点!

    “只要你离开后蜀,我可以让我爹放石公子一条生路,你为何就是不肯走!”许清浅恨声道,看向鱼非池的神色颇显狰狞。

    “笑话,这后蜀是你家的?要赶人也得是卿白衣这个国君下令,你许家算什么东西?”鱼非池讽刺一声。

    许清浅步子一挪就要走过来跟鱼非池争执,又或者还想做点其他的事,不过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她,这人模样清润而雅然:“许小姐,在下受蜀帝之托请鱼小姐进宫,若无他事,就先告辞了。”

    鱼非池看着眼前这布衣长衫依旧风度翩翩的音世子,心想这人还是笑着好看,不笑时面貌总给人看不穿的陌生感。

    许清浅险些一胸栽到音弥生身上,连忙后退,胸脯一起一伏蔚为壮观:“音世子,你可不要忘了,鱼姐姐可是石公子的人,你这般英雄救美未免有夺人之好的嫌弃。”

    音弥生面对她时没有笑容,只是直白地说道:“我想救谁都是我的自由,难道我一个堂堂世子行事,还要听一将军之女的吩咐?”

    许清浅被这身份一压,梗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了一眼音弥生,本是想用这样的话来挑拨音弥生的,哪曾想半点用处也。

    鱼非池从音弥生身后钻出个脑袋,看着许清浅,眨巴眼:“我可不是石凤岐的人,他喜欢我不代表我喜欢他,许家妹妹这点可要分清楚了,你稀罕的宝贝在我这儿可未必是什么必得之人。”

    “姐姐好生风趣!”

    “妹妹若无事,姐姐就先走了?”

    “姐姐慢走!”咬牙切齿。

    与音弥生同去宫中的路上,音弥生忍不住笑道:“我记得许小姐的脾气一向很好的,你如何把她气得这样?”

    “冤枉,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欺负家中妾室妹妹呢?”鱼非池摊手一笑。

    音弥生笑声不止,慢步而行,也不再刻意与鱼非池找什么话题,免得反生尴尬。

    倒是鱼非池问他:“现在偃都城这么乱,你还不走?”

    “你不是说你要去南燕吗?我等你一起。”音弥生说道。

    “等我干嘛?”

    “从后蜀到南燕去,有陆路有水路,陆路多山岭,水路多急滩,有个熟人带路,你们方便一些。”音弥生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让人生不出反对的念头。

    但鱼非池心肠一向硬得很,她说:“石凤岐认路的。”

    “但是他不认识两岸的奇山峻岭,不知哪座山中有何珍奇草木野兽,不知哪座山曾有仙人传说,也不知哪个地方的鱼儿最是美味,啊,对了,还有一个地方多奇石,清澈的河水下面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石头铺在水底,阳光一照,水波粼粼,映在彩石之上如同水中宫殿琉璃瓦,是为一绝,你不想看看吗?”音弥生偏头看向鱼非池。

    他说这么多,无非都是表达他不会提前离开偃都回南燕的主旨,鱼非池不管怎么说都没什么用处,所以也就不说了,只是笑道:“那就有劳世子殿下了。”

    “顺手的事而已。”音弥生恰到好处的谦虚,“不过,这两日偃都城的风雨会较大,鱼姑娘若是需要,可以跟我说。”

    鱼非池抬头看看天上的万里无雨,秋阳高照,笑道:“一场连绵小雨罢了,就不麻烦世子殿下了。”

    偃都城近来不太平,这不是什么好事,一国之都有所动荡,总是对这个国家的名声不好,大家都巴不得捂得紧紧的别让外人知道,有道是家丑不可外传嘛。

    可是音弥生这个南燕世子他杵在这里,不管是谁劝他都岿然不动,就是不走,就是不离开,就是不回南燕。

    这实在是一件让人头痛的事,后蜀的家事让南燕一个世子在这里看着,总归有点丢人,卿白衣十分恼火,只差把音弥生绑着架回南燕了。

    但世子殿下说了:“在下的眼睛不是很好使,不想看见的东西总是看不见,耳朵也不好用,不想听见的话也总是听不见,蜀帝您放心。”

    蜀帝,心很痛。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风雨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入宫时等着宫门口接他们的人是卿年,卿年见着两人并肩而来,二话不说往中间一挤,左手挽住鱼非池,右手想挽音弥生时,迟疑了一下,还是猛地抱住音弥生手臂。

    然后她笑道:“嫂子你可算来了,我哥等你好久了!”

    那声“嫂子”喊得格外重,像是要替石凤岐宣示主权一般,也像是要提醒音弥生。

    相对于许清浅那样暗戳戳害人的姑娘,鱼非池对卿年这样大大方方的好姑娘简直爱不释手。

    所以她伸出手来勾住卿年的肩:“那你呢,你是等我还是等别人啊?”

    “都等,都等!”卿年笑呵呵说道,“对了嫂子,你身边那个南九武功好厉害啊,我昨天跟他过招,三招就把我放倒了,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他这样以后找不到媳妇的。”

    “南九长得好看,不愁没媳妇。”鱼非池跟她开着玩笑。

    “是好看,就是可惜脸上烙了印,唉。”

    “南燕刺青之术很高明,若是南九想去掉烙印,我可以找一个有名的师傅替他遮掉。”音弥生适时开口。

    卿年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小嘴撅得老高。

    鱼非池看着这对冤家只觉好笑,心中又有些怜惜卿年,小姑娘这一番情意怕到最后,终究要落花流水无法回头了。

    见到卿白衣时,他正抱着一堆折子看得眉头不展,南九与迟归两人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说到这个,近来卿白衣对南九与迟归烦不胜烦,求爷爷告奶奶地求他们不要天天这么紧跟着自己,实在是太过烦人。

    哪曾想,他不愿意,迟归更不乐意,小脸一摆,气哼哼道:“你以为我们想跟着你啊,要不是小师姐有吩咐,谁要管你死活了!”

    说罢他还看向南九,南九点头,深以为然。

    卿白衣好生无语。

    这两人倒不是来监视他,他也知道,只是这两人跟他跟得太紧了,平日里也就算了,吃饭睡觉去茅房都盯着,天天睡觉的时候床前站着这么大两活人,谁能睡得安心踏实?

    也是不能怪南九与迟归,他们又不正经的暗卫,没习过那些躲着暗处守候主子的本事,只能这么硬跟着。

    就是苦了卿白衣,上哪儿都带着这两拖油瓶,去温暖那儿都不方便。

    所以卿白衣一见着鱼非池就跟她说:“你能不能赶紧把这两小祖宗带回去,我在这宫中哪里有什么危险?”

    鱼非池嘿嘿一笑:“这宫里才危险呢。”然后又道,“君上您找我何事?”

    卿白衣见赶走南九与迟归无望,只得放下,说起正事:“我听说今日叶藏把难民都安排出去了?”

    “不错,我说过三日之内必有解决之法。”鱼非池笑道。

    “此举甚好,对叶藏也好,但我总觉得不安。”卿白衣拧着眉头。

    “君上何出此言?”鱼非池问他。

    “你还记得你让我把那几个运难民进偃都的商人看紧之事吧?”

    “自然。”

    “这几日你们忙着难民之事,我派人去查了查运难民过来的那几户商人,他们平日里多与许家有来往,虽然很隐蔽,但是他们银钱走钱庄流通,偃都城的钱庄又多在我的看管之下,我总是有查到一些蛛丝蚂迹。”卿白衣忧声说道,“此事怕是与许家有关。”

    鱼非池点点头,嗯,卿白衣还是有脑子的,这个时候想明白是许家在捣鬼,也不算太晚。tqR1

    见鱼非池这番神色,卿白衣道:“你早就知道了?”

    “啊,知道了。”鱼非池诚实地说。

    “你知道你不告诉我!你怎么搞得跟石凤岐一样,尽糊弄我!”卿白衣恼火道,他一国之君,啊,一国之君啊,什么都不知情,这些人暗中不知搞了多少事都瞒着他,简直是岂有此理!

    鱼非池摸摸臭尖儿,还未说话,又被卿白衣骂了一顿:“你这小动作都跟他一般,心虚就摸鼻尖儿,想坏主意就摸下巴,你们就是一对祸害精!”

    “你才祸害精!”南九。

    “我家小师姐跟石师兄才不是一对!”迟归。

    两小朋友纷纷愤怒,全然不将卿白衣一国之君放在眼中,说骂就骂。

    卿白衣往那龙椅上一靠,望着天喃喃自语:“这宫里头到底还有没有我说话的份了,要不我把这龙椅送给石凤岐好不啦!气死我了!”

    鱼非池看着好笑,让南九与迟归先下去休息,她跟卿白衣说点不太好往外传的话。

    “你要说什么?”卿白衣生无可恋地看着她。

    鱼非池笑起来,看着这神色滑稽的卿白衣:“离石凤岐回来还有不到一个月,君上,我们只要再撑过这段时间,等到他回来就好了。”

    “许三霸怕是不会给我们时间了,这次难民的事,大概是他最后一搏。”卿白衣坐起身子,有些颓然的样子,“不知石兄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其实不想坐这把椅子的,你看如今,多少人盯着这把椅子,多少人想把我拉下这把椅子。”

    鱼非也走到她龙案之前,笑看着他:“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能做的,不过是在所处的位置上,寻到最让自己开心的方式继续生活,石凤岐会帮你定住蜀西之地,我会帮你坐稳偃都,君上,你若真把我们当朋友,请努力活下去,情爱不值得让人奉献生命,去证明自己的情深。”

    “如果换成是石兄呢,你也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吗?”卿白衣笑问她。

    “任何人都是这样,我也是。您是一国之君,有时候责任大过一切,既然你无法逃离这把椅子,就在这椅子上做一个最开心的君主,最负责任的君主。为了自己的私欲置天下于不顾,是对不住石凤岐一番努力的,更对不起深爱着这个国家的百姓。”

    鱼非池说得很自然,没有什么大义凛然的感觉,她好似只是简单地陈述着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就像说人要吃饭,不然就会饿死一样自然。

    卿白衣低头看着她,蓦地想起石凤岐说过一番话,他说他怕,他怕鱼非池会离开他,鱼非池是那种随时可以在任何情感任何人群中抽身而退不带半点犹豫的人,所以石凤岐很怕鱼非池某天就突然决定离开,不留下任何音讯。

    原本卿白衣是有几分不信的,哪个女儿不为情痴狂,鱼非池再如何聪明绝顶,一旦为爱羁绊上,总归不会再贪那份自由。

    现在他信了,鱼非池真的有可能随时抽而离开,远离石凤岐,远离一切情苦。

    她太清醒,清醒得根本不会被任何情绪左右她的冷静与思绪。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卿白衣说。

    “多谢君上。”

    没人知道鱼非池在谢卿白衣什么,按说,应是卿白衣谢她才是。

    出宫的时候南九来送她,鱼非池小声对他说:“一定要看住卿白衣,不管任何人想对他不利,都不要手下留情。”

    “是,下奴记住了。”

    “记得,是任何人。”鱼非池认真地又说了一遍。

    “是!”南九重重点头应下。

    自那日后鱼非池很久没进宫,卿白衣因为在秋风里风骚着要去游个泳,不负重望地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早朝这种东西也只好作罢。

    大家也不是很在意,反正往日里早朝的时候也不见卿白衣做出什么有效的决策,大家不过是需要他手里的玉玺和朱笔在各式奏折上写个“准”盖个印罢了。

    而且眼下难民的危机已除,朝臣们的心都放松了不少,只要不危及他们的太平日子,谁也懒得管这事儿是谁办成的。

    叶藏与朝妍照顾这些难民有些时日了,但是朝妍是见识过有些难民是如何不知恩图报,如何以仇报德的,所以对他们并不是一味的仁慈。

    他们在看管难民之事上派去的人手极多,这是鱼非池的主意,防的是有人贪心,对每天送去营帐中的大量粮食之物起不轨之心。

    但是每天这么多人,总是一个巨大的开销,就算叶藏现在的财力物力都颇为可观,也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他们得替想法子安排这些难民以后的出路。

    听着他们各式安排的时候,鱼非池敲了敲朝妍的脑袋:“不用想这些,准备一下,瑞施钱庄开些分号到后蜀西边去,那边地方不安生,挑一些可靠的人。”

    “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啊?”叶藏不解道,那边挨着苍陵,三不五时就打个小仗,很难有什么发展。

    “让你去你就去,话真多。”朝妍冲他皱鼻子。

    “好好好,开开开,你们两都是我姑奶奶。”叶藏连声说道。

    其实现在的叶藏早已不再是学院里那个画小人图赚小银子的青涩模样了,名利场上滚一遭,他反倒是几人中最快蜕下稚嫩的人,渐渐沉稳并且越来越有一个大商该有的气量和手段。

    尤其是经得安抚难民,解救偃都这桩事后,他的气场也越来越强势,往人群中一站,总是瞩目。

    “仁商”之名,也渐渐传开,并得到百姓认可。

    唯一不变的,或许就是对着这些老熟人,老朋友依然赤诚,可以为之赴汤蹈火,绝不皱眉……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风雨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叶藏将绝大部分难民都安置在了城外,满地都扎满了各式营帐收容他们,但是依然还有一些难民留在偃都城中,不愿出城。

    他们不肯离开,旁人也没办法,谁也没规定这偃都城里什么人可以待,什么人不可以待,也没有人敢强行去驱赶这一小股难民,毕竟大家都怕了前些日那些难民发疯的样子。

    但好在这些难民也安份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大部队都不在了,他们也不敢再造次。

    与其说他们现在是难民,不如说他们是乞丐要好一些,只是数目有点多。

    整个偃都城里唯一不对他们反感的人,怕是只有许家了,毕竟这是许家接进来的人。

    许家几位人物近来都安静得出奇,难民进城时,他们不曾施粥也不曾驱赶,难民离开时,他们不曾阻拦住更不曾对叶藏之举有什么异议。

    他们这一个多月以来好像是避世了一般,大门都难得开几回,不与任何人来往。

    鱼非池望着许家紧闭的大门,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凶神恶煞,看守门户,鱼非池咬了咬手里的冰糖葫芦,出神许久一言不发。

    “看什么呢,小师妹?”朝妍举着手里的糖葫芦在鱼非池眼前晃一晃。

    “没什么,走吧。”鱼非池搭上她肩膀。

    “你叫我安排的人手都安排了,不过咱们至于这么紧张吗?”

    “有备无患嘛。”

    “人手不够多啊,不知瞿如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到偃都。”

    “快了。”

    “真的啊?那我要跟商葚师姐好好说道说道,她那么凶悍再不把瞿如抓紧,以后可没人敢娶她!”

    “是啦是啦,你个小红娘,到处拉红线。”

    “小师妹我跟你说,那边有个地方的点心特别好吃,我带你去……”

    两人说着话一路走远,身后的许家大门依旧沉默着关闭,穿过大门的细缝往里看,里面依然如旧,只是不如外面看着的这般宁静,倒是有点人来人往,颇显吵杂。

    许三霸坐在堂中,黑面含威,沉默不语。

    许将军近日来心情有点不太好,所以本来就黑的脸色更加黑了,早先时候他想送走一批他的嫡系,没送成,全让鱼非池截了回来了,还要跑的直接让她杀了不少,杀完后直接沉了江,连个尸体都找不到。

    按着许将军往日的火爆脾气是要一定要去鱼非池麻烦的,可是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便不得不把这事儿压下,吃下这个闷亏——鱼非池也正是因为知道他会咽下这闷亏,才敢这么明目张胆杀他的人。

    谁叫许将军你图的事太大呢,总是要做出一些牺牲的。

    后来许将军让他的儿子许良人找了些以前关系极为密切的商户,开着大船就往偃都送难民,本意是想让偃都大乱,他们可以趁乱做点什么事,结果刚刚准备动手吧,得,叶藏把这些难民送出城了,偃都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他再做点什么就没了遮掩,显得过于明显。

    最使他头疼的是商夷国那边催得紧,几次三番的说再不拿出点像样的成绩,别怪商帝无情,翻脸不认人,不再需要他这颗棋子。

    许三霸遇到了他官场生涯中最大的危机,本来他就已被后蜀视为死敌,若再失去商夷的依仗,他日后难有立足之地。

    他必须做出点事情来,可是不管他做什么事,都会被鱼非池压着打,这让他极为愤怒,也极为憎恨。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无为学院的人都学过占卜之术,不管什么事情,他们只用掐掐手指都能算得到,所以才能准备地掐准他的每一步。

    他正想着事,下方的官员说话道:“许将军,边关消息不甚乐观,我们……”

    “如何不甚乐观?”许将军闷声闷气,坏消息是一个接一个。

    “石凤岐领兵如神,大破苍陵胡虏,已将他们赶至天山脚下,过不几日,怕是他就可以大胜而归了。”

    “没用的废物!”许三霸一拍桌子,“有本将为他们出策,还输得如此难堪,一群饭桶,只知伸手要钱!”

    “也怪石凤岐手段不凡,听说他手里出了一员大将,所向披靡,战力勇猛,时常能使敌人不战而屈。”

    “大将?这后蜀军中有些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许三霸咬牙恨道,“罢了,也没指望苍陵那边有多大本事,叫你们准备的事情准备怎么样了?”

    “一切妥当,只等将军下令。”

    “再等两日,等宫中消息传出来。”许三霸的目光很是狠辣,手也握成了拳,此举最重要的便是宫中的那一击,宫中如若不成,事情便会变得棘手。

    “将军,有件事属下不知该不该问。”

    “说。”

    “南燕国世子音弥生,将军准备如何处置?”

    许三霸冷笑一声,靠在椅靠上,冷笑道:“他自己找死,也就怨不得本将心狠手辣了,区区一个南燕小国,本将还不放在眼中!”

    “是!”

    这是许三霸许将军,许将军还有一儿一女,儿子许良人近来不出门,专心养着脸上的烧伤,这会儿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但是他雄心未泯,想着总有机会东山再起,只要他许家事成,一个叶藏并不在话下。

    他一心一意地钻研着叶藏的生意,想看看他是如何迅速发际的,也想钻研钻研他有何弱点。

    越钻研他脸色越难看,叶藏以前虽未在偃都做过生意,但他脑子实在好使,多门生意互相扶持守望,形成一体,紧紧咬合,他想轻易下手除掉叶藏已是十分不易。

    倒是当初他有所不察,让这叶藏在此发了家,形成虎狼之势,再难抑制。

    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得到,当初一个卖春宫图上不得台面的小商贩,会发达到今日这种地步?

    许三霸的女儿许清浅,也曾帮过她哥哥一把。

    那些难民去攻击叶家的铺面便是她想出来的法子,法子是极好的,一能毁了叶藏名声,二能毁去叶藏不少生意,三说不定还能把他钱庄里的银子都洗劫一空让他蒙受损失。

    只是料不准鱼非池连她这种手段都猜中了,早做了准备,却是使得许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清浅对于鱼非池几次三番坏她好事,已经渐渐失去耐心了,唯一撑着她还没有对鱼非池痛下杀手的原因只不过是她杀不掉鱼非池。

    虽说南九与迟归不在她身边时时跟着了,可是暗中总有不少保护她的人,最神奇的是他们都不知道那些人是谁——谁能查得到那总是喜滋滋儿笑着的姜娘呢?tqR1

    石凤岐走之前,肯定是会想尽办法安排好保护鱼非池的人手的,不然他怎么敢放心离开?

    恨呢,许清浅总归是恨的,不过恨过了之后还是要继续着如何对付他们。

    所以许清浅盈盈迈步走进正堂,对着她父亲许三霸含笑道:“父亲,既然要动手,不如连那鱼家姐姐也一并除掉吧,女儿看着实在心生厌烦。”

    “便依你,就算是她是无为七子之一,可是下了无为山,就没人再护着她了。”许三霸对他这个女儿还是很喜爱的,聪明,能忍,不坏事,还对许家多有帮助。

    就算是喜欢石凤岐这样的弱点,她自己也处理得极好,从来没有坏过许家的事,反而利用得恰到好处。

    只是有个鱼非池挡在她面前,让她有些放不开手脚罢了。

    好像鱼非池成了他们在偃都城里最头号的敌人,没了石凤岐之后,就数她最讨嫌,什么事遇上她都要变作白费功夫。

    许家几人在那扇紧闭的门后聊着些这人生那人死的事,一点也不像外面传言的那般收敛沉默,朱门深户多肮脏,鲜少有几户人家清如河渠的。

    城内你来我往的暗斗暂时未起水花,只如深海之下的暗涌缓缓涌动,不定哪日便是汹涌的波涛。

    但是叶藏最近人手紧缺得厉害,已经准备再重新请一批工人了。

    鱼非池看他生意上实在忙不过来,两口子辛苦得很,便让他开始渐渐将城外看守难民的人力撤回来。

    叶藏问她:“我大可再招些人手便是,小师妹你不必担心我,城外的人手撤了,若是那些难民有什么乱子怎么办?”

    “除非他们想饿死,你现在可是他们的衣食父母。”鱼非池笑道,手里执着一卷书,细细翻过一页,书页中夹着一封薄薄的信,她再翻过一页书,将信盖过去,笑容在她脸上浅浅地浮着。

    叶藏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是小师妹都已经开口了,他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依着她的话,开始渐渐地将城外的人手招回来,只留下了几个人在那里每日负责粮食的调配,而煮食分发之类的琐事让难民自己安排。

    鱼非池去看过一次城外的难民营帐,人数的确是很多,营帐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城郊方圆数里地方,老弱妇孺有之,年轻力壮有之,一眼看过去,全是人头。

    她看着这些难民,眼中有并不是很温和的目光,相反,她的眼神很冷酷。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风雨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了难民扰事的晚上,偃都城渐渐恢复了当初的热闹与繁忙,红袖招的姑娘把袖子挽成了花,吆喝着官人进来喝杯酒,共我同销万古愁,喧闹的曲弦也在上空交织,映着秋日星辉一同不息不止。

    这样的夜最是容易滋生罪恶,人们都是喜欢在夜晚时分去行见不得人的事,比如偷情,也比如杀人,借着夜色做遮掩,好像那罪恶的颜色也要淡几分,更容易被人原谅一般。

    所以有刺客无声无息飞入几户人家,动作轻如燕,刀剑映寒光。

    寒光再闪几闪,飞扬的鲜血总是带一些腥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如血水一般的粘稠,无声的反抗着这些人的暴行,再倒下几具尸体,美好的生命就此结束,来不及看一眼明日早上的朝阳。

    暗杀这种事,其实在王都这种地方显得有点屡见不鲜,谁也说不准昨日还风光无限的人怎么次日就暴毙了,大家争权夺利争不过就搞搞刺杀这种手段,从自至今一直都有。

    人们除了叹一声可怜,再无多话。

    那些暗涌了数日的暗流,积蓄了太久的力量,蓄势待发,只等着一场暴风骤雨,他们就要扬起数十丈高的狂澜,吞没席卷一切。

    这个带几份甜美血腥的晚上,鱼非池在王宫中,卿白衣看着有些不安,负着手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望着桌上一堆东西眉头不展。

    “君上在担心什么?”鱼非池倒是镇定很多,笑看着他。

    卿白衣看她笑得如此自在,越发不安与无奈,他们倒是相信自己,自己却是信不过自己啊。

    “鱼姑娘,你说我们真的能成吗?”卿白衣问道,“石兄不在,此事单靠我,我真的没几分把握。”

    鱼非池给他倒了一杯茶,听他继续说:“你或许不了解,但石兄知道的,我手底下的人都疏于练习,武力不济,今晚之事……”

    “既然都已走到这一步了,再多担心也无用处,何不坦然面对?”鱼非池捧着茶杯,看着王宫琉璃瓦上的月辉如幕,还看那皇墙高耸,缓声说着:“君上请全力以赴吧,人生难得几回拼,你说呢?”

    卿白衣沉默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觉得鱼非池这安慰人的话并没有什么作用。

    但是再一想想,像鱼非池叶藏他们这样的外人都开始全力以赴,为了他不辞辛苦,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再唉声叹气,不思上进?

    卿白衣深吸一口气,说道:“那好,我便全力以赴,鱼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手掌重重一拍,按在桌上,桌上是一堆兵书,他这个佛脚,抱得实在是太临时了。

    鱼非池看着那些兵书有些好笑:“君上言重的,哪有辛苦之说。”

    等到鱼非池出宫的时候,月亮已升上正空,此时的偃都已是最热闹最喧哗的时候,笙歌不绝燕舞不止,处处都透着今夜好风光不可辜负的绚丽。

    南九与迟归送她到门口,她还未开口说话,迟归便道:“寸步不离地跟着卿白衣,知道啦知道啦!小师姐你都说了一百次了!”

    他很是不满的样子,毕竟跟着无为七子同吃同住过一年,又跟着鬼夫子学过一年,他再怎么笨也看得出这两日风向不对,怕是有雨。

    他很想陪着鱼非池身边,但是鱼非池却根本不许他们离开卿白衣半步。

    “小师姐,你自己要当心啊。”赌气归赌气,迟归还是担心地说道。

    “知道了。”鱼非池笑着拍拍他们两肩膀,让他们回宫去守着卿白衣。

    叶藏没有什么生意是要在晚上做的,等着鱼非池从宫里出来,几人点完帐本,闲话几句后,也就各自回房睡去。

    外面的红袖招也好,夺命刀也罢,又或者将起的大风,都未影响到他们这里,夜幕的深沉只是让他们酣然入睡而已。

    鱼非池手执着一卷书支着额头懒懒地翻着,红烛跳了几跳,烛影也就晃几晃,她抬头一看,是窗子没有关紧灌进来些冷风,秋夜冷风易使人受寒,她起身合窗。

    窗前突然映来一个人,鱼非池眉眼一凛:“来了?”

    城外难民营中的难民,虽说日子可能比不得偃都城内百姓的舒服滋润,但是作为难民而言,他们此时的待遇已经是极好了,不必以天作被地作席的睡在荒郊野外,还有暖和的被子可以御寒,这已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可以在这里安心地再待上一段时间,等着朝廷想出安置他们的方法,他们已经从战乱边关的烽火记忆中走了出来,开始对新的生活有了向往。

    但凡事总有意外。

    在这个宁静的,星光熠熠的夜晚,这些人本是安安静静地沉睡着,母亲正给孩子唱着入睡的童谣,离家太远的游子思着故乡,突然就听到有人发出阵阵剧烈咳嗽。

    起先以为只是什么人着了凉又或者噎住了,并无人认真在意,但紧接着咳嗽声四处响起,这里一声那里一下,此起彼伏,这才引起大家的注意,问一问是出了什么事。

    谁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人突然之间一夜病倒,咳嗽之后,就是呕吐腹痛,然后是口吐白沫,痉挛倒地,站都站不起来。

    驻扎值守在这里的大夫很快诊断出来,这是中了毒。

    人群里炸开了锅,他们自诩跟人无怨无仇,为何会有来下毒毒杀他们?大家一开始时,还只是低语声私私,后来声音渐高,互相责问,最后干脆大乱起来。tqR1

    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吵架声,在营帐中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一时间,郊外的难民你推我搡,纷纷互相提防与指责。

    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中毒的人,连忙捋了袖子找大夫看脉,甚至开始撕扯踢打大夫,骂他是庸医,竟未能早些察觉出毒药来。

    大夫被打得头破血流,躲到桌子底下,往日里他对这些难民也是极好的,看病也是很尽心尽力的,怎么转眼他们便要恩将仇报?

    人心真是可怕,不是吗?

    这动乱与恐慌蔓延到所有的难民心中,每个人都神色惊慌,每个人都满眼恐惧,每个人都握紧双拳好像谁敢再来害他们,就要一拳把那些人打死。

    难民们刚刚对新生活生出了向往,为什么转眼又快要死在这里?

    到底是谁想害死他们?会是谁跟个难民过不去?

    他们不明白,他们要问个答案。

    就在此时,骚乱的人群中,突然有一人高声喊道:“他们都是今天晚上吃了那锅粥的人,肯定是那锅粥有问题!”

    “可是这些粥不都是叶大善人送来的吗?怎么会单单那一锅毒呢?”

    “什么叶大善人!他肯定是恨我们当时去砸过他们家铺子,故意把我们赶来这里,先是对我们好,再趁我们不注意把我们全部毒死!”

    “没错,肯定是这样,这些商人都为富不仁,唯利是图,怎么可能对我们这么好?他们肯定是别有居心!”

    “对,要找他们讨个公道,兄弟们,跟我上啊!”

    ……

    这个逻辑还是比较感人的,叶大善人要毒杀你们,何苦还要等这么多天,第一天就把你们毒死不就完事了?还能省下大把粮食和银子。

    当然了,他们此时并不需要逻辑,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泄愤的对象,先前是那大夫,现在是叶藏。

    他们要冲进城,问一问那大善人叶家,为何要在他们的食物中投毒,毒害他们?

    被打得半死的大夫趁乱写了信,信送向了城中,落到了叶藏卧室的窗台上。

    朝妍睡眠浅,听到翅膀扑腾声,披衣起来,取信一看,惊呼一声:“叶藏,叶藏快醒醒,出事了!”

    两人快速穿上衣服准备去找鱼非池说这件事时,发现鱼非池并不在房中,房中的蜡烛依然亮着,桌上的书也还放得好好的,但人却不在了。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朝妍担心地说道,抓住了叶藏的手臂。

    “不可能,不可能有人能在我毫不查觉的情况下带走师妹!”叶藏肯定地说道,又闻了闻屋中气味:“屋中也没有迷香,师妹这是去了哪里?”

    “这样,你去找师妹,我去城外看一看。”朝妍立刻说道。

    “我去城外,你去找师妹,城外太危险了!”叶藏抽了一把短刀交给朝妍防身,现在城外只怕早就一团乱了,朝妍不会武功,过去了只怕会有性命之危。

    但两人的想法很快被现实击碎,因为城外的难民早就开始推搡城门。

    此时已是下半夜,热闹了一整晚的偃都城也都归于安静了,阵阵呼喊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声音从城门处传来,声音震得古老的城墙都要抖三抖,惊醒了无数偃都城中已经睡下了的人们,他们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然后赶紧紧闭门窗,甚至多上了几道锁,搬了柜子椅子抵在门口。

    城外的难民根本来不及等叶家派人去城外查看,他们迫不及待地要进城。

    叶藏与朝妍两人骑在马上看着城门处的情景,咽了咽口水,他们万万没想到过会出现这种事情,不敢在此处多做逗留,拉住缰绳就让马儿往后跑。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风雨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今日这城门守卫也颇为有趣,偃都城怀是后蜀国都,不管卿白衣有多亲民,多么平和,这地方的守卫总是极为严苛的。

    不止这城门,还有那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港口,以前都是真刀真枪几十号上百号的人地守住,进城出城都有极为严格的审查,根本不可能有人敢在城门处作乱,否则被乱箭射杀只是常事。

    今日出了奇,如此重要的城门处,却只有寥寥几个打着盹的士兵看着。

    这便也罢了,城内的难民不知怎么得到消息,说是城外的兄弟中了毒受了苦,要来城里讨个真相,很讲义气的他们在里面接应着城外的人,竟也真的打开了厚重的城门,放了城外难民入城。

    就连叶藏与朝妍过都才刚刚得知城外难民中毒的事,他们这些留在偃都城中的乞儿们,消息倒是灵通得可怕,简直是顺风耳一般的灵敏听觉,狗一样的灵敏嗅觉。

    难民入城,那是何等多的人,何等庞大的数量,比之当初难民从码头入偃都更为可怕,当初他们至少是分批次来的,现在这是一涌而入。

    本是高大的城门这会儿显得狭小可怜,难民们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像是巨大的洪水遇上了狭窄的海峡一般,挣扎吵闹咆哮。

    他们原来说是要找叶家麻烦,但是他们不止只找叶家,还找上了别人,沿街的铺子在这种时辰里,早就都收了,并不是每一户都有人值夜守着。

    难民是看哪家不爽砸哪家,看谁家不痛快就找谁家麻烦,他们放纵着内心的邪恶与原罪,情绪激昂地,放肆地行着极恶之事。

    因为有人带头,有人一起为恶,他们便不觉得此为恶。

    一群暴民!

    一场暴行!

    叶藏拉着朝妍连连后退,两人对视相望:“这是不是小师妹之前一直说的大日子?”

    “肯定是了,赶紧去王宫那边,她现在需要我们帮忙!”朝妍一边调转马头一边说:“铺子先别管了,银子大不了再赚!”

    “没错,师妹可就一个,赶紧着!”叶藏也追上她的步子,两人齐齐往王宫的方向赶去。

    从城门到王宫的距离不短,暴民那么多人,想一窝蜂地赶到王宫起码得一个时辰的脚辰,叶藏他们找了快马,一柱香赶到。

    王宫这处的场面比之城门处好不了多少,甚至更为麻烦。

    暴民是无组织无纪律地搞破坏,但是王宫宫门前却是有组织有纪律地闹宫变。

    许三霸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凝视着这厚重的宫门,等了这么多些日子,今日总算是要一举得胜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八千将士,黑压压地抵在城门外,气势看着颇是吓人,这是他在偃都城内的全部人手,今日一个不留尽数在此,誓要破宫!

    叶藏与朝妍勒住马缰,望着这黑压压一片,朝妍心中焦急:“这怎么进宫啊,小师妹也不知去了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事。”

    叶藏稳住她:“别急,师妹既然已经算到会有今日,肯定有准备,我们等着就好,见机行事。”

    可是朝妍明显能看到叶藏的手都在轻颤。

    两人毕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不比鱼非池与石凤岐,当年在商夷国的时候,就已经亲历过一场与他们关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宫变,此时难免有些心慌。

    涉及宫变,动辙被斩落成血泥肉酱,如何能让普通人不心慌?

    那方的许三霸一抬手,就要挥下,指挥八千将士破宫。

    却见宫门开了。

    站在宫门口的人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是卿年。

    卿年一身戎装,手握长刀,英姿飒爽,凛凛生威,含怒的面容上带着一个长公主该有的骄傲与气势,冷眼看着许三霸,一声娇喝:“大胆叛臣,竟敢作乱!”

    许三霸一声不屑的嘲笑:“原来是长公主殿下,长公主你还是赶紧回去绣花去吧,这种地方,你一个娇娇女儿家来做什么?”

    他的话引得后方将士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刺耳,声声透着嘲讽与轻视。

    不会有人看得起一个公主着戎装,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女子能敌得过许三霸。

    卿年长刀一横,柳眉倒竖,对着猖狂的许三霸呵斥道:“今日本公主便让你知道,这王宫乃是卿姓所有!”

    “赶紧让开,本将军兴许还能饶你一命!”许三霸也是一声喝骂。

    “全军将士,随我擒贼!”卿年不与他再多说废话,带着她的人便冲了出来。

    她的人不多,带出来的全是些宫中御林卫,对比起许三霸的八千将士,少得有点可怜,这又引得许三霸的嘲笑:“黄毛丫头,不自量力!”

    卿年冷笑:“蠢货!”

    她冷笑声刚落,王宫两边围来不少人,步子整齐划一,气势逼人,面容肃穆,手中的兵器擦得雪亮,声势不输许三霸,看其人数,左右各几千,怕是也有八九千之众。

    这便是卿白衣的人手了,是鱼非池死活都不让卿白衣调用的亲卫,这里的人每一个都珍贵,每一个都要用在刀刃上,而不该被难民缠住。

    而且看其摆兵布阵,也还算是像模像亲,卿白衣临时抱着啃的兵书也不算全无用处。

    许三霸看着两侧人马,笑了一声:“这还有点意思。”

    他自是有猖狂的资本,他在军中数十年,不知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敌,领兵本就是他的强项。

    眼前两军人马虽说是持平了,甚至卿姓王宫的人还要多过他一些,但是在许三霸看来,也不过是一场儿戏,这样的小战,他还不放在眼中。

    他不以为意地笑一声,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让全军进攻,他根本就从来没有看起过卿白衣,更何况一个卿年。

    许三霸其实早就想到了卿白衣会有所准备,之前难民在偃都城中作乱的时候,不论朝臣怎么上折子,卿白衣都不肯派出他的亲卫去处理,定是留在今日要与他决一死战。

    可是在排兵布阵这种事情上,卿白衣,岂会是他许三霸道对手?

    许三霸,看不起这卿氏王姓。

    两军厮杀,卿年在人群中大开大阖,倒也真有几分将军的气势,但总是因为勤奋得晚了些,手臂力量不是很足,挥动起那大刀来时也格外费力。tqR1

    一把长剑递到她眼前,她抬眼看时眼中都要溢出光彩,惊喜地喊了一声:“音世子?!”

    音弥生对她如此表情很是无奈,将长剑放到她手中,说道:“外边这么吵,我如何睡得着,不如来帮公主你一把好了。”

    “你是为我而来的吗?”卿年兴奋地问道,哪怕一身戎甲,她小女儿情痴的模样仍一览无余。

    音弥生却是残忍地摇摇头:“我为鱼姑娘而来,公主,战场上不可分心。”

    他真是如鱼非池一般果决的人,对于不爱的女子,不给半点期待,以免误人终生。

    卿年的神色迅速黯淡下去,然后又强打起精神来笑道:“没关系,谢谢你的剑。”

    长剑要比长刀轻很多,卿年用起来要称手,杀起敌来时也方便不少,她身形在这男儿将士中显得娇小,但胜在灵活,左右突击也不落于人后,看着也是个巾帼红颜的好风采。

    音弥生武功算不得顶好之辈,但也不算弱,虽未拿兵器,一双手在人群中也能逼退数人,普通无奇的长衫随他动作一动一摆,很是潇洒飘逸的样子。

    宫门处很快便是一片血染的风采,那些红色的朱墙上,洒着一道又一道的血迹,许三霸看着这宫前热血洒满地的景象,想起了几年前的石凤岐也是这样大破宫门,送卿白衣上帝位的。

    那时的宫门前,也跟今日一样,遍地都是死尸。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今时是他许三霸夺权的日子,他可不是当年那些无用的皇子们,他要成事,还轮不到卿白衣和石凤岐那样的小儿作乱,阻止他的步伐!

    许三霸他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场面都不值得他下场,所以他连参与的兴致都没有,只骑在马上,虎面黑脸地冷冷看着众人厮杀,目光偶尔回头望望后面漆黑无人的街道。

    街道的远处是难民暴动的地方。

    叶藏一看这阵势,二话不说杀了进去,管他三七二十一,杀了许三霸那老混帐总是没错的。

    朝妍不会武功,只能骑马立在一边,又突然想到后面还有暴民,不知是不是跟这里有关系,会不会冲来王宫这边坏了鱼非池的安排,便调转马头往后跑去。

    既然那些暴民非说是吃她的东西吃出来的毛病,她这个叶家掌柜夫人站出来,总能去挡一挡,再撑一段时间。

    她只是很担心鱼非池,不知她到底是在宫内还是在宫外,在宫内还好,有南九他们在,安全总是不用操心的,就怕她在宫外,再如今的宫外哪里都不安生,她又没有武功傍身,不知道会遇上怎样的麻烦。

    朝妍越想越心焦,赶着马儿也越快,冲那方人多吵闹的地方就撞过去。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风雨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王宫前激战正酣,就算卿年满心的雄心壮志,无奈实力不足,实在不在抵挡许三霸指挥得当的将士。

    而音弥生从来都醉心山水,心有谋略却不擅兵法之道,更何况这也不是他的人,而是后蜀的亲卫,他想要临阵下令也不容易。

    两人可怜得很,被许三霸追着打,越打越退,退到了宫门边上,再撑不了多久就要被他们攻破宫门了。

    叶藏是最煎熬的,他不止要帮着阻拦许三霸,还要挂心朝妍与鱼非池,也不知鱼非池到底去了哪里,又回头望望那宫门里,这种时候卿白衣为何不在?为何只有一个长公主在这里抵挡?

    他心里有很多疑团,却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心急如焚。

    “长公主,这样不是办法,我与音世子拦住许三霸,你快去宫中找你皇兄,若是有什么事,你们记得保命要紧!”叶藏还是能有一丝冷静的,到底是一直跟着鱼非池与石凤岐磨练,也能有一点大将之风。

    卿年却不肯:“宫门将破,我身为一国公主,岂可临阵而逃,让这等宵小笑话!”

    倒也不是她意气之争,而是她真的越来越明白,她能有长公主的尊贵身份,优渥生活,还有无边的荣华享之不尽,是因为她是后蜀这个国家的公主,是百姓敬仰的国之千金。

    这是后蜀这个国家赋予她的荣耀,她若此时丢盔弃甲,如何对得这十六年来的无边恩宠?

    她越来越有一个长公主该有的气魄,就像鱼非池当初跟她说的那样,不再沉迷于儿女情事不可自拔人,她学会了跳脱出来背负上她该背负的责任。

    这样的卿年,好生让人骄傲。

    她的长剑缺了几个口,却永远不会生锈钝去,她的脸上染了几道血,却永远不会掩去她的风采。

    音弥生依然不会爱上她,但是当他看到这样坚强又美丽的卿年时,也觉得佩服与欣赏。

    三人在宫门前背靠背互相守望,死死硬扛着最后几步,不让任何人踏足那座华美且威严的王宫。

    许三霸见了,大笑一声,满是看不起的神色:“困兽之斗,长公主,你没听说过束手就擒吗?”

    “什么玩意儿!”叶藏骂一声,捡起地上一把刀就冲他扔过去。

    他这等在戊字班里习会的泼皮性子,倒是一点也没扔。

    许三霸轻松拔开那把刀,对着众将士下令:“攻破王宫,宫中一切你们尽可自取!”

    这算是最无耻的激励之法了,但往往最有用,他的兵像疯了一般地冲向了王宫,好像只要冲进去了,就能拿到无数的黄金一般。

    卿年的眼神有些绝望,咬紧了唇不说话,她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今日这宫门守不守得住。

    此时她倒希望她嫂子不会再来了,来了也无济于事,无非是多搭一条人命在这里罢了。

    叶藏却只是想着,朝妍啊朝妍,你可要赶紧跑路,别回来给我收尸了。

    宫门将破,许三霸神色越发得意猖狂,大笑看着狼狈不堪满身血迹的卿年:“想不到堂堂王室,最后竟然只落得个小丫头有几分骨气,卿年长公主,你可知你哥哥去做什么了?”

    “老贼!”卿年吐了一口嘴里的血,狠狠骂一声。

    “你哥哥此时只怕怀拥美人,死在了温柔乡,长公主,你这般拼命,又有何意义呢?毕竟卿白衣他身为一国之君,连来与老夫会一会都不敢,只会躲在女人裙底下,这样的人,凭什么做一国之君!”

    他大声骂道,迎着猎猎血腥晚风,他的样子狰狞甚至恐怖,看得卿年心中发寒。

    是啊,她哥哥去了哪里?为什么这种时候不在这里?

    “还有鱼非池呢?你不是指望着她来救你们吗?我告诉你,长公主,没有人会来救你,没有人会来帮你,你们卿家,一门死绝就在今日!”许三霸高喝一声。

    卿年毕竟是个年轻的姑娘家,经得许三霸这一通话的恐吓,的确是受惊不小,又看宫门前的守卫越来越少,她一个分神,手中的剑都被挑飞出去,眼神也越来越绝望,蓄满了泪水。

    四处望望,四周漆黑一片,好像真的不会有人来救她,不会有人来帮她了。

    难道她卿家,今日真的都要死在这里吗?

    卿年已经在崩溃与绝望的边缘,连痛哭的力气都提不起,手臂上也受了些伤,头盔掉落,长发飘扬,带几分壮烈的凄美。

    “许将军,你在找我?”

    在卿年几近崩溃之际,鱼非池不大的声音在厮杀的宫门前响起,她双手捧在嘴边,笑着冲许三霸喊话。

    许三霸回头,看到独马策立的鱼非池,冷笑一声:“来了正好,一同受死!”

    “年纪大了就要认老,火气不要总是这么旺盛,容易猝死的啊,许将军。”鱼非池笑得懒懒散散的样子,松松地握着马缰。

    远处的卿年看到她眼中一阵惊喜,可是看她一个人来,又很是担心,急得连忙冲她大声喊着:“嫂子,这里危险,你快走!”

    鱼非池朝她挥挥手,这卿年小妹人真不错,这种时候还在担心自己的生死。

    “将军找我何事,趁现在有时间,咱两唠唠?”鱼非池全是闲散的样子,不见丝毫紧张的模样。

    “鱼非池,你以为你此时还能赢?”

    “人不可能总是赢,这道理我懂,但是赢你我还是没问题的,而且,我不习惯输。”鱼非池笑声道。

    “哼,好个狂妄之辈!”许三霸冷哼一声,又浮几分不屑的冷笑,“今日你们插翅难逃!”

    “插翅难逃的人是你吧,许将军,您看看这四周。”鱼非池笑着指指四周黑漆漆的地方,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不少火把,照亮了漆黑的长街。

    举着手把的人身着盔甲,手持兵器,将近上万之众。

    “你们……这是……”许三霸在军中多年,如何会不认得军中的制式?这熟悉的刀枪,熟悉的军服,他看着万分惊诧。

    鱼非池骑在马上摸摸马儿的脖子,淡声道:“嗯,我们,这是,来弄死你的。”

    “哼,你以为只有你有援兵吗?鱼非池,你还是太嫩了些!”许三霸往天上刺了两根火箭,鱼非池手掌轻按,让她的人先不动,看看许三霸还能嚣张多久。

    火箭接二连三升空,却没有什么人出现。

    许三霸这才变了颜色,看着鱼非池狠声道:“你做了什么!”

    “许将军啊许将军,你何不想想,这些人是怎么进得城中的呢?上万大军入偃都,难道我瞒得过你的探子?”鱼非池摇头好笑,“至于你的人,当然是被控制住了,你再怎么使暗号,也是叫不来他们的。”

    时间往后推半个时辰,当时宫门前宫变刚刚开始,卿年他们正在宫门前拼死抵抗,城中暴民暴动,打砸抢烧,遮盖今日这宫变的惨烈。朝妍策马前去,要拦下这么暴民,免得他们坏事。

    这些暴民分两个部分。

    其中有一部分并不是什么暴民,而是许三霸的手下,他有一些死忠的将士西边军中,想要无声无息进入偃都极为困难,不可能瞒得过卿白衣与石凤岐。

    而西边的难民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他的兵化装成难民,藏于其中,再派人用大船把他们接过来,难民涌入偃都,他的兵也涌入偃都,不被任何人察觉。

    那日鱼非池站在码头上看着难民入城,她心中知道有古怪,但也没办法从这些难民中挑出哪些是许三霸的人,哪些不是。

    不愧是权倾朝野的许将军,这等手段方才是他真正的本事,连鱼非池也不得不见机行事,见招拆招,而料不到他会有这样一手。tqR1

    所以鱼非池并没有在一开始就圣母心泛滥,她是一个在某种时候也会极其残忍的人,可以为了一些更大的目的,放弃一些小的善行。

    好在难民入城后鱼非池的反应极快,好几次都打断了许三霸的计划,在城中引发暴乱也好,打击叶藏的生意也罢,都被她阻止住,一拖拖到今日,这些人总算是要发挥出他们最大的力量了。

    难民食物中毒,自然是许三霸所为,这其中还有一些其他的弯绕,我们先按下不表,只说许三霸这番故意派人引诱,激起难民不满,引导他们攻进城中这桩事。

    攻入城中这只是其一,下一步他们该去破宫了,就算今日许三霸与卿白衣两人势均力敌,这些暴民也是许三霸的力量,他可以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再次压制住卿白衣。

    许三霸思虑很是周全。

    除开这一部本就带着目的而来的伪难民。另一部分就好说了。

    那是一群真正的难民,但是大概都没有什么脑子,旁人随便煽风点火鼓吹一番,他们就跟着瞎干,现在可以攻破城门,等一下也就会跟着他们去攻破宫门了。

    再在城中引起各种动乱,让城中百姓自顾不暇,无空理会王宫这边的动向,等到许三霸拿下王宫,百姓回过神来,后蜀王朝,早已易主。
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风雨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个掩护打得实在是妙极,让人忍不住赞叹。

    朝妍没时间把这些事情都想得这么细,她看到那些难民开始向王宫的方向涌去时,只能想到这些人果然是许三霸放进来对付小师妹他们的。

    所以她策马立在街上,看着这些人一声声喝骂:“我叶家供钱供粮,供你们吃穿,有何对不住你们的地方,你们砸我铺面抢我银两,可还有几分良心在!”

    这些话当然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朝妍也明白,她要的也不过是争取一点点的时间,说不定那一点点时间就是小师妹需要的呢?

    “就是她,就是她在我们的粥里投毒,打死她!”有人振臂高呼。

    朝妍横眉冷笑:“你说我投了毒,我为何早不投晚不投,非要在今天晚上?我毒死你们我有什么好处!”

    “你这奸商就是在狡辩,你定是恨我们之前砸了你们的铺子,故意让我们放低戒备,再准备把我们一网打尽!”tqR1

    朝妍知道,这些人里面肯定有许三霸的人手,但这话她听来依然觉得好笑,好个不讲理的玩意儿!

    她不再跟这些人废话,心一狠,手一扬,鞭子一响,她驾着马就冲人群里横冲直撞过去,她一边喊还一边大骂:“有本事你们来抓我啊!”

    这算是惹了众怒,这些人不打死她才有怪呢!

    难民群起而攻之,若不是朝妍的马儿烈,蹄儿快,只怕真的要被人扯下马了,就算如此,她身上还是受了不少事物的攻击,他们是捡着地上的石头拆着哪家的门板就往她身上砸。

    可怜她个小身板,捱得住几下?

    脸都被打破了的时候,她险些掉下马,还好有人一把拉住她,来人笑声道:“两年不见,朝妍师妹你还是这么不怕事。”

    朝妍回头看见来人,就像看见了亲姐姐似的,委屈得都要哭出来:“商葚师姐!”

    商葚一如当年,未有变化,只是眉眼中的英气更逼人,修长有力的大长腿也更加充满美感,她笑话着朝妍:“好了,快别哭,你看那是谁?”

    朝妍闻言抬头看,看到瞿如与鱼非池骑着马立在那头,她立刻驱马上前,对着鱼非池就是一通骂:“你出去你不能跟我说一声吗?你知道我多担心吗?王宫宫变我还以为你在宫里头,想进去找你又不会武功,你就知道欺负人,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会死吗?”

    鱼非池让她骂得蒙了头,半晌才说:“怕走漏风声,不可告诉人,别气了啊。”

    朝妍听了这话更委屈,看着她,嘴一扁,哇地一声就哭出来。

    本来是做好事被人骂了就算了,还要担心鱼非池,还要被人打被人砸,哪儿能不委屈?

    可算是委屈坏她了。

    瞿如与商葚看得好笑,笑话她:“这两年过去,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这么爱哭。”

    “都怪你们,来了都不找我,就知道找小师妹!”朝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骂。

    “好了,等下回去让你骂个够,正事要紧。”鱼非池拍拍哭得正呜呜的朝妍,对着瞿如点点头。

    瞿如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是带了一万兵马入的偃都。

    兵马并不是瞿如的人,而是石凤岐给他调用的军中人手,直接让瞿如带回偃都。

    石凤岐实在不太相信卿白衣的本事,他手底下那些人的身手石凤岐是见过的,平时花花架子倒是好看,真拉到场上练一练,还是拉倒吧。

    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石凤岐瞿如他们外,只有鱼非池了,就连卿白衣与叶藏两口子都不知晓。

    不让卿白衣知道的理由极为简单,因为宫中有一个谁也不知道会走向何处的温暖,卿白衣几乎是什么事也不瞒她,说不得把这援兵之事也要告诉温暖。

    可是如果让温暖知道了瞿如有兵要入偃都城,温暖只要稍微说漏一点口风,鱼非池所有的安排都白费了,所以要锁死了消息不让卿白衣知道。

    而叶藏与朝妍也要瞒着的原因就十分简单了,许三霸早就派人盯住了他们两口子,鱼非池不敢泄漏消息,免得叶藏与朝妍沉不住气,让人发现端倪。

    对付的人毕竟是一位老谋深算的将军,鱼非池不得处处小心,时时谨慎。

    瞿如到了偃都时,只驻军在城郊十里开外的地方,连靠近偃都内城都没有,因为离内城近的地方有难民的营地,而鱼非池知道难民有许三霸的暗子,为了掩藏瞿如他们的行踪,鱼非池早就有叮嘱,不得离偃都城门太近。

    原本鱼非池最担心的事情是瞿如如何进城,毕竟一万大军想要无声无息的瞒过许三霸,是绝不可能的。

    然而,许三霸将军与她“心有灵犀”,替她大开城门,那鱼非池若不捡这个便宜都有点对不住他这番好心了。

    许三霸安排的那些假难民必然要在起事之日入城,否则他们在城外根本帮不到许三霸什么,也就失去了许三霸安排的意义。

    鱼非池算到这点之后,慢慢让叶藏将照料难民的人手慢慢撤回,给许三霸留下了可钻的空子,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他们总会等着某天机会成熟了,破城入偃都的。

    那天难民中有人中毒,瞿如的探子探知,便知这是他们准备动手的前兆了,他连夜进城来找鱼非池商量着怎么安排大军进城,鱼非池与他同出城外,等着机会。

    只等他们一攻破城门,瞿如的大军立刻跟上,大军进城。

    瞿如依然是当年沉默不多话的样子,但是气质更为刚强,隐隐透着将帅霸气,他猛地一挥手,一万将士入偃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镇压这些暴民。

    正规军与杂牌军的区别立时显现,那可都是在战场上磨砺厮杀过的人马,对付起这些闹事的人来还不容易?

    一阵棍棒乱打,打到你听话。

    听上去有些残忍,但是真到了那般混乱的时候,最快速有效的方法只有这个。

    棍棒底下不止出孝子,还出老实听话的难民,如此一来,许三霸安排的那些混在难民中的人手也就无法再做出什么事来,只能作废,不论许三霸点燃多少根火箭,他们也不能前来支援。

    军队立时清出一条街道,留了少数的人在这里看着这些暴民之外,快速地赶往王宫,这才是真正的要生擒了许三霸。

    在瞿如的人马往前快速度推进的时候,鱼非池借用了一些人手去守住城门与港口,今日不论是暴民也好,平民也罢,达官亦不例外,一个也不许放出偃都城。

    既然许三霸要反,那就彻底斩了他的根。

    朝妍凑到鱼非池耳边轻声说:“小师妹,就是之前安排的那些人手,是不是可以往回撤了?”

    “撤吧,带着东西回来。”鱼非池低声道。

    “嗯,那我先去了。”朝妍哭过之后的脸有点花,像个小花猫似的,但冷静得也快,立刻骑了马去别处。

    鱼非池骑在马上,神色显得有些懒散,这样好的晚上,本来应该是要去睡觉的,为何要浪费在这样无聊的小事上?

    她这懒散的样子引得商葚发笑,说道:“这么多年,师妹你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什么事都不上心。”

    “还好吧,只是有你和瞿如在,今日是必胜局,实在没什么好操心的。”鱼非池笑道,“为什么不是石凤岐自己回来,反而叫瞿如来了,这偃都城他不如石凤岐熟,否则也不用我去接应你们了。”

    商葚神色微微一滞,看向瞿如,瞿如摇了摇头。

    “怎么神神秘秘的?”鱼非池奇怪道。

    “没事,他很就会回来的,师妹你不用着急。”商葚按了按鱼非池的手,她的掌心很暖,鱼非池却莫名觉得心口有点发紧。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笑道:“等他回来我非得揍死他,这么大个烂摊子丢给我。”

    商葚笑着不说话,与她并行赶往王宫。

    瞿如的大军从天而降,势如破竹一般横扫了战场,将许三霸的一众人打得晕头转向,万万没料到鱼非池会带着人来对他进行包抄。

    “师妹,生擒还是就地格杀?”瞿如回头问她一声。

    “师兄你喜欢就好。”鱼非池笑道,许三霸是死是活一点都不重要,他这个人都不重要,对鱼非池说,除了自己关心的人,没有什么东西是重要的。

    许三霸何时在阵前受过此等羞辱,老羞成怒一阵暴喝,提着刀就冲鱼非池砍过来,鱼非池不闪不躲就这般静静看着他,连离她三尺远都没到,就被商葚一剑挑飞,如在学院中一般,商葚冷笑道:“凭你也敢动我戊字班的人?”

    真好听,戊字班的人,这五个字是全世界最好听的情话。

    鱼非池笑眯眯地看着许三霸:“我们戊字班的人,帮亲不帮理,是很不讲理的。”

    “好,师妹,师兄今日就替你出出这口恶气!”瞿如一路听过不少许三霸的与鱼非池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他们可不管什么韬轲不韬轲,只知当年的同窗受了天大的委屈。

    许家女子许清浅还敢坏了石凤岐名声,又逼得鱼非池不得不作尽恶人之态破她诡计,冲这个,许家的人就不该活了。

    这样直爽的性子当真是好极,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瞿如与许三霸厮杀在一起,王宫前这片广场上的战势呈逆转的情势,被逼得节节败退的卿年几人松了一口气,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风雨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先是观望了一阵瞿如在战场上的模样,真不愧是旧将军之子,纵横开阖,横扫四方,石凤岐来的信中有说,瞿如当真是一个天生的大将,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有这份来自骨血里的霸气与强横,在这七国说不得就要动乱的时刻,成为一位大将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商葚始终在瞿如身后,她的身姿越发矫健飒爽,瞿如可以将整个后背放心地交给她,都不需回头看一眼,两人默契越来越好,比之当年在学院的时候还要好,几近水乳交融一般的圆融。

    现在的许三霸才是真正的困兽之斗,他的援兵无力前来支援,八千将士被瞿如压着打,从原本的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如今被压制得连头都抬不起,兵败如山倒。

    他嘶吼,愤怒,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疯狂地咆哮着,而瞿如始终沉默,坚定,一步步摧毁着许三霸苦心经营的这一切,以摧枯拉朽之势。

    宫门前溅血,血已差不多都该流完,阴的阳的诡计与谋略,在此时此刻都得到了彻底的爆发。

    那一场在深处暗涌了太久的暗流,终于在这个夜晚迎来了他最大的浪潮,以铺天盖地的姿态席卷了一切,颠覆了一切,而那些在浪潮中翻滚的众人,都已定下了去处。

    惊变与转折,都在鱼非池的估算之中,所以她并不惊喜,也不失落,她只是一如既往地觉得有些轻微的抵触,不管今日这场中如何惊天动地,她策划得有多周密详细,她都是不喜欢这些事的。

    所以她神色始终懒懒,目光淡漠而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切,眼神深邃,却也有几分空洞。

    生死胜负基本已是定局了,鱼非池从马背上下来,一双纤秀的足踩在满地血迹与尸体间,神色未有多变。

    倒也不是她生来就如此薄情残忍,只是她真的已见惯了生死,习惯了无常。

    许三霸的败是她的意料之中,她与石凤岐如此费心费力地替卿白衣谋算这一切,要扳倒后蜀朝中最大的,最难对付的恶瘤,如若这还失败,那才真说不过去,也太对不起无为七子这名号了。

    一个将死之人一把抓住了鱼非池的脚踝,鱼非池低头看一看,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兵,鱼非池也分不太清这到底是许三霸的人,还是卿白衣的人。

    她只是有些怜悯生命的脆弱与轻贱,大人物们争权夺利,牺牲的永远是这些无名无份的小卒,他们以血骨堆起帝王路,却从来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鱼非池低腰掰开他的手,抹了一下他的眼睛,将他不甘的双眼合上,愿他来生可以生得太平无争的年间,不必为了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大人物,白白丢了性命。

    细想了这些,她才走向倒在地上大口喘息,庆幸自己活下来了的叶藏,卿年,音弥生三人,这三人算得上是劫后余生,此时却也没什么力气为自己庆祝,实在是强撑了太久,现在连站起来都很是费力。

    鱼非池笑看着他们:“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就是师妹,你以后别,别再玩失踪了,师兄我,胆子小,经不得吓。”叶藏一边笑一边喘着气,说话都说不连贯:“我家朝妍呢?”

    “安全,放心吧。”鱼非池笑道,真是个疼媳妇儿的人,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在担心朝妍。

    “那就好,那就好。”叶藏身子一倒,整个人倒在地上再也坐不起来。

    鱼非池扶着卿年与音弥生站起来,对他们道:“回宫休息去吧,这里交给我们收拾就好了。”

    “谢谢你,嫂子。”卿年笑得眸子都晶亮,受了伤的双手紧紧握着鱼非池的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万种感谢难以成句。

    “傻丫头,谢什么。”鱼非池擦擦她脸上的血,看着她这般英气的样子,十分喜欢,这个认不清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道理的傻丫头,可算是从情伤里走出来了一些。

    假以时日,她总能放下吧?鱼非池心中想着。

    只是她笑容未放下,便见卿年脸色由欢喜变成惊恐,卿年一声尖利的喊声,划裂的苍穹,撕碎了星辉——

    “不要——”

    鱼非池眼睁睁看着卿年从自己手中离开,眼睁睁看着她偏过身子扑向旁边的人,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眼前不见。

    眼睁睁地看着卿年,倒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太快,快到鱼非池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只一瞬间,鱼非池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沉重得忘了呼吸。

    “长公主!”音弥生一声大喊。

    音弥生向来不是一个爱争名声的人,他看着场中事情将成定局,也就转身进宫,不必为这胜利欢喜,也不必再多留下看一看结局,他来时自然,去时也自然。

    所以整个后背便是空门大开,若非是卿年,本该死去的人是他。

    那本该是正中他后背的一箭,穿透了卿年胸前的盔甲,扎进了她的心脏,再从后方的盔甲中透出来。

    那一箭,该是万钧之力,夹着无穷恨意,方有如此之大的劲道。

    鱼非池站在那处,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双手还伸在半空中,刚刚还抹去过她脸上的血迹,怎么转眼手心里的人就不在了呢?

    卿年的血溅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想起了那日晚上作梦时梦到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那时也是蓬血洒在她脸上,灼痛她,叫醒她。tqR1

    “卿年……”鱼非池低声一句,缓缓握紧双手收回来,低下头看到卿年倒在音弥生怀中。

    一身戎甲,她骄傲而飞扬的样子,长发如墨,挥洒过热血与坚强。

    “长公主,长公主殿下!”音弥生看上去很想解开卿年身上的盔甲,很想把那根箭拔出来,可是他不敢动,一动就要动到那根精致华美,又钻心刺肺的利箭。

    卿年痛得脸色惨白,只是一双眼睛久久不肯移开地看着音弥生,一张嘴便是大口的血吐出来,她全身都在发颤,好像身体不是她的了一般。

    “我娘说过,让一个男人记住一个女人,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细水长流陪他几十年,他自会记得,一个是为他而死留在他生命里,他绝不会忘,音世子,会不会一直记得我……”

    “我……我会记得,我会记得你的。”音弥生第一次在自己不确定的时候,说出肯定的话,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卿年这样浓烈的情意,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是玉人,玉人无情,他对谁都是万般疏远的陌生姿态,对卿年也是如此。

    只是卿年,何苦要倾覆一场年华来爱上他?

    “记得就好……”卿年满足地笑着,惨烈而深情,手垂下,去了。

    那样灿烂而热烈的生命,一下子就没了。

    说没就没了。

    亮得如同星星,却只是流星,美好得如同花朵,却只是烟花。

    一瞬间呢,还未仔细将她的容貌细细看清,她就没了。

    鱼非池看着倒在地上再说不了话,叫不了自己嫂子的卿年,神色迷茫,怎么会有人,在一瞬间就抽离出自己的生命呢?

    怎么会有人,可以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付出自己的性命呢?

    鱼非池一直都知道,生死由天,命不由己这个道理,但是,卿年她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这么善良,为什么会死呢?

    “对不起。”音弥生低着头,声音发颤,紧紧抱着卿年。

    他不是一个容易显露情绪的人,能为卿年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如果可以,他宁可当初不曾多手,不曾扶过她一把,不曾与她认识过,便不会害得她为了自己丢掉性命。

    但是他真的有错吗?真的有对不起卿年吗?

    也没有,不过不爱她而已,没有伤害过她,没有欺骗过她,坦承地承认过他不爱卿年这件事。

    他也没错。

    爱一个人没有错,只是爱上了不对的人。

    不爱一个人也没有错,只是缘份未到,终不是她。

    只是音弥生终将有可能,一辈子背负这内疚而活。

    这样的记得,算不算一种残忍的折磨啊?

    鱼非池一时间像是说不出了话,只是摇摇晃晃一步险些摔倒,商葚扶住她:“师妹?”

    “师姐啊,师姐……”向来能言善语的鱼非池却在此时失语,说不出任何话来,她也没有哭,她只是心里绞痛得厉害,痛得连站都站不直,所以紧紧地抓着商葚的手,生怕自己会倒下去去。

    “我已经看清了箭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派人去捉拿了,师妹你要坚持住。”商葚扶住有些失神的鱼非池。

    “好,把那个人带回来,我要把他剥皮剜肉,抽筋饮血,挫骨扬灰。”鱼非池的声音听着好像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淡淡的陈述,可是任谁听了她这话,都不会真的相信她没有痛苦。

    鱼非池心中剧痛,那方却传来许三霸的大笑声,他已是强驽之末,在瞿如的攻击下败势如山倒,却依然在放着狂语:“死得好,死得活该,不止这个贱货,还有卿白衣也必死无疑,休想活过今日!要我死?要我死你们就都来给我陪葬吧!”

    “是吗?”卿白衣淡淡的声音传来。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风雨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果不是对卿白衣过份熟悉,没有人可以辨认出这是卿白衣在说话。

    他的声音冷漠又冰寒,透着他从未有过的刻骨恨意,抬头看去,他一身白衣带血,站在宫门处,看着宫门前的满地死尸。

    当他看到卿年时,那满是仇恨的眼神才有了一点点波动。

    卿白衣走过来,拉开音弥生,抱着他的妹妹,像是哄孩子一般地轻声哄着:“小妹,小妹,不是叫你躲在房中不要出来的吗?为什么又不听话,又要惹我生气?哥对不起你,小妹啊。”

    只是卿年再也不能说话了,她像是深深沉睡过去了一般躺在他哥哥怀中,那里是她永远最可靠的港湾,不管她做多少错事,第一个原谅她的永远是卿白衣,不管她有多少无理的要求,只要去求她的皇兄,皇兄都会答应。

    “小妹,哥以后不欺负你了,也去向南燕国提亲,让你和音弥生成婚,你不是想嫁给他吗?哥答应你,你醒一醒好不好?”卿白衣低声说着,眼泪却像是止不住一般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滴在卿年的脸上

    “哥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也只有你一个亲人,你个傻瓜,怎么可以为了别的男人不要命?你让哥一个人怎么办?你不来找我闹不来找我吵,不来跟我发脾气了,我以后怎么办?小妹啊,你让哥怎么办?”

    只是再也唤不回她了啊,那是他唯一的亲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了。

    卿白衣轻轻擦着卿年脸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卿年在他怀中渐渐失去温度,慢慢变得僵硬。

    鱼非池无比清醒地知道,这是一个人死后该有的常态,但她此时却觉得,不要总是这么清醒就好了。

    “你为什么没有死?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本该死的!”许三霸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在这寂静的场上显得格外聒噪。

    是啊,他为什么才来这里,他早先时候去了哪里?

    他是一国之君啊,他是后蜀之主啊,在他宫门将破的时候,他在哪里?他为何还不如一个长公主,来与贼人拼一死战?

    鱼非池知道他去了哪里,鱼非池只是不想问。

    “南九呢,你身上的血是谁的,是不是南九的?”鱼非池轻声地说,她已经受够了卿年的离去,她不想听到南九出任何事。

    “他很好。”卿白衣抱起卿年,轻声说,“快到早朝时辰了,以前石兄总是坐在一边的暗阁里陪我早朝,你若想来,也坐来听一听吧。”

    他的神色太不对劲,但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经历过什么,眼看着他抱着卿年离去,没有人敢上前问他,宫里发生过什么。

    头一回鱼非池觉得,原来他是有帝王像的,从背影都可以看出来。

    那种绝望中的,帝王之气。

    早朝如期而行,许三霸鬓发散乱地被绑着押在朝堂上,卿白衣未换下他那身带血的白衣,坐在龙椅上,目光冷漠死寂得如同看一个死人。

    “就算你现在还坐在这里,也不会有一个臣子听你调遣,卿白衣,你是斗不过我的!”大概是将死之人,无所畏惧,许三霸仍在大放厥词。

    卿白衣也不动怒,只是沉默地坐在龙椅之上,金殿里依次走进来不少人,这些人,本该在昨晚就死掉的。

    他们站在右边,那是属于卿白衣的阵营,而金殿的左边,稀稀疏疏几个人,再也没有几个许三霸的朋党了。

    许三霸的神色很是震惊:“你们……你们……”

    臣子们不理他,手托奏折,纷纷弹劾,弹劾左将军许三霸罪状足足八十九条,条条当诛。

    “你们都该死了才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许三霸愤怒地大喊大叫,却被瞿如一脚踹倒趴在地上。

    不会有人向他解释,他派出去的刺客都已经死在了鱼非池手里,只会用事实向他说明,无为七子,不是他一个许三霸算计得到的。

    卿白衣手里的人的确不强,但是若提前做准备,却是足够也许三霸一战的。

    许三霸派人去杀尽后蜀忠臣,为自己铺路,鱼非池稳坐钓鱼台,他派多少刺客,鱼非池收多少人头,掩藏在红袖招与夜幕笙歌下的罪恶,未必总是能成行。

    毕竟世上,总还有一种东西,叫作正义。

    朝妍在暴民被制服后离开,便是去收这些人头的,现在带回来,递到金殿下,打开来一看,全是帮着许三霸通敌卖国的走狗首级,骨碌碌滚了一地。

    卿白衣目光淡漠地看过那一地的人头,不发一言,静静听完群臣弹劾,冷漠地问着许三霸:“许三霸,你可有话说?”

    “有!本将只恨当初未早些除掉你!”许三霸穷途末路,也只有嘴皮子上耍狠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怒视着龙椅之上的卿白衣:“白衣小儿,你不要忘了,当年这把椅子你若没有本将相助,你连摸都摸不到!”

    “现如今你在上方颐气指使,高高在上,这一切都是本将给的!你有何颜面与本将口舌之争?”

    “我许家三代为将,怎么就不能坐上这帝位享一享这龙椅了!你卿家出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国早晚将不国,本将早些寻个后路,有何不对!”

    他骂得厉害,在金殿上蛮横撒泼,一如当年他气焰最盛之时一般,从来不将卿白衣放在眼中。

    在他看来,卿白衣永远只是一个废物,没了外人相助,他连这龙椅是什么滋味都不会知道。

    这样的人凭什么让他臣服?这样的后蜀凭什么不能卖掉?

    只是卿白衣却似听不见他这番无理辱骂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当年若不是我留不住石凤岐,你是活不到今日的。”

    然后又淡淡说道:“斩了吧,抄家,三族之内不留活口,三族之外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入偃都。”

    “连诛我九族你都不敢,卿白衣,你依然只是一个废物!”许三霸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既然你如此请求,那么孤只好如你意,许家,诛灭九族,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许三霸一时怔住,没想到卿白衣真的会下这样一道旨。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发言,哪怕他们是卿白衣的近臣,也觉得今日的君上大反常态,好像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这是卿白衣登帝以来,下过的最狠最绝的旨意,他是一个很和善的人,只要不要让他十分难做,很多事情他都不去计较,诛九族这种事他也从未做过,他总觉得那过份残忍,犯事之人的远亲有何过错?

    大概真的对许三霸恨到极处,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吧?

    毕竟,杀了他唯一的妹妹啊。

    “将射杀长公主的元凶带上来。”卿白衣依旧淡声说道。

    捉拿这个元凶的人是商葚,她押着她并不相熟的许良人上堂,许良人衣衫破烂地跪在当场,恨恨地看着卿白衣。

    “为何射杀南燕世子?”

    “要杀便杀,少说废话!”果然同出一门,临死之际的许良人也是如此猖狂。

    “好,将他押下片,凌迟处死,凌肉剜骨够九百刀,他死之前少一刀,孤杀一个刽子手,少两刀,孤杀两个,少一百刀,孤杀一百个!”卿白衣的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压着无比强烈的恨意,听着令人遍体生寒。

    “有种你给我个痛快的!”许良人再蛮横猖狂,也不敢轻易尝试这样的刑罚,高声喊道。

    “将他们带下去,即日行刑。”卿白衣站起来,一拂袖,太监一声唱,“退朝——”

    鱼非池坐在旁边的暗阁里看着这样的卿白衣,莫名的悲伤自她心底蔓延开,这再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卿白衣了,他越来越像一位帝王,越来越不像一个朋友。

    是好事吧,不该难过的,却仍然抵不过宿命束缚般的无奈感。

    原本事情,不必这样的,只要卿年不死,一切都不用变成这样的,那依旧只是一个轻而易举的局,鱼非池可以把控一切。

    这大概就是命吧,总是有些东西,超脱她的掌握。

    掌天掌地,难掌人命。

    “师妹,他们为何要杀南燕世子,只可惜害死了长公主。”朝妍小声问鱼非池。

    鱼非池扶着椅子站起来,嘴唇干得好似要发裂了一般,她翕合许久才说:“杀了音弥生,南燕必将愤怒,南燕国将会向卿白衣讨个说法,到时候如果卿白衣不死,他便难以在同时抵御西边苍陵国之时再承受南燕的怒火,如果卿白衣死了,呵,许三霸就可以把这一切推到卿白衣身上,他替南燕除了卿白衣为音弥生报仇,可与南燕交好,算得蛮好的。”tqR1

    算得蛮好的,极为符合一个老谋深算的权臣该有的心智与手段。

    只是可惜了卿年,那么好的卿年。

    走出暗阁时,外面的太阳很刺眼,鱼非池的眼前一花,险些一头栽倒,好在南九出现了。

    鱼非池抱着南九,如释重负一般:“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小姐,下奴没事。”南九轻声说,“就是……”

    “迟归呢?”

    “迟归也没事,他在琉璃殿里等着小姐。”

    果然是琉璃殿啊,温暖啊温暖,你做了什么?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那时风雨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昨日一晚事情实在太多,无法一一叙说,若要知道昨晚卿白衣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没有去宫门口抗击许三霸,又为何一身白衣带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需要回到那一晚再细看。

    卿白衣平日里虽然没几分帝王之相的样子,但昨日那么大的事,卿白衣总不至于糊涂到也不到场。

    相反,他本是换上了盔甲,只准备去宫门处与许三霸决一死战的。

    他还跟卿年说:“好好待在房中,等哥回来叫你你再出来。”

    卿年也是应得好好的,只是她心想着,这么大的事不能让她哥哥一个人去扛,她也是住在这座宫里的,有责任有义务出一份力,才去守宫门。

    卿白衣交代完之后,对跟在自己寸步不离地南九与迟归笑道:“今日事情麻烦,你们两个就不要跟着我啦,若是出个什么事,鱼姑娘怕是要跟我玩命。”

    南九与迟归不听他这话,就是因为今日事情麻烦才要跟着他,他若是把命丢了,鱼非池追问起来,他们两个才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卿白衣步子都迈出去了,却被温暖拦下。

    温暖说:“我为跳支舞吧,算是为你壮行。”

    “等我回来再看,好不好?”卿白衣笑声道。

    “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你不看我跳舞,起码陪我喝杯酒吧。”温暖不挪开步子,直直挡在他前面。

    卿白衣知道,温暖有事要做,但是他想,温暖不会对他如何的。

    他这样的信任显得古怪又别扭,他明知温暖是商帝的人,却坚信温暖不会害他。对此他的解释是,温暖如果要害他,早就害了,不必等到此时。

    他与去温暖喝了一杯酒,就在琉璃殿中。

    他从未闻过温暖身上有那样浓郁的香味,好像她一身异香要在那一晚散尽,香气漫出了琉璃殿殿,她舞姿翩然,一颦一笑皆使人沉醉不愿醒,满室的琉璃映射着灯光,她在琉璃光中不似凡尘中人。

    琉璃美人温暖,美到了她的极致处。

    她大概是喝了酒,脸上渐渐浮起红晕,一点一点,一团一团,像是在她的肌肤上开起了花,花瓣一片一片,再相连,连成一簇一簇,并不妨碍她的美貌,反而使她更为妖冶惑人。

    那是销魂蚀骨的美艳,没有哪个男人可以移目,可以在那时离开。

    更不要提卿白衣这样对她用情至深的男人了。

    那种酒香卿白衣从来没有闻过,极是好闻,清香冷冽,与温暖身上的味道相融,融成了一种足以使人心甘长眠于此不愿苏醒的味道。

    卿白衣沉浸在这令人极致愉悦的香氛中,看着温暖翩跹的裙裾,心想着,过了今晚就要送她回商夷,真是想一想都足以令人心碎啊。

    但是渐渐的,他查觉不对劲,温暖的笑容越来越美艳逼人,神色也越来越妩媚多情,连她的舞姿里都透着无限的风情,这不是她往日里的模样,她虽然美得不可方物,但总是有些自矜的冷冽在。

    卿白衣站起来拉住她问:“你怎么了?”

    温暖莞尔一笑,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挽了一朵花在半空,围着他起舞,轻软的舞衣薄纱拂过卿白衣的脸,他能感受得到,那香气都快要有实质,直直往他鼻中钻去,令他气血翻涌。

    “温暖你停下!”卿白衣立时喊了一声,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他不要温暖这样,就算温暖想杀他,也不要用这样的法子,这是对她的亵渎,对她的侮辱。

    温暖收步,垂袖,背对着他,肩头轻颤:“你不想要吗?”

    “温暖,我不是这样的人。”卿白衣说。

    “我知道你不是,所以你刚才喝的酒中,是放了解药的,你只会一时不适,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温暖转过身来看他,满脸是泪。

    那些泪像是极了花上的露珠,她脸上的那些红晕终于连成一朵花的形状,像极了刺青刺在她面上。

    “卿白衣,你真的对我很好。”温暖突然说,她拉起卿白衣的手,“我早些遇见你就好了。”

    “温暖,你到底……”

    “我没事,卿白衣,你让南九他们先下去好不好,等一下若我失态了,怕他们看到不好。”温暖说着轻轻解着卿白衣身上的盔甲。

    她手指颤得厉害,半天解不开那厚重的铠甲,卿白衣看着她,将她拥进怀里抱起来,对着南九道:“你们下去,我很快就好。”

    南九与迟归没见过这种事,但想来这种事自己还守在旁边就太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这比守着卿白衣睡觉还过份,两人想了想,守在了门外。

    温暖的身体发烫,烫得好像是一个火球一般,渐渐地她连坐都坐不起,只能靠着卿白衣的胸膛,卿白衣脱了盔甲,里面正是那身白衣。

    温暖靠着他,眼泪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服:“我不怕我害你吗?”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害我,但我不怕。”卿白衣吸吸鼻子,说着:“等事情了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送你回商夷的,我知道你只喜欢商帝,我不怪你。”

    “不要了,后蜀很好,不要送我回去,好不好?”温暖的声音又软又绵,像是说话都费力。

    “温暖你……”卿白衣刚想说话,却觉得掌心一片湿黏,摊开一看,满手是血。

    他猛地看向温暖,这才看清,温暖身上可见的肌肤上,都渗出了血珠。

    就好像是她肌肤下的血管全数破裂,肌肤无法再覆住那些血,所以从她的毛孔,她的身体里渗出来一样,密密麻麻细小的血珠。

    “你怎么了?你中毒了吗?要怎么解你告诉我,温暖,温暖!”卿白衣满心慌张,抱着温暖一直问她。

    温暖却只是摇头,笑着说:“你救不了我的,不用费力了。”

    她脸上那朵红花开得更艳,像是血染红的一般,指尖也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她抓着卿白衣的衣服,痛苦的声音像是呻吟:“很痛,不要碰我。”

    卿白衣突然想起了那壶酒,还有那阵香,眼中一阵灼痛,就要解开衣衫,就算是玷污了她,亵渎了她,也好过她这样死去啊!

    温暖却止住他,说道:“我的人,我的心,都是商略言的,你不要碰我,否则我恨你一辈子!”

    “恨我总好过让我眼睁睁看你死掉!”卿白衣咬牙道。

    “来不及了,毒已入心,无药可医。”温暖笑着笑着就淌出了泪,泪水冲在血水里,看着分外可怖,看着也分外可怜,“别送我回商夷,他只有得不到我,才会一辈子记得我,卿白衣,当我求我,别送我离开……“

    她整个人都像是从血水里捞起来的,舞衣早就被染透,连床上都是大片大片的血渍,卿白衣的那身白衣就更不用说。

    卿白衣不敢碰她,怕是碰到任何地方都令她发疼,只能自己心痛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声声问:“温暖,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你,你说好不好?”

    “不用救我,时辰到了,你走吧。”

    卿白衣如何肯走,他叫来宫里所有可以叫的太医,让他们救活温暖,可是太医说:“此毒古怪,臣等从未见过,不知如何作解。”

    卿白衣几乎绝望,让太医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温暖的命,不管用什么代价,不管什么手段都可以,可是,此毒无解啊。

    宫外的厮杀声早已传来,卿白衣几乎要听不见,他只能看着温暖躺在一片血泊中,那些细密的血珠一直从她全身上下滚落出来,他毫无办法,他撕心裂肺。

    他跪在温暖床前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擦拭着她脸上的血珠,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怎么也没办法止住它们,他的心口像是有尖刀在扎,痛得他几乎不能言语。

    “我知道有一种办法,一根金针,封住活人一口气,对不对?”卿白衣神色恍惚地问着太医。

    “有是有,可是君上,此举……此举无异于留个活死人,而且风险极大,还望君上三思。”太医为难道。

    “留住她,留不住,你给她陪葬。”卿白衣说,又看向南九与迟归:“你们在这里守着她,如果她有事,你们直接杀了太医即可,不必来问我。”

    太医吓得连连跪下,南九与迟归纷纷低头不忍看床榻之上血流成一滩的温暖,脚底下都是她的血,一点点蔓延过来。

    “温暖,等我片刻,我去给你报仇,我给你报仇就回告诉你。”卿白衣松开温暖满是血的小手,神色恍惚地出了琉璃殿。

    太医哆嗦着手指,一针扎入温暖喉咙,封住她一口气,温暖活着,温暖也死了。tqR1

    她肌肤上的那些血珠不再往外冒,她闭上眼睛像是沉睡,她躺在那里,像个活死人。

    卿白衣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宫门口的,他们大胜了,可是他又在同一晚,失去了他的妹妹。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在同一晚上离开他。

    无人知道那时候,卿白衣是怎么撑住没有崩溃的,也无人知道,他是怎么捱过整个早朝,冷静地下令处死许三霸一家的。

    那个风流的卿白衣,一身血衣,无人知道,他当时的内心碎成何种模样。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此时风雨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琉璃殿内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未散去,过路的宫女儿们都悄悄掩着鼻,受不住那刺鼻冲人的味道,闻着想作呕一般。

    那座集天下之珍物成华美之最的琉璃殿,更像是一个血腥的所在。

    殿中一切带血之物早已烧掉,全都换成新的事物,还点了熏香,只是用处不大。

    温暖身上的衣服也换掉了,宫女帮她擦洗过身子,不再血淋淋地看着可怖,喉咙处的那根金针直直地竖着,极是扎眼。

    鱼非池坐在她床榻旁边的地上,靠着床板,望着这座空虚的宫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很累,有可能是熬了一宿没有休息,之前又一直忙着准备这件事,所以忙得身体发累。

    也有可能是因为卿年的事对她冲击太大,现在看到温暖也变成这样时,有种强烈的无能为力之感。

    许久之后,她转过身看着也许是沉睡也许是半死的温暖,她脸上那些升腾而起的花瓣早已不在了,就像自她肌肤上凋谢了一般,皮肤也不再渗出血珠,只是还有些细密的伤口,透着点点殷红。

    最重要的是,温暖身上,再也没有那种天生的异香了。

    就好像,昨日那一舞,她散尽生命的同时,也散尽了上天赏给她的异宝。

    她躺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美人,美得精致而脆弱,脆弱到只要拔掉她脖子上的那根金针,就可以要了她的命。

    鱼非池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问:“温暖啊,值得吗?”

    卿年为音弥生而死,她死前说,让一个男人记住一个女人的方法,要么是细水流长地陪他过几十年,要么是为他而死留在他的生命里。

    温暖,你是为谁而死的?

    是商帝,还是卿白衣?

    你可知不论你为谁而死,你都将永远留在卿白衣的生命里,日日鞭笞他的灵魂。

    “我一直都知道,那瓶酒有古怪的,我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古怪。我怕你逃不出情网,会为商帝杀了卿白衣,才派了南九与迟归时时保护着卿白衣,我是不是太以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了?”

    鱼非池自言自语地说,细细搓着温暖的手心,像是想给她一些温度一般:“这场宫变,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我唯一不能把握变数就是你,你现在变成这样,又为卿白衣争取了什么呢?是不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不想让他念你的恩情,一辈子内疚是吧?”

    “你是希望这样活着,还是不如死去?卿白衣这么自私地留住你,你是不是不甘愿?”

    “生不能自由,死也不能解脱,你好可怜。”

    这个天赋异禀,艳冠天下的奇女子温暖,她的一生,未得到过一日真正的温暖。

    原本该惊艳整个须弥大陆,却如此无奈地就葬送了韶华。

    鱼非池的手指慢慢伸向那根金针,以温暖那样性子的人,怕是宁可死得干干净净的吧,不要这样半死不活地吊在人间,早些去了早些再投个好胎,重新再回人间活一场。

    那根金针真的很容易就能抽出来,三岁小儿都可以做到,鱼非池却觉得摸上去,令她灼心烧肺的发疼。

    “不要动。”一双手止下她,替温暖拉好被子,细细地看着她眉目:“我会想办法救活她的,你不要动她。”

    鱼非池看着卿白衣温柔得好似成魔了一般的神色,也就说不出话,垂下眼睑,看到门口朝妍在等她。

    既然卿白衣不允,鱼非池也就算了,多看了温暖两眼,离了琉璃殿。

    还有些事未完,还有些人未杀,卿白衣此时已来不及想起这些事了,石凤岐又还没有回来,鱼非池借出去的两个月为期未满,还要再看一看偃都。

    难过是难过的,痛苦也是痛苦的,只是除了自己的情绪之外,还有太多的事要顾及,就只能硬吞下那些难过与痛苦,哪怕尖刺划破了喉咙,鲜血淋漓也不能呼喊。

    “出什么事了?”鱼非池声音微哑,问着朝妍。

    “有件事很奇怪,之前我们不是派人去盯住许家府上,怕有人的逃跑嘛,许家无人离开。”朝妍说,“连许清浅都不见出来,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秘道啊?”

    “城外守着的人有看到什么人离开吗?”鱼非池边走边问,南九很懂事地给她递来一杯提神醒脑的参茶,鱼非池感激地喝下,又将茶杯递给回他。

    朝妍摇头:“没有,瞿如师兄守在城中以防暴民作乱,商葚师姐出了城外盯着,没看什么人离开。”

    “去许家看看。”鱼非池说。

    “啊对了,有个事儿,寅时的时候从许家宅子里飞出来一只鸽子。”朝妍说。

    “截下了没?”

    “嗯,截下了,信在这儿,我还没看呢。”朝妍从袖子里换也一张卷成小筒模样的纸递到鱼非池手中。

    鱼非池展来一看,猛地停下步子,转头看向温暖安睡的地方。

    温暖,这就是你一定要把卿白衣留在琉璃殿里的原因吗?

    信上说:蜀帝已死,稍安勿燥。

    蜀帝当跪温暖,后蜀当跪温暖,她以一死,保后蜀不遭战火。

    昨天晚上,一直有人在宫中等着消息,等着温暖喝下那壶酒,等着温暖杀了卿白衣。

    许三霸在军中多年,就算是石凤岐与他争权许久,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斩断他根基,那是起码要花上三五年的时间才做得到的事。

    如果昨晚许三霸事败的消息传出,许三霸在军中多年的部下必会叛变,那便不止是小小的宫变那般简单了,而是兵变,既不能篡国,那便强夺。

    他们如约地看到卿白衣没有出现在宫门口,也如约看到温暖把卿白衣带回了琉璃殿,他们相信,温暖终究是忠于商帝,忠于她的爱情的。

    寅时应该是他们约好的时间,只要等到寅时一过,便是温暖已经杀了卿白衣这个后蜀帝君,军中便可安份不必高举义旗杀进宫中,所以当时许三霸才信誓旦旦说出那句卿白衣已死的话来。

    他们安排得好详细,好周密,一环扣一环,一步跟一步,竟没有半点漏洞!

    寅时那刻,正是许三霸将要攻破宫门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有瞿如,不知道会有后面的转机,他们坚信胜券在握。

    可是卿白衣终究没有死在温暖手下,宫门也终究未攻破,这一场虚惊,让人想想都倍觉后怕。

    温暖啊温暖,所以,你是为卿白衣而死,为后蜀而死,你没有忠于自己爱情,你忠于了自己的良心是吗?

    可是无人知晓啊,无人知晓你做过什么,也无人会感激你的大义赴死,你不会后悔吗?

    “师妹?”朝妍扶住鱼非池的手臂。

    鱼非池站直身子,插直脊梁,强行止住自己的脚步,不让自己再次走回琉璃殿,她不知道要不要将真相告诉卿白衣,现在的卿白衣又是否还能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打击?

    她对朝妍说:“赶紧把这封信发出去,不要耽搁,叫瞿如与叶藏来宫门口见我。”

    “好。”朝妍连忙应下。

    等到瞿如两人赶到时,鱼非池已在宫门口站了多时,等着他们。

    “师妹,出什么事了?”两人问道。

    “现在城中如何?”

    “依然很乱,不过还掌握得住。”瞿如说。

    “让他们乱去,不要控制了,昨日在宫门处参与了此事的人全部严密把控,将蜀帝生死之事瞒下,更不要让人知道卿年已死,叶藏,你对偃都城的大臣们都熟,派出所有能派的人手控制住他们,任何人都不得将蜀帝还活着的消息说出去,更不准提及今日早朝之事。”鱼非池连声说道。

    “这是怎么了?”叶藏不解道,“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

    “石凤岐还在军中,他没有及时回来,就是因为军中不安定吧?”鱼非池看向瞿如。

    瞿如低下头,说道:“师妹……料事如神,军中的确有点麻烦。”

    “十日后……十日后安葬卿年,以国葬规格。”鱼非池心中对卿年说一万声对不起,死后她都不能得到安生。

    “此事怕是要与蜀帝相商才可,我们会不会……”

    “他现在什么事情都想不了,石凤岐不能死在这个鬼地方,我要撒一个弥天大谎!”鱼非池定声说道,看着他两:“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些非常手段。”

    鱼非池不知道许三霸是不是还留有后手,既然她未提前预算到,此时就必须尽全力弥补,尽全力稳住军中。

    南九与迟归牵着马,等鱼非池上马之后,他们问:“小师姐现在是要去许家吗?”

    “不,去另一个地方。”

    鱼非池策马快奔去的地方是他们都未想到的,是港口,一间茶棚。

    城中虽然还是有点乱,但是港口这方已经安定了下来,生意人照旧做生意,姜娘也照旧卖茶汤,模样依然笑得可人。

    见着鱼非池来了,她连声笑道:“鱼姑娘,来喝茶汤吗?”

    鱼非池下了马,走进茶棚,对她说:“姜娘,借你的信鸽送封信,你可答应?”

    姜娘笑眼看着鱼非池:“鱼姑娘要写信自己也有信鸽的,为何要用我的呢?”

    “你的信鸽这么多年都无人发现,说明安全,比我的安全。”鱼非池说道,她此时心情实在不能算好,对着姜娘也笑不出来。tqR1

    “姜娘不明白鱼姑娘的话。”姜娘上了一碗茶汤给鱼非池。

    鱼非池一把抓住她的手,替她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又摸过她耳朵上小巧的耳坠子,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姜娘惊得连退几步,看着鱼非池半晌说不出话。

    “有劳姜娘了,这封信,可是写得越快越好,晚了就来不及了。”鱼非池说道。

    “是,姜娘知道了,请鱼姑娘放心。”姜娘脸上的笑容也没了,脸色变得古怪,带几分惊惧又有几分严肃。

    (看到有妹子说不爱卿白衣了,也怨温暖拦下了他,害死了卿年,其实,卿白衣蛮惨的……温暖也是拼了命想要两全,只是太难……)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风雨尾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碗茶汤鱼非池来不及喝一口,又马不停蹄地往城中赶去,跟在她身后的南九与迟归策马难及。

    在后面可看清她扬起的青丝与宽大的袖袍,好像她的袍中藏尽无数巧妙缜密的玄机,谁也想不出鱼非池还有多少智慧未用,还有多少心思未费,她便是如此绝然的风采。

    “小师姐这样真美。”迟归小声说。

    “可是太辛苦了。”南九不满道,“石公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南九,以前你跟小师姐在她老家的时候,小师姐也是这样的吗?”迟归问道。

    “不是的,以前的小姐,不是这样。”南九轻轻摇头,“不过,小姐什么样都好。”

    “对。”迟归笑道,“小师姐怎样都好。”

    鱼非池的马在许家大门前停下,这地方已经有重兵把守。

    许家一片寂静,满地尸体,静得可怕,就着满地的落叶,透着肃杀萧瑟之感。

    大概是知道许三霸事败之后他们都无活路,许三霸留的人将他们尽数杀了。

    许清浅也死了,南九看过之后,说她是服毒而死。

    她衣衫整齐地倒在桌案上,脚边有一只打碎了的酒盏,南九闻了闻:“鸩酒。”

    鱼非池点点头,抽出许清浅手臂下压的一叠宣纸,回想了一下那封寄出去的信的手大事民,对比了一下,同一种信纸,字迹也是许清浅的,看来许三霸和许良人两人在外拼杀,她在这里报信,许家三人,分工好明确。

    也是她按着约定在寅时发出了信鸽,免得军中叛乱,到时候大水冲了龙王庙,反而坏事。

    但鱼非池总觉得有些奇怪,以许清浅这样性子的人,怎么会自杀呢?她应该会拼尽一切找一条活路才是,甚至去投奔商夷也不一定。

    只是细细检查过之后,越发确定许清浅是真的死的,身体冰凉,也无气息,死得透透的了。

    “这些人怎么处置?”南九问道。

    “等下让商葚的人过来,把他们拉出郊外乱葬埋了。”鱼非池看着这一屋子的尸体,感觉好生荒唐。

    昨日还是根深叶大的左将军许三霸,今日,连命都没了。

    她坐在这一地尸体中,揉着有些发酸的腿,听着一个一个的回报。

    许三霸本来是要在今日推出午门斩首示众的,但鱼非池下令不得走漏风声,所以在牢中一根草绳索把他勒死了,堂堂一代枭雄,竟死在一根草绳之下。

    许良人未能有这种死得痛快的福气,活生生受凌迟九百刀,到现在还没有割完,听说是他哭喊声太凄厉,刽子手先把他舌头给分几层削了,免得他哀嚎个不停。

    许家九族全部收监,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斩首。

    而城中百姓只知昨日宫中有变,但不知变在何处,宫门口的血早就洗干净,他们是瞧不见的。更不要提城中还有那么多的难民在作乱,他们关心自己的安全还来不及,没什么时间关心宫中的变化。

    那是顶天的福贵人家,轮不到他们操心。

    叶藏与瞿如行事极快,该控制的人该收紧的口风都立刻处理妥当,蜀帝生死无人知道,宫中宫娥太监一个都不许出宫,从宫里往外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守得格外严密,所有的消息都捂得又紧又实,不止卿白衣,就连温暖都不许提起。

    城中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只等十日后卿年发丧,发国丧。

    鱼非池靠在南九的肩上,念了一声:“南九,你看,这就是天子与国家。”

    南九给她盖上披风,轻声说:“小姐累了,睡一会儿吧。”

    鱼非池的确累了,如果不是累了,她不会一闭眼就看到石凤岐。

    石凤岐两月前去了后蜀西边抵抗苍陵胡虏,他不得了得很,手握卿白衣亲笔圣谕,又掌虎符,一到军中便是扭转乾坤之势,少年将军他意气风发,勇猛无双,打得那苍陵胡虏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他又从军中提拔能干有才,却一直未得到重用的军士,瞿如就是其中一员,不过是短短半月时间,军中高层几乎换了次血,除了几位老将在军中年岁太久,他暂时动不了之外,石凤岐几乎在每个地方都安插上了他自己的人。

    本来一个月前启程要回偃都的人是他,而不是瞿如与商葚,但是他出了点意外。

    那本是一次很普通的战事,击退苍陵胡虏,收复失地,对他而言本无难度,更不要提有瞿如商葚在两侧,更是如虎添翼。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从背后射来的冷箭最最不好防,也幸好是他反应快,身子一侧,那一箭射进了他身体,却没当场要了他命,只是让他摔下马背。

    瞿如真汉子,够兄弟,那样危急的时刻,枪林箭雨中,他二话不说背起石凤岐就往军营的方向跑,带他去找军医。

    战场上受伤这种事并不稀奇,不背几刀中几箭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上过战场。

    石凤岐也不觉得难堪尴尬,只是军医一刀割开他的肉取箭头,他一边死死抓住瞿如的臂膀:“瞿如,你与商葚赶紧带一队人回偃都,许三霸要反了,这是故意要把我留在战场上不能回支援非池!”

    瞿如看他伤成这样,想这军中军心并不是十分稳定,自己是他最可靠的人,若在他受伤之时离开,他怕是要孤立无援,便有些为难:“可是你现在这样,我与商葚若是走了,你怕是有性命之忧。”

    “这些人还动不了我,他们的目的只是要拖住我。我本来是准备过两日就启程回偃都,看这伤势几日间是好不了了,我如果强行上路也只会在中途病倒,反而给非池添乱,瞿如,你是她信任的人,赶紧走,你再不走,他们连你也不会放过,到时候非池就真危险了!”

    成熟的男儿当如是,不会为情爱一时冲昏头脑,强撑着要逞英雄逞威风给心爱的人看,而是能冷静地找到最合适最有利的办法。

    “叮铛”一声,军医取了箭头扔进铁盘里,笑一声:“石将军好魄力,剜肉取箭眉都不皱。”

    石凤岐无奈道:“我想皱,我怕丢人。”

    瞿如让他这话引得发笑,看他还能开玩笑,瞿如也放心了不少,叮嘱他自己一切要当心,便与商葚连夜带了一万人马急行军赶赴偃都。

    本来他到了偃都有好几日了,一直忍着未去找鱼非池,也是怕被许三霸的人发现,直到那日探得风声,许三霸要动手了,瞿如才去把鱼非池约出来,商量着事情如何部署。

    军中少了一万人,自然会引起他人怀疑,好在石凤岐也早就想好了对策,推说瞿如带人去追击苍陵胡虏,顺道勘测苍陵地形去了,几番胡绉下来也能唬住人,并未有什么把军中少了人手的消息传回给许三霸。

    但是石凤岐的日子很快就不好过起来,军中分两派,老派与旧派,老派是许三霸的人,旧派是石凤岐,或者说是卿白衣的人,老派当时正准备着呼应许三霸夺权之事,对石凤岐这新派当然是多有打压与挑衅。

    两派人马平时就不是很和睦,近来越发易生事端,时不时约个架什么的,石凤岐嗑着瓜子儿也不管,由着他们打个你死我活。

    军中气氛愈见微妙之时,石凤岐便知道,这是偃都的风雨将到了。

    他需得在这里稳住这老派兵士的心,才能让在偃都的鱼非池放手做事。

    这极不容易,军中的人大多都是热血性猛之辈,谁也不服谁阴,阴谋诡计很难起到作用,好言相劝更是无效,石凤岐当时重伤,又根基新起不太稳固,熬得可谓辛苦。

    但是他也清楚,再辛苦也要熬住,他这里是鱼非池真正的倚仗与靠山,自古兵权出政权,他这里出事,偃都就危险了。

    真正危险的日子就在前几天,石凤岐几乎不用去探消息都知道有人准备闹兵变,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起兵造反,石凤岐捂着还未好全的伤口,喝着一碗酒,对他两个信得过的副将道:“这群兔崽子是真活腻歪了啊。”

    “将军何出此言?”

    “你们将军夫人是个手狠的,这会儿指不定已经把许三八大卸八块了,他们还在这里跳,不是活腻歪了是什么?”石凤岐笑一声。

    副将听得一愣一愣的:“将军都有夫人了?”

    “有了啊,好几年了。”他也就仗着鱼非池不在,敢胡说八道。

    “咱将军夫人长啥样?”

    “天上仙女啥模样,你们将军夫人就啥模样。”石凤岐嘿嘿笑道。

    “将军牛逼啊!”

    “咱将军夫人也是这么夸我的。”

    石凤岐嘴皮子上利索得很,心里却放松不起来,许三八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否则石凤岐不会在当年放过他,现在也不知道鱼非池他们怎么样了,书信都走得太慢总是不能准备到达,他自己又不能回去,否则军中一乱无人坐阵,简直要急死人。

    这天他跟两副将开完玩笑,看到了老派的将军与士兵发出一声兴高采烈的欢呼声,更向石凤岐投来了不屑的冷笑。tqR1

    这一天,信鸽到,信鸽上写着:蜀帝已死,稍安勿燥。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我本是人间风流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蜀帝的死讯,对军中的意义重大。

    老派的人相信,蜀帝一死,登位的必是许三霸许将军,那么依附于旧蜀帝卿白衣的新派就必定走向衰亡,并入许将军麾下,许将军又将是那么手握重兵的人,他们这些老派的人就是开朝功臣,日后必将富贵。

    但是如果蜀帝不死,就意味着许三霸死了,这些靠着许三霸大山的老派必会遭受清理,他们在军中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如何肯就这样坐以待毙?

    更何况许三霸也早就有密令,一旦事败也不要让卿白衣好过,谁杀入偃都谁就为王。

    鱼非池很聪明地选择了放出这个消息,定住了老派的军心,他们不大乱,石凤岐也就暂时安全。

    但是飞入石凤岐手中的姜娘的信鸽却并不能使他高兴,就算有鱼非池为他准备好的这个局,他也觉得心情沉重,他不知在偃都发生了什么,竟会使得卿年丧命,温暖虽生犹死。

    他突然等不及,想赶紧回偃都看一看,他的兄弟怎么样了,他的非池怎么样了,是不是伤心欲绝,是不是很需要他。

    白色缟素在军中发放的时候,有人假惺惺地为蜀帝哀嚎,有人真情实意地为卿年难过。

    石凤岐心情不好,便发了不少酒下去,说是蜀帝已去,后蜀之哀,当敬后蜀三大碗,今日破一破军规,军中畅饮。

    老派的人说他识时务,石凤岐说以后请多提携,几坛酒下肚,晕得天昏地暗,当晚血光飞溅,军中一片惨叫声。

    起兵变的人不是老派旧兵,而是石凤岐这新派的人。tqR1

    兵变这种事必须快准狠,不然拖久了就是个祸害,更不要提这里还临着苍陵,若是不能快刀斩乱麻,让苍陵的人得了风声赶过来,那便是真正的内忧外患了。

    鱼非池也是这样的想法,所以才要稳住老派士兵的心,让他们欣喜狂欢,放松戒备,使石凤岐能一击得逞。

    那晚石凤岐拖着未痊愈的身子杀了个酣畅淋漓,他自己也不知那日为何杀心大起,大概是因为卿年那个好妹子,也大概是为温暖不值得,只知那日,他杀红了眼一般镇住了所有人,一直杀到天明。

    跟着石凤岐的人都很信服他,他在战场上的英姿足以令人敬仰,所以跟着他一起杀出去的士兵也很悍勇,新旧两派的矛盾本来也就很是尖锐,此时厮杀起来,更是不留余地,好在石凤岐因为是杀了老派士兵一个猝不及防,又早作准备,倒是赢得上风。

    石凤岐割了老派几十个将军的脑袋挂在旗杆上,让乌鸦野鹰啄食,看着惨不忍睹,他浑身浴血,对着老派的士兵厉喝:“君上未死,亡的是后蜀长公主殿下,这些人诅咒蜀帝,其心当诛,其罪当斩!”

    “许三霸犯上作乱,已被君上斩去首级,抄家灭族,君上振我朝纲,扬我军威!”

    “蜀帝万岁!吾皇万岁!”他振臂高呼,这是他替卿白衣争来的权与人,他不需要这些人的敬仰,他需要这些人知道,以后要效忠于谁。

    军中山呼:“吾皇万岁!”

    个个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幌子,他要除了老派将军才是正事,但是老派没了将军便是群龙无首,又被那已被啄得面目全非的几个脑袋吓住,一群人竟无人敢生起反抗念头,石凤岐之算是立了一次大军威,再加上以前的战功赫赫,他彻底拿下了这些人。

    由此日起,军中统一,无新旧之分,无党派之分,彻底归一,石凤岐与鱼非池用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别人或许要用五年十年才能完成的事,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没有人愿意用卿年与温暖换回这样的胜果。

    与此同时,偃都正准备为卿年举行葬礼。

    她值得国葬这样的厚礼,她是后蜀国最令人骄傲的长公主,哪怕无人知道她是因何而死。

    那日城门大开,难民被强行驱逐出城,不管是何缘由,都不得再留在偃都城中,有人告诉他们蜀西已经太平,苍陵胡虏被赶出了后蜀,他们可以回到自己的故土了。

    但凡是不愿意走,又说不出理由的,鱼非池没有一点点仁慈,尽数捆绑起来丢进了一个大坑中,要么走,要么乱箭射死。

    这里面不知藏了多少许三霸的走狗,鱼非池不可能让他们再继续逗留在偃都城中,不将他们杀了只将他们赶走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而蜀帝的死活始终成迷,要造成这样的迷局是很困难的,毕竟那日鱼非池没有想到许三霸的后手如此之毒,强行制造蜀帝的生死之迷费了她很大的劲,不能让偃都城的人摸到蜀帝生死的真相,毕竟防备不住会不会有人往军中送信,甚至往商夷国送信。

    如果商略言知道,蜀帝未死,温暖死了,天晓得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鱼非池又不知道石凤岐要用多长的时间来处理完军中的事,才能定得下军心,只好把时间一拖再拖,拖到鱼非池自己的身子都快要熬不住,几次站着都能睡着。

    这样的迷局让不少埋藏得很深的人浮了出来,鱼非池抓住一个杀一个,并不讲什么规矩道义,暗杀明杀层出不穷,许家在偃都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天知道他有多少人脉是挖都挖不出来的。

    卿年长公主的国葬让他们以为卿白衣已死,他们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迫不及待地认新主子,虽然未看到许三霸,但去许三霸的府上问问风声总是可以的,鱼非池便在许三霸的府上设了局,来多少,砍多少。

    有人说鱼非池牝鸡司晨,一个外族之人竟敢在后蜀国都大放厥词,滥杀无辜,鱼非池并不解释,由着他们骂破天去,她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理会这些声音,好在石凤岐当初留下的那些朝臣都是些懂事的,在这种时候倒给了鱼非池不少支持与帮助。

    最大的帮助是往蜀北之地送密信,这些老臣的话要比鱼非池好用很多,蜀北是邻着商夷的,为了以防商帝发疯,鱼非池要提前做防范,让蜀北的大军全神戒备,提防商夷国起事,他们没有准备便无招架之力。

    事情太多,若换一个人,不是鱼非池,怕是不可能顾及得这么周全,安排得这么有条不紊。

    卿白衣知道这些事他不宜出面,鱼非池去操持他也很放心,他只是每日陪在温暖的宫中,看着她,与她说话,但谁都知道,温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她没有意识没有知觉,被关一个黑盒子里,只有一口气被金针锁在喉中。

    有一日晚上他去看卿年,鱼非池正坐在灵堂中为她守头七,见到神色憔悴胡子拉碴的卿白衣时,本想起身行礼,却觉得自己站起来都累,干脆便坐在上,对他说道:“不管是卿年,还是温暖,都不会想看到你这落魄的样子的。”

    “也就这几日了,等石兄回来,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卿白衣说。

    “你不怕他别有用心吗?现在军中大权尽归他手,你不怕他变成下一个许三霸?”鱼非池问他。

    “他若是想要这帝位,我送给他便是,他何必如何如此麻烦?”卿白衣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没什么好失去的,唯一有的,只怕……只有他这个兄弟了。”

    他手掌轻轻抚过卿年的棺椁,棺椁还未合上,他看着卿年的样子温柔而专注:“小时候,她很顽皮的,我去哪里她都要跟着,闹得我连去赌钱都不敢,怕带坏了她,我这个妹子啊……”

    他说着,眼泪滴在卿年脸上,鱼非池放下手中的钱纸,默默地退了出去,让卿白衣陪着她。

    等到城中难民尽数出城,一切都安排好,偃都城恢复宁静,卿年长公主的棺椁慢慢抬出了王宫。

    她躺在那一方小小的木盒子里,再也睁不开眼睛,为她送葬的人之中有音弥生。

    他是南燕世子,本不必如此,甚至不能如此,但鱼非池并不阻拦,卿年为他而死,他心有愧疚想为她做一些事情,并无不可。

    那一日,几日不曾露面的蜀帝也出现,一身龙袍,面容肃穆,他在这些天里承受了太多的失去,不知要何时才能恢复过来,也有可能,再恢复不过来。

    当他稳稳走过长长的走道时,他似换了一个人,再也不复当年风流洒脱的卿白衣,他的眼神落寞而哀伤。

    百姓私语,原来蜀帝未死,那日王宫前的一场厮杀只是为了除恶贼,杀三霸,原来他们以为的仁慈懦弱的君上,其实是一个手段非凡又能隐忍的明君。

    卿白衣似听不见这些声音,他目光始终看着棺中的妹妹,又烫又痛的眼中早已流不出眼泪,只是看着他这样年轻又美丽的妹妹啊,依然心痛得无法解脱。

    当陵墓断龙石落下,将她永远地关进那一座石墓中时,鱼非池慢慢合上眼睛,不忍再看。

    回宫的时候,鱼非池听到卿白衣有一声低喃,那声破碎得如同深秋里的飞絮——

    “我本是……人间风流客……”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为情成魔,为爱而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七国之事从无独立之说,所有你认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有可能波及数国,牵动无数人的神经,有的人在等着机会一口咬断对方喉咙,有的人备下厚礼只等时机一到便呈上去。

    商夷国是不会送礼的,他们是虎狼之师,最强之国,他们只会伺机而动一口咬断对方喉咙。

    只是这一回,商帝的嘴张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有咬到,反而失了他最宝贵的一颗牙。

    温暖,在鱼非池他们心中看来,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可是放在七国的地图,她是一粒绿豆芝麻,小小的一粒,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那一粒。

    她一生最大的自由,或许就是选择了死亡。

    当后蜀的一切事情在落定之后,传回商夷国时,商略言没有为蜀帝未死而震怒,也没有为许三霸的无能而气愤,他愤怒绝望痛苦酸楚甚至憎恨于,温暖的死。

    他是爱温暖的,这无可置疑。

    以一个帝王的身份来说,他的爱还很深,这很了不起,简直让人想为之鼓掌喝彩,帝王也有如此情深之时。

    但是也很讽刺,他爱她,以须弥大陆上最强大国的帝王身份去爱她,却也在尽一切可能地利用她。

    得知温暖死去那晚,他在琉璃宫中喝得酩酊大醉,大笑不止,笑得满面是泪。

    他用靠在一众妃嫔怀中,酒水与泪水洒了满身,狼狈不堪,从未有人见过如此放纵自己情绪的商帝。

    他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帝王,与卿白衣相比,他简直是帝王模版,他内敛,稳重,心深,并且无情。

    这一晚,他却醉得连坐都坐不起,内心如同一片荒芜,倾覆了他的大厦,他在一片废墟中绝望狂笑。

    一阵暖香袭来,一双绣鞋停在他旁边,弯腰捡起了一个酒壶在手心里把玩,她含嘲含讽的声音说:“皇兄。”

    “向暖,来,过来陪皇兄坐坐。”商略言拍拍旁边的矮榻,让她挨着自己坐下。

    “你们都下去。”商向暖看着围在他身边的一众女子说道。

    妃嫔们求之不得,谁敢保证又哭又笑的商帝会不会下一刻就杀了她们?提起裙裾跑得飞快。

    宫殿内安静下来,商向暖也未坐下,只是看着这四周,笑声道:“琉璃宫空几年了,一点也没变,皇兄你是真爱她。”

    “你想说什么?”商略言不看她,甚至不想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这是他精心调制的,与温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她的味道是轻暖的,温暖的却是清冽的。

    现如今闻到,心如刀绞。

    看商略言皱眉苦忍的样子,商向暖笑起来:“当年你给我身上一直种这种香,不就是知道你总有一日会送温暖回去,想留个念想吗?怎么如今反而不敢闻了?”

    “你滚出去!”商帝砸了手中酒瓶,低喝道。

    “皇兄平日里不是最喜欢我站在旁边陪你,你可以随时闻到这香味的吗?”

    “商向暖,你不要以为孤不敢杀你!”商略言抬起头来,眼眶猩红,狠狠地看着商向暖。

    “杀了我,世上再无此香,皇兄你不后悔?”商向暖倒是半点不怕的样子,与之当年相比,她的确不怕商略言了。

    商略言连跟了他十多年的韬轲都可以算计,连温暖都能利用,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自己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怕他做什么?

    商略言大概真的恨极,猛地抬手掐住商向暖喉咙,掐得她面颊涨红喘不上气,商略言说:“你活腻了吗?”

    “你有本事杀我啊!”商向暖恨道。

    商略言手心越来越用力,掐得商向暖那纤细的脖子都要断去,然后狠狠一把把她扔在地上,掀了桌子:“滚!”tqR1

    “你明知美人花无药可解,还要让温暖十数年如一日的吞服此毒,养成至狠至阴的毒物,若以清月酒相佐,药效堪比最烈的媚毒,你还要送去那瓶酒杯给他。温暖明知饮下此酒,除非在两个时辰内与男子交合,将毒过入对方体内方可活命,否则周身所有血管破裂她必死无疑,却依然喝下去宁可血脉尽碎也不肯杀了蜀帝。皇兄,你的心是不是很痛?是不是觉得你与她十多年的感情比不过他与蜀帝两三年的相伴?你是不是觉得你输了?输给了卿白衣那个一无是处的蜀帝!”

    商向暖在地上抬起头,眼中含着泪看着他,又恨又怨的眼神:“你与她相爱十多年,却从不碰她,是因为你知道,她周身带毒,碰一下就是死,你想让卿白衣做她的解药,一来可以杀了蜀帝,二来可以你可以重新得到温暖,现在你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应该很难过吧?”

    “你给我闭嘴!闭嘴!”商略言一声暴喝,像是一头愤怒的狮子,冲商向暖怒吼,却也无法掩饰他被商向暖戳痛的事实。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商略言弯下腰看着商向暖,双手都在发颤地指着自己:“我是为了商夷国,为了她,你懂什么?”

    “我不懂,但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很难过,我就觉得很开心,一切因为温暖给你带你的绝望,我都很开心。这几年温暖一直与蜀帝出双入对,你听着就心碎吧?你越难过,我越开心!”商向暖恨声道,“这是你欠我的!”

    “我不欠任何人,不欠你,也不欠韬轲,你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我真的杀了你!”商略言大力拂袖,转身不看商向暖,剧烈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他难以承受的巨大痛苦。

    他为帝多年,自幼习得便是帝王之术,早已能练得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他只是想不到,温暖最后真的会背叛自己。

    他只是想不到,失去她自己会痛苦到如此歇斯底里的地步。

    他让温暖引诱卿白衣爱上她,为自己去商夷国做细作联络许家,都是因为他坚信,温暖不会离开他,温暖爱他。

    为什么,要背叛他?

    不是要故意喂她服毒的啊,她被送到自己手里的时候,已是奄奄一息,将要身死,美人花可以为她延命啊。

    不是故意的,温暖,我不是故意要害你。

    只是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我太过醉心权术,连你也未放过,顺水推舟的,才成此计?

    商略言倒在地上,久久不起,这琉璃宫我始终为你留着,你却永远不会回来了。

    商向暖摇摇晃晃出了琉璃宫,出了宫,举目四望,她竟没有一个想去的地方,走来走去,最后走到韬轲的府邸。

    韬轲也在喝酒,但未喝得不省人事,只是坐在亭中自顾自地对着月亮独酌,见到商向暖时,他也未起身行礼,早已为她多备了一只酒杯,他知道,商向暖今日会来的。

    “你不开心吗?让我皇兄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你不觉得痛快吗?”商向暖坐在长椅上,倚着栏杆,喝着酒。

    “长公主殿下你就真的开心,真的痛快吗?”韬轲问她。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商向暖笑一声,满了酒水,“管他呢,他难过就好,我就是见不得他好!”

    “非池师妹有一句话没错,不管怎么样,温暖都是无辜的,是我们害死了她。”韬轲平静地说道。

    “非池师妹……非池……”商向暖似哭似笑,“若我能像她那么自由就好了。”

    “她也不自由,没有人是自由的。”

    “你在后蜀国的事败了。”

    “的确,败在他们两个手里,理所当然,我不奇怪。”韬轲淡笑一声,“本来也就没想过会赢,许家如何是他们的对手,只是搏一把罢了,成则最好,不成便罢。”

    “就是搭上了一个温暖。”商向暖咯咯地笑着。

    韬轲摇摇头,叹息道:“长公主你还是放下吧,这样活着太辛苦了,温暖都已经死了,你以后恨谁呢?”

    “恨我皇兄啊,是他把我变成这样的,我不恨他恨谁?后蜀国事败在你们意料之中,可是温暖却是在你们意料之外的,你不怕我皇兄治你的罪?不怕见不了绿腰?”商向暖问他。

    韬轲平静的表情裂开一丝裂缝,但很快补好,淡笑道:“早晚会见到她的,她在宫中如何?”

    “不如何,天天唱曲儿绣花,倒是后宫里一些女人经常去烦她,不过,也动不了她。”商向暖喝得有点急,很快就有了醉意,靠在栏杆上呼着酒气:“我很快就会去白衹,韬轲,若是事成,你可以见她一面,你与我相识多年,我未能替你保护好绿腰,这当是我向你赔罪了。”

    “长公主言重,绿腰之事并不怪你,怪我。白衹一切已经安排妥当,长公主出马,必定事成。”韬轲敬她一杯。

    “你说,非池师妹与石师弟,知不知道你的目的根本不是后蜀?”商向暖问他。

    “应该不知道,他们的心,根本不在这七国之上,如何会知道?”韬轲轻叹一口气,“但愿他们的心,永远不在这七国之争上。”

    “我记得白衹有你的大师兄,窦士君,你们也至少相处过一年,结下过感情,你可真狠得下心。”

    “不然……我能怎么办呢?”

    是啊,不然大家,能怎么办呢?

    每一个人,都好像有太多的身不由己,难逃命运的枷锁,七国之争早已开始,不是闭上耳目,就真的不存在的。

    月光皎皎,人影寥寥,湖水荡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知何时起,秋天一眨眼就过去,已是入冬时分。

    当天晚上的时候,商帝写了一封亲笔信送去后蜀,让卿白衣将温暖归还,不论死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若不然,兵戎相见。

    卿白衣收到信后,提笔蘸墨,回了一个气势磅礴的字:“滚”!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来陪我睡一会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归来时,鱼非池正靠在椅子上睡觉,手里还握着一只笔,墨迹在纸上点下一团黑。

    石凤岐看着她眼下的乌青,还有尖瘦的下巴,有些心疼。

    抱着她去床上睡好,给她盖被子时,被她一下子拉住了衣角,她闭着眼睛道:“你怎么不死在蜀西啊!”

    “舍不得你啊。”石凤岐笑道。

    “我说过借你两个月,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石凤岐,你太不守信用了!”

    “战场上瞬息万变,我全手全脚地回来了,就是天大的了不得,你怎么一点都不心疼人?”

    “我心疼你谁心疼我啊,我活这么大都没遭过这么多罪!”

    “我心疼你。”

    石凤岐说着就滚上床,挨着鱼非池排排躺好:“刚好我也累了,一起睡觉。”

    “谁要跟你一起睡觉,你给我滚下去!”鱼非池抬起就是一脚,把石凤岐连人带衣踢下去。

    换作平日里他是绝对会死缠烂打跟鱼非池打闹一番,这一次却是“咕咚”一声掉了下去,半天还没声响。

    鱼非池喊一声:“你少给我装,我累得很,没心情跟你闹。”

    “石凤岐,你起来啊,赶紧进宫看蜀帝去,他快死了。”

    “石凤岐?”

    “石凤岐!”

    “来人啊!来人啊!叫大夫,南九,迟归!”

    大夫给石凤岐诊脉的时候,鱼非池的手紧紧握着南九的,力气很大,大到指骨都泛着青白色,脸上却是一片淡然不关心的样子,南九悄悄拉下袖子盖好小姐的手,不让人看去她内心的紧张。

    在经历了卿年与温暖的事之后,鱼非池再经不起任何打击,也经不起任何坏消息。

    就算要死,也过一段时间再死,等她缓过来了再死,不要这样接二连三的离去。

    大夫看了半天,收了手指回话道:“这位公子是因身负旧伤未愈,又长途跋涉,风餐露宿,伤口感染,又极为疲乏,故而昏厥,老夫开些药,煎服下去,再休息些时间便可痊愈,但万万不可再操心劳累,以免病情恶化。”

    鱼非池听了就骂:“他不操心劳累还不得是我操心劳累啊!病死他!”

    可是骂着骂着眼眶都红了,朝妍连忙过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紧紧攥成拳,掰都掰不开,朝妍说:“小师妹没事的啊,别骂了,再骂你自己不心疼啊?”

    鱼非池别过头不看她,吸吸鼻子:“我还有事,你们看着他。”

    “别别别,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我们去忙活就好,你休息一下,陪陪石师兄吧。”朝妍按住她连忙说道。

    说话间她把人都带出去,轻手轻脚拉上房门,拍拍胸口:“师妹平时脾气蛮好的,怎么就是对石师兄非得这么凶巴巴的?”

    “打是亲骂是爱,你懂什么?”叶藏笑道。

    “那我打你骂你了,你可别还反口反手。”

    “别介,咱两老夫老妻的不兴那套,走了走了。”

    鱼非池坐在椅子上也不过去看石凤岐,干巴巴坐在那儿,全身绷得紧紧的,她不敢泄气,一泄气她就要跑了,离这后蜀国越远越好。

    “坐那么远干嘛,过来。”石凤岐醒过来,看床边没人,四周望望,望到鱼非池一个人坐在远处的椅子上。

    “不去!”鱼非池恼火地说道。

    “我口渴了。”

    “渴死你!”便端了一杯茶过去。

    石凤岐接过茶水坐起来,笑看着她,两三个月不见而已,倒想她想得厉害,晚上做梦都梦到她。

    “喝啊,你不是口渴吗?”鱼非池又骂道。

    “古有望梅止渴,我望美人止渴。”石凤岐笑道。

    “把你这酸牙的破烂情话说给地下的许清浅听去!”

    “她死了?”

    “怎么,不舍得啊,容易,脖子上抹一刀你就可以找她去了!”

    “不是。”石凤岐笑看着她气鼓鼓满嘴胡话的样子,扯着她坐下,“我是觉得,她那样的人死得这么干脆,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鱼非池坐在一边不说话,她没心情去想许清浅,她只是心累得厉害,想赶紧把这些事脱手,她真的,一点也不爱做这些事。

    石凤岐便又道:“还有我觉得以许良人的臂力怕是拉不出那一箭的,总觉得还有些不对的地方,许家倒下得太快,卿白衣又急于报仇,这一切太过顺利了一些。”

    鱼非池依旧不说话,石凤岐说的这些她都想过,可是她查不到更多的线索,许良人这会儿已经化作一堆烂肉,许三霸也死得透透的了,就连许清浅都入了土,便是有疑惑,也找不到人对质。

    “难过就哭一哭吧,又没人笑话你。”石凤岐说,“我知道你不舍得卿年,也不舍得温暖。”

    鱼非池别过头去不理他,她不想做出一副小女儿姿态还嘤嘤嘤地啜泣一番,那不是她的作风,可是她也真心真意地不好受。

    早知道不认识她们就好了,她们是生是死也就跟自己没关系,不会让自己心里堵得这么厉害。

    可是如果不认识那样两位奇女子,怕也是人生一大遗憾吧?

    这些天,她忙啊忙啊,忙得头昏脑胀,后蜀朝堂上的破烂事不知有多少,卿白衣就算一夜之间有了帝王像,缺了那么多年的磨练不是一夜可以成就的,鱼非池想跑,什么都不管的,跳上马就离开这地方,可是又总是不忍心。

    卿白衣失了卿年又失了温暖,还没爬起来,如果鱼非池她也跑了,等到石凤岐回来的时候,这偃都只怕又一堆难以打理清楚的事,说好要看住偃都的嘛,做人要讲信用的嘛,说杀他全家就杀全家嘛,说看住偃都就要看偃都的嘛,江湖道理义嘛!

    她一边跟自己说一边诅咒着石凤岐不是个东西,再一边埋进那堆琐事中,在她一双纤纤玉手下,偃都回到了真正的宁静,朝中安稳,各司各职未出乱子,城中百姓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往蜀西之地回去的难民也有人妥善安排,该抓的人一个没跑掉,许家算是真正的连根拔起连根毛都不剩下了,商户们的生意也不受影响,什么都很好。tqR1

    只是她一个人撑啊撑啊,撑得不敢难过,不敢想卿年与温暖的事,不敢回想那天宫变时卿年就那么轻飘飘地从自己手心里离开。

    怕是多想一想,都会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再也听不到她脆生生地唤自己“嫂子”了,也听不到温暖柔软的声音说“我朋友不多,鱼姑娘,你是我的朋友。”

    石凤岐捏起她一根小指在指间搓着玩,说道:“等一下我就进宫去见卿白衣,这些烂事我来做,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我都理好了放在桌上,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鱼非池闷声闷气说。

    “你都不客气一下啊,我好说是个病人呢。”石凤岐见她撂担子撂得如此干脆,简直哭笑不得。

    “你跟我客气了?”鱼非池回敬道。

    “也是,咱两谁跟谁啊。”石凤岐哈哈一笑,将手中水杯放到旁边的矮桌上,一把拉过鱼非池就撞进自己胸口,按在床上。

    他胸口上有伤,鱼非池又狠狠挣扎一番,痛得他直皱眉:“轻点轻点,痛痛痛。”

    鱼非池对他这泼皮行径简直无可奈何,想挣脱他手臂又怕弄疼他伤口,不挣脱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被他占便宜了,只能骂道:“你放开我!”

    “陪我睡一会儿嘛,我好久没有睡好了。”他还撒起娇来了,“你可别动啊,大夫好像刚给我换药,等下把伤口崩开了可就麻烦了,就睡一会儿,我很想你。”

    鱼非池动了动,到底没挣脱出去,借由是怕弄疼他伤口的借口,侧躺在里面和衣睡下,石凤岐从后环着她的腰,手倒也不安份地到处爬,浅浅的,稳稳的鼻息挠着鱼非池后颈。

    见她不再乱动,石凤岐无声地抿着个笑容,想了半天后,动动嘴唇悄悄印了一下她稍稍露出来的一点香肩,本以为会惹得鱼非池发脾气,结果鱼非池却没什么反应。

    他抬起头来一看,鱼非池,睡着了。

    石凤岐哀叹:这是多久没睡好了?

    两人就这般合衣睡下,都陷入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好眠中,两人都的确是太累了。

    鱼非池不消说,连着这些日子几乎没有正经合过眼,心里又难受,熬得苦哈哈的还不能跟人说,实在是辛苦。

    石凤岐呢,则是从蜀西地界儿一路狂奔赶回偃都,连眼都没合一下,马都跑死几匹。

    他实在担心偃都怎么样了,虽然他知道以鱼非池的能力定住偃都并不难,但是卿年与温暖的事对她的打击怕是极大,石凤岐心想,如果这种时候自己都不在她身边,她还要自己做什么?

    以她的脾气肯定不会对着外人说,总会自己一个人闷着憋着,只是这样多难受啊?

    所以他疯狂地往偃都赶,她骂骂自己也好,发发脾气也好,都能让她心里舒服一些,像今天这样她不就是心里好受多了吗?

    自己本来就是给她发脾气用的嘛!

    更不要提还有一个卿白衣,唉,那苦命的兄弟,他这辈子只怕最苦的日子就是这一遭了。

    所以他就算是撑着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也想尽快回来看看他们,陪陪他们。

    鱼非池当真睡得极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毫无形象地把腿一抬,压在石凤岐大腿上——她睡姿向来不甚雅观。

    石凤岐抱着她闭着眼苦着眉,非池你不好如此信任我是个正人君子啊,你不是天天骂我是衣冠禽兽的吗?

    嗯,他憋得有点难受,年轻人嘛。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我家公子要哭死去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到石凤岐进宫去看卿白衣的时候,已是当日晚上了。

    两兄弟没说什么,石凤岐为卿白衣做的事,卿白衣都记在心里,不用挂在嘴上,卿白衣心里的苦,石凤岐也都清楚。

    两人拿了骰盅拿了酒,在御书房的地板上席地而坐,摇个三五六,喝得七八九,痛痛快快地喝得大醉,守在门外的太监不时听到里面传出分不清是笑是哭的声音。

    “温暖怎么样了?”石凤岐问道。

    “你不是知道吗?我对外说她已经死了,这样商帝就不会挂牵着她,也不会把她带走。”卿白衣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他满是胡碴的下巴淌下来,他闭眼都是泪:“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也许我哪天想开了,就会放她离开吧。”

    “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温暖不对劲的?”

    “从我爱上她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她只是商帝派来的细作,不过,无所谓了。”卿白衣浅笑,眸子泛着回忆的颜色,“我只是后悔,没有早些送她走,把她害成这样。”

    对卿白衣他们而言,他们不会知道温暖中的是什么毒,也不会知道那毒是从何而来,他们只会以为,商帝给温暖下了毒,要害死卿白衣,如果温暖回去了,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温暖回去了,她的命运真的就会更好吗?

    被阴谋蹂躏的女子,她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卿白衣扔了手中的骰子,倒在地上,指着那御案:“以前,卿年总是喜欢趴在那桌子上看我批折子,等我一批完,她就拉着我出去玩。”

    “逝者已去,节哀顺变。”石凤岐也没有更好的话来安慰他,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我没事的,我知道你想带鱼姑娘离开后蜀,走吧,这后蜀我看得住。”

    两人头对头,大字形地躺在地上,旁边这里那里的洒着几粒骰子,两人是半点不讲究。

    “老兄啊,帮到你这一步,我就真的不能再帮了,再帮下去,这后蜀国可就没人听你的了。”石凤岐抬手拍拍卿白衣的脸。tqR1

    卿白衣甩开他的手,笑道:“我知道,放心吧,我没事,你两去祸害南燕吧,把那音弥生给我带走,我看着他就来气,想弄死他。”

    “嗯,带走,喝!”石凤岐坐起来,抱着酒坛。

    “喝!”卿白衣也坐起来,提起酒坛与他碰了一下,仰头灌酒。

    石凤岐他重伤未愈,一路辛苦,又瞒着卿白衣伤势,舍命陪君子的两人喝得烂醉,再抬出宫来时已经倒得七荤八素,倒在床上叫都叫不醒,再摸摸额头,烫得摊个鸡蛋上去都能熟了。

    鱼非池最是讨厌这些醉酒的人,看着他连皱眉头,皱得小脸都挤在一起:“这就是他说的等他回来我就不用受累了,他有一句靠谱的话吗?”

    朝妍好脾气地哄她:“我听说今天早上早朝的时候,蜀帝一反常态,处事井井有条,也不再似往日那般惫懒,师妹你放心吧,累不着你了。”

    “是啊是啊,说来我们到偃都以后,都未好好喝次酒,等石师兄醒了,我们痛痛快快醉一场。”商葚也连忙说。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鱼非池出去,纷纷对着叶藏与瞿如使眼色,赶紧把石凤岐弄醒,不然等下师妹跑了他都不知道。

    卿白衣的确是一反常态,他如个真正的帝王那样早朝,处事,用人,虽说有些事仍未做到完美,但是比之以往也是进步极大。

    而且他不怎么再爱笑,据常年侍候他的小太监说,君上自那日与石公子痛饮一场之后,再未对谁那般温和亲切过了,总是面容冰冷的样子,谁都不敢在他面前出半点纰漏,生怕惹得君上不痛快,就要掉了脑袋。

    鱼非池听着这些话,剥着手里的花生,剥了一堆累在桌上,却忘了放进嘴里。

    石凤岐重病了好些日子,伤口仔细调养也耗上了不少时间,才渐渐恢复元气,鱼非池总笑话他练一身武功有什么用,还不是一身皮肉难敌刀枪。

    石凤岐便恼:“你让南九身上背几刀试试,我看他受伤了你还会不会这么说。”

    鱼非池则懒懒地倚着门框道:“南九武功不知多好,才不会像某些人这么容易受伤,娇滴滴像个娘们儿似的。”

    “鱼非池你给我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

    后蜀一切都走上正轨,鱼非池不再插手后蜀任何事,卿白衣像个真正的帝王那般打理着国家,听说他砍落许家九族人头时,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鱼非池的心里酸楚得厉害。

    偶尔她也会去宫中看看温暖,她似个活死人一般躺在华丽的琉璃殿中,精致且脆弱。

    再后来,卿白衣都不再有时间与鱼非池他们说话了。

    一天飞雪,后蜀的雪花飞得不似在大隋那般猛烈,成团成堆的劈头盖脸往下砸,而是一缕缕一朵朵的,飘来温柔的凉意。

    鱼非池坐在姜娘的茶棚里看着江上飞雪的好景,捧着一碗热茶汤,姜娘看看她手边的包裹,笑声道:“鱼姑娘这是要远行?”

    “嗯。”鱼非池点点头。

    “能不能问鱼姑娘一个问题呀?”姜娘挨着她坐下。

    鱼非池挪挪身子看着这小丫头,让她问。

    “那日姑娘来找我,为何能确定若是石公子出事,我必无活路呢?”姜娘扑烁的眼睛中有着疑惑。

    “我吓你的,哪知道一吓一个准。”鱼非池眨眨巴,说得真真切切的样子。

    姜娘听了撅撅嘴:“鱼姑娘你这是在欺负人嘛。”

    “你家公子也一天到晚欺负别人,你就当是替他还债吧。”鱼非池大言不惭道。

    “鱼姑娘你以后会去大隋吗?”

    “干嘛,替你给你表哥送定情信物?”

    “鱼姑娘你讨厌!”姜娘让她逗得发笑,心想着怎么跟这鱼姑娘说起话来,比跟石公子说话更难招架,三言两语地就撩得自己脸红,她扭了扭身子还是执着地问道:“那你会不会去嘛?”

    鱼非池摇头,把玩着她耳坠子:“不去。”

    “要是石公子以后会去呢,鱼姑娘也不去吗?”

    “他去他的,我为何要跟着?”

    “你跟石公子是一对儿呀,就跟我这耳坠子一样。”

    “姜娘啊,我这个人很花心的,以后是要收尽三宫六院七十二男宠的,你家石公子,顶破天去也就是七十二男宠中的一个,怎么能会跟你耳坠子一般,是一对呢?”鱼非池轻轻皱着眉,一脸严肃满是认真十分正经地跟姜娘说道。

    姜娘眼都瞪大了:“鱼……鱼姑娘,你认真的?那我家公子岂不是要哭死去了?”

    鱼非池忍着笑,捏了捏姜娘小脸蛋,调戏道:“女子,也是可以的,姜娘想入我后宫吗?”

    姜娘的脸噌地一红,娇嗔一声捂着脸扭着腰就跑。

    鱼非池看她羞得没脸见人的样子,闷声发笑,笑得揉肚子,那方的石凤岐冲她招手:“他们到了。”

    他们是指叶藏一行人,瞿如与商葚是会留在偃都的,卿白衣暂时还需要他们,叶藏在这段时间里浑水摸鱼钱庄生意越来越好,听说已经准备再去别的地方开几家分号,四人站在渡口送鱼非池等人离开,颇是依依不舍。

    后蜀再也没有什么事需要鱼非池挂心,石凤岐的伤也养好了,她在这个飞雪大降的日子里早起时,说了一句:“飞雪渡江,我们也该走了。”

    同行的人除了来时的四人外,多了一个音弥生,石凤岐也没办法,总不能把他提着扔下船,而且这要去的南燕本就是音弥生的老家,没道理不让人回家的。

    鱼非池握住朝妍的手,朝妍面色稍稍一怔很快回过神:“师妹一路小心,有空回来后蜀找我们玩儿。”

    “说不定下次见你就是在别的地方了,可不一定是后蜀。”鱼非池笑道。

    “也对,谁知道呢?”朝妍笑声道。

    “你们不等蜀帝了?”商葚问鱼非池,送行的人里没有卿白衣。

    “不等了,他不会来的。”石凤岐望着王宫的方向,经历了那么多,卿白衣已经很成熟了,成熟到他可以放下很多。

    但石凤岐也知道,卿白衣即使没有来这港口,他也一定在宫里为自己相送。

    几人拥抱,几人分开,几人上船,几人离开。

    朝妍悄悄打开掌心,掌心里有刚刚鱼非池塞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五个字,四人挤过来看:伴君如伴虎。

    四人对视轻笑,毁了纸条步入偃都城中。

    姜娘的茶棚里又来了一个生面孔,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儿,老头儿身形佝偻,一身破烂的土黄色衣裳,身后背一个书匣子,他从书匣子里拿出笔墨与白纸,着姜娘上一碗茶汤。

    茶娘笑声问这老头儿:“老人家您从哪里来呀?”

    “很远的地方。”老人家充满迟暮沧桑的声音哑声说道,笑着摊开笔墨,看着是要写什么东西。

    “您是说书先生吗?”茶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打扮,忍不住多问一句。

    老人家将要落纸的笔尖停下,抬起头来看着姜娘,姜娘却莫名后退了一步,看着老人家不敢再大声说话。

    那老人家一双眼睛里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湛亮清明的光,像是摘了天上一对星,放在他眼里,能看透一切般。

    “我不是说书先生,我是给说书先生写故事的。”

    “那您慢慢坐,我不打扰您了。”姜娘低下头说,赶紧离开了。

    老人家笑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形成深深的沟壑,每一道都似藏着说不完的智慧与秘密。

    他落笔,字迹金勾银划,力透纸背,刚劲霸道——

    帝王业!
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娘们儿兮兮的国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艘船,一道江,江水绿如茵,飞雪白似羽,小船自己绿茵江水如羽白雪中悠然穿过,倒有几分遗世独立我坐云水间的好情致。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渐渐不见雪景,遇上了突如其来的春风拂面。

    在后蜀耽搁了大半年的时间,现如今都是下山后第二年的四月了。

    掐着指头算一算,再过两个月,下山便满一年了,光阴如箭啊。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鱼非池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坐在船头捧着热茶,看着这两岸边迅速倒退的高山与峭壁,无由来地想起这句诗。

    倒不是她转了性子有了高雅的情趣,而是两岸猿猴真的太多了。

    时不时就可以看到猴哥他一个晃荡,从这根树枝上晃到了几米开米的另一棵树上,猴子们凶得狠,经常捡着山上的石头往这船上砸。

    鱼非池心想当年的玉皇大帝必然是受不了猴子这泼脾气,才搬了如来过去把猴哥镇了五百年。

    但是这些猴子有个猴大王,猴大王名叫音弥生。

    众人正被这些猴子烦得不知如何是好时,音弥生吹了声口哨,那些猴子竟像十里送给红军一般地送来了许多瓜果,有的扔到小船上,有的直接丢的江水里,投喂起鱼非池等人。

    鱼非池一边咬着猴哥投喂的香蕉,一边看着音弥生跟那些猴子招手,她纳闷道:“我说音世子,你该不会是大圣转世吧?”

    “大圣?”

    “啊,没事。”鱼非池继续咬着香蕉。

    “我以前在这些山林间住过些时间,他们的猴王有一回被猎夫打伤了,我救过它一次,跟这些猴子就熟悉了。”音弥生解释道,“猴子是很有灵性的动物,懂得知恩图报的。”

    “别逗了,动物都有灵性,狗啊猫的一样也有,你只是恰好救的是猴子,不用这么感概。”鱼非池是专业打脸户。

    音弥生闻言一笑:“你总是有许多奇怪的道理,那便都依你好了。”

    “干啥啊!”石凤岐嘴里还着半个猴哥们投喂的苹果就挡了出来,站在鱼非池跟前,冲音弥生喊道:“笑什么笑,别笑!”

    音弥生这一下笑得更厉害,进船舱拿了一本集子出来,翻了几页停下,递到鱼非池手中:“这是这条江两岸的山脉图,我在旁边注明了山上有哪些奇花异草,山中人家有哪些风俗,也有记载这些猴子之类的动物,你闲来无事的时候可以看看,免得一路无聊,此去南燕,还要好些日子呢。”

    鱼非池觉得这是个好东西,旅行指南啊,伸手就准备接过来,一把被石凤岐打掉手,抢过那本书,他对鱼非池气道:“人家给什么你都拿着,这书上涂了毒怎么办?”

    他这纯粹属于无理取闹胡闹瞎闹,鱼非池跟看个智障儿似的看着他,摇头叹气:“年轻人,火气不要总是这么旺,老人家我经不起你这么折腾。”然后又喊一声:“南九,石凤岐他打我!”

    南九与迟归从船舱中暴射而出,这船若不是足够厚实,怕是早就被他们打烂四五六七回了。

    假设一下,如果鱼非池日后真与石凤岐结成夫妻,若发生家暴这种事,必定是鱼非池家暴石凤岐。

    他们三人打得热闹,鱼非池看着发笑,弯腰捡起地上那本集子,翻来一看,上面的山水画得精妙,音弥生的蝇头小楷也写得整齐风趣,的确是一本难得的山水志,她看来竟觉得十分有意思。

    “你很喜欢画这些东西?”鱼非池指着集子上的山水图。

    “嗯,我想把整个须弥大陆的山水都走一遍,看一看不同地方的不同景色。”音弥生点头,坐在甲板上,指着一处山峰说道:“那个叫仙子峰,你眯着眼睛看,像不像一个女子的模样?当地的百姓说,当年有仙子下凡落于山中,见山中百姓生活辛苦,化作一座山峰,仙子峰里野果动物都极多,更有许多珍奇药材可以卖钱养家,像个宝藏库一样,百姓的日子也就好过了。后人为了纪念那仙子,就将这山峰取名仙子峰。”

    鱼非池听着发笑,这样的故事必然是编造的,但是听来也觉得亲切可爱,大概那是山中百姓的朴实寄托吧。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音弥生说起这些东西来的时候,竟滔滔不绝一般,看来他真的爱极了这些山水,所以烂熟于心。

    “你看下面,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五彩石。”音弥生又指指船下。

    这方江水并不是很深,而且江水干净得透明,都能一眼看到底,底下的确是五彩的石头色彩绚丽,像是谁洒了一把珠宝沉入江底,美不胜收。

    “雨花石。”鱼非池轻声说道。

    “什么石?”音弥生问她。

    “在我们老家,这种石头叫雨花石。”鱼非池的老家当真多奇宝。

    “原来叫这种名字,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说不上来,很好听的名字。”音弥生说着取出笔墨,在集子上细细记下“雨花石”三个字。

    神色很认真,好像他全部的温柔与专注都倾倒在这一本集子上,所以对别人都是冷冷淡淡的疏离之感。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鱼非池正想着,他突然抬起头来说道。

    “你们好像都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你问问看,我看我想不想回答。”鱼非池笑道。

    “其实不回答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后蜀偃都有你最好的,最重要的朋友,现在偃都也一片太平,你大可留在偃都,生活也会很安稳,为什么要离开呢?”音弥生奇怪道,“不要说你是为了履行与我的承诺,你不是守诺的人我知道。”

    他说得这般直接鱼非池简直不知如何自处,自己难道是那般出尔反尔的小人吗?自己难道不是重信守诺的君子吗?自己有那么臭流氓吗?

    鱼非池低头笑出声来,笑声道:“我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就会停下脚步,偃都的话,的确很好,但是不适合我。”

    “什么样的地方是适合你的?”

    “安静,或者说,平静。”

    “七国之中,没有这样的地方。”

    “七国多大,你走遍过?”

    “尚未。”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呢?”

    “找到了记得告诉我,我也想看看。”音弥生温声笑道。

    从偃都到南燕的国都要先走水路二十天,再坐马车半个月,这才到南燕国都长宁。

    这名字听着,就是个宁静和谐的好地方。

    南燕是一个柔软的江南地方,到处都是轻音软语,女子们个个都柔嫩得可以掐出水来,柔软温婉,公子哥们个个都是一派贤者书生气,风度翩翩。

    “欢迎抵达七国之中,最娘们儿的国家,南燕。”石凤岐作死地来了一句。

    音弥生则是平和道:“石公子怕是忘了在南燕吃的苦头。”

    “那不怨我啊,怨上央,怪他当年被你摆了一道,不过你还不是输在小哥我手里了?”石凤岐这是跟音弥生杠上了,两人一路上就没有对盘过。

    “可是现在你不一样回到这里,为当年之事做出弥补?”大概是到了自家地方,世子殿下他说话也硬气了许多。

    “切!”石凤岐一翻白眼,拖着鱼非池就走。

    鱼非池可算是让他拖了一路,音弥生跟她说多两句话,石凤岐必然现身打断,活怕鱼非池被音弥生吃掉一般。

    音弥生脾气好得出奇,从不动气,只是看着好笑,也不与石凤岐争,倒是让石凤岐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似的,使不上力气。

    几人没住音弥生安排的行宫,住进了客栈,司业们曾说过,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力更生是最好了。

    客栈的老板与石凤岐相熟,一见到他就来了个惊喜的拥抱:“石兄啊,我一早就听说你要来,天天盼着呢。”

    “候老板客气,这些年来可还好?”石凤岐笑道。

    “好好好,都好,就是这么多年不见你,还以为你不会再回南燕了。”候老板说话的口音带着浓浓的南燕味道,听上去颇是滑稽好笑。

    比方他说好,总有种说“猴”的感觉。

    “来,我给你介绍,这是南九,这是迟归,这人你认识我懒得说了。”他说着错过了音弥生,又看向鱼非池:“这是我夫人,鱼非池。”

    “石兄都有夫人了?”候老板惊喜地喊一声:“想当年石兄风流……”

    他话未说完,立刻让石凤岐捂上了嘴,笑眯眯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也笑眯眯地看着他:“相公啊,来跟娘子说说,大隋后蜀都有你老相好的,这南燕有没有呀,让娘子我会一会,家中妹妹众多,若是认不齐全以后冲撞了就不好了。”

    “弟妹果然体贴大方,石兄好本事啊!”候老板成功补刀,对着鱼非池一通夸奖。

    鱼非池身后的南九与迟归一脸的看好戏,他们倒要看看石凤岐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石凤岐笑得要快要把脸撑僵,指天说道:“没有,为夫对天发誓,南燕绝对没有!”

    “唉呀这不是石公子嘛,这么多年不见,石公子可还记得人家?”他话音未落,便见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娇娘钻出来,手帕拂在石凤岐胸膛上。

    石凤岐有那么点儿想哭,当年到底都交结了些什么人?

    “南九,上,打死他!”tqR1
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身在乱世,无人可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隋是个草莽彪悍的北方之国,商夷是大气雍容,贵族林立之所,后蜀开放包容,海纳百川之势。

    而南燕,南燕这么多年没被人占了去,真要感谢他们有一个好邻居,后蜀替他们缓冲了一下商夷的野心。

    这地方太精致了,精致之物总是易碎的。

    那些别致的楼阁,精细的雕刻,处处都透着匠心独运,也处处都透着讲究体面,连一个最普通的回廊都有着精美的雕花镂空,无处不温婉,无处不是精致。

    所谓雕梁画栋,不外如是。

    他像极了江山的水乡,姑娘们身上碎花的小衣裙,公子身上蜡染的长衫袍,都是些精细之物,穿的都这么讲究,就更不要提吃喝了,小碗小碟的小菜花样奇出,配色摆放都有讲究,说话慢声细语,不急不徐,软软的声音就算是骂人,也听不出半点火气来,无一丝浮夸之感,只有那种融入骨血里的生活情趣。

    最特别之处在于,这个地方几乎没有春秋两季,只有冬夏,冬季也就一两个月,其余的日子里全是夏天,从偃都带来的小雪,到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南燕从来不下雪。

    鱼非池坐在这客栈的八角凉亭里,琢磨着这石桌上画的花题的字,再看一看与石桌相搭的一套茶具,想着这地方,当真适合养老。

    客栈掌柜的因与石凤岐相熟,把他们都安排在了三楼贵客居所,并且三楼不再对外接客,算得上是待宾的最高规格了,他给鱼非池送来一碟精致可口的点心,笑道:“弟妹别生气,今日那是我夫人,她跟石兄开玩笑呢。”

    “候老板客气了,我没有生气,我也不是什么弟妹,我跟石凤岐……我跟石凤岐八字没一撇的事。”她本来想说她跟石凤岐就是朋友,一想想上次这么说的时候,石凤岐气得差点没跳起来跟她玩命,还是改了下话头,保命要紧。

    “那八字总会写成的嘛,对了,在下姓候,名赛雷,姑娘不必称呼我候老板,叫我……姑娘这是怎么了?”

    鱼非池憋笑已经憋得脸都发红,候,候赛雷,好犀利啊!

    “没事没事,候老板要说什么?”鱼非池摆手,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说姑娘叫我候兄即可,当年石兄对我救命之恩,您是他的……他的那个八字一撇,也就是我的朋友。”

    “知道了,候兄。”鱼非池喝着茶掩饰着自己想笑不敢笑的窘迫,又心想着石凤岐真是走到哪儿救人救到哪儿,善心菩萨都没他这么热情。

    “对了,候兄,不知方不方便问一下尊夫人的名号?”

    “内子姓典,典都德,姑娘叫她一声嫂夫人便可。”

    ……

    两口子都是好名字。

    候赛雷跟鱼非池说话的时候,音弥生也在找石凤岐。

    “石公子准备何时进宫见陛下?”音弥生问他。

    石凤岐理着衣服,抬眼睨他:“急什么,我都到这儿了,还能跑了不成?”

    “在下只是希望此事越快解决越好,你也可以早些离开南燕。”

    “我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南燕?”石凤岐反问他。tqR1

    “旁人不知道,但石公子总不会不知道白衹的事吧?”音弥生看着他。

    石凤岐放下摆弄衣服的双手,走到他跟前的桌子前坐下,桌上泡了一壶顶尖的毛尖儿,茶香正好,他端杯闻了闻:“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个不理外事的闲散世子。”

    “在一天位尽一天职,若你能将我储君身份拿走,我自不会再想这些事了。”音弥生说道。

    “我来南燕,就是来带非池躲清静的,白衹的事我不会管,而且也轮不着我管,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尚如此更何况一国,白衹自求多福吧。”石凤岐说得洒脱,声音却微微低下去,白衹有他的大师兄,窦士君啊。

    “白衹紧邻西魏,大隋,商夷三国,怕是无福可求了。”音弥生叹气道,“我不知道你们无为七子当年在山上闭关时,师从鬼夫子学了什么,但我这个门外汉都知道,白衹一乱,七国都将正式陷入十年一次的动乱中,七国刚刚太平没几年,难道又要开始了吗?”

    石凤岐转了转手中小巧的茶杯,倚着桌子,看着外边的好景致,浅淡的笑意悬在他眼角:“你想如何?”

    “如果能保下白衹,是不是可以……”

    他话未说完,大概是他自己也觉得后面的话不现实,怎么可能保下白衹,七国就能再平静下去呢?野心从来不会停下,动乱早晚会来。

    石凤岐轻啜了一口茶,在舌头品了一会儿,笑看着音弥生:“白衹的事,不是你南燕管得了的,你不会想与商夷撕破脸皮,两国对立的,虽说中间有后蜀替你挡一挡,但别忘了,还有苍陵。商夷若借道苍陵南下,你们这娘们儿兮兮的地方,抗得住几下打?”

    见音弥生不说话,石凤岐又笑道:“而且此事是韬轲所策划,商向暖从旁辅助,他们两个当年在学院里可是黄金搭档,鲜有对手,韬轲对白衹是抱着必得之心的,他想见他心上人,就必须尽快拿下一国,之前后蜀的一切只是幌子吸引我们注意力,我也不过是顺手推舟,帮着卿白衣除了许三霸,把帝位坐稳罢了。音弥生,不是我看不起你,放眼天下,敌得过韬轲的人,不会超过五个,你不在其中。”

    音弥生听着沉默了许久,桌上的茶水凉了也未抬手去取,许久过后他才叹了一口气:“罢了,过不了多久这南燕的重责就不在我身上了,你们七国之事也就与我无关,操心这些做什么?”

    “非池每天都在说这天下跟她没关系,七国之事跟她没关系,为此她甚至跟鬼夫子大吵大闹过,险些闹得不欢而散,但是你看她现在,逃得脱吗?”石凤岐笑一声,“难道你自诩比她更聪明?”

    “是你把她拖进这些事的。”音弥生看着石凤岐的眼睛。

    “不,是身在乱世,无人可逃。”石凤岐放下茶杯,翘起二郎腿架在窗子上,双手枕在脑后:“我已经尽全力将她排在这些事外面,但我总不可能让她耳目失聪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她总会碰到一些事,然后身不由己。”

    他偏偏头看着音弥生:“别将白衹的事告诉她,她心很软的,说不定为了窦士君就跑过去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音弥生倒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起身道:“我不会告诉她的。另外,陛下一直在宫中等你,不止我的事,还有白衹之事他也想与你商量,或者说,想与上央先生商量。”

    “别打上央的主意,他是不可能来南燕的,他可是我家师啊。”石凤岐笑一声,晃了晃脚尖儿。

    音弥生不再说话,转身离去,然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处的压抑都吐出去。

    他便知道,回了这南燕,再无自由。

    屋里的石凤岐还在晃着脚尖儿,晃得极富节奏感,目光穿过窗子不知望向烟波浩渺,他眼神幽深,万千风云藏在他胸口,他尽数掩好,不让烟火沾染鱼非池半分。

    南燕是离乱世最远的地方,是最与世无争的地方,如果在这地方都不能让她继续快活自在下去,石凤岐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能藏起她。

    “石兄,我来给你添茶水。”门外响起侯赛雷的声音。

    “进来吧。”石凤岐纹丝不动地靠在椅子上。

    “公子,您来南燕这件事,家里人知道吗?”候赛雷一边给他加茶水一边问。

    “不知道,别告诉他们啊。”石凤岐瞥了候赛雷一眼,不过这话说了无甚用处,他与那茶棚里的姜娘一样,都是家里人。

    石凤岐他去到哪里,都会有人往家中报信。

    “公子你这不胡闹嘛,现在七国马上就要正经开战了,你还到处跑,当心连家都回不了。”

    “去给上央写封信,白衹的事能拖就拖吧,好说是同门师兄弟一场,窦士君……唉,大师兄也是个好人。”

    “哪里有好人和坏人之说,只有胜与败,活人与死人之分。”

    “我说你这几年都学了些什么,啊,你看看你,说话比上央还刻薄!”

    “我是为公子你着想,那位鱼姑娘很聪明的,你瞒不了太久。”

    候赛雷靠在窗子上抱着胸,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样子,哀愁道:“家里老爷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怕是要气死了。”

    “他不会气死的,他还等着我回去给他尽孝呢。”石凤岐笑道,“对了,那个后蜀偃都那边,有个商人叫叶藏,你跟他多来往一些,生意什么的在南燕多帮衬一下,吃点亏甚至被他吞了都没关系。”

    “他是公子什么人啊?相好的?”候赛雷笑道。

    “去你的。”石凤岐抬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笑骂道,“那是我兄弟。”

    “公子诶公子,你这个心啊,以前是七窍,现在是九窍,我是看不穿你要做什么打算咯。”候赛雷笑道,“你来这里当真只是为了躲清静?”

    “看穿不说穿,啊,会不会做人了?”

    “行,您慢慢看着啊,我刚才可是看到鱼姑娘跟音世子出门看景去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音弥生你个龟儿子敢撬老子墙角!”

    话音儿还在屋里呢,人已经不见了。

    候赛雷笑着摇头,提了笔沾了墨,叹口气再写个信,自家公子要胡闹,他们这些下人除了陪着闹,还能有什么办法?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你是我亲姑奶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一连好些天都没有进宫,哪怕那王宫离他也就那么几步路的距离,直到宫里头传出来了圣旨,太监堵到了他房门口,他才不得不换身衣裳跟着进宫去。

    结果在门口他看到了鱼非池,鱼非池一脸木然,懒得看他。

    “你怎么在这儿?”石凤岐惊讶地问道,“我等会儿就回来,你赶紧回屋待着。”

    “陛下有旨,请鱼姑娘一同进宫,石公子请吧。”来人说道。

    “你们要她干嘛,当年的事跟她又没关系。”石凤岐不解道。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两位请。”

    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把两人推上了马车,鱼非池坐在里面连看都懒得看石凤岐一眼。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你别生气,我保证你不会有事。”石凤岐说道。

    鱼非池不看他,鱼非池心里烦燥得很,一碗上好的芋圆她吃了一半,就让这些人“请”出来了,南九迟归两人险些还跟他们打了起来。

    这都是石凤岐当年干下的好事!

    本以来这南燕能清静一段时间,屁股还没坐热呢,这就进宫了。

    任何事只要跟王宫搭上边儿,都不是好事,鱼非池的内心一把冬日里的怒火正熊熊燃烧。

    燕帝身形中等,相貌中等,中年男子稍微有些发福,额头有个“川”字,看来是经常锁眉,两张嘴唇稍丰厚,并不是一副刻薄的模样,他也未着龙袍,只一身常服在偏殿中,音弥生换了身稍见华丽些的衣服,站在他身后。

    鱼非池与石凤岐进殿之前,石凤岐对她说:“燕帝这个人呢,脾气挺一般的,你要有什么不痛快的,晚上回去咱两私底下发火,别在这儿把人房子给砸了。”

    “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鱼非池看着他。

    “当然不是,你最懂事了,唉哟我的亲姑奶奶,你别生气了,这事儿我也没想到啊!”对外牛气得很的石凤岐,在鱼非池面前简直是怂出一种新境界。

    太监领着他们进殿,石凤岐沉沉气,恭敬有礼地对着燕帝一拜:“草民石凤岐。”

    “草民鱼非池。”

    “参见陛下!”

    “起来吧,赐座。”燕帝放下手中朱笔,抬头看着石凤岐,眼中有些笑意:“离你上次到南燕,有几年了?”

    “劳陛下牵挂,六年了。”

    “六年,当年你还是跟在上央先生身边的一个小孩子,想不到现在已是转眼成人,长这么大了。”燕帝笑声道,“寡人也老了。”

    “陛下正值盛年,龙体安泰,何来年老之说?”

    他们两人客套废话着许多,鱼非池在一边努力打起精神不睡过去,再心心念念着回去了要再买一碗芋圆给自己压惊。

    她正想着这小心思,突然听到燕帝叫她:“你就是鱼非池?”

    鱼非池低头回话:“正是民女。”

    “抬起头来让寡人看看。”

    一般真霸道总裁皇帝先生说这个话的时候,都是不太妙的兆头,肯定会有一句“果然生得好看”之类的话,要么一眼看中了要纳为妃嫔,要么一看中了要给赏给自己儿子。

    鱼非池两样都不太想要,但是圣命难违,迟疑了半天还是抬起了头。

    关于鱼非池生得如何好看,实在不用多作赘述,天成的艳骨与傲气,使她在任何时候都能鹤立鸡群一般的出众抢眼。

    果然,燕帝先生说:“果然生得好看。”

    鱼非池心里一个咯噔,老不死的要是敢纳她为妃,她就敢一头撞死在这金殿上。

    “弥生。”燕帝唤一声。

    鱼非池心里再一个咯噔,这是要给他的储君选媳妇儿了?她要继续撞死在金殿上!

    “燕帝陛下,听闻你找我进宫来是想谈一谈七国之事,还有音世子的储君之位的事,草民这些日子一直在冥思苦想,渐有头绪,不知陛下可否再给草民一些日子,容草民与家中先生商量一番?”石凤岐悠然出声,打断了燕帝的话。

    燕帝看着他,笑得喻意不明,半晌说道:“上央已官拜大隋太宰,你问一个他国重臣,南燕的国事当如何处理,让寡人颜面何存?”

    “上央先生固然贵为大隋太宰不错,但是大隋与南燕相隔十万八千里,两国并无任何矛盾,上央先生当年在南燕之时与陛下关系也颇是密切,想来此事他不会有所私心,陛下认为呢?”石凤岐的目光已微微见寒,但保持着声音平稳。

    “臣也觉得石公子所言甚是,当年有幸得见上央先生之智,到今日仍是记忆犹新,眼下七国之事难以看清,上央先生又在大隋北方,俯瞰整个须弥大陆的北境,问问他的意见,也是极有用处的。”音弥生也说道。

    燕帝看了一眼音弥生,笑道:“倒是难得听你谈一谈国事,平日里问你你都不说,今日倒是说得利落,看来……”他目光望向鱼非池,然后摇摇头道:“罢了,此事寡人要再想一想,寡人有些累了,弥生啊,你扶寡人回寝宫休息,你们两个,出宫吧。”

    鱼非池低头行礼送燕帝离开,也没说什么话,就沉默地走出了偏殿。

    宫道很长,两边是朱色高墙,脚下是酥油春雨溶溶,打湿了青石砖,娇小可人的宫女转身避让不敢看贵人,鱼非池负着手在这宫道里慢慢地走。

    “我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石凤岐闷声说道。

    “不是音弥生的主意,你也别怪他。”鱼非池继续负着手,声音也没什么波澜起伏,平静得很。

    “你怎么还帮着他说话?”石凤岐不满道,刚刚要不是他机智,反应快,燕帝搞不好就要给鱼非池指个婚了。

    石凤岐跟燕帝的关系可不是跟卿白衣,跟隋帝那般随意,他与燕帝属于实打实的合作与互相利用,根本没几分情义在。

    鱼非池望着好像看不到头的宫道,一道又一道的门,一个又一个的框,她简直不敢想象,让她住在这种地方会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音弥生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得到我的,燕帝也不是替音弥生着想,只是因为他想把音弥生留在宫中,留在储君之位上,如果把我赐给音弥生了,燕帝想着,应该可以换得音弥生的答应。老人家为了这南燕的未来,也是操碎了心啊。”鱼非池开着玩笑。

    “你别说笑话了,要是真给你下道旨,你如果跑了那就是欺君之罪,死罪啊。”石凤岐叹着气。

    “这不没下嘛?”

    “这不是我机智嘛?”

    “是是是,你最机智。”鱼非池不跟他争,只是想着燕帝既然已经动了这个心思,怕是没那么容易让他打消念头了。

    鱼非池觉得自己甚惨,她好说还给过音弥生,给过南燕一个大便宜的呢,至于让她一来南燕就坑她吗?

    就不能让她真的安安静静地出来散个心看个景,饱览一下须弥大陆的大好河山吗?

    “别不开心了,来南燕这么久,都没有带你好好逛逛。”石凤岐拉起她的手:“走,带你去坐船。”

    长宁城中有一条河,这个河与偃都的那一条很不一样,河水几乎与街道齐高,河道中间来往的全是各式小船,船身狭长,仅能容两三人坐下,河面上看着很拥挤,但船与船之间很少碰撞到,河边果然有浆洗衣物的浣娘,时常扬起水花往船上的人身上浇。

    也是幸亏这地方天气总是温和,否则大冷天里被浇这么一身水,怕是要气得船上的人破口大骂。

    石凤岐的小船与其他的并无二样,他在船头撑着桨橹,给鱼非池介绍着两边的建筑,这是谁家老爷啦,那是谁家王候啦,又有哪家的媳妇儿偷人被抓住过啦,哪个浣衣的女子最漂亮啦,他简直是无所不知。

    鱼非池光着脚踩在水中,玩兴大起,也懒得想王宫里的那一遭破事了,偶尔还跟浣衣娘打一场水仗,石凤岐一点男人风度也没有,拿着瓢舀水,帮着鱼非池泼她们,赢得一点也不光彩!

    他一瓢水猛地抬起,哗啦一声往河道边上泼去,却没有听到浣衣娘的嬉笑尖叫声,反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tqR1

    石凤岐往岸上一看,赶紧扔了水瓢,对着鱼非池小声说:“等下你就说你什么也不知情。”

    鱼非池正忙着拧身上衣服的水,听了他的话抬头一看,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站在岸,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通透,

    小孩儿长得特别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皮肤也粉粉嫩嫩的,就是头发搭在他额头前,结成几缕像三毛一样,看上去极为滑稽可笑。

    鱼非池一个没忍住,指着小孩子儿哈哈哈大笑出声。

    所有人都看着鱼非池一个人发笑,大家都高度统一地保持着诡异的沉默,衬得鱼非池这笑声格外的响。

    石凤岐一伸手赶紧捂住鱼非池的嘴,干笑着看着岸上的小孩儿。

    小孩儿面色阴沉,一点笑容也没有,稚嫩的声音下着令:“将这二人带回府上!”

    石凤岐倒在船上,一身衣服湿嗒嗒:“亲姑奶奶,你真是我亲亲的亲姑奶奶啊!”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挽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泼的这个人,有那么点儿严重。

    南燕国大将军挽平生的独生,挽澜。

    挽平生一生有五个儿子,四个战死沙场,最小的这个,是上不得战场才活了下来。

    挽平生将军今年吧,已经七十高寿了,想再得个儿子那只怕是要靠隔壁老王。

    他又无兄无弟,连堂兄弟都没有,全都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战死在沙场上了。

    总之,挽澜小朋友,是挽家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独独的独子。

    挽家这条血脉能不能延续下去,就靠我们的挽澜小孩儿了。

    鱼非池一身湿漉漉地听着石凤岐介绍这小孩儿的时候,听得咂咂称奇:“这挽家是一门忠烈啊!”

    “何止啊,简直是南燕的顶梁柱,挽家一倒,长宁城中的这口水都要差点味道。”石凤岐白了她一眼,“现在你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了吧?还笑,笑个鬼啦。”

    “没事儿,待会儿我就说我是太子妃,哦,世子妃,保证他们不敢动我。”鱼非池开着玩笑。

    “你敢!”石凤岐简直恨不得打她。

    “然后我再说你是我小弟,出了事大姐扛,小弟是无辜的,这一门忠烈的挽家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鱼非池继续着胡说八道。

    “鱼非池你够了没!”要不是手被反绑着,石凤岐一定要狠狠地打鱼非池一顿。

    “你们两个私语够了没!”一声稚嫩的叱喝,打断了鱼非池与石凤岐头对头的小声低语。

    挽澜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重新梳理了头发,模样就更可爱了,肉嘟嘟白嫩嫩的,就是那种恨不得在掌心又搓又揉又捏的可爱肉感,就是这个脸色实在太臭了。

    小小年纪,摆着这么一张老成的脸,比鱼非池还过份。

    “挽公子,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小人不计大人过?”石凤岐对南燕什么都了解,但是对这挽澜公子了解得不多,他在南燕的时候,这小公子刚打从娘胎里生出来,没办法了解,刚刚在河边认出他来,纯粹是因为他身后跟了七八个家丁,石凤岐认得那家丁的衣服。

    又见他长得可爱,而挽家家风一向很严,料想着他不会是什么纨绔之辈,也就放松了一些。

    哪曾想小公子他脸一摆,一声冷哼,小手一拍桌子:“哼,来人啊,将他们关于柴房三日,三日后再放他们走!”

    “诶诶诶,就泼了你一瓢水,你关我们三天,你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小屁孩儿哪儿那么大臭毛病,叫你们家大人出来,老将军呢!”

    “我,就是我挽家的大人!”挽澜冷哼道,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脚都着不了地,走下来时更是小孩子爬上爬下的模样。

    但是不知为何,这小孩儿年纪小小,但却总是眉头紧皱,嘴唇也紧抿,时时一副严肃刚毅的表情。

    他一手握拳放在腰前,另一手负在身后,对着下人道:“将他们带下去。”

    这样老气横秋的样子,简直跟鱼非池一毛一样!

    下人可没有鱼非池和石凤岐的这活泛心思,闷头就要把鱼非池和石凤岐带下去。

    石凤岐叹一声:“给你们脸,你们还不要脸,那可就怪小哥我出手不留情了。”

    以这些下人的本事,又如何困得住石凤岐?只不过是敬着挽平生是一条好汉,一员大将,石凤岐不想跟挽家闹得不好看而已。

    哪曾想,那小屁孩儿一身毛病!

    手臂一震,石凤岐震断身上的绳子,拉着鱼非池在一边坐下,笑声道:“等等啊,很快的。”

    鱼非池也就真的捧了一杯茶看着他跟这挽家下人过招,没几招就把这些下人放倒了,鱼非池茶还没喝几口呢。

    石凤岐刚准备转身拉起鱼非池就走,结果一个小人影破空而入,直击石凤岐胸口,他退开一看,又是那小孩儿。

    掸掸胸前,石凤岐笑一声:“可以啊,虎父无犬子是吧,来来来,我跟你玩两手。”

    挽澜一声轻哼,将前面的袍子扎在腰间,抬手起势之间,竟颇是威严!

    “有点意思,小心了啊,小屁孩!”石凤岐收拳化掌,又觉得用掌也有点过份,再收三指回来,两指相并点着他,这么个小孩子,石凤岐一拳头一巴掌过去,怕是连命都给他打没了。

    小挽澜还真不是花把式,很有几分真功夫在,虽然石凤岐让了他一只手,再让三指,也可以看出挽澜的底子极为扎实,招式有模有样,拳风凛凛,就连内息也很有几分。

    这么小的年纪,他得是从多小就开始习武?

    鱼非池托着下巴看着他两个打得热闹,一大一小,小的比大的还要凶狠。

    打着打着,砸了屋里不少事物,听得一声猛喝:“住手!”

    石凤岐收手停步掌心一转,提着挽澜的衣领把他提在半空中,看着门口来人。

    门口老将正是七十高寿的挽平生,白发银须,满脸沧桑,柱着拐杖,但是目光犀利,背脊挺直。

    “你放开我,放我下来!”挽澜再怎么老气横秋,终归也只是个小孩子,这会儿被石凤岐提在半空中,面子里子都丢尽了,他张牙舞爪地在半空中挣扎着。

    石凤岐拍了他屁股一把:“再动,再动当心我削你!”

    “你放开我,放开!”小家伙可怜,哭声都出来了,声音也破了。

    石凤岐把挽澜放下,挽澜脚一着地就要对着石凤岐一顿拳打脚踏,却被挽平生喝住:“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就是输了!你在做什么!”

    挽澜伸出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扁着嘴红着眼,小脸上写满了委屈,然后放下拳头,狠狠一吸鼻子,抹了一下脸,低头道:“是,谢将军教诲!”

    这一下倒搞得石凤岐很不好意思了,连忙说:“将军别误会,我跟小公子闹着玩呢,没有那么严重。”

    “石公子不必为犬儿隐藏,他做错了事,本就当罚。”挽平生对石凤岐好声说道,可是转头看着挽澜便是严肃的面孔:“还不退下,今日之过,罚练枪两个时辰!”

    “将军,你真的不必如此啊,挽澜他也就是个小孩子,我错了,我不小心把他身上泼了一身水,才惹得他不开心的。”石凤岐没想到这挽家家规如此之严,严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赶紧替挽澜求着情。tqR1

    小屁孩儿挺好玩的,但也不能这么玩啊!

    可是挽澜根本不听石凤岐替他求情的话,踏着步子就出去了,石凤岐冲鱼非池使眼色,让她赶紧出去看看。

    别两人出来玩一场还让人家小孩受个磨难,那才是真见了鬼。

    “石公子几时来的南燕,为何不早些来找老夫?”看来挽平时与石凤岐旧日很是相熟。

    “倒不是不想来,只是将军你也知道,六年前的事,始终是燕帝心里一个疙瘩,我与将军过份亲密,反而对将军不好。”石凤岐笑声道,又看向鱼非池,“这是我师妹,鱼非池,她不会武功,衣服湿得太久怕是对身体不好,不知将军府上可以能换的衣裳,我日后必定送回来。”

    鱼非池知道石凤岐这是想招支走自己,去救那可怜的小孩儿,便也大大方方起身行礼,还适时地打了个喷嚏。

    “有的有的,来人啊,赶紧带这位小姐下去更衣,不用送回来,送什么送。”将军连连挥手道,柱着拐杖走进来拉着石凤岐说:“一别数年,石公子来与老夫说说话吧。”

    “得将军抬爱,岂敢不从?”石凤岐点头回话。

    他对这位老将军那是打从心眼儿里佩服,大概须弥大陆上再找不出一位将军可以与他年轻时的英勇并肩了。

    他们两人去说话,鱼非池换了干净的衣服,问了下人找到了挽澜,他正在后院中托着一杆比自己高出两倍的长枪舞着,看着很是吃力的样子,小小的个儿倒也受得住磨,半声苦也不喊。

    鱼非池走过去,坐在旁边的葡萄架下,吃着他的水果喝着他的茶,末了还拿他的衣服擦擦手,不时给他加声油,唤声好:“不错,再快点,用力点!”

    “加油,对,就是这样!”

    ……

    小孩儿长枪一挑,枪尖点在了鱼非池鼻子前,怒容满面一张脸:“滚出我家!”

    “我是你爹的客人。”鱼非池皱着眉,“你要把我赶走,得问你爹同不同意啊。”

    “你!”他枪尖往前推一推,碰到了鱼非池的鼻子。

    鱼非池看了看,两指夹着枪尖儿,偏头看着他,痞里痞气地笑道:“你又不敢杀我,举什么举?”

    小屁孩儿简直要气疯了,鼻子都一吸一吸的,手握着枪杆越来越大力,真是平时教养得好,才没有真的一枪戳过来。

    鱼非池站起身拍拍手:“小屁孩儿,你爹叫我带你出去玩。”

    “哼!”

    “哼什么哼?不信啊?不信的话我叫挽将军过来跟你说?”鱼非池一脸嫌弃地看着他:“长得这么丑,我还不乐意带你出门呢。”

    “你才长得丑!”挽澜脆生生的稚嫩声音回骂。

    “你瞎啊,大家都说我长得好看,就你说我长得丑,你是不是瞎?”鱼非池叉着腰跟他骂。

    “哼!”

    “你再哼一个试试?”

    “哼!”

    “将军,你儿子又欺负人啦!”

    “你!”

    “我什么我,出不出门了,不出门我告诉你爹去!”

    挽澜模样不要太惨,脸上全是汗水,被鱼非池又气得脸都涨红了,还不敢跟鱼非池顶嘴,瞪着眼睛看着她,狠狠将手里的长枪一扔摔在地上,气冲冲大声问:“去哪里!”

    “这是你的地盘,当然是你带我逛了!”鱼非池也气冲冲大声喊,像是跟比谁的声音大一般。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你都把我睡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大人他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地走在前面,鱼非池跟在他后面,不时喊住他:“唉,这个好看,我要。”

    “你要就自己买!”小大人奶声奶气的喊。

    “你爹叫你陪我哦,你连这点小东西都不给我买,你这是不听你爹的话咯?”鱼非池低头看着他。

    “你到底要怎么样!我不再追究你们给我泼水之事,你们少给我添乱!”听听,这是一个孩子说出来的话,鱼非池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也是穿越的了。

    “诶我问你,你是穿越的吗?”鱼非池蹲下身子小声问他。

    小大人看着她,三个字:“神经病!”

    然后就走了。

    鱼非池转头看着小大人的背影,心想也是,穿越成滥俗,但毕竟也是机率事件,不是个个都能穿的,便起身跟上他,牵起他小手往前走。

    “你放开我!”小大人骂道。

    “哟,碰都碰不得,你吃火药长大的哦?”鱼非池才不理他,抓着他的手不松。

    小大人的手心跟普通小孩儿不一样,年轻虽小,但却已有硬硬的茧,常年习武的原因吧,这么小的年纪,就练那么重的武功,也不知挽平生大将军怎么想的。

    他跟南九小时候很像,南九刚到鱼非池身边时,也是这样倔倔的,冷冷的,但南九身上全是伤口,没一块好肉,有人跟他说,他长得好看,以后会被贵族们买去当艳奴,侍候那些老爷或者贵妇,南九便有样学样的,照着其他大人的样子把自己的脸给划花了。

    后来就成了苦力啦,可怜的南九。

    这般想着,鱼非池便站定了步子,拉着挽澜站在那里不动。

    “又怎么了?”挽澜很不耐烦的样子。

    “我想看戏了。”

    “自己去看!”

    “你爹……”

    “前方就有戏班子。”

    “好勒,走着!”鱼非池弯下身一把把他抱起来,他身子小小的,软软的,抱着挺舒服的。

    挽澜却十分抗拒,在她身上拼命挣扎,拍打着鱼非池的肩膀:“你放我下来,放开我!”

    “你少皮,给我老老实实呆着!”鱼非池一巴掌拍在挽澜屁股上,啪地一声脆响,“再动我就去告诉你爹,说你欺负我。”

    小挽澜可怜极了,眼泪都委屈得要滴下来,委委屈屈地趴在鱼非池肩膀上,扁着小嘴埋着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丢人的样子。

    后方跟着的挽家下人目瞪口呆!

    小公子自打出生以来,除了老将军没有一个人敢打他,也没有一个人敢抱他,就连奶娘抱他都要经过老爷允许,后来小公子年纪大一些就不喜欢任何碰他了,更不喜欢那些府上的丫鬟逗他,对谁都一张冷冰冰的大人脸。

    下人们谁也不敢去惹小公子,一来怕小公子生气,二嘛,更怕老将军生气。

    这位小姐是什么来路,竟对小公子如此放肆?

    戏班子里正唱着一出武戏,打斗精彩,唱腔铿锵,引得看客一阵阵叫好声。

    挽澜一开始是满不在乎地坐在椅子上,都懒得往台上望一眼,后来又看鱼非池看得如此入神,大声叫好,便慢慢转过头去望戏台子瞅一瞅。

    台上两位武旦一阵花枪耍得漂亮,他竟差点站起来拍手。

    后来觉得有点尴尬,又稳稳地坐回去,清了下喉咙瞟了一眼鱼非池,确定她没有发现自己的失态才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台子上的刀马旦是越来越出彩,唱到高潮处,底下的人开始大把的扔赏银,挽澜也好像忘了自己要端着大人的架子,跳下来扶着栏杆看得入了神,眼睛里都是扑烁明亮的光彩。

    鱼非池坐在一边嗑着瓜子看着,隐隐发笑,也就是一小屁孩,成天装成大人他也不怕累坏他那小身板。

    戏散场,鱼非池牵着他出来,他也不吵不闹不挣扎,但还是板着张小脸,冷声冷气地问鱼非池:“还想去哪儿?”

    “饿了。”鱼非池说。

    “哼。”他又哼哼一声,牵着鱼非池往街上走。

    小大人一副大人架子,进了酒楼让鱼非池自己看着点吃的,鱼非池也丝毫不客气,七的八的点了一大桌。

    “你吃得完吗?”挽澜疑惑地看着她。

    “吃不完我带走啊,难道跟个富二代出门吃饭,我当然得可着劲儿的点菜了。”鱼非池乐道。

    “一天到晚疯言疯语。”挽澜哼哼一声。

    鱼非池在席间一点姐姐长辈样都没有,撒着欢儿的跟挽澜抢吃的,而且坚决不谦让。

    挽澜气得摔了筷子要跟她理论,鱼非池也不理他的怒火,一边咬着他心爱的肉丸子一边说:“你再不吃可就一个都没有了,你少跟我闹脾气,我可不是你的下人,不吃你那套。”

    鱼非池斜眼看着他。

    小大人瞪了她半天之后,扁着嘴高冷地哼了一声,可是这哼声又奶声奶气的,总没几分威慑力,他不跟鱼非池一般见识,重重地吸了几口气之后,爬下椅子走到门口:“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快点吃,吃完我们回府!”

    鱼非池细嚼慢咽吃完,走出门口时,伸了只手动动五根手指,挽澜憋了半天,别别扭扭地把手伸过去。

    两人回到府上时,老将军正好也与石凤岐说完了话,一出来就看到鱼非池牵着挽澜进门,眼中泛出古怪的神色,挽澜见了老将军,连忙把手从鱼非池掌心里抽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

    “去哪里了?”老将军沉声问道。

    “是这样的,老将军,我第一次来长宁城,人生地不熟,叫小公子带着我逛了逛。”鱼非池赶紧笑声说道。tqR1

    挽澜抬起头来看着她,小脸上全是愤怒,不是说老将军让他带着鱼非池去玩儿的吗?

    鱼非池冲他挤眼,挽澜狠狠哼一声,偏过头去。

    老将军看着这两人,问着鱼非池:“犬子没给姑娘添麻烦吧?”

    “当然没有,小公子懂事可爱,又规矩十足,倒是我一直在给他添麻烦。”鱼非池笑道。

    “那就好。”老将军柱着拐杖笑声说,又转头看向挽澜:“还不下去,该去背书,准备就寝了。”

    挽澜小大人低着头应是,木着一张小脸退下去。

    鱼非池看着有些心疼,小屁孩儿才多大,人家的小孩在他这年纪的时候都在撒尿和稀泥巴玩,他却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

    但这话总不好当着老将军说,那是人家的儿子,她毕竟是一个外人。

    与石凤岐从老将军府上出来的时候,石凤岐问她是使了什么法子让挽澜那么听话,鱼非池说:“专治熊孩子三百年!”

    听她又在胡言乱语,石凤岐也只是笑,笑过之后叹口气:“老将军就这一个独子了,将来南燕的国门总要交给挽澜来守,年纪这么小,受这么大压力,也是可怜。”

    “我觉得挺不公平的,挽澜才这么点大,却一点做孩子的乐趣也没有。”鱼非池说道。

    “将门王候,向来如此。”石凤岐低声道,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但他很快把话题岔过去,又说道,“我跟老将军聊了聊,看来陛下,是想留一个无为七子在南燕了。”

    “留我啊?”鱼非池指着自己鼻子。

    “要么留你,要么留我。”石凤岐笑道,“不过咱两又不分开,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嘛,留一个就是留两个,加上迟归就是三个,嗯,燕帝果然一如当年,十分的会打算。”

    鱼非池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劲,认真想了想,站定后问他:“来解释解释,什么叫公不离婆秤不离砣?”

    “咱两就不要害羞了嘛,你都把我睡了!”石凤岐说得很是委屈的样子,“你可要对我负责任,以后要好好疼我宠我爱我,不得负我欺我辱我,对着外人要时时帮我,我可是一颗心就系在你身上,死心塌地跟着你了,你让我生我不敢死,你让我左我不敢右,你千万不能变心,不能离开我。”

    鱼非池,目瞪口呆。

    然后轻轻叹一口气,手指抬着石凤岐下巴,两指捏了捏,极为轻佻与风骚,再无奈地说道:“你我只是一夜露水,再作纠缠平惹人烦,公子,怕是你一片痴心要错付了,还是去寻个良人娶了吧。”

    石凤岐一双哀怨的眼,楚楚可怜地瞅着鱼非池:“你好狠的心,人家待你真心实意,你却如此寡恩。”

    “阅尽百花,最是风流啊。”鱼非池叹息道。

    “你不会说真的吧?你真要跑啊?”石凤岐不跟她闹了,拍开她手指紧声问道。

    “我的样子像是开玩笑吗?”鱼非池皱眉问他。

    “你开什么玩笑!这南燕看着上下太平,一片和谐,个个都喜笑颜开温婉动人,那是因为燕帝手段铁血,才护得住百姓自在,想跑,他打断你两条腿啊!”石凤岐赶紧让她打消念头。

    鱼非池负手立在河道边,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幽幽叹口气:“那看来,我只好嫁给音弥生咯。”

    “别别别,我跟老将军聊过了,也不是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总有办法的。”石凤岐真是拿鱼非池一点辙也没有,她这么风轻云淡地就吓得他一颗心扑通扑通。

    一点道理也不讲,一点公平也没有。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南燕驸马可配得上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帝那未说出口的指婚,诚然有留下音弥生在宫中稳稳坐在储君之位上的打算,但也绝不仅止于此。

    不敢忘,鱼非池总归是无为七子的,石凤岐与迟归也不例外。

    就算他们再不在意这个身份,再不理会鬼夫子的安排,套在他们身上的这名号,怕是要跟他们跟一辈子。

    他们的一辈子是多长呢,要么十年内,要么,百年内。

    无为七子里头有三个都入了长宁城,燕帝可不是蜀帝卿白衣,跟石凤岐不是拜把子的兄弟,没有过命的交情,那是扎扎实实的利益往来,而且当年石凤岐来这南燕时年纪才不过十二三岁,还是跟着上央一起来的,多数事情都是上央在明面上安排。

    毕竟你不能指望大家去信任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小毛孩,年纪有时候是一种令人信服的事物,因为年龄的增长代表着阅历的增多。

    所以现在事情就麻烦了,燕帝这念头一起,怕是一时半分儿消不下去,鱼非池便准备,跑路。

    咱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

    诚然,南燕这地方的确是一片歌舞升平,温柔似水,更见不着一个奴隶的身影,但是,若以牺牲鱼非池的自由为代价,困于此处终此一生,那鱼非池,是定然喜爱不上这风光旖旎的江南好水乡的。

    她又不十分的不喜欢那些你来我往的明争暗斗,不想费脑子跟他们斡旋,懒成了习惯,跑路是最好的方法,有南九在,还不信谁能把她伤着。

    想法是挺好的,实际操作起来,基本没有可能。

    鱼非池知道,但石凤岐知道,燕帝已派人封锁城门,暗中盯紧他们,甚至在长宁以外通向各国的路上都设好了关卡,可谓严密防守,就算有南九保护鱼非池,凭他们想逃出长宁,逃出南燕,也怕是不可能了,这就叫插翅难飞。

    唯一的办法,不过是说服燕帝,放他们离开。

    这可不容易,与燕帝对着干,等于是摸一把老虎屁股,老虎还不得回头一口把他吞了?

    鱼非池坐在小码头上,看着这河面上来往的人每一个都洋溢着喜悦幸福的笑容,想着,燕帝应该的确很厉害,不然在七国如此不安的年月里,怎么还能养出这么没心没肺乐天豁达的百姓来?

    “走一步看一步,反正音弥生不会对你怎么样,至少是一大安慰。”石凤岐也跟着她坐下。

    “难得听你说一句音弥生的好话啊。”

    “我是讲道理的人好吗?一是一,二是二,他不来找你,我就不讨厌他。”石凤岐说得也真是赤裸裸的直接。

    鱼非池却觉得,事情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她叹了一口气,抱着膝盖蜷缩起,“做人难啊。”

    “做无为七子更难。”

    “燕帝陛下有二十几个女儿是吧?”鱼非池突然问道。

    “是啊,嫁出去了不少,还有几个在宫里,不过呢,燕帝嫁女儿很讲究的,凡嫁出去的姑娘,必是能给王室带来好处。”石凤岐笑道,可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猛地看着鱼非池:“你的意思是……”

    “嗯,我就是那个意思。”鱼非池拍拍他的肩,一脸的同情,“你说,音弥生会帮我,但是他会不会帮你?”

    “当然不会了!”石凤岐骂一声就跳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拉起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的鱼非池往客栈赶去。

    客栈里音弥生在等他们,临着一湖水,他神色悠然得像个世外之人。

    “音弥生,燕帝是什么打算?”石凤岐拽着鱼非池坐在,坐在他身边,开口直接问道。

    音弥生给他们二人各分了一杯茶,他说道:“石公子觉得……南燕国驸马,可配得上你?”

    石凤岐转头看了一眼鱼非池,鱼非池捧着茶杯笑得乐不可支,还真是一个猜一个准。

    “你来真的?”石凤岐问他。

    “燕帝应我,如果你成为南燕驸马,便将国事交给你,还我自由之身。”音弥生又来一击重磅。

    石凤岐噎在那里竟半天说不出话,站在音弥生的立场上来想,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换作是他石凤岐,他说不得也会立刻答应下来,死道友不死贫道,死石凤岐不死音弥生啊!

    “你应下了?”石凤岐反倒冷静下来,端起了茶几上的茶。

    “没有。”再出人意料,音弥生这般说道。

    这一下连鱼非池都抬头看他了,音弥生这是在闹哪样?

    见两人如此神色,音弥生脸上有些无奈的表情:“在你们心目中,我就是如此卑劣之人?为了一己之私,陷害他人?”他说着又摇摇头,抬起杯子喝口水:“我不是你,石公子,我做不出这样的事的。”

    石凤岐老脸一红,这话说得,要骂人就直接骂嘛,转弯抹角的多让人害臊。

    “此事对你倒的确极为有利,你能放弃,我很是意外。”石凤岐清着嗓子,强装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音弥生浇着茶宠,茶香四溢:“你们今日走后,燕帝跟我说,我有两个选择,一,是说服你迎娶一位公主,成为我朝驸马,将来接任南燕帝位,我便可自由离去,二是将鱼姑娘嫁给我,但我必须留在宫中,继续做储君。”

    “你放弃第一个选择,选择了第二个吗?”石凤岐脸色微冷。

    “都没有。”音弥生神色不变,始终淡淡,一直把玩着那只茶宠,柔和的面部线条让他看上去极为柔软,“我说,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与你们谈一谈,也让我自己想想。”

    他放下茶宠,看着这鱼非池:“权当是你当初在我这里买的一段太平日子,你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如果不能解决此事,怕是离不开南燕了。”

    “买的什么太平日子?你两背着我干了什么?”石凤岐警惕地问道。

    鱼非池叹着气看着他:“私定终身。”

    “他要敢跟你私定终身,我就敢这南燕捅破天,你信不?”石凤岐说。

    “哟,这么猖狂,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鱼非池瞥了他一眼。

    石凤岐知道她嘴里没一句靠谱的话,她小心思不知转得几快,心里不知几恨,这会儿倒是装得镇定得很,所以便转头看向音弥生,问道:“为何要这么做?你不是不想做储君吗?这是大好机会啊。”

    “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我知道被人强迫的滋味。”他说着看向鱼非池,“所以我不想强迫她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情。”

    鱼非池被他目光这样一看,不得不坐直了身子,看着他说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你自私一点我也不会说你什么的,大家都不容易嘛。”

    音弥生望着她浅笑摇头:“你们慢聊,需要我帮忙的话,尽可来说。”

    他说着起身就要走,石凤岐喊住他:“敢问是哪一位公主?”

    “十九公主,曲拂。”音弥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如果不喜欢,也可以再换。”

    “别啊,我就问问。”石凤岐连忙说道。

    音弥生笑着离开,也不再多说什么,静如一阵春风,来时去时都不着痕迹,却又总是存在。

    鱼非池看着栏杆外的好景色,笑话着石凤岐:“我就说你在这南燕总有相好的吧,啧啧,石凤岐啊,你这是走遍七国,留情留遍七国,此等手段,厉害啊!”

    “鱼非池你够了啊,我头大着呢。”石凤岐睨着她。

    石凤岐心里清楚,其实燕帝看似给了音弥生选择,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处。

    燕帝老人家,心里精明着呢,他十分清楚,一国之君怎可交给石凤岐一个外人?那曲拂公主的婚事不过是幌子罢了,让事情变得没那么难看。

    音弥生再怎么清心寡欲,不理外事,他也终究是南燕国的人,是南燕国的人就得为南燕考虑,这是人之常情,更是人之本性。

    燕帝不过是在变相地让音弥生早些下决定,迎娶鱼非池,接手东宫之事。

    作为一个太子妃,或者说世子妃,鱼非池的手段与谋略都是极其出众的,她必能成为最优秀的军师或者谋士,为音弥生出谋划策。

    燕帝老人家,为音弥生想得十分周到,对亲儿子也不外如是了。

    唯一的问题是,音弥生并不想这么做。

    他是不是真的君子,是不是真的不愿强迫鱼非池,无人知道,唯独可知,他不想困于宫中,守在帝位。tqR1

    石凤岐看着桌上袅袅冒着青烟的茶水出神,他便知道,音弥生是个祸害,专门祸害鱼非池,早先时候就不应该让他跟鱼非池认识的。

    “问你个事儿。”鱼非池突然出声,转着一缕头发看着石凤岐。

    “问啊。”

    “挽平生挽将军,对音弥生储君之位是何看法?”

    “当年推着音弥生坐上储君之位的人有很多,老将军也是其中之一。”

    鱼非池揉揉额头,石凤岐当年何苦作这么多孽?然后她又问:“再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根本,从来没有想过,要让音弥生得到自由,不再做南燕的储君吧?”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六年前一场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这个后生啊,他看着多情又善良,实际上不会有比他更无情的人了,别人不知道,鱼非池知道。

    这位后生,他真正的打算才不是大家看到的那样。

    石凤岐面色尴尬,正声说道:“我怎会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呢?”

    “世上竟有你这种厚颜无耻之人。”鱼非池十分心痛,何以认识石凤岐这等人?

    怨石凤岐当年作孽太多,如今孽力回馈,他不得不加倍努力地为当年所做之事来圆场。

    就是有点拖累了鱼非池,他觉得很是过意不去,所以他很豪气地对鱼非池说:“燕帝的事交给我,你不用操心了。”

    “你以为我会操心吗?”鱼非池说得很是直接,“大不了我嫁了就是。”

    石凤岐再次哀叹:全世界不会有比鱼非池更没良心的女人。

    不过两人闹归闹,石凤岐这个心还是揪得比较厉害的。

    当燕帝都开始帮着音弥生抢他女人的时候,石凤岐的那种危机感升到顶峰。

    燕帝这辈子娶的后宫足足大几十,南燕这地方多美人,美人都是水做的一般,柔情似水,看一眼都失神,皇帝爱美,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他要娶再多,外人也不能指手画脚。

    唯一的问题是,燕帝先生他命实在不太好,命里怎么也得不了一个儿子。

    后宫几十死得不少,嫔妃暗斗层出不穷,除开那些死在胎中的腹儿,生下来的全是千金,足足二十余。

    燕帝他看着自己年纪也大了,估计也没法儿再让后宫女子再怀上几胎了,只好放弃他的生子大业,开始在南燕王候中物色不错的青年才俊,挑一个合心意地来立为储君,以免朝堂总是动荡。

    这么做是极为明智的,燕帝他的目光很是长远,不再纠结于孩子是不是亲生的,这种胸襟也难得一见,总之,燕帝是个很了不得的人。

    于是六年前的长宁城中有了一片看不见的腥风血雨,杀得那叫一个暗无天日,就连天天乐乐呵呵的百姓都知道,长宁城中有刀光。

    当年石凤岐时值十三岁余,随上央游历各国走到了这长宁城,上央与挽平生挽将军结为好友,两人暗地里对长宁风雨各自发表了一番见解,尚还有些青涩的石凤岐他说:“诸位才俊中,谁待人最是温和?”

    挽平生老将军略一思忖:“宁候音起之子,音弥生。”

    “那就他了。”年纪不大的石凤岐老成地说,拔着茶杯盖,掩去半张脸,一双尚未长开的眉目不知透着何等深的幽光。

    上央那时微微一笑,拱手对挽将军道:“我家公子的意思是,储君之争必是血流成河,若寻一位待人温和,心地善良的青年为储君,日后可避免长宁城中的屠门之事,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年轻人日后手握大权,会不会对当年有过争执之人予以报复。都是国之栋梁,不好杀尽啊。”

    挽将军捋着胡须,多看了石凤岐两眼,思虑许久之后才说:“贵公子年纪虽轻,但虑事周详,上央先生这是收了好徒弟啊。”

    “老将军过奖,上央愧不敢当,不过我家公子此番提议,还望老将军得空细想一番。”上央谦虚道。

    “上央先生,你既不愿留在南燕为我朝效力,为何又要插手此事?”挽平生问道。

    “我是一个闲散惯了的人,一生大愿莫不过于教好公子,若非与将军投缘,此事在下定不会多问的。”上央笑道,“将军,怕是很多人都想拉拢您吧?”

    能不拉拢吗,堂堂的护国将军,在朝中说话一个顶三,燕帝对他尊重有加,给了一切能给的至高荣誉,九爪蟒袍全南燕仅他挽平生有一件,那等权势,哪个想当太子的人不去巴结?

    但是挽平生却不知,哪个值得他去扶一把,日后的新帝对他又是不是会一如既往地看重,挽家一门能不能继续守国门。

    挽平生叹声气,说道:“老夫纵横沙场多年,却对这些朝中手段一窍不通,上央先生一语点醒老夫,老夫在此谢过了。”

    于是上央带着石凤岐,拉着老将军,一通杀一通斗,硬生生把各方面都不出众,毫无特色,泯于众人之中的玉人音弥生,死活推上了南燕的政治舞台上。

    其间遇到的最大的问题是,音弥生他根本不想当储君——他大概是当年所有备选之人中,最特别的存在了,难得见谁对帝位没有半点想法的。

    他进宫找燕帝大闹一场,只差一头撞死在金案上以死抗旨,结果呢?

    结果他父亲音起当日以死相逼,断绝音弥生一切念想,逼得他跪下接旨,音弥生当年可谓是恨透了石凤岐,若是可以,他是怕要把石凤岐拆骨剥皮方能解恨。

    搁谁谁都恨,也就音弥生这个玉人没几分感情在,所以这么多年一过去,他也就看淡了。

    未过多久,年老的宁候音起,也就去了,音弥生这一下,再无他想,被困在储君之位上整整六年。tqR1

    六年间有不少人动歪心思,音弥生从来不躲不避不对抗,恨不得让那些人把他的这把椅子抢了去才好。

    但是架不住有一个燕帝在啊,燕帝极喜爱这音弥生,帮着他除掉了所有觊觎之人,让他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做着储君,旁的都有燕帝来处理。

    所以说,石凤岐这个人坏透了,不止祸害女人,连男人他都不放过,活生生把音弥生这辈子都坑了。

    但最坏的事情是,他是个外族之人。

    音弥生固然有一万种好,一万种适合做储君的理由,但唯一不好的就是石凤岐这个人,他不是南燕的,燕帝有点容不下这个功臣。

    这算不得什么不好的心思,换个人做燕帝,也是一样的想法,谁让石凤岐实在太热心于南燕储君之争了呢?他一个外族之人如此热心,当皇帝的不生疑窦那才有古怪。

    上央见势不对,请老将军帮了个忙,带着石凤岐架了船就跑,跑到了后蜀,此事成了燕帝心里头一个疙瘩,每每回想起时,总有点不舒服。

    在后蜀,石凤岐认识了最爱斗鸡走狗的卿白衣,上央有事要回家,石凤岐一个人险些把命都搭在了后蜀。

    接下来,就是咱们都知道的故事了。

    话说回来,当年燕帝虽然对石凤岐有点想除掉的心思,但还是很佩服他与上央的,不然也不会有想把上央留在南燕,为他效力的打算。

    两人算得上是一路破风斩浪,把一个大家都看不上好的世子送上太子之位,这里面的手段与阴险,不消说也知道定然狠辣。

    那时他方才十三岁,就有此等心机,如今六年后归来,还去了一趟无为山,成了无为七子,您说燕帝会对他怎么想?

    当年石凤岐干下这缺德事,如今可算来是应报应了。

    他要去候赛雷那里探一探如今长宁城中的风向,看看六年过去,这长宁城中有没有冒出来几个可以用的人手。

    鱼非池则一个人靠着茶室栏杆看着这江南好景,全无半点上心在意的样子。

    候赛雷的夫人,就是那个极具风韵的美娇娘她端了几小碟点心挨着鱼非池坐下,细细看着鱼非池眉目:“难怪公子对鱼姑娘你死心塌地的,姑娘这生得实在好看。”

    鱼非池咬着点心连忙说:“别啊嫂夫人,你这是说石凤岐是个看皮相的肤浅之人了?”

    “肤浅好啊,谁要总是看人内心了。”嫂夫人娇声一笑。

    “哦,这倒有意思了,怎么个说法?”鱼非池来了兴致,跟有意思的人聊有意思的话题,她总是有兴趣的。

    “谁心里还没点邋遢事儿啊?总看内心,那不得成天失望?”

    “有道理,值得干一杯!”鱼非池举着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典都德年约三十,正是熟得如个蜜桃滴水的年纪,处处都是风情,她收了收裙裾笑声道:“姑娘啊,有个事儿我得提前跟你一声,公子这怕是准备要在长宁城中再起一场风雨了,姑娘你可千万别怀疑公子,公子是个好人。”

    “瞧嫂夫人这话说得,他要是好人,那必是这世上好人死绝了。”鱼非池说道。

    “姑娘好生幽默,不过公子是不可能娶南燕女子的,姑娘这点可以放心。”

    “我放什么心,他要娶谁跟我又没关系。”鱼非池摊摊手。

    “姑娘说话真薄情。”美娇娘她美目一转看着她,“若公子真娶了南燕公主,姑娘难道就不伤心?”

    “伤心啊,又一个好姑娘被他霍霍了。”鱼非池叹气道,“世上好姑娘本来就不多,再被他霍霍下去,还让别的男子怎么活?”

    典都德听得一愣,掩着嘴咯咯笑起来:“我可算是知道公子为何这么喜爱姑娘了。”

    “他瞎呗。”

    “世上好女子千千万,像姑娘这么有意思的,可真没几个。”典都德笑道,“楼下有个人在等姑娘,但我想着姑娘应该不想见,就说你睡下了。”

    “什么人?”

    “十九公主,曲拂。”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十九公主,曲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帝正经的公主共有二十三,后宫嫔妃当真能生,如今留在宫里的还有四个,十九公主正是这四个里头最大的,芳龄十七。

    按说,以燕帝行事的习惯,这位十九公主早就该嫁出去了,毕竟他其他的女儿出嫁时,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岁半,十六不到,曲拂公主在十七岁的“高龄”还能留在宫里,也算是一件比较奇特的事情。

    鱼非池不知这位曲拂公主来找她有何事,但是如典都德所说的那般,她的确不是很想见这位公主。

    她是怕了这些女人争风吃醋的事了,虽然对付起来总是没什么好怕的,可是那些酸不溜秋儿的话总是够她喝一壶,太烦人了。

    大家有事打一架嘛,她派南九上啊!瞎吵个啥!

    所以鱼非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胳膊腿:“我不去。”

    “毕竟是一国公主,我可不好回话,只能帮你拖一拖。”典都德在长宁城也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还没那么大本事将一个公主赶回去。

    鱼非池揉揉脸,有点郁闷,怎么走到哪儿都有这么些破事儿?石凤岐一天不拈花染草他就不痛快!

    “带我下去吧。”鱼非池赴刑一般大义凛然,看得美娇娘她笑得腰都直不起。

    曲拂公主她生得就是个公主样,但模样与她十七岁的年纪有点不相符,显得很持重,也没有公主的嚣张气焰,小二哥给她添茶水时她还会说谢谢,看着涵养十分不错的样子,衣衫也不浮夸地堆金砌玉,穿得正式但不隆重。

    鱼非池在楼上看了半晌,心想着这样一个公主总应该没有许清浅那种暗戳戳害人的毛病吧?总不会说话酸不溜秋尽给人填堵吧?

    于是下了楼,与她见过。

    事实证明,鱼非池的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不必要的。

    因为曲拂公主她根本没有嫁给石凤岐的想法。

    鱼非池与她说话,她第一句便是:“早就听闻鱼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听闻姑娘与石公子两相情愿,不知何时可以吃到二位的喜酒?”

    鱼非池眨眨眼看着她:“公主可知,燕帝陛下想将您指婚给石凤岐之事?”

    “知道的,不过,我并无此想法。鱼姑娘与石公子两人情深缱绻,我岂可夺人所爱,坏人姻缘?”她笑得端庄又淑雅,眼神也诚恳,“今日我来找姑娘也正是因为此事,不想让姑娘伤心,特来说明。”

    “南燕王室如此开明吗?公主的婚姻大事难道可以自己作主,想嫁便嫁,不想嫁便不嫁?”奇闻啊!

    “当然不是。”曲拂公主很快给出否定答案:“我十九个姐姐都是父皇指的婚,有的在成亲之前见都未见过,谈什么愿与不愿。”

    “那公主你此来又有何意义呢?”既然燕帝指婚她退不掉,跑这一趟似乎毫无价值。

    “我不想嫁一个我不爱的人,我那些姐姐嫁出去之后,没有几个是过得开心的,与各位驸马姐夫过日子也是行尸走肉一般,外面看着光彩,内里尽是败絮,我不想那样。”曲拂说得也是直接,南燕王室的这些小秘闻她这般大胆地说出来,若是让燕帝知道了怕是要大怒才是。

    鱼非池靠着椅子看着她,有点琢磨不透这位十九公主的来意到底是什么,王室秘闻她也不好接话,但笑着不出声。

    “姑娘不信我吗?”曲拂看她神色懒散不当回事的样子,有些疑惑道,“我没必要骗你,姑娘你冰雪聪明,应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十九公主您这么坦诚相见,是何目的。”

    “石公子大名在六年前便名震长宁,而且我也听说了不少这几年他在别国所为之事,这样的男子是不会在意心爱女子的身份的,我是公主也好其他也罢,都不会成为他娶我的原因,我又何必自取其辱?我只是想找一个我爱的人,也爱我的人,白头到老。”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临江走廊上,眼神望向远处:“我知道这听上去像个笑话,但这就是我所求的。既然石公子心里只有你,那我宁可不要。”

    鱼非池不知是不是该为这位曲拂公主的勇气与追求叫声好,事实上,她只是觉得这个公主很可悲。

    一来可悲她的公主身份,想嫁个有情人怕是作梦,又不是每个皇帝都如卿白衣一般好说话。

    二来可悲她竟然未看清这样的道理。

    所以叫好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我言尽于此,希望姑娘明白我的心意。也希望姑娘早日与石公子完婚,趁着父皇旨意未下,一切都来得及。”不愧是位有胆魄的公主,连鱼非池的退路都替她想好了。

    只要鱼非池与石凤岐成婚,不管是音弥生也好曲拂也罢,燕帝哪个婚都指不成,什么都白搭。

    但是,让鱼非池就这么嫁给石凤岐,做他的大头梦去吧!

    石凤岐也知道鱼非池肯定不会答应,所以连提都懒得提这样的建议。

    曲拂走后,石凤岐不知道什么回来的,站在鱼非池身后看着曲拂的背影,啧啧地叹:“啧啧,这位公主很了不起啊。”

    “嗯,尽做白日梦,的确了不起。”鱼非池自然而然地走开,不与石凤岐贴得太近。

    石凤岐自然而然地跟过来,继续黏在她身后:“你要不要帮帮她,怪可怜的。”

    “我有这么好心吗?”鱼非池再挪一步。

    “你帮她很容易的嘛,嫁给我就行了,我随时都准备好了,随时可娶你。”石凤岐紧跟一步。

    “你瞎了我不怪你,但你不能指望我跟你一样瞎。”鱼非池转过身推开他。

    “你就是瞎了才不嫁我,明眼的都知道要抓紧我这个痴心人,连人家曲拂公主都看出来了!”

    鱼非池懒得跟他饶舌,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处又问他:“你最近看到南九和迟归了吗?”

    “没有,两人不知跑去哪里玩了。所以说嘛,还是我好,永远对你不离不弃半步也不走开,唉你别走啊,听我说完啊……”石凤岐话未说完,鱼非池已果断转身上了楼,不听他张嘴就来的满嘴酸话。

    南九与迟归近日的确鲜少出现在鱼非池眼前,早前就说过,南燕是须弥大陆中唯一一个没有奴隶买卖的国家,就算是后蜀,暗地里都有这样的交易,但是南燕真的一个奴隶也没有,这里不兴那种东西,他们觉得把人脸烙上一个印,再不给他们穿鞋子,还要干那么苦力活是一件极不人道的事情。

    南燕百姓当真开明。

    所以南九在这个地方就显得很扎眼,他脸上的烙印与赤裸的双足都是奴隶的象征,在一个极为开明的地方,他是个异类,人们对他投以善意的怜悯与同情。

    南九很不习惯这样的眼神,小姐不把他当奴隶,但是看他的眼神是看正常人一般的,从来不会觉得他有什么不同之处。而南燕百姓这些善意的眼神投在他身上时,令他如芒在背。

    迟归知道他小师父不好受,想尽办法要把他脸上的烙印给去了,带着他访遍了长宁的名医,名医都说这烙印太多年了,除非把他脸上一块肉给削了,否则绝不可能拿掉这烙印。

    迟归当场就怒了:“我小师父生得这么好看,你们竟然要毁他容,你们就是庸医!”

    然后气冲冲地拉着南九找下一家医馆询问。tqR1

    南九本来并不是很想去,可是实在磨不过迟归又是哄又是逼的拖拽,不得不跟着他到处跑,找了好些日子,都未有什么办法。

    音弥生不知怎么打听到这个消息,找到南九说:“你可以在脸上刺青,遮住这烙印,你愿意吗?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找长宁城中最有名的刺青师父。”

    南九闷了闷,摇摇头,他说:“我是小姐的下奴,除非小姐点头,下奴是不敢轻易遮面的。”

    迟归气得不行:“小师姐当然会答应了,她天天巴不得你把自己是奴隶身份的事忘掉,你怎么就是不开窍,你气死我了!”

    南九还是不说话,又对迟归与音弥生说:“你们不要告诉小姐这件事,她近来有点不开心,不要拿这样的小事去打扰她。”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小师父,你这样不难受吗?你看那些人看你的眼光,你不觉得如果把脸上的烙印去掉,就跟我们一样,是个普通的正常人了吗?”迟归急得直跳脚,音弥生找的刺青师父当然是最好的,现在不答应以后还不一定有机会去,南九怎么就不听劝呢?

    南九继续不说话,反而是往回走,也不再跟迟归争什么。

    两人回到客栈时,迟归气得都不想理南九,把事情给鱼非池说了一遍,扔下他就自己回房了。

    鱼非池听完迟归气得颠三倒四的话,看着南九这张绝美阴柔面容上的烙印,问南九:“你是不是觉得,就算把脸上的烙印盖住了,也不能改变你的身份,所以刺青并没有什么用处?”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等我长大了就娶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要说鱼非池对谁最好,拉任何人出来都会气愤地指着南九。

    当真是把他看作家人,看着亲人一般的好,对谁都不能说的话,可以对南九说,心情不好任何人都不想搭理的时候,只要南九过来鱼非池都会好脾气地跟他聊天。

    唯一的遗憾,是南九太过忠诚,从来不忘他的身份,也不忘他与鱼非池的云泥之别。

    他将鱼非池看作九天之上的仙子,却把自己看得如同地上的淤泥,从来不敢僭越。

    南九低着头,看着身上的青衣长衫,他所有的衣服都是这样的青色,从来未换过。

    他眼神有些慌乱,像是做错了事一般,闷了半晌才说:“南九……是小姐的下奴。”

    鱼非池久久地看着他,是啊,就算是把他表面上打扮得再怎么光鲜亮丽,再怎么让他与普通人无异,他骨子里的卑微是遮不掉的。tqR1

    除非他真的能明白过来,他不是奴隶,他跟所有人都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到那时候,他才算是活过来。

    她抱了抱南九,拍着他后背:“那好,等你什么时候想开了,再告诉小姐,小姐亲自带你去,好不好?”

    “是,小姐。”南九小声说,迟疑了很久之后他又问鱼非池:“听说燕帝陛下想给小姐赐婚,如果小姐要走,下奴可以送小姐离开长宁城的。”

    鱼非池拍拍他肩膀,笑声道:“没那么严重,放心吧。”

    “那……下奴先下去了。”南九说。

    “去吧,叫迟归过来,我有事要问他。”鱼非池点点头。

    迟归气还未消,憋着一口气喝了几大杯水,气哼哼地别过头去。

    “又不是我惹你生气的,你跟我倔什么?”鱼非池看着好笑。

    “小师父就是牛脾气,练武功的时候脑子倒是挺清明的,一到这种时候就转不过弯来,怎么说都说不听,气死我了!”迟归一边骂又一边灌茶水。

    “你带南九去了多少医馆?”鱼非池问他。

    “十七家,这长宁城中的医馆我都跑遍了,没一个中用的大夫,哼!”

    “你初到长宁,怎么会对这些医馆这么熟呢?”

    “我……”迟归的话陡然噎住,抬头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目光温柔,带几分笑意,等着他说下去。

    “我是长宁城的人。”迟归声音低下去,带几分难过:“小师姐你是在怀疑我吗?”

    “怎么会呢?只是好奇而已。”鱼非池笑声道,“你既然是长宁城的人,为何到了这里不去见见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家人都死了。”迟归低声,有些难过的样子,“我也对长宁城没什么旧情,所以没跟小师姐你说起过,不是有意要瞒小师姐的。”

    倒未想到迟归还有这么坎坷的身世,鱼非池坐过去坐在他旁边,顺顺他的毛:“想跟小师姐说一说吗?”

    “没什么好说的,他们都死了好多年了,我早都忘了。”迟归抬头看着鱼非池:“小师姐你不要再问他们了,好吗?”

    “好啊,你不想说我当然不会一直问你,我只是奇怪你好像对长宁城很熟悉的样子,不过你现在告诉我原因了,我就知道啦。”鱼非池揽着他肩头,“什么时候觉得想说了,记得来对小师姐讲。”

    “嗯,我会的。”迟归笑起来,一排白白的细牙,“小师姐,你真好。”

    “我也觉得我挺好的。”鱼非池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小师姐你不要嫁给音世子,也不要嫁给石师兄好不好?”他问道。

    “哦?为什么?”鱼非池笑着问他。

    “你等我长大啊,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

    “哈哈哈……”鱼非池大笑出来,揉着迟归的脸,“那你可要快点长大,不然小师姐就要人老珠黄了。”

    “我是认真的,小师姐你别笑。”迟归严肃着一张小脸。

    鱼非池却笑得止不住,继续揉着他的脸:“你就算是认真的,也得在石凤岐后头排队呢,小屁孩儿!”

    鱼非池的确没有多问迟归的事,个个都不想说的往事,她也有,所以不必追问。

    至于迟归说的要娶她的话,以鱼非池的性子,当然是当玩笑话来听。

    不过这样的小插曲并不能拔开长宁城上的乌云,燕帝陛下的那个念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事实,音弥生给他们争取来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里石凤岐如果想不出对应之法,那只怕就要跟燕帝来一场硬仗了。

    石凤岐觉得,打硬仗不好,打硬仗总是要死好多的人,所以他还是选择珍惜这三个月的时间,努力迂回斡旋。

    某一天傍晚大家正在吃饭的时候,石凤岐跟在一个人身后进来,大家低头,看到了一手在腰前一手在背后的一个老气横秋的小孩儿。

    “哟,这不是挽公子嘛,贵客临门有何要事啊?”鱼非池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挽澜这老成样儿,就想逗他。

    挽澜哼一声。

    “哼什么哼,到别人家作客连礼物都不带,还摆着一张臭脸,一点规矩都没有。”鱼非池才不理他这装腔作势的样子。

    挽澜再哼一声。

    “你还哼上了瘾了是吧?”鱼非池笑骂道。

    但是很快她就看到他身后的挽家家丁堆了一堆东西在桌上,挤得菜碟都要放不下,鱼非池看着奇怪:“这什么呀?”

    “赏你的。”挽澜冷冰冰地说,然后小嘴动动又补了一句,“将军叫我赏你的。”

    这欲盖弥彰不要太明显。

    鱼非池一边瞄着他一边打开看,里面装的是各式小点心,细细看下来全是那天自己欺负他的时候说过想吃的,小大人倒还挺有心,都记下了。

    “想我了?”鱼非池厚着一张老脸问他,“想我了就直说嘛,还带什么礼啊?”

    刚刚是谁说上门作客不带礼物没规矩的啊!

    挽澜显然不想理鱼非池这厚脸皮,又哼一声,转声就要走。

    石凤岐步子一跨拦在他前:“你爹不是交代你,有话要转告给非池嘛,连我都不说,你这会儿话还没带到人要去哪儿?”

    挽澜转过头,瞥着鱼非池,鱼非池笑得一脸的没正形,逗着他:“要说什么,来来来,说给姐姐听听。”

    “将军让你赶紧与他完婚,否则必有大祸。”挽澜说着又冷冰冰地看着石凤岐。

    这是怎么算的,长宁城中的贵人们个个都这么操心鱼非池的终身大事,让鱼非池很是受宠若惊,很是惶恐啊。

    挽澜说完就准备走,鱼非池喊住他:“干嘛去,都到了,就一起吃饭吧。”

    “不吃!”挽澜他声音坚定。

    然后被石凤岐提上了桌。

    鱼非池一边给挽澜夹着菜,一边瞅着石凤岐:“后生本事挺大啊,都说动挽将军帮你提亲了?”

    石凤岐白了她一眼:“关我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他让挽澜要说的是这个,你又不会嫁给我,我费这劲儿干嘛?”

    “看来朝中风声有变咯。”鱼非池咬着青菜笑一声,又看了看正闷头吃饭的挽澜,“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送。”真是个死孩子,说的话就没一句可心的。

    回去的路上鱼非池带着他看一会儿皮影戏与马灯,他虽然强装着不在乎的样子,但眼神不能骗人,明明就是很喜欢。

    总共才是五六岁一丁点儿大的小孩子,正是喜欢玩的时候,哪里会按捺得往自己的本性?

    大手牵小手,鱼非池牵着他:“你为什么总是叫老将军为将军,而不是父亲或者爹爹?”

    “他让我这么叫的。”挽澜说道,又看向鱼非池,“多事的女人。”

    鱼非池站定,看着他,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教训多事,还是个小屁孩儿,鱼非池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你说什么?”

    “多事的女人,哼!”他鼻子一动哼一下,奶里奶气,拖着鱼非池往前走,“再不回府,将军该要找人了,女人就是麻烦。”

    鱼非池面色怪异,这小屁孩儿说话怎么这么搞笑又欠揍?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挽澜立刻松开了鱼非池的手,对着挽平生行礼,规矩得很。

    挽平生让他下去,又嘱咐睡前再看两页兵书,鱼非池心想着这老将军望子成龙是好,但未免太过急切了些。

    “老将军何事找我?”鱼非池问他。

    “鱼姑娘如何知道老夫有事找你?”

    “老将军若不是要找我,何必特意让小公子给我带话呢?”鱼非池笑道。

    “鱼姑娘聪慧。”老将军也笑声说,“澜儿自幼不喜生人,不愿让人碰他,没想到与鱼姑娘倒是极为投缘。”

    “他也不是不喜生人,是将军将他看得太严了,他不敢对生人说话罢了。”鱼非池摇摇头,“将军,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你这般要求他未免太过严苛了些。”

    “挽家无人,全部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了,老夫也是没办法。”挽平生苦笑一声,“我何尝不知这般待他太过严酷,可是老夫年岁已大,怕是没多少时间教他了,只有让他赶快长大。”

    鱼非池便不好再说什么,老将军年纪的确太大了,与挽澜看着不像父子倒更像孙辈,他期望挽澜快些成熟快些继承家业的心也是能够体会,只是,对挽澜不公平。

    “将军有话请说吧。”

    理了理思绪,鱼非池不再想这些小事,挽平生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自己。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你替我嫁给音弥生不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将军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一般迟疑了很久,看着鱼非池的眼神也越发沉凝,那是一种年迈老人对超出自己掌控之事,深感无奈的沉凝。

    “将军不必为难,有话直说吧。”鱼非池见他如此犹豫,干脆多问几次,免得他有什么为难之处。

    “曲拂公主是否私下与姑娘见过?”老将军终是问她。

    “见过的,不知此事可有何不妥之处?”鱼非池问道。

    “此事陛下已然得知,其实两年前陛下就给十九公主指过婚事,只不过,所指的驸马一夜暴毙,十九公主说她伤心难耐,不想嫁人,这才到了今日,仍未出嫁。”老将军叹气道,“那年轻人我见过,不像是要暴毙的样子,姑娘聪慧,该明白老夫所指何意。”

    鱼非池心里微微一跳,倒不曾想那位曲拂公主不止心思与普通公主不相同,连行事手段也颇为出格,不想嫁就杀掉,这等雷厉风行的手法连鱼非池都要服上三分。

    “老将军的意思是,如果石凤岐与曲拂公主最终被指了婚,她很有可能杀掉石凤岐来逃避这桩婚事?”鱼非池笑问。

    “老夫毕竟是个臣子,曲拂公主乃是皇女,不好多作评价,但以公主的心性手段,怕的确会如此。”老将军说,“她应是劝姑娘你与石公子早日成婚吧?”

    “的确如此。当时我只以为她是不想嫁给一个不爱她,她也不爱的人,没想到,她只是来给我们一条退路,如果我不走,她就要把我们赶上绝路。”鱼非池笑了笑,神色倒没有很紧张的样子,只是觉得这位曲拂公主,很有意思。

    “不瞒姑娘讲,老夫与石公子相谈颇欢,的确很是喜欢这个后生,并不想他出事。而且他若出事,他家中上央先生怕是不会放过南燕,上央先生如今又贵为大隋太宰,眼下七国极不太平,南燕偏安一隅,仅能自保,若再惹火上身,怕是危险。老夫知道石公子对姑娘一片痴心,这种事他必不会跟你说,以免你跟着担心,但老夫以为,凭姑娘之智,与其瞒着你,不如告诉你,或许尚有转圜之法。”

    老将军是个实诚人,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鱼非池也说得坦坦荡荡,没几分遮掩,他一是真心不想看到石凤岐出事,二是担心南燕此举会惹到不该惹的人。

    挽平生老将军年纪大了,小公子挽澜还是个奶娃娃,老将军需要时间,等小公子长大,接过他手中的盔甲。

    老将军挺不容易,六七十岁的人了,还要劳累操心这些事,这一生也算是真正的为了南燕鞠躬尽瘁,禅精竭虑了。

    不过石凤岐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都瞒着鱼非池,怕是真的是担心鱼非池一气之下直接跑路,那他找都没地儿去找了。

    鱼非池思忖片刻,对老将军说道:“将军放心,以曲拂的本事来说,要杀掉石凤岐怕是不可能的。”

    “最担心莫过于这个。”老将军语出惊人,“若是她无法对石公子做什么,说不得就真的应下此桩婚事,可是以石公子的心性又如何肯被如此摆布?到时候终是避免不了一场恶斗。”

    鱼非池哑然失笑:“这左右都不行,怕是难办啊。”

    “而且陛下的目标本就不是石公子,而是姑娘你,谁也料不准陛下要走的是哪一步棋,如若陛下真的准备让姑娘与音世子成婚,你们那三个月之期,也并无太大作用。音世子为人温和,不喜争执,这些年陛下待他又一向极好,难说最后到底会怎么样。”老将军说道。

    “将军您不是支持音世子的吗?为何会担心这种事?我若真的嫁给了音弥生,岂不是更有利于他?”

    “姑娘真的甘心嫁他?”

    “当然不。”

    “这便是了。”

    活了一大把年纪的老将军看事情眼光独到,看得出强扭的瓜不甜不说,还看得出鱼非池是一把刺,抓在手心里怕是要扎烂手,流出血来。

    “姑娘,老夫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告诉你了,还请姑娘多多费心。”老将军说着站起来就要拱手行礼。

    鱼非池连忙托住他,岂敢受这等大将一拜?

    “老将军放心,我是明白人,您的话我记下了。”鱼非池说道。

    “记下了就好,姑娘有空常来府上走动吧,澜儿……打小就没什么玩伴,难得对姑娘有几分亲近。”最后老将军说道。

    鱼非池应下,只说她对挽澜小公子也很是喜爱,有空必定常来。

    出得将军府的时候,她看到石凤岐在外边等了许久了,负手立在门外,身形高大。

    “出来了?”

    “嗯。”

    “回去?”

    “不回。”

    “上哪儿啊?”

    “走走。”

    “行,那边有条柳道,两侧全是水柳,我陪你去看看。”

    两人走在柳树下,南燕多水,多情,这地方的柳树正是长得青绿,细细的柳条垂下来,像极了这南燕女子一般,总是这般轻柔,多情。

    鱼非池手中转着根柳条枝儿也不说话,看着两岸的万家火与河面小船上的渔灯,想着这么好的一个地方,何以有如此沉重的阴霾?

    石凤岐买了一盒炸丸子一边走,一边喂她吃,然后还问道:“老将军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说是这长宁城中,女子多温柔,但也有几个性子烈的。”鱼非池拖长着音调。

    石凤岐一怔:“他把曲拂公主的事告诉你了?”

    “两年前死的那人是谁啊?”鱼非池张着嘴等他喂丸子。

    石凤岐吹吹丸子不烫了给她塞进去:“一个候门弟子,挺纨绔的,整日就是花天酒地糟蹋他祖上留下的银子,可是家中根深叶大,多有权势,所以燕帝联个姻压一压,也算是收服这一门人。”

    “结果没成想,这纨绔子弟一夜暴毙吧?”鱼非池咬着丸子含含糊糊道。

    “这件事让燕帝挺生气的,但是燕帝也挺厉害,活生生给他们家扣了顶抗旨不遵的罪名,说是他们家为了不肯娶公主,把儿子弄死了。”石凤岐笑道。

    “燕帝手这么黑?”鱼非池惊讶道,这摆明是曲拂不想嫁下的狠手,燕帝能胡绉成这样,也是下得去手啊。

    人家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家是赔了儿子还背个罪名,亏大发了。

    石凤岐点点头:“燕帝手黑着呢,跟隋帝一样黑。这当皇帝当久了的人啊,心眼比煤碴还黑。”喂了鱼非池最后一个丸子,他说道,“后来曲拂假惺惺地难过一番,说是无意婚嫁之事,硬生生拖了两年,燕帝没给指婚,曲拂手段也了得。”

    “会不会是燕帝觉得他这闺女不好嫁,性子烈,所以故意找上你让你压一压?”鱼非池开他玩笑。

    石凤岐敲他额头:“你少幸灾乐祸,以曲拂的性子,把她逼急了,她会让音弥生娶你的,这样我跟她的婚事就不重要了,可以继续拖下去。”

    “她这么大本事啊?”鱼非池喟叹一声,“早不知道还不如来个喜欢你的呢,好对付多了。”

    “鱼非池你能不能有点良心,我为了你这点事儿跑上跑下累掉半条命,不指着你感谢我,你能不能少这么损我?”石凤岐简直想把鱼非池胸膛剥开来看一看,这人到底长没长心。

    鱼非池撇着嘴看他:“不是你当年把音弥生搞成这样,现在我们至于这么麻烦吗?你就是作死!作大死!”

    “就算今日储君不是音弥生,是别人,燕帝一样会指这门亲。现在幸好是音弥生,还算是个讲道理的人,你换个不讲道理的,直接上燕帝那儿就去求一道婚旨了。你到底搞没搞清楚状况,燕帝要的是无为七子,不是别的!”石凤岐气得喊道。

    “别嚷嚷,这不是在想办法吗?”鱼非池堵堵耳朵。

    “你在想办法?”石凤岐一愣,然后又道,“算了你还是别想了,长宁城景色蛮好的,跟画儿一样,你还是看看景散散心,这事儿我帮你办了。”

    “你替我嫁给音弥生?”鱼非池坏笑着问他,“你不怕卿白衣吃醋啊,到处这么撩汉子?”

    “鱼非池,我非打死你不可!”

    ……

    两人在柳树下你追我赶,鱼非池哪里跑得过石凤岐?被他追得气喘吁吁直呼饶命,两人却是在河流面倒下了好一双倒影。

    柳树后面站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脸上还罩着斗篷,整张脸都藏在黑暗里,看不出年纪,身高,体形,男女。

    他似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一般。tqR1

    他看着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打闹嬉笑,手慢慢握紧,牙关发出咯吱的声音。

    大概是他的眼神过于锐利,石凤岐好像是感受到这样的眼神一般,拉住鱼非池下意识将她拦在身后,回头往那边望过去。

    黑衣人立时转身靠在柳树后面,未被人发现形踪。

    “怎么了?”鱼非池问石凤岐。

    “没事,看花眼了。”石凤岐笑道,但眼中有疑虑未去,“回客栈吧,再晚南九又要出来找你了。”
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章 奴隶角斗表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江南多雨,有的雨她柔软细密如女子情话般动人,有的雨她劈头盖脸活像泼妇骂街一般打人。

    再加上一两声春雷乍响,雨声雷声人声交织在一起,各式的油纸伞在街上熙熙攘攘地挤过,入眼便是,众生百态。

    鱼非池倚着栏杆看着这街上绘满了不同图案,精致又小巧的油纸伞,像是一副副流动的画似的,在雨中徜徉出别样的色泽与灵动来。

    一把鹅黄色的雨伞在长街流动中转出来,伞上绘了一只青鸟图,青鸟翅膀上再描着团团烈火,雨水砸在这伞面上时,像是水熄不了这火,火烧不死这青鸟一般的奇丽好景。

    油纸伞一抬,伞下一个人,抬头对上鱼非池一双眼。

    鱼非池觉得,曲拂公主是她见过的最有诚意的媒婆了。

    这是这几天来曲拂公主第四次上门了,来问她准备何时与石凤岐成婚,鱼非池深觉痛苦,怎么她年纪轻轻的,就被人如此逼婚?

    曲拂上楼,笑看着鱼非池:“今日不跟说石公子的事,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鱼非池摇头,回绝得利落。

    “那鱼姑娘不妨告诉我,准备何时与石公子成婚呢?我对这城中红娘啊,嫁衣绣娘啊都很熟……”曲拂一边说一边坐下。

    “去哪里?”鱼非池起身,先行一步。

    曲拂见她动作如此怪异,掩着嘴发笑,动作间尽是江南女子才有温婉神态,鱼非池见了有几分感概,这就是柔情似水的女人模样。

    这两天迟归与南九没再怎么往外跑,上午迟归跟着南九嘿嘿哈哈地练武,下午迟归跟着鱼非池认真地推演鬼夫子当年教过的那些谋略,晚上迟归跟着石凤岐摆了沙盘两军对阵。

    当然了,不管迟归跟谁过招,都输得惨不忍睹,不忍直视。

    尤其是与石凤岐纸上谈兵的时候,不管他提前占据多有利的地形与优势,最后都是全军覆没,渣都不剩,石凤岐还会语重心长地教导他:胜败乃兵家常事,明日再战!

    迟归气得掀了沙盘。

    这会儿鱼非池要出门,正嘿嘿哈哈练武的两位小朋友立时窜出来,一个打伞,一个提剑,忠诚无比地左右护驾。

    曲拂见了,有些艳羡:“鱼姑娘身边有这般贴心的人,难怪对石公子都不甚在意的。”

    迟归说:“你想不想嫁给我石师兄?你想嫁你赶紧的啊,我小师姐不会生气的!”

    曲拂看向鱼非池,鱼非池默默点头。

    然后又摇头。

    毕竟石凤岐那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有点紧,好像是要勒死自己一般。

    “上哪儿去啊?”石凤岐夺过迟归手中的伞,举在鱼非池头顶上。

    曲拂见了偏头好笑:“一个热闹地方,鱼姑娘是贵客,来我南燕,总是要带贵客看些不同的事物才是待客之道。”

    一行四人,就着雷雨声,踩着青石板,漫步走进了一个高大空旷的场所,这场所装饰华丽,大门处有四位小厮站着迎客,小厮脸上的笑容并不敷衍浮夸,只透着浓浓的真诚之感。

    小厮们认识曲拂,行过礼之后,其中一个领着他们进去。

    入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隐约可听到一些人的低语窃窃声,几人走到一扇门前,小厮推开门,恭敬地说:“公主殿下,还是按老规矩吗?”

    “对的,就依老规矩,这些都是我的贵客,上些好酒来。”曲拂看来是常来此处了。

    鱼非池走进这包间,包间除了身后这道门,两侧是厚厚的石墙外,正前方却是只有一道帘子,帘子上绣花起叶,半遮欲露,隐约可看清下方的场景。

    刚一看清,鱼非池就推开了身边的石凤岐,将南九拉过来站在自己身后,神色极为不悦地看着曲拂:“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鱼姑娘切勿动气,先看看您就知道了。”曲拂连忙要拉着她坐下。

    鱼非池却甩开她的手,脸上尽是冷色:“这下面是角斗场,奴隶殊死搏杀之地,贵族草菅人命之所,你明知南九身份,他是我朋友,是我亲人,你却带我看这个,曲拂公主,你此举我不是很明白。”

    许是没料到鱼非池会动这么大的怒气,曲拂赶紧解释道:“如姑娘所言,我明知南九身份,也知你与南九的关系,我怎会带你们来看奴隶角斗?况且南燕根本没有奴隶买卖你们也是知道的,这里,是解救奴隶的地方。”

    鱼非池胸口微微起伏,南九是她底线,可以对她说不敬的话,也可以对她不尊重,这都没什么,但涉及南九,鱼非池便是丁点都不能忍。

    哪怕这地方,是所谓的解救奴隶的地方。

    她可以逼迫南九正视他不是奴隶的事实,但是旁人不可以。

    楼下巨大的角斗场传来一阵惊呼声,鱼非池隔着帘子看到下面有一群奴隶正在搏杀,鱼非池说道:“南九,转过身去。”

    南九闻言低头,一语不发地转身面对着墙壁,边眼神都不往这边瞟一下。

    迟归看着南九沉默的样子,也陪着他站在一边,咧嘴冲他笑:“小师父,我陪你。”

    可是南九不说话,他牙关咬得紧,绝美容颜上烙着的“奴”字印狰狞又可悲。

    曲拂见此情景,苦笑一声:“早知鱼姑娘你会这般动气,我早些跟你说清楚还好一些。”

    角斗场上激战正酣,奴隶身上纵横着各式伤口,嘶吼着向对方扑去,活脱脱地为了生存而对同样苦命的奴隶痛下杀手。

    鱼非池站在那处也不说话,也不坐下,只是冷眼看着。

    她鲜少有什么极为厌恶的东西,可是就是对这奴隶制,厌恶到无以复加,一来是因为南九,二来,她的良知让她无法漠视。

    做人,总该要有最后一丝底线。

    石凤岐上前看了两眼,笑声道:“不是真的奴隶,你别气了。”

    果然未过多久,这场厮杀便停下,倒在地上“死”去的奴隶“活”过来,站在中间向下方的的人,也向这楼上包间的人行礼——这是一场表演。

    然后这些人退到一边,众星拱月般,有一个男子走出来。

    他一身玉色白衣,极为朴素,甚至还有几个补丁,手上带着一串佛珠,脸上甚至还带几分慈悲神色,向着众人点头问好,然后说道:“各位贵客,我们又见面了,余岸这厢有礼。”

    “余岸?”石凤岐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下方的余岸说:“每半年一次的聚会一直是余某最为期待的,距上次各位聚集于此已过半年,今日先来跟各位说一下这半年来,余某所为之事。”

    “得各位贵人出手相助,余某已经商夷,大隋各地,解救奴隶一千余人,刚刚为诸位表演角斗的,也在其中。”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纷纷称好。

    鱼非池面色怪异,走到帘子前,看着下方正说话的余岸。

    余岸抬手轻轻压了两下,压住喧哗的声音,听他说道:“这都是各位贵人积下的功德,是我南燕向世人表达的态度,在我南燕,绝无奴隶,在我南燕,绝不容许有人被迫沦为奴隶,在我南燕,我们只会解救奴隶,他们不该沦为丧心病狂之徒的财产与物品,他们自由的。”

    他一边说,一边走动,这四方众人好像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那目光满是大爱与仁善:“刚刚各位也看到了奴隶角斗是何模样,但我想告诉各位的是,真正的角斗比这更残酷,真正的奴隶没有人几个能活着走出角斗场,他们过着非人的日子,他们活得小心翼翼,他们的人生充满了不公!”

    “我余某一生无所大志,也不指望能把天下所有奴隶都救出来,但是能救一个,便是一个,纵余某倾家荡产,也绝不后悔,终我此生,也绝不后退!”

    又是一阵掌声,就连曲拂,也为他轻轻鼓掌。

    看来这个余岸,在南燕的声望极高。

    “余某只希望各位贵人,也始终秉承仁爱之心,为解救这些奴隶,继续支持余某,余某感激不尽。”

    余岸说罢,弯腰深深一拜。

    鱼非池笑了一声:“下面,他该拿出些东西来,让你们出价拍卖了吧?”

    曲拂微露惊讶之色:“鱼姑娘如何知道?”

    “我还知道他会拿这些钱去买奴隶,再让奴隶自行离开,甚至给一些银钱,让他们过自由的日子。”鱼非池语气带几丝不屑地嘲讽。

    “鱼姑娘神算,的确如此。”曲拂的语气中,却尽是赞扬与激动:“余公子是一个大爱之人,对天下奴隶怀着怜悯之心,这件事他已经做了有四五年了,从一开始的无人问津,到现在的一呼百应,其间不知多少辛苦,我想着鱼姑娘也是不喜奴隶这种事的人,才带鱼姑娘来这里看看,倒不曾想,差点让鱼姑娘误会了。”tqR1

    鱼非池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接话,只是看着下方抬上来不少事物,玉器字画什雕刻什么五花八门的都有,四周还有此起彼伏的出价声,这场景也颇是让人眼熟。

    就连曲拂都出了个天价,买下了一管普通无奇的发簪。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使其变成地狱的,正是使其变成天堂的努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偏头看着鱼非池,她眼中有些淡淡的冷意,这很奇怪。

    当初在大隋国的时候,鱼非池因为奴隶场的事跟叶家斗得你死我活,不惜闹得满城风雨,她更是说出过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奴隶主这等作恶之人的话,此时有一个一心一意解救奴隶的大善人在这里,她的眼中,却有冷意。

    石凤岐撞了撞鱼非池胳膊:“有没有看中的,要不要买个什么东西,捐点银子救几个奴隶?”

    “我可没钱。”鱼非池转身,拍了拍南九的肩示意他跟上自己,边走边说:“有钱我也不捐。”

    石凤岐听着她这赌气一般的话有些好笑,告别了曲拂,跟上了鱼非池。

    曲拂坐在包间中,喝了一口酒,小厮呈上来一管玉簪,正是刚刚她拍下的那根,她捏在手心把玩了一番,别在发间,继续笑看着下方的余岸。

    鱼非池刚走到门口,有小厮过来递了个帖子,鱼非池懒得接,直接问有何事。

    小厮说:“我家公子请鱼姑娘参加今日晚上的答谢宴。”

    “你家公子是谁?”

    “余岸,余公子。”

    “我可没买他的东西,不用谢我。”

    “公子说,鱼姑娘待身边南九小公子有如亲人,世上难有如鱼姑娘这般善良的人,故而是因此事答谢姑娘,并非其他。”小厮进退有度,说话也不卑不亢。

    鱼非池白了小厮一眼,这余岸算盘倒是打得好,就是想让自己给他做活体广告呗,以为自己是跟他一样的人呗,想得美哦,叫自己去他给出场费吗?

    这般想着,鱼非池拉着南九便往外走,懒得理这小厮。

    石凤岐在后边看着好笑,拿了一摞银票放在小厮手中:“伙计你去看看有什么想要的,买下来,名字记我的,石凤岐,东西你拿着便是。”

    “这位善人是何意?”小厮拿着这摞银票有些傻眼,在这地方呆了好几年,没见过这套玩法。

    石凤岐笑着取过小厮手上本来要给鱼非池的贴子,扬了扬,笑声道:“就当是我买这张答谢宴的入场帖子了。”

    回去的路上南九一如既往地话不多,沉默地给鱼非池举着伞,自己湿了大半边的身子,鱼非池步子走得急,甩开了手就往人群中冲,南九紧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她被雨淋着。tqR1

    走了半天鱼非池看怎么都甩不掉南九,生了一个十分莫名其妙的气,猛地一个转身,南九险些没收住步子撞在她身上,低着头继续不说话。

    “你哑巴啊?”鱼非池凶他。

    “下奴……”

    “下什么奴!”

    “下……”

    “气死我了。”鱼非池淡淡地吐口气,“刚才在里面你为什么不生气?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鬼拍卖的时候,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句也不说?”

    “下……”南九想说话,可是觉得“下奴”这两个字若说出口,怕是小姐更加生气,干脆闭紧了嘴不出声。

    “你觉得余岸是好人吗?”鱼非池问他。

    “是……”

    “是你个大头鬼啊!”鱼非池骂道。

    “好了好了,南九你回去吧,我与你家小姐说说话,她快让你气死了。”石凤岐见南九被骂得一句话也不敢说,有些可怜他,摊上了这么个护短心切又爆脾气的小姐,怎么说都是错。

    南九其实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显得手足无措的可怜模样,把伞交给鱼非池之后,走了两步又回来,可怜地小声道:“街角那家的芋圆很好吃,下奴试过了。”

    鱼非池木着脸眨巴眼,然后就笑出来。

    “等我回去了再跟你讲他为什么不是好人,好了,我不是生你的气。”鱼非池上去掸了掸南九湿透的衣服,“快回去泡个热水澡,把迟归也带回去。”

    然后鱼非池便去买街角的芋圆了。

    “余岸此举固然有很多弊端,但是出发点却是好的,你怎么这么不喜欢?”石凤岐一边掏着碎银子替她付帐,一边奇怪地问道。

    “那你说说有些什么弊端?”鱼非池一边吃着芋圆,一边瞅他。

    “他买得越多,奴隶主抓得越多。余岸隐形中已经成为了最大的奴隶客户,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对奴隶商人来说,他都只是一头待宰的肥猪,明着看,他的确是救了不少奴隶出来,可是实际上,他其实害了更多的人。”石凤岐叹息一声,“那些奴隶商人,总不会做完一笔生意就不做了,大量的奴隶被他购买,总是需要新的奴隶来填充。”

    “不错,余岸此举,无异于加速了奴隶买卖的消费速度,甚至促进了这行当的繁荣。他买得越多,奴隶就越多,像南九这样的人,也就越多。”鱼非池咬着芋圆说话,都掩不住她语气中的漠然:“使其变成地狱的,正是使其变成天堂的努力。”

    使其变成地狱的,正是使其变成天堂的努力。

    以善之名,得恶之果,你难说此举是不是善行,行此举的人又是不是好人。

    最可怕不是恶,是不知其行为恶,误以为善。

    “按说,南燕国也不尽是蠢人,早应该有人看出这个问题来了才是,却无人提出异议,也是一件比较奇怪的事情。”石凤岐笑声道。

    鱼非池不想以她的小人之心度余岸君子之腹,所以不太想去揣测一番余岸在这解救奴隶的伟大事业中是否别有用心,免得还要被扣上一顶恶毒的帽子。

    她宁可这样自在地吃着芋圆。

    芋圆难以下咽。

    她在路当中,四周来来往往地都是各色漂亮的油纸伞,大家低语小声地交谈,在街上交织着一片窃语声,落在头顶油伞上的雨水咚咚地闷响,并不清脆,像是一下一下捶打着鱼非池的心脏,发出的声音。

    她的脸在油纸伞下呈着淡淡的暖色,与她平静甚至微寒的双眸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动声色间,石凤岐上前一步,将鱼非池挡在身后的地方,看着对面一个站有一会儿的人:“余公子。”

    “多年不见了,不知石公子可还记得我?”余岸笑容清润,在雨水中显得出尘高洁的样子。

    那身玉色的衣服虽极为合身,但离得近了再看,才发现已很是陈旧,像是穿了许多年一般,倒是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光泽很亮,看着是常年盘过的。

    “当然记得,余家的人,我岂敢忘?”石凤岐眼中悄然攀上危险的神色。

    “都是陈年往事了,不曾想今日还能见到石公子,也是缘份,更听闻今日石公子重金买下了一尊观音像,想来石公子也是信佛之人,必心怀慈悲,所以才出资拯救奴隶。”余岸神色极为谦卑,笑容也很是亲和,鱼非池看着他,总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

    “余公子何事?”石凤岐不与他绕圈子,直接问道。

    “在下很是佩服鱼姑娘将南九一个奴隶当家人看待的胸襟与仁善,世间像鱼姑娘这样的好人不多了,故而想请鱼姑娘赴今晚答谢宴,却不知鱼姑娘为何拒绝,特来问一问。”余岸看向石凤岐身后的鱼非池。

    鱼非池走上前与石凤岐并肩:“没兴趣。”

    难有什么人一上来就能习惯鱼非池这般耿直的性子,回绝人时半点婉转也没有,简单粗暴得很,所以余岸也是愣了一愣,但很快恢复常态,笑道:“原来鱼姑娘是看淡名利,不图声望之人,倒是在下唐突了姑娘。”

    这马屁拍得,简直让人连句狠话都不好意思说。

    不过鱼非池嘛,向来也是个不怎么按常理出牌的人,她坦荡荡地说:“是的,我做好事从不留名,还请余大善人不必惦记。”

    余大善人忍不住轻笑,笑声道:“鱼姑娘好生风趣。”

    “余公子若没什么事,就请先回吧。”石凤岐越看他越不顺眼,他看任何一个出现在鱼非池身边不怀好意的男人都不顺眼,所以果断地下了逐客令。

    余岸也不再多做多话,客套两句后,就转身走入雨幕中。

    路上有人认出他,对他点头拱手道好,看来长宁城中的百姓对这位余大善人都很是尊敬,几近崇拜。

    鱼非池看着余岸谦谦有礼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看他总有些熟悉的感觉了。

    他太像音弥生了。

    像音弥生身上那种温和无争的气质,如果不是他时常微笑,不是他比音弥生多了些仁爱之心,多了些常人该有的情绪,他简直是音弥生的翻版。

    如果南燕没有音弥生,“玉人”称号,该是这余岸的。

    这样一对比,他似乎比音弥生更有人情味,不似音弥生那般总是疏离无情的样子,对谁都无几分感情。

    “你跟他还有过什么往事?”鱼非池看着他背影问道,听刚才他们说话,余岸与石凤岐早些年间是相熟的。

    石凤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儿:“有那么段过往,但是不太美好。”

    “你跟谁的过往美好了?”鱼非池白他一眼。

    “跟你啊。”

    “滚!”

    “我来跟你说一说我跟余岸的往事……”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正义里开出罪恶的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那段往事也没有多少可说的。

    当年石凤岐与上央绞尽脑汁地要把音弥生推上储君之位,自然会得罪这长宁城,甚至得罪整个南燕国不少势力。

    余家,只是其中之一。

    不过余家比起其他的世家来说,算是好的了,旁的世家早让石凤岐各种狠毒阴招整得连根拔起,这余家勉强还是留下了他这么个根。

    余家比起其他的世家来说,识时务得多,当年眼年着争不过音弥生,主动缴械投降,说明他无争储之意,在朝堂上也是退避三舍,绝不与当年的音弥生他爹起半分争执,更不掺和任何夺储之事,存在感弱到几乎没有。

    这一弱啊,就弱了足足六年,直到今日。

    长宁城中的人,都快要忘了当年也算得上名门望族的余家了,只记得这余大善人。

    那破烂掉漆的余家豪宅再不复当年辉煌,家中只有一两个老仆,能变卖的宅子与物产都让他变卖了换钱,去买奴隶,再放他们自由。

    他好像是在夺储之位失败后,彻底放弃了对朝政之事的兴趣,连入朝为官的心思都没有了,一心一意地投入了拯救奴隶的伟大事业,做起了慈善,做起了善人。

    石凤岐说着说着,天上的雨停了,一道彩虹横跨在天上。

    他收了雨伞拿在手中,走在街上慢悠悠地跟鱼非池说着这些陈旧往事,右手边的城中河因为雨水落得急,涨了水,水漫上了一点路面,还有几只可怜的鱼虾也被冲了上来。

    鱼非池弯腰捡起扔回河中,看着鱼虾入水,她若有所思地说:“照你这么说,当年这余岸还是音弥生的政敌了?”

    “也不算吧,毕竟音弥生巴不得别人争赢这储君之位,余岸不争气,斗不过……斗不过燕帝而已。”石凤岐说。

    “斗不过你就是斗不过你,少把锅甩给燕帝。”鱼非池斜眼睨着他。

    “我这不是谦虚嘛。”石凤岐笑声道。

    “那余家当年跟你们相争的时候,势头如何?”鱼非池问道。

    “很是凶猛,不过不是最凶猛的那个,最凶猛的早就死尽了,余家算是收手比较快的,所以才能留得一命,这也算是他们的聪明之处吧。”石凤岐淡淡地说着,好像当年他与上央在这长宁城中杀人如麻的往事真的不值得一提一般。

    未经历当年那场恐怖血腥的人,难以言喻当初的储君之争何等惨烈。

    亲兄弟之间为了争东宫之位尚还杀得头破血流,更何况这些世家弟子为争一个原本他们毫无指望的至高权位?

    那段时间的长宁城上空都笼罩着血雾,长宁城中的那条河都是红色的,那时候的石凤岐,远比现在鱼非池所见的更为狠辣,更为果决。

    “他身上的气质跟音弥生很像,当年你们为何选了音弥生而不是他?”鱼非池疑惑道。

    “当年他可不是这样,当年他也是很有野心的人,所以我今日看到他这般温和仁慈的样子时,险些都没认出来。”石凤岐负着手慢慢说,“真想不到,六年后再见,他竟然成了一个致力于解救奴隶的人,世事无常啊。”

    鱼非池对石凤岐给余岸的“温和仁慈”四字评价不置对否,真正的温和仁慈是学院的大师兄窦士君那样的,从内里散发着的善良与包容,从眉宇中就可以看出来,而非这些流于表面的形式。

    至于余岸,鱼非池只会撇撇嘴,他好他坏,鱼非池心里有自己的评判,无需跟旁人争论。

    两人正说着话,前方有人在聚集,鱼非池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听到了“奴隶”“解救”的字眼,便跟过去看了看。

    石凤岐护着她挤开人群来到前方,发现十多个奴隶成排站着,他们脸上烙着“奴”字印,身上纵横着无数尚未愈合的伤口,多是铁链鞭笞过后的伤痕。

    有的伤口还在流血,皮肉翻卷之下,看着触目惊心,他们赤裸着双足站在浸了水的路面上,神色卑微又害怕的样子,看着来往的路人目光闪躲,都不敢见人一般。

    旁边还有两三个人,他们正声嘶力竭地喊话:“看一看啊,这就是那些奴隶主对他们做的事,他们毫无人性,我南燕子民善良仁爱,如何能坐视不理?这都是余大善人救出来的奴隶,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奴隶等着我们去救,过往的好心人,请伸出你们的双手,跟我们一起拯救他们吧!”

    “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被人贩卖为奴,一生不得自由,没有尊严,只有人性尚存之辈都无法眼看着他们继续受苦!那些奴隶主禽兽不如,若我们这些良知未泯之辈都视若不见,这些奴隶哪里还有活路?哪里还能做回正常人?!”

    他说得义愤填膺,情绪激昂,通红着脸,字字铿锵,砸在人们心头上,激起人们的愤怒与同情。

    善良的路人纷纷指责奴隶主的可恶狠毒,解开了自己的钱囊,慷慨地放入了碎银,要为拯救奴隶尽一分绵薄之力。

    还有人在说,余大善人在做大善事,他们这些百姓自当参与,那些奴隶多么的可怜,多么的悲惨,奴隶们需要他们的善良,需要他们伸出援助之手。

    有人甚至,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交杂的声音在人群中每一个地方响起,不止这一街一巷,是在这长宁城中,是在这南燕国中,处处都有。

    站在这里,好像都能听到千里之外有人在一边指责着奴隶主的残暴,一边慷慨解囊。

    他们有说错吗?有做错吗?

    当然没有,饱富善心的人怎么会有错?

    南燕国的百姓,他们除了乐天豁达,无忧无虑之外,还有着几近泛滥的同情心与善良,他们在自己的生活过得安宁之后,很是乐意去关心一下他人的悲惨命运,他们几乎有种使命感,去帮助那些弱者的使命感。

    这是一种高贵的品质,一种在自私自利,独善其身成为常态之后,极其珍贵的品德,不似鱼非池这般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人,他们简直品性优良到了可以写进教科书的地步。

    他们的愤怒与善良当然是对的,这是放到哪里都正确的道理,任何人都该对虐待他人,圈人为奴的奴隶主发出怒吼与唾骂,甚至可以去杀了他们,这是最基本的人性。

    这都是正义的。

    可是正是这正义,令鱼非池好难过。

    因为这正义滋生了罪恶。

    如果正义里开出罪恶的花,这是多么令人无力,多么让人难过的事情?

    鱼非池站在人群中听着路人们的愤怒指责声,还有他们给银子时的大方善良,莫名觉得这很可笑,也很可悲。

    讨钱的双手伸到鱼非池面前,那是一双脏兮兮的手,手心里全是伤口,新的旧的层层相叠,鱼非池抬头看,是一个年轻的奴隶,他脸上的烙印刺得人眼睛发疼,他眼里的恐惧与害怕也令人揪心。

    “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吧。”他的声音嘶哑而微弱,眼神回避着鱼非池的眼睛。

    鱼非池低头,放了一点碎银子在他手心里,就转身离开了,不再多看一眼。

    “石凤岐,你觉得余岸是好人吗?”走出拥护的人群,鱼非池吸了吸气,问着石凤岐。

    石凤岐回头看着热闹的人群:“之前不确定,现在可以说了,他绝对不是个东西。”

    仅仅是因为余岸拉着这么多奴隶在街上卖惨,把他们的苦难晒出来,不在乎他们面对这些路人的围观与议论时,内心是何感受,是否觉得难堪,是否不情愿,只是让他们把过往的伤口如同他们身上的伤痕一样血淋淋地晒出来,让人同情,让人怜悯,让人捐银,所以说余岸不是个东西吗?

    仅仅是因为这些,所以要说余大善人其实不是个好人吗?

    不是的,还有别的原因。

    鱼非池想起南九,握握手心:“我要去赴宴。”

    “我这里有一张今晚余岸答谢宴的帖子,上面写着可携一位家眷前往。”石凤岐笑眼看着她:“家眷,去吗?”

    “谁是你家眷?”

    “走了,家眷,给你挑身漂亮衣裳去赴宴。”

    石凤岐给鱼非池挑衣服永远只会去一个地方,巧衣阁。

    那是蜀帝卿白衣的家业,出的衣服都精致好看,飘逸灵动,只是今日他们去这巧衣阁时,神色有些异样。

    原本这巧衣阁旁边挂的都是卿字,代表是后蜀皇商卿白衣所有,今日这里挂的是叶字。

    远在后蜀的叶藏了不得,已经连卿白衣的生意都接过来了,巧衣阁遍布天下各地,专出贵得令人心间滴血的华衣,多受贵族女子们喜爱,其间利润不知几何。

    看来叶藏的生意真的是做得风声水起,他们在这南燕国都能感受到。

    鱼非池望着那“叶”字很久,笑了一声:“叶财神。”

    可是叶财神的分店却黑得很,一件衣服贵得要命,而且绝无还价的余地,石凤岐一边掏银子一边骂着回去了一定要找叶藏麻烦,竟然这么狠,连他的银子的都敢黑。tqR1

    掌柜的听到了石凤岐的骂声,笑声道:“石公子莫气,刚刚曲拂公主来咱这店里挑了身衣裳,咱收的价格,是您的三倍呢。”

    “那我还得谢你了?”

    “可不敢让石公子谢我,叶大当家的有令,凡石公子与鱼姑娘到叶家任何店中挑东西,都以成本价售出。”

    “小气死了哦,都不白送,居然还要收我成本价!”石凤岐不满道,又指着店里一排衣服:“把那一排衣服全给我包了!”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携家眷赴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甚少认真拾掇自己,毕竟长得漂亮的人都这样,仗着自己脸蛋好看,套个麻袋他也是好看的。

    当然了,鱼非池只是不肯承认穿漂亮衣服都比较累人而已。

    可是今日要去的这答谢宴多是权贵豪门,她总不能再套个麻袋就过去,未免太不尊重人,失了礼仪。

    石凤岐携着这位难得郑重打扮一番出门的“家眷”,心中很是欢喜,盼着余岸公子他多办几场这样的宴会,他便好让鱼非池多穿几件漂亮衣裳。

    衣裳是好看的,毕竟成本价都让石凤岐骂街,总归是贵得有他的道理,华丽但不沉闷,飘逸但不轻佻,水色的腰带掐着鱼非池盈盈一握的细腰,浅青色的绡纱薄衣行走间尽是灵动的气息。

    再看她眉眼中的嚣艳之色一压,好个天成的艳骨美人无风尘。

    宴席就办在那角斗场中,鱼非池他们到时,已经来了许多人,鱼非池看到了熟面孔,比如曲拂,比如音弥生,甚至比如……挽澜。

    挽澜看着她这身打扮,皱皱眉头:“难看。”

    鱼非池难得地与他意见统一:“我也觉得难看。”

    “你两都瞎了。”石凤岐在一边插话。

    “哼。”挽澜小公子一声轻哼,小大人似的摇头,看着华衣锦服眉目疏朗风流倜傥的石凤岐,沉重地说道,“你更难看。”

    “好巧啊,我也是这么觉得。”鱼非池也皱着眉,一本正经地说道,牵上了挽澜的手,又看看挽澜身上合身华丽又不失庄重的浅蓝色锦衣:“我觉得你身上这衣服,也挺难看的。”

    “对,也难看!”挽澜点点头。

    “你两病得不轻啊这是。”石凤岐以前不知道挽澜这个熊孩子怎么就跟鱼非池聊得来了,现在可算明白,两人都瞎,两人都有病。

    三人正互相嫌弃对方难看,音弥生与曲拂两人走过来,曲拂笑看着鱼非池:“我还以为鱼姑娘今日不会来呢,鱼姑娘今日真好看。”

    鱼非池客套地谢过,旁边的小大人一声淡淡的不屑,大概是嫌弃曲拂也眼瞎了。

    “挽小公子是自己一人来的吗?你家大人,老将军未来?”曲拂低下腰问挽澜,哄孩子一般地语调。

    果不其然得到了挽澜的臭脸:“我就是我家的大人,将军有事,无空来此。”

    曲拂想来也是知道这小破孩的臭脾气,倒不生气,只是笑道:“那挽小公子可要玩得开心才好。”

    “我不是来玩的。”挽澜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臭脸,不喜曲拂把他当无知小孩儿一般地哄话,松开了鱼非池手,自己走到一边去,稳稳地坐下,看着倒真是一位大人物的模样。

    鱼非池觉得,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得一个挽澜有意思。

    “我原以为,你不会喜欢来这种场合。”音弥生眉眼中有疲惫神色,想来他是不爱这些地方的。

    “我原以为,你也不会喜欢来的。”鱼非池回一句。

    “迫不得已罢了。”音弥生苦笑道,“他在长宁,倒是比我更有望,他做储君比我合适。”

    “是吗?”鱼非池不反对也不赞同。

    “你近来如何?”音弥生问她,仔细想想,他倒的确有些日子没与鱼非池他们见面了,多是在宫中陪燕帝,难怪神色疲惫。

    “挺好的。”鱼非池心中微叹,不管他有多反感,多疲惫,这南燕储君之位,他怕是逃不掉了。

    谁让他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被石凤岐盯上了?

    石凤岐拖着鱼非池离开音弥生:“聊什么呢?家眷过来坐!”

    鱼非池叹声气:“你再喊一声家眷,我就只好认你做哥哥了,不然对不起你这份赤诚亲情。”

    “好的,师妹。”石凤岐立时改口。

    曲拂笑看着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小声斗嘴,笑声对音弥生说道:“音世子觉不觉得,他们二人真是天作之合?”

    “那与公主又有何关系呢?”音弥生看来不是很喜欢这位公主殿下,或者说,他谁都不喜欢。

    “有啊,这样一对璧人,若是因为我,或者世子殿下的原因,就被人活生生拆开了,岂不是罪过?”曲拂笑道,华衣锦服透着她的高贵典雅,她笑看着音弥生:“世子殿下,是否如我一般,有成人之美的想法呢?”

    “我是何想法,与他人又有何干系?与你有何干系?我是何想法,与他们又有何干系?”音弥生面无表情,无争温和,却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转身入席,不再与曲拂多说什么。

    曲拂绕了绕手中的帕子,笑意莫名地看着音弥生,再看看鱼非池与石凤岐,最后目光落在了挽澜的身上,等把人都看尽了,才收了眼神,坐回到她自己的席位上。

    待得众人都入席,余岸作为东道主却也不敢坐在正席上,正席上坐着音弥生,他在侧一些的位置站起来,向众人敬酒。

    他在这晚宴上好歹脱下了他那身打着补丁的衣服,但换上的这件长袍依然朴素,据他说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衣服了,还请各位贵客莫要笑话他才好。

    贵客们怎会笑话他?贵客们只会说他勤俭节约,把一切钱银都用在了解救奴隶之事上,是高尚的操守与品性。

    鱼非池的赴宴似乎令余岸受宠若惊一般,极为兴奋地向众人介绍着鱼非池,那等溢美之词,听得鱼非池这个脸皮厚得发指的人都有些脸皮发烧。

    但她依然保持着镇定自若淡然出世的微笑,就像个得道高人一般说一句:“都是小事,不值得一提。”

    挽澜在不远处借着酒杯挡着脸忍着笑,鱼非池见了,狠狠瞪他一眼。

    “鱼姑娘心地仁善,待身边奴隶有如家人,实在令人敬佩,今日能来此,实在是余某之幸!”余岸举杯,对着鱼非池一敬。

    鱼非池抬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说道:“说到奴隶之事,余公子所为才是真正令人敬佩的,在座各位谁不唤你一声余大善人?”

    “都是诸位抬爱了,余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余岸连连摆手。

    “我见余大善人如此热衷于奴隶之事,也想出一份力,想来诸位也知道,我与后蜀国商人叶藏是同门师兄妹,感情颇深,想拿些银子出来资助余大善人不在话下,甚至说服叶藏参与此事,也不是不可能的,不知余大善人意下如何?”鱼非池笑问道。

    “当然是最好不过,只我们同心协力,早晚能……”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余大善人几件事。”鱼非池懒得听他废话连篇,直接打断了他。

    “鱼姑娘但问无妨。”

    “你救出来的奴隶,都是从何处购买?奴隶们又是何去处?你的银子是如何花销的?购买奴隶的价格是多少?这么多年来你所购买的奴隶总数是多少?这么大的事余大善人总不可能一个人亲力亲为,那么帮着余大善人你做这件事的人有哪些?能否请出来与我们聊一聊其间是如何进行的?可有明细流水的记录?既然是余大善人已经还了那些奴隶们自由,为何街头还有奴隶身负重伤赤裸双足地伸手向百姓讨钱?余大善人,我可以拿出银子来行此大善之事,但我总不好做个冤大头,不知银钱去向,您说呢?”

    鱼非池笑看着他,但一点温暖的笑意也没有,那笑容反而有点锐利。

    余岸看着鱼非池,放下了酒杯,神色依然温和仁慈的样子,但是有些惋惜的模样,他脱下手腕上的佛珠,在掌中转了一圈,叹声道:“鱼姑娘,行善之事不问善果,但凭善心。鱼姑娘若是信不过余某,余某必不会强求。”

    “哪里是信不过余大善人,正是因为信任,才来这里与您相商。余大善人你既然想救出更多的奴隶,就需要更多的金钱,叶藏之富,想来不必我做多说您也知道。难道大善人你就因为小女子的几个疑惑,就放弃拯救更多奴隶的机会吗?想来不会,余大善人岂会这等心胸狭隘之辈呢?”

    嘿,跟鱼非池干嘴炮,还真没几个人是对手,她平日里只是懒得跟人吵罢了,吵起来能剥掉他三层皮!

    余岸看着鱼非池少半晌未说话,手中转佛珠的动作也稍见慢了一些,只是脸上的仁慈神色不减。

    场中有些寂静,倒不是没有人替余岸说话,而没什么人敢。

    这场中所坐的人都是权贵候门,而大凡权贵候门都是耳目灵聪之辈,便都能知道,鱼非池是谁。

    那可是燕帝有意指给音世子作世子妃的人,谁敢轻易顶撞?

    更不要提,她似乎还与将军府挽家走得很近。

    万万不能提,她还是个无为七子。

    要死诶,得罪谁都不好得罪她的!

    “其实我也觉得鱼姑娘所问有理,这么多年来,我也算是大主顾了,每年给的银钱也不在少数,但是说真的,倒真未见过几个被解救的奴隶,咱们南燕如此太平安乐之地,本该是那些奴隶最好的归宿,也不见他们来投奔,这也挺让人遗憾的。”

    没有想到,打破平静,落井下石,替鱼非池补了一刀在余岸身上的人竟会是十九公主,曲拂。tqR1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 你就当我内心阴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曲拂公主她站起来,笑容端庄娴雅,望着余岸,抬手取下了发间的一管玉簪。

    这玉簪正是她白天拍下来的那个,她托在掌心中,笑声道:“说真的,这样的玉簪在外面街市上也就卖个二三十两银子,我也是因着余公子想解救奴隶,就高出了数百倍的价格将其拍下,心意无价嘛,那点银子是做好事,便不觉得心疼或者在乎。可是银子花出去,总得知道它花去何处,才会安心,余公子,您说呢?”

    余岸似乎没有料到曲拂会突然发难一般,那总是仁慈温和的神色便有些崩裂,再与他身后静静坐着不多话的音弥生一对比……

    嗯,还是音弥生比较顺眼。

    鱼非池和善万分地看着余岸,诚意拳拳地说:“余大善人,我们都知道你为了奴隶之事上下奔波,不辞辛苦,但是既然这个事大家都有意想帮衬一把,余大善人你便不要再谦虚了,再说了,大家一起帮忙,大善人你也可以轻松一些不是?”

    余岸手中的佛珠停下不再转动,带回了手腕之上,笑看着鱼非池与曲拂,如同松口气一般地叹息一声:“也是,公主与鱼姑娘所言皆有道理,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一人保管这些银子,说实话,还真有些累。若是有人帮着打理,我也能分出更多的精力去帮助奴隶们,那今日,我便将这些帐册拿出来,大家一起过目,以后,也由大家一起来记帐。”

    倒是料不到,他还真有准备帐册。

    他看了看场上诸人,对他们说道:“不知这帐册交由谁最为合适呢?总要有一个精通此事的人来查看,方显合适。”

    “李大人乃是户部侍郎,本就主管银钱之事,更是朝中命官,此事交给他,怕是最合适不过。”有人说。

    “依我看,工部王大人也是很合适的,毕竟工部乃是花销最大的地方,用银子用得多,也懂得看帐。”有人说。

    “不错不错,这两位大人都很合适,照我说,张大人也可以……”

    “刘大人也行……”

    ……

    鱼非池微微笑着,笑容亲切动人,让人如沐春风一般。

    余岸挺厉害的啊,这是要集体施压,换个法子警告鱼非池这地方,他余岸,不是鱼非池动得了的了?得罪余岸就是得罪南燕半个朝堂了?

    这一手,挺高明的啊。

    “我倒觉得,挽澜公子,很是适合。”见大家讨论得这么热烈,鱼非池也积极地参与进来。

    余岸失笑一声:“挽公子尚还年幼,鱼姑娘怕是说笑了。”

    “那个,挽澜啊,他看不起你。”鱼非池向来不爱惹事,更向来不怕惹事,半个朝堂是吧?她搬出一个就顶你们所有人!

    一个打十个,你以为只是传说啊?

    将军府威名,顶这南燕半边天,怕你半个朝堂?!

    挽澜小公子显然有点蒙,虽然他总是老气横秋的样子,但毕竟只是个小孩子,没太明白鱼非池这一手是准备拖他下水。

    不过他看着朝中众人对鱼非池是有些奇怪的敌意,又想起他家老将军交代的话,更想起这鱼非池虽然长得丑了点,但是总比这场上其他人好看,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地原谅她以前的过错,勉为其难地同情一下她。

    所以挽澜小公子冷冷看了一眼余岸:“你是信不过我?”

    小公子蛮有威势,又因为他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臭脸不喜笑,所以冷冷地一说话,还真能唬住几个人。

    余岸连忙道:“余某不敢,只是此事辛苦,实不敢劳累挽小公子。”

    “哼,将帐册拿到我府上,我自有办法处理。”挽澜再冷冷一声哼,又看向鱼非池,发号施令:“你来帮我。”

    鱼非池其实蛮想过去提起他打屁股的,小破孩儿哪里学来的这臭架子,端得可气人了,但是碍着眼下这状况,鱼非池决定做能屈能伸的大英雄,果断地说:“民女的荣幸,多谢小公子抬爱。”tqR1

    “嗯。”挽澜板着脸,从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发出一个单音节,藏在桌下的小短腿却忍不住抖起来,透着压抑不住的得瑟。

    “不知挽公子是否还需要人手?我也可以……”曲拂笑着说。

    “不需要。”挽澜这个小屁孩,真的很难讨人喜欢的。

    余岸这会儿,有点没回过神来,怎么三言两语地这帐册就要送到挽澜那里去了?怎么还有鱼非池过去帮手了?

    他还想说什么,又听到他身后的世子殿下音弥生淡淡道:“此事便这般定下,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这才是真正的玉人风范,真正的无争平和,万事难动他心境,虽然没啥感情,跟个石头木块似的,但至少没那么多坏心思。

    当他与余岸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两人身上的气质对比越发明显。

    平日里余岸看着或许高洁仁慈,但跟正牌的玉人站在一起,就显然掉了一个档次。

    不过余岸的确是好涵养,对着音弥生弯腰拱手:“恭送世子殿下。”

    待得音弥生走后,余岸苦笑一声地看着鱼非池:“鱼姑娘想看一看帐册直说便是,何需弄得如此麻烦,我又岂会藏着掖着不让你看?这些年所有的帐目往来我都有记录,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么多贵人信任我,我越要谨慎仔细,万万不可有何纰漏。稍后我便差让将帐册送到将军府,请挽公子与鱼姑娘过目,也当是帮我看看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坏帐烂帐,我一个人啊,还真看不过来。”

    这话说得,怎么听怎么别扭,到处都是陷阱和坑,鱼非池怎么回答怎么不对。

    反正都不对了,鱼非池也就直接了当地说:“余大善人放心,我一定仔细对帐,也让大家知道,这么多年来大善人你的不容易,虽说浮名无几分斤两,但是大善人你做了这么多伟大的事,岂可埋没你的功劳?若是如此,那以后,谁还会去做好事呢?”

    “鱼姑娘言重,喝酒吧,今日不醉不归。”余岸笑声道,十分温和的样子。

    鱼非池与他笑着扶盏喝一杯,然后坐下灌了几口茶水,跟他费了半天劲,说了一堆废话,真把她说累着了。

    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看戏坚决不吭声的石凤岐,默默给她添了一杯茶:“这帐册怕是查不出什么来了。”

    “当然查不出了,没想到他还挺有心机,假帐都早早准备好了。”鱼非池喝着茶,低声嘟哝。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他把钱都吞了?”石凤岐有些好奇道。

    “干这种事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九是把钱吞进自己钱袋的,这是经验。”鱼非池拍着石凤岐的肩:“你还年轻,你不懂。”

    “你老,你七老八十!”石凤岐呛她一声。

    “你说你这后生,前辈给你传授人生经验你还不好生学习便罢,居然还敢顶嘴!”鱼非池咂巴嘴,“更何况你也不看出来这余岸有问题了吗?”

    “我那是通过今日街上的奴隶看出的问题,不像你,一开始就把这余岸当恶人看待。”石凤岐不满道,“一开始他也没什么问题啊。”

    “我都说了是人生经验,这样吧,你就当我内心阴暗,见不得人好。”鱼非池不跟他争论,后生毕竟年轻,不像她看遍过人世百态,人性这东西,学问大了,善恶只在一线间。

    鱼非池问他,“街上奴隶什么问题,说说看。”

    “你考我?”石凤岐往后偏偏身子看着她。

    “对啊,有问题?”

    “没问题。”石凤岐哪儿敢有问题啊,他说,“奴隶身上的伤口很多是新伤,不管从任何地方把奴隶运过来,哪怕是邻近的后蜀,都要好些天的时间,这些时间足以让那些伤口愈合一些了,不可能是那么新的伤口,还在流血。所以这余岸应该是故意不给他们治伤,甚至故意让伤口恶化,再让他们以如此悲惨的姿态呈现在众人面前,好博取同情。”

    石凤岐一边说一边倒酒,转着酒杯他继续道:“存了这种心的人,不管他的目的是好是坏,都不能算是个好人。”

    鱼非池听着点点头:“说得有理。”

    “怎么,你还有别的看法?”石凤岐一听她这语气明显带几分其他意思,便问道。

    “一些猜测罢了,未经证实不好说。”鱼非池笑着与他碰了下杯,喝了口酒之后她又说,“最好不是真的,否则我扒了他的皮。”

    石凤岐不知道鱼非池的猜测是什么,但是他也有别的收获,他拉拉鱼非池的衣角:“刚才那几个大人啊……”

    “哪几个?”

    “就是喊着要帮余岸看帐册,准备欺负你被你将军的那几个。”

    “怎么了?”

    “嘿嘿……”

    “嘿什么嘿?”

    “他们自己跳出来,可就不要怪我手狠了。”石凤岐贼兮兮地笑道,“当年是我把音弥生推上的储君之位,我就有义务帮他坐稳的嘛,就像帮卿白衣一样。”

    这人,大概是彻底忘记了曾答应过音弥生,到了南燕就帮他把储君之位拿掉的事了。

    也是不要脸到极致了。

    鱼非池简直看不下去,摇摇头喝酒:“记得找几个人来帮我看帐,就算是假帐,我也要给他看出个花儿来!”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所谓上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于鱼非池的事,石凤岐总是乐得屁癫屁癫地帮她办。

    所以鱼非池说要查余岸的帐,石凤岐立时召了人手组了小队过来。

    这事儿不太好在挽大将军的府上去办,毕竟那是将军府,查帐小分队人有点多,一窝蜂地挤进去怕是要吵着古稀高龄的挽平生老将军,所以便在客栈办起了公堂。

    帐册很多,六年的帐本堆起来,足足好几大箱,余岸保存这些帐册看来是用了心的,数年前的帐册也未被虫子蛀了,箱子一打开,薄薄的灰尘扑了鱼非池一脸。

    迟归站在一边替鱼非池拂了拂灰尘,捡了本帐册在手上:“这要看到什么时候?”

    鱼非池说:“十日之内,全部看完。”

    后面一排人险些昏厥。

    这么多帐册,别说十日,就算是二十日也未必能看完,鱼非池这话说得太不人道了些。

    小分队人手还是很足的,客栈的候赛雷夫妇不用说,叶藏在这南燕国也有几方生意,石凤岐“仗势欺人”地从各店抽调了不少人手过来,再加上迟归,足足十三号人。

    那美娇娘嫂夫人软着身子坐在榻上,望着这堆帐册绞起了手帕:“鱼姑娘,你不妨说说主要想看的是什么,咱们这么没头没绪的看一遍,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不是?”

    “嫂夫人聪明,要看的东西其实很简单。”鱼非池笑道,“看看这些帐册走的是哪些钱庄,去的哪些地方,交易的对象是谁,看这三样就够了。”

    “就是看看这么多银子是怎么流通的?”嫂夫人她问道。tqR1

    “正是。”鱼非池点头,“只看这三样,十日的时间总是够的吧?”

    嫂夫人娇嗔一声:“不够也得挤出时间来看呀,不然耽误了鱼姑娘你的事儿,那石公子还不得找咱们麻烦?”

    众人哈哈大笑,鱼非池眼皮都跳,尴尬地清咳两声:“嫂夫人别开我玩笑了。”

    嫂夫人掩着嘴笑:“你这嫂夫人都叫了,可不就是跟着石兄弟认了咱们这长兄长嫂?”

    说得很有道理,鱼非池竟也无言以对。

    客栈腾了好几间房出来给鱼非池用,查帐小分队开始了夜以继日的辛苦挑灯,除了拉撒,吃喝睡都在房中解决,满屋子都是到处堆着的帐册和记录的纸张,隔着许远的地方都能闻到汗臭味和笔墨味。

    有些令人意外的是,迟归在这次查帐中发挥了不少的作用,他看帐册的速度极快,记忆力也极好,很多东西过目不忘,有的人还需要回来去再翻翻的事情,他闭着眼睛想一想,就能背出来,省下了不少时间。

    鱼非池有次逗他:“你之前考进无为七子,是不是也是因为临时强记了不少东西,所以才作了篇好文章?”

    迟归竟也点头:“对啊,我就是每天连觉都不睡地硬记,才记下了许多书本子的。”

    鱼非池戳他小脑袋:“少给我装,杀进无为七子的名额,是死记硬背就能顶用的吗?我看就是当年司业们放水,把你放进去的。”

    “小师姐你瞧不起人!”迟归不满地反驳。

    “你小师姐我瞧不起的人多了去了,你排不上。”鱼非池翻着手里的帐册,笑着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道无为学院里的司业们怎么样了,艾大司业人可好了。”迟归扁扁嘴,有些想无为学院了。

    “一群老不死的,日子过得不知多逍遥,多操心你自己吧。”鱼非池拉长了音调,话虽这么说,她也是有些想念学院里的槐花树的,这个时候槐花开满树,槐花做饼可好吃了。

    一群人忙得正焦头烂额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客栈小二他说:“鱼姑娘,楼下有贵客相请。”

    “谁啊?”

    “曲拂公主。”

    鱼非池停笔,对众人道:“我们继续,我去去就来。”

    “要我陪你吗,小师姐?”迟归连忙问道,他是很喜欢这几天的时光的,小师姐不再跟石师兄到处跑,呆在这客栈中,他天天瞧得见陪得着,便想时时都跟着。

    鱼非池摇头,抹了抹他脸上黑墨汁:“你在这儿好好呆着,脸上跟个大花猫似的,冲撞了公主怎么办?”

    曲拂公主来意很明了,她想着鱼非池看帐册应该很辛苦,想带些人手过来帮忙。

    她是一番好意,但鱼非池却并不是很想让外人插手这件事,曲拂在那日答谢宴上的一席话已是暗中帮了她一把,鱼非池不习惯欠人人情,所以婉拒了曲拂公主的好意。

    曲拂看着鱼非池松松挽起的长发,还有衣襟上几点墨汁,摇头叹道:“这些事鱼姑娘你大可交给旁人去办,何必自己如此费神?”

    “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打发时间了。”鱼非池陪她客套。

    “这些日子,长宁城中对鱼姑娘你查余岸帐册的事,有些不满,贵族圈子也多有微词,不知姑娘可听说了?”曲拂问。

    “没听说,不过,我又不混他们那上流圈子,没什么要紧的。”鱼非池耸耸肩,贵族最烦了。

    曲拂见她如此云淡风清不在意的样子,笑声道:“鱼姑娘你性子真是直爽,但这样,在长宁城中很容易得罪人的。”

    “我已经把长宁城中最不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我还怕得罪其他人?”鱼非池笑一声。

    “可否问姑娘一个问题?”

    “你们真的都好喜欢问我问题啊,来吧,问吧。”鱼非池觉得自己是十万个为什么的答案书。

    “姑娘查余岸的帐册,若是查出没问题,真的会拿出银子来解救奴隶吗?”这问题倒还挺有技术含量,曲拂公主可算是拿出了她两年前杀死未婚夫拒婚的智慧来了。

    鱼非池偏着头想了想,想着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才算是圆满,想了一会儿后,她才说:“公主殿下你捐了这么多年的银子,就从来没有疑惑过这银子去了哪里?”

    “疑惑当然是疑惑的,但是姑娘或许不知,不管哪一国哪一个地方,都有各自的圈子,在长宁城,或者说,在南燕国,上流圈子有上流圈子的规矩,也有他的敲门砖。余岸所做的解救奴隶之事,便是上流圈子中最核心的聚集之地,能受到余岸的邀请,参加那晚的答谢宴的人,才有资格在长宁城中说话。”

    曲拂说的这个道理并不难懂,权贵候门这四个字,代表着权力,福贵,候爵,门望,几个字说来容易,可是要达到这标准,其实挺难。

    最难的地方在于得到上流圈子人士的认可。

    上流社会中,自然不缺少那些真正谦卑,心系百姓的绅士名流,但也有那么几个心胸狭隘,狗眼看人低的败类。

    绅士与败类们同聚一室,维系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大家在暗中有某些互相的扶持,借着这余岸答谢宴的机会,在称赞声与酒杯里,彼此混个脸熟,得到承认,算是在上流圈子中占据一席之地,得到一些人的认可。

    曲拂在两年前能杀了一个候门弟子全身而退,甚至得到燕帝的暗中帮助,总归不仅仅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燕帝公主二十三,公主这身份象征在长宁城中并不稀奇珍贵,有点烂大街。

    她总是有自己的底气在的,如今看来,这所谓的名流圈子,就是她的底气了。

    她看着窗外临江好景,神色有些无奈和悲伤的样子:“我想主宰自己的人生,就必须有自己的力量,所以我虽明明对余岸的事情有些疑惑,但也不能声张。其实大家都一样,很多人都对余岸所为之事充满了怀疑,可是谁也不敢说,怕是失去在长宁城中的地位与资格。直到鱼姑娘你昨日城挑破了此事。”

    曲拂转过头来看着鱼非池,笑道:“鱼姑娘很有勇气。”

    鱼非池心道,原来是皇帝的新衣。

    “冤枉,我若是知道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深的门路,我一定不会在那时候讨要帐册的。”鱼非池开始装糊涂,“唉,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扔点银子进去就算了,我又没想要进入你们长宁城上流圈子,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曲拂古怪地看着鱼非池,然后抬袖掩面笑起来:“鱼姑娘你可快别装了,昨日里你那气势,可不是不明白的样子。你呀,就是冲他去的。”

    鱼非池笑笑不置对否,只问她:“如果你觉得我是故意冲他去的,为什么又要临时帮我一把呢?这不是对你在上流圈子中的地位,有影响吗?”

    “以前呢,我是没办法。父皇这几年一直在给我挑如意郎君,可是说真的,在这圈子里呆得越久,越是一个都瞧不上,个个都是道貌岸然之辈,我不得不借着这些人暗中给我的支持来勉强与父皇商量,能拖些日子是些日子。可是现在嘛……”她美目一转,看着鱼非池,透几分狡黠。

    “现在怎么了?”她这明显是等着鱼非池问,鱼非池也就顺便问问了。

    “现在石公子与鱼姑娘你来到在这长宁城中,我觉得,长宁城的风向大概要变了。我若想继续有与父皇商量的资本,就要早些换个可靠的靠山。”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输了我就嫁给石公子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曲拂说得好直接啊,现在的人都习了鱼非池的性子,说话都这么直接的吗?

    她站起来负着手,在茶室里来回慢步走,动作有几分小女儿家的俏皮,一边走她一边对鱼非池说:“六年前石公子血洗长宁,换了长宁的骨与髓,重定了长宁城中的规矩和秩序,一直到现在,这秩序依然在运行。六年后石公子再来长宁,我虽不知他来此的目的是什么,但我也不关心,我只需要知道,石公子与你,都不会站在余岸那一边就可以了。”tqR1

    “既然如此,我选择赌一把,赌注放在鱼姑娘你这方。”她站定,笑看着鱼非池。

    “要是你赌输了呢?”鱼非池好奇地问,这女人挺疯狂啊。

    “输了我就嫁给石公子呗。”她抿着嘴笑。

    “好主意!那我要赶紧输。”鱼非池一脸认真。

    “噗嗤——”曲拂笑得弯下腰,“石公子哪里不好了,鱼姑娘你这个人可真是的。”

    鱼非池摸摸下巴,她不明白这些人是不是眼神都不太好,石凤岐哪里好了?心黑得跟什么似的。

    鱼非池最后也没让曲拂走进查帐册的房间,只道多谢她一番好意,但是人手足足够用,实在不必再辛苦她一个公主再来操持了,走的时候曲拂对她说:“鱼姑娘你可千万不能输,我这是把一生幸福都赌在你身上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鱼非池心想她若是输了,是不是就跟负心情郎一般不是个东西了?

    送走曲拂,鱼非池站在客栈门口小一会儿,曲拂的话在无意间给鱼非池透露了一个消息,余岸不止是个大善人,他在上流圈子中还极有份量。

    能将那么多权贵聚集在一起,并且支持他那个所谓拯救奴隶的事情,足以证明余岸的地位。

    一个清心寡欲,生活节俭,一心致力于拯救奴隶伟大事业中,跟音弥生有着相仿气质,却又能玩转长宁城中权力游戏的,余大善人。

    音弥生这个储君能做到今日,真该多谢燕帝对他的偏爱。

    不过这偏爱,怕是音弥生不想要的。

    好笑啊,一个想要要不到,一个不想要甩不掉。

    鱼非池招招手,南九到。

    “小姐?”

    “南九啊,前两天街上有一些奴隶,你去看一看,看他们还在不在,看他们最后去了哪里。”鱼非池说。

    “是。”

    “别动手,只用跟着就行了。”鱼非池转身看他:“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是奴隶,你要记住。”

    “……是。”

    “去吧。”

    南九消失在街头,鱼非池正准备转身回去继续看帐册,却被一个高高在上听着就想揍他的声音叫住:“站住。”

    鱼非池回头,皱着眉看着小大人:“干嘛,你想我了?”

    “将军有请。”

    “想我了就直说,你爹要请我找个下人来传话就够了,值得辛苦你跑一趟?”鱼非池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挽澜留。

    挽澜气哼哼一声:“不知感恩的女人。”

    鱼非池几步上前走到他面前:“你个小破孩儿,你知道什么是女人吗?左一个女人右一个女人的。”

    挽澜冷眼看看鱼非池的胸,不屑地……“哼”一声。

    “……”

    鱼非池当时有点儿想弄死这熊孩子。

    老将军在府上正训着一群家丁练武,老人家他精气神儿很好,柱着拐杖站在那里,也能透出慑人的威严气势。

    但毕竟年纪大了,站久了也觉得累,待鱼非池到来向他行礼,他扶着椅子坐下时,额头都渗着细汗。

    鱼非池坐在他对面,蓦地想起人间最悲凉之事莫过于,美人迟暮,英雄末路。

    老将军会找她,是鱼非池早就料到了的事情,毕竟鱼非池一把将挽澜拖下水,跟半个朝堂对着来这种事,不可能瞒得过老将军。

    小挽澜不懂这其中有多少危险,老将军明白。

    所以鱼非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老将军如果对她有不满,甚至有骂声,她都认了。

    总归是自己坑了将军府一把,还是坑的个小屁孩,哪能指望对方没脾气?

    但是老将军开口却说:“鱼姑娘既然有意要让我挽家与朝中数人对立起来,便要与我挽家同气连枝,尽全力赢得此局方是。”

    鱼非池有些疑惑地看着上方的老将军,直愣愣问一声:“老将军您不怪我?”

    老将军将拐杖放到一边,再摆摆手,笑声疏朗:“军中人不同于朝上的人,喜欢的是性情疏朗之辈。鱼姑娘既然如此坦率干脆地行事,便是磊落光明之人,好过那些使阴路数的。”

    “多谢将军。”鱼非池这才明白,为何向来无法无天的石凤岐对这老将军尊敬无比,老将军的心胸,当真宽广。

    这却是让鱼非池越发不好意思,越发有些惭愧起来。

    “我叫你来,不是跟你说这些客气话的。”老将军让她坐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他说:“我没想到你会找上余岸,他虽不在朝堂,但他在朝堂上的力量却不容小觑,只不过他从未做出过什么出格之举,几个银子的事儿,也还入不得老夫与燕帝的眼,便一直懒于理会。”

    “这长宁城中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划圈子,聚党派,但都只是小孩子把戏,老夫想,就算是鱼姑娘你,也是看不上眼的吧?”老将军笑看着鱼非池,脸上的皱纹都透着老者的智慧味道。

    鱼非池挠挠后脑勺,笑道:“是有点看不上。”

    “不过他们闹来闹去,总有些烦人,如今世子殿下归来,东宫有主,储君有人,这些小杂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便理当尽忠为其解决,姑娘可明白老夫的意思?”老将军问她。

    鱼非池在内心深处为音弥生默哀一把,可怜的娃,不止石凤岐要坑他,老将军也要坑他。

    她差点要点头,但又摇头,说:“恕小辈愚钝。”

    老将军笑着捋须,笑得鱼非池心里有点没底,你们要坑音弥生我没意见,但您不能把我一起叫上啊!

    “只要老夫不死,这将军府在长宁城中就说得上话,你那日不就让挽澜一个打十个了?”老将军开了个玩笑,引得鱼非池低头闷笑,他又说道,“老夫今日是想跟你说,姑娘反正是要跟余岸过不去,不妨把他手底下那帮人全端了,也让老夫耳根清净。”

    鱼非池在内心深处再自己默哀一把,可怜的自己,自己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动南燕朝堂的人,那是石凤岐想干的事,自己只是一个纯洁的人,只想纯洁地把余大善人的皮扒下来看看,到底他做那些事的真相是什么样子。

    结果老将军他老谋深算,好一招以退为进,就把鱼非池诓进来了。

    这是不答应都不行啊。

    老将军他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先前那事儿也是自己不地道,被老将军反过来坑一把,实在是再合情理不过的事情。

    鱼非池苦笑着看着老将军:“老将军,您这是赶旱鸭子上架啊。”

    “老夫听说,鱼姑娘可是会游水的。”老将军哈哈一笑,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正认真练武的挽澜,目光慈爱。

    “老夫也是在给澜儿,打个太平的长宁城。”老将军偏头对鱼非池说话,语气很是自豪骄傲,“你看,他这套剑法,是老夫亲自教的,厉害吧?”

    “比我强。”鱼非池说。

    “哈哈哈……”老将军放声大笑。

    鱼非池你根本不会武功好不啦,是个练武的都比你强啦,这算什么夸奖!

    老将军话虽说得好听,但实际上却并没有帮鱼非池太多,老将军总是说,他是底牌,底牌是不能一开始就甩出来的,总要留到最后关头一击致胜,这是兵法之道。

    鱼非池说:果然老东西都是一个比一个奸诈的,学院里的司业是,大隋国的隋帝是,南燕国的燕帝与老将军也是。

    这些老奸巨滑的老东西!

    鱼非池被老将军坑了一把的事让石凤岐知道了,石凤岐听到的时候面色有点古怪,咳着嗓子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人,好声好气道:“她那方我去说,绝不会插手的。”

    音弥生神色淡淡,语调淡淡:“有区别吗?”

    “有的啊,她吧,她绝不会对你的事有兴趣的,所以,这只是一个误会。”石凤岐很严肃地解释。

    “那你呢?”音弥生眼神淡淡。

    “咱先不说储君这事儿,咱就说那几个人吧,音弥生,你好说是南燕的人,你能容忍你南燕有这样的蛀虫?”石凤岐打着为南燕好的旗子,不知坑了音弥生多少回。

    偏生音弥生明知他是在坑自己,也找不到反驳的话,于是音弥生只得轻叹一口气:“我在朝中无权无势,帮不到你的。”

    “没叫你帮我啊,只是想请你做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石凤岐捏着两根手指,好像事情真的很小一般。

    音弥生看着他半晌,默默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不信任你的,你这个人不守信用。”

    石凤岐一听这话就来气了,拍桌子就起来:“音弥生你少来这套,婆婆妈妈的,这事儿你做不做一句话!”

    “是不是我不做此事,她会有危险?”

    “我不拿她威胁你,我不是这样的人。”石凤岐瞥着他:“不过你若是不肯做这件事,那你到时候可别怪我把南燕的天捅个洞出来。”

    “你要我做什么?”音弥生说。

    “我就喜欢你这样干脆利落果断的人!”

    脸呢!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 阴霾丛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一直让音弥生办的这个事,并不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

    叶藏小伙子近来甚为挂念远在南燕的小伙伴,来信几封,信中一叙对鱼非池几人的思念之情,再附带着炫耀一下他最近的生意如何。

    鱼非池自然而然地跳过了他对自己这行人思念的部分,目光放在了他的生意上。

    叶藏是个好小伙,鱼非池当初跟他说的话,他全都记在心上。

    在各种行当各门生意上都齐头并进,遍地开花,银钱滚滚,其中以钱庄这门生意,他最为用心经营,可谓是卯足了力气开钱庄,卯足了力气囤黄金,卯足了力气要把瑞施钱庄开遍天下。

    效果是非常可观的,毕竟有一个极会花钱的朝妍姑娘在,她小手一挥,遍地撒钱,遍地钱庄拔地而起,管他赚钱不赚钱,先开了再说。

    挨着的商夷不必说,已有分号十几家,虽然生意不是顶尖的好,但是也能正常运转。

    这边的南燕也有几家,但是南燕这地方的人,太团结了,有点不好下手,不仅公文不好批下来,长宁城中的钱庄比当初偃都城中的钱庄还要不好干掉,长宁城的百姓和谐友爱,只帮衬自己人。

    信的末尾,叶藏问鱼非池准备什么时候嫁给石凤岐。

    鱼非池很是自然地把这末尾一段话一把撕了,跟石凤岐两人琢磨着他这封信,心想着毕竟自己兄弟,要帮一把才是。

    石凤岐这便找上了音弥生,要的东西也简单,就让开钱庄的批文罢了。

    音弥生其实很是不解,石凤岐磨了他大半天,就只为了讨这么一纸公文,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石凤岐一边收着公文一边笑:“兄弟的事当然是大事,多小都是大事。”

    音弥生摇头:“我不信你。”

    石凤岐觉得这人没意思极了。

    叶藏在南燕有不少人手,这些人手拿到公文却不急着找地方开铺面,而是开始走访各大钱庄,专挑生意好,做得大的钱庄走访,请这些钱庄的掌柜喝酒泡妞,再友善而诚恳地发问:“请问你们有没有意向把钱庄转让出来?”

    钱庄掌柜挥袖而起:“有病!”

    生意做得好好的,银子赚得爽爽的,没事儿谁会把钱庄转出去?

    但是叶藏的人却十分诚心,一日三回地问:“请问要不要把钱庄转给我?”

    问到最后,大家都知道这事儿了。

    钱庄掌柜们烦不胜烦,见着那几张面孔就要关门赶人,这时候,他们拿出来了音弥生的批文:“我们是东宫储君,音世子的人哟。”

    音世子,心应该是蛮累的。tqR1

    叶藏的名号在天下商户中其实已渐渐有些响亮了,至少商人们提起叶藏时,都知道是后蜀国那个靠卖小黄书发了家的叶家,对于城中时不时可见的叶家徽号,也渐渐习以为常,南燕长宁城也是如此。

    所以当叶藏的人手开始四处走动,想要收购各大钱庄的事在城中传开的时候,各大钱庄都有些心慌,听说那叶藏做生意手段阴狠,明的不成就来暗的,看中的生意总归是要拿到手才肯罢休,也不知他会不会对自己钱庄做出什么事来。

    现在他又得到了世子殿下的帮助,更是如虎添翼,天晓得他会怎么样。

    叶藏有点冤枉,毕竟这声声喊着要收购钱庄的事,并不是他的主意,而是石凤岐的。

    音弥生某日执了一杯酒,在他的世子府中听着琴曲看着湖中好景,突然轻笑出声:“原来如此。”

    音弥生其实是一个很有脑子的人,不然也进不去无为学院,很多事只要他仔细往深处想一想,总是能摸到一些真相的脉动。

    下人问音弥生:“世子殿下笑什么?”

    “我们在长宁城中的钱庄中是否有存银钱?”音弥生问道。

    “回殿下话,有的。”

    “全部取出来。”音弥生喝了一口酒,“既然她想这么做,帮一把也无妨的。”

    “她是……鱼姑娘吗?”下人问道。

    “与你无关的事,不需多问。”音弥生语调淡漠,下人连忙缄口,不敢多话。

    玉人嘛,对谁都没什么感情在,石头人一个。

    音弥生算不得什么钱庄大户,他又不贪,他也不求赏,存的不过是普通数额的钱银,但是因为他身份与众不同,一点动作都能影响整个风向。

    钱庄老板拉着世子府上的下人到一边,塞了一锭银子悄声问:“世子殿下为何要将所有的银子都提出去,还望小哥给个明路啊。”

    小哥他把银锭一推,未接这小惠,双手交叉藏于袖中,笑声道:“世子殿下的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多问,您也别多问。”

    然后小哥他潇洒转身,一辆马车拖着几小箱子的银子金子的,就走了。

    石凤岐坐在这钱庄对面的茶馆里嗑着瓜子儿,看着那辆打着世子府家徽的马车缓缓离去,笑叹一声:“这音弥生啊,就不能好好做个玉人,少动感情吗?真是烦死人了。”

    候赛雷给他添一杯茶:“音世子对鱼姑娘,似乎很是用心。”

    “就你话多。”石凤岐白他一眼。

    “家里来消息了,那话多的小人,我是说还是不说呢?”候赛雷笑道。

    “赶紧说。”石凤岐放下瓜子,连忙坐直了问道。

    “查过了,什么都没有。”候赛雷说。

    “这可出奇了啊,商夷呢?后蜀呢?”

    “也没有。”候赛雷说道,“依我看,余岸买奴隶这事儿要么做得太低调,什么痕迹也没留下,要么,根本没做。”

    石凤岐若有所思,细细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把这消息先压一下,等到非池问起了,你再告诉她。”

    “为什么?”候赛雷不解道。

    “让她觉得她比我聪明啊,免得说我欺负她。”石凤岐道。

    “可是依小人看,鱼姑娘根本就知道余岸没有买过奴隶,她查的是银子的走向,而不是奴隶的走向,这就证明了她根本不相信余岸买过奴隶,这钱庄的事也是证明,她要追的是钱,不是奴隶。”候赛雷觉得近来公子智商有点着急,好心提醒。

    公子他一拍候赛雷脑子:“她查的是银子,可是世人要知道的是奴隶,余岸一派道貌岸然的样子,除了要把银子挖出来之外,更要把他没做过好事的伪善皮囊撕掉,这才能真正的打击到他。否则这长宁城的权贵总是能替他开脱,他们完全可以说这些银子是后来他们暗中给余岸的,不图名不图利,只图做好事不留名嘛,你懂不懂了!”

    候赛雷恍然:“原来如此。”然后他又问道:“不过公子你先前叫我去查的那几个人,我也有眉目了。”

    “什么眉目?”

    “那几位大人,都不干净得很啊。”

    “这是废话,我要的是他们的幕后主使。”

    “说来您别奇怪,没有幕后主使。”

    石凤岐端起的茶杯放下,疑惑道:“没有幕后主使?”

    “对啊,他们各自为政,平日里也少有来往,最多的接触就是在余岸的事情上了,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支持的人。”候赛雷也觉得疑惑,“这太有问题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都是余岸的人。”石凤岐皱着眉头。

    “不能吧?余岸一个破落候门,他们支持了也无用不是?燕帝明显不会立余岸为储君。”候赛雷提出疑点。

    “对啊,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们还要聚集在余岸身边呢?余岸还有什么后手是我们不知道的?”石凤岐低语。

    石凤岐想到了某种可能,但没有说出来,只是望着早已消失在街头不见的世子府的马车,神色深邃。

    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鱼非池正与南九准备着点心给楼下辛苦看帐册的众人送去,石凤岐上去帮忙,顺道把今日在钱庄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他可没那么坏,音弥生做的这个事儿的确是有利于他们行事,石凤岐不会抹杀了他功劳。

    鱼非池点头说:“嗯,看来我这边也要加快进度了。”

    “你之前叫南九去查街上的奴隶,查得怎么样了?”石凤岐问道。

    “没什么进展,他们每天白天上街来宣扬奴隶等着解救,晚上回到余岸府上休息,一切正常。”鱼非池说。

    “总觉得有问题。”石凤岐敛着眉。

    “肯定有问题,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鱼非池说,“对了,老将军说的那事儿,你怎么想的?”

    那事儿指的是老将军坑了鱼非池一把的事儿,石凤岐拍着胸脯说交给他,老将军看不顺眼的人小年轻由他来解决,鱼非池不必操心。

    鱼非池隔三差五要给老将军报告一下进度,总得问问石凤岐。

    “一锅端,一网收。”石凤岐笑道,“一个个来多没意思。”

    鱼非池眯眯眼:“真的?”

    “假的,有点麻烦。”石凤岐很是坦白,“等我想明白一个问题后,就应该有脉络了。”

    “你行不行的啊?不行跟我说,这可关系着将军府那边呢。”鱼非池皱眉。

    “你要不要试试我行不行啊?”

    “得,晚上咱两练练,谁不来谁怂。”

    “我怂。”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 余大善人与黑衣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本质上来讲,鱼非池与石凤岐做的是两件事,虽然这两件事都涉及到余岸,但是方向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鱼非池专心于想了解余岸那解救奴隶的伟大事业到底有没有猫腻,或者说,找出他的猫腻在哪儿。

    石凤岐专心于除掉那几个冒了头的大人,这几位大人不管他们是何来头,是何背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必定不是音弥生这边的人。

    从余岸的那晚答谢宴上,事情有了分支,鱼非池与石凤岐各执一支,在某些地方会有交汇,但是最后的结果,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殊途同归。

    问题是,既然石凤岐有心要对那些人动手,为何老将军还要多此一举地跟鱼非池说一次?

    有石凤岐在,对付那几个毛头青年半点问题也没有,根本轮不到鱼非池与石凤岐合力出手。

    鱼非池想了这个问题有好些时间,总觉得有一些迷雾在眼前,遮住了真相。

    在鱼非池的查帐小分队还在昏天暗地地争取在十日之内看完所有帐册的时候,长宁城中钱庄疑云越来越沉重,这一行里的每个人都在传,叶家是不是准备与世子殿下合作,开钱庄。

    所以世子殿下才要把所有的银子都提现,发出一个危险的信号,钱庄各大掌柜的最好乖乖听话,不要到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也有人奇怪,以前的世子殿下是从来不会理会这种事情的,他根本是一个什么事都不管的闲人,为何会突然转了性子。

    人们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前几天在长宁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鱼非池要查余大善人帐册之事,鱼非池乃是音世子好友,甚至有可能成为未来的世子妃,这是不是意味着,音世子要对余大善人进行清查了?

    想象力的美好之处在于它无边无尽的散发性,它的可恶之处也在于此。

    他们想得天花乱坠,鱼非池却只是想知道,余大善人利用奴隶,是否敛了巨富。

    这些充满了神奇想象的话语自然也传进了余大善人耳中,他一身简朴的衣衫坐在破落的府上,喝着一杯粗茶淡水,听着他的好友们向他传达这些话,笑得温和且宽容:“余某行事,从来也不在乎这些虚名,他们想说便说吧,想查,也尽可查去。”tqR1

    “余公子之善,世人皆知,并非是妖女三言两便可抹黑的。”一位大人说话,“但是大人,现如今长宁城中各大钱庄风声鹤唳,我们是不是……”

    “嗯,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各位的担心我也了解。你们的钱财都是为了把奴隶买出来,还他们自由之身而准备的,实在不能落于他人之手,所以我会想办法的。”余岸转着手中的佛珠,神色淡定。

    “那就拜托余公子了。”

    “哪里话,这些年多亏了诸位帮衬扶持才有余某今日,这点小事,余某理所应当应尽一份力。”余岸双手合了个十。

    余岸送走贵客,缓慢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脸上的神色依然仁慈的样子,嘴角处甚至都有些笑容,他轻声念着什么,初听像是佛经,细听只有三个字——

    鱼非池。

    也不知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佛珠有几圈,念了鱼非池的名字几百次,眼前来了一个漆黑的人影,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头顶上都遮得严严实实,丁点皮肤都看不到。

    余岸停下佛珠,微笑着抬头:“贵客临门。”

    “凭你是对付不了她的。”黑衣人不是说话,而是写字,写在纸上递给余岸看。

    “贵客上次来便说可助我成事,今次来又说我无法对付她,我却还不知贵客名号,实在是失礼。”余岸笑道。

    “少说废话。”黑衣人写道。

    “贵客果然性情直爽。”余岸也不动气,依然笑得和气,“不知此次贵客上门,是有何指教呢?”

    “银子?”

    “银子是安全的,天底下没有人找得到藏在哪里,就算是鱼非池也找不到。”余岸很有信心的样子,似乎并不在意鱼非池彻查他的帐册。

    “奴隶?”黑衣人想了想,又写道。

    “这个就更不用担心了,世间奴隶多了去了,不是吗?”

    “鱼非池。”黑衣人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稍显犹豫了一下。

    “她很不好对付,不止有音世子做靠山,更有将军府暗中助她,身边能人异士又多,实在令人头疼,不知贵客可有什么妙招?”

    黑袍贵客略作思忖想了一下,写下“我会再来找你”几个字,就瞬时不见了踪影,桌上那写了字的纸张也猛地自燃起来,烧成了灰。

    余岸始终坐在那椅子上,神色都未有多变一下,只是黑袍贵客离开后,他又开始转动手中的佛珠,这一次,他不再念着鱼非池的名字。

    对于这个黑袍贵客,余岸还是有一定的信任度的,毕竟上一次这黑袍客过来,给他带来的消息是很准确的。

    余岸有时候很是“仁慈”地“同情”一下鱼非池与石凤岐,潜伏在他们身边的危险不知何其之多,他们居然还有兴致来对付自己。

    根本不可能把自己如何,他们这番苦力终究是要白费,余岸笑着摇头,似为鱼非池与石凤岐叹息一般。

    “石公子,我已不是六年前的我,你也不是再是六年前的你了。”余岸低声说话,不知说给谁听,只是握着佛珠的手指稍微紧了一些,“有些旧帐,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上你的。”

    余岸的目光望着天边远方,像是穿透了破旧的老墙看到了往年的血与火,他的家人是如何死在权力的铁蹄下,他余家是如何一夜之间倒在权贵的铜拳中,他都记得,更记得当年的石凤岐与上央,是如何一步步将他余家逼入绝境的。

    不过记得就可以了,心急着非要讨个公道,只会如那些傻子一般,连命都丢了。

    今年刚到而立之年的余岸很清楚,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然后再选择怎么活,最后才是活得好。

    他转着手中的佛珠,笑得慈爱又仁善的样子。

    综上所述,可知余岸这位大善人他不是一个那么好查的对象。

    不止是鱼非池所料的他玩得转长宁城中的权力游戏,他还能让老将军都侧目几眼,能让百姓为他颂德,足以证明他在长宁城中的份量。

    这份量只怕是音弥生都难以比及的。

    鱼非池要么不惹事,惹的事总是大事。

    查看帐薄查到最后几天的时候,麻烦就找上了门。

    这位大人他来自哪个衙门鱼非池都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带着人冲进来,说是鱼非池他们住的这客栈不干净。

    哪种不干净呢?说是这客栈里私藏他国奸细,有通敌卖国之嫌。

    候大掌柜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并不惊慌,有理有据问一声:“诸位官爷可有证据?”

    “有没有证据,查查看不就知道了?”官爷冷哼一声,一把推开了候赛雷。

    鱼非池倚着门冷眼看着他们把候赛雷的客栈拆得七零八落,翻得一片狼藉,最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封信,他捏着信凑近候赛雷冷笑:“这是什么?”

    “我不知这是什么,我客栈里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候掌柜淡定地说,这客栈里不管有没有证据,有没有奸细,他们都会强行安上罪名的,所以多说并无益处。

    “这是从你客栈里搜出来的,你还敢狡辩?”官爷他一把提起候赛雷的衣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候掌柜依旧淡定。

    “把他们通通带回去,把这里的书信纸张也都带回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南燕的地盘中通敌卖国!”官爷他骂道。

    鱼非池咬着块西瓜,吐了一粒西瓜籽,笑着从楼梯上走下来。

    “你们试试?”鱼非池笑道。

    “大胆刁妇!”

    “我查这帐册是余大善人首肯的,是挽将军从旁相助的,你们却说我通敌卖国,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余大善人与将军府通敌卖国了?”鱼非池放下西瓜在桌子上,笑看着这些人:“至于你说的这罪证,不妨让我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你……”

    “我?我怎么了?”

    “你这是狡辩!”

    “这样吧,你们既然说我们这客栈里有人通敌卖国,那几大箱子帐册要抬回去彻查,你们抬吧。不过我话说在前面,将军府若是问起,我可是会实话实说的,不知这位官爷在哪位大人手下做事,我也好有个数,可以向将军回禀,如何?”

    鱼非池始终不急不慢地样子,并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神色也是懒懒的。

    那几位官爷见她如此大方,反而有些不敢动了,互相望望,皆不说话。

    “抬啊,怎么还不抬?”鱼非池笑问。

    “来人啊,上去抬下来!”官爷今日得到的命令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几大箱子帐册抬回去,就算只能抬回去一小会儿也是好的,所以哪怕心里没底,也还是壮着胆子冲了上。

    只是他们刚走到门口,一场大火陷些将他们活生生烧死。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 最残忍的人是鱼非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神色微微一动,然后笑道:“官爷,这可不是我不帮你,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你这般行恶啊。”

    “你竟敢毁灭证据!”官爷他看着房中被大火吞噬的各式帐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不该去抢,只能骂道。

    “这里面可是余大善人的帐册,你却要说这是证据,按你这逻辑,余大善人的帐册有问题了?那帐册有问题,就是余大善人有问题啊,官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鱼非池很讲道理地跟官司论着理。

    官爷他看着房中大火,再看看身上的被烧掉了一片衣角的袍子,跟鱼非池狠狠地对峙了许久,最终狠声道:“走!”

    鱼非池懒懒着音调:“慢走不送。”

    然后目光微寒,望着这大火:“石凤岐!”

    石凤岐从隔壁房走出来,脸上还有些黑灰:“干嘛?”

    “动手!”鱼非池干脆利落地两个字。

    “早就等你这句话了!”石凤岐擦擦脸,笑声道。

    鱼非池与石凤岐各行其事的两条线有了第一个交汇的地方。

    那些帐册其实早就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这些帐,简直是完美,干净得一点瑕疵也没有,任何问题也挑不出,一个铜子儿都没有错的地方。

    余岸从不用钱庄,他所有的银子,都是现银,所以根本不可能通过钱庄去查到他银钱的去向。

    那可不是小数目,是天文数字。

    整整六年的财富积累,而且是在名流圈中以如此狂暴的手段敛财,所聚积的财富简直要堆成一座山,他却从来不存入钱庄,一次也没有过。

    他用现银去各地购买奴隶,用现银支付所有的开销,他带着难以估量的财富游走于奴隶主之间。

    鱼非池故意放出瑞施钱庄要收购长宁城中各大钱庄的消息,并没有能逼出余岸的任何蛛丝蚂迹,反而是一些其他的事情被逼了水面。

    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余岸那般,所有的银子都换作现银带在身边的,其他的人总是要存进钱庄里的。

    鱼非池在那成小山堆一般的帐册里找到几家钱庄,目测可疑,让石凤岐放风声去逼了一把,音弥生又旁相助了一次,果不其然就把他们逼得跳了出来。

    那些帐册既然没有任何问题,余岸就必不用心急,今日他也就不必来这里找客栈的麻烦。

    能使他们这般心急着要把帐册搬回去的,哪怕手段低幼,栽赃陷害也在所不惜的,只会是一个原因。

    那些大人坐不住了,他们要抹掉痕迹,而这些痕迹大多在帐册上留下过,余岸今日派人来此,就是要把帐册上的记录抹掉。

    他当初把帐册交出来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从不理外事的音弥生会参与进来。

    而那几个大人与音弥生并非一路人,这是他算漏的地方,也是鱼非池无心插柳的地方。

    余岸还有一个厉害的地方在于,哪怕他今日未能把帐册带回去,他也可以向那些大人们交差了,至少他跟鱼非池有了一次正面冲突,大人们也不好再怪罪余岸办事不利,只会怨憎鱼非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

    石凤岐去办他的事,那几位大人跳了出来,他肯定是要按着打的,鱼非池并不担心,以石凤岐的能力收伏那几个人并不是什么难题。

    鱼非池坐在客栈里认真想着的事情是,余岸的钱在哪里?

    “他买过奴隶吗?”鱼非池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候赛雷等到了她的提问,笑声道:“没有,各个地方公子都打听过了,并没有余岸购买奴隶的记录。”

    “也就是说,这六年多来他积累的财富,他都还藏着,而我们不知道藏在哪里,是吧?”鱼非池拧着眉头,似问似答。

    “正是。”候赛雷说。

    “这不是一笔小钱,他能藏到哪里去呢?”鱼非池偏头细想,那可不是一箱两箱三箱的银子金子的事,那么多的现银,总是要找地方放的。

    大家都不打扰鱼非池,让她一个人细细地想着事,鱼非池想了想,决定换个方向去做考虑:“候掌柜,能不能找到余岸帐册上的那些奴隶主?”

    “当然可以,如果他写的奴隶贩子,都是真实存在的话。”

    “只怕是很难了。”鱼非池说。

    “我会立刻去办此事,姑娘这几日辛苦了,还是休息一下吧,那些帐册公子挪到了隔壁房间,烧的都是废纸,姑娘放心。”候赛雷下去之前也不忘了给他家公子邀个功。

    鱼非池点点头,其实那些帐册已经没有太大用处了,石凤岐那边反而用得上一些,她这边终于走到了石凤岐所说的,银子固然重要,奴隶才是最重要的这一块。

    鱼非池遇上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手,这位对手他万事准备周详,几乎半点破绽不露,鱼非池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可以打开缺口的地方,在这种时候,她需要寻找机会。

    而那些与余岸进行交易的,记在帐册上的奴隶贩子显然不是一个好机会。

    她耗费了十日的时间,好像只做了一场无用功,但很多事情都从无用功开始的,鱼非池并不气馁也不心急,至少她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是:余岸为今日准备了整整六年了。

    所以鱼非池只是白费了十日,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能指望十日破他六年之功。

    在鱼非池重新理着余岸之事的头绪时,石凤岐也心情沉重地走在街上,他站叉路口,想着往左还是往右。

    往左是将军府,往右是世子府。

    今日去把那几只虫子捉了,是把功记在挽将军身上,还是记在音世子身上?

    记在挽将军身上自是好的,将军本来就有意要对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进行处理,总是顺了他的意,可是这些虫子太小,怕是给老将军他塞牙缝都不够。

    记在音世子身上也是好的,音世子他平日里几乎不理政事,难得有了一个小小的动作,石凤岐如果再拉一把,就可以把音弥生彻底拉进南燕的朝堂之争中,他就离储君之位越近,离鱼非池越远。

    可是石凤岐觉得,近日来他不要脸的事做得太多了,再做下去,他这张脸真的没法儿要了。

    所以他思虑了很久。

    最后他走向了音弥生的府上,不过他问音弥生:“有几个你们南燕的贪官要抓,你要不要去?”

    音弥生奇怪地看着他,觉得他居然会来问自己的意见简直是奇迹,然后说:“你不是很了解我吗?”

    “别说这些废话,你就说你去不去吧。”石凤岐心中有些恼火,理智上他觉得他应该继续坑音弥生,但是吧,还是忍不住来问问,“那是余岸的人,余岸有很大的问题,情况我告诉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音弥生微微一笑,笑起来很是清润好看:“既然我都帮过她一次了,就不在乎第二次。”

    “音弥生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啊!你离她远点!”石凤岐恼火道。

    “走吧。”音弥生温和地笑道,与石凤岐一同去捉虫子。tqR1

    真的只是几只小虫子,在长宁城这样的国都里,像这几位大人这样的人物太多了,他们所贪的那点银子也与余岸的财富对比起来,也实在是算不得什么,所以石凤岐捉这几只虫的时候根本没有费什么力气。

    音弥生进宫请道旨,说有贪官要拿,燕帝高兴得不行,一天到晚不务正业的储君要办正事了,麻麻利利地就批了圣旨让他尽可放手去办。

    再提着圣旨去了那几位大人家中,与那钱庄里的帐目一对,好家伙,一条条肥虫,肥得流油。

    最后把这几位大人往刑部一塞,说这是世子殿下捉的虫,仔细审着。

    石凤岐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但是石凤岐心里一点快活的感觉也没有,他走在河边柳道下,表情郁郁。

    音弥生看着他:“我都不见有几分不快,你何需做出这副表情?”

    石凤岐看他一眼:“这本来就是你份内之事,你有什么好不快的?”

    “那你呢?”音弥生笑道,“我知道今日这件事的确是小事,但是是一个信号,一个我开始插手朝政的信号,这个信号势必会引来许多人的围观,我想离开储君之位也就越难,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事情吗?”

    “对啊。”石凤岐说,“所以我心情不好又不是因为你。”

    音弥生倒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摇头道:“石公子,你真是世上最残忍的人。”

    “不会啊,最残忍的人是鱼非池。”石凤岐叹道,“我心情不好,是因为我觉得余岸之事没有那么简单,他好像,是故意给了我们几个人,就像是一种挑衅一样,他施舍于我,羞辱于我。”

    “你是想说,你之前一直小看了余岸吗?”音弥生问道。

    “也不叫小看,是没想到。”石凤岐说,“没想到,六年不见,他已蜕变至此。”

    “当年在你手下未死的人,活到今日,都是可怕的。”音弥生说。

    石凤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当年在他手下未死的人,可不多。
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 画中美人不属于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与石凤岐有一次不算赢的赢,这一局实在不漂亮。

    不过好在两人都是心性坚韧之辈,并未沮丧,大不了重新再来,有何可怕?

    相对于之前的那一局不算赢的赢,鱼非池现在更关心的事情是银子去了哪里。

    这才是一切的根本,只要能找到余岸的银子,就能指证余岸这些年一件好事也没做,一个奴隶也未救,他只是利用解救奴隶这个幌子,大肆敛财。

    鱼非池并不是卫道士,也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要对世间不公之事发出怒吼。

    余岸敛财,若是换个幌子,她或许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理会了,可是利用奴隶这种事,总是让鱼非池心里不舒服。

    就当是她有特殊的痛点,碰之即要发作吧。

    石凤岐笑她:“你就是因为南九,南九就是你的宝。”

    “嗯,对啊,就是因为南九怎么着吧?”鱼非池两条腿挂在栏杆上,抱着一瓶酒乘凉,屋檐上挂着弯月如勾。

    “对了,候兄查过了,帐册上的奴隶贩子都是不存在的。”石凤岐也挂着一双腿在栏杆上,偏头对鱼非池说。

    鱼非池喝一口酒:“早就猜到了,而且我猜,这些人以前都是存在过的,后来金盆洗手,不再做奴隶生意,这样的话就歌颂一番余岸他劝人向善,劝这些奴隶贩子放下了屠刀,做回了好人,余大善人积了大善德了,是吧?”

    石凤岐听着阴阳怪气的语调好笑:“你倒是一猜一个准,的确如此。”

    “唉呀,真是个大善人啊,咱们两这显得心胸太狭隘,思想太阴暗了。”鱼非池啧啧两声。

    “你记不得有一回鬼夫子讲课,讲到民之所向的问题。”石凤岐突然说道。

    “记得啊,他说民之所向,天下所往,必成大势嘛。”鱼非池晃着脚尖儿:“你的意思是余岸在造势?”

    “以目前来看,的确如此。他在百姓心目中形象要比音弥生好得多,朝中不少名流权贵又在他身边,若说他没有野心,你信不信?”石凤岐说。

    “他有没有野心我一点也不关心,那是你与音弥生要关心的问题。我关心的事情一直都只有一件……”

    “奴隶。”

    “对头。”鱼非池提着酒壶与他碰一下,一声脆响。

    石凤岐踢了踢她脚尖儿,说道:“那我问你啊,就当是我向你请教了。”

    “难得你这么虚心,说吧,老身就大发慈悲地教教你。”鱼非池还真倚老卖老上了。

    石凤岐弹了下她额头,算是报复她又占自己便宜:“余岸这么聪明的人,自然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不管他在民间声望多好,权贵多少,只要燕帝不点头,他就不可能坐上储君之位,那他这么努力的目的是什么?”

    “杀了音弥生不就行咯。”鱼非池随随便便地说道。

    “你也是这样想的?”

    “他刻意模仿音弥生身上的气质,那种淡淡的,出尘的,疏离无争的温和气质,这都是燕帝喜欢音弥生的原因。他甚至还补齐了音弥生身上没有的优秀品质,比如饱富爱心啦,善良啦,仁德啦这些,你不觉得,这都是治国所需的好品质吗?”鱼非池笑问道,“如果音弥生没了,你说燕帝会不会看中他这个二号音弥生?”tqR1

    如果不是因为音弥生勉强算是石凤岐的情敌,石凤岐简直要为音弥生叫屈。

    人音弥生好说也是对鱼非池用了心的,蛮尽力的了,听听鱼非池说的这些话,根本就没把人当回事过,生死随便谈。

    石凤岐虽然同情音弥生,但内心暗爽。

    “所以……”石凤岐话未说完,等着鱼非池接。

    “所以你那边啊,他下一步就是要弄死音弥生了。”鱼非池笑道,“后生你要加油啊,音弥生一死,你什么算盘都白打咯。”

    “我打什么算盘了?”石凤岐心头一跳,镇定又带几分埋怨一般的语气问道。

    鱼非池晃着的脚尖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晃动,怨自己喝多了几口酒,这嘴也不把门了,只笑道:“你的算盘不是想把音弥生钉在南燕,少在我眼前晃吗?”

    石凤岐的喉结上下滑动,然后说:“虽然我挺讨厌音弥生成天缠着你的,但是他人也不坏,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死掉。”

    “人家音弥生说不定什么都清楚,你也不用太操心了。那位玉人,心思蛮缜密的,只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罢了。”鱼非池说道。

    “你这么了解他哦?”

    “了解啊,毕竟人家喜欢我,我总是会多关注两眼的。”

    “那我喜欢你这么久,怎么不见你关注我啊?”

    “你长得丑。”

    “鱼非池!”

    “干嘛!大吼大叫要不要风度了?”

    ……

    如勾新月听了大半夜的鱼非池与石凤岐的斗嘴,听得十分同情石凤岐,听到后面都听不下去了,转个弯翻个身,一头栽进了世子府里的池塘中。

    池塘中倒映着新月美丽的脸庞,清雅又舒缓的琴曲缭绕在湖面上,湖心小亭里的世子殿下他正提笔作画,画的夜间新月,新月下一位美人正懒懒倚栏而眠。

    神形俱佳,就是这位美人,不属于他。

    下人来回话:“世子殿下,余岸今日并无动作。”

    “这么快就有动作,也就不是他了。”世子殿下他细细勾着美人发间的珠花,简单大方又素雅。

    “殿下……要不进宫去住吧?”虽然音弥生对这家中下人都冷漠得很,但下人却个个都忠诚。

    “他不会用如此低下的手段对付我,不必担心。”音弥生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果如鱼非池所言,这位玉人,他心思缜密,只是不显水不露水,不爱用罢了。

    “世子殿下心中是否已有想法?”

    “没有,这些事哪里需要我操心?想让我坐稳储君之位的人那么多,燕帝,挽将军,石凤岐,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忠臣,有他们就够了。”音弥生画好最后一笔,画中美人好像马上就要打个呵欠醒过来冲他微笑一般,“你也是这样想的吧?你喜欢石凤岐,你自己知道吗?”

    他将画挂上,这小小的凉亭中四周都挂着他画的美人图,每副图中都是同一个女子,神色各异,或凛冽,或淡然,或调皮,或浅睡,无数种神态,只是容貌如一。

    下人看着不忍心,轻叹了声气。

    “殿下若实在不喜欢这储君之位,去与陛下说,陛下说不定……”

    “你也说他是陛下,天子金口,一言九鼎,哪里有说不定这种事?”音弥生笑看着画中人,“退下吧,门口的暗卫也都撤了,他若是真的来杀我就好了。”

    下人将话传回宫中,多了一句嘴,说漏了世子殿下在亭中作画,画中尽是鱼非池的事。

    燕帝听罢之后停下朱笔,问着这下人:“弥生果真如此喜欢这女子?”

    “属下从未见过殿下对谁有过这等执着,陛下您是了解世子殿下的,他总是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下人说着都觉得苦。

    “寡人知道了,下去吧。”燕帝重新握笔写字,等到下人离开,他对着无人的大殿问一声:“你怎么未将此事告诉寡人?”

    老将军柱着拐杖走出来,穿着普通的常服,拐杖不离手:“年轻孩子的情爱之事,我们这些大人哪里好插手?”

    “难得他有想要的人,寡人……”燕帝迟疑了一下。

    “陛下,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不可强求。”老将军不着痕迹地打断,燕帝若是真的要强行将鱼非池指给音弥生,只怕会是场血光之灾。

    “平生啊,你我君臣多年,你跟寡人说说,弥生这孩子,真的能接住寡人这南燕天下吗?”燕帝问道。

    “世子殿下适合太平盛世,不适合乱世。”老将军想了一下,如此说道。

    “说得是。”燕帝笑了两声,拉着老将军坐下,“寡人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等这十年一过,又是盛世,到时候,他也就合格了。”

    “陛下思虑长远。”老将军说。

    “寡人听说,那石家小子和鱼非池在查余岸?”燕帝似突然想起来一般,随口问着老将军。

    “小孩子们过家家,陛下不必挂心。”老将军神色不改,草草带过此事。

    “帮寡人盯紧点,白衹那边已经只差开战了,大隋已经表态,与商夷,西魏所结的联盟正对峙不下,商夷国长公主商向暖不惜亲赴白衹,目前已是水火难容之势。南燕偏远,暂未受影响,但谁也说不准会有何变化。长宁城中这些小事,寡人不想分心,就辛苦你了。”

    燕帝额间的“川”字又拧起,身为一国之君,他的目光当然不在这长宁城这么一小块地方,他的目光在远处,在七国,在天下。

    年轻人考虑的是眼下之事,他要考虑的是整个南燕的出路。

    “陛下言重,此乃臣份内之事。”老将军微微弯身。

    “天色已晚,你回吧。寡人再看会奏折,也就歇下了。”燕帝拍拍老将军的肩膀,倒是十分信任他的样子。

    老将军起身告退,退出这金殿时,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金殿大门,眼中忧虑丛生。
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做好人把自己恶心坏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换旁人的眼光来看,鱼非池与石凤岐这么一门心思地要挖余岸的脏事,实在有点阴暗,甚至有点变态,典型的见不得人好。

    鱼非池十分理解这些人的想法,所以她一点也不生气一出门就被人投以白眼与唾骂。

    她只有些忧伤,好像不管她去哪里,都要被骂,被百姓骂。

    大隋是,后蜀是,南燕还是。

    她果真算不得一个合格的女主,明明人家的女主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婆子见了还要把儿子硬塞的啊!

    石凤岐笑话她:“谁让你一来南燕,就动到南燕的大善人的?”

    “说得你没动似的。”鱼非池切一声。

    鱼非池决定,在南燕她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百姓喜欢的好姑娘,做一回合格的圣母女主,不再一直被骂下去。

    于是她打劫了叶藏的几家铺子,凑了十万两银子,去了余岸府上。

    余岸看着鱼非池手边十万两白银,捧着佛珠微笑问道:“鱼姑娘这是……”

    “之前讨要余公子你的帐册查看,是在下太过唐突,这几日看下来,您的帐目简直再明了干净不过,令在下深感愧疚,也令我对余公子的大爱之心倍为崇拜,今日特带来白银十万两,捐献给余公子,以助公子解救更多奴隶,也算是我尽一份绵薄之力。”

    鱼非池说得极为真诚,极为感人,只差挂两道清泪,以示忠心了。

    余岸听了连忙道:“鱼姑娘万万不要这样说,这些年对余某帐册有疑之人也不在少数,鱼姑娘此次细查,反倒是让余某松了口气,证明了余某的清白,余某感激还来不及,岂会怪姑娘?至于这十万两白银,余某替天下奴隶,多谢姑娘了!“

    他说着就要深深拜下去,鱼非池看着这个比自己脸皮还厚,还无耻的人简直恨不得就让他一拜到底,跪到地上去,可是她不得不吸口气,托着余岸的手站起来,诚挚而动人:“世间像余公子这般好心的人已经不多了,还请余公子一定要坚持下去。至于这十万两白银,我是这样想的,您的把奴隶买来,我再在这长宁城中买些房子与田地,送给这些奴隶,他们也可以在此安家,当然了,其余的银钱都由我来负责,不会再让余公子多掏一个铜板,不知余公子意下如何?”

    余岸听了微微一愣:“鱼姑娘的意思,是想把十万两银子买来的奴隶都接进长宁城中吗?”

    “是啊,我看长宁城中的百姓多是善良之辈,对奴隶也并不排斥,其实十分关爱,奴隶们来到这里,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这不正是余公子与我所期盼的事情吗?”鱼非池简直快要被自己恶心吐了。

    “难得鱼姑娘想得如此详细,余某极为感动,只是鱼姑娘,这奴隶运送之事怕是不易啊。”

    “这个容易,余公子你需要多少钱,你跟我说,我一定满足。”反正钱也不是自己的,是叶藏的,糟蹋起来不心疼。

    余岸看鱼非池把各个地方的话都堵死,再不好说什么,只道:“那便依鱼姑娘之意,余某一定不负重托!”

    鱼非池也拱手:“那一切便都拜托给余大善人了!”

    “请姑娘放心!”

    “今日就此别过,等大善人好消息。”

    “慢走!”

    鱼非池出得余家破落候府,扶在转角处的墙上,干呕了半天,苦胆都差点吐出来。

    太恶心自己了,恶心到家了。

    石凤岐给她拍着背,顺着气:“你说你,这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鱼非池说着又开始干呕。

    “行行行,你都有理,带你去喝点东西吧,吐成这样,你是不是自己找难受你说?”石凤岐看着又心疼又好笑,开口却没句好话。

    过往有妇人指指点点:“这是怀上了?怀着肚子怎么还到处跑,看样子是头三个月呢,头三个月要好好安胎的,这位小娘子你不要到处走啊……”

    ……

    南燕国百姓果然都是善良之辈,饱富爱心,对任何与己无关的人和事都抱以善意,令人感动。

    石凤岐早就笑得快要滚到地上,一把搂住鱼非池在胸口处按着:“小娘子,为夫带你去喝点酸梅汤,就不吐了啊。”

    鱼非池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余岸看着屋内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捡了锭银锭在掌间拈了拈,露出个笑容:“想试我吗?鱼姑娘,你此计可不高明。”

    是的,鱼非池这一计,看着简直特别昏头。

    余岸去给她买十万两银子的奴隶来就是了,能有多难?

    天底下做奴隶生意的人这么多,要找个奴隶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总不能指望余岸笨到连这十万两银子都贪掉,藏起,再让鱼非池顺藤摸瓜的找到他藏银子的地方。

    这太不现实了,鱼非池这么做,简直就是石凤岐说的,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过鱼非池却一边吐一边扔肉包子扔得开心利落,半点迟疑也没有。

    大家纷纷不解,但是鱼非池也不解释,只说时机到了大家自然会明白。

    不明白的人当中还有曲拂公主,曲拂十分疑惑地看着鱼非池:“鱼姑娘不像是轻易投降之人,这便不是向余岸示好。也不像是会相信这等做法可以引出余岸狐狸尾巴的人,也就不是设局。我实在看不明白,鱼姑娘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鱼非池看着这位公主,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怎么连你都得到风声了呢?”

    “这圈子能多大,什么事一下子就传开了。”曲拂笑道,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鱼姑娘这是……”

    “连你都知道了我要余岸去买奴隶送进长宁城的事,你说其他人知不知道?”鱼非池笑问。

    “鱼姑娘你好聪明啊!”曲拂叹道,“要换作是我,是怎么也想不出这样的点子来的。”

    “不过你之前为何要来问我此事?”鱼非池反问她。tqR1

    “我担心啊,我可是把幸福赌在鱼姑娘身上的,你总不能不允许我有所担心吧?”曲拂鼓了鼓腮帮子,模样可爱,“不好意思啦,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怀疑鱼姑娘的。”

    鱼非池笑了笑:“你是一国公主,我可不敢受你这等重托,我做我的事,你是从中受利也好,从中遇害也罢,我都不会负责任的,因为不是我叫你加入进来的。”

    她说得很直白,一点也不婉转,公主殿下你就算是在我这里翻了船,没了命,也不能怨我的意思。

    曲拂偏着头看着鱼非池,想了一会儿:“鱼姑娘你这样说话好生刻薄的。”

    “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呀。”鱼非池也从来不说自己是善心人不是?

    “我知道了,以后呢,我不会再来干涉鱼姑娘你的事,既然我选择了相信你,就一定会一直信到底。”曲拂拉过鱼非池手,用力的握了握。

    鱼非池看着她细嫩白皙的小手,只笑着不说话。

    有了卿年的前车之鉴,鱼非池现已不是很想跟任何人有太过亲密地来往。

    若再有人从她生命里猝不及防地离开,她也就不会那么心痛。

    石凤岐说,世上最残忍的人是鱼非池,一点也没错的。

    因为鱼非池开了想把奴隶接进长宁城中的先河,陆续有不少人都希望余岸这位大善人把以前他们拯救的奴隶都接到南燕来。

    人是有虚荣心的。

    给余岸筹款的人那么多,不是每一个都与余岸关系密切,也不是每一个都是余岸的亲信,不然余岸哪里能筹到那么多的钱?更多的是一些普通之辈。

    这些人做了好事,砸了银子,救了奴隶,却从未见到过他们做好留下的痕迹。

    唯一可证的,就是时不时余岸在角斗场的那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讲,还有几个奴隶表演的角斗戏码。

    总归是有那么一点点失落的。

    给人让个座,还想听一声谢谢呢。

    他们做了那么多的好事,救了那么多的奴隶,更耗费了几乎是巨资,却从来,什么也没有看到过,总归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

    只是以前没人说,大家也就都算了。

    鱼非池开了此举先河,便会引得许多的人来向余岸提议,将之前的奴隶都接过来吧,来这南燕过好日子,他们会照顾这些奴隶,既然已经救过他们了,就要救到底。

    当然了,这其中不乏石凤岐暗中的操盘,他在南燕是没有太多人脉的,燕帝不会允许他有人脉,但是音弥生可以啊!

    堂堂世子殿下,国之储君,去干这个事儿,总不会有人说什么。

    音弥生知道石凤岐在一步步把他钉死在储君的椅子上,也从来不说,只是偶尔会温柔地发笑:“你这么怕我抢走鱼非池吗?”

    石凤岐的眼皮便一阵乱跳:“是啊,怕得要死,你满意吗?”

    音弥生也不告诉他,其实鱼非池早就对他有所钟情。

    一时之间,余岸门前贵客络绎不绝,都是些提议想看看奴隶,愿意为奴隶提供住处与粮田的人。

    余岸笑着坐在椅子上,转动着手上佛珠,一不小心,捏碎了一颗。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章 随手坑坑音弥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心理阴暗见不得人好的鱼非池,对余岸有某种特别的偏见。

    在她并没有实证证明余岸是个伪善之人时,她就对余岸反复逼迫,在不理解的人看来,这有点无理取闹。

    不过鱼非池自己想得开,如果余岸真的是个好人,如果她真的看错了,那么余岸定是买过许多奴隶的,他把奴隶们接进南燕,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那些奴隶有一片乐土可以重新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如果余岸真的是好人,鱼非池会去给余岸赔礼道歉,承认她的小人之心,并为天下奴隶多谢余岸所做这些好事。

    如果不是,嘿嘿,往死里整他都不算过份!

    不管怎么算,鱼非池这一波都不亏,顶多是自己损失点名声,反正她也不在乎。

    南九是对这件事看得最多的人,鱼非池做什么都不瞒着他,尤其是这事儿跟奴隶有关,就更不会特意让南九抽离出去。

    所以南九偶尔会坐在房中失神,伸手摸一摸脸上的烙印。

    多年过去,脸上的烙痕早就不会再痛了,可是南九似乎依然记得那日烙铁在他脸上烙上烙印时的糊焦味和灼热的痛感。

    在南九的心里,他是希望余岸是个好人的,只有奴隶才明白奴隶,只有他才知道,一旦奴隶们认了命,死了心,就再也无法活出个人样。

    纵使是南九自己,他也无法放下这重身份带来的阴影。

    “南九,你在吗?”鱼非池在门外喊他。

    “小姐?”南九连忙起身打开门,看着门口的鱼非池。tqR1

    “我要你去办件事。”鱼非池说。

    “小姐请吩咐。”南九道。

    鱼非池拿出一封信,交到他手里:“都在这儿,不要让别人知道。”

    “是。”南九收好放进怀中。

    “自己注意安全,知道吗?”鱼非池理理他肩头的衣服。

    南九的消失无声无息,虽然他平日里也不大跟别人说话,存在感也弱,但是他总是左右不离鱼非池的,可是一连好几天没有看到他,大家还是奇怪的。

    迟归是最先发现的,因为他的小师父已经好几天没有来叫他起床练武了,他便跑去问鱼非池,鱼非池只说:“我听说南燕泰城有个很厉害的大夫,可以让肌肤上数年的陈疤旧伤都去掉,我让南九自己去看看。”

    “那你怎么不叫我陪着小师父呀,小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迟归嘟囔着,叫南九自己一个人去,怕是他去那里转一圈就回来了,根本不会让大夫治脸上的烙印。

    鱼非池笑声说:“南九走了,保护我的重任可就落到你肩上了,你若是也走了,你不怕你小师姐被坏人杀了?”鱼非池开玩笑道。

    “也是,那我保护小师姐!”迟归脸上立时转晴,小孩子就是好哄。

    日子消停了几天,大家都不再来烦鱼非池,余大善人他门口堵的人越来越多,大善人他不得不在某一日,真诚地跟众人说:“各位好意,余某知道,只是这些奴隶已分散各地,想重新将他们找回来,怕是不易。”

    “余公子此话说得可就不对了,以前的奴隶他们过自己的日子去了,我们当然不会去打扰,但是前些日子我们才给大善人您筹了银子,这些奴隶总是可以接进南燕来的,南燕地广富饶,那些得了自由的奴隶来这里生活,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有人反驳道。

    “这位大人说得有理,余某明白了,那这样好了,此次余某所救的奴隶,都带来南燕,部分带入长宁城,也让各位大人好放个心,如何?”大善人他说道。

    “如此就等余公子的好消息了。”大人们神色激动,做了那么多的好事,能得到印证,总是有些高兴的。

    余大善人他笑得温和有爱,与大人好生客套礼足。

    石凤岐跟音弥生两人踩在墙头看着余大善人家中这景象,有好一会儿了,带来的酒都快要喝光。

    “音弥生,说真的,他比你适合做储君。”石凤岐叹道。

    “不错,他比我会笼络人心,也会利用人心,这是我不具备的。”音弥生对自身不足倒是认得很清。

    石凤岐听他这样,笑了一声:“可惜,他心术不正。”

    “你为何这么关心南燕储君是个什么样的人?”音弥生问道。

    石凤岐摸摸鼻子:“我是个大爱之人,操心南燕百姓将来的生活是不是会过得更好,所以也就操心他们未来的帝王是不是个好人。”

    如此大言不惭,音弥生听着都发笑。

    “唉呀你别笑,音弥生我跟你讲,你再这么笑,我都不好意思讨厌你了。”石凤岐皱着眉,这个人他不笑的时候平凡无奇,笑起来却是春风春雨春林十里不如他。

    “看来他是准备应对此局了,不知他会去何方买奴隶。”音弥生敛了那淡淡的笑意,随口问道。

    “没那么简单,这些人逼得紧,他还需要时间,所以他会想办法再拖延些日子。”石凤岐说道。

    “所以你把我叫过来是准备让我对付他了?”音弥生真的不笨。

    “我虽然不知道非池为何这么确定余岸不是个东西,但是我相信她的判断。如果余岸这么多年来真的一个奴隶没买,尽把银钱给贪了,那么这一次大家逼他交出奴隶来,他定然有些不易。临时去买奴隶也没那么简单,我在大隋的时候见过奴隶生意,虽然奴隶贩子把奴隶当作货物,可毕竟是一个个的人,那么多人要运进南燕,有他受的。”石凤岐坐在墙头,膝盖吊在下方,顺手拍了拍旁边的墙头,让音弥生也跟着坐下。

    “你想说什么?”音弥生坐下后问他。

    “他会找人帮忙。”石凤岐说。

    “你是说在朝堂上找人?”

    “对,这么多年来他能在长宁城兴风作浪,肯定是与朝堂有所勾结。”石凤岐说着发现音弥生脸色有变,连忙道:“你别这表情啊,贪官这东西哪里都有,又不止你南燕一家独享。”

    “我并不知道朝中有没有人给他提供庇护,我不关心这些事。”音弥生说,“这些年我甚少在长宁城,多在外地。”

    “我知道,你游山玩水画你那破集子嘛。”石凤岐笑道,“我这不是准备给你补课了吗?如果我不猜错,朝中给他提供庇护的人是一个很有权势之辈,这一次非池这么逼余岸,这个人肯定要出手帮他一把,至于怎么帮,你肯定想得到。”

    “阻止奴隶入南燕。”音弥生点破。

    “没错,这件事情不是余岸这么个无官无职的破落候门办得到的,他肯定会动用手中人脉。”石凤岐道,“非池肯定也想到了。”

    “但是鱼姑娘知道你肯定会帮她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连问都不问一句。”音弥生又忍不住摇头好笑。

    “都叫你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嘛,我被她这么欺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石凤岐心里甚苦。

    音弥生暗自想着,你如何知道这不是默契?不是信任?她为何不相信我会帮她,只相信你?

    但音弥生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喝了一口酒。

    “你们燕帝把我看得紧,根本不让我跟南燕官员有所来往,小气得要死,所以此事只能你去办。”石凤岐又说道。

    “你不是跟挽将军很相熟吗?你若开口,他必会帮你。”音弥生不解道。

    “你可积点德吧,老将军古稀之龄了,挽澜才一丁点儿大,你也好意思去辛苦人家?”石凤岐嫌弃道。

    音弥生看了他一会儿,叹声气道:“你不过是要一步步把我逼进南燕朝堂,又何苦非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这叫说话的艺术。”石凤岐不要脸地承认。

    “我若是不帮呢?”

    “你会帮的。”

    “哦?”

    “干嘛,我可不是指你会帮非池啊。这事儿事关南燕,而且音弥生你比我清楚,白衹马上要开战。你就算再不想做储君,也绝不希望看到南燕在这种时候还有居心叵测之辈破坏南燕的安定,南燕现在最需要的是在绝对低调,绝对安静,绝对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把南燕上下拧成一股绳,以备真有什么祸事,也可以从容应对,而不用担心后院起火,所以……”

    石凤岐看着他,笑得张扬又自信:“所以音弥生,你肯定会做的。”

    “你比六年前更可怕。”音弥生只这般说。

    “当然了,你以为无为七子跟着鬼夫子闭关一年真的只是闹着玩?”石凤岐笑道,然后又拍拍音弥生的肩膀:“没事儿,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事,你只用表面出头,暗地里我帮你把这些辛苦事做了,我是不是很够义气?”

    “白衹战火将起,正是群雄四起,名震天下的好机会,石公子你心中有抱负,难道不去吗?”音弥生却不理他满嘴胡话,只是问起白衹之事。

    “我可没抱负,你少冤枉人。”石凤岐凉凉一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鱼非池最恨这七国之争的事儿,当时在学院里跟鬼夫子都干过一架,石凤岐这会儿凑上前跑去白衹名震天下,鱼非池还不得立马拍着屁股就把石凤岐踢开跑路?

    石凤岐才不给音弥生机会呢!

    音弥生却只是笑而不语。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大师兄这日子,惨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嘴上说着不搭理白衹之事,身体却很诚实。

    不过这种诚实是在千千万万种小心,瞒着鱼非池之后才敢做的,候赛雷一收到家中书信,就跟作贼似地跟石凤岐传消息,生怕鱼非池发现。

    两个大男人偷偷摸摸地干这事儿,总是有些怪怪的。

    所以候赛雷很是苦恼:“公子,你把这事儿跟鱼姑娘说了吧,你能瞒多久?早晚风声会传到南燕百姓之中,人多嘴杂你防得了多久?”

    “能瞒一时是一时。”石凤岐倒着茶:“家中怎么说?”

    “商夷与西魏结盟,纠集大军二十万,抵白衹南境,白衹举国兵力也就十七八万,明显抗不住。两军正要开战之时,大隋陛下自边境调军十五万,驻扎于商夷南疆,也就是白衹之北,现在的白衹呢,就是那肉夹镆里面的肉,两大军力把他夹在中间,他一动也不敢动。”候赛雷粗略地讲了一下。

    石凤岐听了,叹一声:“唉,大师兄这日子,过得惨啊。”

    其实窦士君当年以全院第一的成绩杀入无为七子,就足以证明他的能力,也足以说明他绝非是无谋无才之辈,相反,他或许有着令人惊艳的大才与韬略。

    他去任何其他国家,都能做出一番大事。

    只是他这个人,太善良,太念旧了,最终还是去了他的故国白衹。

    再有才能的人,也需要一个足以支撑他施展才能的平台,而白衹显然不是一个好归处。

    “对了,商夷与西魏领兵之人是谁?大隋又是谁?”石凤岐问道。tqR1

    “商夷是商夷国长公主商向暖,西魏的话也是你的老熟人,无为七子中的老四,初止,至于大隋,是你爹。”候赛雷说道。

    “什么?我爹?”

    “哦,武安郡石磊。”候赛雷连忙说。

    “你是不是活腻了!”石凤岐抬着拳头作势要打他。

    候赛雷笑着按下他拳头,说道:“你说你们这无为七子也是有意思啊,老四打老大,老二在后面出主意,这自相残杀得,惨不忍睹。”

    “所以我才要瞒着非池嘛!”石凤岐叹息道,“这是最坏的情况了,她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难过。”

    “我看倒未必,鱼姑娘肯定早就料到会有今日这局面了。”

    “料到跟面对是同一个概念吗?”石凤岐说,“你料到你早晚会死,跟你现在就得死,是一样的心境吗?”

    这比喻打得,候赛雷竟完全无法反驳。

    “先不想白衹的事了,大隋国的老胖子肯定不会让白衹就这么落入商夷国手中的,那是一个缓冲地带,白衹一旦失守,大隋与商夷就要全线相接,更不要提,这西魏看来是要抱商夷大腿了,到时候大隋几乎要被包围起来,隋帝老胖子心里跟明镜似儿,绝不会眼看这种情况发生,所以白衹还能勉强撑些日子的。”

    “公子可有想过,南燕燕帝会作何打算?”候赛雷问道。

    石凤岐目光望向远处,远处是小山重叠,流水飞花,这里静好如世外桃源之地,远在北方的争端在这里尚未引起任何涟漪,南燕的百姓依然没心没肺地做着平凡人,再抱着满腔的善意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与期待。

    十多年前的旧七子下山,引发天下大乱,南燕是唯一一个平安度过,未遭受太多战火的地方,一来有后蜀替他们挡住了商夷的进攻,二来燕帝手段了得,万般斡旋之下,做到了明哲保身。

    谁都没有逃过的灾难,让南燕逃掉了,不知此次浩劫将至,燕帝是否还有本事保得南燕平安度过。

    “他如此信任音弥生,就说明,他有把握让南燕度过此次危险。”音弥生不适合做乱世中的英雄,他适合做盛世里的明君。

    但是,如果南燕能继续偏安一隅,就说明天下终未一统。

    就说明,七子之中,无一能活。

    石凤岐半垂着眼皮慢话,右手拇指食指与中指轻轻碰在一起,三指指腹慢慢摩挲着,但见他神色渐深邃,全无平日里浪里个浪的浪荡模样。

    天下七国皆在他脑中,不需到场,他也能分析得出局势会向何处走,胸中自有万般丘壑。

    候赛雷看着石凤岐这副样子,想起一个词:运筹帷幄。

    候赛雷轻轻拉上门退出去,转身时看到鱼非池靠在院中的假山旁的藤椅上,一树花开得正好,满院飞花她静静而卧,手边一本书还掉落在地上,看样子,又是懒散地睡过去了。

    也不知当她得知白衹之事后,还能不能睡这么安稳。

    候赛雷又偏头看看石凤岐的房间,轻轻敲了两下门,这才离去。

    石凤岐起身一开门,便见到睡着的鱼非池,又看着候赛雷走远的背影,倚着门框就这般静静地看了鱼非池许久,最后脱了外衣走过去给她盖上,捡起地上的书一看,是些写着小故事的杂书,石凤岐翻了两页,干脆坐在一边打发时间地看了起来。

    看到精彩处时,鱼非池一翻身就碰到他,迷迷糊糊一声:“你怎么不去忙,在这儿干嘛?”

    “陪你。”石凤岐抬抬她身子,让她头枕在自己腿上睡得舒服些。

    “余岸怎么样了?”鱼非池蹭蹭,蹭了个舒服的角度,又拉好石凤岐的外衣,蜷着身子裹在里面。

    “大概就这两天要动手了。”石凤岐一手握着书,一手轻抚着她柔顺长发。

    “嗯。”鱼非池糊里糊涂应一声,“晚饭叫我。”

    “好,睡吧。”石凤岐看着书,也应一声。

    但书中故事实在无聊,遣词造句不吸引人,故事脉络石凤岐闭眼都能猜出来,看了几页看得了无趣意,便干脆放了书,静静看起了鱼非池熟睡的面容,手指轻轻划过她脸颊,眼中一半是宁静的安稳,一半是不安的忧虑。

    石凤岐已渐渐觉得,他快要藏不住了。

    他不知,他是否有足够强大的能力,能一直让鱼非池这般肆意率性下去,更不知,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去承担他必须要肩负的责任时,鱼非池会不会逃得很远。

    她是天上的鸟儿,将她翅膀折断困于笼中,她会不会为了自由,与那笼子撞得头破血流,宁可一死,也不愿困顿一生?

    “非池,不管我是谁,你都只把我当作石凤岐,好不好?”他轻声地呢喃。

    背对着他,靠在他腿上睡着的鱼非池,眼睫轻颤,眸子半睁,微垂的眼帘遮着她眼里的情绪。

    此处是流水飞花岁月静好,公子佳人就着良辰好景懒散度过一个闲适舒服的午后,然沿着这小院走出去,来到街上,再顺着街道走上一柱香时辰就到的王宫之中,却是硝烟弥漫。

    左边的大臣严正抗议,不答应大量奴隶涌入南燕之事,理由是说不定这些奴隶中藏有奸细,到时候谁能防得住他国别有用心之人?

    再者说这些奴隶若进入南燕,必会给南燕百姓带来许多不便之处,奴隶固然可怜,但是谁也不知奴隶是不是有豺狼之心,后蜀难民之事就是教训,世上多的是不知感恩图报之人。

    右边的大臣奋起反驳,我南燕百姓行善积德之事缘何到了你口中就变成了如此险恶之心?天下奴隶受尽苦难,何其可怜?

    唯我南燕在陛下的带领之下心怀仁德,怜悯其一生不易,南燕只需早做规划,接些奴隶来南燕过上好日子,乃是再正义不过的事!你们是何居心,妄图抹灭我南燕百姓的善良!

    双方选手各持己见,在御书房中吵得唾沫横飞,只差捋着袖子跟对方打上一架。

    燕帝坐在御案之后,冷冷地看着这些臣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半晌不出声。

    臣子们吵到最后,发现燕帝这安静有点慎人,纷纷住了嘴,安静下来看着燕帝。

    燕帝望向一直坐在一边静静喝茶的音弥生,说:“弥生有何看法?”

    音弥生将茶杯轻轻放下,站起身来恭敬答话:“南燕百姓有此善心乃是好事,我等应予以支持,若草率将奴隶进南燕之事否决,怕是会让百姓寒心。”

    “你的意思,是同意接奴隶进南燕了?”燕帝饶有兴致地看着音弥生,眼中有些奇怪的神色。

    “但是也诚如各位大人所言,若太多奴隶涌入南燕,对南燕也不好,后蜀难民之事臣自身亲历过,的确是难以防范。”音弥生又道。

    “依你所言,你觉得如何是好?”燕帝问。

    “何不少接一些奴隶进长宁城,控制好数量,这样一来,百姓的善意可以得到证明,城中安定也不会被破坏,只需派些人手对奴隶加以安排即可。”音弥生提出自己的方案。

    “世子殿下说得有理。”右边的大臣表示附议。

    “可是……”左边的大臣表示还是不好。

    “大人难道有更好的方案?”世子殿下他温和地问。

    左边的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方是,他们是下了决心要让奴隶入南燕这个提议被否决掉的,但眼前看来,世子殿下似乎已给出了极大的让步,若再做逼迫,怕是不妥。

    “殿下英明,臣等附议。”左边的大臣忧心忡忡地应下。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 新的逼婚成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余岸觉得,他花了那么多的银子,走了那么多的关系,让这些贵人们去帮他办一件这么小的事,他们都没有办好,实在令人十分发恨。

    但余岸便是再怎么生恨,也无可奈何,他开始有些担心,以前从不理事的世子殿下音弥生,近日越来越活跃,向来淡泊如水的他开始看两眼朝政之事。

    往日里也不见他与朝中官员有何来往,大家便是想去巴结世子殿下,也会被赶出门去,可是今日在御书房中时,竟有人隐隐站在音弥生那方。

    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在做手脚,否则以音弥生的性子他是绝不可能去游说这些官员的。

    余岸不笨,转个眼珠子,就能想到是石凤岐在背后动手。

    石凤岐说,音弥生你就在明面上说句话,辛苦活儿我去替你做。

    这份辛苦活计做来有点掉脑袋的风险,拉拢一些与余岸走得不近,甚至有些矛盾的官员来替音弥生站台,总是不那么容易的。

    燕帝对石凤岐的防范极深,谁也不知道石凤岐到底来自哪国,是何身份,有甚目的,大家只知道石凤岐走遍天下,结交天下,却不知他最后会停在哪方。

    以燕帝的缜密心思,又怎会容忍石凤岐在南燕国里埋下暗棋?

    所以石凤岐去替音弥生做这份辛苦活计的时候,可谓是把脑袋别在裤头上,万万不能触到了燕帝的底线。

    这很是不易,如何不着痕迹地说服官员,去与余岸对抗,让奴隶进城,花费了他大量的心力,谨慎而小心地才算完成。

    好在今日结果还不错。

    但这样的结果余岸也曾考虑过,如果到最后依然是必须接奴隶进城,他也必须要有应对之法。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要先稳住越来越吵着要见奴隶的人。

    于是他说:一月之后,他将会亲自带奴隶进城。

    这一个月里,他要去购买奴隶,把他们从奴隶贩子手中救出来,到时候会直接把新买来的奴隶带入长宁城中,也算是给各位一个交代。

    鱼非池看着他在一片歌颂声中马车远行,微微敛着眉似想着什么事。

    “怎么了?”石凤岐见她这般神色问道。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鱼非池轻声道。

    “我会派人盯住他,一旦有何问题,我们都可以立刻知道。”石凤岐说,“放心吧。”

    “但愿如此。”鱼非微敛的眉头却未松开。

    她细细看过余岸马车离去时留下的车辙印子,并不深,只浅浅两道印记伸向远方。

    余岸离去的那辆马车里,并没有放多少银子,如果他不带足够多的银两出门,如何能买回大量的奴隶?

    距离鱼非池那日去看奴隶角斗的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余岸并没有把银子放在家中,否则鱼非池他们早就发现了。

    鱼非池也一直想不明白余岸的钱都放去了哪里,可是自从知道余岸要去买奴隶带进长宁城的时候起,鱼非池他们就一直盯着余岸,想引蛇出洞地看一看他藏银之地在何处。

    可是余岸根本没有去过任何地方取银子,那么,他用什么去买奴隶?

    话从两个方面来说,如果余岸真是个大善人,他真的做过无数拯救奴隶的好事,那他此次出门也是要带着银子出去的,毕竟大善人要买奴隶,又从来不用钱庄银票,他必然需要带着大量现银离开。

    如果余岸是个恶人,只是伪善,利用奴隶之事来敛财,他这次出门,也绝不可能那般空手出去。

    因为就算余岸他明知此事是鱼非池的计,知道鱼非池是想探出他的藏银之地,也绝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为了保全几个银子而跟南燕的百姓闹翻,带不回一个奴隶。

    他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鱼非池握着茶杯看着余岸远去的马车,眉头越锁越深,连杯中茶水凉透都未查觉。

    就在此时,宫里的太监找到了她:“陛下有旨,宣鱼姑娘进宫。”

    石凤岐抬眉:“我与她一起进宫。”

    “陛下只宣了鱼姑娘。”太监有礼地拒绝了石凤岐的提议。

    鱼非池揉着额头:“不去行不行?”

    “鱼姑娘说笑了。”太监依旧有礼。

    鱼非池放下那盏凉透的茶,叹了口气,她并不知燕帝此时诏她入宫是有何事,不过,不管是什么事,鱼非池都不想进宫,她对这天下七国的王宫都没有任何念想,都不想有任何接触。

    宫里的燕帝正对着一盘棋,见到鱼非池进来时,摆手让她免礼,又让她坐在对面的棋盘前:“会下棋吗?”

    “棋艺不精,怕是要污了陛下的眼了。”鱼非池说。

    “无妨,陪寡人下两手。”燕帝捡着一粒黑子,落在棋盘上。

    鱼非池坐在对面,摸了一粒白玉做的棋子,闭着眼随便按在棋盘上,也不说话。

    “你觉得弥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燕帝突然问了一声。

    鱼非池再闭眼,又捡了粒棋扣下,“好人。”

    燕帝听着一笑,额间川字都散开些,笑声道:“寡人听说,曲拂一直在撺掇你与石凤岐早日成婚?”

    “陛下知天下事。”

    “你为何不嫁他呢?”燕帝又问。

    鱼非池觉得她心甚累,逼婚大军现在又添一员猛将,大家对她的终身大事如此关心,鱼非池感动得简直要涕泪齐下。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吧。”鱼非池收了棋子,抬起头来直视着这位心深似海,难以看清的燕帝陛下。

    她一双眸子澄澈灵动,透着淡淡的漠然与平静,哪怕是面对着九五之尊的天子,她也不见有丝毫的怯场和退缩,天下王权于她眼中,与凡世俗子似乎并无二样。

    燕帝看着这双眼睛,好像有一些明白了音弥生,明白了石凤岐,明白了他们为何要对这个女子另眼相看。

    若是他再年轻三十年,说不得都会对这样平静的女子动心。

    燕帝他看了一会儿,这才慢声说道:“你喜欢南燕,可以留在这里。”

    “以世子妃的身份吗?”鱼非池明白高位之上人的说话都喜欢转弯抹角,许多事情都绕上好几圈来讲,但她自己不是个喜欢一句话遮三遍再讲出来的人,所以问得干脆。

    燕帝笑着点头:“你很聪明。”

    “燕帝陛下您看中的是我无为七子的身份,还是纯粹只是想给音弥生找个心仪的妃子?”鱼非池又问道。

    “两者皆有。”

    “陛下乃天子,自是晓得世上无双全之事的道理。”鱼非池淡淡说道。

    “弥生很喜欢你,你留在南燕会过得不错,比起天下其他地方,这里是最后一方净土。”燕帝道,“寡人听说,你最爱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陛下的意思,其他地方不自由吗?”鱼非池笑道,“何以见得?”

    “你必不知,白衹将起战事吧?”燕帝轻轻淡淡一句话,打破了石凤岐精心构织了许久的谎言。

    轻描淡写一声白衹将起战事,让鱼非池整颗心都绷紧。

    鱼非池微微抿唇,眼眸向下,安稳住陡然缩紧的心脏,平心静气地接受着这个事实,不管是白衹,还是其他地方,早晚都会起战事的,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他们无为七子下山已经有一年多,也就这一两年吧,燃及天下的滔天怒焰终会烧尽一切旧情,她一向都是清楚,晓得的。

    “陛下想说什么?”鱼非池再次抬眼,眼中依旧澄澈清亮,平静如水。

    “寡人虽不知石凤岐到底是何身份,但以他遍游天下七国之举,就足以证明他野心之大,鱼姑娘你若是只想过太平安生的日子,寡人可为你做到。待寡人与南燕度过这十年动荡,便将帝位交给弥生,鱼姑娘你是了解弥生性格的,有他在,你依然可以自在逍遥下去。”

    燕帝是一个极为优秀的说客,他说的每一句话对鱼非池而言都是极大的诱惑。

    但是燕帝不知道,十年期过,七子皆死,无一活路。

    他也不知道,鱼非池绝不可能牺牲自己一生的命运去得到一个帝王承诺的自在逍遥。

    “多谢陛下好意,不过,民女自幼性子便野,想得到的东西,都习惯凭自己去努力,而非靠他人施舍。所以,陛下的好意,民女怕是要辜负了。”鱼非池微微低头,算是赔罪。

    鲜活有什么人会当面拒绝回驳一国之君的好意,甚至违逆他的命令,鱼非池此举,形同找死。

    好在燕帝也不是什么随意砍人脑袋的君王,他笑看着鱼非池一会儿,道一声:“此事以后再说不迟,陪寡人下棋吧。”

    鱼非池棋艺当真不精,三两步棋便让燕帝杀得片甲不留,道一声陛下棋艺精湛之后,她恭敬退下。tqR1

    燕帝望着棋盘上一面倒的胜局,笑着将棋子一粒一粒放回棋盒中。

    从御书房的后厢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跪倒在燕帝膝前:“父皇。”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燕帝未看这人,只是淡淡地问道。

    “回父皇的话,听见了。”

    “寡人说过,你的婚事寡人心中自有论数,你若再敢轻易去操纵此事,别怪寡人不顾父女之情。”燕帝道。

    跪着的人吓得连头都埋进地里,看不清她脸上神色:“是,臣女知道了,以后再不敢愚昧行事!”

    “你只是女,不是臣!”燕帝皱眉,额间川字拢紧,再次说道:“曲拂,你再敢做出忤逆之事,寡人便将你嫁去边疆!”

    曲拂肩膀微颤,不敢言语。
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 我的老家在白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不放心鱼非池,本想去找音弥生进宫,但一想到音弥生与燕帝对鱼非池打的那主意,还是作罢,自己站在宫门口等了许久。

    宫门口有一排杨柳,柳树叶长长,长得垂在地上,石凤岐在低头握拳站在柳树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一万种不妙的情况在他脑海中来回,他想了一万种应对之法,每一种都令他心惊肉跳。

    鱼非池走到宫门处便看到了石凤岐神色忧郁站在柳树下的样子,少年他在不知不觉眉眼越发开阔,偶尔间细细算起,他也有十九岁了。

    按着古人的算法,这年纪已是要担大事的年纪了,古人真可怜。

    他开阔的眉眼中道道笔笔写着忧心,想是担心自己与燕帝的谈话内容很是不妙,的确也不太妙,鱼非池蓦地就想起燕帝说的白衹之事。

    白衹有那个很善良的大师兄,窦士君。

    往年在学院,窦士君真的是个可亲可爱的大哥哥,不论是当初的下山名额之争也好,七子之夺也罢,他都从不失风度,总是光明正大的模样。

    对鱼非池这一众师弟师妹也多有关爱,从来不会仗着自己是第一名的好成绩而骄纵。

    有时候鱼非池他们闯了祸事惹得鬼夫子上蹿下跳地生气,他也多有担待,帮着遮掩,甚至自己背个黑锅的受些责罚,再笑着对师弟师妹说,鬼夫子是院长,你们总是要尊重些。

    他还说过,我在白衹等你,小师妹若想看白衹风光,尽可来找大师兄。

    他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哥哥,关爱并照料着所有人。

    如今这位大哥哥,命危矣。

    鱼非池觉得,她有点难过。

    但她牵牵嘴唇,拉出个笑意,走上前去,石凤岐见了连忙迎过去,看她没少胳膊缺腿,拍了拍胸脯:“燕帝找你什么事?”

    “余岸之事,他问问是什么情况。”鱼非池说。

    “就这个?”石凤岐显然有些不相信。

    “他说我既然这么有心为南燕百姓做事,不知是否有兴趣成为南燕的一国之母。”鱼非池笑道,“一国之母这四个字听着特厉害的样子。”

    “你肯定没答应!”石凤岐立马说道。

    “你又知道?”鱼非池抬眼。

    “那肯定的啊,让你一辈子活在这王宫里,做那雍容天下的皇后,还不如杀了你来得快活。”石凤岐一边说一边笑,揽过鱼非池肩头,“这些老不死的怎么都喜欢打你主意,真是愁死我了。”

    “话说你下山也有一年多了,不想回家看看?”鱼非池似是随口提起一般。

    石凤岐心头一紧,连握着鱼非池肩膀的手指都稍微大了点力道:“什么意思?赶我走?你不会真准备嫁给音弥生,嫌我碍事吧?!”

    “没有,我准备等南燕的事情结束后,就带南九回老家,所以问问你。”鱼非池道。

    “说起这个,你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你老家是哪里的。”

    “白衹。”

    石凤岐停下了步子,鱼非池自他手间离去,他站在那里一时之间不能动弹。

    “怎么了?”鱼非池回头看他。

    “你老家,真的在白衹吗?”石凤岐勉强着装作轻松的样子问道。tqR1

    “是啊,白衹北边的一个小镇,叫月镇,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白衹北边没有叫月镇的地方,只有一个郡,名叫月郡。”

    “你居然知道?你连白衹都去过。”鱼非池轻松自然地笑道,“看来天下七国,真的没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你……”

    “回客栈吧。”鱼非池笑着转身,转身那一瞬,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好像是随杨花飞絮飘去远方。

    月郡,好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谁提起这个地方了。

    月光照进窗,石凤岐站在窗前,像是看见了那年大军,汹涌嘶吼着压向远方。

    烛花爆出一声脆响,惊醒了石凤岐。

    “候兄,你还记得月郡吗?”

    “月郡?”候赛雷皱着眉头认真思索片刻,“好像有点印象,公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我记得。”石凤岐声音飘渺,“那原是,白衹北境的一个小郡,紧临……武安郡。”

    “有什么问题吗?公子?”候赛雷不明白为何突然说起这么个小地方。

    “没有,你退下吧,我想安静片刻。”石凤岐合上窗,遮断了窗外白月光。

    自打那日燕帝诏了鱼非池进宫之后,便时常在宫中设宴请鱼非池进宫去,而且不许石凤岐同去,宴上总是不会缺少的人是音弥生。

    音弥生平日里总是没有几分情绪在,平平淡淡漠漠然,不喜无悲的样子,但在频繁多次的宴席之下,他渐露反感的厌恶和疲态。

    燕帝给音弥生搭了足够多次的台子,拂琴,作画,吟诗,无时无刻不在向鱼非池传达着音弥生是个多么优秀出众的年轻人。

    音弥生的优秀出众鱼非池向来都晓得,不需燕帝提醒,他如此这般的大肆行事,反而只会使鱼非池内心生厌。

    音弥生也知道,所以音弥生更为厌恶。

    “我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如此热衷于你我之事,但此事非我本意。”不得已,音弥生满脸疲惫地向鱼非池解释。

    他应该是不太擅长为自己的事做辩解,所以说话之间都很是生涩。

    鱼非池懒懒地倚在贵宾席榻上,望着满室的歌舞升平,浅笑道:“我知道,这与你无关,我不会因此而对你有什么想法。”

    “你一向什么都看得分明,我倒不知能做什么了。”音弥生苦笑道,换个女子,怕是要无辜牵怒于自己,偏生鱼非池,她连牵怒都不会。

    “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本来就是与你无关的事情,你也只是被推着往前,又何必内疚呢?”鱼非池笑道,“更何况,我也没对你安什么好心肠,你一步步被迫钉死在南燕储君之位上,也有我的功劳,说到底,反而应该是我向你说抱歉。”

    她抬抬酒杯,与音弥生碰了一下,笑着饮酒。

    “你是因为石公子,所以希望我留在南燕储君之位上吗?”音弥生突然问。

    “是,也不是。”鱼非池说,“反正这件事我做得不地道,你要怪我恨我报复我,我也不怨你。”

    是的,在把音弥生钉死在储君之位这件事上,鱼非池是一个不小的推手,回头细看,鱼非池在余岸之事看着未与音弥生有任何来往,但是她却清楚地知道,每一步都会把音弥生拉下水,她明明知道,却从来没有想过收手,她明明清楚音弥生不愿,也从来没想过放过音弥生。

    都说石凤岐手黑心狠,其实鱼非池不遑多让。

    只是没有人知道鱼非池为什么要这么做罢了,就像大家不明白石凤岐要这么做的原因。

    “你真的,希望我成为南燕储君吗?”音弥生的问题问得很古怪,他本来应该是要问鱼非池为何要这么做才对。

    鱼非池看他,这位玉人在不笑时,容貌普通,但笑起来却似万千光华温润着初绽,以无限的柔情令人眩目。

    但是很可惜,鱼非池并不为之心动。

    她只是点点头:“没错,我希望你成为南燕储君。”

    “好。”

    音弥生答应得太快,鱼非池一时之间竟以为自己没有听清,眼中泛起疑惑的迷茫。

    音弥生最想逃掉的不过是这强行加在他身上的枷锁,刚刚却在一瞬间应承下来?

    毫无迟疑?

    见鱼非池神色不解,音弥生微微一笑:“如果你希望我这样,我可以答应你。”

    “世子殿下你……”鱼非池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说。

    “我不会在你不愿的时候娶你的,不管陛下如何相逼,我都不会,你可以放心。”音弥生笑道,他笑起来眼儿微微弯起,像是一道弦月,温柔地泛着柔光。

    他说罢便离开,留下了满室的流光溢彩与人声鼎沸,他的背影显得安静又突兀。

    他本也就不适合这样热闹的场合,就像他不适合成为一位帝王一样。

    鱼非池坐在那里,握着酒杯半晌不动,她不是自大的人,但也从来不妄自菲薄,她十分清楚音弥生答应坐在储君之位上,不过是因为自己希望他这么做,所以他便去做了。

    但是鱼非池自始至终,从来也都没有给过音弥生任何希望啊,也从来没有对他若隐若现的情意给出过任何回应,何以能承受他如此沉重的心甘情愿?

    一只白嫩的小手拉拉她衣角,挽澜小大人模样地看着她:“丑八怪,你在想什么?”

    “我做了一件很坏的事情。”鱼非池说,“我很内疚。”

    “将军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挽澜坐在她旁边的席子上,正襟危坐,规矩有方,“将军还说,事分两面,利与弊全看自己如何转换。”

    他太年幼,说起这样深刻的话题时总是透着不合适的感觉,偏偏他说得一本正经,是不是南燕真正的权贵之门,都需背负如此沉重的包袱长大?

    “我不是成大事的人。”鱼非池说罢,立时起身,去追上音弥生。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我不喜欢你与黑衣人再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宫外的月光皎皎,一片银霜晒在大地上,像是长宁这座温婉的古城披了欲露还羞的白色薄纱,透着婉约的娇媚。

    鱼非池赶在音弥生乘上马车离去时叫住他,音弥生驱退下人,笑问她有何事。

    鱼非池想了想,看着音弥生这位无争无欲无求无所图的玉人,真诚地说:“世子殿下,你我之间最多便是萍水相逢之交,连君子淡如水都不及,所以,世子殿下你不必为了顾及我的感受而作出任何让步,也不必为了让我舒服而牺牲自己,请世子殿下你,按着你自己的本心去过活。如果你不想做储君,那便堂堂正正,大大方方与我相争,与石凤岐相争,与燕帝相争,我会觉得这是一种荣耀。”

    “胜了,你是自由的,天下山水任你游遍,败了,你是光荣的,至少不是一味退让而被迫成为一国储君。请不要为了我,而放弃你的自由。我不会为之感动,我最多只会内疚。你无法打动我,反而会牺牲了你的人生,我不想承受这样的罪孽。”

    “所以,请收回你今日的话,我宁可多一个光明正大的对手,也不想有一个为了我而放弃梦想的追求者,我不需要,也不稀罕。”

    “请你永远记得我在偃都对你说过的话,我不会喜欢你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鱼非池一口气接连不歇的话,像是一把温柔的匕首,割破了长宁城中的婉约,露出了凛凛的刀锋,点着寒芒。

    她做不到江南女子这般的温柔多情,她固执得像块顽石。

    音弥生站在原处静静地听完鱼非池的话,每一个字都不曾遗漏,每一个音节他都听得分明。

    但鱼非池永远不会知,正是因为她是如此的真诚并且光明,从不屑利用任何人的感情,所以音弥生才越发敬佩,越发倾慕,她越是如此的大气,音弥生越是难以割舍。

    世间哪里还有鱼非池这样肆意而率真的女子?

    音弥生甚至感激,感激鱼非池今日说出这番话,让他知道,他没有爱慕错人,他愿意为之牺牲自由的女子,是值得他这么做的,哪怕这么做了在她心里也留不下一丝的痕迹,谁让她薄情至斯?

    他沉默了许久,轻声问道:“那么,石凤岐呢?”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一个极淡的笑容弧度,“你喜欢他,你自己知不知道?”

    鱼非池心跳露一拍,面色却从容而镇定:“不,我没有喜欢他,我没有喜欢上任何人。”

    音弥生笑容不减反深,却难掩眼中浓烈的伤怀之色,像坛多年无声无息埋在树下的老酒,一日拍了泥封,酒香浓烈得像有实质一般将人困绕,逃脱不了。

    他温声道:“是吗?”

    音弥生离去,马车哒哒哒地走在官道上,鱼非池站在原地久未回神,银色月光好似都要穿透她的身体,看一看她的内心是否与所说的那般,表里如一。

    不远处的柳树下,石凤岐静静听完她与音弥生所有的对话,一个字也不错过、

    她说她不喜欢音弥生,也不喜欢自己,她说不需要任何人为她做出无谓的牺牲,她不会稀罕,哪怕是他石凤岐这样付出也是一样。

    她把自己说得刻薄无情。

    石凤岐听到最后,只余无尽的苦笑。

    该感谢她,如此坚定地拒绝着所有的深情,所以自己不必担心有谁会抢走她。

    还是该恨她,连自己也一并拒绝了?

    唱着小曲儿踩着步子轻快地来接鱼非池的是迟归,他没有想到鱼非池这么早就离了宴席,所以看到她的时候连忙跑过来:“小师姐。”

    “嗯。”鱼非池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一般,随意点头应了一声。

    “小师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迟归伸手探了探鱼非池的额头,没发现异样。

    “没事,回去吧。”鱼非池笑道。

    迟归想像以往一般挽起鱼非池的胳膊,鱼非池却接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将手臂抽了出来,迟归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平静下来,笑声道:“小师姐你不开心吗?”

    “没有,小师姐怎么会不开心?”鱼非池摇摇头,笑着对他说话。

    话音将落,迟归一把拖过鱼非池拉到身后,别在腰间的软剑寒光暴射地弹出,挡开了一枚对鱼非池后背射来的飞镖。

    鱼非池在迟归身后转头看,一个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袍中的人迅速逃窜,一头扎进黑暗里看不到影子,迟归想也不想就准备追上去,却被石凤岐淡淡叫住:“别追了,他跟着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是什么人?”迟归有些后怕,刚才若不是他反应快,那枚飞镖怕是要正中鱼非池后背。

    石凤岐捡起地上那枚飞镖在,借着月光看了看,普通无奇的飞镖没有任何特征,这等工艺天下七国到处都是,镖上有腥臭味,闻着是剧毒,割破肌肤怕是就要取命。

    “回去吧,这里不安全。”石凤岐一边淡声说话,一边用一块布包起了飞镖。

    鱼非池看着石凤岐神色镇定的样子,想起初到长宁城中,她有一次与石凤岐在河边水柳下散步,他似乎也发现过异样。

    “你知道是谁?”鱼非池问他。

    石凤岐匀匀心中滞着的一口气,笑着对她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事都知道呢?”

    可怕的不是有人要刺杀鱼非池,反正这一路来要杀她的人多到数不清,鱼非池早就习惯了。

    可怕的是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或者有这么一群人在暗处时时等待着时机,时时准备对鱼非池下手,像是暗夜里的一条毒蛇,你不知她会在什么时候就钻出来狠狠咬住鱼非池的脖子,不死不松。tqR1

    任何人都有可能,任何人都有除掉鱼非池的动机,这盛世太平的长宁城中,暗藏了太多的危机与汹涌。

    就算是鱼非池与石凤岐,也难以在一时之间推断出下手的人是谁,是哪一方。

    石凤岐手臂搭上鱼非池的肩膀,鱼非池做了下挣扎,准备从他手臂里逃出来。

    以往她也这样做过,总能轻易从他臂湾里逃走,石凤岐大多也是笑一声“好个无情的小娘子”。

    但这一回,石凤岐的手臂却蓄满了力量,在不弄疼鱼非池的情况下,将她死死地圈在臂湾中,形成一道不可突围的铁箍,鱼非池半点也逃不脱。

    但他笑得很是风淡云轻的模样,只是目光与往常有了些不一样,少了几分浪荡,多了几分坚定:“虽然南九不在,但是我也不差,保护你不成问题的,回去吧。”

    鱼非池在心底默默叹一声,音弥生好说,石凤岐怕是很不好说。

    因为音弥生讲理,石凤岐他完全是个有理说不通的啊!

    迟归看着石凤岐揽着鱼非池的肩头走在前面,安静地将剑收回鞘中,目光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透着些狠色,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

    南九小师父不在,他便理当背负起保护小师姐的责任,他却险些让小师姐受了伤,这让迟归很是受挫。

    他追上鱼非池的步伐,不满地对石凤岐说:“你刚刚明明就在一边,为什么要躲着,小师姐受伤了怎么办?”

    “那我以后时时与你小师姐黏在一起,你可不要来打搅我。”石凤岐笑道。

    “……那你还是离远一些吧。”迟归冲过去挽上鱼非池胳膊。

    “男女授受不亲,你躲开!”石凤岐嫌弃地拔开迟归的手。

    迟归依旧黏上去,哼哼着对石凤岐道:“你才躲开,小师姐又不是你的。”

    “臭小子,一点都不招人喜欢!”

    “谁要招你喜欢了,小师姐喜欢就够了,是吧,小师姐?”

    “你两能不能安静一天不吵架?我好怀念南九啊!”鱼非池哀叹道。

    三人便这样一路吵吵闹闹地往远处走去,谁也不提心中各自的挣扎与难过,只要捱一捱,总是可以捱到云开月明那一日的吧?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在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那消失了的黑衣人正跪在地上,受着鞭刑,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施刑的人也同着黑衣,目光凶狠毒利,每一鞭下去都似用尽全力,要打断跪着的人的筋骨一般的狠。

    “谁准许你擅自行事?”施刑人声音低沉,重重一鞭下去。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几乎要被打断气,颤抖的手捡起地上的笔:“她碍事!”

    便又是一鞭子,甚至扬起了一道血光,施刑人毒声道:“她碍事,你除得掉她吗?”

    黑衣人痛得握不住笔,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头上的斗篷掉被掀开了一角,能见到一双眼睛,眼睛里充满了令人惊心触目的怨毒与狠戾,浓得似一场重雾压在他眼中。

    施刑人扔了鞭子,冷漠地看着地上像条死狗一般苟延残喘的黑衣人,扔了一封信在黑衣人眼前,傲慢的声音高高在上:“滚吧,此事若办不成,你便自行了断。”

    黑衣人捡起地上的信,爬起来跪在施刑人脚下,几乎是五体投地一般的姿势:“是。”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大家都病得不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余岸离开的这一个月里,鱼非池本以为她可以闲下来一段时间,等到余岸回来之后再与他好生闹上一闹,可是这一个月中她几乎没有时间休息,这让她很是苦恼。

    燕帝隔三差五的宴会已足够让她心烦加头痛,后来曲拂公主她也加入了进来。

    不过曲拂的重点不在鱼非池身上,而是在石凤岐身上。

    大概南燕百姓平日里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太好,太轻松,太自在了,平时并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烦心,也没有什么能起波澜的刺激事儿,所以一旦有个什么新鲜事儿,总是能引得大把闲得无聊的贵族女子们追捧,并踊跃参与。

    比如曲拂公主她办了个射箭比试,本来毫无噱头和趣味,因为有一众娇滴滴的千金们的围观与到场,便引得无数男子跃跃欲试,要在漂亮的姑娘们面前一展男儿英气与豪气,以搏得美人们娇滴滴的称好声。

    从这方面来说,曲拂还是很有头脑的,知道怎样调动气氛,吸引眼球。

    本来这事儿跟鱼非池,跟石凤岐,都一丁点儿的关系也没有,挡不住曲拂三番五次七八九回地请,一再声明只要他们去捧个场,凑个热闹就好。

    鱼非池被她闹得一个头两个大,装死赖在屋中三天没出门都没躲过,她的内心几乎要生出反感的味道了。

    是后来某一天,石凤岐对她说:“陪我一起去吧。”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跑去逞什么英雄?”鱼非池不满道,“你要去自己去,别带上我,烦死了。”

    “不去看一看,怎么知道他们在卖什么药?”石凤岐笑声道。

    “卖什么药我都不买帐,管他们想做什么,关我什么事?”鱼非池回绝的利落。

    “权当是帮我个忙了嘛!”石凤岐耍着无赖,“陪我去嘛!”

    “不去!”

    然后石凤岐就把鱼非池扛在肩上背着去了。

    鱼非池在一众千金小姐之间如坐针毡,江南的女子多温婉啊,说话声都细细小小的,身子柔弱得像是一推就要倒,跟一滩春水化在了当场一般,鱼非池这么个粗糙得如同汉子般的人往中间一坐,怎么看怎么扎眼。

    偏生鱼非池近来在长宁城中名声还挺大,大家都觉得她最后一定会嫁给音弥生为世子妃,时不时便有人上来与她说话敬酒,鱼非池托着下腮,苦着脸:“好烦啊!”

    她就坐在曲拂左边,这是个尊贵的位置,曲拂是首位,她便是第二位,曲拂见她这般痛苦的神色,忍不住笑道:“鱼姑娘你就当散心了嘛,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

    “这叫闹心,不叫散心。”鱼非池说。

    “好嘛,马上男子们就要射箭了,鱼姑娘你就当看个乐,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开心点。”曲拂依旧笑眯眯的。

    其实这射箭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再怎么不济的权贵公子哥,平日里也是练过两手的,否则谁也不会来这里丢这个人,个个都把弓一拉,朝着靶心就射过去,大多是能正中靶的,有几个也能正中红心,谁都不会输几分,姑娘们一阵阵娇丽的叫好声在场中此起彼伏也颇是动听。

    待得石凤岐搭弓射箭时,鱼非池听到旁边有姑娘小声地私语:“这便是石公子吧?生得真俊俏。”

    “是啊是啊,跟我们长宁的男子不一样呢,没那么文弱,多了些男子气概。”

    “听说是要给曲拂公主指婚的男子呢。”

    “不是说石公子与那鱼姑娘是一对儿吗?还怎么指婚?”

    “鱼姑娘这都要嫁给世子殿下了,哪里还是一对?不过我倒是听说,曲拂公主与石公子的婚事也黄了,听说是曲拂公主不愿意下嫁。”

    “石公子这么好的人她还看不上呀?要我说,指不得是石公子看不上她呢。”

    “是呀,我听闻石公子当年在长宁城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连将军府的挽老将军都对他另眼相看。”

    ……

    鱼非池听着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些话不太对劲,因为后来这些姑娘一边说,一边往奇怪的方向引去了,开始讨论石凤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若是能嫁他就好了云云,话语间尽是春心萌动之意。

    还说鱼非池她与音弥生的好事将近,只看哪日燕帝挑个好日子就要下旨了,说鱼非池这个外族女子能得燕帝赏识,赐婚国之储君的音世子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鱼非池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高椅上的曲拂,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石凤岐准备射箭,似乎未听到这些女子的私语声一声,鱼非池只是淡淡一笑,拢了袖子就准备靠在椅子上看他们作戏。

    结果张了半天弓的石凤岐突然放了下弓箭,走到鱼非池前面,笑得如春一般的和煦阳光,一般的温柔多情,一般的令人起鸡皮:“不如我们一起?”

    鱼非池自然而然地往后缩:“我不会。”

    “有我在,你怕什么?”这位公子大概平日里吃多了蜜糖,关键时刻总能洒出大把的甜蜜来。

    “不是,我真不会,唉呀你烦不烦!”鱼非池一边挣扎,一边让她扣着手臂拖出了女宾席。

    千金们纷纷娇呼,不明所以。

    石凤岐找了布条了蒙了眼睛,将鱼非池圈在怀,握着她双手搭弓,在她耳边呼着热气:“你来瞄准。”

    “石凤岐,你玩够了没!”鱼非池不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石凤岐一把推开,那样太折他面子,可是这样被他环在胸前,她又有点脸皮发烧,实在是骑虎难下一般的尴尬。

    “曲拂今日是来给下马威的,你比我清楚。”石凤岐握紧鱼非池双手,拉开了弓:“看来她是不信任你,想给我重新找个女子,以保全她的终身大事可以幸福了。”

    “她没这么蠢,你是什么人,她心中应该有数。”鱼非池张开双臂拉着弓,双腿微微分开,站得稳且牢。

    “你觉不觉得很奇怪,自从余岸离开长宁城,我们两个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燕帝也好,曲拂也罢,他们像是抓紧了机会要把我们逼上他们希望的道路。”弓箭一声“吱呀”的声音,张如满月。

    “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我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而已。”鱼非池闭了一只眼睛,顺着利箭瞄着靶心。

    “有一个人知道。”

    “挽将军年岁已大,不好多作叨扰。”

    “那就由我们两个去试一试,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放!”

    三箭齐出,皆中红心。

    石凤岐解了黑布,双手环紧鱼非池的腰,望着靶心上三只仍自颤巍巍的箭:“不错嘛,以前练过?”

    “我以前还能胸口碎大石。”

    “所以这么……平?”

    “石凤岐你找死!”鱼非池在他怀中转过身来就踢他。

    两人正闹着,但见旁边的人皆静默,然后再见他们纷纷起身下跪行礼,对着某个方向。

    两人往那方望去:音弥生世子殿下。tqR1

    以前音弥生出行都只带少量的随从,也没有正儿八经地摆过驾子,今日看到这么多人向他下跪行礼时,鱼非池才有一种他真的是储君的感觉。

    那是南燕国仅次于燕帝的人,他的尊贵不可戏谑,他的地位高高在上,他是未来南燕的帝君,荣耀万分。

    只是平日里,鱼非池几乎忽略了这个事实。

    音弥生看着石凤岐抱着鱼非池在怀中,疏离而漠然的脸上微泛苦色,眸子黯一黯。

    鱼非池能明显感受到石凤岐在看音弥生那一刻时,手臂的力气加大,勒得鱼非池险些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本想从他怀中出来给音弥生行个礼,石凤岐却在她耳边低语:“你若想让他死心,此时是最好的机会。”

    鱼非池当然晓得石凤岐这是含了私心的,但是石凤岐也没有说错。

    现在大家都认定了鱼非池会嫁给音弥生,鱼非池此刻当着音弥生与众人的面,靠在石凤岐怀中,的确是最好的反击,最能有效的粉碎这些谣言。

    只是对音弥生很残忍罢了。

    与其拖泥带水,不如来个痛快吧。

    鱼非池便真的一动不动地倚在石凤岐怀里,由着音弥生慢步走来。

    她看不到石凤岐的眼,那应是她从未见过的骄傲与贵气,丝毫不输华衣在身的音弥生。

    石凤岐一手将鱼非池圈在怀中,一手握着长弓,淡淡着脸色,冷冷着眼神,凉凉着笑意,看着音弥生,直到音弥生看着这画面再走不动,不愿靠近。

    曲拂赶紧过来行礼:“曲拂见过世子殿下,有失恭迎,望殿下恕罪。”

    音弥生没有说话,只轻挥了一下手掌让曲拂站起来,一向温和此时却无几分温度的眼神看向曲拂,声音也难辩喜怒:“你特意邀我前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曲拂霎时白了脸色,猛地低头请罪:“曲拂并不知会如此,殿下恕罪!”

    鱼非池松松气,靠着石凤岐的胸口低声道:“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

    “病得不轻。”石凤岐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清淡的发香,含些满足的笑意看着曲拂与音弥生。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章 南九出事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帝发病鱼非池尚能理解,他一贯是希望鱼非池嫁给音弥生的,虽然方法有点不对,但是这个出发点很是明确,鱼非池倒也能见招拆招。

    可是曲拂也跟着发病,鱼非池就不太明白了。

    未等鱼非池仔细深想此事时,曲拂自己上门请罪来了。

    说上门请罪或许有点不合适,毕竟曲拂没做出什么伤害鱼非池的事,就算做了,也是为了保全她自己,圣母心泛滥一下,勉强都算是有她自己的道理。

    所以鱼非池极是不解曲拂她一幅深感难过表情是为何,明明也没做多大错事。

    “不瞒姑娘,父皇对我暗中撮合你与石公子之事十分震怒,我必须做些弥补。”曲拂苦笑道,“世子殿下素来无争,但是他对鱼姑娘情根之深姑娘想必也清楚,我不得已,要利用姑娘与石公子之事来刺激他,算是给我父皇一个交代。”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他见到我与石凤岐你侬我侬的,就会心生嫉妒,或者说,激起他男人的斗志,不甘认输?”鱼非池把她的话挑明,“然后会对我穷追不舍,直至燕帝下旨让我们成婚,他也不会再拒绝?”

    “鱼姑娘一向聪慧,我这点手段,骗不过你的。”曲拂低头说道,“我是王室子女,凡事必须考虑王室,处处以宫中利益为先,所以如果鱼姑娘有心责备,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我最讨厌便是你们这样的人。”鱼非池说,“你们把难处都摆在我面前,让我不能责备不能生气,让我设身处地为你们着想,如果我记恨了,抱怨了,便是我小鸡肚肠不为他人考虑。我若是不生气不反击,便是软柿子任由你们搓捏。”

    “诚然,我的确喜欢磊落光明的女子,但是如果有想利用这种性子来反制我,曲拂公主,恐怕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了。”

    曲拂抬头,看着鱼非池,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一般,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目的很简单,只要能让你不与石凤岐成婚,用什么样的方式达成此愿都可以。我与石凤岐成婚,你可以得到解脱,我与音弥生成婚,你与石凤岐的婚事不再重要,你依然能达到目的。所以其实你并不在乎我到底嫁给谁,当石凤岐不再适合,受到燕帝打压的时候,你自然而然地选择了音弥生,想促成我与他的婚事,我佩服你的心智与手段,但我看不起你这样虚伪造作的假惺惺。”

    鱼非池淡定冷静地目光看着她:“你不想嫁给石凤岐,你以为石凤岐就愿意娶你吗?你把你自己看得太高了,把南燕看得太高了,便是燕帝下旨,石凤岐也敢抗不遵,你当真觉得,区区一个南燕,困得住我与石凤岐?困得住无为七子?你当真以为,燕帝敢要我与石凤岐的命?”

    曲拂愣在那处,半晌不能出声,她从未想过事情的这一面,没想过她与石凤岐之间,更加不乐意接受燕帝指婚的人是石凤岐,没想过只要石凤岐不答应,任何人逼婚,都不可能。

    她嗫嚅着嘴唇,然后紧紧闭上,站起身来对鱼非池行礼:“是我唐突了姑娘。”

    “公主不必如此大礼,我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受不起。”鱼非池淡淡说道,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曲拂自知无趣,转身离去,留得鱼非池坐在那处,目光幽深地不知想些什么。

    屏风后面的石凤岐听着这话不太对味,等着曲拂走了他便出来问:“什么叫燕帝困不住我?”

    “那你娶她啊。”鱼非池呛一声。

    “得,燕帝困不住我。”石凤岐笑道,“余岸快回来了,再过些日子就能进城了。”

    鱼非池听到这个消息却把眉头皱了皱,余岸快回来了,可是南九还没有回来。

    按说,南九早就该回来了。

    “你一直盯着他,可有什么异样?”鱼非池问道。

    “怪就怪在,没有任何异样。”石凤岐说,“候赛雷派去盯着余岸的人一直有信回来,他购买奴隶的地方是南燕与后蜀交接之地,两国交境之地你知道的,都是挺乱的,后蜀国也没禁过奴隶生意,多时后蜀的奴隶贩子所卖。但是因为叶藏从来不做这行当,所以在这一块的消息比较少,只知道他在那处待了有五六日,就带回了几百奴隶,准备一并带入长宁城中。”

    “这太奇怪了,他难道赊帐赊了几百奴隶回来?”鱼非池摇头道,“没有哪个奴隶贩子能一下子赊这么大数目的。”

    “等他们回来,一切就都知道了。”石凤岐说道。

    鱼非池抿紧了嘴不说话,有种并不好的预感在她心底盘桓,她想到某种可能,她希望那不是真的。

    余岸将归来的消息在长宁城中传开,朝中派人早早就开始安排奴隶之事,确保他们进入长宁城之后,一来不会引起什么暴乱,二来有合理舒适的去处,可以在长宁城里安居乐业,像正常人一般的过活。

    主理此事的人是音弥生,但是也跟往日里差不多,音弥生只是明面上打个照面,事情都是石凤岐在有条不紊地安排。

    他不能喊苦,毕竟当初是他去撺掇音弥生插手此事的,这会儿自己帮着收拾烂摊子也是理所当然。tqR1

    而鱼非池跟曲拂有了那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之后,曲拂再也没来找过鱼非池,燕帝好像也收了要强行给鱼非池与音弥生培养感情的恶趣味,鱼非池终于得了几天自在的日子。

    这自在的日子是音弥生暗中替她讨来的,音弥生自己去跟燕帝说了说,以后这种事还请燕帝不要插手,未能起到帮助不说,反而会让鱼非池心生反感。

    音弥生为鱼非池细想得如此周动,让燕帝颇是惊讶,笑道看来音弥生对鱼非池是动了真情。

    不过,这种真情在帝王眼中值几个钱,谁也不知道。

    音弥生也不过是因为当初与鱼非池应诺过,她有三个月的自由时间,如果三月之期未满,她要做什么,她想如何过,都应该顺她心意,如此方算守诺。

    自在的日子里鱼非池经常带着挽家那位小大人四处闲逛,小大人在长宁城中颇有凶名,谁也不敢得罪这位小将军,处处都礼让三分,鱼非池觉得这种“仗势欺人”的感觉也不错,什么事儿都能得到方便,更是乐意带挽澜出门。

    挽澜时常哼哼着鼻子,说她狐假虎威。

    鱼非池乐呵呵应下,半点也不反驳。

    某日她带着挽澜看皮影戏时,脸色猛地一白,手里拿着的喷香清甜的糖炒板栗洒了一地。

    “你怎么了?”挽澜问道。

    “今日就到这里,我送你回家。”鱼非池镇定地拉起挽澜的手。

    “地上板栗不要了?”挽澜问她。

    “不要了。”

    “你有事吗?”挽澜看她连吃的都不心疼了,有些担心。

    “没事。”说着没事的鱼非池,脸色却并不好,黑沉沉地,像是将要下暴雨一般。

    挽澜不再说话,只是小手拉住鱼非池大手,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将军府,他走进府门,又转过身来叫住鱼非池:“你若想找人帮忙,可以来找我。”

    他站在将军府门前,个子小得可怜,一丁点儿大,却老气横秋地对鱼非池说着这话。

    鱼非池听罢轻笑,看着将军府那三个金灿灿的大字,似喃喃自语一般:“但愿不用你们家帮忙才好。”

    回到客栈里时,石凤岐正忙着看手中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不管奴隶们进不进得了长宁城,他都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免得到时候让音弥生难堪,坑了人家就要帮着人家把坑填平,石凤岐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他抬头看到鱼非池站在走廊里一个人出神,便揉了团废纸打在她身上:“想什么呢?”

    “真的有几百个奴隶准备进长宁城吗?”鱼非池问他。

    “对啊,就是这样。叶藏虽然不做这行生意,但是打听打听还是有消息的,更何况我派了人一路盯着余岸,绝不会有错。”石凤岐皱眉道:“而且探子说,他是真的跟奴隶贩子买的。

    “有没有可能,余岸自己本身,就是奴隶贩子?”鱼非池问道。

    “我试想过这种可能,但是据得到的情报,余岸并不是。训练奴隶需要大量的时间与人手,还需要丰富的训成奴隶的人群来源,主要集中在大隋与西魏两地。大隋自打你把叶家除掉之后,隋帝对奴隶生意也多有打压,早已是颓废之势,至于西魏,离南燕太远了,他碰不到。而其他地方的奴隶贩子多是小生意,如果余岸真有插手,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是大奴隶主了,不可能还是无名无份之辈。而且就算他交给别人去做此事,他在南燕以外的地方也并没有人脉可用,否则我不可能不知道。”

    石凤岐分析着,又看鱼非池神色凝重,便问道:“你为何突然心思重重?”

    鱼非池沉默许久不说话,只望着天边远方收不回眼神,石凤岐走出屋子,来到走廊上,又问一次:“出什么事了吗?”

    “南九出事了。”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章 奴隶船失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与南九是互相种过蛊的,那舍身蛊是个厉害事物,天下人都晓得,就算鱼非池快要死了,只剩下一口气了,只要南九一动心念,便可以换她活下去。

    哪怕鱼非池在再远的地方,只要她有何危险,涉及性命,南九也都会知道。

    同样,不过南九在多远的地方,遇到任何危及性命的时刻,与他同种此蛊相依而生的鱼非池,也能知道。

    今日她陪着挽澜在街上戏玩时,她的胸口猛然一痛,鱼非池便知,南九遇上了性命之危。

    可是鱼非池却不知,南九在哪里,遇上了什么样的危险,该如何救他。

    而且以南九几乎独步天下的武功,要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他遇上这样凶险的时刻?

    一旦遇上,是不是真的要保不住命?

    石凤岐当然知道南九不是去远方寻医,以去掉他脸上的烙印,当然知道南九真正去做的事情,只是他也从未想到过,还有人能使南九重伤垂危。

    而且以鱼非池对南九的感情,此时得知他有危,怕是心急如焚,但却不能发作。

    这等煎熬,石凤岐想着都替鱼非池焦心。

    “我立刻派人去查,你不要太担心了。”石凤岐握住鱼非池的手。

    鱼非池摇摇头:“你我都知道,南九是混进了余岸队伍中,他现在出事,定是余岸那方出了什么问题,我现在担心的是,是不是他的身份暴露了。”

    “南九武功极高,又是在你去余岸之前很久就开始暗中准备,按说,南九应该是安全的才是。”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派南九前往,但舍身蛊不会骗人,他有事,石凤岐,南九有事。”鱼非池握紧了栏杆,她十分清楚此刻自己不能大乱,否则越发救不出南九,可是心间依然有些慌,她害怕,甚至后悔,后悔让南九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石凤岐轻轻环着鱼非池,抚着她的后背:“不要着急,只要他还未死,我就会把他救出来。”

    “石凤岐,余岸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复杂,还要厉害。”鱼非池低声道。

    次日传来消息,余岸运奴隶来长宁城的大船失了火,船上奴隶五百余,烧死了绝大部分,只活下二三十个人,余岸自己也身受重伤。

    长宁城中沸然,鱼非池手握的茶杯掉落在地,碎成几片。

    迟归不知鱼非池为何如此失态,捡起地上碎裂的茶杯,担心地问:“小师姐,你怎么了?”

    鱼非池摇头不说话,南九的事只有鱼非池与石凤岐知道,鱼非池并没有告诉迟归,他反正不在事情中心,告诉他了也是平白跟着心急,此时面对迟归,她也不知能说什么。

    石凤岐得到消息的第一刻,便去让候赛雷能尽一切方法去打听余岸所购买奴隶的下落,在失火地点的码头和河滩上用尽一切可以用的人手,去查探奴隶船失火的真相,甚至不惜让叶藏的人手也参与其中,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如果石凤岐不料错,奴隶船失火是假,金蝉脱壳把奴隶换走才是真。

    余岸并没有足够的金钱去购买那么多奴隶,运那么多奴隶来长宁也需要耗费极大的人力财力,那都不是余岸在一时之间拿得出来的,所以最大的可能便是余岸只是“借”了几百奴隶,并大肆夸张地在长宁城中放出消息,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真的购买了奴隶,真的准备把奴隶带回长宁的。

    但是走到半路时,大船失火,奴隶被烧死,他“拼尽全力”不惜“身受重伤”,也才救下了二三十个人带回来,而其他“烧死”的奴隶则是要暗中送回奴隶贩子那里。

    这才应该是余岸此行的真相。

    但此时这个真相变得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南九是不是遇上了那场大火,所以才性命垂危。

    他将一切安排妥当,才回客栈中跟鱼非池细细说起这些,鱼非池听得心不在焉,最后只说:“我要去一趟将军府。”

    将军府里的老将军依然硬朗,柱着拐杖在院中看着家丁们习着拳法,他见到鱼非池来访,笑声道:“鱼姑娘何事?”

    “老将军,我来向您讨个话儿。”鱼非池说。

    “急话慢慢说,来,陪老夫走走。”老将军柱着拐杖,伸出一只手来放到鱼非池跟前。

    鱼非池自然地扶过那只苍老枯槁手,老人的手如枯死的树皮,粗砺且宽大,只是有些瘦,都可摸到皱起皮肤下的骨头,冰冷硌人。

    她扶着老将军沿着将军府的花园散步,老将军时不时用拐杖指在院中花草,道一道哪是在哪一年的哪一个特殊日子种下,有何重要的意义,鱼非池也听着他慢慢说,说得又轻又慢,好像只是闲话家常无半分火烧眉毛的急切。

    “那棵桃树是二儿子抵抗苍陵匪贼战死边疆时,我种下的,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偏爱桃花,活着的时候我总骂他没出息,喜欢这些软里软气,没点血性的东西。他去后,老夫才觉得这桃花也挺好看的。”老将军指着一株花开得正是荼靡时分的桃花,细说往事。

    “将军一门为南燕建功立业,不惜身死守国门,非池敬佩。”鱼非池低低头,真心真意地说道,这样一门忠烈,不论是谁都会肃然起敬的。

    “也别说这么伟大,只是将这个字一旦背上,就该对得起,才不算辱没了他。”老将军笑道,细发泛着细光,老人斑都透着威望。

    “老将军,我是有分寸的人。”鱼非池巧妙地说。

    “老夫知道你是懂得拿捏分寸的,否则也不会让你在长宁城中胡闹。”老将军笑了一声,“你要找老夫讨的话儿,老夫也明白,鱼姑娘,这南燕啊,老夫守了一辈子,是万万见不得他乱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白衹之事我已听说了,南燕远离白衹,中间隔商夷,后蜀,苍陵三国,任何事,都不会波及到南燕。”鱼非池说道。

    “不怕天灾,怕人祸。”老将军说道,“石家那小子不是普通人,鱼姑娘,你可有把握看住他?”

    “那要看,南燕给我的底线在哪里。”鱼非池抬眉。

    老将军停步,转身看着这青春飞扬的年轻人,暗想着以后的天下终会是这些年轻人的,他们这些老骨头,怕是熬不过这十年了,他看了鱼非池一会儿,才说道:“只有余岸,你可能答应?”

    “如果没有人再继续逼我,就此为止。”鱼非池回话。

    “你这丫头啊,从来不把话说死,总是有无限可能。”老将军笑着点点鱼非池,“得了,你得到老夫这句话了。”

    “多谢老将军。”鱼非池拱手行礼。

    老将军转身,看着那树桃花,桃花花瓣飘飘荡荡,似奏着挽歌,老将军的声音如同低喃一般:“丫头,你还年轻,老夫告诉你呀,一个人,永远无法改变一个世界,一个人,也对抗不了一个王朝。”

    鱼非池笑:“我没有这么大的野心,老将军放心。”

    “你若真的没有这份野心,信老夫一句话,此事一了,隐世去吧,这世道啊,要乱了。”

    这是一番极为小心的对话,一老一少两人都未将不能点破的东西说明,但又各自藏着对对方的期盼,鱼非池需要老将军帮她一个忙,老将军需要鱼非池知难而退,点到为止。

    与此同时,石凤岐也去跟音弥生说了一次话,事情在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点,一不小心,就要打破南燕的整个稳定状态,鱼非池需要老将军一句话,石凤岐则需要足够多的力量来支撑那句话。

    音弥生大概是真的铁了心要顺鱼非池的意,对石凤岐的提议没有半分的犹豫,立刻应下,石凤岐见他答应得这么豪爽,竟觉得有些可笑。

    明知不可求之事,他偏生求得如此激烈,无欲无求的人,一旦执念起,便是可怕的心魔。

    而整个长宁城中,都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悲伤之中,他们为那可怜死去的几百奴隶伤心难过,不知他们伤心的是奴隶的性命,还是伤心他们一直期待的善果未能面世。

    石凤岐早先准备着为安排奴隶而做的准备变得毫无用处,一切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鱼非池对余岸的变相逼迫也好,石凤岐的防范于未然也罢,都变成了个极为滑稽的笑话。

    不得不承认,余岸的确很高明,他几乎提前动手破坏着鱼非池他们的每一个准备。

    当余岸带着他那仅存的二三十个奴隶进城时,情况看着很是惨烈的样子,他受了伤,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还有些血渗出来,脸上也有一点疤痕,看上去的确像是在大火中捡回来了一条命。

    入城时他受到了百姓的热情迎接,如同迎接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一般,南燕的百姓将最高的荣誉和赞扬赋予了他,赋予了这位大善人。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挽澜小将率军等在城门口,一见余岸,立时拿下。tqR1
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章 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城门处因为挽澜小将的突然发难,引发了小小的骚乱,不过人们虽然尊敬余大善人,但更敬畏挽家,毕竟挽家才是真正扛起南燕的那根顶梁柱,哪怕今日行事的是挽澜这么个小屁孩儿,他们也不敢有什么多话。

    众人只是低语几声,也不曾上前阻拦,不会有人为了一个大善人而开罪南燕的功臣挽家的。

    挽澜骑在马上,个子小小,但气势很足,挥手之下让人将余岸从马车绑了下来,带回了刑部。

    刑部是什么地方?是审重犯的地方,是有进无出的地方,是音弥生的地方。

    鱼非池站在人群中看着余岸一边被人驾走,一边还能温和仁善地向百姓挥手示好,也都有些佩服此人的心性之坚。

    余岸被抓,罪名却未定,音弥生与挽澜,还有石凤岐与石凤岐,四人看着被关押在牢房中的余岸,都有些为难这个罪要从何处定,才算是好入手,总不好说他是做了善事让人看着心里不舒服,所以把他抓住了。

    好在鱼非池从来也不太爱按常理出牌,既然你来我往地过招太过缓慢,还有可能牵扯到其他人,那么鱼非池也是很乐意用另一种方式了结他与余岸之间的小小矛盾的。

    仗势欺人这种事,她偶尔做一次,也是很顺手的。

    更何况,现实南九失踪,鱼非池也再没什么好性子好耐性跟这恶心人的余大善人慢慢磨,真相是什么,都不是很重要了,银子在哪里,也随他便,所谓大义,也该是在能保护自己的亲人作为前提之下。

    鱼非池没有善良到愿意牺牲自己人,去挽救别人的这么崇高伟大。tqR1

    她就是个小人物,小人物图的就是自己那点小事儿,自己那点小事儿稳稳妥妥了,她才会看看有没有什么大事,是她愿意侧目注意的。

    现在自己那点小事儿都没处理好,自己的亲人都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不能再指望鱼非池心疼天下其他人。

    交不出南九,她跟余大善人,不死不休!

    她看着余岸一会儿,在牢房在地面上捡了粒石子夹在食指与中指中间。

    石子是花岗岩的碎石,尖利且硬,鱼非池握紧拳头,再稍微用力捏一捏,感受了一下石头的硬头,头也不抬,口中淡声问道:“南九在哪?”

    被吊在半空中的余岸神色迷惑的样子:“在下不知姑娘说什么,什么南……”

    “哐!”

    猝不及防,无人想到,鱼非池半点废话也没有,直接一拳打在了余岸脸上,打得吊在半空的余岸都晃了几晃,铁链发出阵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鱼非池指间的石子划破了余岸的脸,一道血迹顺着他脸皮流下来。

    大概也是没想到鱼非池这般粗暴,余岸一直仁善的皮囊都愣了一愣,然后才重新拼凑了一个仁慈的笑容,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松松手指,继续低着头,重新把石子的位置放好,再握成拳捏一捏,依旧是平淡而自然的声音:“南九在哪?”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人……”他继续笑声说。

    “哐!”

    鱼非池再一拳,这不比当年打在石凤岐身上的拳头。

    鱼非池很精准地知道余岸脸上的颧骨在哪儿,颧骨与石子相撞时他的痛楚会是几分,只是她面容过份镇定,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对比她如此粗暴的动作,显得有些……诡异。

    仿是觉得石子夹在指缝中间打人她的手有点疼,所以她松了松手指,抬眼看着余岸,眼神平静:“南九,在哪?”

    “我没听过这个人!”

    鱼非池扔了石子,甩甩因为打人打得骨节发红的小手,翻出随身带的小匕首,在余岸的脸上比划了一下,专心认真地在余岸额头上刻了一横一竖,她一边刻,一边继续用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和情绪的声音问:“南九,在哪?”

    鲜血瞬间爬满了余岸的脸,他痛得惨叫,依然高喊着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石凤岐大手一捂,捂住了挽澜的眼睛,不让这小孩子看这般残忍的画面,他自己都甚至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心一意折磨余岸的真是那个平日里懒散到无边无际的鱼非池。

    她好像换了个人,变得万分残酷,不带感情。

    挽澜小朋友受了惊,小脸变得惨白,但自小严格的训练让他不至于像其他孩子一般失措大哭,只是咬着粉嫩的嘴唇不敢出声。

    鱼非池退一步,看着脸上全是血,但依然嘴硬的余岸,说:“你们出去吧,我跟余大善人好好聊一聊。”然后匕首在她手心里挽出了一朵花。

    “非池……”石凤岐知道鱼非池是要逼问余岸,问出南九的下落,可是总是有点担心她此时一个人会不会应付不来,余岸毕竟不同于以往的人。

    鱼非池只是转头对他们粲然一笑,背后是血淋淋的余岸,她的笑容似是血中开出的花:“南九是我的人,我的。”

    石凤岐与音弥生对望,都不说话。

    “我就在外面,随时可以叫我。”石凤岐说着一把抱起挽澜,把他小小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上,不让他看一脸是血的余岸。

    刑室里的余岸已是一个血人,鱼非池像是最顶尖的刽子手,对余岸身上的每一处痛点与软肋都清楚明了。

    她卷起了袖子,小巧的匕首在她手中成了最锋利的屠刀,只要时间充分,鱼非池可以从头到尾将余岸的皮肤一点点地剥离下来,再完整地拼凑成一个人形摆在地上。

    而她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单一得像是在复读一般:南九在哪。

    余岸脸皮上那种虚伪得令人作呕的笑容再也撑不起,开始愤恨的咒骂,骂着鱼非池有种跟他好好斗一场,这样算什么英雄好汉。

    鱼非池也懒得跟他口舌,谁要做英雄好汉了?她就是个无耻卑鄙的小女子,用尽恶毒手段达成目的,跟他这样的人,还讲什么仁义礼信不成?

    她收了匕首,用铁钳夹起火炉中烧得通红的铁块,这刑室里最方便之处便是各类刑具齐全,普通人看一眼,都会生寒,鱼非池用起来很是顺手。

    她夹着通红的铁块,没有多话,也不给余岸什么准备的时间,直接了当地烫在他身上,发出烤肉的胡焦味还冒着阵阵青烟,而她依然只问一句:“南九,在哪?”

    “你想救他,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余岸终于松口。

    “哦?我看不出,你现在还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鱼非池挑断他手筋,挟几分冷笑。

    “嫁给音弥生,我就告诉你南九在哪儿。”余岸痛得脸上的肌肉都在痉挛抽搐,说话也都不利索,口水都流了出来。

    鱼非池眸光微微发寒,手指扣住余岸的下巴:“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希望我嫁给音弥生?”

    “你以为,南燕真的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吗?”余岸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有趣,我若是不嫁呢?”

    “南九必死无疑!”

    “那你可就惨了,不管是谁向你泄漏的南九的风声,我都要告诉你,南九与我互种舍身蛊。他如果死了,我立刻就能知道,但我却不会立即杀了你,我会慢慢地折磨你,我可以让你活上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时间,在你每一次快要死掉的时候,便让人救活你,给你养好身子,然后我再继续剥你的皮,削你的肉,饮你的血,你信不信?”鱼非池笑着对他说。

    余岸神色惊恐地看着鱼非池,好像眼前这个容颜如花的女人是个怪物,比天下任何毒物都要可怕,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他在进城之前设想过鱼非池对付他的无数种招数,却怎么也想不到,她会用如此不讲道理,粗暴野蛮的方式对付自己。

    她竟然说服了挽平生。

    如果没有挽家做鱼非池的后盾,鱼非池无论如何也不敢这样轻易动余岸,因为站在余岸身后的,是关系到南燕朝堂一半的大臣。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这么多年的银子去了哪里吗?”他说出这句话,就是承认了利用奴隶之事敛财,但此时对鱼非池来讲,银子在哪里,根本不是她想知道的。

    所以鱼非池很自然的略过,手指划了划余岸的脸皮,又捡起了匕首:“你这些年来,愚用南燕百姓的善心,利用奴隶赚钱,你说,我若是在你脸上刻一个奴字,算不算是对你的惩罚和报应?”

    “你!”余岸挣扎了一下,铁链发出一声哗啦的响声。

    “我只要知道南九在哪里,余大善人,你想好了吗?说,还是不说。”鱼非池在余岸脸上找了块地方,就准备下手刻字。

    “南九的下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杀了我,他就只能慢慢等死!”

    鱼非池一刀下去,割破了余岸的脸,她开始在他脸上刻字。

    “我奴字刻完,你如果还是不说,我再想想办法。不着急,我觉得,比起南九来,你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能不能在我手中活下去。”鱼非池一门心思地在他脸上刻字,神色放松,好像真的把这当作一场娱乐和放松一样。

    余岸一声声惨叫,咒骂着鱼非池是个怪物,鱼非池置若罔闻,她恶事都做了,余岸骂她两声解气也没什么,反正她身上不痛不痒,痛的是余岸他自己而已。

    “我说!我说……”

    “早这样配合多好,也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奴”字未刻完,鱼非池收了匕首。
正文 第三百章 将死的南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平日里总是养尊处优的余岸能撑这么久已经挺让人出乎意料的了,而他最终的妥协也是鱼非池势必要拿到的结果。

    就算他今日不说,鱼非池也会跟他耗到明日,明日不说,耗到后日,总是可以让他从实说来,鱼非池在最急切的事情上有着最顶尖的耐性,最顶尖的沉稳。

    这画面实在不美好,石凤岐差人把挽澜先带回去,也给老将军托了话,小孩子受了惊,今日就不要再让他可怜巴巴地去练什么枪法了,好好压惊才是正经事。

    然后他与音弥生两人坐在椅子上,一人一边,俱不说话,只是不间断地能听到里面刑室里传来的余岸的惨叫声,听得让他们头皮都有些发麻。

    并不是因为没有听过惨烈的嚎叫声而觉得渗人,而是因为当鱼非池脱去了她懒散宽容的外衣后,内里包裹着的狠决与冰冷,如此地令人心惊。

    如果不是因为南九,怕是一辈子都不可能看到鱼非池这隐藏的一面。

    “你以前……知道她会这样吗?”音弥生问道。

    石凤岐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以前又没有人把南九弄得快要死掉过,唯一一个假装要把南九害死的人是鬼夫子,鱼非池指着鬼夫子的鼻子骂过娘。”

    “倒不曾想,让她如此愤怒的人,会是一个……我们都没有想到的人。”

    “南九不是普通人,是她的家人。”石凤岐说,“就到此为止吧,除掉余岸,对你也有好处。”

    “我并不需要你帮我。”音弥生不是在自负,而是在陈述事实。

    “顺手的事,你也不必推脱。”石凤岐淡淡一声,“如果余岸真的对南九做了什么,怕是会比死更难受。”

    “他现在已经比死更痛苦了。”音弥生又听到余岸一声尖厉得刺耳的惨叫。

    两人正说着话,鱼非池从刑室里走出来,一双小手红得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没一寸干净的地方,她放下袖子,边走边说:“跟我去救人。”

    石凤岐往刑室里望了一眼,吊在里面的余岸成了血人,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着血,在他脚下积成了一个小滩,像头死猪一样吊在半空中。

    “怎么,你嫌不够,想进去玩一玩?”鱼非池拿着一块破布随意擦着手,淡淡地问着石凤岐。

    石凤岐摇摇头:“救人要紧,南九要紧。”

    南九被关在一个木箱中,木箱被钉死了埋在地下,只留了一个小小的眼透气。

    箱子很小,仅能容纳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躺在里面,南九整个人都强塞硬挤地塞在里面。

    石凤岐几人把木箱从土里抬出来,不敢直接把南九从木箱中抱出,怕伤到他骨头,直接从外敲碎了木箱,南九像一碗泡久了的软面条一样,软软摊开。

    鱼非池看到南九时,一时间竟觉得给余岸的刑罚不够,远远不够。

    如果不是因为他脸上的奴字印,鱼非池几乎认不出这是她的南九,每一处都是伤,鞭伤,伤口处发脓发紫,嘴唇还是乌青的,看着应该是中了毒,十指指甲被尽数剥落,污脏的泥土混在血肉中,指与指之间被血糊在一起,要用力才能分开他手指。

    筋骨寸寸断,所以能强塞进那样狭小的木箱中。

    木箱碎裂,南九从箱中滑落出来,四肢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痛得闷哼一声,而鱼非池站在一侧看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他,全定都似被什么东西定住。tqR1

    面无表情的脸上有着细微的轻颤,她鲜少失控,也不喜欢失态后的疯癫模样,她总是相信任何事发生在眼前,去解决就好,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只会造成心理上的负累。

    可是她此时,却根本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和憎恨,还有深深的内疚与后悔。

    鱼非池不敢碰南九,怕碰到任何一处地方都会让他疼痛,只能轻声地唤着:“南九,南九,快醒一醒,南九!”

    南九被血糊住的眼睛微微睁开,看到鱼非池时,一道极细微的声音:“小姐……”

    “诶,是我,南九,我是小姐!”鱼非池连忙答应,都未察觉眼泪籁然而下。

    她捧着南九血肉模糊的脸,那个向来醒目且刺眼的烙印此时都显得微不足道,他的双眼淤青高肿,睁不开一丝缝,干燥翻皮的嘴唇翕合许久说不出话,只有细如游丝般的气息。

    “我在这里,南九,小姐在,没事了,没事了,南九。”鱼非池一遍遍轻声地说着,抚过南九尽是血痂的脸,手指硬得好像不能弯曲。

    石凤岐扶住有些失控的鱼非池,小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送南九看医,非池,非池你看着我!”

    鱼非池觉得眼前的石凤岐很模糊,看不清他的脸象,也听不太清他的声音,只是一声声问自己,声音依旧不大,她不喜欢高声吵闹,她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叫南九去做这种事,我为什么会让他去,为什么……天下奴隶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南燕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为什么要害了南九!”

    “不怪你,你也没想到过有人会把南九害成这样,非池,这不怪你!”石凤岐握紧她的肩膀,“这是大家都没有料到的事情。”

    鱼非池推开石凤岐,跟上抬走南九的人,目光牢牢地盯在南九身上,握着他的手紧紧的,像是怕一松开,南九就不在了一样。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陪着南九远去,目光忧虑。

    音弥生找来了全长宁城最好的大夫,甚至搬来了宫中的太医,几位老者手指搭在南九手腕上一号脉,纷纷皱眉:“病患不止外伤极为严重,五脏六腑都受重创,皆已移位,全身骨头被人蛮力打断,想要长好,怕是不易,以后也可能落得残疾,又中了毒,毒入骨髓,想要根除也很困除难……”

    “治好他,不惜任何代价,治不好他,我也不惜代价,要把行事之人,全都杀了。”鱼非池边说边抬头,看向音弥生。

    她声音依旧很轻,却有某种不容置疑,不容小觑的坚定力量,无人会怀疑她说这话是不是太过托大,如果她真心要刨根问底要个结果,谁也不知她会疯到何种地步。

    音弥生默然低头,对大夫们说道:“尽全力,用尽你们毕生所学。”

    “是,世子殿下。”大夫们跪下嗑头,心中有些震动,这榻上之人他们看得出不过是个奴隶,为何这奴隶变得如此重要了?

    迟归打了一盆水进来,拧着帕子背对着众人:“你们都出去,我要给我小师父擦身子。”

    “迟归……”石凤岐唤一声。

    “你们都出去!”迟归突然大声喊道,转过身来红着眼睛:“你们干嘛都要瞒着我?小师父明明不是去看大夫,小师姐你也骗我!如果让我陪小师父一起去,小师父不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吗?你干嘛要骗我?”

    “迟归,你小师姐只是不想你一起担心。”石凤岐说。

    “让我担心总好过我像个白痴一样,只知道傻乐好啊。你们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也不敢多问,可是我又不是傻子,我也会难过啊。”

    迟归也不知他是生气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转过身抹着眼泪,用帕子沾了水,一点点化开南九身上被血黏在身上的衣服,再轻轻脱掉,看着他皮肤上纵横交措的伤口,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小师父对我可好了,从来不嫌我笨,教我武功一招一式都很用心。他武功那么好,要是以后落下什么毛病,他该多难过。”迟归擦洗南九身上的血痂,一个人碎碎念,旁人听着,倍觉心酸。

    他跟南九关系向来极好,两人年纪相仿,虽见识不同,但总有许多话头可聊,此时眼见着南九被伤得只剩一口气,迟归当然难过伤心。

    更伤心鱼非池从来不把他当贴心贴肺的人,许多事都不告诉他。

    “照顾好他,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他。”鱼非池此时说话,才发觉自己嘴唇干得厉害,连声音都嘶哑。

    “小师姐,你会小师父报仇吗?”迟归吸吸鼻子,他要求不高,谁把小师父伤成这样,谁就来赔命。

    “当然,当然会为他报仇。”真凶此时不也是已经失了半条命,被吊在刑部刑室里了吗?

    鱼非池撑着椅子站起来,脸上的眼泪早就风干了,绷紧了一根心弦,坚定地相信着南九不会有事,此时却不知这根心弦该松还是该紧,只觉得疲累无比,走到门口处,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都软着倒下去。

    石凤岐眼疾手快,跟上去一步抱住她,音弥生终是晚了些,一双手只能停在半空中。

    “音弥生,你最好赶紧回宫去,任何人想将余岸保出来,你都必须拦住,不然我不保证,不会重新血洗长宁。”

    他说罢抱起鱼非池离开,撂下的狠话也绝非开玩笑,如果他知道南九会被伤到如此地步,之前绝不会答应挽平生,点到为止。
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暗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宫里正热闹异常,朝臣们纷纷弹劾挽平生教子无方,由着小挽大人一个孩子胡闹,竟将无罪之人强行押入天牢,听闻还动用了酷刑。

    如此滥用刑罚,逼良为娼,实为南燕之耻,要求立刻释放余岸,以平民愤。

    余岸与朝中官员有密切来往,手脚伸得很长这件事,早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不过是因为他没有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谁也懒得理会罢了,此时他们逼上朝堂,更未被燕帝与挽平生放在眼中。

    一如挽老将军所说,这些年轻人的打打闹闹,不值得一提,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就是群胡闹的黄口小儿。

    挽平生老将军老神在在,柱着拐杖眼观鼻,鼻观心,半句话也不说。

    燕帝让这群臣子吵得头痛,敛起额间“川”字,望了望一副神游八方心不在此的挽平生,又看了看这些唾沫横飞的臣子,走过场一般问道:“余岸因何事入狱?”

    “就是因为毫无罪名,才是天大的冤枉啊,陛下!”臣子们声嘶力竭地喊着。

    “是啊陛下,我南燕律法岂容一个六岁小儿如此践踏,毫无章法,这以后还如何服众,如何以律令规范南燕?”臣子们说道。

    燕帝再看看挽平生,挽平生老将军依然没有开口的准备,这看来是并不准备为他家那个胡闹的小儿子辩解,也不准备放人了。

    不得已,燕帝问道:“挽将军有何说法?”

    老将军听到这都点到了自己,不得不柱着拐杖走出来两步,老态龙钟问一声:“刚才各位大人说什么,老夫年纪大人没听清,可否请诸位大人再说一遍?”

    大人们气得发抖,却不敢当着挽平生的面骂人,连燕帝都要敬挽家几分,他们如何敢放肆?

    而燕帝只是闷头笑,老伙计这些年来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稔了。

    大臣们没办法,气得半死也只能再骂一次:“为何要将无罪的余岸私自关入大牢,还滥用刑罚?”

    老将军还未说话,门口传来清淡的声音:“是本宫让挽小将军捉拿的余岸,罪名是他勾结权臣,私结党羽,愚民欺众,妄议朝政,诸位看着,似乎对本宫此举,很有意见?”

    本宫这称呼很是讲究,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就目前的南燕而言,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如此自称,而这个人以往从来没有这么自称过。

    所以大家乍一听到这称谓的时候,竟觉得十分的耳生,有点没反应过来。

    回头一看,见到世子殿下音弥生清清淡淡地站在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门前,他提了提袍子走进来,对着燕帝稳稳一拜,再静静地看着几位面红耳赤的大臣。

    燕帝有些讶异于音弥生这些日子的进步,他从半点不理朝政,到如今的可以正确认识自己身份带来的利处,可谓是有了质的飞跃。

    哪怕这质的飞跃并非是他本意。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他开始了,帝王这条路,就停不下来。

    燕帝很是满意地点点头,陪着音弥生静静地看着大臣们。

    挽平生老将军无比自然地倚在拐杖往音弥生那方靠了靠,站在了这位世子殿下的身后,燕帝的满意又加一重。

    故而,余岸这个牢,他是坐定了。

    就当是燕帝给音弥生锋芒初露的奖励,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杀了他的风头。

    相反,燕帝会帮着音弥生扩大这种威势,让更多的人清醒地认知到,这南燕说话算话的人除了他之外,剩下的只有一个世子殿下,国之储君。

    而那余岸,终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

    大臣们纷纷闭嘴再不敢言,但从他们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很不开心。

    他们近来在仕途上很是不顺,几次提议都因为音弥生这个世子殿下从中作梗而只能作罢,导致于他近来的收入也骤减。

    现在余岸被关进了牢房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就更令他们不开心了,谁的银子收入少了,都是要不开心的。

    不开心的人有很多,赢的和输的都不是很开心,或许只有燕帝比较无所谓,这些闹剧在他眼中,有点不值得一提,他让朝臣与世子都下去,留下了挽平生。

    “平生,你为何突然帮那鱼非池?”两君臣于无外人在场之时,倒很是放松,没几分拘谨。

    老将军笑一声:“本来那余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世子殿下渐渐掌政,这些杂草养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除掉了,正好借那姑娘的手,让世子殿下能干净些。”

    燕帝点点头,说道:“也是,难得弥生在此事上如此用心,虽然是因为那女子的缘故,但总归是走上正轨了,这也算是意外收获吧。”

    “陛下英明。”老将军客套一声。

    “不过此事到此为止吧,让两个外人把整个长宁城闹得鸡犬不宁,传出去总不像样子。你与弥生接手此事,余岸该查查,该杀杀,哪些官员纠葛其中,也不必再多犹豫,南燕不缺这几个臣子。”燕帝端着一杯茶走出龙案,伸手让老将军坐下。

    老将军谢过之后坐着一点椅子沿儿,垂首顺耳地听着燕帝说话。

    “寡人看那鱼家女子,对弥生影响极大,这样的人,要么为寡人所用,要么……”燕帝笑了笑,没再把话说下去,只是喝了口茶水。

    老将军不说话,空心的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神色恭敬。

    “等挽澜长大,他就该辅佐弥生了,听说挽澜也十分喜欢那鱼家女子,很是黏她?”燕帝似无意间问起臣子家事来一般。

    老将军依旧垂着双目,垂得两个老人眼袋都要掉到地上去,恭顺地回话:“挽澜年幼,还是爱玩的年纪,再过一两年,就该以学业武功为重了,到那时,也就没什么玩性了。”

    “说得也是,才五六岁嘛,想当年寡人五六岁的时候,还闹着要骑马放风筝,可没少苦了你陪着寡人到处跑。”燕帝笑声道。

    “陛下念旧,老臣惶恐。”

    “行了,你也别跟寡人客套了,出宫去帮着弥生把这件事做好,也算是让他在朝中立个威,以后做什么事都方便,待得他能彻底掌事,咱们两个都轻松了。”燕帝拍拍老将军肩膀,笑得爽朗。

    “谢陛下隆恩,老臣告退。”老将军扶着拐杖恭敬地行完礼,这才退着步子慢慢退下。

    出得御书房,老将军望着御书房外的花坛好景,摇头苦笑:“帝王家啊……”

    最是无情帝王家。

    天边的火烧云烧去很远的地方,团团簇簇,只差一把浓烟便是烈焰滔天的模样,老将军在这一片金色的火烧云慢慢走在庄严壮丽的皇宫中。

    从前他从宫门处走到这御书房前,是一千三百六十七步,后来是两千一百七十一步,到如今,需要四千余步。

    这步子还在增多,等到哪一天,他一步都走不动了,也不知是不是会被抬进宫来。

    他活在这世上一日,便要来这宫中一日,只能期待着小挽澜快快长大,再用他自己的一千三百六十七步,虎步生威地走进这里,他挽家啊,就可以再延绵百年。

    同样的火烧云还烧在另一个地方,这地方的火烧云似乎黑一些,颜色深一些,有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施刑人站在上方,不过此次施刑人手中拿着的不是鞭子,而是一瓶药。

    “此事你办得不错,这是本月的解药。”施刑人扔下药瓶丢在黑衣人脚边。

    黑衣人连忙捧起来倒出里面的药丸吞下去,跪在地上时后背微微起伏,像是庆幸自己又能多活一个月一般。

    “余岸为何没有杀他,你可知道原因?”施刑人问话。

    “另有重用。”黑衣人在纸上写下。

    “另有重用?哼,我看现在,他可起不到什么作用。没能杀了南九,鱼非池的愤怒不会到顶点,事情依旧没那么容易办成。”施刑人淡淡道,“不过无妨,余岸还没死,就有机会。”

    黑衣人跪在那处不出声,这种时候没有他插嘴的地方。tqR1

    “退下吧,没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事,否则别怪我杀了你。”施刑人淡声道。

    “是。”黑衣人写下。

    施刑人一个人站在那处,望着天边熊熊燃烧的火烧云,冷冷笑道:“一群自视聪明的人啊,到时候可别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长宁城中后来几日迎来了连绵不绝的细雨,细雨如丝如雾的缭绕着飘下,轻且缓,不似一场快活酣畅的暴雨那般干脆利落,这细雨阴绵绵,似斩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平白堵得人心头不快。

    而长宁城这座宁静又雅致的古城,在细雨中显得更像是一副水墨图,透着她浸蕴千年的温婉与多情,打着油纸伞踩着青石砖在街头慢步而过的女子,柔声低语,嗓音婉转,衣裙翩跹。

    那一角角的衣裙都是好风情,好风景,藏于裙袖之下的阴谋也在慢慢的酝酿,发酵,无声无息如这绵绵细雨一般,看不到影,寻不到踪。
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余岸之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将军说,凭一己之力,是无法对抗一个王朝的。

    鱼非池对这句话十分赞同,从来没有听说哪个伟人,凭一人之力扭转一个时局,那些被神化了的大人物们,只不过是因为在历史洪流中,激出了那朵最大的浪花。

    而在这朵浪花之后,有太多不具姓名的人扑死在坚硬的礁石上。

    余岸算不得是一个王朝,可是他人脉广及南燕半个朝堂,手握长宁城中百姓人心,虽说从未插手政事,可是政事里他也从未远去。

    鱼非池已经证明了余岸不是个善人,证明了杀了他不算冤枉,便不想再耗费力气与这样的人消磨时间下去,她选择最粗暴的方式了结这一切。

    将军府里传来好消息,余岸绝不可能再离开大牢,他必死无疑,罪名不重要,强大的王朝想处死一个人,总可以安上无数的罪事。

    而鱼非池收了心,每日陪着南九,南九伤势太重,昏迷数日才醒转过来,可是依旧只能躺在床上,连翻身抬手都不能。

    她用棉布浸水,打湿他过份干涸的双唇,动作轻柔小心。

    南九肿着一双淤青发紫的眼睛看着他,拉扯着沙哑的嗓音说:“小姐,有个黑衣人,向余岸告了密。”

    “知道是谁吗?”鱼非池挨着他坐下,跟他说家常一般地闲话。

    “不知道,本来余岸是发现不了我的……”

    鱼非池那日给南九的信写着很简单的东西,让南九暗中观察余岸,寻找机会潜入。

    自打那日在街上,鱼非池见到有奴隶呼吁百姓伸出援手,救救他们,鱼非池便知道那些奴隶有问题,后来南九去查看了好几次都未发现异样,鱼非池便决定让南九提前潜伏。

    那时候,鱼非池就已经决定了要拿十万两银子去给余岸,引蛇出洞,她想知道余岸会从何方买奴隶,怎么买奴隶,到处怎么处置那些奴隶,不管真假,鱼非池都需要一个人深入地去了解,这不是石凤岐的人能做得到的。

    至于为什么要提前那么久让南九出发,是因为如果刚刚好余岸的人一走,南九就消失,也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南九是去监视余岸了。

    南九脸上的烙印是最好的掩饰,他一路跟着余岸到了南燕边境,那里是与后蜀交界的地方,鱼龙混杂,奴隶贩子也不少,南九混进了一个奴隶场,等着余岸来买人,再混进他的队伍,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后来发生了什么?”鱼非池替他盖着被子,轻声问道。

    “小姐还记得在街上的那些奴隶吗?”南九问。

    “记得的,怎么了?”

    “那些人,不是奴隶。”

    “果然啊。”鱼非池握着被子一角的手停下,苦笑一声。

    南九跟着奴隶群上了余岸的船,一天晚上他照例去盯着余岸时,看到一个黑衣人全身笼在黑袍泽中,正在纸上写着什么,余岸不时问他些话。

    南九自幼跟着鱼非池,是能识文断字的,刚想去看清纸上写的东西,却见一道轻烟在他脚下升起,他知道那是毒烟,但是来不及掩鼻就被毒倒,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余岸的:“这便是你说的南九了?”

    黑袍客似乎不能讲话,只是冷漠地站在一边,看着南九一点点昏迷过去。

    以南九的武功普通的毒药根本不可能将他放倒,这毒是特意调配过的,显然这黑衣人知道南九武功高强,有备而来,也知道南九就在船上,故意设了圈套。

    南九再次醒来时,已经被关进了一间船上的暗室,那时,他身上的筋骨还未断,还有逃走的力气,可是当他刚抬步准备逃走的时候,踢到了倒在地上的一个人,南九翻过那人身体一看,那人的脸上有一个刚烙上去没多久的“奴”字。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又见暗室的门打开,南九赶紧倒在一边假装昏迷。

    他看到,那些火红的铁钳。

    他闻到,那些焦糊的味道。

    他听到,那些惨厉的呼叫。

    他都熟悉,那些是什么。

    往年恐惧的记忆几乎将南九淹没,他想起了那些被当作牲口一般对待的日子,他记起了那些打在他身上的鞭子,那些埋藏在他记忆最深处,他都快要淡忘的回忆就这般汹涌残忍地再次在他眼前上演。

    他眼看着那些瘦弱病态的人被打得蜷缩在一起苦苦哀嚎,脸上被打上“奴”字烙印,奴隶主告诉他们,他们是最下贱的人种,他们不配有尊严地活着,他们只是奴隶主与贵族的财物。

    他们是奴隶。

    “南九?”鱼非池见南九的身子都在发抖,连忙握住他的手,“南九,已经过去了,没事了南九。”

    南九紧紧抓住鱼非池的手,力气大得吓人,绷开了他身上缠着的纱布,激动地说道:“下奴当时没有忍住,捡起地上的一块木板就冲了上去,下奴要救他们,他们不是奴隶,他们只是普通人,可是……可是……”tqR1

    可是南九身上的毒化去了他体内的内力,他不是数十人围攻的对手,尤其是在他还未完全恢复力气之前,南九拼了命,红了眼,嘶吼着,痛苦着,也只能眼睁睁着,被人按在地上,再次亲眼目睹着那一切,看着那几十人如同一头头待宰的猪一样倒在地上,怕到连呼痛都不敢。

    他目眦欲裂,他无可奈何。

    “一个奴隶,还妄想拯救他人,不自量力!”余岸冷冷哼一声,脚踩在南九背上,提着他的头发让他看着那边数十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等他们也变成奴隶,你不就有伴了吗?”

    南九不说话,咬死了牙关不出声。

    “垃圾!”余岸扔下他,走到另一人身边,拱手笑得温和又仁善:“李老板,此次多谢你出手相助。”

    “余公子客气,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再到前方就是我们约好的地点,我的奴隶我就先带回去了,这些人我也帮余公子你调教好了,就此别过。”那位李老板说道。

    然后便是那是大火,起火之前,那李老板和满船的奴隶早就已经下去,船只是个空船。

    而南九被余岸带在身边,为了以防他再次逃走,将他打成了木箱中那副模样,若不是南九习武,底子厚实,怕是早就丢了性命。

    “小姐,余岸带回来的那些人,不是真的奴隶,是他抓的人,在他们脸上打了烙印,把他们打到不敢反抗的普通人。”南九一声声地对鱼非池说道,捏得鱼非池的手骨都要断掉一般,“他一直在这样利用奴隶赚钱,小姐……”

    鱼非池抽出手来坐在南九床头,轻轻抱住他:“我知道了,南九,不要太激动,对你身体不好。”

    “他可直接买奴隶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南九问道。

    “因为所有的奴隶都有来源,他们把奴隶看做货物,货物就有发源地,如果我们顺着那些奴隶一路查上去,早晚会查到那个李老板,他一切打算就都作废了,所以重新抓一批人,换一个名号,说一个不存在的奴隶贩子的名字,就算我们想问真相,也问不到。”鱼非池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真正的奴隶是不再有自我,眼睛都是死寂的,这样的人一旦成为贵族的所有品,就完全忠诚于贵族,除非再换一个主人,只要贵族问话,那些奴隶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早晚会说出奴隶主是谁。

    而余岸新抓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不是真正的奴隶,他们知道害怕,他们记得铁鞭的味道,他们会被三番五次地警告不得说出来自何方,他们是怕,他们会怕,他们因为怕,而不敢发声。

    余岸很懂这些心理,他利用得完美。

    南九紧闭着双唇不再说话,未曾经历过南九经历的那一切,谁也不能如他那般切实地感受到一步步失去自我,沦为下贱之物的绝望,鱼非池不可能会去责怪南九办事不利,暴露的行踪,更不可能怨怪南九让自己担心。

    怎么可能,怎么忍心?

    鱼非池抱着南九,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似哄他入睡一般,让他过份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自己却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从在街上看到那些余岸家中奴隶的第一眼,鱼非池就知道,那些人不是真的奴隶。

    真正的奴隶眼中不会有那样恐惧惊慌的神色,真正的奴隶是南九这样的,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自己,他们像根木头,像块石头,他们没有感情,不知疼痛,双眼死寂,与街上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鱼非池啊,她都知道,她只是不能证实罢了。

    所以她早早就论断余岸不可能是个好人,他制造着惨案,再让这些惨案中的人去呼喊,为他牟利。

    他利用着卖弄着奴隶的凄惨,赚取着大量的金钱,却没有一分一厘的钱用在他们身上。

    鱼非池都知道。

    她原以为她看得开,看得淡,见多人世险恶便没什么不能承受,可是当南九把当时的惨状对她叙说时,她依然为这人性之恶,深感绝望。
正文 第三百零三章 善良孕育出的怪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与鱼非池对余岸深恶痛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长宁城中那些善良可爱的百姓,对余岸的无比推崇与狂热。

    余岸是谁也不能救出来的,定他死罪的人不仅仅是鱼非池,还有想将闹剧就此终结的燕帝与挽平生,不管余岸往年在朝堂上有多少人手,都不可能大得过这两位,所以余岸的定罪,显得理所当然。

    这些日子以来,长宁城中说得最多的便是朝庭枉杀好人,挽家仗势欺人四处为恶,每天都有百姓为他求情,呼喊着青天大老爷,不可冤枉好人,不可误杀余大善人。

    甚至还有人编了歌谣,写了故事,说书人在四处传唱。

    鱼非池漠然听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歌颂吧,歌颂声再大,不日后,余岸也只不过是一个死人。

    她并不为这百姓可怜,也不为此而感到愤怒,他们不过是不明真相,凭着眼前所见耳中所闻而行事,所以他们的呼声并无过错。

    善良不会是错,错的是利用善良的人。tqR1

    大概是谁也没想到城中会有这么强烈的呼声,连燕帝与挽平生都有些讶异,或许在这些老人们眼中,余岸不过是一株杂草,可是这株杂草在不知不觉间,将根茎深入了太多地方,想要连根拔起,朝堂必将伤筋动骨。

    不过好在挽平生老将军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他给了鱼非池一个承诺就不会反悔,对于余岸的死刑未松半点牙关。

    可是当鱼非池看到数百个奴隶,一夜之间,突然涌入长宁城中,以令人诧异惊讶的姿态,跪在皇宫不远的地方,哭求着放余岸这个大恩人出来时,鱼非池放声大笑。

    这景象太熟悉,熟悉得只是一场昨日重现。

    那年在大隋,鱼非池被叶华明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石凤岐也是找了无数的奴隶过来,高举着旗帜,呼喊着鱼非池大恩人,拯救万千奴隶于水火之中,就此一锤定音,定下了鱼非池与叶华明的胜负,结束了漫长的在邺宁城中的舆论拉锯战。

    今日此景再现,只不过今日,这些奴隶是来为余岸呼喊,他们同样也是高举着旗帜,高喊着口号,多谢着余岸大善人的救命之恩。

    长宁城中的百姓一直未曾见过余岸救过的奴隶,此时,见到了无数,听到了无数,证实了无数。

    他们为余岸站台,为正义呐喊,为自由奔走,他们不能容忍自己的恩人死在冤枉之下,不能眼看着余大善人被扣上无妄的罪名,遭遇迫害。

    所以他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曾经大善人救过他们,如今,他们要来救大善人,以作回报。

    有了这些悍不畏死勇敢无惧的奴隶起头,长宁城中百姓的善良与愤怒被彻底点燃,他们加入了到了奴隶中,一同为余岸申冤鸣不平。

    他们甚至在刑堂公堂前长跪不起,打砸闹事,要求放出余岸。

    那是很多的人,官兵不可能把这所有人都抓进牢房关进来,这里面混杂着南燕的百姓,还有不知来自何处的奴隶,牢中关不下这么多的人。

    可怜南九如今还躺在床上,被余岸迫害过的人还生死未知,可是外面的人却开始为余岸不遗余力地奔走,他们自发的善良着,天真着,可爱着。

    他们以为他们是正义的。

    南燕百姓都很善良,从他们排斥奴隶制度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但是失去了智慧的善良有时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东西,还不如纯粹的恶。

    他们的善良在不知不觉间孕育出了一个怪物,他们却浑然不知。

    他们以自己的愚善,将更多的人推入地狱,他们却站在自以为天堂的地方纵情高歌,歌功颂德,全然不知在他们脚底下苦苦挣扎的人,正是他们一手造成。

    渐渐的风向有变,一日之间,不知何处风声起,有人说这是世子音弥生对余岸的迫害。

    因为余岸在民间声望过高,盖过了储君,引发了世子殿下的不快,所以他要对余岸除之而后快。

    而一直支持世子殿下的挽家就是帮凶,所以那日他们才不由分说地把余岸抓进大牢,不分青红皂白地治罪并用刑,妄图屈打成招。

    听着,好像很对,很有道理,一点说错的地方也没有。

    而鱼非池看着这一切,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非池!”石凤岐见她笑成这副模样,知道她此间心中有多难过,是非黑白被颠倒成这样,他们却束手无策。

    “你不觉得这一切很好笑吗?”鱼非池笑问着他,“石凤岐你告诉我,这样的善良,不是很好笑的东西吗?”

    “你等我。”石凤岐说着就要转身去找挽平生,这一切既然是挽平生要求点到为止,此时事情闹成这样,他们就必须站稳立场!

    “我不等你,我不等了。”鱼非池望着他的后背。

    石凤岐转头看她:“你……”

    “我的退让就到这里为止,既然他们要把我逼得无路可走,我便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做得到!”

    其实在余岸的整个事件中,鱼非池都未有太多情绪波动的地方,除了南九的事,鱼非池一直以来都依旧是很淡定的模样。

    因为鱼非池知道,余岸不是重点,从来都不是,这是一场在遮天密幕的暗中较量,而鱼非池从来都深谙此道。

    她很悠闲地理着这些事,一点也没有着急的地方。

    这种事情急不来,所有的暗中较力都是你来我往缓慢推行,看着毫无进展,甚至格外无聊。

    但许多事,就是这样慢且无聊,如一潭死水一般,搅不起任何波澜起伏

    胜不是胜,败不是败,只是利益的交换中谁得到更多好处而已。

    这种事,本来就上不得台面,连台面都上不去,如何还能指望有惊天动地的壮阔?

    石凤岐轻轻叹了口气,回身看着鱼非池:“既然如此,我陪你。”

    石凤岐陪她去了很多地方,短短一个时辰里,走过了数个场所,其中一处,便是天牢。

    天牢里的余岸躺在地上,看到鱼非池时坐起来,脸上刻的“奴”字还未长好,他笑得温和又仁善的样子,一如平日里,这副虚伪的皮囊,他时时刻刻都带着。

    石凤岐觉得,鱼非池辛苦已久,他在暗中做的事情也多到足够,所以,他不希望鱼非池再受累,拉了一把椅子让鱼非池坐下,他看着余岸,笑声道:“六年不见,不知余公子再次成为我的阶下囚,是何感受?”

    余岸笑看着石凤岐,动动手臂拢拔那破烂不堪的袍子:“六年不见,石公子的本事似乎倒退了,竟被我一次次算计,还险些损兵折将。”

    石凤岐手指按着余岸身上的伤口,像是按着玩儿似的,痛得余岸一阵阵皱眉,又强行撑着笑容,石凤岐见了有些好笑,大概这些年余岸太过顺风顺水,都忘了当年的教训了,石凤岐说:“被你算计?余岸,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哦?石公子难道觉得,你真的杀得了我?”余岸很是自信从容的样子,笑道,“我离开这里只是早晚的事,不管你们如何粗暴野蛮地将我关进来,我总是可以出去,到时候石公子可得提起精神,莫要再败在我手里。”

    “不错,外面现在的确是呼声高涨,都喊着要朝庭放人,南燕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太依着百姓,宠着百姓,百姓只要群情高涨,声声高呼,朝中就不得不做出些让步,你们好像把这说成是公正。”石凤岐笑得冰凉,“但我个人觉得,这种公正,很是荒谬。”

    “只可惜你不是南燕的世子,也不是南燕的帝王,你觉得荒谬与否并不重要。石公子,你说呢?”余岸看着石凤岐,并无半分慌乱的样子,好似一切真的都在他掌握之中。

    “当年你们也未觉得我有多重要,结果呢?”六年前也没什么人把石凤岐当回事,而他定下南燕储君为谁。

    “看来石公子是真没准备让我活着离开这里了,早知这样,我不如杀了那个贱奴,也不算亏。”余岸冷冷笑道。

    “杀了南九?杀了南九,你还有命在这里与我绕舌?”石凤岐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冷眼瞥着余岸。

    “你我不过都是虚张声势,你若真的能杀我,今日也就不会来这里跟我多费口舌。”余岸笑得声音都扭曲:“我若真的能杀南九,也不会留他一命,这一局,我们最多算平手,石凤岐,你嚣张什么!”

    “平手,凭你也配?你不必如此自恃过高,毕竟并非你不想南九,而是你不能杀他。”石凤岐手指上沾了些他的血,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毕竟你也知道,如果南九死了,你连城门都进不了,南九是你的活命稻草。而且,你怎么舍得死,你若是死了,怎么夺取音弥生的储君之位呢?”

    余岸脸上那虚伪至极的笑容终于凝住,就像他脸上的血块一样,糊在脸上:“我听不明白石公子你在说什么。”

    石凤岐与音弥生正说着话,门口一声高唱:“圣旨道!”
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余岸出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外面的百姓为余岸奔走呼吁时,宁静肃穆的南燕王宫中有着近乎诡异的平静。

    一处透着迷人闺香的宫殿里,兰香正袅袅升起,逶迤垂地的纱帏随着清风微微飘荡。

    一角细风起,吹响珠玉作的帘,叮叮铛铛的清脆玉响,像极十八女子的歌喉,如莺嘀啭。

    帘后一只白藕般的手臂,斜斜懒懒地垂在榻沿,手指头勾一勾:“你这方法,真的能把余岸之结了?”

    抱着这美人娇躯的另一人翻过她的身子,让她看着自己,手指头也是勾一勾,勾开她胸前薄衣,如玉肌肤上泛着粉嫩的娇羞:“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讨厌。”美人娇嗔,睡在这人怀中,双手伸出勾着对方的脖子:“你怎么想出这方法的?竟找来这么多奴隶为余岸求情?”

    “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南燕百姓一向很蠢,被人利用得团团转而不得知,但是从来没有被利用得这么彻底过,想想挺好笑的。”美人娇声懒笑,“余岸这些年过得极是得意,也不知他此时是何想法。”

    “那并不重要,最重要是你现在不是如愿了?”

    “就知道你最好。”美人翻个身,柔软的身子扑倒在对方身上,咬着对方的唇:“等事成之后,你说,我该封你一个什么职位好?”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给的。”

    说话的人躺在宽大的床榻上,锦缎华被卷曲着暧昧的弧度,隐隐约约间的暗影与碎光交织着迷离的风情。

    这人的眼神幽深长远,手掌轻轻搭在美人背上,那是一双漂亮的手,轻轻滑动,一抹意味幽长的笑,越抿越深。

    似乎是为了映证这人的话,天牢里的那道圣旨宣道:余岸之事经世子殿下与刑部明查,并无实证,余岸即日释放出狱。

    鱼非池的手指险些将椅子的扶手抓出一个坑来,缓缓咬紧的牙关像是忍着一口巨大的郁气,慢慢吞入腹中,一语未发。

    余岸则放声狂笑,扶着墙壁站起来,鄙夷神色看着石凤岐:“我说过,石凤岐,六年后,你已不是我的对手!”

    石凤岐铁青着脸色不说话,紧握着双拳。

    “走吧。”鱼非池站起来,轻轻拉过他的衣袖。

    “还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与石凤岐,都不会有好下场!”余岸可未忘记他此时身上的累累伤痕,那都是鱼非池一刀一鞭造成的,他总会讨回来。

    鱼非池平静地回头,看着余岸,轻笑道:“凭你?”

    “凭我!”

    “凭你这垃圾,想在我这里找场子,再练上百年吧。”鱼非池缓缓抬起下巴,睥睨一般地看着余岸。

    他在百姓的热烈欢呼声中走出刑部,奴隶与百姓对他夹道相迎,高声欢呼,而他面带着仁善又温和的笑容与他们一一问好,像不像那年,鱼非池在大隋邺宁城外时的景象?

    偶尔他甚至会回头,脸上那仁善又温和的笑容都是嘲讽的味道,远远地看着拿他束手无策的鱼非池与石凤岐,像个得胜者一般招摇着他的旗帜,羞辱着他们。

    鱼非池掸掸衣角,看着余岸一步步走在回他那破落候府的路上,神色平静却也庄重,她说:“不疯一把,他们还真以为无为七子之名,是白来的。”

    “我……很抱歉。”音弥生站在不远处,看着鱼非池,半晌之后面色难过地说。

    “抱歉什么?”

    “不能杀了他。”

    “最不需抱歉的人是你,本来这一切,你也是迫不得已。”鱼非池笑了笑,“只是你这长宁城,我怕是要抱歉地说一声对不住,要坏一坏他的宁静了。”

    长宁城中的百姓已开始往世子府里扔臭鸡蛋与烂西红柿,音弥生出门之时会受到他们的唾面之辱,这位素来无争无欲的玉人世子,在他初初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储君那样去执政时,就遇到了他掌权生涯中最大的危机。

    虽说王权至上,但是一个不得人心,被人戳着脊梁骨痛骂的世子,想坐稳东宫之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奴隶百姓为余岸喊冤是假,对音弥生暗中逼迫是真,谁叫音弥生,联合挽家迫害了他们心目中有如神明一般高贵善良的余大善人?

    所以,必要的退却与避让也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至少可以挽回一些音弥生此时的声誉。

    故而,鱼非池神色很是镇定,她只是去挽将军府上,与挽将军对质了一番,何以当初答应过的事,要反悔。

    挽将军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只当听不见鱼非池这番愤怒的质问声,柱着拐杖站在桃花树下,一个人不知念叨着些什么。

    这装聋作哑的样子,就连他的宝贝儿子挽澜都有些看不下去,冷着小脸哼一声,小手拉着鱼非池迈着大步子离开。

    他倔倔地昂着脖子,紧绷着一张小脸:“那余岸,我早晚会帮你杀了他的,将军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原因。”

    挽澜虽不认同老将军的做法,但毕竟父子连心,总不能帮着鱼非池骂他父亲,却也觉得于鱼非池有些愧疚,于是梗着脖子地说些好话,想平息一下鱼非池的怒火。

    鱼非池提着挽澜的衣领,严肃地跟他说:“这是大人的事,你不准掺和!”

    “我就是我挽家的大人!”小挽澜正声说道。

    “等你长到十八岁了,再来跟我说你是大人,十八岁之前,你都是小屁孩,小屁孩上一边儿玩泥巴去,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鱼非池松开他,鼻孔看着他。

    “你……哼!”挽澜觉得鱼非池不识好人心,平白让自己拉下面子跟她说这番话,气得扭头就走。

    而鱼非池只望着远处桃花树下,正与挽平生低声交谈着的石凤岐。

    一老一少两人相对而立,老人的银发闪烁,少年的墨发轻扬,翻飞的花瓣轻轻拍打着他们的脚背。

    老人似语重心长地与少年说着些什么,少年的面色很凝重,气势逼人的眉目中凝着一道道隐忍的厉色。

    他看着比自己涵养要好得多,受了这么大的背叛也不见气成什么样子,还能心平气和地与老将军说话。

    没有挽平生的首肯,音弥生是不会放出余岸的,毕竟当初抓着余岸进天牢的人就是他挽平生的宝贝儿儿子挽澜,挽平生也是音弥生在朝堂上最大的依仗,他们二人在余岸之事,可谓是同气连枝,同出一室。tqR1

    这一场与余岸的交手中,似乎是鱼非池与石凤岐的全面失败而告终。

    输这种事,人生常有,无甚好沮丧,但鱼非池此次却绝不会甘心。

    换个人都好说,她从不看重输赢,输了就输了,可是这余岸,却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低头的。

    不说他万种罪恶,只说南九一事,余岸的命,鱼非池都是要记下的。

    客栈里的南九还躺在床上,看着窗子外面一路受百姓欢呼庆贺而走回去的余岸,从来无甚太多情绪的他,胸口剧烈起伏。

    “小师父。”迟归弱弱地叫了他一声,手里端着一碗苦汤药。

    “阿迟,在你们的世界里,是不是有些坏人,可以永远逍遥法外?”南九目光一直望着窗外,低沉的声音问道。

    迟归放下药碗,关上窗子,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拧着眉,他紧紧地盯着南九:“不会的,坏人都会得到报应的,只是报应来得早与晚而已。”

    “那他这算什么?”南九问道。

    “小师姐不会放过他的,小师父,你要相信小师姐!”南九双手用力地扶着南九,看着他的眼睛:“小师姐不可能让你受这么大委屈而忍让,你难道忘了,当年在邺宁的时候,叶华明只是对你言语不敬,小师姐就杀了他全家吗?”

    南九低下眼眸,很长很长,又浓又密的眼睫半遮,他沉默了很久,又说:“如果是因为我,我却是希望小姐就此作罢。”

    “为什么啊?”迟归不解道。

    “因为我不想小姐受苦,更不想小姐为了我受苦,我……我不配。”南九小声地说。

    “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门口鱼非池走进来,端起桌上的药塞到他手里:“喝下去,如果不想我难过,就早点好起来,别的事不需你操心。”

    “小姐,下奴……”

    “闭嘴。”鱼非池粗暴地打断他,看看他渐渐消肿的伤口,“你筋骨尽断,至少要在床上休养两三月的时间,等你休养好了,我们就离开南燕。”

    “小师姐你要去哪里?”迟归赶紧问道。

    鱼非池替南九掖着被子:“回老家。”

    “我也要去!”迟归想也不想就说。

    “好,小师姐带你一起去。”鱼非池伸手捏了捏迟归的小脸,笑道:“到时候我们三个开个面馆,安安份份地过日子。”然后拉住迟归与南九的手:“我们什么也不管,也没有什么东西与我们相关。”

    门口的石凤岐听到“我们三个”这四字时,握紧了手里提着一些小点心,捏得里面的糖饼成粉末,轻轻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抬头看着天上的云。

    果然,她是天上的云,自由潇洒成习惯,任谁也无法把她拉下地。

    若是要禁她自由,怕是正中她厌恶的禁忌。
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与陛下商量两件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余岸的出狱好像把一切都拉回了原点,长宁城中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或许多了一丝对余岸更多崇拜,崇拜他在强权之下依然挺立的傲骨。

    多好的人,又有善德,又有傲气,简直完美。

    这位完人他近来吃了天大的苦头,身上没块好皮,比之当时的南九也差不了多少,鱼非池下起狠手来眼都不带眨一下,又准又稳。

    说扎你九十九个窟窿,绝对不会凑够一百个。

    他脸上“奴”字的刻字更是狰狞,我们这位一生致力于拯救奴隶的大善人似对这个字很是憎恶,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狠狠砸碎了铜镜。

    一角衣裙踩在镜子碎片上,镜子倒映出一张美丽的容颜,这如花般容颜的女子她掩唇娇笑:“恭喜余公子脱得牢狱之苦,再得自由之身。”

    余岸对着这美丽女子拱手一拜:“多亏了您出手相助。”

    “余公子切莫客气,本也就是余大善人你平日里积善颇多,这才有了那些奴隶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也幸得是我心中有善念一丝,未杀了南九,这才侥幸脱逃一命。”余岸他说。

    “依余公子言下之意,是怨我之前让你杀了南九,才让你受此大难了?”

    余岸深深看了这美丽女子两眼,脸上的笑容带着平日里一直有的仁善模样,只是因为脸上的伤口见肉滚血,便显得不是那么和蔼可亲,反而透几分可怖。

    他笑着说:“不敢,您对在下的恩情,在下从不敢忘,但南九之事,在下的确心有余悸。”

    “是吗?”女子笑颜如花,甚为好看,“看来余公子对我依然是有些不满了,幸好我把余公子你救出来了,否则这冤枉我可要洗不清了。”

    余岸不说话,只是带着他那几乎已成定式的笑容看着女子。

    “余公子接下来准备如何?”女子捡起地上一面镜子碎片,照着自己的脸庞,只可见一双温婉含情的眼睛。

    “他们要与我不死不休,我又何时准备放过他们了?”余岸和善面容露出裂缝,显出内里的阴冷。

    “如此甚好,余公子莫要叫我失望才是。”女子对镜理着鬓角碎发,扶扶发钗。

    “不知您此次是否依然对我鼎力相助?”

    “这么多年的默契,我为余公子不知出过多少力,没有功劳也有几分苦劳在。余公子此时却问这种话,实在叫人寒心。”那女子一声轻嗔。

    “余某不敢,那就在此谢过您了。”余岸说着,拱手行礼。

    女子放下镜子,客套两声,便袅袅婷婷而去,如这江南之地的所有女子那般,连背影都透着江南女儿家的脉脉温柔。

    余岸看着这女子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定式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只有一道道阴冷的寒意,双手不知不觉握紧。

    真当他是个痴傻之辈,一辈子替她当牛作马而无怨无悔吗?

    女子离去坐入了马车内,马车里有人在等着她,她倚入那人胸口,轻声低叹:“唉,可惜还是让他活下来了。”

    “是啊,可惜了。”那人抚过这女子后背上的长发,也跟着叹一声。

    “本来此次,可以一箭双雕的,这一下,反倒是麻烦了。”

    “不急,活着有活着的用处。”

    好似这长宁城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要拿走鱼非池与石凤岐的命,易如反掌。

    这样的自信,也是颇为让人感伤的。

    石凤岐在余岸出狱之后,彻底放开了手脚,以前总有些顾忌与他自己的打算,所以很多事都留一手,收一点,不要闹得太麻烦,太麻烦了难以收场,要耗费好些时间。

    而他的时间,实在宝贵。

    如今这么一闹,索性闹他个天翻地覆也无妨。

    他进了趟宫,燕帝对于石凤岐有种别样的情怀。

    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忌惮,更多的怀疑。

    所以他看向石凤岐的眼神也很是复杂,石凤岐在这复杂眼神下摸摸鼻:“陛下,当年之事大多都是我家先生所为,与我关系不大,您不必如此看我。”

    燕帝陛下他端杯茶:“可是选中弥生,却是你的主意。”

    “世子殿下不也正符合陛下的心意吗?我只是顺帝心而为。”石凤岐说。

    “你此次进宫,要与寡人说什么?”燕帝不跟他绕圈子,问得直接。

    “两件事想与陛下您商量一下。”

    “倒很久没有人来与害人谈条件了,说说看。”

    “一,我知陛下您对非池另眼相看,但她绝不会留在南燕,也绝不会嫁给世子殿下,还请您趁早打消这个主意,否则大家闹得面子上不好看,实在不好。”石凤岐端端正正地说道,这是头等大事。

    燕帝听罢却一笑:“寡人听说你很喜欢那女子,看来是真的了。”tqR1

    “只请陛下先答应,我们才好谈第二件事。”

    “姻缘由天,寡人乃是天子。”

    “这是没法儿谈了,陛下。”石凤岐苦笑一声:“您若非要这么做,那我也只好不惜代价都要把整个南燕拖入战火中,我觉得商夷大军从苍陵过境直取南燕,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而后蜀蜀帝卿白衣冷眼旁观,也无甚坏处,说不得日后还可以做个黄雀捡个便宜,您说呢?”

    “苍陵之人野蛮粗鲁,难道是你说得动的?商夷与你关系恶劣,商帝更是视你与鱼非池为眼中刺肉中钉,能依你计行事?”燕帝气度雍容一笑,淡淡地看着石凤岐。

    “陛下您当知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唯利益永恒。商夷国我那位可怜的情痴二师兄韬轲公子,为了见一面他的心上人绿腰,可以对白衹的大师兄窦士君动手,我不觉得他出手对付南燕这么个无几分兵力也无几位将才的国家,有何不可能的。”石凤岐笑声道。

    “你在要挟寡人?”燕帝冷冷道。

    “不敢啊陛下,我只是来与你好好商量,大家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的,有话好好说嘛。”石凤岐苦着眉头,他也实实不愿意真让南燕起战火,他恨不得天下到处都不要起战火。

    “说说你的第二件事。”燕帝道。

    “第二件事就简单多了,我在后蜀的时候,结识过一个富商,名叫叶藏,此人生意做得不错,但是进入南燕时阻碍颇多,我想请燕帝您下道旨,让他可以在南燕赚点小钱,同样,也让南燕赚点银子。”石凤岐说得真诚。

    “寡人不记错,叶藏乃是你在无为学院的好友。”

    “陛下英明。”

    “你想在寡人国中安插人手?”

    “陛下不要把我想得如此不堪嘛,我只是觉得此事对南燕也没有坏处,双方互赢之事何乐不为?”石凤岐笑看着这位九五之尊,没多少惧意,甚至很是平淡,好像看着这位帝王也不过是看着个普通人一般。

    “世子殿下要上位,总归是要付出些东西的,六年前是长宁血案数起,如今嘛,只不过是些小小的生意,相比之下,还是很划算的,陛下您说呢?”

    石凤岐的眼神幽深,气定神闲,从容自如地与一国之君谈着些事,好像这些事都只是小事,他说来不过是轻描淡写,无甚几分在意挂心头。

    而燕帝看着这位年轻人,额间的“川”字拧得极深,手中的茶杯端了许久终于放下,他问了一个大家都想问的问题:“石凤岐,你到底是什么人?”

    石凤岐洒然一笑,笑得潇洒自在:“世人皆知,在下乃是武安郡富绅石磊之子。”

    “寡人未曾见过哪个富绅临危受命,领兵压境于他国之界的。”燕帝的眼神锐利起来,那种帝王们都有的犀利与洞察之色。

    “大概是家中老父颐养天年太久,手心痒了,想出门活动活动筋骨,所以就自发请命了吧。燕帝陛下您似乎对白祇之事十分感兴趣,想来也知,如今南燕的太平有多么可贵了吧?”石凤岐凤眼一掀,凛凛几道威势,“若是打破了,大家都会很心痛的,是吧?”

    平日里在鱼非池面前怂出天际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石凤岐,在正事面前,在别人面前,却有着极为强烈的气势,总有点淡淡着睥睨一切,万事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感觉。

    不管是哪国陛下王爷来了,他也只是轻抬下眉,慵懒着睨着,任何人他都不放在眼中。

    无论是大隋,商夷,后蜀,还是南燕都好,他似从来都懒得在意,不挂心头。

    于是人们奇怪他的身世,好奇他的来历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谁让他走遍天下七国,而天下七国中无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燕帝深思熟虑了一会儿,似是在权衡要不要答应石凤岐的要求一般。

    “你们没有太多时间。”燕帝他道。

    “请陛下放心,我那位商人朋友,做起生意来很厉害的。”石凤岐抬着茶杯敬了一下燕帝。

    燕帝道:“三月为限,若你们不能成事,寡人必不留情。”

    “用不了那么久,我很讨厌南燕这鬼地方,也很讨厌你们的世子殿下,恨得越早离开越好。”石凤岐笑道。

    燕帝一听这话却笑了:“当初可是你推着弥生坐上储君之位的。”

    “现如今我十分后悔,早该杀了他图个清净的。”石凤岐笑,“说不定,当时扶蚩家之子上位会好得多,陛下您说呢?”

    陛下他眼中寒光陡绽!
正文 第三百零六章 状似无用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出得宫,回得客栈,石凤岐看到鱼非池正端着一碗药膏给南九上药。

    接过药碗,他一边为南九的伤口抹着药,一边说:“成了,叶藏那边也通知过了,很快就好。”

    “嗯。”鱼非池洗洗手,坐在一边,看着南九身上旧的疤新的伤,累累层层的交叠,很是心疼。

    “别嗯啊,余岸这次肯定会反扑的,我们也得打起精神来,他可没那么好收拾。”石凤岐瞪她一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还能跳到哪里去?”鱼非池洗洗手,甩着水珠儿坐在一边端杯茶:“音弥生那边你说过了没有?”

    “说过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本来此事的重点就不在他身上,在燕帝身上。”石凤岐动作很细腻,沉默的南九趴在床上不说话,他给南九上药时也很小心,他知道这是鱼非池的心头宝贝,半点也不敢弄疼他。

    鱼非池点点头,不说话。

    她知道,音弥生必是不情愿的,但是世上哪里有那么多事,都可以心甘情愿呢?

    “迟归呢?”石凤岐突然问道。

    “南九的药快用完了,我让他去药店配一点,怎么了?”鱼非池道。

    “没事,就是看他没跟在你身边叽叽喳喳的,问一声。”石凤岐笑道,重新低头给南九上药。

    音弥生跟平常一样,对这些事没有表达什么意见,他要表达的意见早在数年前就表达过了,并没有什么用处,到如今,他已是听天由命,由着燕帝他们安排自己的人生了。

    他只是又在亭中作画,画中一山一水一人,皆是无为山的景,古树青藤下的女子一身白衣,站在云雾缭绕的悬崖边凛凛傲然,他笔下的鱼非池,总是能抓住她最本质的神韵。

    “世子殿下,挽将军求见。”下人恭敬地说道。

    “不见,就跟他说,我没意见。”音弥生一笔描过画中人的发,发丝轻挠美人背,美人好似将在画中回首把他细看。

    “殿下,是老将军。”下人大概是觉得如此粗鲁地回拒了挽平生老将军总归不妥,多说了一句。

    “有区别吗?”音弥生掩袖搁笔,轻轻吹着画上的墨迹,画中尽是染着的朵朵相思颜色,簇簇绽放,安静不打扰的姿态。

    下人在心底深处轻轻叹息,伺候世子殿下数年,虽然世子对他总是冷冰冰地毫无感情,可是又几时看到过他对一个女子如此牵肠挂肚,却也隐忍克制至此?

    像是觉得,多余的思念都会惊扰到她一般。

    他看着音弥生将画挂起,挂在这满是画作的凉亭中,风吹过,画卷轻轻的摇,一起一伏间的山水与美人都似有灵性,有生命,会流动,会说话。

    他们家世子啊,若不是非要被人困在储君之位上,当是天底下最负盛名的丹青手。

    如今落得一片相思画不成。

    老将军站在世子府前,柱着拐杖,颤颤巍巍,银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笔直的后背透着尽是军人才有的正气浩然,他听得世子府的下人回话,世子殿下正歇息,不方便见客。

    该是要感激下人说话的婉转,将世子那尖锐的冷漠疏离柔化得如此温柔。

    老将军听罢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扶着拐杖在世子府门前又站了许久,目光好像穿透了这府邸大门,看见到了府中的幽静与清雅,还有那如玉般的世子殿下。

    老人转身离去时,望着远处的皇宫轻声叹气。

    哪能事事如意呢,世上啊,多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一步两步,老人的步子慢而稳,迟暮之态下也暗藏着老人特有的稳健与洞察世事。

    音世子自这日起彻彻底底地闭门谢客,对外只说他身体不适不喜热闹,除却每日进宫给燕帝请安问好,基本上不再出门,成日只关在府上看书作画,偶尔拂琴。

    他的琴音如他的人,温润而舒缓,如一汪润滑的清泉温柔而有序地淌过,不紧不慢,无喜无悲。

    偶尔鱼非池路过世子府,看到紧闭的大门与那里面传出来的琴声,有时也会驻足倾听,不擅丹青也不懂音律的她,却觉得这琴声,并未有多动听,有太多的冰冷与漠然。

    “小师姐,你在看什么?”见鱼非池望着世子府出神,迟归拉拉她的衣袖。

    “没什么,走吧。”鱼非池笑道,继续往前走。

    “据候掌柜说,这是瑞士钱庄在长宁中开的第四家铺子,然后在别的地方就更多了,小师姐,为什么叶藏师兄那么有钱呢?”迟归不解地问道。

    鱼非池拍拍他脑袋:“你叶藏师兄啊,将来会成为天底下最有财富的人。”

    “那以后我若是去叶藏师兄铺子里买东西,他会给我便宜些吗?他卖的那些东西可都要贵死了。”迟归笑着问。

    鱼非池与他一路有说有笑往远处去,背后的世子府越离越远,音弥生站在府上的假山高处看着她渐渐越走的背影,那双清润的眸子里微微泛着涟漪。

    “如果这是你想的,我送你。”他自语着。

    叶藏是极有生意头脑的人,他在后蜀的财力早就不消多说,迅速积累起的巨大财富足以令人咂舌,那是无法复制的发家速度,早已成为一个将要崛起的财富传奇。

    现如今他的生意早已做到商夷,苍陵,甚至大隋去了,南燕这边也一直有,只是做得不是很大,南燕的百姓日子过得太好,安于太平,乐于享受,没有太多的追求。

    没有野心与追求的人是很难有什么大的作为的,南燕的人又挺保守,对自己人的信任得多,对外来人无几分好感,越发使得叶藏想在这里打开局面极为困难。

    除非有极大的利益刺激他们的神经,才会让他们侧目看一眼做生意这门事。

    以前叶藏在南燕的生意极为不顺,好在燕帝金口一开,一切都不成问题。

    在石凤岐与燕帝长谈后的第二天,大笔的订单就落实谈成,看着是很简单的事,但是在这之前石凤岐做了多少准备,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房中的青灯时常亮至半夜不曾熄灭。

    南燕多丝绸,叶藏以此入手,像是个暴发户傻大冒似地高价收购着丝绸锦缎,大把的银子好像不是钱一般地往南燕砸着。

    砸得南燕的百姓与商人头晕眼花,终于开始热情地拥抱着这位来自后蜀的傻商人。

    而以丝绸生意为引,瑞施钱庄也开始在南燕遍地开花,到处都可见叶家瑞施钱庄的分号,生意兴隆,如日中天。

    瑞施钱庄的利钱要比别的钱庄高很多,又有朝庭做担保,想不宾客盈门也难。

    这一切都发展得极为迅速,叶藏早先时候在南燕已经暗中蓄力许久,只是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时机,如今机会一到,他的生意在南燕呈井喷似地爆发,也是意料之中。

    小小的问题是叶藏是个极为守财吝啬之辈,十分地不舍得花这么些高价冤枉钱来做生意,觉得这太有违生意人的本性了,这令他十分地痛苦,时不时来信痛骂一番鱼非池与石凤岐,骂他们是不是要赶着去投胎,逼着他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成这么多事。

    好在他家夫人朝妍是个懂会钱,会花钱的,拍着他脑袋就是一顿骂,这日后收益不知多大,眼前亏这点银子算什么,见识短!

    鱼非池看到这些信时,会温柔地发笑,纵是再多难,想一想当年的好友,依然暖心暖肺得如冬日里的一壶老酒,便不会觉得日子过得苦。

    新开的这家瑞施钱庄位置极好,是个旺地,这钱庄是城中最大的钱庄了,所以远远地都能听到鞭炮声响起,现在谁人都知道这叶家啊,是南燕的大金主,脸上只差写着“人傻钱多速来”六个大字了,所以前来捧场的人也很多,有那么点儿人声鼎沸的意思。

    新来的钱庄掌柜,也是鱼非池相熟的,他是叶藏从后蜀调过来的二掌柜,那位曾经阴了一把许家公子许良人的钱掌柜,钱掌柜有个喜庆的名字,叫钱多多。

    他后来一直跟着叶藏做生意,这位钱掌柜他投靠了一棵好大树,生意做得风声水起,财富滚滚,当真是钱多多。

    钱多多远远一见鱼非池走来,便立刻迎上去:“鱼姑娘。”tqR1

    “钱掌柜好。”鱼非池点头示意。

    “许久不见,没想到鱼姑娘还记得在下。”钱掌柜受宠若惊到。

    “哪里话,以后南燕的事,还要辛苦钱掌柜的你帮着叶藏多多照看了。”鱼非池客气道。

    “鱼姑娘言重,叶大掌柜将如此重要之地交给在下,在下感激不尽,不甚惶恐。”钱多多连连拱手说道。

    鱼非池知道这都是些场面话,叶藏能让这钱多多来南燕办如此重要之事,就说明他对钱多多极为信任,也说明钱多多是个能手,客气话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她应对两句后,给了点礼钱,便准备带着南九告辞,这些热闹客套的场面,她留在这里也什么意思。

    只是一转身,就看到熟人到来。
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失窃的边境布防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掐指算算,鱼非池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十九公主曲拂了。

    自打那日她认错之后,就不再对鱼非池多作叨扰,安安份份地等着鱼非池,好像有一种不管鱼非池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她能从中谋得全身而退就好的感觉。

    此番见到,她有些小小的激动,连忙上来与鱼非池打招呼。

    说实在话,如今这世道真有点怪,好像公主们都不把自己当公主看,从来没几分矜持骄纵,也没几分盛气凌人,她们都十分地放得下身段,也十分地平易近人。

    “数日不见,倒不想在这里遇上了鱼姑娘。”她笑声道,快走了几步走过来,晃得耳上的耳坠子轻轻地摆动。

    “是啊,没想公主也来了。”鱼非池弯了弯膝盖算是行礼。

    “今日这瑞施钱庄开张可是城中大事,稍微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我当然不敢缺席。”曲拂她笑道,“听闻这钱庄的大掌柜与鱼姑娘乃是无为学院的老友?”

    “嗯,我们是一个班的。”鱼非池点头,这又算不得是什么秘密,许多人都知道,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那日后我来这钱庄存银子,可就要辛苦鱼姑娘帮我说说好话,给高点利钱了。”曲拂开着玩笑道。

    “公主言重了。”鱼非池笑声客套一句。

    “这位小公子叫迟归是吧?”曲拂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迟归小脸一板,说道:“嗯。”

    “不知为何,总觉得迟归小公子有些眼熟呢。”曲拂一边说一边歪着头,像是认真思索一般。

    “我们见得又不多。”迟归小声道。

    的确,迟归平日里蛮少跟这些人见面,他跟南九一样,平时躲在房中的时间比较多,很少跑出来凑热闹,他们好像都不是很喜欢热闹,不如两人推手练武来得有趣一般。

    “大概是迟归小公子生得好看,所以我就记住了。”曲拂哈哈一笑,挥了下手,像是懒得再深究这个问题,“鱼姑娘,我要进去道贺,你要一起来吗?”

    “不了,我还要回去照看南九。”鱼非池摇头拒绝了她的意。

    “听说他受了伤,现在还好吧?”

    “好多了,多谢公主关心。”鱼非池说。

    “那我就不再留鱼姑娘了,两位慢走。”

    只是曲拂望着鱼非池与迟归一同离去的背影时,目光有些奇怪,迟归挽着鱼非池的手,一回头,正对上曲拂的眼神。

    曲拂赶紧缩缩脖子吐了下舌头,被人发现自己窥视他总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回到了热闹的人群中。

    “小师姐你以后不要跟她说话了。”迟归闷声闷气闷闷地道。

    “嘴长在她身上,她跟我说话我总要应一声嘛。”鱼非池笑着拍拍迟归挽在自己手臂上的胳膊。

    “我不喜欢她。”迟归孩子气般地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她。”

    真是孩子心性,喜欢与不喜欢都这么简单明了,全凭心中的感觉。

    两人正走着,迎头撞上了赶来找他们的典都德嫂夫人,嫂夫人这位美娇娘脸上一层薄汗,见到鱼非池时拍着胸口喘息道:“鱼姑娘你可算回来了,赶紧去将军府,石兄弟在那里等着你。”

    相比起美娇娘嫂夫人的气喘吁吁,鱼非池就淡定得太多:“阿迟,你与嫂夫人先回客栈,我去将军府。”

    “我陪小师姐你一起去吧?”迟归连忙说道。

    “不用担心我,没有人敢在将军府捣乱,客栈中南九伤势未愈,你去照顾他我放心点。”鱼非池拍拍他手背。

    “那好吧。”迟归虽不甘心,但也承认小师姐的话有道理。

    这些天来小师姐与石师兄都忙得厉害,经常忙得三天两头地见不到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迟归有好几次严正抗议表达自己的不满,但鱼非池都只道,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掺和。

    迟归便觉得很委屈,为什么总是要把他当孩子看?

    将军府里气氛有点凝重,石凤岐与老将军两人对坐正说着什么,眉头都微微拧着,像是有什么麻烦事,而挽澜小大人乖乖地站在一边,木着一张小脸从旁听着学习。

    他应是极不耐听这些东西,所以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点笑意也没有,活像个小老头儿一般。

    见到鱼非池来了他脸上才有点表情,耸耸鼻子轻哼一声。

    鱼非池搓着他的头发,搓得他一头绑得紧紧的漂亮的公子冠玉头发乱蓬蓬,一边搓一边问着老将军:“将军何事如此着急?”

    将军她看着在鱼非池手下被“蹂躏”得“凄凄惨惨”,还不敢当着自己面反抗鱼非池的小挽澜,老人皱纹里都延展出笑意:“朝中有些事,找姑娘前来一同商量拿决定。”

    “这些事挽澜还是个孩子,听多了不好,是吧?”鱼非池搓够了头发开始揉脸,揉得挽澜肉乎乎的圆脸变形,十分好笑,脸皮涨得通红,他愤怒地瞪着鱼非池,又不敢出声。

    嘿,鱼非池就是欺负他不敢反抗才敢这么蹂躏他的啊。

    “他早晚要长大,这些事……”

    “早晚早晚,这不还有个晚字吗,年纪太小听多了这些对发育不利的,老将军。”鱼非池笑道。

    老将军知道鱼非池跟挽澜关系好,这是变着法儿地要把挽澜从这“地狱”里送出去,便也不与她再做争执,只是摆起了一张严肃的面孔,看着吓人,对挽澜说:“下去抄书三页,再去休息。”

    挽澜小嘴抿一抿,眼中却藏不住喜意,规规矩矩地向挽平生老将军拜礼退下,步子走得又急又快,像是活怕再被挽平生抓回来在这里听讲似的。

    石凤岐见鱼非池跟挽澜玩得这么好,懒着身子笑声道:“要不以后你也给我生他十个八个的,天天陪你玩?”tqR1

    “那你这头种马应该去娶头下崽的母猪啊。”鱼非池坐下,毫不留情地说。

    石凤岐白她一眼,个死没良心的。

    “好了,别闹了。”老将军看着这两人斗嘴发笑,然后说道:“如石小兄弟所料的那样,朝中对你们的生意开始有微词了。”

    “才有微词?余岸的反应可比我想象中的慢多了。”鱼非池笑道,他们在南燕做了这么多生意了,他才发觉有不对劲的地方,这脑子看来也没那么好使。

    “他并不知你们二人为何这么做,此时仍只是想一举扑灭你们,免得有什么不好的后果。”老将军说。

    “反正燕帝不会应许他们,他们反抗也无用,随便他们闹去呗。”鱼非池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若真的如此简单,那就好了。”老将军眉头微锁。

    “看样子他出招了?”鱼非池笑问。

    “还是大招。”石凤岐推了本奏折递到鱼非池面前,这奏折本该是在燕帝手中的,如何辗转至将军府,怕是要问一问挽平生老将军,看来老将军在燕帝那里真的是极有份量,所以连这等天子之物也肯交给挽平生带出宫来,让鱼非池他们观看。

    奏折上写的东西的确棘手。

    南燕与后蜀交界,边境之处虽然鲜少起战乱,但作为国之边界总是驻扎了许多士兵,算是镇守边疆。

    这边疆上的士兵多是挽平生的老部下,跟了挽平生大半辈子,足足的可靠忠诚,哪怕老将军这些年一直在长宁城这国都里,边疆也从未出过什么乱子,士兵们都很忠心。

    但是不久前,出了个事儿。

    有流言称,边境布防图流出去了。

    这是个大事儿,布防图算是军中最最重要的机密之物,南燕是如何排兵布阵守着国境线的,都记录在那上面,哪里是薄弱之处,哪里是严守之地,也都一一写着。

    布防图遭人泄漏,这主凶之人被抓住了,那是斩他九族都不算过份的。

    这是什么?这是叛国啊!

    可怜老将军一辈子忠心耿耿为国为君,老来老了,险些遇上这么个滑铁卢,差点就没保住晚节。

    鱼非池看完奏折,摸摸下巴:“那现在呢?有没有对边境造成什么不利的影响?”

    老将军道:“守得住边关的人都是忠心且智慧的人,此消息传出之后,边关戌卫立时调整,倒未发生多的乱子,但是……”

    “但是总归让人后怕,如若这消息未能及时被知道,任由边防图流入后蜀而南燕不知的话,对南燕就是极大的威胁。”鱼非池说。

    “鱼姑娘聪明。”老将军他道。

    “现在的余岸应该是借着此事,大肆宣扬边防图是后蜀的商人偷的,后蜀商人来南燕做生意只是幌子,刺探军情对南燕有不轨之心才是真,所以他应该是要求燕帝立刻停止与南燕的生意往来。”鱼非池又道。

    “的确如此。”老将军点头道,“但是燕帝说此事要细查,给了我们一些时间。”

    “那这布防图是不是真的被窃,老将军你知道吗?”

    “最奇怪的就是这一点,并未失窃,所以也不知这流言何处传起来的。”

    “看来余岸是准备跟我们来大战一场,不惜连这种流言都要编出来对我们造成打击了。”鱼非池笑了笑,“也好,正愁没办法对他下手,他自己送上门来,我若不是收了这畜生,怎么对得起咱们安排这么久呢?”
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胸不平何以平天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瞅着鱼非池这淡淡懒懒的样子,很是喜欢,每次她这般轻言两语着说话时,都是她准备最充足的时候,那是一种心有乾坤的淡定。

    老将军却不是很了解鱼非池这性子,所以有些不解地问道:“姑娘可是有计了?”

    “他早就想好怎么做了,老将军啊,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鱼非池抬抬下巴,对着石凤岐一指。

    石凤岐正琢磨着自己手指甲,听了这话,温柔深情一笑:“我就说嘛,知我者,非池也。”

    “贱人者,凤岐兄。”

    “你就不能说我一句好话吗?咱两认识这么多年,你说你有没有说过我一个好字?”石凤岐万般委屈地叫屈。

    “有啊,好色啊,也是带好字的。”鱼非池板着脸,认真地说。

    石凤岐一把提起鱼非池夹在胳膊下,对老将军笑眯眯道:“老将军别担心,这事儿就交给我们,麻烦您去燕帝那里帮我们撑一段时间,朝堂上我们插不上手,就要拜托您了。”

    老将军看着在石凤岐胳肢窝下苦苦挣扎张牙舞爪的鱼非池,笑着拈拈花白的胡须:“好,那一切就看石小兄弟与鱼姑娘了。”

    鱼非池一路几乎是被石凤岐拖着走出将军府的,一直拖到了大街上石凤岐才松开她:“你说,我怎么好色了?”

    “成天看胸,你好意思说你是正人君子?”

    “你有胸给我看吗!要不要脸!”

    “胸不平何以平天下!”

    “治不了你我何以治山河!”

    ……

    出息了啊,这接话都接得气壮山河,霸道总裁了啊!

    “我错了。”石凤岐抱着鱼非池胳膊又摇又晃:“你治我,你治我,我治不了你。”

    哦,原来还是一如继往地怂啊。

    鱼非池一下没忍住,“噗嗤”笑出来,推开石凤岐甩着手往前走。

    “别走啊,咱们说叨说叨余岸那事儿呗。”石凤岐跟上去。

    “有什么好说的,那布防图失窃的流言都是你放出去的吧?”鱼非池笑骂一声,“你说你这个人阴不阴险?”

    石凤岐搭上鱼非池的肩,鱼非池提着他手指嫌弃地扔到一边,石凤岐心不甘情不愿地负起手,拉长着音调:“你前些日子忙着盯叶藏的生意,所以不知朝堂上的事。朝中百官对音弥生这些年在政事民生上毫无建树一事多有攻击,更拿私自关押余岸施以重刑,引起民愤之事说起音弥生手段残暴,心胸狭隘,于音弥生的处境很是不利。”

    鱼非池眨巴眼,这事儿说起来其实跟音弥生关系不大,毕竟关押余岸施以重刑的人是自己,让音弥生背了这么大个锅,有点过意不去。

    石凤岐大概是知道鱼非池的想法,生怕她对音弥生生出几分同情或者心软来,赶紧着说:“但这都只是表面功夫,他的真正目的是想让燕帝看一下音弥生有多不得人心,他在朝中除了挽将军,几乎是孤立无援,帮他说的那几个人都无几分实权,看着挺吓人的。”

    “音弥生往日不喜政事,自然比不得余岸潜心经营,他手中的人脉远非音弥生可比,但是余岸藏了这么多年,此时一下子全部暴露,看来是准备一搏定生死了。”鱼非池说道。

    “这是余岸的长处,音弥生的短处,我总不好一直让余岸用长处攻我们的软肋,所以才想了这么个主意,没成想,他就上当了。”石凤岐笑着说道。

    他说挺轻松挺风轻云淡的,可是实际上这些天,他的日子过得比这话语里的要艰难许多。

    怨只怨音弥生往日里实在是太过高洁无垢了,他手中几乎无一人可用,若不是燕帝死撑他,估计他早八百年前就被人拉下台了。

    石凤岐挑起了他与余岸之间的争斗,这位玉人世子他却是连门都懒得出,更不要提起去与朝臣亲近走动了。

    他在屋里闭关坐,画画弹琴看书,实打实就是个逍遥散人的悠闲模样,忙得外面的人焦头烂额。

    偶尔想去跟他说说朝中的变化,还要吃他的闭门羹,一句世子身子不适不见客,谁来都被赶走。

    石凤岐与老将军被赶了还好说,那些前来拜访的大臣也被他拒之门外。

    就没见过这么任性这么潇洒这么桀骜的储君,压根不把任何人放眼中,也不把任何事,当回事。

    他最大的努力,大概就是他不努力反抗了。

    都快要分不清,到底谁是真的世子。

    老将军年纪一大把,这种苦活儿不好再辛苦他老人家,石凤岐便只能一肩挑起,累生累死累成狗地,就为了把一个无意于朝堂的玉人,外人,情敌扶正,跟余岸可以分庭抗礼。

    你说他是不是活该?

    他渐渐查觉这南燕的朝堂太难对付了,音弥生在这一块上的短板不是一日两日可以补得齐的,所以他决定改变战略,把战火从朝堂上引到朝堂下。

    边境布防图失窃这种事,就是他瞎编出来的。

    这可不是一件那么好瞎编的事,编得不好就要掉脑袋。tqR1

    好在时值天下七国都有点乱,七国之中到处都是探子啦刺客啦细作啦这种古老的存在,长宁城与当年的大隋邺宁无几分差,虽然也是一片祥和,但总是架不住有心人的潜入与渗透。

    大家对此心照不宣,只要不做得太过份,七国之中都不会有人对细作这种伟大的职业进行清除,可以维持微妙的平衡。

    于是要找那么几个他国细作出来,放一点亦真亦假的风声,总还是可以的。

    又正好石凤岐对这种事很是在行,做起来可谓信手拈来,在经过了一番潜心安排之后,这边关布防图失窃,不知是谁人所为的消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细作们之间传播开来。

    这里面少不了候赛雷大兄弟的协助,这位在长宁城中数年的老大哥,他知道多少人的秘密,那还真是个未知数。

    如此这般走一遭,辛苦了石凤岐忙上忙下还未在鱼非池这里落声好,实在是何止一个惨字了得。

    他想想,都觉得心酸啊。

    眼瞅着他装模作样,鱼非池好心宽慰他:“呐,古人云过:自作孽,不可活,是吧?你不在当年坑一把音弥生,如今也不会吃这苦果子,所以小哥啊,别委屈,因为古人还云过,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这是哪位古人说的?”石凤岐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劲,翻遍典籍怕是也翻不出这句话来吧?

    鱼非池一本正经:“不才,正是在下。”

    “非池啊。”

    “欸,后生啊。”

    “你病得如此严重,世上唯有我对你不嫌不离不弃,你可万万要珍惜我,不要离开我啊,否则世上哪里还有人如我这般爱你疼你包容你啊。”他说着就握起鱼非池的手,深情款款地占着便宜。

    “也是,世上像你这么瞎的,已经不多了。”鱼非池点点头,抽出手来拍拍他的肩。

    “所以带我一起去白衹月郡吧!”石凤岐突然说道,“反正你都带了两个拖油瓶了,不介意多我这么一个风流潇洒的翩翩公子吧?”

    “你偷听我说话?”

    “我不偷听你就跑了!”

    “怎么能叫跑呢?我这大大方方地回自己家,再正大光明不过了。”

    “我不管,反正我要跟你一起去!”

    “后生啊……”

    “干嘛,我跟你讲啊,你不可能跑得掉的,你就是跑再远我也找得回你,你别想躲开我!”石凤岐有些不讲理地说道。

    鱼非池笑笑,负手走在前方。

    这后生啊,他是要去白衹,而不是要去白衹月郡,不过是顺路而已。

    是时候快点把南燕的事结束了啊,白衹那方,还等着他呢。

    只是不知道,当他出现在白衹,是以何身份呢?

    是单纯的石凤岐,还是无为七子石凤岐,抑或是其他?

    又如何与大师兄相见呢?

    是仇人还是朋友,又或者是陌路?

    当年那个善良又仁慈的大师兄,如今又会被逼成什么样子呢?

    是对他们充满了怨憎,还是一如当初的温柔善良?

    无为山上的老东西们是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呢?

    是期望他们早些厮杀起来,还是希望七子可以联手,齐心协力结束这乱世?

    七国王宫里的七位帝君又将准备如何呢?

    是放手一搏在这乱世里搏出个盛世江山,还是画地为牢守得一隅宁静?

    曾经的七子最终会走向何处呢?

    是生死相对的敌人,还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不知道啊,天下这么大的事,哪里是鱼非池这样一个小小的人物能想得明白呢?

    大概总是要经历血与火的洗礼,踩着白骨与腐尸,在天地极暗之处,杀出一片光明吧?

    那光明,就真的是天下百姓想要的吗?百姓真的在乎谁为至尊帝君,在乎所谓七国一统吗?

    还是他们只求日子过得太平,妻子与丈夫可以相守,孩子可以承欢膝下,老人有所赡养就好?

    杨柳依依哟,如此的多情,繁花丛丛啊,如此的娇媚,她眼看着这片静好的光景,这样如画的美景,何人忍心以刀剑利斧予以斩碎?

    唉,想得心烦,随他的便吧。
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没什么事情是钱解决不了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比不得鱼非池与石凤岐,偶尔抽个空出来,他们还会想一想眼下七国的局势,猜一猜白衹的战火会不会一触而起,把老天他烧出个窟窿来。

    余大善人在意的只是眼前这局棋,倒也不是说他目光短浅,毕竟大家从一开始的立意就不太一样,他在长宁城所求的只是一洗当年的屈辱,得到他想要的储君之位。

    而鱼非池他们师从鬼夫子,一直被灌输的就是如此之大的眼界与天地。

    所以余大善人他暂时只盘算着他自己那点小九九,也是可以理解的。

    余大善人很是自如地利用起了那布防图失窃之事,他并不是很关心边关会不会出事,在七国将乱的这紧要关头,若是南燕的边关不稳,会对整个南燕造成多大的影响也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内。

    他唯一关心的,是这件事可以给音弥生带去多大的伤害。

    南燕如今这生意行当是每日猛进,天天都有富商与后蜀来往,时时都有大把的银子像流水一般地流进南燕的腰包,鼓鼓又胀胀。

    燕帝是个很懂得为后人铺路的帝王,他把这所有的功劳都记在了音弥生头上,百姓们都知道,这开放国门,与后蜀加多贸易往来的好事,是世子殿下向燕帝进言,争取来的天大好处。tqR1

    没有人会不喜欢银子嘛,哪怕前些日子还把世子殿下骂得狗血淋头,怨他羞辱关押了余大善人,可是当这么多的银子滑进他们的钱袋子时,这种埋怨也就可以冲淡许多。

    更不要提,余大善人他善归善,可是总归是把银子往外拿,从百姓口袋中掏银子出去,而不似音世子这般好心,是把银子往他们口袋里塞,这完全就是两个概念嘛!

    于是,人们开始有点喜欢这位给他们送银子的音世子了。

    毕竟,世上很少有什么事情是钱解决不了的。

    虽然,这一切跟那位玉人世子,并没有太大关系。

    人们真善忘,也真善变。

    同情与善良都显得如此的廉价,大幕一拉,重新粉饰个太平,他们同样为之歌颂与称好。

    余岸未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一来他不会愿意与后蜀做生意,成为音弥生这搏名之举的受益人之一,二来嘛,他就算想做生意,也得问问鱼非池答应不答应啊。

    所以余大善人有一点点着急,他花了大量的银钱去辛苦各位官老爷们,在朝堂上为他斡旋战斗,却险些要失去他在民间积累多年的威望了。

    余大善人有一回说:“都是些白眼狼!余某这么多年来行善之事竟然比不得区区几个臭钱!”

    大哥,你这是废话啊!

    好在余大善人很快就找到了机会,他觉得布防图之事可以给音弥生一记重击,再次瓦解他在民间的刚刚积累的好名声。

    当然了,余岸也是一个极为谨慎之人,他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个流言,他对此抱着观望态度,这也是他能在长宁城中如鱼得水这么多年的原因,谨慎的人才有资格活得长久。

    当他派人反复确认这个消息之后,他才敢放手去做,而给了他最大信心的人,是那位神秘的女子。

    一直以来,余岸与这女子的合作都很是愉快,这女子给的情报也向来准确,有她的点头,余岸才敢拿出百分百的信心与音弥生来斗。

    叛国,卖国,出卖边疆将士性命,置南燕于危急之中,这样重的罪名,足以让音弥生死一万次,就算是燕帝也不能再偏帮音弥生。

    余岸要做的,是使这个罪名坐实,稳稳地扣在音弥生脑袋上,也就能同时毁掉他好不容易在百姓中刚刚积累起来的好名声。

    可谓是一举多得之事,余岸在反复的思量之后,觉得极为可行,所以下起狠手来毫不留情,哪怕他将手中的佛珠转出了一层层光泽,也还是未能沾得半点佛心。

    更不要提像音弥生那般,成为一个真正与世无争,温和纯净的人了。

    罗列罪证并不是什么很难做的事,很多时候事情的真相在权力的角逐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拳头更硬,谁就具有更多的话语权。

    很明显,余岸的拳头是极为强硬的。

    他不在朝堂,但朝堂上有的是他的人,闻风而动的大臣们开始了或明确或阴晦的站队,他们知道,未来的南燕帝君就在这些日子里,要粉墨登场了。

    就是苦了老将军一大把年纪,柱着拐杖站在朝堂上,再也不能装聋作哑老神在在地看着这些小丑跳,时不时地也要说几句话来稳一稳君心,至少要让燕帝确信,此时的音弥生还并没有那么不堪一击,这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每次早朝过后,燕帝都会留下老将军说会话儿,这是他们一君一臣多年来的习惯,旁人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显然这几日燕帝的情绪越来越不好,督促着挽平生快些将此事了结。

    挽平生知道燕帝心急的是什么,但是此事就算是他想快也没什么办,毕竟去办事的人是石凤岐,所以老将军只好一再跟燕帝:“斩草除根之事,总是要慢慢来,陛下请稍安勿燥。”

    燕帝拧着眉间“川”字便有些愁叹:“时间久了,寡人怕节外生枝,此时收网是最好的时机。”

    “是,臣会催促此事的。”挽平生低头行礼说道。

    “弥生此次极为危险,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朝中官员对他多有不满,原本一些宵小之辈更是大放厥词,寡人不好总是做个昏君强行护着他,你有空去找他谈一谈,让他也多想想此事,如果是他,他会如何化解此局。”

    燕帝可谓是为音弥生操碎了心,累白了发,无奈那是个怎么都油盐不进的人。

    老将军苦笑一声,陛下这任务怕是不好完成,他已是连世子府的门都进不去了,如何还能指望他与世子殿下来个促膝交谈?

    两位老人在御书房细说了一会话,老将军也就依着旧规矩退下,数一数此次出宫他要用多少步,是不是又老了一些。

    而燕帝则是将目光收回在了御案之上,他需要赶紧将南燕国内的这些杂事处理完,方可全心全意地应对南燕国以外的事。

    帝王不易做,谁做谁知道。

    在御书房之后是王宫内庭,南燕的王宫内庭不似后蜀的那般奢华阔绰,只透着与南燕画风一致的幽静精致,任何细节处都透着这个国家的讲究与体面。

    内庭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宫殿,宫殿里泛着清幽的女儿香,薄纱重重后面的宽大浴池里花瓣几起几伏,在清澈的浴水中如片片小舟泛浪,沉沉浮浮。

    漂亮的女子藕臂划过池水,扬起些清亮的水珠串成线,划过半空,松松挽起的发在颈上垂下几缕,无端地盈着暧昧。

    一个人胆大妄为的人坐在浴池对面的椅子上,大胆放肆地打量着这入浴的女子,嘴角处还噙着些笑意。

    “你说,他们两个谁会赢?”浴中的女子双手叠在浴池边沿,秀丽的下巴枕在手臂上。

    她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替余岸游说朝臣,若是不能上演一场精彩的比试,那还有什么意思?

    “那不是我们要关心的问题。”打量着她的那人淡声道。

    “怎能不关心呢?你可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女子娇嗔一眼,眼神极媚地瞟了那人一眼,一眼看到这人眼中淡淡的漠然之意,莫名心间微颤。

    人也是古怪,越是得不到,越是抓心挠肺地想要,非要把得不到的捏在手心里了才甘心。

    这位金贵的女子就是这样的想法,越是觉得这人离她千万里之遥,越是想把这人圈在身边无分厘之远。

    端坐在那处一动不动的那人只是轻笑,也不说话。

    “你笑什么?难道……你不舍得她?”

    那人抬抬眼,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摇头笑了一声,不予回答。

    “你可别忘了……”浴中的女子从水中走出来,紧实光滑的肌肤上滴着水珠,掉满几瓣依偎在她肤上的花瓣,赤着足一步步缓慢走到那人跟前,边走边笑:“没了我,你的大愿可是无法得到实现的哦。”

    取过桌上一件薄薄绢衣,那人手臂一抬,这绢衣便罩在这女子身上,沾了水的绢衣贴紧女子肌肤,若隐若现之下透着令人心悸的诱惑。

    然后但见这人手臂一拉,便拉得女子跌入自己怀中。

    扣着女子的下巴,手指滑过她细腻的脸颊,这人似笑非笑:“你是否对我很不放心?”

    “人家哪有。”女子一声嘤咛,被这人看得面颊发红,骨头都软,瘫倒在那人怀中,手臂缠上那人脖子,撒着娇一般:“人家不过是担心此事是否能成罢了,毕竟那石凤岐与鱼非池都非善类,总是要打起精神来嘛。”

    “好好听话,你想要的总会得到。”

    “知道了……”

    那人有个习惯,很是喜欢手指轻转女子的后背,滑过微微陷下去的脊梁沟,再慢慢爬上来,如此反复。

    然后在手指上下游动之时,会目光幽深,像是穿透这女子看着另一个人。

    世间时局无数操盘手,大家不知高人在山外时,总以为自己是最后的黄雀,总以为,自己是最后的大局掌控者。

    【持续高能烧脑,希望大家看得明白。】
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收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长宁城中风声愈演愈烈,叶藏在南燕开疆拓土的生意也受到了极大的阻碍,音弥生这位世子的名声又开始受到质疑,但这些都只是小事,虽然人们总是反复无常,一会儿喜欢这个,一会推崇那个,但是不会在短短数月内,几次翻脸。

    那毕竟是打自己的脸,总会疼。

    真正的危机来自于朝堂,且不管他们中几人真心几人假意,为了南燕太平这一极高的道德标准一立,什么事儿都可以无限放大。

    燕帝再如何偏爱音弥生,也不能将朝臣的意思全给逆了,他是明君,明君兼听。

    在这种时候,鱼非池主动去找了音弥生。

    本来要去找音弥生的人是石凤岐,但鱼非池觉得,在坑音弥生这件事上,她也有着极大的“功劳”,不好总让石凤岐背负此事。

    所以那扇对任何人都紧闭的世子府大门,对鱼非池打开了。

    音弥生亲自来门口迎她,这是鱼非池第一次来音弥生的府邸,一如她想象中的清幽宁静,像个避世之所一般。

    凉亭中的画作早就收起了,音弥生不会让鱼非池看到那些笔墨之下饱蘸情意的画儿,他不用向鱼非池来展示他的爱意。

    于是凉亭四周垂着的都是竹帘,淡淡的竹香很容易让人想起无为学院里的那片竹林。

    两人相对而坐,纷纷沉默,竟觉得无言可说。

    抬头一对望时,齐齐笑出声,那种彼此了然于胸,万千言语不好说,但彼此都懂的发笑。

    “是不是需要我出面了?”音弥生他笑道。

    “对啊,这一局,要收了。”鱼非池说。

    “好,何时?”

    “你如果不想这么做,还来得及阻止我们。”

    “你多虑了。”音弥生摇摇头轻笑道,“南燕事了之后,你准备去哪里?”

    “回老家。”

    “不能……留在南燕吗?我可以在长宁城里帮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你可以在这里过得很自在,有我在,不会有人来烦扰到你。”音弥生低声道。

    “你我都知那是不可能的,我谢谢你的一片好意,但世子殿下,我不想欠你什么人情。”鱼非池笑容微苦,这都是作了些什么孽。

    好好的一个玉人,让她害成这番失魂落魄的样子,世间情爱真的如此令人痴狂吗?

    音弥生低垂着头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自是晓得他留不住鱼非池的,但不问一问,总觉得不甘心,可是什么时候起,他竟也有了不甘心的情绪?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与石凤岐一样,野心极大,目光极远,所图极多,你会不会对我另眼相看?”音弥生他抬眼,定定地看着鱼非池,这双眼睛是如此的明亮与温润,宛如一对墨玉养在他眼中。

    在这双干净的眼睛下,鱼非池竟觉得自己是个很不利落的人。

    她轻轻叹一声,对音弥生说道:“你只是你,你不是任何人,你更无法成为石凤岐。最重要的是,你不必为了任何原因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就算你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对你也不会有所发改变。”

    “况且,”鱼非池停了一下,又说,“我从来不觉得为了别人,而改变自己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与感动的事。任何改变,都应该是为了让自己更优秀,为了自己而去做出这份改变。”

    “你如此理性,很是伤人。”音弥生浅笑,站起身来,走到亭子旁边望着一池将要凋零的荷花:“我知道你的来意了,也会去做。鱼姑娘,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必有所负累,如你所说,我做出这些妥协与让步,不过是为了讨好自己,不是讨好你。”

    “多谢世子殿下。”鱼非池点头,又看向音弥生的背影。

    这位世子,好生可怜。

    送走鱼非池,音弥生并未关上府邸大门,而是站在那处看着鱼非池走远的身影,看到府前不远处的酒馆里石凤岐正慵懒地坐着执着一个酒杯,他稳稳地坐在那处等着鱼非池,就好像他知道鱼非池永远不会逃到别人身边一样。

    他是如此的自信,如此的狂妄,而音弥生却拿他毫无办法。

    音弥生看了许久,一直看到二人都离开,才让下人备了轿子,他要进宫。

    他甫进宫未多久,长宁城中风起云涌。tqR1

    谁言玉人世子未有雷霆之势?

    余岸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精心构织多年的稳定权力体系是如何在一瞬之间尽数崩溃的,也想不明白他行善六年积威望无数,何以能在眨眼之间毁于一旦。

    他更想不明白,为何他府上会有布防图,想不明白他的奴隶怎么会出卖他,他手下养的那些假奴隶又是如何一日之间竟数反水,想不明白他最为倚仗的贵人怎么在他前去探信求救之时,将他拒之时门外。

    他以为,他还是当初那个在长宁城中呼风唤雨的余岸。

    破开余岸此阴损招数的方法并不是有多高明,只是用的时机刚好,合情合理,让人看着顺理成章。

    余大善人多年来一直致力拯救奴隶的伟大副业,百姓对此赞不绝口,虽然从来没什么人真正见到过他救出来的人,但是别人都这样说,大家也就信了。

    忽有一日,他们得知,原来这么多年来余大善人都一直只是在通敌卖国罢了,借着那做善事的幌子大肆敛财,银钱全都流向其他的国家的某个说不得的人物口袋。

    而那奴隶之事更是谬论,他不过是欺骗着百姓,从百姓与富绅的口袋中掏出大把的银子为自己行苟且之事。

    多事并发,以布防图从他府中搜出,与通敌卖国两事为中心,余岸突然就被堵在了一个无路可退的悬崖之上,进退皆死。

    布防图是怎么从他府上搜出来的,容易理解,前去他府上搜查的人是燕帝陛下的亲卫,亲卫又与老将军挽平生相熟,老将军为国为君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给他画出一幅以假乱真的布防图来,把这布防图往余岸那破落院子里一塞,这便是罪证。

    而通敌卖国之事要多谢叶藏那些开遍了大半个须弥大陆的钱庄,做假帐是一个帐房先生的必备技能,此技能用以逃税漏税之用,还可作用于栽脏嫁祸,诬陷善人。

    而钱多多掌柜对此门手艺掌握得炉火纯青,挑灯熬夜之前,一本破破旧旧但是真实性极高的帐册就此出炉。

    余岸从来不把银子存进钱庄这件事只有鱼非池他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晓得,旁的人可无从得知,现在只要燕帝认定这帐册是真的,那就是真的,燕帝说是真的了,百姓也就承认这是真的。

    从旁为之作证的人十分重要,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些被余岸养在家中时不时拉到街上,为他的功德进行宣扬歌颂的可怜假奴隶。

    取得这些人的信任,并让他们为鱼非池所用是最难的一步,不过一切都还好,有南九这样一个曾经的真正的奴隶在,很多事情他们沟通起来有共同语言得多。

    而且南九当时在船上是拼过命要救他们的,这些人的良知尚未泯灭,也还没有彻底成为行尸走肉一般的奴隶,他们尚知害怕,尚还追求自由,尚还知道他们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所有品。

    在整个长宁城都在为叶藏财神的大方与慷慨歌颂时,南九正悄无声音地做着这件事,他大概是觉得上一次的任务未能好好完成,还让鱼非池担了心,所以在此事时他格外用心。

    每日夜间他翻墙入余岸的府上,与那些被关在猪圈中的可怜人交谈相商时,他总是拿出他全部的力气,哪怕身上的伤口依然未能完全痊愈,也从未想过要拖延些时日。

    这些人在这一天,在南九与迟归的帮助下,逃到了街上,声泪俱下和着血,控诉着余岸的罪行,求一个公道,求一条活路。

    余岸何以能如此残暴,将他们变得此番模样,他们还要为余岸布道施善!

    有道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余大善人在民间苦心经营多年的伟大高贵形象一日之间倾塌,善良的百姓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这一波猛烈的冲击对他们造成的伤害是难以估计的,一个他们看得无比高贵的大善人,这么多年来竟然一直在骗他们!

    布防图的作用在朝堂,死死堵住还要为余岸说话的朝臣的嘴,懂事的会做官的老爷们都知道这事儿闹大了,燕帝看来是下了狠心要除掉余岸,所以纷纷啉声。

    奴隶事件的作用在民间,他们粉碎了百姓心目中那个高贵的大善人,向人们揭露了一个虚伪的,残忍的,愚弄百姓的恶人。

    两管齐下,在最初的时候,余岸都不觉得他会赢,民间声望这种东西没了再建就是,百姓最是好糊弄不过,只要能在朝堂上稳得住,布防图一事过去了,他依然安然无恙。

    所以他依然能拈着佛珠,静静坐在破落的候府里,带着那温和而仁善的笑容看着远方,他觉得,石凤岐此举蠢极,如此明显的嫁祸,就想拉他下马吗?

    直到他发出一封又一封的信,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都未能等到那位贵人的消息,他才将佛珠狠狠地砸在地上。

    满地菩提子。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破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与石凤岐站在客栈门口,左望望右看看,石凤岐问道:“一起,还是分开?”

    “你等等我吧,我从宫里出来了,再与你一起找他。”鱼非池说。

    “那不如我陪你一起进宫?”石凤岐提议道。

    “也行,不过你可以把持住。”鱼非池笑一声。

    “得了吧你就,走,为夫带小娘子你去大闹燕宫!”石凤岐笑说着握起鱼非池的手,转身对南九与迟归道:“看紧他,别让他跑了。”

    “你要照顾好小姐。”南九脸上还有些病色,显得苍白虚弱的样子。

    “放心吧,我死了你家小姐都不会死。”石凤岐笑着拉起鱼非池上了轿,他抓着鱼非池的手力道有点大。

    今日这趟宫啊,不是那么好进。

    南燕王宫比不得其他地方,别的地方对石凤岐总是给几分薄面,南燕王宫这里面的燕帝对石凤岐实在说不上喜欢,所以想要进这地方,得有人帮忙,这人不是别的,正是音弥生。

    他不是很清楚石凤岐他们要进宫做什么,不过他的使命已暂告一段落,也就不想多问,只是道一声小心便离开。

    入了宫的石凤岐两人未直接去找燕帝,得音弥生的安排他们很是容易就穿过了这精致的江南建筑,来到了后庭,再走到了后庭一个普通无奇的宫殿前。

    宫殿里头正传出女子的娇笑声,还有阵阵丝竹声响,听着好像是在庆祝着什么事一般,下人通传石凤岐与鱼非池的到访,里面的丝竹声渐息,宫殿里走出了聘聘婷婷一美人。

    美人足尖微急小跑而来,见到这两人时,一声惊喜的笑:“鱼姑娘,石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见过公主。”石凤岐笑道,“来与公主说说话。”

    “与我说话?好啊,快请进来坐。”公主她连声招呼,又让下人上茶。

    鱼非池抬手拦下:“不必如此麻烦,曲拂公主。”

    “鱼姑娘这是怎么了?”曲拂不解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看着这位明艳娇媚的公主殿下,失笑道:“公主殿下,你成日这般作戏,不辛苦吗?”

    “恕我听不明白鱼姑娘此话何意。”曲拂满脸的疑惑之色,“我做什么戏了?”

    “曲拂,余岸是你的人,你以为你真的瞒得过我们吗?”鱼非池觉得她此时这笑容看着十分令人好笑,难怪余岸那般虚伪,他有一个比他更虚伪的主子。

    曲拂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倚了倚,静静地瞧着鱼非池:“我听不懂鱼姑娘的话,余岸怎么会是我的人?”

    鱼非池偏偏脑袋,像是寻思着这事儿该从何处开始说起,才好点破这位手段非凡的十九公主的假面。

    “曲拂,当日你是故意带我去看余岸的奴隶角斗的,对吧?你知道我对奴隶之事格外敏感,所以你很清楚,只要把余岸带入我的视线,我就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我便会一脚踩入这趟泥水里,还心甘情愿,不对你设防。”鱼非池说道。

    “我不过是一片好心想带姑娘你看看我南燕之人的善良,鱼姑娘你如此曲解我的意思,实在令人痛心。”

    鱼姑娘她扶扶额,似是觉得有些头痛,然后鱼姑娘她说:“曲拂,是这样的,我这个人呢,明着来我很欢迎,你有什么不满的,想争取的,跟我正大光明斗一场我反倒是钦佩,可是你这样暗中使绊子真的让人很不耻的。”

    “鱼姑娘你……”

    “你曾说长宁城中有所谓的上流圈子,乃是权贵之辈的聚集之地,你不得不通过余岸打入这个圈子,然后有一些与你父皇抗衡的资本,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可笑,以燕帝的手段,他连余岸都不放在眼中,更何况你这样的下只是在圈子里徘徊的公主?能使你有些资本与燕帝相抗衡的,不是你在这个圈子中,而是你掌握着这个圈子。”

    “你的确是不是想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所以拼尽全力想得到足够强大的力量,以支撑你自己的坚持,但不仅仅是坚持,还有你的野心。曲拂,你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

    “哦?依鱼姑娘话中的意思,你是觉得我不配有野心了?”曲拂一句话,意味不明。

    鱼非池笑着摇头:“正好相反,我觉得任何人都可以有野心,你当然配拥有,但是你没有与你的野心相匹配的脑子与努力,你更没有支撑这份野心的磊落与大气。你与余岸相勾结,借奴隶之事大肆敛财,践踏百姓的好心,愚弄南燕的子民,你就不配有这份野心。”

    曲拂听着随意一笑:“鱼姑娘你说了这么多,就是咬定了我与余岸有关系,我怎么说都是无用了。你何不想想,如果我跟余岸有所勾结,我为何还要一门心思催成你与石公子的婚事?我真那么厉害的话,根本不用担心父皇会把我指婚给别人,不是吗?”

    “因为你知道,我绝不可能嫁给石凤岐来帮你摆脱困境,不得不说你很聪明,此招以退为进用得漂亮,至少当时我并没有发现你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你与燕帝步步相逼,让我嫁给音弥生。”鱼非池眉目微冷。

    “此事与余岸有何关系?”tqR1

    “表面上看着的确是毫无关系。但是余岸一直觊觎音弥生储君之位,而音弥生得我与石凤岐相助你们根本不可能有半分胜算,但若是我与音弥生成婚,这势必会惹恼石凤岐,石凤岐必不会帮相助于音弥生,甚至会将音弥生拉下储君之位也不无可能。”

    “余岸有什么本事当得了储君?鱼姑娘你此话无异于说笑。”曲拂道。

    “他的确没有,所以你根本就没想过他会赢,你希望他与音弥生两败俱伤,而你则是最后的获利之人。只可惜,你未想到音弥生如此能忍让,眼见我与石凤岐在射箭场上相拥,依然不动气。曲拂,到那时为止,我都愿意对你包容,这是你们南燕皇家的事,与我无关,但你万万不该,设局让余岸杀南九。”

    曲拂的身子好似有点僵硬,坐在那处半晌未出声,一直微笑的脸上也再无半分笑意,只是直直地看着鱼非池。

    “你眼见余岸与音弥生之间难起硝烟,我与石凤岐俱不上当,不得不转换方向,想以南九的死来刺激我替你除掉余岸。可是你也没有想到,余岸对你留了一手,他留了南九一命,你更想不到,余岸在入狱之后,还在会我的眼皮底下被放出来。”

    那时候,南九重伤垂危,余岸被关大牢,本来是可以一局定胜负的,在那时直接除了余岸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要暗中下黑手谁也管不到鱼非池与石凤岐。

    但就是那时候,余岸竟被放出了大牢,而且是燕帝下令。

    明明那时候,燕帝已经决定将此事就此止步的,没有人明白,为什么燕帝会突然换了态度,放出了余岸。

    “是你?”曲拂眼睑微缩。

    “对,是我。”鱼非池说,“南九受了那么重的伤,诚然余岸是直接下狠手的人不假,可是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才是真凶,我原本并不想把事情挑明,可是你们欺人太甚!便怨不得我不对你留情。”

    “你是怎么做到的?”曲拂很是不解,当时燕帝已经下了决定要除掉余岸,不将事情扩大,鱼非池他们也正好在气头上,正好杀了余岸,他们是怎么决定把余岸放出来的。

    “很简单,当时余岸声望极高,百姓为他求情,甚至有几百奴隶进城替他请命,音弥生声名狼藉,我不过是跟燕帝说,我可以扭转局势,让音弥生转危为安,于百姓之中,树立声望。”鱼非池笑道,“燕帝一向很偏爱音弥生的,有此好事,他会不答应?”

    “到底是我小看你了,原以为南九之事足以让你失去理智,没想到,你如此冷血,自己人没了大半条命,你还能忍得住,暗中筹谋。”

    眼见着一切都被说开,曲拂也懒得再掩饰什么,她的确是这一切的主谋,这一点鱼非池他们既然知道了,那也就没什么好再隐瞒的。

    鱼非池摇摇头,看着曲拂道——

    “曲拂,是你太自信了。你以为我看不出,那些奴隶进城,真正的目的其实并非要救出余岸,而是对音弥生施加压力吗?你的人大部分是在中伤音弥生,制造谣言,为的就是让燕帝看一看,余岸在民间的力量何其强大,而以燕帝偏爱音弥生的性子,必不能容忍有此等事情,他一定会杀了余岸。”

    “还不是让你们救出去了?当真是可惜。”曲拂冷笑一声,“不过那又如何呢,你又没有证据,你更不能对我如何。鱼非池,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是聪明就可以解决的,更多的利益的平衡,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她很是高傲地抬起下巴,冷冷地俯视着鱼非池,就好像,一切真的就在她掌握之中一样。

    石凤岐一直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鱼非池说开曲拂的阴谋,未用多少惊心动魄的字眼,只是平淡地陈述着。

    此时看着曲拂过还如此自信,石凤岐觉得,他们无为七子中,第一个选错投靠者的人出现了。

    所以,石凤岐扶着鱼非池肩头,轻笑道:“三师姐,你还是出来吧,这个女人太蠢了,聊天都没意思。”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 真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长宁城中的人多多少少都晓得,这位曲拂公主是个厉害人物,她跟燕帝倔了这么多年,始终如愿以偿地没有嫁出王宫,没有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大家都说,曲拂公主在等她的心上人,等她令人动心的人。

    但大概是谁也没想到,她等的是个女子。

    曲拂听到石凤岐的话时,脸色骤变,终于没了那么高高在上的神色。

    而帘子后边,慢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身影在学院里共处过一年时光,她是鱼非池觉得,最难以琢磨的人。

    三师姐,苏于婳。

    苏于婳容貌依是如旧模样,没有变化,看到眼前二人时,她笑道:“近两年不见,五师弟,小师妹,别来无恙?”

    “托师姐的福,一切都好。”石凤岐笑,“就是想不明白,像三师姐这般有谋略的女子,怎么挑中这么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好玩罢了。”苏于婳说。

    好像过往时分她与曲拂那些你侬我侬的事儿只是一场游戏,她半点也不曾真正放在心上,当回事过,一切不过是,好玩罢了。

    曲拂的脸色微白,轻颤着双唇:“于婳,你在说什么?”

    苏于婳毫无感情地看了她一眼,末了带些讥讽的轻嘲冷笑,最终她看向了鱼非池:“很好奇,石师弟与非池师妹是怎么猜到我的。”

    她坐下,倒杯酒,坐在鱼非池的对面,就像是老友多年不见今日围桌温酒话桑麻一般的自在。

    鱼非池手肘支在桌子上,手心托着下腮,笑吟吟看着这位三师姐:“早在很久以前我就觉得奇怪,余岸好像对我们要做的事都提前知道一般,早早就准备好应对之法,而世上对无为七子行事风格如此了解的人并不多。”

    “也许是他聪明呢?”苏于婳给鱼非池倒了一杯酒,递到她跟前。

    “后来几百个奴隶入长宁城,很容易就让我想到了当年我在大隋的事,那时候石凤岐也是带了几百人进大隋邺宁城,一举定下了我与叶家之争的胜负。所以当长宁城中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时,我很难不怀疑,这是有人在利用我当年的招数对付我。而知道我当年所行之事的人不过是无为山那些,师姐你当然是你知道的。”

    鱼非池接过那杯她递过来的酒,醇香入喉:“两点结合起来看,既有这等能力处处先我一步将我掣肘,又有本事能将我当年所为之事再重演一次的人,只有无为七子了。而无为七子中,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不必说,各有去处,老五老七在我身边,我是老六,那么,便只剩下你了,我的三师姐。”

    “还有一点,曲拂公主好像很是了解我的脾性,知道我对奴隶之事极为厌恶,所以故意找了个机会打开我这方的缺口。也知道我喜欢光明坦荡的人,所以一次又一次地主动前来与我说明她的苦衷和内情,坦坦荡荡的样子,正是我喜欢的样子,对我如此了解的人,世上也不多。”

    苏于婳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目光专注而认真地看着鱼非池的脸,听到最后她得出结论抚掌轻笑:“非池师妹,一如既往的冰雪聪明。”

    “比不得师姐你,手段如此刁钻,隐藏如此之深,师妹险些都未发现。”鱼非池回敬一句。

    “两年不见,师妹你就这样对师姐?”

    “师姐你也未给师妹我准备什么好礼呀,南九之事,我想师姐你难辞其咎吧?”

    “师妹也知,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年在学院的时候,连同门手足都可下杀手,何况别人呢?”苏于婳真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没有感情。

    鱼非池在这一点上自愧弗如,甘拜下风。

    “以师姐之才,恕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会与曲拂这样的人同居一室。”鱼非池说道。

    “说过了,不过是为了好玩。”tqR1

    她说这话看都未看曲拂一眼,根本不将曲拂放在眼中的样子,可怜了曲拂握着拳,红着眼,直直地盯着她。

    这位清高得要找一个自己心动之人托付一生的神奇公主,怕是怎么也想不到,最终会栽在苏于婳这样一个女人手中。

    “这两年来师妹与石师弟在后蜀之事我多有耳闻,很是敬佩,能在那么大的变动之下还全身而退,石师弟在这天下的人脉,果然了得。”苏于婳说着,看向了石凤岐。

    石凤岐微微一笑,揽过鱼非池肩膀:“内子贤惠聪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是吗?石师弟未免太过谦虚了。”苏于婳笑得神色莫测,而今天下,七子各寻明主,就连她在暗中观察七国,就只有这石凤岐,他好像哪一国都去得,也好像,哪一国都不会去。

    人脉这种东西,是很好用的,用好了,比任何权谋都有用。

    而石凤岐遍及天下的人脉,足称可怕。

    听闻现如今的后蜀蜀帝已是性情大变,在那时候,他还能放走石凤岐,足以看出他对石凤岐的不同之处。

    石凤岐不知她这些暗中揣摩,这位师姐心比海深,比蛇毒,想要猜明白她的心思无异于跟自己过不去,所以石凤岐只淡淡笑看着她:“所以,你来南燕等着我们,是想与我们暗中较量一番,看看到底谁的手段更为高明吗?”

    这一回苏于婳倒是承认得快:“正是如此,我知道你们会来南燕,所以提前到此等着你们。顺便再看看这南燕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国家,是否值得我为他效劳。只是没想到,到底是我技不如人,还未将南燕看清,就输你们一筹了。”

    她说着目光一抬,看着眼前两人:“毕竟你们两个已经把南燕彻底放在了音弥生身上,而燕帝又对音弥生信任有加,我再想得到燕帝重用,怕是不可能了。”

    “重用?师姐利用曲拂公主作桥,想为自己铺条路,却没想到曲拂与你心意不相合,你所求之事与她所想之物不是同一样东西,师姐,如此情况之下,你还想在南燕得到重用,当真是好胆气。”石凤岐笑道。

    “石师弟这是在取笑我了?南燕这地方,虽说山清水秀,物产丰富,可是百姓不思进取,国君一味闭关守国,本也就是没什么争霸之心的地方。而一统七国要的是铁血君王凶悍将士,南燕一个也没有,所以我倒是觉得我先与曲拂接触,就当是一边图个乐子一边暗中观摩,也不失为上策。”

    苏于婳大概是七子中说话最尖锐的人,她对天下时局有她自己独到的见解,她也从来不在乎利用任何东西,没有什么是值得她怜悯与爱惜的。

    她的目标如此的明确,那就是七国一统。

    可怜那曲拂,算个什么?

    眼泪珠子掉一地,而苏于婳眉都不会抬。

    “如果你要的是这个,我可以给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曲拂带着哭音说。

    “公主,并非我看不起你,而是你实在没什么本事,一代女皇这种东西想想挺好的,想要做到,你至少……至少得有我们非池师妹的手段与缜密,可是你,一无是处,在我眼中,就是个垃圾。”

    苏于婳如是说。

    鱼非池受她如此之高的赞誉竟觉得十分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师姐过誉,师妹可不敢与师姐争锋。”然后又道,“原还曲拂公主所图甚大,想要甚多,我当初还奇怪为何余岸也要让我嫁音弥生,想在想想可算是明白了。”

    她目光一转,发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如果音世子抢走了我,必将惹怒石凤岐,以石凤岐的性子肯定不放过他,到时候你就可以借着石凤岐的手,坐观余岸与音世子斗得两败俱伤,你便可从中渔利?曲拂公主,你真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这简直是个笑话。”

    是啊,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是个天大的笑话,连解释其中为何好笑的缘故,鱼非池都懒得说。

    苏于婳笑看着鱼非池:“你从来都不止这点本事,非池师妹,你藏了多少后手,你心里有数,否则这南燕一役,我又怎会败给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师妹你心思太软,太多情,太深情。”苏于婳笑着给她倒酒,多看了两眼她身边的石凤岐。

    苏于婳倒满酒水之后,又问向石凤岐:“你又不是南燕的人,为何要对南燕的太平如此关心?”

    “我热心肠嘛,我是个好人。”石凤岐一本正经地说。

    苏于婳低头发笑:“那你们两个今日得知幕后主谋是我,我可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不知师姐准备做什么?”石凤岐提起警惕,这是个疯子般的女人,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总归是你喜欢的。”苏于婳站起来,对二人道:“我曾以为,七子再见之时,会是在白衹,没想到,我们倒是在南燕先碰头了。”

    “师姐知道白衹之事?”

    “当然知道,我们的初止师弟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你们若是要去白衹,可别忘了,他也是七子之一。”苏于婳笑说,“你们接下来要去燕帝那儿吧?不必担心我,也不必担心曲拂,败了要认,这一点师姐我很清楚。”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师姐你。”鱼非池与她对立而站,目光相接时,一个平静,一个无情。

    “师妹请说。”

    “师姐你如何知道我派了南九去跟踪余岸。”

    这是所有事情里最令鱼非池不解的地方,南九的离开几乎无人晓得,苏于婳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派人跟着你,师妹难道没有察觉吗?”

    “黑衣人是你的人?”

    苏于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三章 谈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来曲拂,实在悲惨。

    她与余岸相勾结之事,鱼非池是早就猜到了的,但是鱼非池对这位一门心思想嫁个如意郎君的女子并无几分旧怨,又碍着一些其他的原因,所以鱼非池并没有准备要把她揭露出来。

    更不要提,老将军挽平生他三番五次地提起,事情到余岸就好,不要再多了,再多了就无法收场。

    而南九的事是触到了鱼非池的逆麟,曲拂与苏于婳都自以为聪明,以为鱼非池只会对余岸下手,不会想到她已猜到事情的真相,这才导致了鱼非池的全体扑杀,一个也不放过。

    自大的曲拂还在沾沾自喜,以为在苏于婳的帮助下可以瞒天过海,借鱼非池的手除掉余岸。

    哪曾想到,把自己赔了进去。

    所以她此时瘫坐在椅子上,挂着满面的泪痕,看着苏于婳:“你一直只是在戏弄我。”

    “不算戏弄吧,毕竟你也乐在其中,不是吗?”苏于婳走过去,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珠,在指间轻拈着把玩。

    “你滚开!”曲拂狠狠地推了一把苏于婳,歇斯底里地狂喊:“你根本不喜欢我,你根本没想过要帮我!”

    “公主殿下,若非是因为我能帮你,你会多看我一眼吗?”苏于婳笑道,“大家彼此利用而已,我利用你的感情,你利用我的智慧,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苏于婳!”曲拂站起来,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向苏于婳,“你从来都不相信我能夺得储君之位,你从来都看不起我!”

    “是啊,怎么,让你感觉你高高在上的公主尊严被践踏了?”苏于婳笑得轻淡,“无为七子连帝王都可践踏,你一个公主,算得了什么呢?”

    “你!”

    “你有没有看到今日来的那两人,他们都懒得拿正眼瞧你,你知道为什么吗?”苏于婳丝毫不顾及此时曲拂崩溃的样子,依旧淡声道,“因为你在他们眼中,连只蚂蚱都不算,他们真要对你动手,你以为你还能多活这几个月?”

    “公主啊公主,我可怜的公主,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连入七子之眼的资格都没有,还妄想成为一国之君?不是我贬低你,你连音弥生的对手都不是。你跟余岸弄的这些事,大家不过是陪你们玩罢了。”

    苏于婳手指拔开曲拂面上纷乱的发,说话的声音温柔缓慢,像极了在她耳边说情话那般的样子:“所以我可怜的公主殿下,你想不想活命呢?他们可不会放过你的。”

    曲拂的身子瑟瑟发抖,大概是又气又恨又悲痛,她在宫中等了这么多年,以为等到的是她心爱之人,可为何会是这样?是这样一个天大的笑话,天大的谎言。

    “你其实不喜欢女子,是吗?”曲拂最后悲伤地问道。

    苏于婳收回手,一声笑:“可以利用就好,是男是女重要吗?”

    “你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

    “这是对我最高褒奖。”她说着,轻轻咬住曲拂透明圆润的耳垂。

    如苏于婳所说,鱼非池与石凤岐真的一点也不将曲拂放在眼中,她闹天闹地闹得再凶,也只是个小角色,当然了,她自己不这么觉得,她以为她是最后的操盘手。

    然后发现她自己不过是被人看笑话的一个小丑时,那种绝望与崩溃,还有羞耻,足以令她发狂,所以她歇斯底里,所以她泪垂满面。

    那么,余岸背后的是曲拂,曲拂背后的人是谁呢?

    是我们伟大而深沉的燕帝陛下。

    在去御书房的路上,鱼非池有些闷闷地说:“其实我觉得我们不必去见他。”

    “要见的,有个事儿,我得跟燕帝求个旨。”石凤岐笑声道。

    “什么事?”

    “你我终身大事啊,要是这些事情了了,他还是要把你强留在南燕给音弥生做妃子,那我可就是给他人做嫁衣了。”石凤岐张嘴就胡来。

    鱼非池拧他胳膊:“说人话。”

    “真有事儿,等下你就知道了。”石凤岐好脾气地笑着,小娘子下手不重,拧得他并不疼,他把这算作是鱼非池在心疼他。

    御书房里燕帝与挽平生老将军俱在,燕帝陛下大概是早就料到了石凤岐与鱼非池要来,所以见到他们两个时并无半分惊讶之色,只是随手一抬:“先坐,寡人看完这封奏折就过来。”

    两人也当真不客气,就自顾自地坐下,跟老将军说起了闲话,聊起了挽澜最近有没有长高之类的。

    燕帝批折子时很谨慎,他的每一个细小的决定都可能决定南燕的命运,百姓的命运,所以他从来不掉以轻心,从这方面来说,他的确是一个极为合格优秀的君主。

    他看完那封折子用了些时间,鱼非池的茶喝了有一盅。

    “你们想与寡人说什么?”看完那道折子,燕帝走出龙案,也坐在桌上。

    鱼非池看着石凤岐,石凤岐笑眯眯地看着燕帝:“陛下,六年前蚩家的案子,辛苦您重审一遭。”

    “你说什么?”燕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六年前,不对,现在算,应该是七年前了,蚩伏家的案子辛苦您重新审一次。”石凤岐好耐性地再说一遍。

    “石凤岐,你不要以为寡人是曲拂,由你牵着鼻子走!”燕帝面有怒色,像是蚩伏这个名字触到了他的痛处。

    鱼非池不知道石凤岐所说的这个人是谁,但石凤岐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不惜惹恼燕帝也要说的事儿,那必然事关重大,所以她沉下心来听石凤岐说话。

    而旁边的老将军暗道一声现在的后生真是可畏,也垂了双眼闭了双耳,如同入定了一般一点反应也没有。

    “陛下,咱们都知道,当年蚩伏之案是个天大的冤案,但是碍着当年为了扶音世子坐上储君之位,那冤案我们也就只能错判了,现如今音世子储君之位要稳,那么,为当年蒙受不白之冤的蚩家一百二十九口人平反,也就是理所当然。”

    石凤岐依然是不惊不惧的样子,从容而淡定地面对着燕帝的怒火。

    “不可能!天子一言九鼎,当年蚩伏意欲谋反,本就当死!石凤岐,你不要得寸进尺!”燕帝一拍桌子,额间的“川”字拧得深又紧。

    石凤岐他巴掌要落下来的时候,赶紧端起桌上的茶水,免得被他一掌震落地,笑得轻巧:“陛下,跟您说个事儿,您先想想看。诚然南燕这地方人杰地灵,只要不出大的乱子,百姓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但也绝对饿不死,地里随便撒把种子都能种出粮来。可是呢,不巧,这天下大乱的乱子,他说来就来,在这种时候如果南燕没有足够多的存粮,足够的贮藏,您觉得,您能扶着南燕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国,撑过十年吗?”

    “当初你让寡人批准后蜀生意入燕,原是打的这个主意!”燕帝眼中跳动着怒火,愤怒地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笑道:“陛下,您让我们替你做了这么多事,我总要拿得好处才对嘛。后蜀这生意不做了的话,对我朋友叶藏,对后蜀,都无甚太大坏处,大不了就是银子少赚些嘛,但是对现如今的南燕来说,可就不一定了,尤其是在除掉了曲拂公主之后,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石凤岐!”燕帝斥喝一声。

    “咳咳……”老将军突然咳嗽一声,还拍着胸口,猛一睁眼,像是察觉到自己打扰了这二人说话一般,赶紧请罪道:“老臣年岁大了,身子不适,惊扰陛下了。”

    燕帝已经蹿到头上的火气让这声咳嗽提醒,生生压下去,冷哼一声:“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想都别想!”

    “那行,明日我就让叶藏把生意全撤了。”石凤岐接得利落。

    “你当真以为寡人不敢拿你怎么样吗?”燕帝的火气又让石凤岐激了起来,目光都阴寒。

    石凤岐站起身,他个子要比燕帝高一些,人又年轻气盛,所以倒也半点不输燕帝的帝王之气,脸上没了笑容,他显得认真而严肃:“燕帝陛下,此时的天下已不是当年那个天下,此时的石凤岐也不是当年无法保护朋友的石凤岐,此时的您,也不再是那个将一切都握在手中的您。”

    两人对峙不下,鱼非池倒真不知道石凤岐安排叶藏生意进南燕还有这样一招后手,原以为只是那一个原因罢了。

    眼看两人这般僵持,鱼非池拉拉老将军袍子,老将军苦笑着摇头,何苦要招惹这两尊煞神?

    “老臣倒有个建议。”老将军站起来恭敬道。

    “说。”看来燕帝的确火气旺,对老将军说话也无几分和颜悦色了。

    “不如将此事交由世子殿下去查,一来可为世子立名声,二来,陛下您国事繁忙,哪里抽得出空来管这些小事?”真是个会说话的老将军,明明就是担心陛下他推翻了当年自己判的案子损了颜面,还能说得如此委婉好听。

    “可以啊,音世子聪慧机敏,公正持重,由他重审此案再好不过。”石凤岐倒是应得快。

    燕帝看着老将军,再看看石凤岐,狠狠一拂袖,也不说笑,转身离了御书房,留得他们三人在房中相视。

    老将军苦笑:“你说你这个年轻人,何苦如此执着于当年旧事?”

    石凤岐对他拱手一拜:“旧事也是事,能解一桩是一桩。”tqR1
正文 第三百一十四章 清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局中局的顺序上来说,石凤岐二人应该是先来看望余岸,再去问候曲拂,最后去拜访一下燕帝。

    可是这位余大善人实在是太过令人恶心,鱼非池觉得,这么恶心的人一定要留到最后来处理,才不会坏了后面的心情,所以,他们在走出了王宫之后,来到了余大善人的破落府邸上。

    出宫路上鱼非池问他蚩伏是什么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值得石凤岐豁出去跟燕帝对着干,也要帮他们平反的。

    石凤岐想了想,说:“这故事等一会儿我再跟你说,我们先去看看我们的余大善人。”

    “丧家之犬。”鱼非池说。

    “痛打落水狗。”

    “不是这样子接的啦。”

    “那怎么接?”

    “过街老鼠。”

    “人人喊打。”

    “这回接对了。”

    正如这两人的闲话,现在的余大善人的确就是条丧家之犬,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被欺骗了整整六年的百姓他们的愤怒有多可怕,简直是难以令人想象,那等怒火都可以将一个人活活焚死了。

    但是他坐在那里时很是镇静,相比起曲拂那种被抛弃了之后的痛苦,他显得安静得多。

    这种安静怎么说呢,是被打出来的。

    他当然想过要逃,眼看大势已去,他不想逃那才出奇了,七年前他可以收敛全部的锋芒只为活命,七年后,他也愿意用尽一切方法保得一条小命。

    他想逃,南九便毫不留情地出手把他打落在地上,再像是拎一条死狗一样的,将他拖回这里。

    论起仇恨,南九是最恨他的。

    该要庆幸,我们可爱的南九,至少明白了恨这种人类普遍都有的情绪。

    余大善人看着鱼非池与石凤岐双双走进来,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笑看着二人:“你们来做什么,音弥生呢?”

    鱼非池道:“收拾你这种杂碎,哪里能脏了玉人的手?”

    “呸!”余岸狠狠地啐了一口,“玉人?笑话,他也不过是个贪慕权势的小人!”

    这便是无理取闹了,败也要败得有风度,如同苏于婳那般不是,哪里能这样污蔑甚是可怜的世子殿下?

    鱼非池懒得跟他计较这种蠢话,只是坐在一边的椅子翘起了二郎腿,迟归给她端上一杯茶,站在她旁边,以防余岸突然发难要对鱼非池做什么。

    而石凤岐则是走到余岸眼前,弯腰瞧着他:“你看,你七年前就不是我的对手,七年后依然败得一塌糊涂,羞不羞?”

    “若非是燕帝偏袒,石凤岐,你如何能赢我?”余岸冷笑一声,“我败不过是败在时运不济之上,而不是败在你手里!”

    “那布防图的消息本来就是我放出来引你上钩的,你也乖乖咬饵,怎能说不是败在我手上呢?对了,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宫中的曲拂公主也跟你说那布防图失窃的消息是真的,你可以放手一搏?”

    石凤岐好心地替他解答:“因为她想你死啊,她让你杀南九的时候就想你死了,所以故意骗你,让你上当,余岸啊,你可没跟好主子。”

    余岸撑着身子站起来,摇晃着不稳,抬着下巴看着石凤岐:“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婊子不是什么好货色吗,不过谁在乎?”

    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思想觉悟,石凤岐抬抬眉,有了点兴趣听他说下去。

    “我告诉你石凤岐,这买奴隶搏名声的事的确是我做起来的,可是当时我根本没有办法得到朝中大臣的支持,是后来我去找曲拂,愿意为她卖命,借她公主的地位拉拢权贵而已,你以为,她真的能操纵得了我?”

    余岸目光扫过屋内几人,再也崩不住他平日里那仿着音弥生才有的温和如玉的样子,他的面相,丑陋极了。

    “她让我杀南九,不就是想让你们愤怒然后除掉我?她控制不住,所以她要除了我,换一个替她卖命的人,我清楚得很!”余岸冷冷地笑道。

    “不错嘛,能想到这一重,你还不算笨,只可惜,你算得过她,算不过我。”石凤岐对这种人没有好同情心,他根本不想给余岸半点尊严,这种垃圾,该被唾骂淹死!

    “我如果当年得势,这南燕早就是我的了!”余岸喊了一声,“当年如果不是你害得我余家备受打击,不得不是自断羽翼以图自保,我何至于沦落至此!”

    石凤岐一声嗤笑:“这就是你愚弄百姓,利用奴隶苦难圈钱的理由了?你不幸,你可悲,你就可能去伤害别人了?你咋这么不要脸呢?”

    这声语调有些俏,鱼非池听着发笑。

    “他们本就是下贱之辈,有何不能利用的?至少我没有贩卖他们,没有奴役他们,我只是借用一下他们的苦难搏取一点这南燕百姓的同情怎么了?石凤岐,你敢说你没有利用过吗?”余岸是个虚伪小人,但凡虚伪小人都有自己一套缜密的伪逻辑。

    鱼非池觉得此人无可救药,只是轻轻拍了拍站在自己另一边的南九的手臂,让他不要把这些话听进心里去,余岸是蛆,他们的心可不是粪坑,不收这种东西。

    又听得石凤岐说:“我没有利用过他们的苦难啊,余岸我可拜托你了,我跟你可不是同一种人。”

    他说着掸掸袖子坐好,公子哥的贵气与疏狂横溢而出,与狼狈的余岸相比,他简直是天上的仙人一般美好。

    “就算你们杀了我,还有另一个我,无数个我为曲拂卖命,这敛财的手段还会有人用,你们以为,你们阻止得了吗?”余岸似乎是找准了鱼非池的死穴,开始了疯狂地攻击:“到时候,依然会有无数的人把银子掏出来,买一些存在的奴隶,像你身边这种奴隶,永远只配为我们提供利益,否则就是废物!”

    “所以啊,我把曲拂一并除了,随便,我还在燕帝那里给了个交代,你们那破利用奴隶苦难以敛财的破地方,不会再存在了,放心吧。”鱼非池笑语嫣然。

    “你们……”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银子去了哪里吗?”石凤岐凉凉一声,“国库,对吧?”

    余岸往后倒一步,有些惊诧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只是懒得说而已。”石凤岐微微一笑,“这件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是你们故意把他搞得很复杂迷惑我与非池罢了。”

    这个巨大的敛财机构是如何安然无事的运转了这么多年的,说来其实真的蛮简单。

    余岸是发起人,曲拂是掌舵人,燕帝陛下,他是受益人。tqR1

    由余岸去四处吆喝,扮作一个大善人的样子,到处去忽悠人捐钱,花高价的银子去买那些普通无奇的东西。

    但这些银子既不在钱庄,也不曾被用作他处,银子他总有个去处。

    后来鱼非池查觉此事与曲拂有关,便想得到,这银子是搬进宫了的。

    而曲拂公主这几年来与燕帝陛下一直能有所抗衡,能够为她自己争取一些权益,想来是要给燕帝陛下一些重要的东西。

    南燕啊,百姓不思上进,虽不愁吃喝,但你说真有多富的话,怕是给后蜀提鞋都不配。

    所以,曲拂公主接过余岸手中的银子,送进宫中,交给燕帝,上交国库。

    燕帝对这些事,从来都是心知肚明的,他只是觉得,不管是曲拂也好,余岸也罢,都在他的掌握之内,没什么好担心的,就让他们继续这么运转着,反正于南燕无害。

    但是万万想不到,杀出一个鱼非池与石凤岐,是个认死理还满肚子坏水看不得人好的,跟余岸就死活杠上了。

    所以挽平生老将军得知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要余岸下手时,回头看看御书房,神色忧虑。

    他说: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与一个王朝对抗的。

    他是在暗示鱼非池,你动的不仅仅只是一个大善人余岸,还有宫中的那位不可说。

    后来老将军与石凤岐鱼非池说:就到余岸为止。

    点到为止。

    因为再查下去闹下去,可就要闹进宫了,那燕帝的面子就不好看了。

    而且老将军很明白一件事,国库这几年并不富盈,余岸干得这缺德事算得上大项的进帐,燕帝还挺喜欢这些银子的,比加重赋税要好得多,百姓绝不会有什么怨言,而朝中那些贪官的钱包燕帝也可以掏点银子出来。

    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局面,并不是很希望把这局面打破。

    只要余岸不往死里作,燕帝很是乐意让他多活几年的。

    鱼非池与石凤岐都是聪明人,老将军三言两语的点拔足以让他们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抢普通人的银子,普通人还要追出你十里八条街的,你抢燕帝的银子,不砍你的脑袋他还是帝王吗?

    那个时候,大家心照不宣,除了余岸这个让人恶心的玩意就可以了,那巨大的营利场所,鱼非池与石凤岐不要动。

    可以除掉余岸以泻他们心头之恨,然后让曲拂再找一个场面上的人做这件事,让这件事继续为燕帝赚银子。

    本该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大家各取所需,绝不过界,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区域里,随便怎么折腾都可以。

    但是架不住曲拂公主作死啊。

    【三千说:好感谢小伙伴一直以来从不催更不骂我更得慢,一直包容我等着我,以后每个月如果没有爆更活动,我会在月末的时候尽量加更,来回报小伙伴的善良宽容!祝大家一直一直都幸福呀!】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五章 了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公主她作了一个什么死呢,她想一举除掉余岸与音弥生两个人,然后自己成为一个女储君。

    有这样的追求是极好的,甚至是值得表扬的,努力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嘛。

    但是这个追求的过程,与实现的方向,她出现了极大的偏差,造成这种偏差的,是她对自己能力的过高估计。

    一般这种自视过高想去天上摘月亮而被摔死的情况,鱼非池都统称为,作死。

    曲拂的脑子,还真的未必有余岸的好用,余岸亏就亏在他地位实在是不高上。

    曲拂做得唯一一件尚算明智的事情,或许就是在余岸离开长宁城的那一个月,她跟着燕帝一起为鱼非池的终身大事操心。

    那时候的鱼非池真的很苦恼,她清楚地知晓,燕帝这是另一个变相地转移鱼非池他们的注意力,不要一门心思地扑在余岸之事上面,让他们可有一个缓冲的时机,可以找到一个替代余岸的人。

    这也等同于一种施压,让鱼非池他们晓得,这南燕国长宁城,真正有话语权的人是谁。

    鱼非池十分清楚,很是明白,绝对没有要做英雄的崇高觉悟,她坚定不移地相信,她不可能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去撼动燕帝这棵大树。

    所以那时候,鱼非池在多方原因之下,很是自然地做出了妥协,弄死余岸就好。

    曲拂不作死,不杀南九就好了。

    鱼非池他们也不会搞出这么大阵仗,把叶藏他们的生意都搬来南燕。

    也不会不惜代价委屈音弥生,商谈老将军,无论如何都要把余岸放出来,只为了给曲拂设局。

    燕帝要保住这个敛场的行当,无非是看中这里面的巨大的利益,石凤岐与燕帝相商,引进叶藏的生意,以叶藏如此的财富,要填平余岸这行当的窟窿并不难。

    那么最难解决的燕帝摆平之后,其他任何事都好办了。

    余岸之所以能作恶装善这么些年,无非是因为他的这个保护伞实在是太大了,没人敢动,没人能动。

    从鱼非池他们开始接触余岸这件事情开始,其实一切就在一个巨大的密幕下进行,余岸只是一枚被摆上了台面的棋子,与鱼非池们厮杀而已。

    有太多的利益交织在余岸的背后,太多的雾霾多得足以遮蔽鱼非池的眼。

    等到如今,鱼非池与石凤岐一步步走出来,一步步回到光明下,一步步抽丝剥茧,回到的中心,仍然是余岸这里。

    当余岸知晓,他真的大势已去,不会再有任何来救他的时候,他的面色是死灰的,跌坐在地上也再没了那份莫名其妙的气势,他活像一条落水被弃的恶犬。

    “你们早知这一切,又何必还要弄出布防图一事,反正燕帝也会除掉我。”余岸问了一个很有水准的问题。

    布防图一事看着的确是十分多余,因为不管余岸怎么跳,燕帝都会把他按下去,因为无人可以动摇音弥生的位置,名声坏一点并不能影响他的储君之位。

    “因为是我们让燕帝把你从牢中放出来的,交换的条件是让音弥生能转危为安在民间有个好名声。而布防图一事是是一个测试,看看南燕的百姓现在对音弥生的信任度如何,很不错,看来大家都还是喜欢银子多一些。至于拿布防图对付你,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总要给你安个罪名才是嘛。”

    鱼非池说得风轻云淡,全不上心的样子。

    当她开始决定要跟这些阴谋来一场正面交手,不再退让的时候,她就是那学院里睿智无双,无人可及的鱼非池,只要她想,她就能做到。

    更不要提,还有一个其智近妖的石凤岐在侧。

    当真是想不到,他连燕帝都坑一手,连鱼非池都瞒着。

    “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也就清楚,我并非真正行恶之人,为何要这么针对我!”余岸大吼一声,“难道不是因为我最无权无势,最易对付吗?”

    “不是的,因为这件事的根源在你,是发起的这场拯救奴隶的假慈善,是你带坏了整个南燕的风向,是你最初蒙蔽了百姓的眼睛,是你不将奴隶当人看只把他们当作你牟利的物品,是你打伤了南九,是你,制造了假奴隶,所以,在我这里的公义就是,谁人几分过,谁受几分罪,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鱼非池,如是说。

    “你们想怎么样?”大概是落败之人都喜欢问这句话,一种他豁出去,勇敢面对生死一样的气魄。

    好像这样,他们就能保留住最后的尊严。

    但是鱼非池连这样的尊严也不想给他,连一个体面的死法也不愿意留给他。

    “乱石砸死。”鱼非池静静地说出四个字。

    他将被绑在柱子上,推到人群中,任由百姓用石头一块一块地将他砸死。

    不必担心善良的南燕百姓会下不了这样的狠手,现在的余岸,他是一个罪大极欺骗了他们整整六年的人,百姓愤怒,正缺一个发泄口。

    就让余岸看一看,曾经那些对他恭敬,对他崇拜的人,是怎样化悲恸为仇恨,对他给予最后的死刑的。

    那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让余岸,看着他自己一点点死去吧。

    余岸面色有点狰狞,握紧了双拳,看似是不他准备求饶,也是,依他的性子,求饶这种事他是做不出来的。

    石凤岐揽过鱼非池肩膀,温声笑对余岸:“想来再过六年,我再回长宁城中看,余大善人你坟头青草,已亭亭如盖矣。”

    长宁城中的这场波动几乎是雷霆之变,速度快得如同一阵龙卷风,迅速且猛烈的刮过,留下了一个不一样的长宁城。

    余岸,或者说以余岸为中心的那一个圈子以令人诧异的速度迅速倒台,老将军临时受命彻底以曲拂为首的一众贪官污吏。

    感谢那些天,这些人活跃地在燕帝眼前蹦哒,为余岸争取着朝中的地位,如今要收拾起他们来,都不用怎么查也知道有哪些人不干净。

    小大人挽澜全程参与此事,小少年他一身盔甲罩在身上,骑着马从街上经过,看到鱼非池时,会冲她眨巴眼睛算是问好,然后又被老将军一声喝斥叫回去。

    对于不谙此间真相的人来说,音弥生的火速掌权令人咂舌,虽然以往燕帝对他偏爱多,可是他手中并无几分实权,可是不过三日之间,燕帝接连将诸多实权交到他手中。

    这便是坐实他储君之位,南燕上下,再无人敢对东宫储君有所觊觎。

    以前燕帝也交给音弥生这些东西,不过,那时候音弥生从来不肯接下罢了,现在,他已经对自己妥协了。

    还有曲拂,听说曲拂公主在御书房外长跪一夜,未能换得燕帝陛下半点柔情。

    燕帝本欲赐死于她,但不知她使了什么办法,竟也活下命来。

    不过想来知道,那方法必是三师姐苏于婳给她出的主意,也只有苏于婳那样的女人,才能想得救她命的办法。

    一切都好似在慢慢地尘埃落定,鱼非池与石凤岐在长宁城内搅动了一场狂风骤雨,可此时,他们在风暴之外,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默默地看着长宁城悄无声息地改变。

    鱼非池端了热茶坐在走廊处的长椅上,下方是一湖碧水,水中有锦鲤穿梭,色彩浓得好似泼墨作的画,美得艳丽。

    石凤岐坐在她旁边,笑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鱼非池说。tqR1

    其实鱼非池知道,在余岸那件事后面的无数阴霾里,石凤岐也在其中。

    大家都各有各目的,燕帝图利,挽将军图长宁城中安稳不可打破固有的平衡,曲拂求权,三师姐大概是图个乐子,而石凤岐呢,他图的是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他就一直很小心地把握着一个尺度,绝不多出一分,他一直努力地控制着事情只围绕余岸展开。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帮音弥生稳定地位,所以他能放弃很多的选择,对燕帝对曲拂进行退让与妥协。

    这种退让妥协不同于鱼非池,鱼非池是怕麻烦,不愿再惹更多事出来,石凤岐则是因为他的时间紧迫,他必须快速处理完南燕的事情,他要赶去白衹。

    鱼非池,都知道。

    所以从某种方面来说,鱼非池的退让妥协有一部分是因为石凤岐。

    直到后来,大家无法再选择对一些事情视而不见,换成了石凤岐对鱼非池妥协,愿意为了她在南燕多留些时日,兜些圈子,把燕帝与曲拂都兜进去。

    这些东西鱼非池不必拿出来跟谁说,她心里什么都清楚,石凤岐当然是越早去白衹越好,她也知道。

    只是不知道为何,鱼非池却突然,很不想,他这么快前往白衹。

    好像,一旦去了,就会遇上不可预知的恶事一般。

    但也许,鱼非池只是在给自己的胆小懦弱找借口,应是她,面对不了同门手足相残的惨剧。

    “你是不是不开心啊?怎么了?”石凤岐见她情绪有些低落,轻声问道。

    “哪有不开心,只是在想这些天的事,太快了,快得跟阵风似的。”鱼非池笑着饮温茶。

    “嗯,不出手则已,出手必要果断嘛。”石凤岐倚在长椅上看着湖景,手指头敲了敲鱼非池的肩,面色带几分得意与傲娇:“你想不想听蚩伏的事?”

    “跟迟归有关吧?”鱼非池说。

    “你这个无趣的女人。”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旧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掐着指头算,应是七年前。

    七年前的长宁城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城中有诸多候爵王爷,候爵王爷们都挺能生儿子,小候爷小王爷遍地都是,余岸当年是小王爷,音弥生当年是小世子,但那时,他们都不是什么大人物。

    遍地权贵的地方,权贵便显得不那么显赫,在当时来说,真正够得上声名显赫这个形容的,长宁城中只有两字,一为将军府的挽将家一族,另一为燕国皇后的蚩家。

    当年后宫里的皇后也罢,妃嫔也好,怎么生都生不出儿子来,这让燕帝极为心焦,他命中无子,这件事足够让一位帝王对未来的国家命运深感忧心。

    恰得燕帝是个思想开明又胸襟开阔的,他与挽将军商量一夜,决定从南燕各候门里挑出最有资格来继承帝位的青年才俊。

    一时之间,南燕风起云涌,杀机四伏。

    不是所有人都如音弥生那般对权位无欲无求,只求一生逍遥的,更多的人都是眼红着这亮堂堂明明晃晃的储君之位,东宫之主,未来的南燕之帝。

    所以整个朝堂都弥漫着血色的味道,彼此戕害与阴陷层出不穷,那几乎是南燕立国数百年来最动荡的一段时间。

    其中以当年的皇后娘家蚩家最为突出,谁也晓得,皇后她生不出儿子,就意味着她的凤位受到了威胁,连带着整个蚩家的地位都不太稳,所以蚩家想推自己家的孩子登上东宫之位再正常不过。

    蚩家是依这南燕王朝而生的家族,南燕立国有多久,蚩家存在就有多久,一代一代世袭下来的至高爵位足以令人仰望。

    但不知为何,燕帝对这蚩家却似乎并无几分爱意。

    时值石凤岐作为推手推音弥生上位,这蚩家便是最大的对手,了不起的燕帝当年借用了石凤岐的手,将蚩家一百二十八口人,连着蚩姓皇后,一并坑杀。tqR1

    是燕帝做了个局,说蚩家对东宫之位垂涎过份,有谋逆嫌疑,而世子殿下音弥生大才,破得蚩家阴谋,如此才得燕帝喜爱,故而,东宫之位非音弥生莫属。

    可是谁都明白,燕帝不过是找了个借口要除掉蚩家,再把功劳安在音弥生身上。

    这是权利争斗中最常见不过的手段,到处是如何做到,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手法,并不会有人在意,人们只需要结果。

    而石凤岐,因为是与音弥生站在一处的,所以,他默认了燕帝的作法,虽然他的内心,并不是很喜欢这样。

    可怜那音弥生,如玉般剔透干净的人儿,何以被拖进如此龌龊一般的泥潭里?

    此事过后,长宁城中风清云霁,再无各门各派的暗斗,大人们恍然大悟,原来燕帝想要选储君是假,要除掉蚩家是真。

    七年过去,此事一直是石凤岐心头的一个疙瘩,当年表面上看着是他赢了长宁城中的那场风雨洗礼,可是他自己心里晓得,他不过也是被燕帝利用了罢了。

    如今七年后回来,石凤岐难得有机会,给往事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所以他并未放过坑一把燕帝的机会。

    南燕是需要大量贮藏粮食与财富的,否则他们不可能捱得过这近十年的动荡,所以燕帝连余岸那等小人手法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石凤岐除了余岸,燕帝不可能再把叶藏送进门的钱再推出去。

    作为帝王,他不能如此任性,他要为南燕考虑。

    石凤岐欺的就是他要为南燕考虑。

    鱼非池听完石凤岐说的这段往事,靠在栏杆上,将那盏已凉透的茶水放到一边,问道:“燕帝为何对蚩家如此憎恨?非要害得一门功臣死绝,方算甘心?”

    “蚩家主战,他们希望南燕可以一路北上拿下列国,为南燕拓土扩疆,可是燕帝主和,只要能守住此时南燕的太平,他就不准备对外族有所侵略,两人闹了多年,蚩家又势大,时常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不给燕帝面子,虽说燕帝是个大肚的人,但也容不下这样狂妄的臣子,倒也怨不得燕帝不满怨怼。”

    石凤岐叹了一声,要真说那蚩家有错,大概是错在自恃功高,未将燕帝放在眼中了吧。

    “老将军呢?”鱼非池又问。

    “老将军府是忠于陛下的,当年挽老将军府上已凋敝无子,仅有一位姬妾怀有身孕,当时来说,谁也不知道这姬妾怀的就是现在的挽澜啊。老将军花甲有余之年支撑一府将门,其间艰辛,难以言喻,他自然不希望打仗。”石凤岐叹一声,“所以,当年蚩家之败,跟老将军也算是脱不开关系吧,没有军中的支持,燕帝如何敢对蚩家动手?”

    鱼非池点点头:“所以,老将军一直希望我们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他知道与燕帝作对的后果。这般看来,他对我们也是一片好心。”

    “谁说不是呢?虽然当年之事他也有参与其中,可是他磊落光明了一辈子,用这些阴小手段去害人却是头一次,老人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石凤岐说。

    “而燕帝不希望你与老将军走得太近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此事。你们两个算是知道燕帝最大秘密的人了。”鱼非池笑一声,“看来这位燕帝,真的是一位十分高明,十分深沉的人。”

    “南燕北隋,两个最高深莫测的帝王,就是燕帝与隋帝。燕帝是不动于声色,能忍能容。而隋帝则是表面胡闹,内里阴毒,从他当年可以对叶家容忍十数年就能看出,他是个何等可怕的人。”

    “其实燕帝主和是很明智的做法,并非是他软弱。南燕若是想北上攻城掠地,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的第一道关就是后蜀,若他与后蜀开战,商夷只怕是要黄雀在后,一举吞并这两国,更不要提还有一个苍陵在一侧虎视耽耽,像此时这般保持最稳定的平衡,以静制动,才是最稳妥的作法。”鱼非池分析道。

    “谁说不是呢?不过你也晓得,好战份子,想要建功立业的总是有的。”石凤岐笑了笑。

    “那阿迟呢?”鱼非池突然问。

    石凤岐笑:“正是因为蚩家是迟归的家人,我那日才在王宫里与燕帝铁了心地要争取一个重审当年蚩家之案的机会,毕竟是咱小师弟不是?”

    “所以,你主要还是想为阿迟讨个公道?”

    “可以这么说吧,不论如何,迟归总是我们的人,哪里能让自己人受这么天大的冤枉而不能自清?”石凤岐道。

    “你怎么确定,阿迟就是蚩家后人的?”鱼非池问。

    “很简单,我看过他给南九配的药,与大夫开的方子是有不同的,他自己稍做了调整,而当年的蚩家正是以医药闻名,府中尽是圣手。还因为当年的蚩家有一名幼子名叫蚩归,意头很好也很不好,蚩帝归来,而迟归,这名字化用得,并不得很高明。最后,他自己说了,他是长宁城的人。你我都知,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巧合,凡事皆有因果。”

    石凤岐淡淡地说着,其实他一直以来,挺担心迟归会做出什么过份激烈的事情,所以在南燕的这些日子他把迟归都看得很紧,没想到,他居然什么也没做,他好像忘了当年的全部事,对燕帝,对挽家,对音弥生,都没有任何仇恨的样子。

    也许是年纪小,不记事吧。

    石凤岐起身走到走廊转角处,不远处的假山旁边,迟归正一招一式地练着武,南九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指点着他。

    薄薄的金色阳光下,两个年轻俊秀的少年正有说有笑,满目尽是少年朝气的蓬勃。

    但谁又料得到,阳光快乐的迟归能在心里藏这么大一个秘密,而从不对人说?

    我们的小阿迟啊,他的心性之韧,怕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鱼非池倚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山水如墨,有一只自由自在的水鸟,点水而过,在水中留下一圈圈的涟漪。

    后来的事就很是简单了,音弥生果然重审当年的蚩家之案,蚩家得以平冤昭雪,迟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神色并无波澜,很是平静,只是笑望着石凤岐:“石师兄,你们都知道了是吧?”

    石凤岐神色微愣,然后笑道:“对啊,原来你清楚。”

    “其实当年我爹的确有谋反之嫌,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罢了。他看不起燕帝,后来败给了燕帝,胜当喜败要认,这不是你与小师姐一直说的话吗?我早就放下了。”

    迟归洒然一笑,并不为发年之事仍有所芥蒂的样子,“而且这么多年过去,我一个人也活得很好,迟这姓氏我也用得很好,你其实大可不怕将这一切告诉小师姐,让她为我担心。”

    “你放下就好,你小师姐向来疼自己人,就算我不说,她早晚也会知道。”石凤岐拍拍他脑袋,”当年你是怎么逃脱的?燕帝对蚩家满门斩尽,未曾想过要留活口。”

    “照顾我的奶娘有一个孩子,跟我一般大,把我顶替掉了。”迟归说。

    “原来如此。”石凤岐恍然。

    “石师兄,你会去白衹吗?”迟归突然问道。

    “会。”

    “你不要把小师姐带在你身边,她是面对不了大师兄死在同门手足之下的,石师兄你比我更清楚,小师姐其实是一个很心软的人。”迟归明亮的眼睛看着石凤岐,清秀的少年锋芒初现。

    石凤岐不说话,收回了手负在身后,看着外面的天光云影相摇,沉默了很久。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七章 局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再后来,听说曲拂出嫁。

    她争了好几年,斗了好几年,用尽了巧妙的心思,使尽了卑下的手段,最后,依然未能敌过那一道圣旨的厉害。

    听说她将远嫁苍陵,嫁给那些粗鲁野蛮的胡人为妻,为南燕与苍陵结两国之好而联姻。

    鱼非池想了想,燕帝未杀曲拂,大概就是因为苏于婳替曲拂出了这么个主意,所以保得曲拂苟延残喘的一条命吧。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永远只会看事情于他最有利的一面,杀了曲拂固然能给石凤岐与鱼非池一个交代,也可以为这几个月来长宁城中的风雨画上句点。

    但是曲拂活着,与苍陵联姻,更有利于南燕的未来。

    燕帝这个选择,做得十分的准确高明,充分体现了他身为一国之君的薄情与残忍。

    不过相对于曲拂那般骄傲的人来说,这种苟活不如杀了她来得自在吧?

    但这已不再是鱼非池关心的事,以余岸为中心的,牵涉到整个王宫的巨大阴谋已在她面前瓦解,鱼非池得到了她想要的胜利,这一切就够了。

    长宁城中再也不会有人利用奴隶的苦难大肆敛财,消费着南燕百姓的善良与天真,对鱼非池来说,她要的是只是这个。

    除掉了余岸,没有了曲拂,燕帝已收手,一切得到解决,鱼非池赢了她想赢的东西,旁的,并不是她在意的。

    谁要去理会,曲拂最后会嫁给谁,被三师姐那般伤害后,她又会有多难过?

    那都不是鱼非池在意的范畴。

    人不可太贪心嘛。

    一日鱼非池来到菜市口,余岸被吊在高高的牌坊上,衣衫破烂,蓬头垢面,脸上沾着已经风干了的烂菜叶子,还有各种臭鸡蛋。

    他像个干尸一个晃晃悠悠地挂在那处,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过往的百姓对他嗤之以鼻,顺手捡起地上的石子就冲他身上么过去,反正大人们说了,这个恶人就挂在这里,谁人都可以上来啐两口,谁也都可以来向来扔石头,他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人管。

    一般这种待遇,是死人才有的。

    挂在菜市口任人唾骂的,是罪犯死子之后才会有的事情,那叫鞭尸。

    从来没有什么大活人挂在这里,活生生地受着这样的折磨与屈辱。

    鱼非池正抬头看的时候,耳边传来苏于婳的声音:“非池师妹,可是觉得解恨了?”

    “挺解恨的。”鱼非池点点头。

    “你可不像这么肤浅的人。”

    “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人,让坏的人得到恶报,好的人得到善报,就这么肤浅。”鱼非池笑道。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师妹你不觉得,这南燕百姓的善良,是一种很廉价的东西吗?”苏于婳族笑声道,“你看,只要给他们好处,他们就认你是好人,做一点点善行,就喊一声善人,从来也没有人去探究事情的真相,好坏不分,善恶不辩,以为自己在行善其实却是在作恶,所以师妹,你又如何认定,好人与坏人之分,恶报与善报之果?”

    鱼非池笑了笑,收回放在余岸那具干瘪身体上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位不具世间七情六欲的三师姐,说:“善良没有错,天真没有错,百姓没有错,错的是你们这些愚弄善良,操纵善良的人,善良是一种高贵的东西,是因为有人滥用了,他才显得廉价。如果没有像你们这样的人,南燕长宁城,是这世上最好的安乐园,他们会为一个路边女子的呕吐而担心,会为远在他处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可怜的奴隶而落泪,他们这么可爱,这么纯朴,这么美好,却成为了你们用以伤害他们的的利器,三师姐,错的是以善良之名行恶的人。”

    “鬼夫子曾说,人性本就是用来利用的,善也好恶也罢,都只是我们手中的武器,只要能达成目的,何必在乎手中的武器是什么?”苏于婳她说。

    “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鱼非池摇头。

    “师妹,你会败在我手里的,因为你有太多情绪。”苏于婳静静地说着,并不猖狂也并不贬低的样子,只是很平静地说着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鱼非池不置与否,她没想过要跟苏于婳作什么敌人,哪怕做不成朋友也没必要走到生死相向,没必要,所以,对于谁胜谁败这种事情,根本不必争论,这个假设本身就是不成立的。

    突然一只乌鸦从鱼非池头顶飞过,落在了牌坊上,黑漆漆的乌鸦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头一口啄在余岸身上。

    余岸并没有什么反应,后来落过来的乌鸦越来越多,成群结队而来,黑乎乎一群地附在他身上,他这身烂肉,成为了乌鸦的盛宴。

    地上滴滴嗒嗒着血迹,血迹呈暗黑色,并不多,大概余岸也没多少血可以流出来了。

    一只乌鸦头一摆,啄在了他一只眼睛上,血淋淋地享受起这血腥大餐,乌鸦喜腐食,他这身从内里烂到外的肉,是他们最美味的食物。

    这是一只不吃活物的衰运之鸟,只有食物还有一口气,它们都不会下嘴,所以这些鸟儿应该是等余岸死等了很多天了,等到他无声无息无人察觉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便立刻赶来将他分食。

    乌鸦们嘶叫,粗嘎的声音并不悦耳,反而像是来自鬼地里的声音,盘璇在上空遮住一片太阳,投下一块阴影来,无端让人心生寒意,这种不祥的鸟一直都是人们忌讳的东西,沾上一下总感觉要倒霉好些年。

    百姓们有点不忍看,也有点害怕那成群成队而来的乌鸦黑鸟,怕是沾上了不吉利,纷纷离了这地方捂着脸,偏过头。

    留得鱼非池与苏于婳站在街当中,静静抬首看着乌鸦们将余岸这具身躯分食,莫名地想到一句话,恶有恶报。

    乌鸦散去,曾经的余大善人留下一具面目全非,透骨烂肉的尸体架子,晃晃荡荡地挂在牌坊上,轻风吹过,都能吹得这具腐尸摆动。

    鱼非池看着,神色淡漠,好像这并没有什么了不得,她似乎是看多了尸体,所以并不以为奇。

    鼻端萦绕来恶臭的血腥味,她抬手掩掩鼻,像个大家闺秀闻到了不爱闻的花香一般自然秀雅。

    后来死得透透了的余岸又被曝晒了三日,这就是真的鞭尸,直到他的尸体发出难闻的恶臭,臭不可闻,熏得人脑仁疼,有碍观瞻,也有碍百姓生活,才有人把他的尸体取下来丢去了乱葬岗。

    伟大而崇高的余大善人,一生终了。

    鱼非池记得,石凤岐对余岸说过:等我再过六年后来看你,想必你坟头青草,必已亭亭如盖矣。

    看来,他是看不到余岸的坟头亭亭如盖的青草了,当真有点可惜。

    他悲愤不甘的落败,暴尸街头的死去,最后群鸟分食的消散,长宁城上空的臭气,终散。

    苏于婳是在何时走的,鱼非池他们并不知道,这位捉磨不定的三师姐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旁人无从知晓,而鱼非池也没有想过要让苏于婳受到什么惩罚。

    这隐隐也算得上是一场小场面上的七子之争,苏于婳的落败与鱼非池的胜利就是结果,有了结果就可以,没什么必要非要赶尽杀绝。

    真正行凶的人受到了他们应受的报应,就是好的。

    曲拂的出嫁显得草率简陋,一国公主出嫁,没多少嫁妆,也没多少随从,燕帝看来是铁了心地不准备把曲拂当回事,要的是榨取她最后的利用价值罢了。

    鱼非池没有去看曲拂出城那日的场景,想来不甚好看,百姓对她没几分喜爱,不会有长街铺红为她庆祝的场面。

    她只是深刻地明白了,什么是天家无情。

    不能忘,曲拂毕竟是燕帝的亲生骨肉。

    对亲生骨肉也能如此薄情,如此残忍,谁人料得清,燕帝对他人会怎么样?

    后来鱼非池决定在某天离开南燕,离开长宁,与音弥生还有挽家两位大人喝了一次酒,小挽澜在席间一直不说话,显得沉默安静,此次不是因为老将军对他严苛,而是他心情不甚好。

    他不舍得鱼非池,虽然他没有说。

    “干嘛?等你长大了,再来找我玩啊,我给你找个好媳妇儿。”鱼非池笑着逗他。

    “哼。”他轻轻哼一声,声音没有以前大,只是闷闷地一声鼻哼。

    “要记得想我啊,不要忘记我。”鱼非池笑道。

    “谁要记得你?”挽澜闷声道,“丑八怪。”

    “小丑八怪。”

    “你才丑!”

    “没你丑!”

    两人小孩子赌气一般地骂架看在大人眼中十分好笑,但鱼非池却有点难过,她是真的蛮喜欢这个小屁孩的,他多可爱啊,不是吗?

    如果那时鱼非池知道此后的挽澜会是那样的结果,或许,鱼非池会晚一点走,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多逗逗他,让他的人生不至于绝望到那般地步。

    只是后来的事啊,谁能在当时看到结果呢?

    那都是后来,很久很久以后,谁也无法预知的后来。

    鱼非池抱了抱小挽澜,他的身子软软的,绵绵的,身上还有孩子特有的奶香味,跟他说:“我走啦,小丑八怪。”

    马车出城,挽澜骑马送他们送去很远,是后来老将军说不许再跟着,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头,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小脸绷得紧,倔强着不肯哭。

    老将军将他抱在怀中,他小脸埋在老将军的胸口,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打湿了老将军胸口的衣服,鼻翼一翕一合,抿紧的小嘴发出压抑的呜呜声。

    我们的小大人再怎么要面子死倔强,也总归只是个孩子啊。

    那日燕帝站在东宫门口,看着空落落的宫殿,他想起那天音弥生进宫来跟他说:“不得伤他们分毫,让他们平安出南燕,我答应你的一切要求。”tqR1

    燕帝想不太明白,音弥生对鱼非池极尽保护之能事,尚还能理解,为什么他对石凤岐也无半分恨意,明明是石凤岐把他逼到这等地步的,不是吗?

    那个如玉剔透的世子殿下,有一颗世间少有的纯正之心,正得从不让任何邪物侵扰于他。

    有个老人,一身土黄色的破衣,站在长宁城门口,取笔蘸墨,摊纸写字,金勾银划:“《帝王业》七子第八篇·第五回·长宁事变。”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我喜欢你喜欢到嫉妒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在那遥远的须弥大陆中心,在商夷与后蜀两国交界的中间,那一座神秘飘渺的无为山,依然是终年云遮雾缭,将古老而厚重的无为学院藏在山间,静幽幽着出世,清幽幽着出尘。

    无为学院里的老东西们又过上了那种无趣无聊的日子,偶尔推了桌子椅子在老槐树下喝酒,米花的小槐花铺一地,他们就安安稳稳地开始想念起那些走出无为学院的弟子们。

    如今的七子哟,天下各国皆有分散,但是他们最后终会归于一处的,老家伙他们都知道。

    他们从不出无为山,可是无为山下的一切,他们都知道,谁让他们是老怪物呢?

    艾幼微抓着酒囊,四仰八叉地倒在椅子上,看着上悠悠飘着的无聊的白云,咂巴下嘴:“人生寂寞啊。”

    老教院长嘿嘿一笑:“想那几个孩子啦?”tqR1

    “我想他们做什么?”艾幼微翻他一个白眼。

    “我听说南燕有个不错的苗子,叫挽澜,话说若是这届无为七子不成,咱们可以考虑把那孩子做为重点苗子来培养。”老授他说道。

    “你两积得口德行不行?你们怎么就知道他们做不成,我跟你们讲,非池丫头跟石家小子两人联手都无法一统天下的话,这世上没人统得了这须弥大陆,有种鬼夫子再活一百年,再等一个游世人!”艾幼微骂骂咧咧,抓着酒囊就往他们身上打过去。

    “唉,你说这游世人咋就一百年出一个呢,能不能十年出一个,咱们也就轻松点,说不定还能有幸看到天下一统。”院长他叹声气。

    “你当游世人是街上的白菜,可以随便捡?”艾幼微翻一记白眼,“岁月界百年开一次,好不容易让咱们等到了这个机会可以看看这西洋景儿,就盼着那死丫头争点气,别再成天嚷嚷着要自由了。”

    “我看难咯,你家非池丫头是个倔脾气的,认定的事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能帮鬼夫子成事才有鬼。我赌苏于婳,那是个下得去狠手的,老授你呢?”老教院长碰碰另一个院长。

    另一个院长他想了半天,慢吞吞着:“我能不能……赌老七啊?”

    “老七?迟归?”

    “是啊,我赌他。”

    “有眼光,这小子可不是简单人物,怕是七子之中,还没有一个人看破他。”艾幼微笑一声,“唉哟我戊字班真是了不得,无为七子里占三个,最有赢面的人也都是他们。”他得得瑟瑟地晃起腿来。

    “你可要点脸吧,当初你跟鬼夫子磨了半天,把一众牛鬼蛇神全拉进戊字班,不就是为了给石凤岐和鱼非池铺路?你这个弊作得也太过了!”

    “咋滴,有本事你们也去拉人啊,有本事你们也去找个能降得住牛鬼蛇神的石凤岐啊!”艾幼微一副我不要脸我怕谁的表情。

    “无耻!”

    “卑鄙!”

    两院长齐声骂。

    “我谢你们了,反正我押石凤岐跟鱼非池,输了的人老规矩,嘿嘿,后山里埋的杜康酒,三年之内一口都不准沾。”这都什么破赌注,一点意义也没有!

    后山里头埋的杜康酒已经埋了不知多少年了,埋酒泥土上的草与花,长了又败,开了又谢,白云悠悠百年过,从来没有人把这酒喝到嘴里过。

    上一次,艾幼微押林澈,老教老授分别压欺雪与苏月,都败了,没有一个人喝到那里的杜康酒。

    那条晃里晃荡的索道依然浮在白云中,看着让人头晕目眩,身高如同个孩童般的鬼夫子浮空立在索道上,目光遥遥望着山下的树与木,白发白须随风飘荡,他的眼神睿智而沧桑,似是看到了他放下山去的七头猛虎饿狼。

    快了吧,快了吧?

    鬼夫子他掐指算一算,算到了九天星玄,算到了命运的终端。

    “丫头,你逃不掉的。”鬼夫子收手,低声说道。

    丫头鱼非池,并不知山上的老怪们闲来无事拿他们作赌局,知道了也只会破口大骂他们无耻,将这天下看作儿戏,闹一场赌一场,根本不在乎这一个小小的玩笑会害得多少人身死于乱世之中。

    但是她除了骂一骂,又还能怎样呢?

    她撼得动一国之君,撼得动一国之根,撼不动无为山。

    谁让他们是这片大陆上,最无上,最可怕的存在?

    也许真要到某一日,七国一统,这无为山再无存在的意义,到了那一天,或许他们就会烟消云散吧。

    从南燕走去到白衹,是一个漫长的路程,幸好石凤岐熟路,所以一路坐小船转马车,兜兜又转转的,一路来倒也算是顺利。

    大概天下人的目光最近都紧紧地落在白衹上,没什么人再对石凤岐他们这无为三子有什么想法,分不出人手来盯着他们,所以路上的刺客与杀手显得少了很多,不再时时钻出个人来取他们性命。

    也大概是因为石凤岐想节约时间,不遗余力地动用了他全部可以动用的人手,沿路打点,打出了一条安全的路线。

    怎样都好,鱼非池这一路过得很是顺风顺水,半点波折也没有,无趣是无趣了些,但是胜在安逸,她可腾出足够多的时间来照顾南九。

    南九的伤口已经快要痊愈,就是有腿上的骨没有长好,所以他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

    鱼非池觉得这没什么,那般情况下,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实在不必再纠结这点小问题,可是南九是个对自己要求高,也有点要强的,怎么也看自己那条腿不顺眼。

    这下可好,他在一天晚上把自己的腿几拳打断了,让骨头重新长好。

    石凤岐见了,都有些不忍直视,直叹道:“南九啊南九,你可真下得去手。”

    鱼非池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看都懒得看他。

    所以迟归与石凤岐只好肩负起照顾南九的责任,他们一边给南九上药,一边问:“南九啊,你这是何苦来哉,你家小姐看到你这样,都快气死了。”

    南九闷头,不说话。

    大家也习惯,反正南九经常不跟人说话。

    南九自己心里知道,他的腿如果不方便,武功就要大打折扣,以后保护鱼非池就不再那么有信心,他必须是最强的人,他必须能保护好小姐不受任何伤害,所以,他需要一条好腿,需要一个健全的身体。

    他的一生,都在围绕着鱼非池打转,他近乎没有自我。

    这样盲目的忠诚,无人说得清是好是坏。

    赶路赶了有两个月,鱼非池知道这一路走得有点快,好些时候夜间他们都是睡在马车上的,马车的车轮一路往北,前往白衹,路过后蜀,他们没有去看望叶藏等人,路过商夷,他们没有去看望韬轲与绿腰。

    他们一路路过了很多的人,很多的风景,都未驻足。

    鱼非池并不责怪石凤岐暗无声息地加紧步伐,她清楚地知道,石凤岐担心的是白衹那边的事变,挺好的,他本也就该担心这些事情。

    所以她也就选择窝在马车里安心自在的睡大觉,没有什么事她也就懒得下马车了。

    一直这样走到白衹之前,鱼非池都是很随性自在的样子,跟石凤岐开开玩笑说说话,闲淡快活,无半忧事挂在心头的样子。

    可是到了白衹之后,鱼非池跟他说:“就到这里分开吧,你要去白衹的国都渔阳郡,我要去月郡,不是很顺路了。”鱼非池说得很是自然的样子。

    石凤岐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去月郡?”

    “石凤岐,你我都不是笨人,很多东西不必说开,我们终是殊途,不要再强行挽留什么了。”鱼非池诚恳地说。

    那时正是深秋,白衹有很多枫树,红色的枫叶落满了地,又软又厚一层,红得像燃烧的大火一般延绵至远处。

    石凤岐坐在一棵枫树上,晃着两条大长腿,目光懒懒地看着下方坐着的鱼非池:“鱼非池,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鱼非池手中转着的枫叶就这般缓缓地停下来,抬眼看着红色枫叶林里,身着青衣的少年,很久没有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你对谁都很好,也对谁都不好。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哪怕你有时候无情无义到令人寒心,我还是很喜欢你,有时候,我很嫉妒你,嫉妒你有一个我这么喜欢你的人。”

    他的话跟这枫叶一样的颜色,热情似火,灼人心伤。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把我当后生,当年轻人看,但我知道你的心里很苍老,所以你把所有人都不当同辈,你把我们当晚辈看,我不介意啊。你总说我是年轻人,所以你应该知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固执,我很固执地喜欢你,哪怕得不到你一丁点的回应,但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时时看得到你,我就很满足的。”

    他靠在树杆上,似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又低,像是林间的风在呢喃。

    “所以,你不要赶我走,不要离开我,我也不会允许别人喜欢你比我更多,我不图你回应我什么,我只想请你,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是任何身份,都别赶我走,好不好?”

    鱼非池却只是漫长的沉默,沉默得令人快要窒息。
正文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七国战场,我难以登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爱情大概是人类最永恒的话题,从来没有人可以准确描绘出爱情他本身,是什么样子。

    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就有千千万万种爱情的模样,有的人热烈痴狂,有的人静默无声,有的人百年不悔,有的人刹那情动。

    爱情大概是这世上最难以令人琢磨透彻的,他仅仅比女人为什么会生气更为难以作答。

    但鱼非池知道,石凤岐是爱自己的,不管他这份浓烈炙热的爱会持续多长时间,此时的他,过往的他,都是真切地爱着自己的。

    与普通人不一样的是,鱼非池很是坦承着面对着自己身边的感情,不管是音弥生也好,石凤岐也罢,鱼非池从来都清楚,这些沉重而热烈的爱意,都不是她能回应得了的。

    就像石凤岐所说,她是一个极为令人心寒的女人,哪怕她看着对谁都很好,胸怀宽大,可以包容原谅诸多事情,但其实,她不会对任何人的爱情,作出令人期盼的回应。

    也不是什么冰山美人不屑这些爱慕着的情意,更不是看透红尘再也不相信爱情,原因只是在,鱼非池万分清楚地知道,这些人都不适合她。

    音弥生不适合,鱼非池无法成为一个优秀的世子妃,成为未来南燕的皇后,那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更何况,本也就没有动心。

    石凤岐不适合,因为石凤岐从来都不仅仅是我们看到的石凤岐。

    如此清醒理智的鱼非池,实在让人难以亲近,万分寒心。

    哪怕,此时的枫叶如火,少年的眉眼开阔,情话灼得她心中发痛,想要答应他的冲动就在嘴边,鱼非池也依然可以凭借良久的沉默来使人一点点的感到绝望。

    石凤岐缓缓合眼,轻声说:“所以,你还是要去月郡,还是不希望与我在一起,是吗?”

    “我……”

    “早就没有月郡了,非池,那里早就不是白衹的月郡了,你回去那里做什么?”石凤岐他问。

    “落叶归根,养老等死。”

    “你不如直接说,你就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你就是不想我缠着你,你就是希望你永远是自由的,不被任何人束缚,你不如直接跟我说啊,何必要找这么拙劣的借口?你不喜欢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啊!”

    他突然大声起来,从枫树上一跃而至鱼非池跟前,双手抓着她的肩,眼神像受伤的小兽,悲痛而疯狂:“鱼非池,我不会让你走的!”

    “其实你知道,我不适合你,石凤岐,你需要一个留在你身边坚定不移支持你跟随你,可以助你成大事,可以帮你定天下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的,懒懒散散,只图自己过得好的小人物。七国战场,我难以登堂。”

    鱼非池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连语调都拿捏得很温柔,哄小孩子一般,生怕哪里惹怒他。

    “你是想说你是为了我好?”石凤岐挑起眉,睨着她。

    “你要这么理解,也是可以的。”鱼非池很是体贴地说,觉得少年郎这样执着不太好,做人要拿得起放得下嘛。

    “胡说!”石凤岐骂道,“你怎么知道什么样的做法是为我好?你凭什么私自决定这就是为我好?我要怎么好凭什么不能我自己做决定!”

    鱼非池觉得,这样小孩子家家的争吵是没什么意义的,大家都是明理的人,事情说开了,就可以了,再争执下去也得不出结论,毕竟大家的观点是如此的不一致。

    所以鱼非池掰开石凤岐的双手,点头干脆道:“再见。”

    “谁要跟你再见!”石凤岐一把拖住她的手,力气大到要捏断她的骨一般,“老子就是不走!有本事你让南九把我打走啊!破瘸子我三招放倒他!”

    鱼非池十分痛苦地拧眉,最怕就是他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简直是横竖听不进去道理。

    “干啥!算我倒霉,这辈子栽你手上了中不中?”他气冲冲地吼着,连大隋话的口音都出来。

    石凤岐觉得自己很是委屈,他活了这快二十年了,从来都是淡定洒脱风流不羁的公子哥,身边的女人围了一坨又一坨他也没有动心过,好不容易遇上个自个儿打心眼眼里边边喜欢的,怎么还是个死活瞧不上他的?

    他觉得他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他都快把自己放在鱼非池脚板心下边让她踩着了,还要被她赶走。

    怎么就碰上这么个油盐不进,死活都说不听的女人,软硬不吃,强弱不受,气得他都快要炸掉了。

    他气冲冲拖着鱼非池往前走,动作因为生气所以显得笨拙又好笑,鱼非池被他拽在身后,不小心笑出来。

    “笑什么笑!真是够了!”石凤岐骂一声。

    夜间鱼非池悄悄叫醒南九与迟归,准备趁夜离开,结果走出去未多远,石凤岐驾着马车在半道上等着:“想连夜赶路啊,上车啊。”

    午间鱼非池趁他去买干粮,再次叫上南九与迟归又准备跑路,刚跑出不到三百米,石凤岐提着一包点心等着:“饿得等不及了啊,吃吧。”

    鱼非池将那包袱往地上一扔:“石凤岐,你不要欺人太甚!”tqR1

    “我欺的就是你,给我上车吧你就!”石凤岐一把推开南九与迟归,扛着鱼非池就把她扔进马车里。

    鱼非池觉得她心甚累,在马车里托着个下巴唉声叹气。

    “小师姐别怕,等小师父好起来了,我们两个就把石师兄打跑!”迟归满脸的义愤填膺。

    鱼非池想想南九不久前才刚把腿打断了重新接上,觉得把石凤岐打跑这想法有点不切实际。要等到南九好起来,不知要到哪年哪月了,说不得那时候都到了白衹的国都了。

    “小姐你喜欢石公子是吗?”南九轻声地问。

    鱼非池虎躯一震:“南九你这是发高烧烧糊涂了吧?”

    南九不说话,只是笑眯眯的,如果他家小姐不喜欢石公子,遇上这么个死缠烂打的,小姐早就跟他划清界限说清关系了,就像对那音弥生世子一样,哪里还有石凤岐这胡闹的机会?

    可是石凤岐的确很迷茫,他赶着马车到了一个分叉路口,凭他的记忆,他记得左手边的路是去渔阳郡,右手边的路可以到月郡,往左还是往右,让石凤岐做不出选择,他停在那里许久,望着那个分叉口出神。

    他的怀中揣着一封信,信是他的家师上央先生写给他的,信中说:“速往白衹,以掌大局。”

    以他对上央的了解,若非是有真正急切的情况,上央是绝不会亲自写信催他的,依他的性子也很少说出这么急迫的话,上央是一个很睿智的人,他看事情总是看得到很远的地方,所以他做任何安排都井井有条,从不混乱。

    如果连他都说速往白衹,那只能说,白衹现在的情势真的已是危急万分。

    石凤岐啊,他在外面浪了这么多年,放荡了这么多年,连家都未回过几次,更不要提背负什么家中的责任,可是现在,他好像再也无法逃避了呢。

    他该怎么办呢?去渔阳郡,鱼非池必然不乐意,可是去月郡,他又要如何向上央交代?

    明明这样的选择应该是交由鱼非池来做,石凤岐也默默地承担了。

    见马车停了很久,鱼非池觉得有些异样,所以打开马车门,看到石凤岐坐在那里失神。

    她看了看眼前的两条路,便明了他的为难。

    但是鱼非池她颤颤着伸出一根食指,指着右边,哆哆嗦嗦地说:“那个,不,不好意思啊,我家走这条路,你不顺路的,要不要你在这里先走啊……”

    石凤岐横她一眼:“我知道,你坐回去!”

    鱼非池自知理亏,被他横一眼呛一声什么的,也就不与之计较了,反正自己是个大度的人嘛。

    她挑开马车帘子看到石凤岐果然扬了鞭子走上了右边的路,也不知道他内心此时的想法是如何。

    但鱼非池只能菩萨慈悲地求,这后生把她送到月郡之后,就赶紧回去办他自己的事去吧,别被自己再耽搁了。

    马车靠着右手边的路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突然停了下来,鱼非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钻出身子来看。

    她看了看,叹了叹,唉。

    这里吧,本来有个桥的,下面呢,是湍急的河流,那是滚滚向东流,平日里都没有摆渡人来这地方赚银子。

    这个桥呢,就架在这急流之上,听老人说,这桥起码架了一百年了,一百年都没出过什么问题。

    巧不巧了,赶在鱼非池回家的这趟路上,桥他断了,从中而断,他断得是气势如虹,理所应当。

    鱼非池目光幽幽看向石凤岐。

    石凤岐心想这个锅那是怎么也背不得,便说:“这一路来我都跟你们在一起,我也是刚刚到这儿,我都不知道这里有桥,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鱼非池目光再幽幽地看向他。

    “真不是我!”石凤岐挺冤枉,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虽然他深刻地觉得干这事儿的人干得漂亮,回去了一定要找到给他加赏!

    他现在的内心是狂喜,可是他按着那朵心花不敢怒放,生怕鱼非池一个生气,把他推下河去喂鱼。

    他瞅着鱼非池那幽幽的眼神没那么幽了之后,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咱们去渔阳郡?也是可以到月郡的,就是路有点绕,我送你就是了嘛!”

    鱼非池坐在这桥边,听着下面的河水急流声,觉得心情实在不算美好。

    “就当是去看大师兄?大师兄当年最疼的就是你了,什么好事都想着你,去看看他嘛!”石凤岐一个劲儿撺掇。

    “大师兄现在有难,我会帮他的,同门师兄弟一场嘛,是不是?”石凤岐围在鱼非池身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鱼非池笑着抽出手,弹他额头:“小哥,你到底哪国人?帮大师兄解决白衹之事,你不怕七国之人怀疑你是白衹之后?当心他们覆灭白衹覆灭得更快。”

    “白衹是个特殊的地方,我不可能看他落到韬轲手中。”石凤岐见有希望,连忙分析起来,“怕是有场恶战了,大师兄一个人多辛苦啊,是吧?”

    “你去到哪里不是有恶战?从后蜀到南燕,你再多一个白衹我也不觉得出奇。”鱼非池笑声说道,“走吧,这桥都毁了,想回月郡也就只能换条路了。”

    “你会去看窦士君吗?”

    “石凤岐啊,你不要再想方设法的拐我了好吗?我又不傻!大师兄是我师兄,我不到渔阳就算了,到了当然要去看啊!”鱼非池终于被他念烦了,一声喝道。

    “好勒!南九迟归,赶紧上马车!”

    石凤岐笑得脸上都能开出一朵花儿来了。
正文 第三百二十章 曲拂死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白衹不大,总共就是巴掌大块地方,赶到渔阳郡也就是三五日的功夫。

    渔阳郡的风格跟大隋邺宁城有点像,但是没有邺宁城那么粗犷刚毅,稍显讲究些,体面些。

    大概是白衹的百姓都知道他们这个国家要完了,所以白衹百姓们的脸上都无笑意,只有浓浓的哀愁之色,对鱼非池这样的外乡人更是十分反感排斥,看着他们的目光相当不善,充满了恶意与厌恶。

    鱼非池理解,国之将丧,国中百姓心有怨恨而不得伸,他们理当愤怒与厌恶外人。

    窦士君应是早就知道鱼非池他们要到,所以早早就在城门口处接着了,未带什么下人,他好似是以当年的朋友,当年的大师兄身份来迎他们,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带着一些赤褚的颜色,像极了当年他无为七子头名的赤色身份。

    “大师兄!”鱼非池跳下马车,跑到窦士君面前刚准备热络一番,却见他鬓角早生华发,几缕银丝在墨发之间格外显眼,面色也有些憔悴苍白,不再复当年学院里他温润如玉的样子。

    鱼非池看着,很是心酸,大概是这白衹的一切,他一人难以支撑,内忧外患,足以让他心力交瘁吧。

    “小师妹,石师弟,迟归师弟,还有这位想必就是小师妹的好友南九小公子吧?”他真是一如当年那般的和气好说话,对谁都如温风拂面一般的温暖。

    “大师兄,看来你在这白衹的日子,过得不顺啊。”石凤岐调侃一声,与窦士君肩头碰了碰,倒一如当年的旧习惯。

    窦士君笑道:“为国尽忠而已,哪里有什么顺与不顺,你们快随我来吧,现在白衹宫中可是贵客满坐,我特意给你们留了上好的宫房,雅致安静。”

    “师兄似乎知道我们一定会来?”

    “小师妹我不敢确定,但是石师弟你怎会错过此等盛事呢?”窦士君笑声说。

    “盛事?”迟归歪头:“有什么大事吗,大师兄?”

    “你们刚来白衹可能还不是很清楚,今晚正好是白衹季将军选驸马。”

    鱼非池听着愣一愣,白衹季将军将选驸马?

    白衹民风如此开放?

    男风如此盛行?

    都可以直接选驸马了?

    她正一个人愣神,哪知听得石凤岐幽幽一声叹:“我过来白衹的路上听说了此事,恐怕季将军,很是无奈吧?”

    “如今的白衹,哪里还容得下一个人的乐意与不乐意?”窦士君微微苦笑,轻叹了一声:“走吧,我带你们进宫,到时候,你们会遇到很多熟人的。”

    鱼非池抿抿嘴不说话,她觉得住在宫外蛮好,进宫去有点烦恼。

    “放心吧小师妹,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事,已经叮嘱过不得打扰于你。”窦士君探手拍拍鱼非池脑袋,他可是太了解这位小师妹了,眼珠子转一转,就知道她厌的是宫里的繁文缛节,还有熟人见面时的万分尴尬。

    鱼非池笑开来,上前去与窦士君并肩一起走:“大师兄啊,这么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啊?”

    “想,想你上树掏鸟蛋被鬼夫子骂的样子。”窦士君笑得眼弯弯,温柔地看着鱼非池,那眼神,像极了兄长。

    “好不容易见面,师兄你就不要专挑我的糗事说了。”鱼非池苦起小脸,她在学院里作恶多端,而黑锅大多是这位师兄帮她背了,说来也是有点惭愧。

    “我记得你喜欢吃小点心,所以今早起来让御膳房给你备了些,都是一些特殊的小吃食,你等下进宫就能吃到了。”窦士君又笑声道。

    “师兄你真是世上最好的人了。”

    “谁给你好吃的谁就是最好的人,你呀,就是个小白眼儿狼。”

    “师兄你不要老是拆我台嘛!”

    ……

    要有多强大的心智与力量,才能在白衹现如今这四面尽虎狼,剑拔又弩张的地方,依然保留得这份善良?

    窦士君大师兄,他与当年在学院的时候未有半分变化,他依旧是这样干净又光明的样子,坦坦荡荡的君子,他是七子里,最像一个贤者,最像一个名儒的人,最难得的是,他经历了那么多,却没有变过。

    鱼非池看着大师兄熟悉又温润的脸庞,听他说话时语带着微微的宠溺,就好像还是在当年的无为山上一般,他疼爱着所有的小师弟小师妹,关心着每一个人,他从来不会恃才傲物,从来都是谦谦君子。

    可是我的大师兄啊,乱世里,最最活不下去的,就是君子啊。

    鱼非池低下头,掩住她的心酸,听着窦士君温声慢语地说着话,他好像是真的很开心,一种见到故人的开心,没有遮掩与伪装,坦白赤诚的样子。

    白衹的王宫现在是看守严密,整个白衹现在都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弓起了身子随时准备对外人发起攻击,可是一只猫的力量,能有多大呢?再怎么气势汹汹,也只是虚张声势,吓不到知根知底的人。

    窦士君送鱼非池他们安顿下来之后,就道有事要先行离开一会儿,晚上晚宴的时候再派人来叫他们,而鱼非池等人还未坐下太久,石凤岐猛然发现这院子对面住的是音弥生。

    音弥生啊!

    他不是在南燕吗?他跑来白衹干啥啊!

    鱼非池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他有病啊!tqR1

    所以石凤岐干瞪着眼看着他:“你不在南燕好好呆着,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音弥生似乎觉得石凤岐这问题问得忒无聊,所以都不准备搭理,他一个南燕储君想去哪里,难道还要向石凤岐报备不成?

    所以他淡淡地转地这眼,看着鱼非池:“又见面了。”

    鱼非池十分,极其,特别后悔当时没有选右边那条路,委屈死石凤岐就委屈死石凤岐好了,好过委屈死自己啊!

    “又……又见面了,你怎么来啦?”鱼非池讪讪一笑。

    “白帝为季将军招亲,喜帖广发天下,我也收到了,所以我就来了,想来石公子也收到了吧?”音弥生笑看着音弥生。

    石凤岐一脸想撞死在墙上的表情:“我收没收到关你什么事?”

    音弥生笑笑不说话,他也不会跟鱼非池他们说,当初他答应燕帝做最后的收局人时,其中有一个条件就是,不得限制他的自由,他可以在南燕掌权,但是他如果想去什么地方,燕帝也不得阻止。

    所以燕帝那时看到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东宫宫殿,音弥生早就启程到白衹来了。

    音弥生知道,鱼非池一定会来这里,因为石凤岐会来。

    反正兜了一圈,冤孽般的三人又相见了,这让石凤岐非常的不爽。

    “对了,你们知道,曲拂已经死了吗?”音弥生突然冒出来一句话,让人莫名一怔。

    “怎么死的?”鱼非池脱口而出。

    她不是代表南燕去往苍陵和亲了吗?怎么死了?

    音弥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南燕与苍陵都在彻查此事,想找出真凶。”

    “你们能找到就有鬼了。”石凤岐大概是真的不爽音弥生跟了过来,说话也是刻薄刁钻。

    音弥生“哦”一声:“难道石公子知道真相?”

    这庭院修得妙,四四方方一院落,中间两个小小的池子养着鱼,还有几行花种在四周,鱼非池几人在东边,音弥生他在西边,遥遥隔着这中间的院落说话,颇是奥妙。

    石凤岐他负了手,抬着下巴看着音弥生:“你南燕想与苍陵联姻,也不想想其他五国答应还是不答应,一个最好欺负最容易得手的国家,突然去找一个族人强壮的异域联手,想对抗马上就要到来的动乱。”

    “可你想想看,后蜀能答应你南燕实力陡涨,与苍陵形成夹击之势把他围在中间吗?商夷能答应你把他们的盟友苍陵从他手中挖走吗?再说远一点,你觉得白衹这会儿正乱得不成样子,大隋与西魏能容得下你们做这些小动作?”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最后冷冷地收了话调:“燕帝想得倒是好,不瞒你说,从燕帝准备把曲拂嫁去苍陵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死定了,天下没有人能容得下你南燕国这桩亲事。”

    “所以你也不知道真凶是谁,是吗?”音弥生问道。

    “我知道你是想说,我暗子遍布天下总该有风声,要么就是我动手除了曲拂。但是音弥生,我告诉你,七国之中,比起这些明面上的你争我夺,暗地里的汹涌暗流才是最无形最可怕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杀了曲拂,因为没有人想让她活着,那么,真凶是谁,还重要吗?”

    石凤岐淡淡道。

    “当然重要,曲拂一死,南燕与苍陵之间必有嫌隙,联姻不成反成仇家,若两国之间不能得出一个最好的结果,于我南燕大为不利。”

    音弥生气势不输石凤岐,两人对站着这是要互喷起来了。

    “不错嘛,现在还知道说我南燕这三字了,有觉悟了啊。”石凤岐调侃道,“但是你南燕与苍陵不睦不正是幕后之人想要的结果吗?你现在不如想想,什么样的结果才是你们两国都可以接受,都愿意要的,然后制造这样一个结果吧,真相什么的,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世上的冤案错案,你以为少吗?简直是笑话。”

    瞧瞧这个人,耍起流氓来他还特别有理了。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一章 将军招驸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们两个说得气势如虹,各有千秋,满腹谋略,鱼非池带着迟归与南九,三人蹲在一边,端起大师兄给她准备的小点心吃得吭哧吭哧,安安份份地做起了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

    石凤岐正跟音弥生说得来劲,看到鱼非池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忍不住道:“干嘛呢你?”

    “旁听啊,你两继续,不用管我。”鱼非池连忙说,顺手擦了擦下巴上的瓜果汁。

    “你就成天看戏吧。”石凤岐走过去抢了她盘子里一片甜瓜咬在嘴里,对她嚷道,“赶紧进来啊,在外面蹲着舒服是吧?”

    在外面蹲着让音弥生看了去,石凤岐心里不舒服。

    唉,鱼非池体谅石凤岐是个年轻人,年轻人心眼小,比不得她心宽体还瘦,算是懒得跟年轻人计较她转身进了屋。

    鱼非池瞅了会石凤岐:“你真不知道杀了曲拂的人是谁?”

    石凤岐一看她这贼眉鼠眼的样子就来气:“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不堪呐?我没事跑去杀了曲拂就为了挑拨南燕与苍陵呐?”

    “对啊,你很可能做出这种事的。”鱼非池诚然点点头。

    石凤岐觉得他此时并不是很想看到鱼非池,他心里有点苦,但是他不说。

    “非池啊,这个,叫曲拂去和亲保命的人是苏于婳,你为什么不想一想,苏于婳为什么要让公主去和亲呢?你觉得她是会对曲拂有几分怜惜的人吗?”石凤岐哀愁地叹着气。

    “就我对她的了解,那必然不是啊,所以她是故意让曲拂去的咯,看着好像是救她一命,其实是因为苏师姐知道不会有人让曲拂活着到苍陵,她看着曲拂横竖是个死,所以想着让她死得有意义一点,在和亲路上被杀,以达到挑拔南燕与苍陵之间不睦的目的?”

    鱼非池咂咂舌头,这位三师姐,手段了得,残忍也了得啊。

    “苏于婳比你狠多了。”石凤岐很是担心地看着鱼非池,可千万别让鱼非池跟苏于婳撞上,那简直不敢想象是何等可怕的灾难。

    “唉,就是不知,她效力于哪个国家啊。”鱼非池不痛不痒地叹一声,“那个国家有福咯,得了这么个了不起的政治家。”

    “什么家?”

    “政治学者,你听错了。”鱼非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得了,赶紧换衣服好好休息一下吧,晚上那季将军的招亲宴怕是有得折腾。商向暖也会在,怕是初止也在,唉呀我真是烦死了,我跟你讲啊,你不要跟初止说话,听到没,他不是个好东西!”

    但凡跟他抢鱼非池的,都不是好东西。

    鱼非池本还想问问这白衹的民风何时变得如此开放,将军都可以直接招驸马了,但看着石凤岐这喋喋不休地碎碎念,还是明智地选择了等晚上再去看答案,否则非得被他念叨得耳朵生茧。

    无为七子除了老二韬轲,老三苏于婳,其余五子齐聚白衹,鱼非池都想放个信鸽,叫韬轲也赶来白衹大家正好聚一聚了。

    可是一想到此回这白衹之事啊,怕不是什么好事,大家只怕非得弄得你死我活地才算是能收场,于是也就只能想一想了,韬轲师兄还是不要来的好,来了实在没法儿跟窦士君见面。

    她倒在床上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得心累,最后干脆眼一闭被子一裹,睡了过去。

    睡到晚上时分,南九瘸着腿来敲她的门,说是窦士君派人传了话,请她与石凤岐,迟归前去赴宴,鱼非池心中默念阿弥陀他的佛一百遍,坚定了自己要做个瞎子与聋子的信念,这才起身换了衣服,与一行人前去了白衹王宫的宴客大殿。

    白帝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大概他心情不甚好,所以面色并不怎么好看,换个念头想一想,是个人他心情都不好,国家都要丢了,上有大隋下有商夷左有西魏,把白衹夹在中间个个都这么虎视耽耽的盯着,白帝心情能好才有鬼。

    鱼非池没什么归属感,她连自己是须弥大陆的人这一点都不太能接受,就更不要提让她对白衹有几分故土之情了,况且,她所出生的那月郡,早八百年就不再是白衹的土地,正儿八经非要算的话,她是大隋的人。

    所以她虽然能理解白帝的心酸与不易,但是很难感同身受,她只想做个来蹭饭的闲人,顺便看一看那位要招亲的将军。

    但鱼非池她万了个万的没想到,这是位女将军!

    当时她在宫女的带路下坐入了自己的的位置,纵目望了望,没望见什么将军打扮的人,便拉着石凤岐的衣袖:“那位季将军呢?”

    石凤岐放下筷子,手指一点,点到了位眉目大眼,英气逼人的女子:“喏,就她。”tqR1

    “女的啊?”鱼非池低呼一声。

    “是啊,她很厉害的!你以为啊!”石凤岐这个万能八卦小能手,开始讲起了这位女将军的来龙去脉:“差不多十年前呢,白衹跟大隋打过一仗,那一仗挺惨烈的,白衹的大将军姓季,名叫季霖,战死沙场,后来他儿子季涵替父上阵,也败亡了,整个季家就留下了一个幼女,名叫季瑾,就是眼前这位。白帝念季家功劳,破例封了这女子为将军,封号为花月,花月将军季瑾,又柔情又刚毅。”

    “所以今日要选驸马的人是她?”鱼非池皱眉,“那也不该是驸马啊,按说该是什么将军女婿或者将军什么的……吧?”

    “就是因为名号不好弄,所以白帝又赐她公主封号,花月公主,所以就叫招驸马了。不过呢,这位季瑾姑娘是个性子刚强的女子,不喜欢别人叫她公主,大家也就一直叫她季将军。”石凤岐又解释道。

    “白帝没有公主啊?干嘛要委屈一个功臣之后?”鱼非池嘟囔一声。

    “真没有,白帝呢,是个痴情的,早年他的皇后生产时难产而死,可怜那孩子也胎死腹中,从此以后白帝再也未纳过后宫,所以啊,白帝无后。本来他是准备把这帝位传给窦士君的,有没有后,他也根本不在乎。”八卦小王子真是对皇室秘辛了若指掌。

    鱼非池若有所思点点头:“难怪大师兄对白衹这么忠诚,原来白帝真的很开明,对他也真的很好。”

    “有什么用?国将不国,帝王再开明,对他再好都是白搭,我现在就盼着,咱们大师兄能想得开,我还能救他一命,别把自己跟这白衹一起搭进去了。”石凤岐叹一声。

    “怎么听你这意思,这场招亲都救不活白衹了?”

    “当然不可能了,顶多能缓一阵子。白衹这国家的地理位置太特殊了,但凡有点军事眼光的人都不会放过,大隋跟商夷早晚得打起来,就看谁抢到手罢了。”石凤岐七手八脚地给她夹着菜,淡声说着,“上央叫我来此,也是想让我看看,大隋有几分胜算,这件事他交给别人不放心,唉,能者多劳啊,真是苦了我了。”

    “要不,你把那女子娶回去?”鱼非池恍然大悟般地说道。

    石凤岐给她去鱼骨的手就停住,充满危险地眼神看着她。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嘛!”鱼非池赶紧说。

    “行,你好好解释,你今儿个解释不出个三五六来,你给我把这盆汤喝干净了!”石凤岐指着手边一大盆浮着厚厚一层红油的水煮鱼。

    鱼非池苦着脸:“你不要这样子嘛,我是为了你好,你看啊,这位花月将军一看就是不想嫁这些人的,你把人家娶了算是做好事了嘛,然后呢,你如果是为了大隋考虑,你想啊,你要是娶了这么位对白衹知根知底的女将军,是不是胜算要大很多?窦士君与你关系不错,加上这位女将军的帮助,你要拿下白衹也不是不可能的嘛,我这是为你好嘛!”

    天地良心,鱼非池真的是出于一片好心,哪里晓得石凤岐这么抵触这么反感这么容易上火!

    旁边的迟归举起小手:“我觉得小师姐说得蛮有道理的,石师兄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

    “吃你的饭,就你话多!”石凤岐恼道。

    “我也觉得鱼姑娘言之有理。”另一边的音弥生淡淡开口,忍些笑意。

    “音弥生你不要横插一杠啊,你来白衹不就是为了这招亲之事吗?要娶也是你娶!”石凤岐左右应付好生疲累。

    “我只是来看看情况,南燕与白衹相隔千万里之遥,我娶了这位季将军又有何意义,平白耽误了人家一辈子。”音弥生从容作答。

    “我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起染坊来了是吧?音弥生你不要顺杆往上爬啊!”石凤岐气声道,本来就对音弥生也跟过来十分恼火了,他现在居然还敢在旁边暗中使坏!

    “我看哪,你们两位都没有福分娶到那位漂亮英气,又识大体的季将军了,初止师兄,对季将军可是怀着必得之心的。”

    熟悉的声音来自于商向暖,她端了酒杯走过来,手搭在了鱼非池肩上,举着酒杯冲她一抬,笑盈盈道:“好久不见啊,非池师妹。”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二章 好见不见,老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好久不见啊,各位老友。

    无为山一别,我们早就料到会有今日的吧?

    鱼非池愁肠百转,伸手拍了拍商向暖的手背:“好久不见,向暖师姐。”

    “非池师妹怨不怨商夷国在后蜀对你们做的事?”商向暖看着她,目光坦然,一如当年。

    “怨不上,反正,你们也不是真的准备把我怎么样,只是为了打个幌子,好对白衹动手,真要怨啊,也是窦师兄怨你们。”

    鱼非池苦笑,亲娘老舅的,她不想跟这些扯帐,这哪里是怨不怨一句话能扯得清楚的?

    “师妹还是跟当年一样,什么事情心里都有数。”商向暖笑一声,“能不能问师妹一句话。”

    “什么?”

    “温暖……她真的是死了吗?”商向暖声音突然低沉下去。

    温暖大概是商向暖心中永远的芥蒂,永远的痛吧,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过她。

    其实温暖哪里有错呢?可是商向暖也没有错。

    最怕就是都没错啊。

    鱼非池想起了那根扎在温暖喉间的金针,封着她最后一口气,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都是可怜人,何不放过彼此?

    所以鱼非池说:“死了,已经下葬了,师姐你也看开吧。”

    商向暖微微失神,手中酒杯里的酒水晃了一晃,她低喃着笑道:“真的死了啊,总感觉,她还活着一样呢。”

    “是活在你心里吧,因为你放不下。”鱼非池说。

    一个人死了,还活在另一个人心中,可以是因为爱,也可以是因为恨,多大的执念,才会这般日日相念。

    “不说这个了,今日是那季将军的大喜之日,说这些多晦气啊。”商向暖笑起来,望着石凤岐:“石师弟,我可是听说你与那位季将军早年间是相熟的,此时见了,不上去打个招呼?”

    石师弟心里苦哦。

    苦得他扶住额头不想见人:“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要坑我?”

    商向暖见他这副样子笑得掩住嘴:“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与季瑾往年是惺惺相惜的朋友,可没说你们有什么呀,你这是不是不打自招?”

    石师弟抬头,举杯谢过商向暖不坑之恩:“师姐英明!我与她真的只是朋友!非池我是说真的,你要信我啊!”

    “早些时候,在后蜀,你也是这么说许清浅的哦。”鱼非池故意拧拧眉,依着商向暖身上靠一靠:“师姐啊,这世上男人除了南九,就没一个老实的。”

    “是啊非池师妹,你可要当心了,千万不能被他们花言巧语地就骗昏了头。”这两人还一唱一和地演上了!

    老友相见,这样的调侃,才算是正确的见面方式。

    可是太监一声唱,唱着白帝有话说,眼前脆弱的好时光,一下子就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众人无声无息,又默契十足地分开,各自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听着上方无甚喜意的白帝说话:“今日花月公主招驸,多谢各位贵客赏面来白衹相聚。花月公主乃是孤所器重之人,所以择驸之事也十分谨慎,需得品形端庄,心地纯良,侯门望族之辈,方可与公主相配,今日在场诸位未有婚事在身的青年男子,皆可自荐,只需得花月公主点头,孤便钦点为白衹之驸。”

    季瑾大概是真的极不喜欢花月公主这称谓,所以她走上场来时,众人发现她竟赫然穿着男儿装束,干净利落,潇洒凛然,英气的眉眼一抬,她看向众人,丝毫没有其他女子的羞怯与娇弱,显得大气沉稳:“今日有意为我夫君者,请大方说明,我与国君商榷之后,自会定出最适合的驸马人选。”

    鱼非池听她说着话,稍微转头看了看这四周的男子,看着看着,她突然猛地拉了拉石凤岐的衣袖:“完了完了,石凤岐你快看啊,完了啊!”

    石凤岐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也连声道:“这是要完啊!”

    看到了什么呢?

    看到了窦士君的目光久久地停在季瑾身上,眼中的挣扎,不舍,痛苦,还有不可反抗的绝望,如有实质一般盈在他眼中。

    那样一位沉稳内敛,气度磊落的男子,他此刻端端地坐在那处,却莫名透着一个失败者的颓废气息。

    所以今日他在城门口说:如今的白衹,哪里还容得一个人的乐意与不乐意。

    他是在说他自己啊!

    鱼非池轻轻掩住嘴:“他这是要把自己喜欢的女人嫁给别人啊!”

    “我晚上去找他,看看有没有别的招,娘的,窦士君对自己太狠了!”石凤岐灌了一口酒,心惊肉跳。

    他两正说着话,那场上第一站出来的人果不其然是初止,来自西魏最后又回到了西魏的初止,四师兄初止。

    鱼非池突然看不下去,也吃不下半口饭菜,放了酒杯一个人静静地也迅速地离了席,跑到殿外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

    她在大殿里,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她一个人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只是脑海中一直浮现着窦士君往日对他们的种种好,对自己好,对初止也好,对每个人都很好,他是那样好的人,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磨难?

    还想起了当年在学院里的旧时光,那些泛着竹香的回忆,那片他们时常前去嬉闹玩耍的竹,那七件白衹穿过碧绿竹林的童话般的画面。

    他们也曾经是,亲如血脉相连的家人啊!

    初止怎么下得去手?怎么狠得下心?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她都不敢回想刚刚窦士君眼中的绝望有多么强烈,那样温润的一个人,要多深的痛苦,与无奈,才有那样强烈的绝望眼神?

    过了很久,突然有个声音叫她:“你是鱼非池吧?”

    鱼非池抬起头来看,正是季瑾,相对于窦士君的绝望,季瑾的面色要平静得多,她端详了鱼非池一会儿,说:“我听窦士君说起过你,他说你很可爱,像他妹妹一样。”

    “你别说了。”鱼非池都快要哽咽了,窦士君对她越好,她越见不得窦士君把他自己逼成这样子。

    “原来你还很善良。”季瑾笑道,“老石没喜欢错人。”

    老石,大概是在说石凤岐吧。

    “你喜欢我大师兄吗?”鱼非池想问。

    “喜欢啊。”她却承认得很快。

    “那你……”

    “我为什么不反抗,不挣扎吗?”季瑾笑起来很好看,有一排很白的牙,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貌,但是有她自己独特的味道,“我若是反抗了,谁来延缓白衹亡国的命运?”

    “白衹早晚会……不是你的一桩婚事抵挡得了的。”

    “我知道,但是,能抵挡一时是一时,让百姓少做一刻钟的亡国奴,是一刻,所以,这还是值得的。”她说得好轻松,好像她的牺牲不值一提,为了这个国家而付出自己的青春,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命运,都不值得一提。

    鱼非池突然觉得这些女子都好伟大,都比她要伟大,不管是当年的温暖,卿年,还是现在的季瑾,她们每一个人都好伟大,伟大得值得众生仰望,她们付出了一切却毫无怨言,如此坦然地直面着自己的命运,不惧与国相系,不惧与民相牵,她们好坚强,背负得起这么重的担子与责任。

    再反观她自己呢,是如此的懦弱,如此的卑微,一味的逃避,只想逃到越远越好的地方。

    真是比不起啊,跟这些精彩而又伟大的红颜相较而言。

    “季……季将军,我很钦佩你。”鱼非池本来想叫她季姑娘,可是突然觉得,将军这个称谓,更配得上她。tqR1

    季瑾桀然一笑,摇了摇头:“我听说过你在后蜀与南燕做的事,相比之下,我更钦佩你的智谋与缜密,我只是粗鲁的女人,日日与刀剑为伍,实在没几分大智慧,这白衹若不是有窦士君一直在扛,早就不存在了。”

    “我想帮他,他也想帮我,而我们之间,最好的帮助就是……谁也不要再挂念谁,各自行走在彼此该走的道路上,如此,方可保得白衹再平稳上一段时间。”她转身望着大殿之内,这是鲜少有的,行宴之时未发出生欢笑与丝竹声的时刻,大殿里安静压抑得令人崩溃。

    “初止师兄他……嗯,他是个……”鱼非池想说一些初止的好话,让季瑾心里好受一些,可是她想了又想,却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最后只能苦笑着装闭着,算了,不说了。

    这是季瑾与窦士君的选择,他们选择为了白衹放弃自我,都已经是这样崇高的使命了,她还能说什么?只能祝福,只能祈祷。

    “你是在为我难过吗?”季瑾笑看着鱼非池,她不要这样笑啊,笑得越好看,越是难以看清她是不是难过得无法言说。

    “算是吧。”鱼非池恢复一点理智,苦笑道,“也或许,是在为你与窦师兄两人难过。”

    “真是个好姑娘。”季瑾笑着拍拍鱼非池的手臂:“如果有机会,记得多和心爱的人相守,我最对不起窦士君的,是这两年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练兵之上,没有陪过他。”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三章 胆小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多的准备,能够从容面对七子之间的决裂。

    她已经她已把底线放得足够低,不管多大的风雨来袭,她都觉得她能坦然承受。

    她以为她可以。

    原来她依然只是一个胆小鬼,难过得想哭。

    她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屋子里,没有点灯,缩在角落里不想面对外面太过残忍的世界。

    石凤岐到处找她没找到,后来在这小小角落里发现她时,赶紧点亮了屋子里的蜡烛,看她小脸哭得跟个花猫似的蜷缩成一团,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提起袖子擦擦她脸上的泪痕:“你不是都知道吗?怎么还哭成这样?”

    “我好难过啊石凤岐。”鱼非池哇的一声哭出来,伏在石凤岐肩头哭得身子都一耸一耸的。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会帮大师兄想办法,以前他在学院里对我也很好不是?没事了啊,别哭了。”石凤岐轻轻拍着她后背,连忙劝着。

    能使鱼非池痛苦难过的,永远不是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不公与摧残,而是对她所爱之人的肆虐和残忍,她可以奋起反抗自己的命运,可以为了自己去意气风发地去战斗,去争取,为了自己永不妥协。

    可是她却无法做到眼看自己关心的人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深渊而无动无衷,说她懦弱说她胆她什么都好,她不在乎,她就是难过。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初止并不会因为得到了与季瑾的婚事而停下脚步,韬轲也永远不会满足于一场政治联姻,商夷大隋还有西魏早晚会将白衹撕成碎片,这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所以她就无比清醒的明白着,窦士君与季瑾的这一切牺牲都改变不了最后的命运。

    最使人痛苦的,是窦士君与季瑾也明白这一切,他们却从未想过要放弃。

    做再多的努力,也无法改变白衹的命运,他们从未想过就此妥协,依旧努力,这样明知是无用的作为,使绝望加倍。

    “我要去见大师兄,我要去见他。”鱼非池胡乱地摸着脸上的泪,从石凤岐肩头上离开,扶着角落的墙壁站起来。

    “我陪你去。”石凤岐扶着她手臂。

    “不,我自己去,我要问他想要的是什么,我想帮帮他。”鱼非池推开石凤岐,吸着红通通的鼻子一个人走了出去。

    石凤岐看着她背影走远,苦笑道:“不管他要什么,我们都给不起啊,非池。”

    窦士君因为在白衹的地位不凡,官拜国相不说,更是白帝的左膀右臂,时常帮着白帝处理国事,所以在宫中有自己的住处,今日他没有出宫,宿在宫中。

    白帝在他这里喝得烂醉,又笑又哭,最后倒在榻上醉睡过去。

    鱼非池来时,窦士君刚安顿好白帝,与初止说着话。tqR1

    三人相见,竟无言。

    初止看着鱼非池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还有鼻头,苦笑道:“师妹也可是觉得我今日所为,太过狠毒了?”

    鱼非池偏过头,不看他。

    “罢了。”初止摇摇头,眼中划过失落,看向窦士君:“还请大师兄考虑一下我的意见,如此,我们都不必如此尴尬相见。”

    窦士君只是笑笑:“不必考虑了,我是不能答应初止师弟你的条件的。”

    初止满脸的失望之色:“大师兄,你何必把我逼上最后一步?”

    “倒不是要逼你,只是,师弟莫要忘了,我始终是白衹国相,我当为白衹考虑。”窦士君从容地说道,半点也看不见之前在宴席上的绝望崩溃。

    送走初止,窦士君偏头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鱼非池,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欺负我们小师妹?”

    鱼非池一听这话,扁扁嘴,险些又掉下眼泪来。

    窦士君拉着她坐下,打了一盆清水,拧了个洁白的帕子递给她:“哭什么,来跟大师兄说说,是不是石师弟欺负你了?”

    他都这样了,还能耐下心来问鱼非池的小心思,他越是风轻云淡,鱼非池越是心酸难耐,帕子捂着脸,久久放不下来。

    她躲在帕子里,闷着声音问:“大师兄,你告诉我,你希望白衹怎么样,好不好?”

    窦士君微微一怔,然后笑道:“小师妹你在说什么?”

    “师兄你不要瞒我了,你跟季瑾的事我都知道了。”鱼非池呜呜地哭着:“你们这样做毫无用处,何必牺牲自己的感情呢?”

    “很多事情做来,都是没有用处的,但还是要做啊。”窦士君取过鱼非池的帕子,重新放进清水里洗了洗,“就像你明明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也还是在哭,不是吗?”

    鱼非池吸着鼻子看着他,白月光如水,他的院子里种了很多竹子,竹影在月下摇曳,像是清水中的海藻浮动一般,极是清幽高洁。

    而窦士君端坐在她对面,带着淡淡的温柔与浅浅的笑容,看鱼非池像是看个长不大的孩子,又宠又爱。

    “刚刚初止师兄跟你说了什么?”鱼非池忍着哭,一抽一噎地问道。

    “小师妹你不会想知道的。”窦士君摇摇头,“所以不要问,问了会难过。”

    “大师兄你是晓得的,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我是唯一一个可以通杀你们六人拿到鬼夫子奖励的,我很厉害的。”鱼非池现在这模样,可跟当年在学院里为了得到最好吃的槐花米饼而拼尽全力,大杀四方的她,不是同一个样子。

    窦士君手指点掉一点挂在她鼻头上的透明泪珠儿,笑道:“师兄可没有槐花米饼给你做奖励。”

    “大师兄!”鱼非池喊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

    “好了好了,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告诉你便是了。”窦士君笑得清淡,“初止师弟让我劝服国君投降,投降于西魏,他可以不娶季瑾,也可以放过我。”

    “那大师兄你是怎么想的呢?”鱼非池聚精会神地听着,比以前听鬼夫子的课还要用心。

    “其实小师妹你这么聪明,也应该想得到,白衹到最后,我终是守不住的,我所希望的不过是百姓有个好归处,不必受战火涂炭。所以在商夷与西魏开始结盟之时,我就已向大隋发了信,告知了这一情况,大隋必不会眼看商夷同时坐拥西魏与白衹两国,对他形成包围之势,所以一定会派兵对他们予以制衡。”

    窦士君缓缓说着,鱼非池听着说道:“原来是大师兄你向大隋国送的风声。”

    “对啊,不然大隋岂能这么快就得知消息呢?”

    “大师兄你真聪明,也这一招也十分凶险。”鱼非池平稳了情绪,开始与窦士君认真分析起来了,“这一手等同于引狼入室,一招不慎,可能两方夹击,战火一触即发。”

    “不会的,眼下七国之间互相掣肘,谁也不敢在大战开始前就消耗过多的兵力,商夷是,大隋也是,他们要保留充分的力量为以后真正的战争所用,在白衹之事上,他们更倾向于和谈。”窦士君笑着说话,眼中泛着智慧的光芒。

    这才是学院第一名士的风采啊,他是如此的多才多智,足以傲视群雄,可是他偏偏是白衹国的人。

    “所以这一年多来,大师兄你都一直在致力于平稳这两方力量,使得白衹可以在夹缝中多存活一些时日,是吗?”鱼非池问,白衹在大隋与商夷的两方夹击之下,看似凶险,其实,反而是最安全的处境。

    “对的,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做的,只是这一件事情而已,未做出什么别的有用之事来。说来也是羞愧,对不住学院司业们的悉心教诲,也对不住白帝对我的一片信任了。”他说着看了一眼正在屋内醉得不省人事的白帝,面色落寞。

    “已经很厉害了,这件事有如走钢丝,需时时紧绷着心弦,提着精神,一刻也不能放松,大师兄你撑了这么久,肯定很辛苦,头发都白了。”鱼非池伸手摸了摸窦士君鬓角的银发。

    “小师妹都知道心疼人了,也长大了啊。”窦士君笑道。

    “以前在学院是我不好,老是惹是生非,还让大师兄你替我背黑锅。”鱼非池埋着头,承认当年是自己瞎胡闹。

    “唉呀,说起这个,小师妹你当年可真是调皮,鬼夫子都拿你没办法。”窦士君故作叹息的样子,笑声说道。

    “我们还是说回正题吧,那是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有季瑾的婚事这一出呢?”鱼非池不好意思再提起当年的胡闹事,问起了正事。

    “因为西魏不久前送了一个女子给商夷国的帝君商帝,西魏与商夷的联盟地位彻底巩固,对白衹的包围也彻底形成,他们需要立刻得到白衹,不再消耗粮食与军饷,对大隋,形成真正的威胁。”窦士君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所以,白衹不得不也拿出联姻的筹码,再将这段关系,缓上一缓。”

    “商帝?商略言与西魏的女子联姻了?”鱼非池一声惊呼!
正文 第三百二十四章 四块石头是他爹?逗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来奇怪,鱼非池听到商帝与西魏女子联姻之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温暖怎么办?

    爱商帝爱到死去活来,却不忍心伤害卿白衣一片真心,最后宁可一死成全卿白衣的温暖,她该怎么办?

    她还活着啊,虽然形同已死。

    她现在还可怜巴巴地躺在床上,卿白衣日日守着个活死人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商帝却敲锣打鼓地开始迎娶别家女子,是不是太讽刺了些?

    可是后来她转头想想,那是商帝啊,商略言已认定了温暖已死,所以他再娶什么女子都算不得什么吧,更何况,他后宫中的女子本来就多啊。

    温暖啊温暖,是他心头朱砂痣,但也只是放在心头罢了。

    有什么样的女子,比得过天下大业重要?

    西魏女子与商帝成婚,对白衹来说,自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西魏与商夷的联姻使他们的联盟更加稳固,这也是商夷对白衹放出的信号,商夷已经失去了耐心,不再愿意这样耗下去了,白衹最好早结做出决定。

    鱼非池想了想,问道:“这婚事,是韬轲师兄提出的,是吗?”

    “小师妹果然还是如当年那般机敏。”窦士君笑道:“大概,这是韬轲师弟最后的仁慈吧,给了我一个预警,让我早些做出抉择,不要把他逼到最后出兵攻打我国的份上。”

    “还因为绿腰。”鱼非池苦笑一声,“商帝把绿腰囚禁在宫中,以此要挟韬轲,说韬轲心里没有怨,那是不可能的。韬轲明知商帝心里头住着温暖,还故意让他联姻,算是对商帝的小小报复吧,哪怕他身边娶回去的女人再多,也换不回一个当年送走的琉璃美人温暖。”

    “儿女情长,与家国天下若是纠缠在一起,很多时候,注定都是悲剧。”窦士君见鱼非池情绪稳定,给她倒了一杯酒,说,“这是白帝最爱的梨花酿,白衹上下唯王宫中有几坛,他送了我一些,今日让小师妹尝尝鲜。”

    鱼非池接过酒,酒很清醇,不似普通的酒水那般刺人喉咙,微带些甜味的酒水浸过舌尖滑入喉咙时,像是一道清凉的线,喝着舒服甘甜。

    放下酒杯,鱼非池看着他:“那大师兄,你真的准备让季瑾将军嫁给初止吗?”

    “其实季瑾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娶她的人可以保证白衹不遭战火涂炭。”窦士君面露苦色,“我们自是知道保不住白衹,可是,至少要保得百姓太平,不是吗?”

    “师兄啊……”鱼非池轻喃一声,低头转着手中的那洁白如玉的小瓷杯,“师兄你觉得,初止是一个能保得白衹百姓不受战火的人吗?”

    “初止师弟并不是此事关键,关键在韬轲,如果韬轲不能让大隋退兵,那么,这桩婚事也就毫无意义,反过来说,如果大隋希望得到我白衹的土地,也就要足够强的力量让商夷退兵。”窦士君说到这里时,露出些狡黠的笑容。

    鱼非池明白了,说道:“所以这桩婚事是一个平衡点,再次使两方力量平衡起来,西魏以一桩婚事得到商夷的全力相助,白衹也以一桩婚事重新保持平衡。”

    “是的。”窦士君道,“季瑾不是普通女子,她是我白衹大将,手握重兵,又是名门之后,在军中极有威望,如果季瑾出嫁,代表着的是白衹军方的意思,代表的是我白衹放弃最后的反抗,这其间的意义,哪怕是真的有一位公主在,也敌不过她重要性。”

    “于是这门亲事就显得越发重要,除非商夷与大隋两国拿出足够多的资本与力量,让你看见,让你信任,否则,你不会轻易让季瑾嫁给任何人。”

    “没错。”

    “可是季瑾终究会嫁给别人,这就如同出题一般,你出了一道难题,可是以韬轲与初止之才,再加上大隋隋帝与上央之智,他们总能想到解决的办法。”鱼非池难过地看着窦士君,不管再怎么兜圈子,注定了的结局还是逃不掉的。

    “好过起狼烟。”窦士君拂过宽大的长袍,几道竹影落在他的袖子上,像是一道道暗影的花纹,他是如此的丰神俊朗。

    鱼非池心想着,看啊,这就是七子的能力,不管再棘手的局面,再可怕的事情的,只要是无为山上下来的七子,他们都能在绝境中找到一丝求存的隙缝,他们永远是须弥大陆上最杰出,最智慧的人。

    窦士君起身送鱼非池出去,对她说:“我一贯晓得小师妹你不喜欢这些事,此次你能来看看我,我已是心满意足,至少不负当年岁月,同门情谊,所以小师妹不必再为大师兄担心,大师兄啊,真的很爱白衹这个国家,所以,为之竭力而死,也是甘之如饴的。”

    鱼非池转身拉着窦士君一角袍子,轻声说:“是不是让白衹不要起战事,百姓不要被涂炭,大师兄你就满足了?”

    “是啊,现如今,我还能奢求什么呢?”窦士君看着她这熟悉的小动作,笑得很是欣慰。

    以前在学院,鱼非池跟别的人倒都是凶巴巴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耍起流氓来石凤岐都要敬她三分好汉。

    唯独对自己,她总是把自己当成兄长看待一般,尊敬又亲切。

    两年过去,小师妹还是当年的小师妹,可是他们这些人,已不再是当年的他们了。

    与在后蜀,南燕都不同,鱼非池来到了白衹,她终于遇上了她不想遇到的事情,所以她的情绪会失控,心情会难过,那种万事无力挽回的绝望感,都足足使她想转身逃避这一切,不管是窦士君也好,韬轲也罢,甚至初止都算,其实他们自我身的目的都没有错,各自为政而已。

    只是矛盾终究要尖刻地相对,爆发,现在的白衹,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还有更多的决裂,在后面等着他们七人。

    鱼非池走在回去的路上,一路的花影轻摇,她听到有人在窃语,她不喜听人墙角,本未准备驻足想转个方向就走,结果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石磊啊,你能不能假假地把那季瑾娶回去,再偷偷地把她送回来,还给我大师兄?”

    “公子,你是不是去了一趟南燕和后蜀,把脑子给弄坏了,娶季将军那是天下皆知的大事,我怎么假假的娶,又怎么偷偷的送?你当天下人是瞎子了?偷龙转凤这种事情干一次就够了,你还干上瘾了是不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低沉浑厚,对石凤岐骂了几声。

    “四块石头,我同你讲,我好烦啊。”石凤岐的声音透着疲惫,音调拉得很长:“我大师兄人很好的,我不能眼看着他陷在泥潭里都不出手帮一把,那还叫什么兄弟?可是我二师兄人也不错的,痴情的汉子,在学院里跟我关系也不错,更不要提向暖公主了,那是个好公主的,就连初止也没错,西魏那地方不赶紧跟商夷结盟,大隋马上就要把他们吞了,四块石头啊,你家公子我心里头好苦啊。”

    “公子我觉得这是你自己作的诶,你当年不跑出家门,老老实实跟我在武安郡呆着,不啥事儿都没有了吗?”四块石头显然没把石凤岐当个正经公子看。tqR1

    鱼非池暗暗听着叹声气,惊动了那边两位高手,一声低呼:“谁!”

    “我啊。”鱼非池走出来,瞧着眼前这位个头不高,长相一脸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您就是传说中的石凤岐他爹啊?”

    他爹显然有点蒙,不知道咋接这话,直直地望向他公子。

    他公子尴尬地干笑两声:“哈哈哈,咳咳,是啊,我爹,武安郡,石磊。”

    “石伯父好。”鱼非池点头行礼,又歪头看向石凤岐。

    石凤岐被她看得全身发毛,赶紧挤眼睛让石磊先下去,自己揽过鱼非池肩膀:“哈哈哈,你去大师兄那里聊得怎么样啊?”

    鱼非池肩膀抖一抖,抖掉他的咸猪手:“不怎么样,怎么我跟你爹刚打个照面,你就让你爹先回去?”

    “这不是天色已晚,我心疼我爹年纪大了,让他早些回去休息,免得染了风寒嘛!非池啊,你看今天晚上的风也冷,霜也重,你不要冻着了,走走走,我带你回去休息啊。”石凤岐拖着她就走。

    “我自己走,什么玩意儿!”鱼非池骂一声,甩开他的手自己走到前面去了。

    傻子才信石磊是他爹啊!

    有爹管自己儿子叫公子的吗?

    有儿子管自己老爹叫四块石头的吗?

    逗谁呢!

    石凤岐觉得这白衹真是个祸害之地,不止祸害了窦士君那么个好人儿,还祸害了他与鱼非池。

    可是再怎么祸害,这鬼地方他也是要来的啊。

    他的目光远眺,望向了窦士君的院子,几把竹子子伸出了院墙摇摇晃晃,石凤岐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大师兄啊大师兄,若老五我做出什么事来,你能不能原谅老五我也是不得已?

    就目前而言,最让人讨厌的话,就是不得已。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五章 姑娘准备啥时候嫁给我儿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许是因为大家真的都是念旧之人,所以来到这白衹之后,七子着衣开始了有了无声的默契。

    老大赤褚色的衣物总不离身,初止浅绿的中衣总是透着清爽,石凤岐青衣在身翩翩出尘,鱼非池领口藏蓝色的刺绣透着典雅沉稳,还有老七迟归手腕上绑的带子都是紫色的了。

    不管大家太子里面有多清楚灾难将至,但仍旧固守着当年一份旧情,不能对外言语,他们自己一看,便能明了。

    当年的你,总在我心里,任岁月蹉跎,世事如刀,带不过曾经的情意。

    自那晚季瑾的招亲宴会这后,大家很少再碰面,白衹再怎么小,这王宫总是宽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都不怎么再相聚,也许是怕相见时的无语和尴尬吧。

    共有四位男子起身,求娶于花月将军季瑾,其他二们不必说,就是来凑数壮场面的,另外两位分别是初止和石磊,鱼非池是怎么也想不到,石凤岐这个不要脸的竟然真的让石磊上了,这是准备给自己找个“后妈”?

    商向暖来的时候拿这件事开玩笑,笑得前俯后仰的:“我说石师弟啊,你就算是想帮你大师兄,也不用做这么大的牺牲吧?不说别的,只说如果石磊将军真的把那季将军娶回了府,你这声姨娘叫得,你瘆不瘆得慌?”

    石凤岐白眼翻得波澜壮阔,气哼哼道:“不是初止干出那事儿,我至于这么做吗?我总不能自己跑上前去跟白帝说我要求娶得小季吧?”

    “你跟季瑾早年相熟,难道不劝劝她,早些嫁了初止,白衹也就早些太平?”商向暖眼一挑,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她代表的可是商夷,在白衹国里,与大隋的这场拉锯战,与其说是初止在推动,不如说是商向暖在幕后出谋画策。

    她是当年下过山游过方的人,她的能力或许不如七子那么强大,但也绝不容小觑。

    石凤岐听了她这话,将腿一抬,架在眼中的矮桌上,晃着两条腿:“向暖师姐,我倒是觉得,你们商夷退兵要好得多,大隋国也不是什么吃素的善心菩萨,真个把他们那群蛮子惹急了,他直接打进来,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这话说得,师姐听着可不乐意的,石师弟你又如何知道大隋一定会派兵攻打,而不是虚张声势呢?再说了,我商夷与西魏结盟,还怕一个大隋不成?”商向暖说得直白,很有道理。

    “鬼无子曾说,七子可以结盟,共同辅佐一国,原我还以为这只是个妄想,原来真有可能的,咱们初止师兄跟韬轲师兄这不就是已经连在一起了吗?”石凤岐话中有淡淡的讥诮,倒不是他看不起他们结盟,只是看不起他们合起手来欺负窦士君罢了。

    “良禽择木而栖,小国若想保得一方太平,自当有所依附,初止此举,并无过错。”商向暖笑盈盈地说道。

    “所以师姐你说是初止是禽兽咯?”石凤岐笑道。

    “你这个人,几年不见,还是这般没个正形!”商向暖嗔一声,也跟着笑出来,想来商夷,也很是看不起西魏这边夷小国的吧?

    鱼非池听着这两人暗戳戳的较劲有点头大,悄悄地溜了出来跑到院子里,看到迟归一个人坐在那里托着下巴出神,望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阿迟?”鱼非池挨着他坐下。

    “我在想,如果大师兄只是不想让白衹打仗,那如果我想到可以让商夷和大隋都妥协的办法,是不是就是可以帮到大师兄了?”迟归少年老成的叹口气,“可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什么好意。”

    大师兄人缘是真不错,大家都会想帮他。tqR1

    鱼非池捡了点鱼食投进池子里,看着争相涌来的鱼儿们争夺那一点点吃食,说:“他们就像这些鱼,白衹就像这点鱼食,白衹早晚会被他们啃咬得不成样子的,阿迟,别想了,那不是人力可以阻止得了的事情。”

    “可是大师兄……”迟归扁扁嘴,晃了晃手腰中短剑上的一把紫色剑穗:“你看,小师姐,这还是大师兄送我的呢。”

    鱼非池望着那把剑穗出神,轻轻叹口气。

    大隋与商夷都未能在短时间里拿出窦士君想要的东西,那就是有没有把握能保持白衹的完整,不遭战火,所以初止与石磊谁都没能早早得手季瑾,或许,这对窦士君与季瑾来说,也是一种幸运,短暂的幸运。

    但是让鱼非池出乎意料的,是石磊悄没声息地悄悄来找到了她。

    面对着这位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石凤岐父亲,鱼非池的内心,还是蛮复杂的。

    石磊与鱼非池的见面,是这样的。

    这位石凤岐的父亲他搓搓手,小心翼翼地问:“你就是鱼姑娘啊,听说我家公……我家小石头挺喜欢你的哈。”

    鱼非池伸伸腰,笑眯眯看着他:“他瞎了嘛,一直都是个眼神不好的。”

    “鱼姑娘话不要这么说嘛,小石头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好的,所以,我有个问题想问问鱼姑娘哈。”石磊他身子微微往前探。

    “什么呀?”鱼非池看着这人实在觉得好玩。

    “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家小石头?”他话一出,脸上带着满满的期盼之色。

    鱼非池一口水险些没喷出来。

    “这个这个,鱼姑娘你有所不知,小石头这些年在外边一直浪,心都浪野了,家里事多,他也不回来帮衬着我点。我年纪大了,掌着那么大的家事也实在累得很。所以呢,这成家立业成家立业的说,我呀,就盼着我家小石头赶紧娶上一房小娘子,给他收收心,把他拴在家里。男人嘛,心里头有了牵绊的女人,脚就老实了,不会到处浪荡了,鱼姑娘你肯定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哦。”

    他说一脸的诚恳,满目的真挚,带着足足的真诚。

    鱼非池憋着一口气,半晌没回过神。

    老兄,你这是在逗我玩?你真把你自己当石凤岐他爹了?

    鱼非池憋了半晌,坐直了身子,也微微往前探着身子,跟那石磊相对着:“石将军,这话是上央先生让你说的吧?”

    “姑娘你咋晓得的?”石磊一时口快,说了就立刻后悔:“不是不是,姑娘误会了,这个事情哪能跟上央先生有关呢?”

    他苦着一张脸,偏过头,悔得拍自己的嘴:“啊呀,难怪上央先生说姑娘乃是凰女之才,这等机智,老石头我实在比不上。”

    “凰女之才?你家上央先生真敢说话。”鱼非池笑道,“还请石大人转告上央先生,我呢,是绝不可能去大隋的,也绝不可能嫁给石凤岐的,你们想要七子,我三师姐和七师弟都还没下家呢,可以找他们嘛。”

    “姑娘你莫要开玩笑了,苏姑娘不知云游何方,又是苏氏游侠之后,天底下啷个找得到她?还有迟公子那就是鱼姑娘你身边一块肉,你到哪儿,他到哪儿,你不去大隋,迟归公子啷个会去嘛?”

    石磊将军心中泛苦,上央暗中给的这道秘令实在是不在好办妥。

    现在的大隋早已改天换日,面貌全新,就等着石凤岐回去瞅上一瞅,随便再带着鱼姑娘这位难得的大才之女一同去,还可以再捡个七子老七,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划算买卖,这波不亏!

    可是,这波不好做成啊!

    你瞅瞅这鱼姑娘,眼睛清亮得跟那冬天里头弯弯的小河水似的,她心也就跟明镜儿一般,哪里是那么好诓的?

    鱼非池笑着不说话,看来上央是已经快要准备好了,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招贤纳士,为大隋再筑一道智慧的高墙,进可攻,退可守,而无为七子无疑是他头等要招纳的人,石凤岐不必多说,而自己,也在他的目标之中。

    真是要感谢那位智慧超群的上央先生这么看得起自己,受宠若惊啊。

    “我能不能请教石大人一件事?”鱼非池话风一转,正脸问道。

    “姑娘你说,我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石磊他道。

    “大隋是不是已经准备出兵攻打西魏了?”鱼非池直直地道。

    这一回的石大人没有心直口快,而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跟看怪物似的看着鱼非池:“鱼姑娘这是说哪里话?”

    “想要对付商夷,所以就要牵制住西魏,让西魏无法与商夷对白衹形成夹击之势,而大隋与西魏相接,以大隋的兵力发起突袭,趁西魏不备之时快速将其拿下,一来可以破除西魏与商夷的联盟,二则可以得到西魏,扩充大隋领土,三嘛,此种情况下,商夷必不再是大隋的对手,得到白衹,也只是时间问题”

    鱼非池慢慢分析,也不顾石磊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最后说道:“所以嘛,大隋攻打西魏,而且是快速反应,快速拿下,是此时来说,大隋最好的战略。”

    “姑娘,有些话,是说不得的啊。”石磊轻声地说着,看着鱼非池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和善,透着警惕与戒备。

    “石大人,我说破你的战略想法,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韬轲也算得出。你们不要小看韬轲的能力,更不要看轻商帝的将才。如果我不猜错,你们前脚刚对西魏出兵,他们后脚就会在东边对大隋进行钳制,同时会对白衹也一举拿下,以此反制你们。”鱼非池有点忧伤地叹声气:“你们啊,既然这么坚信七子是无上大才,为什么又要小看我们的本事与心智呢?

    石磊面色凝重:“姑娘此话当真?”

    “你去问问石凤岐就晓得了嘛,你看他同不同意我的说法!”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时 大师兄,投降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磊果然还是把话带去给了石凤岐,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小心地问:“公子,这鱼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石凤岐拧着眉:“你们真准备攻打西魏?”

    “是啊,早就在纠集大军了,借着在白衹集军的幌子也没什么人查觉,陛下与上央先生都认为这是个好时机。”石磊愁着眉,本来是觉得蛮聪明的法子,不知怎么回事,听完鱼姑娘分析完,感觉这法子烂透了。

    石凤岐叹着气:“看来隋帝是真的老了啊,这等昏庸的法子他也想得出,真把韬轲跟商略言当傻子了。”

    石磊一听这话就有点不乐意了,生气地看着他:“你也不想想你自己,这么多年来你在外边干成什么了?成天浪,你说你要是能娶个一房妻子回来,咱们也就不说什么了,你倒好,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

    “石磊我今年刚二十好吗!”石凤岐争辩道。

    “还差几年你三十啊?你还跟我犟!你以为你还年轻是吧!隋帝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掌国三年了!”

    “那是老老不死的死得太早!”

    “那是太上皇!你给我当心着点说话!”石磊跳脚道。

    石凤岐让他气得不行,他以为自己不想娶妻啊?以为自己不想成亲啊?那也得人家乐意嫁给自己啊!

    石凤岐拍拍胸口,匀匀气:“你去跟隋帝说,西魏的主意是要打的,但不是此时打,还缺点时机。”

    “什么时机?”

    “这要看老天啥时候给时机,你当我神仙呐,算得出来?”

    “你们不是无为七子吗?不是牛气得很吗?”

    “你给我滚!”石凤岐中气十足一声吼。

    石凤岐不是神仙,算不到对大隋最有利的时机,但是他算得出鱼非池这么做的原因。

    本来以鱼非池的性子,她是不会对石磊做这么提点的,她愿意对石磊说那番话只会是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希望帮窦士君稳住现在这脆弱凶险的平衡。

    她口口声声说着怕麻烦,但是真当她看着窦士君陷入绝境时,她依然做不到视若无睹。

    她啊,到底还是心思软了些。

    什么时候,她对自己也心软就好了。

    所以当石凤岐倚着廊柱看着鱼非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其实很想上去问一问,如果陷入绝境的人是自己,她是不是也会出手相救?

    他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

    得到的答案,他听着只能苦笑。

    鱼非池说:“不会,因为你比大师兄手要狠,心要黑,大师兄不忍心做的事情,你忍心,大师兄有所顾忌的事,你没有顾忌,如果是你,或许在知道西魏与商夷将联姻的时候,就派出了杀手,直接杀了那个要送去商夷国的女子。”

    石凤岐无法反驳,他点头:“是的,我的确会这么做。”

    “所以嘛,大师兄因为怜惜那女子是无辜之人,不忍痛下杀手,可是你并不会。”

    “必要的无辜牺牲,容不下仁慈。”石凤岐他说。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了,你哪里还需要我帮你想办法呢?”鱼非池笑道,“石凤岐,你要做什么事,不必顾忌我,做去吧。”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石凤岐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鱼非池从椅子上站起来,一院的好花将谢,谁曾在意过花开时的好景色?就像谁曾真正不舍过,同门情谊。

    石凤岐望着她背影,低声道:“我会帮他的,你不用担心。”

    “嗯。”鱼非池点点头,信与不信,在她心里自有一杆秤。

    石凤岐当日果然去找了窦士君,两人相对而坐,石凤岐半点也不掩饰来意:“大师兄,我是来与你商量白衹投降一事的。”

    窦士君倒未想到石凤岐如此耿直,笑声道:“那石师弟是希望我,投降于哪一国呢?”

    “大隋。”石凤岐说。

    “条件,好处分别在何处?”窦士君坐直身子,与石凤岐目光相接。

    “条件是白衹必须尽归大隋,一寸地也不得让给商夷,好处是我会尽我全力保证商夷不起兵灾,大军不会杀入商夷。”石凤岐的眼神转深,每当他开始认真地应对某事时,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总是有着夺人的光彩。

    窦士君道:“你如何保证商夷能对白衹不起战事?”

    “后蜀。”石凤岐淡淡吐出来的两个字,让人惊心,令人心寒。

    就连窦士君都愣了一下,有些没想到石凤岐出手如此阴险。

    “石师弟,我若不记错,你与蜀帝乃是好友。”窦士君疑惑道。

    “对,我与他是过命的交情。”石凤岐面色平静,沉着,心中也安稳,宁静,他在来白衹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所以他才想尽快从南燕赶过来。

    时间拖得越久,对石凤岐,对大隋越不利,现在赶到,已经算是晚了。

    “石师弟,准备如何利用后蜀这一手棋呢?”窦士君问道。

    “这就不劳大师兄操心,我说到就能做到。学院同门三年,大师兄也应该知道,我不是爱说大话的人,我向来言出必行。”石凤岐悬壶冲茶,茶水溅出花:“不瞒大师兄说,此事若非是因为非池,我的手段会更激烈些,而不会像此时这般温和,也不会来与大师兄交底,我会直接行动。”

    窦士君看着矮几上的茶水两杯,袅袅几道雾气聚了又散,他似有所思一般:“石师弟行事向来雷霆手段,这我倒是知道的,但的确没想到过,石师兄会将你的计划告诉我。”

    “没想过要告诉你的,只是实在放不下大师兄你曾经在学院里对我的照顾,那日非池又哭得抽抽答答地那么伤心,我也是就愿意让一让。”石凤岐淡淡一笑。

    “看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了?”窦士君笑一声。

    “何止是难过美人关啊,我连摸到这美人关的机会都没有。”石凤岐自嘲一笑。

    “石师弟的提议的确是好,但是却要容我怀疑一下,你与蜀帝虽然是好友,但你毕竟是个外人,蜀帝是否会为了你而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难以言说。再者商夷仍有韬轲师弟与商帝坐镇,那二人都不是简单之辈,未必就料不到石师弟你的打算。”

    窦士君的话也很有道理,分析得很是正确,石凤岐与卿白衣关系再怎么好,但也说不准现在的卿白衣还会不会帮他。

    如今的卿白衣,早就不再是当年的卿白衣了。

    自那次许家事变后,卿白衣早已改头换面,成了另一个人,只是,还无人知晓罢了。tqR1

    但石凤岐却不能说更多,只是对窦士君道:“我言尽于此,说到后蜀,已是我能给大师兄你最多的信息了,要如何决定,我想大师兄你自会有论数。商夷与大隋,我与韬轲,哪一个更可靠,大师兄也能做出判断,就等大师兄你的消息了。”

    说罢,石凤岐起身,桌上的茶凉。

    窦士君目送着石凤岐远去,从他里屋走出两个人,分别是季瑾与白帝。

    白帝姓管,管晏如,一个极为文雅的名字。

    三人落坐,窦士君重新沏茶:“国君与季将军也都听见了,你们有何见解?”

    季瑾浓眉深锁:“他跟我当年认识的老石,不太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了,有鬼夫子悉心调教,有无为学院着重培养,还有这一路来的历练,现在的石师弟,越发高深难测。”窦士君对石凤岐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白帝却是冷哼一声:“还都不是一样的豺狼,未对我白衹安什么好心!”

    “这宫里这么多客人,哪几个是对我白衹安了好心的呢?”窦士君笑道,“国君不必动气,我们也只是需要解决眼下的难题罢了。”

    “大隋已拿出他们的筹码,不知商夷那边会拿出什么。”季瑾说道。

    “是啊,大隋拿出来的这个筹码,份量十足,就是不知,石师弟为何如此偏帮大隋。”窦士君伸直身子,望着远方:“这是他与韬轲之间的较量,以前在学院的时候,他们总是不分伯仲,此次,大概也是这样吧。”

    “所以何妨再等等看,他们想得到白衹,总是要伤点筋骨,才有可能!”白帝目光微狠,带带着恨,身为君王,他守不住自己的国家,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恶虎对他的国家虎视耽耽,白衹任由他们作赌注,一点点沦陷,却毫无办法,他自是该恨的。

    “国君想开一些吧,总好过狼烟四起,而我们依然难守白衹。至少,我们的子民是不会被影响的,国与国相争,最无辜的,便是百姓。”窦士君淡淡地说道,从容地给他们二人倒茶。

    “你们两聊会吧,寡人还有事。”白帝叹声气,似是百岁老人一般沉重。

    季瑾与窦士君相望,洒然一笑,却未见有多少愁苦。

    他们啊,当真是把自己的一生,都抛却了。

    窦士君说得没错,韬轲与石凤岐在明面上较量时,总是难分上下,这一次也是一样,在石凤岐拿出大隋的牌没多久,商夷那方也传来了消息。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被出卖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季瑾与窦士君的相爱,是一件十分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

    一个是丰神俊朗的国士,一个是不让须眉的巾帼,惺惺相惜,彼此理解,有共同的愿望与追求,自然也就有共同的话题,渐渐地便是情愫起。

    比不得那些一见钟情的浪漫,也比不得如胶似漆的火热,他们之间更像是一种老夫老妻般的,润物细无声的从容淡然。

    至于是否刻骨铭心,那日大宴上窦士君眼中的绝望,已有证明。

    本来,这该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如果世事不这么捉弄人就好了。

    季瑾跟石凤岐老友相聚时,没有小女儿家的娇羞,大大方方地叫了鱼非池一起,去了一间草庐,那里是她与石凤岐认识的地方。

    她给鱼非池讲起了那段趣事。

    说是有一天,季瑾从校场练兵回来不巧遇上了一场大雨,她到这草庐中躲雨时,一位书生模样打扮的人带着一个老气沉稳的少年也躲了进来,少年见她身上的佩刀很是别致,一时手痒,过了几招,自此便是不打不相识。

    季瑾佩服石凤岐武功了得,石凤岐赞叹季瑾一代女将,时有来往,常常一起喝酒过招,不似朝中权贵,更像是江湖儿女之间的友谊。

    鱼非池听着好笑:“那季将军你定是不晓得,他在别的地方惹了多少花草,只是你是大树,他惹不上而已。”

    “你这张嘴啊。”石凤岐颇为无奈,这人还在拿着后蜀那点事寻他开心。

    季瑾看着他俩这模样好笑,提着酒坛子豪饮一口:“当年我跟老石说,若是有朝一日他寻得心上人,我定要上门去庆贺,没成想,是你到了我门前。”

    “季将军你快莫要拿我开玩笑了,谁是他心上人了。”鱼非池嫌弃地看着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石凤岐。

    “我心上人,又不是你心上人,你计较什么?”石凤岐早就对她的刻薄有着刀枪不入的能力,这点话,哪里能使他动气?

    季瑾笑道:“鱼姑娘或许有所不知,我这位老友呢,是个认定了什么东西就一定会追求到的,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会在外面拈花惹草,他啊,心诚着呢。”

    “咱们能聊点别的不,季将军你不如说说你们之间的旧事,让我也听个乐。”鱼非池举手投降。

    “旧事没有,新鲜事倒真有一桩。”季瑾笑看着石凤岐。

    “怎么了?”石凤岐没觉得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在他身上。

    “老石你可知道,大隋除了有一位丑面太子之外,还有一个皇子。”季瑾突然说道。

    石凤岐面色一正,鱼非池心下一紧。

    石牧寒!

    这几乎是一个快要被人忘记的名字,可当年在大隋国的事,鱼非池一直都记得。

    当年她与石凤岐布局手段在学院司业们眼中看来,都还稍显稚嫩,被隋帝与上央狠狠摆了一道,太子石俊颜大婚之日,本是要连着二皇子石牧寒一同拿下的,最后石牧寒因为宫中收到一道密信,得林皇后传进宫,生生阻止了石牧寒自己作死的步伐。

    那日大雪,下得漫天迷眼,石凤岐一身是伤,破开客栈的门,对着一众老怪说:恭喜你们,赢了。

    谁都不知道当时石凤岐那句话的含义是什么,也不知道那场失败对石凤岐来讲,是多大的伤害。

    学院老怪物们,与隋帝上央,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逼得接近发疯,腥红着双眼满是仇恨,都快要认不出那是他们原本熟悉的石家少年。

    再后来,大隋事定,奴隶主叶家满门死绝,却逃走了一个石牧寒,说是去寺中为大隋祈福清修两年。

    随手一算,此时,两年已过,他也该回去邺宁城了。

    虽不知原因,但至少可以肯定,当时的石凤岐除了要除掉叶家,还是要除掉石牧寒的,推测是为已故的大隋前太子石无双报仇。

    但为何报仇,报的是哪门子仇,都从来无人知晓。

    鱼非池猜到过真相的模样,但是她从来不说。

    下山时艾幼微大司业有一句话是这样的:石家那小子挺不错的,你不管猜到什么都不要说破,让他去试试。

    鱼非池便更是把真相深深埋在心中,从不提起,从不泄露。

    只是石凤岐以为她不知道而已,而后来很多的事,都是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下,一步步走成。

    果然石凤岐一听到这个消息,半点懒散也不再有,面色严肃认真:“他怎么了?”

    “或许,你该去问问你们的韬轲师兄。”季瑾叹道,“我只能把话带到这里了,老石,你是大隋之人,石乃国姓,你与隋帝怕是关系匪浅吧?”

    “是不浅,那老胖子……那隋帝我也相熟的。”何止相熟,简直是敢上前掀桌的交情。

    “早年前你就说过,让我不要问你不想回答的问题,此时也是一样,我不会问你太多,但是老石,白衹是没有好拿下的,最难对付的人,永远不是在你眼前的人。”季瑾如个男子搭着石凤岐的肩,一身男装的她显得英气逼人,“这消息,是窦士君让我告诉你的,他不方便亲自对你说,总之,老石你自己当心吧。”

    她说完此番话之后,就先行骑马离开了,留下了两坛酒在草庐里。

    草庐不远处有一滩芦苇,一片一片地摇晃着,留下秋天独有的白色,倒衬得庐中的两人像是静止的了一般。

    突然石凤岐拍了一坛酒的泥封,喝了一口,眼色骇人:“你觉得,他们做了什么?”

    鱼非池本不想答这话,可是见这后生神色实在不妙,像是什么心头痛事一时被触到,有苦难言的样子,便只得好心道:“大概……内乱吧。”

    “哐!”

    石凤岐手中那酒坛在地上摔得粉碎,可惜了那些好酒洒了一地,石凤岐双手抓着草庐里的木桌,木桌轻颤,看样子,他都快要把那桌子给掀翻了。

    “好得很!”

    他像是从牙关中挤出这三个字,背部肌肉高高虬起,愤怒在他心里四处乱窜,他却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真的是谁都有逆麟,鱼非池的逆麟是南九,石凤岐的呢?是远在大隋的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吗?

    当年老怪物们留下石牧寒以作他用,真是不知留得是好是坏,非得要在石凤岐心上给他插一把刀,让他不能潇洒自在。

    鱼非池转头叹息不再看,韬轲师兄啊,手段总是如此的刁钻。

    当年一同下山游方的人就有韬轲,只是因为当时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鱼非池与石凤岐身上,反倒对韬轲没有太多注意,忽略了他的才智。

    他当时也全程参与过与叶家,与石牧寒相斗的过程,自是十分清楚石凤岐与石牧寒的旧仇,更清楚石牧寒对太子东宫的垂涎,还清楚他清修两年的时间也正好到了,此时就在邺宁城中。

    如何利用起这枚在大隋的隐患棋子,是一个很讲究技巧的活儿,韬轲师兄怕是深谙其道,又加上各间细作本就四处流散,邺宁城中的那条老街上的生意也将经久不衰,韬轲他想与石牧寒搭上线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至于他们谈妥了什么条件,也只能去问一问他们自己本身了。

    鱼非池坐在草庐栏杆上,望着萧瑟落寞的秋景,这样的季节总是容易让人生愁。

    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这栏杆,发出均匀有节奏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嘴唇抿得有点紧,像是犹豫着什么话,不知该不该说。

    石凤岐与她在一起这么久,自然知道她的性子,看她这模样,便干脆问道:“你在想什么?”

    鱼非池偏过头来,看着还有怒气未消的石凤岐,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说:“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大师兄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

    石凤岐神色一滞,他刚刚过份激动于石牧寒的消息,险些忽略了这个问题。

    “还是让季瑾告诉我们。”鱼非池又补了一句,然后似笑非笑,“唉,大师兄,我们的大师兄当年可是无为七子的头名,能让鬼夫子点为头筹的,绝不会是一个花架子。”tqR1

    她笑得有点苦,没什么错吧,大师兄也只是为了白衹,能有什么错。

    石凤岐回过神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轻轻敲着栏杆的手,轻声说:“不要难过,各自的选择而已。”

    鱼非池点头,她当然知道,这是大师兄的选择,从他决定让季瑾放出招亲风声的时候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刻,好个目光长远的大师兄,令人敬佩的大师兄。

    如果不猜错,此时的向暖师姐他们,也应该收到了石凤岐将联合后蜀出兵商夷,以趁机收伏白衹的消息。

    大师兄,两方倒卖情报。

    不过大隋与商夷拿出多少底牌,他都毫无保留地会告诉另一方,无穷尽矣,而白衹在这种情况下,可以一直保持现状,哪怕是苦一些,但是白衹依然太平无恙。

    鱼非池知道,鱼非池佩服窦士君能想出这样绝妙的主意。

    她只是为大师兄这样背离自己的初心,感到心酸而已。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你讲情义,他未必留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何特别之处。

    能做出一些让人侧目的事情来,也是因为她比别人多活了些岁月,多长了些见识,听得多了见得多了。

    所以就能学以致用,在须弥大陆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活得还算是自在,这也没什么好值得骄傲自豪的。

    如果非要点出她与旁人不一样的地方,大概是她不管面对多亲近,多喜欢,多尊敬的人,都能保持她刻薄得令人心头滴血的清醒和理智。

    她与窦士君的感情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有多好,她是那么那么的尊敬那位兄长般的大师兄。

    会为他不幸的遭遇,绝境般的位置而心酸落泪,哭得跟个花猫似的,想要帮一帮他,哪怕打破自己那本就已脆弱不堪的原则。

    可是哪怕,哪怕鱼非池对窦士君如此不同,如此亲近,她也能一眼看到窦士君的打算。

    她好像,从来不会把情感与理智混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可以划分得清清楚楚。

    鱼非池晓得石凤岐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什么事都不瞒鱼非池,一五一十地告诉鱼非池,他说他将说动后蜀对商夷出兵,大隋再从北面夹击,不求能把商夷一举拿下,至少狠狠牵制住商夷的兵力与视线。

    这样大隋北边早就纠集了的大军就可以一举拿下白衹,他会做到对窦士君承诺的,不伤百姓。

    或许窦士君会怀疑石凤岐这番话的真假,怀疑后蜀是不是真的是为了他一个外人如此大动干戈,可是鱼非池不怀疑,因为鱼非池,现在后蜀的几根顶梁柱中,至少有两根是石凤岐的人。

    叶藏与瞿如。

    从戊字班出来的人,石凤岐几乎全放在了后蜀,他一个终究要回到大隋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人物都放在后蜀,自是有他的原因。

    那是一个上可看商夷,下可观南燕的地方。

    而瞿如当年在军中突然崛起,本也就是石凤岐的安排,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借用。

    但最可怕的地方在于,石凤岐如此安排的意义远远不止于此,他还有更多的目的,更多的后手。

    如果明白他全盘的打算,人们会发现,他如同一个魔鬼一般令人害怕。

    到目前为止,知道他这些而已的人只有鱼非池。

    但是谁说鱼非池,不是在那时候起,就在暗中帮着石凤岐完成这巨大无比,令人恐惧的安排呢?

    或许要等一切走到尽头,大家才看得清他们全盘的计划,是多么的庞大复杂,有多么的令人惊叹。

    再说大隋,从大隋那方来的情报与鱼非池所料的一样,正是内乱。

    大隋那边的情况复杂得多,远不如商夷或后蜀这方这么简单,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他波及到太过麻烦棘手的事情。

    真要从头说起的话,大概要从当年的鱼非池他们从大隋国直接回学院的时候讲。

    那时候上央已官拜太宰,成了大隋朝堂上,除开隋帝之外的最有权利的人。

    隋帝给了他太多太多的自由,多到满朝文武怨声载道,恨他入骨。

    但是架不住隋帝对他信任有加,也架不住上央手段铁血,不近人情,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反对他。

    作开在学院里的时候,鬼夫子跟七子讲过的,上央兴农抑商,广开粮田,囤兵无数之外,还有一些最令人愤恨的,是他所定的律法之严,严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如有一人犯事,轻则满门抄斩,重则诛连九族,不论权贵或平民,无一可以例外。

    他彻底地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条贯彻到了极致。

    又因为他将粮田均分给百姓,使贵族利益受损,使得贵族对他怨恨有加。

    但是他又定了沉重的赋税,所以在百姓口中也未落得个好。

    总之,他得罪了整个大隋的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们,还是辛苦勤劳的百姓,无一不恨他。

    在大隋,提起上央这个名字,他们都是要咬牙切齿的。

    那位文弱书生一般的上央先生,终是在大隋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有时候想想当年,在鱼非池他们还受着司业们提点的时候,上央就已有资格与三位老怪物在房中激烈争辩,就可以看出,上央他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

    如今想一想,当年他能让三大老怪物跟上央争吵不休,关在房中讨论数日的,也就是上央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吧。

    老怪物们经验多,看得多,可以对他的想法进行修正与点悟,补齐不足,赞其长处,促成了时下的大隋变法。

    这种变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华夏大地上,另一个伟人,促成了华夏第一次真正一统的那位伟人。

    如此情况下,整个大隋国力虽然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但是也人心惶恐,令人害怕,这个国家变得强大,也变得让人不敢靠近。

    而隋帝对此,表示默许。

    韬轲真是看到了大隋现在的矛盾之尖刻,很轻易就能说服石牧寒与他一道除掉上央,并承诺会助他一臂之力,入主东宫,将那丑面太子石俊颜赶尽杀绝。

    因为石牧寒本身就是贵族,他代表着的贵族利益与上央有着极为尖锐的冲突,要拉拢同样反对上央,反对大隋暴政的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林氏一族,当年只是损失了一个毫无用处的林渺儿,真正的根基根本没有动到,石牧寒归得邺宁,又有林皇后提点,要重掌大权很是轻而易举。

    要制造一场内乱,让上央这些年的辛苦与操劳崩溃作废,也是轻而易举——只要石牧寒能得到足够强大的力量支持,强大到可以与隋帝叫板,抗衡。

    很显然,韬轲给的就是他这股力量。

    智谋超群的韬轲师兄远在千里之外,却能掌控所有事情的走向,这也得一种可怕的能力。

    但是不管是石凤岐也好,韬轲也罢,都未料到,他们最后全被窦士君卖了。

    这等情报交换,你们谁也别想独占上风的做法,有着令人惊讶的,充满了危险性的美感。

    这场在白衹的暗中交锋,才算是真正拉开序幕,石凤岐,韬轲,窦士君三人的较量,也才真正开始。

    因为事关大隋,石凤岐也不得不去与石磊暗中商量着大隋国此时的情况,好在石磊告诉他,暂时一切都还在上央先生的掌握之内,让他不必太过忧心。

    “石牧寒现在什么情况?”石凤岐皱着眉头问。

    石磊见他家公子如此郑重的脸色,也不敢再开玩笑,只说道:“跟条疯狗似的,四处拉拢人手,时常在朝堂上跟上央先生争吵不休,挑着各种毛病向隋帝弹劾上央先生。”

    “那老胖子呢?”石凤岐又问。

    “你还不知道他,两眼一闭,他看不见,两耳一耷,他听不见,由着他石牧寒跳大神,现在是因为林家势大,早先又避开了上央先生锋芒,未曾衰落,不好下手,所以对石牧寒也就懒得搭理。”石磊说道。

    “怎么跟非池一样?”石凤岐暗中嘟囔,老胖子这装聋作哑的本事简直与鱼非池如出一辙。

    “公子啊,不是我说你,你赶紧把白衹的事儿完了,回大隋吧。”石磊忧心忡忡道,“以前还好说,石牧寒在寺里头呆着干不出什么事儿,现在他回来了,太子东宫这位置又开始危险了。你不回去,太子撑不了多久,他哪里是石牧寒的对手?”

    “上央没有调教过他吗?”石凤岐眉头皱得更紧,上央既然都已经是太宰,该干的事儿也都干了,那他完全可以去教育一下石俊颜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上央先生只负责保证太子不会从东宫里头掉出来,并不保证太子能把东宫这把椅子坐得有多踏实。他有过你这样的弟子,你让他怎么可能还看得上别的人,收他们为徒?”石磊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如何,大隋国里头怎么就出了这么多的怪物。

    石凤岐手掌揉着眉心,闭着眼睛叹声气:“白衹的事哪里那么容易,现在我那位大师兄是憋了许久要放大招了,再加上一个韬轲,加上一个商向暖,加上一个初止,我这会就是去拜泥菩萨也没可能快速收掉所有的事。”

    “你让那位鱼姑娘来帮你哈,我看那鱼姑娘比你脑子好使多了。”石磊小声地说。

    石凤岐郁闷地看着石磊:“到底她是你儿子还我是你儿子!”

    “唉哟我的公子,你可饶了我吧,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我得天天操碎了心,起码得少活十年!”石磊求着饶。tqR1

    石磊与石凤岐说完话,本已是准备下去,可是走到了门口了,他又回过头来,望着石凤岐:“公子你还记得,咱们来白衹的目的吧?”

    “怎么了?”

    “公子千万不要忘了,白衹是绝不可以落到商夷手中的,而且,大隋对白衹这块地方,是势在必得的。”石磊语气变得深沉——

    “得到白衹,就可以中间隔开商夷与西魏,还有,白衹是一个最好的跳板。公子,你一定要记得,不可心软。你对他们讲同门情义,我看他们未必会对你留情。”石磊郑重地交代着。
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宝宝心里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们男子在明争暗斗,暗流汹涌,鱼非池这样的女子却是闲散自在。

    自打她看出窦士君他自己已有应对之法,而且手段不输石凤岐之后,鱼非池便觉得,她实在不必再担心大师兄的智慧,他们之中,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一切听他的天的,由他的命吧。

    所以鱼非池应商向暖之约,出得王宫来看看白衹的风土人情,总不好来一趟白衹国都,连个世面也不见。

    同行的人还有季瑾,虽然季瑾行事如个男儿般,但终归是个女儿身,三个人都不是藏藏掖掖小家子气的人,虽然各有不同的目的,但一路同行下来倒也有话可聊。

    这一路走下来,也才知道季瑾在民间的威望有多重,难得见得什么百姓把一个女子真正当作一位将帅来看待,给予足够多的尊重与敬爱,她行过之处,百姓都会静默点头,以示问好。

    相比起季瑾的受欢迎,商向暖明显就是白衹人心目中的臭狗屎了,投又白眼和冷笑,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商向暖自己倒不介意,一边挑挑拣拣着摊子上的小饰物,一边说:“我来白衹快一年了,傻子都看得出我是来抢他们的土地,夺他们的国家的,他们恨我也是再正常不过,我总不能还指望他们感谢我这个外来侵略者吧?”

    鱼非池一直都是晓得商向暖是个大气的人,所以她说出这番话来鱼非池倒也不惊讶,只是微微垂了眉眼,做个耳顺之人,什么话都听得,什么话都似没听一般。

    “最讨厌的莫过于你这样的人了,连对你厌都厌不起。”季瑾叹笑一声,捡了一对珊瑚石耳坠子,比在商向暖耳边:“这对衬你肤色。”

    “那就它了。”商向暖当即付了银子,将耳坠子换上了耳垂。

    鱼非池在一边看着傻笑,她既喜欢商向暖,也喜欢季瑾,在白衹这般情境下,他们两人还能如此相处,真是难得,也让人感叹,女子能有如此胸襟,真是让世间无数好男儿都要折腰摧眉。

    商向暖这些年过去,长得越发成熟有风韵,比起当年的雍容典雅,现在更是多了一成风情在里头,耳坠子随着她的步子一摇一晃,舀起了风情又洒下,季瑾眼光很好,那对耳坠子的确很衬她。

    她挽着鱼非池手臂一声一声说着“非池师妹你看这个,这是白衹特有的……”“非池师妹你尝尝这个,味道可好了,你肯定爱吃……”

    她倒是把恩与仇分得清清楚楚,白衹的事是白衹的事,手软不得;师妹是师妹,心疼得紧,半点也不含糊。

    三人走着走着,季瑾突然拉住鱼非池的步子,手臂一拱,对着对面的人一拜:“初止公子,音世子。”

    鱼非池想不太明白,音弥生是怎么和初止搅和到一起的,不由自主地看看商向暖,商向暖无辜摇头:“这我可不知情。”

    然后她又看向初止,眼中含笑还带一些危险的光在跳:“我都不知,原来初止师弟是与南燕世子殿下相识的。”

    音弥生对三位姑娘点头,算作行过礼,漠然无奇的眼睛看到鱼非池时,不可自控地温柔下来,温声道:“以往在学院,我们便认识的。此次在白衹再遇,也是缘份,所以一起来喝杯茶。”

    鱼非池本不想跟他搭腔,可是他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这还不出声未免做得太明显,所以只好:“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商向暖与季瑾纷纷皱眉,这好好的人怎么笑得比哭还难听?

    “小师妹与世子殿下关系……似乎不错?”初止走上前来,与音弥生并肩。

    说良心话,在音弥生不笑的时候,初止甚至是比音弥生要好看上那么一点点的,总不能因为不怎么喜欢人家就眜着良心说话嘛,但是只要音弥生笑一笑,便是陡绽光华,万千个初止也及不上他。

    初止身着了一件素色的长衣,腰间系着一条水绿色的腰间,右边再坠着一块老绿的翡翠环佩,这专属于他的颜色,他倒是时时都记得,都带着。

    看着这颜色的份上,鱼非池抿抿嘴,点点头:“还行。”

    初止笑道:“我听说世子殿下在南燕能坐稳东宫储君之位,小师妹你劳苦功高,倒没想过,一直都懒懒散散的小师妹会为世子殿下这般辛苦操劳。”

    这话夸得鱼非池她实在脸皮发烧,世子殿下他并不是很想要那东宫,自己这劳苦功高也是欺负人,偏偏初止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平白着好似在打鱼非池脸皮似的。

    好在音弥生实在是个细致入微的体贴人儿,不等鱼非池尴尬症发作,他已说道:“的确是辛苦了鱼姑娘与石公子,现如今的南燕乾坤朗朗清明,有他们一半的功劳。”

    好人不长命啊,音弥生,你不要总是这样委屈自己说违心的话,早晚会把你自己委屈死的。tqR1

    鱼非池心里默默在念着。

    初止听了音弥生的话轻声一笑,望向鱼非池的眼神复杂莫名,太多情绪在其中交换,就算是鱼非池也一时难以看清他到底想表达的是哪一种,最后只听得他说:“早年前在学院,小师妹你说你喜欢的是女子,原来,你只是不喜欢我这个男子。”

    鱼非池想笑不敢笑,当年与三师姐苏于婳那出戏,实在是瞎胡闹,没成想初止记到了今日。

    不得已,鱼非池左手右手揽住商向暖与季瑾的细腰,微拧着眉头若有所思一般:“初止师兄这你就不懂了,喜欢女子与喜欢男子之间并不冲突,我立誓要收尽三宫六院七十二宠,世上哪有那么多好男子让我收走,女子当然也是我的心头好了,是吧,向暖师姐,季将军?”

    商向暖与季瑾一对视,纷给蒙了头,纷纷听着她的话傻傻地点头。

    鱼非池一本满足,就知道这两位好姐姐是会看眼色的。

    结果初止是个不懂套路了,揶揄着来了句:“所以小师妹也是想要成为花公主季将军的……驸马?”

    鱼非池差点没给他一句话噎死。

    我大白衹民风已经如此开放了吗!

    不兴男风兴这个啊?

    结果万万没想到,季瑾真的手臂一伸,搭上了鱼非池的肩膀:“不错,说到这个,我与国君其实都挺瞩意鱼姑娘的。”

    这已经不是能把人噎死的话了,是要把人吓得魂飞魄散啊!

    商向暖悄无声息从鱼非池身边退开一点,目光微妙地看着季瑾与鱼非池。

    而初止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他只是开个玩笑,没想过季瑾竟然是准备玩真的。

    最不好看的脸色必是音弥生,他倒不是担心鱼非池被谁抢走什么的,反正有石凤岐在前,就算没季瑾这一出,也没有他自己的份。

    他担心的是季瑾此举的意义何在,看她的样子不似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她与窦士君拖鱼非池下水的意义是什么?这是窦士君的意思,还是白帝管晏如的意思?

    五人站在大街上,旁边川流不息的过客与热闹嘈杂的小贩叫卖声,好像都成了背景一般,留得他们在这里好像另成一方天地,寂静无声,暗流汹涌。

    被这么多双睿智的眼神这么赤裸裸的盯着,鱼非池觉得今早额头上冒出来的那粒痘都要被他们看清了,她幽幽然愁愁然地叹声气:“我的清白啊。”

    本是很复杂微妙的僵持,让她这句话打破了局面,几时鱼非池也是一个在乎清白的人,当年学院男子蹴鞠赛上当着无数人,对着石凤岐就一吻,然后还一脸嫌弃的人,不正是她吗?

    如此胆大妄为的鱼非池,这会儿哀愁着她的清白。

    “我想起来商夷来了些信件我还未看,这会儿就不陪非池师妹与季瑾闲逛,先回去了。”商向暖最先说道。

    “我与长公主同去,正好也回宫。”初止的立场是如此的分明。

    三人再对立,季瑾先笑道:“鱼姑娘,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哦。”拍拍鱼非池的肩,她也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很是飒爽利落。

    鱼姑娘她的脸苦得跟苦瓜似的。

    “你不用说了,我也先回去了。”鱼非池对着音弥生摆摆手。

    “我与你一起。”音弥生不说什么,直接走了过来。

    “我的好世子,这事儿已经够麻烦了,求您老人家就不要再掺和了。”鱼非池嘴里苦得都能吐出苦水来了。

    无外人在,音弥生毫不吝啬地给了鱼非池最好看的笑容,笑得如同春风拂面,破开这深深深秋的浓烈肃杀:“我不掺和,南燕远离白衹,我哪里够得着手?”

    “可你不还是来了吗?”鱼非池嘟囔一声。

    音弥生笑着摇头,他来这里,是因为鱼非池,又不是因为季瑾,不过他不会把这话对鱼非池说。

    “放心吧,白衹的事,远不是南燕有资格参与的,商夷与大隋,南燕哪一个都不是对手,又哪里还有说话的地位呢?”他与鱼非池并肩而走,末了又加一句,“不过你如果需要我做些什么,可以直说,权当是我答谢你在南燕为百姓做的事。”

    鱼非池抬头望望天,天上的碧空如洗,几朵白云悠然自得地浮着,南去的大雁一会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

    她想着,狗日的七子哟,龟儿子一个比一个精哟。

    【小伙伴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祝愿我们都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爱你们,MUA~~~~】
正文 第三百三十章 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回了宫,到了鱼非池住的那院子,也是音弥生的住所,两人进了大门很是默契地一左一右分开各自回房,在院子中间正跟着南九一招一式喂招过手的迟归见他们二人一同回来,立马收了手,险些中了南九一剑,被南九皱着眉头教训:“迟归,你怎么老是分心?”

    迟归不解释,收了剑跑到鱼非池跟前,看着回房关门的音弥生:“小师姐,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啊,他哪里会对我怎么样?”鱼非池蔫头耷脑,有气无力地说。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迟归好奇道,“有谁欺负你了吗?”

    “啊……没有。”鱼非池摇摇头,拖沓着步子回了自己房间,迟归让她关在门外,摸摸鼻子看着南九,南九也不明所以的耸耸肩,谁也不清楚鱼非池这是怎么了。

    未过多久,又见鱼非池打开了房门,对着他们两道:“收拾行李,今晚咱们离开渔阳,离开白衹。”

    “去哪里?”迟归一脸的兴奋之色。

    “去……管他去哪里,去哪里都比在这里强!”鱼非池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可以去哪儿,月郡是去不得了,否则石凤岐一下子就能找到她,但天下这么大,她还不信找不到个可容身之所了!

    “好!”迟归激动的小脸都红了,蹦蹦跳跳去找南九,拉着他去收拾行李,准备晚上就跑路,都不问鱼非池为什么突然想要离开。

    而对面站在自己房间门后,侧耳听着外面说话的音弥生,眼角含着些温柔的笑意,让他的眼睛亮如星辰璀璨夺人,听到鱼非池准备跑路的消息时,一副“我就知道”的了然表情。tqR1

    然后他收起桌上几本未画完的册子放在怀中,靠在床上浅睡一觉,如果晚上她要走,怕是没那么容易走脱,自己则是义不容辞要帮她一把。

    夜深的时候,鱼非池看到石凤岐离开院子去找石磊了,近日来白衹的事棘手,他几乎是一门心思扑在上面,时常跟石磊聊到深夜才回来休息,可怜他好端端的风流公子,都快被折磨成霜打的茄子了。

    估摸着他已走远,鱼非池背上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与些碎银子银票以作傍身用,对着南九与迟归招招手,轻手轻脚拉上房门就离开了院子。

    鱼非池是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也要干上这趁夜黑翻墙出逃的活计,搞得跟书里写的落跑王妃哪里逃似的,想想都臊得慌。

    出了院子到王宫僻静角落的宫墙边,有南九与迟归很是轻易就避开了夜间巡守的侍卫,望着那堵高墙,南九很自然地蹲下,鱼非池很自然地爬上去,南九对她说:“小姐若是害怕,先把眼睛闭,很快能就过去了。”

    “哦。”鱼非池也不推脱,双眼一闭,黑得彻底——她恐高,南九可不是石凤岐那没良心的玩意儿,尽拿她这弱点吓唬她。

    然后鱼非池便感受到南九的身体凌空而起,她在内心估摸着,南九这功夫已是恢复到了当初他的巅峰时期了,小伙子太拼了,夜以继日的练功,从不曾间断过。

    这样想着,鱼非池越发心疼南九,脑袋在他背上蹭一蹭由于,心满意足地叹着:“唉,还是我的南九好。”

    只是她话音未落,南九的身子却猛地一个急转,若不是鱼非池因为害怕抱着他抱得紧,只怕这一转弯都要把她甩下去了!

    鱼非池睁眼,见南九脚踩虚空避开几枝暗箭,牢牢将自己护在身后。

    “迟归,挡住!”南九低呼一声,扯落了袖子把鱼非池的身子紧紧捆在自己身上,然后又小声说:“小姐别怕,下奴会保护你的。”

    鱼非池怕倒是不怕,还真没什么人可以在南九与迟归两人同在的情况下取走她的性命,她就是纳闷,谁跟她这么大仇!

    她拍拍南九的肩,说:“这是与当初在南燕时,出卖你的行踪,刺杀我的人,应该是同一人,据说是我三师姐苏于婳的暗子,南九,你要当心。”

    “小姐放心。”南九口中横咬着长剑,从包袱里翻出匕首递到鱼非池手中:“小姐你拿着,可以防身。”

    南九与迟归两人在夜幕下避开着刁钻狠毒的利箭,认准了方向,一路破开箭矢,一路往那方奔去,誓要将那人捉出来狠狠吊打一番才算作罢!

    “小师父,你往左边!”迟归在时候显示出了他智商上的优势,比起南九的强横武功来说,他更擅长于观察局势,然后作出最有利的判断。

    南九左偏,足尖点地背着鱼非池一跃,借力踩在一根树杆上,手中的长剑寒光乍现,直直地向一团漆黑的地方刺过去,以他的武功当然可以判断出那里就是黑衣人的藏身之地。

    可是长剑刺空,那团漆黑的地方是个树杈,上面还留着一把弓,旁边散落了几根还未射出的箭矢,南九站在那里,眉头微锁闭目侧耳,听着四处风响,夜间黑不隆咚,凭眼睛反而看不出什么来,耳朵才是夜间的眼睛。

    鱼非池匕首割断绑着自己与南九的布条,慢慢落下来,颤颤巍巍地站在树杆上,捡起那把弓在手中掂了掂,弓很小巧,也不重,十分方便携带,再闻了闻了箭矢,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淬了剧毒,怕是见血封喉——多大仇啊,非得对她赶尽杀绝,她招谁惹谁了?

    “小师姐?”迟归也赶到,负剑立在那处。

    “嗯。”鱼非池点点头,叹声气,对南九说:“别听了,怕是早就跑远了,我就纳闷,这黑衣人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在今晚跑路的?”

    他话音还未落,听得“叮”的一声脆响,三人猛回头,看到音弥生与一黑衣人在下方纠缠在一起。

    这倒是第一次见音弥生使武功,不见得有高深,但是很是流畅,跟他玉人的称呼倒是相配得很,翩翩衣袂起,月色之下如谪仙凌空。

    鱼非池站着心慌,干脆坐下,看着下方:“迟归,去帮个忙吧,咱们的音世子,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把南墙撞倒。”

    迟归扁扁嘴,心头不喜欢着音弥生这多事的,有他与南九在,谁又还能动到小师姐?

    但是小师姐都发了话,他不得不跃下去与音弥生联手对付下方的黑衣人。

    鱼非池轻声问南九:“你看得出,那黑衣人的武功是何来路吗?”

    南九点点头:“苏氏游侠一脉。”

    鱼非池仰天长叹:“三师姐这是也要来凑热闹了吗?白衹遍地有黄金可捡吗,个个都来凑热闹!”

    她未叹完,见得下方黑衣人倒退数步,对着音弥生迟归收剑抬手,似有投降之意:“等等。”

    声音是个男子,倒是蛮好听的。

    然后他揭下了蒙面黑纱,露出一张脸来,这是一张,怎么形容呢,一看就是能惹得情怀初开的小姑娘们春心动荡的脸,这家伙笑得太好看了,斜斜挑起的一边嘴角带着轻佻但不招人厌的坏笑,可以勾得小姑娘们抓心挠肺地要对他好。

    “苏游!”音弥生低呼一声。

    “世子殿下居然还记得我,真是让人感动呢。”他收了兵器,毫无防备与遮拦地走过来,音弥生却微微皱眉看着他。

    苏游也不生气这音世子待人如此冷淡的态度,只是望着树上,坏笑道:“鱼姑娘,你寻我许久,难道不想下来与我相见吗?我可是很想近距离地一睹鱼姑娘风采。”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刺客的最基本素养了?

    鱼非池略带嫌弃地看着他。

    “带我下去,南九。”鱼非池说。

    南九却很是戒备,抱着鱼非池跳下来时,像是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准备出手对苏游一击必杀。

    “南九公子不要对我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嘛,刚刚不过是跟你闹着玩,想见识见识传说中武功天下第一的神奴南九,是何等高深莫测。”他笑声说道,眼角荡着的全是莫名的倜傥。

    神奴南九。

    鱼非池差点被四这个字逗得笑出声!

    真是跪谢各位江湖好汉的抬爱了啊!

    神你妈,奴你妈!

    神奴你妈!

    南九又不是奴隶,去你大爷的神奴!

    见鱼非池白眼翻得如此气势汹然,苏游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鱼姑娘最恨别人说南九的身份。”

    “杀不了我就赶紧滚蛋,我还要赶路。”鱼非池一把拖过南九,气冲冲走了几步,又对音弥生道:“你不要跟过来,现在的人什么毛病,都喜欢干这死缠烂打的事。”

    “鱼姑娘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吗?”苏游步子一错,拦在鱼非池跟前。

    鱼非池的好脾气用完,面色冰冷,声音也发寒,幽冷地看着苏游:“你三番两次要杀我,还指望我跟你把酒共欢,促膝长谈不成?更不要提你害得南九险些身死,我此时不杀你已是最大的让步,莫不成你以为我真的是心慈手软之辈,愿意一直轻易饶过你一条狗命?”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石凤岐真生气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游被她一番话骂得狗血淋头,眼都直了,只听说这鱼姑娘嘴皮子利害,没想到骂起人如此利索,跟她和和气气的样子完全不搭。

    他退了一步,恭敬地对鱼非池深深一拜,直起身来说道:“这一拜是我向姑娘赔礼道歉,早先时候派出的人的确不懂事,对姑娘与南九公子都多有冲撞,也险些坏了鱼姑娘的大事,实为我苏氏之错,鱼姑娘如果想要责罚,苏游必不推脱。”

    “你说是先前在南燕行恶的人不是你了?”鱼非池抬眉。

    苏游无奈地摊手:“这你问南九公子就晓得了,我的武功与那人的武功,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姑娘你不要这样看不起人嘛。”

    在南燕的时候,南九并未真正与黑衣人交手过,反而是迟归跟黑衣人有过一次冲突,所以鱼非池看向迟归,迟归虽然满脸的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是的,那时候在南燕的人,比他差多了。”

    “你看,我就说不是我嘛,我最是怜香惜玉不过,哪里舍得对鱼姑娘这样的美人下毒手?”苏游说着这腻歪人的话,本应让人反感,可是配着他那张脸,偏偏让人讨厌不起。

    鱼非池却懒得理他:“总之跟你苏家都脱不了干系,你回去跟苏于婳说,我没兴趣跟她相争,少来烦我,我这会儿要去避世!”

    苏游挑眉一笑:“我表姐说,鱼姑娘是避不开的。”

    “滚!”鱼非池气势如虹一个字。

    个个都跑来跟她说避不开逃不掉,他们都是神仙是吧,什么都算得到是吧?有种算算明天街角的烧饼摊子能卖出多少个烧饼啊!

    苏游捂了捂耳朵,像是受到了惊吓,满满一脸的委屈受伤神色:“鱼姑娘,我当然晓得我拦不住你,可是你就算出了渔阳,也出不去白衹,现在整个白衹的国境线上全是人,满满都是人,驻扎的都是各国将士,有西魏的,有商夷的,还有大隋的,有得进无得出,不信你走一遭就可以知道了。”

    “不必那么麻烦,小师妹你连渔阳都出不去。”黑暗有声音响起,初止在一片漆黑中慢步走出,带几分无奈的笑意:“事关重大,此时谁敢让小师妹你离开?”

    鱼非池觉得她的人生一片灰暗。

    活着一点奔头也没有。

    南九小声说:“小姐如果执意要走,下奴可以杀出一条路来。”

    鱼非池拍拍南九的肩,杀出一条路来,怕是要赔进去一个南九,这样的自在她怎么敢要?

    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扔,胸口漫过绵绵不绝的无力感,闭着眼睛叹气:“回去吧,南九。”

    “可是小师姐……”迟归见鱼非池这副颓败难过的神色,忍不住还是想试一试。

    “没有可是了,阿迟。”鱼非池耷拉着肩,走到音弥生面前:“谢谢你。”

    “并未帮到你什么,不值得你言谢。”音弥生摇头,“不过你如果真的想离开白衹,有一个方法,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嫁给你吗?”鱼非池苦笑一声,“不要这样委屈自己,世子殿下,我与你假成婚的确可以借南燕世子妃的身份离去,但是对你不公平。”

    音弥生一时无话可说,她是从来都不利用别人感情的。

    热热闹闹地闹了一场,鱼非池最后还是穿过了宫门回到了王宫,窦士君在他自己的院落里晾着一杯茶,茶凉透,心凉透。

    鱼非池回到她自己的院子时,石凤岐已经回来了,房中的灯亮着,他的身影倒映在门扉上,鱼非池到鼓起勇气敲了敲他的门,准备跟他好好说说今晚的事。

    结果她敲门刚一声,里面的灯就熄了,也未传出半点声音来。

    石凤岐不想见她。

    鱼非池看着黑漆漆的房门,咬咬嘴唇,低着头不说话。

    连初止都算得到鱼非池要跑,石凤岐如何算不到?

    他算不到的,是鱼非池都不跟他说一声,一个人说走就走,走得如此潇洒干脆,宁可带着两个拖油瓶,也不跟他说打个招呼。

    这是石凤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鱼非池的气,以前不管鱼非池多刻薄多无情,石凤岐从来都吃得消咽得下,不管她想逃多少回,石凤岐都只是把她抓回来就开心了,可是这一次,他连去追她都没有,任由她翻墙而过,准备逃走。

    他真的伤心,真的生气了。

    他站在屋内并未躺下,甚至都未坐下,只是背着鱼非池直挺挺地站着。

    他知道鱼非池在外面站了很久,虽然没有说话,没有出声,可是石凤岐听得见她有些急促有些不匀的呼吸声,也听得见她在站立许久之后坐下来,坐在门口靠着门扉许久,最后听到她慢慢站起来,腿应是有点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房间。

    石凤岐只是一直站在屋内,漆黑一团的屋子里,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也看不清他心里是何想法,他以绝对的沉默来面对着鱼非池一次比一次狠的无情。

    “小姐……”南九扶着腿脚都麻的鱼非池坐下,打了一盆热水拧了个热气腾腾的帕子给她擦脸。

    鱼非池脸捂着帕子里,很久都没有抬起头来,闷声问南九:“南九,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做得太过了。”

    南九站在一边,想了一会儿,说:“小姐是想长痛不如短痛吧?”

    “我怕疼,我想不痛。”

    这一晚上,苏游都坐在这院子的高墙上,静静地看着鱼非池敲石凤岐的门,看石凤岐故意熄了灯,看鱼非池在他门口站了又坐许久,最后一个人回了房间。

    他想起他表姐苏于婳说过的话:鱼非池是喜欢石凤岐的,她只是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罢了。

    少侠苏游,他躺在墙头,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望着满天的星斗,嘴角带着一抹坏小子的笑,想念起他表姐苏于婳的面容。

    鱼非池一夜未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神色憔悴,脸色苍白,走到门口望了望隔壁石凤岐的房间,他房间的门依然紧闭着,南九小声说:“石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小姐别看了。”

    “哦。”鱼非池点点头,洗漱过后望着桌上准备好的精致早点,却觉得索然无味,吃不下去。

    “那个苏游在外面守了一夜,不知是何目的。”南九又说,“要下奴把他赶走吗?”

    “他怎么不去死啊?”鱼非池咒骂一声。

    刚刚巧,苏游正端着一碗百合粥走到她门口,就听这无情的话,戗得他满脸的苦笑:“鱼姑娘,你不要这样子嘛,以前的事是我苏氏不对,这不是来给你赔礼道歉了吗?”

    “你把你身上的筋骨全打断,装在箱子里埋在地下饿上两天,你再来跟我说这话。”鱼非池拿起筷子夹了点小菜放进碟子里。

    苏游无奈道:“是不是这样,你就可以原谅我表姐了?”

    “不,这样我们只能算是扯平了,谈不上原谅。”鱼非池说。

    “我可算是明白为什么那石凤岐被你吃得死死的了,鱼姑娘这心狠的性子,都快赶上我表姐了。”苏游走进来,南九立刻挨紧鱼非池站在她前面。

    鱼非池拉着南九坐下,让他一起吃早点:“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别理他,吃东西。”突然她又问道,“阿迟呢?”

    南九说:“小姐你起来之前,迟归就出门了,听他说好像是要去找你大师兄了。”

    鱼非池揉揉额头,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一样,吃了两口小菜再也吃不什么东西,对南九说:“我去睡一会儿,阿迟回来了告诉我。”

    “这百合粥……”苏游真是锲而不舍。

    “你自己喝吧,我怕被你毒死。”鱼非池冷冷甩下一句。

    苏游扑烁扑烁他的大眼睛,真的端起来一口喝完,以证明没有下毒,擦擦嘴角他说:“鱼姑娘,昨日在街上呢,不凑巧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而我知道依鱼姑娘的性子肯定是不乐意被人如此摆布的,必然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些箭矢真的只是个误会,我没想过要对鱼姑娘做出什么伤害之事,更没想过要对南九公子与迟归公子动手,这其间有些原因我不能跟鱼姑娘你说,后来我出面,本是想解释此事。”

    “哪曾想杀出个音世子,话都不问一句就直接动手打上了,我都没机会说什么。这才有了昨晚的误会,我也真没有骗鱼姑娘你,此时的白衹早就四面伏敌,没有人可以离得开,就算你有南九这样的绝世高手在身边,也杀不过千军万马不是?我是来好心提醒你的,不曾想造成了误会。”

    他说了一大串,鱼非池全都懒得听,他一边说,鱼非池一边往里走,准备回内屋休息,苏游便一路跟着絮絮叨叨的解释,一直跟到内屋外,被南九拦下他还在扯着嗓子喊:“唉呀鱼姑娘,你就信我嘛,当初在南燕的事,真的不是我的本意,你信我嘛!”

    见鱼非池半点反应也没有,他只好苦着脸问南九:“南九公子你信我不?”

    出人意料的是,南九说:“信,我见过那黑衣人,他不会说话,而你吵得很。”

    “你是在嫌弃我啰嗦了?你家小姐要是听我解释,我至于这么浪费口舌吗?”

    “我家小姐最讨厌的就是婆婆妈妈的人。”

    “你是在说我婆婆妈妈了?”

    “对。”tqR1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南九公子你跟你家小姐一样,嘴毒得很!”苏游捧着心口满是受伤的表情。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二章 成长的迟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站在窦士君的院子门口踌躇了很久,一遍一遍地抚着那把紫色的剑穗。

    因为时日长,这把剑穗都已经开始渐渐掉色,显出旧态来了,可是迟归却从未想要过要重新换把新的,除了鱼非池,他不喜欢任何人,可是他对窦士君却生过一些敬意,只是没想到,大师兄却变成这样的人。

    他想问一问,为什么大师兄要那样对小师姐,明明小师姐是所有人里面,对大师兄最好的。

    窦士君知道迟归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没有等到他进来,只好自己起身走出去:“小师弟有话要跟我说吗?”

    “大师兄……”迟归声音带些沙哑,望着窦士君一时间竟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头。

    “进来吧。”窦士君侧身对他道。tqR1

    窦士君的这院子总是贵客络绎不绝,不过是打大隋来的,还是打商夷往的,又或是西魏的,都常常来他这里,没什么闲庭叙话的高雅情调,每一场看似平和的谈话之下,都是一把把的尖刀。

    而他始终坐在这里,从容不迫的模样,静静地迎来送往,静静地在尖刀上起舞。

    但是他也没想过,有一天迟归会走进来,也亮出了他的尖刀。

    窦士君心想,反正已有那么多的尖刀直立,刀刀捅在他心上,也就不再多怕一把了吧。

    迟归看着从容烹茶的窦士君,看了看院子里种着的竹子,想起了学院里的竹林,眼眶微红,他问窦士君:“大师兄,你为什么要逼小师姐?”

    窦士君烹茶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流畅,充满了令人赏心悦目的高雅,他带着些淡淡的笑意:“我曾以为,来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会是石师弟,或者小师妹,没想到是你。”

    “石师兄不会来问,他会去想解决之法,小师姐不会来问,因为她全部清楚。但是我不懂,所以我要来问个明白,大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师姐……小师姐对大师兄你很好的,她把你当兄长一样敬爱,她还暗中帮过你,也为你难过得掉眼泪,可是你为什么……”迟归哽咽着说不完整的话,也分不明白他是为鱼非池不值得,还是为大师兄这么做寒心。

    窦士君静静听着迟归的控诉,面色无几分变化,始终从容的样子,给他满了一杯茶,推到他跟前,这才看着眼前的小师弟,对他说:“小师弟,能不能告诉大师兄,你觉得大师兄对你小师姐做了什么?”

    “大隋与商夷在被你出卖过一次之后,不会再有第二次,不会再给你任何情报,他们会在暗中行动。而当石师兄与韬轲师兄都对你有所警惕之后,你就很难再探得半点他们的动向与风声,也就是说你失去了保持现在白衹平衡的筹码,你需要立刻找到另一种方法,逼得大隋或者商夷一方亮出底牌来。”

    “而小师姐是石师兄的软肋,不管小师姐跟季将军成婚这件事有多荒唐,都比不过现在的白衹之危,这种荒唐完全可以被忽略,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你的目的,是逼得石师兄立刻动手,阻止此事,那么,你就能看出大隋国的动向。”

    迟归真的长大了,竟然能完整地说出窦士君全部的计划。

    窦士君有些欣慰地看着迟归,说:“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小师弟你能杀进无为七子十分不可思议,现在看来,是因为鬼夫子看中了你的潜力,小师弟你很厉害,进步得很快。”

    “我进无为七子只是想陪着小师姐,没想过其他,更不像大师兄你这样有为国为民的抱负,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陪着小师姐而已。”迟归一边说一边吸着鼻子,“可是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总是要伤害她?你们明明知道,能使小师姐受伤的,只是她最亲近的人,你们就是她最亲近的人,你们却毫无顾忌,肆无忌惮地利用她,你们这样做真的好无耻!”

    窦士君听完他的话,突然低头一笑,久未抬头,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指骨都泛起青白色,许久之后他再抬头起,说:“大师兄这么做,不是对大隋有利吗?大隋越快想出办法,白衹之事越快能得到解决,你家小师姐也可以尽快离开这里,她并不会受什么伤害的,小师弟。”

    “是吗?你觉得,在你们背叛了我们两次之后,现在我们还会相信你吗?”迟归在矮几下紧紧拽着那把紫色剑穗,红着眼睛看着窦士君:“大师兄,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人的。”

    “我们原来,都不是这样,不是吗?”窦士君笑声道。

    “所以你不会让白帝收回成命,还是会继续让小师姐身陷这样的危险之中,是吗?”迟归问道。

    “这一切远未结束,小师弟,慢慢看,慢慢学,愿有朝一日,你能比大师兄更出色。”窦士君说。

    “可是这么做小师姐很危险啊,商夷国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坐等石师兄拿出解决之法?向暖师姐与初止师兄如果狠下心来对付我小师姐,甚至杀了她,我们该怎么办?大师兄,你就没有想过吗?”

    “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小师妹,白衹还未亡呢,这里依然是白衹的王宫,我依然是白衹的国相。”窦士君说。

    迟归见怎么都说不动窦士君,气得拂袖而去,一副再也不想见到窦士君的样子。

    窦士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有好半晌,然后突然怄出一口血来,几滴红血洒进了茶杯中,丝丝缕缕的血线在茶水里缠绵着化开。

    他闭眼,眼角处一滴泪在闪。

    迟归说了很多,但那不是全部,远远不是。

    迟归回到院子的时候,鱼非池正在休息,苏游正拉着南九苦口婆心地解释着他当初真的没有想过要害南九,南九盘膝打坐,也不知有没有把他喋喋不休的话听进去一个。

    然后迟归看看石凤岐的房间,石凤岐已经回了,房门半掩着。

    他想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去敲了他的门。

    “进来。”里面传出石凤岐与平日里不太一样的声音,以前他说话的声音总是很温和,从不似今日这般冷淡。

    迟归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正坐在书桌后来写着什么的石凤岐,半天不敢走进去,他明明就坐在那里,可又好像那不是自己认识的石师兄。

    “有事?”石凤岐提笔蘸墨,继续奋笔急书,没有看迟归一眼。

    “石师兄,大师兄他……”迟归嗫嚅了半天,不知怎么开口,这件事他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只能来向石凤岐求经。

    以前每每遇上这种情况,石师兄都是第一个义不容辞冲到最前面,去想办法解决的。

    虽然迟归嘴上说着不喜欢,可是内心不得不对石凤岐服气。

    但这一次,石师兄好像准备撒手不管了,任由小师姐自生自灭了。

    石凤岐等了半天没有等到迟归后面的话,便问道:“大师兄怎么了?”

    “石师兄你还在生小师姐的气吗?”迟归小声地问。

    “你不是要问大师兄的事吗?怎么突然扯到非池师妹?”

    非池师妹。

    迟归低着头更不敢进屋了,站在那里绞着衣摆,闷了很久才说:“石师兄你别生小师姐的气了。”

    天才晓得,让迟归说出这样一句话,有多为难他。

    天才晓得,迟归有多希望石凤岐不要再缠着小师姐,离得越早越好,越远越好。

    可是迟归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帮他小师姐,他需要石凤岐的力量,也需要石凤岐的智慧,帮着小师姐渡过这个难关。

    他万般委屈地站在这里,低声下气地跟石凤岐说话,请他帮帮小师姐,换来的,是石凤岐一句:“我哪里有资格生她的气?最有资格的人,不是你跟南九吗?”

    “她既然这么信任你们,你们也当拿出值得让她信任的东西才是,怎么好来求我这么外人?”

    自始至终,石凤岐的声音都波澜无惊,淡而平缓,像是一位矜持而优雅的贵族公子,有着他的自矜自持。

    他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看迟归一眼,好像过往一切他都当不曾发生过了一般,由着迟归这样委委屈屈地站在这里,也不曾有半点心软。

    好像那时候,在南燕为了迟归要跟燕帝搏命一场,为蚩家平冤昭雪的人,也不是他石凤岐一样。

    一只手牵起迟归,迟归偏头看看,看到鱼非池,她笑着对他说:“我找你一早上了,怎么到处乱跑?”

    “小师姐……”迟归嘴一瘪,好像今日受的所有委屈都有地方可以说了一般,红着眼睛。

    “哭什么,小师姐又没死,走了,给你留了吃的,还热着呢。”鱼非池擦擦迟归的脸,拉着他离开。

    迟归顿了顿步子,看向屋子里的石凤岐,石凤岐仍不抬头,自顾自地在纸上写着什么,迟归就不信,石师兄能忍得住不看小师姐。

    鱼非池却力气一大,生硬地拉着他走开,未曾往里面多看一眼。

    石凤岐手中笔杆从中而折,纸上的笔墨尽乱,未能写成一个字。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三章 我喜欢在上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住在对面的音弥生对这一切尽收眼底,默默叹声气也不说话。

    苏游好像是一个跟所有人都自来熟的主,与南九说了半天的话说不动之后,跑来骚扰音弥生,他陪着音弥生看了半天对面的动静,又陪着音弥生叹声气。

    “你叹什么气?”音弥生问他。

    “那你又叹什么气?我可是知道,你喜欢那位鱼姑娘的。”苏游笑得一脸贱相!

    音弥生不理他,仍自静静看着对面。

    但苏游真的是一个话多的人,音弥生不理他,他理音弥生,自顾自地说道:“我看呀,那位鱼姑娘是想趁此机会跟那石凤岐做个了断,就这样断了算了,所以她明知是自己的错,不该一个人半夜逃走,不与石凤岐打声招呼伤了他的心,也故意不去解释,不求冰释前嫌,让石凤岐气着气着就死了心,音世子你有机会了哦。”

    音弥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苏游又说:“都说音世子你笑起来如万丈光芒齐放,不如笑个给我看看嘛,让我开开眼界。”

    音弥生觉得这人真如传说中那般神经病,更加不理他。

    苏游还说:“世子殿下,你不要这么冷淡嘛,这么冷淡是讨不到女孩子欢心的,你看石凤岐以前多积极多热情,鱼姑娘不就是喜欢上他了嘛,你这样子你叫人鱼姑娘怎么看得上你?”

    音弥生忍不下去了,转头看着他:“你苏氏一族不用你回去掌门庭,你可以到处乱跑吗?”

    “我苏氏一族早就交给我表姐了,哪里需要我瞎操心?更何况我苏氏一族皆是游侠,游侠游侠,侠是其次,游字打头,最重要的是游遍天下广结好友,所以你管我是不是到处乱跑?”苏游不屑地说道,“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心头的鱼姑娘吧。”

    苏门这一族,说来的确是很玄妙。

    没什么人知道苏氏一族到底是何方人氏,他们从来不以哪一国的人自居,近乎是居无定所,四处游走,而且此族中人个个都是仗义豪爽之辈,所以能广结天下良友。

    任何你想不到的人物,或许都与苏门有交,就像谁也想不到,音弥生这么个不理世外事的人,居然也会一眼认得出苏游来。

    又似乎是因为得上天独爱,有天赋代代相传一般,苏门每一辈中都能出个资质绝顶之辈,早年间有苏月,现在有苏于婳。

    但真正了解苏门的人几乎没有,他们像是空气,无处不在,但又无迹可寻。

    音弥生不跟他这话多的人打嘴仗,只是回了房间关上房门,把跟在他屁股后头的苏游一堵门堵在外头,图个清静。

    苏游明明个漂亮的坏小子,去到哪里都招人喜欢,但在这里,他近乎处处碰壁,好像没有人想跟他说话一般。

    苏游挠挠后脑勺,叼了个狗尾巴草,心里头有点郁闷。

    他正郁闷着,见鱼非池要出门,立刻喜笑颜开地凑上去,想跟她说话,结果鱼非池又一次气吞山河地吼:“滚!”

    苏游便更加郁闷,鱼姑娘你心里不痛快你难受,你不好对别人这么狂暴嘛,你可以去对石凤岐发火啊。

    鱼非池出门不是找窦士君,而是去找季瑾,季瑾不住在宫里人,她有她自己的将军府,并未见有多阔气,但看得出底蕴雄厚,毕竟这是功臣门户,总不会寒碜。

    季瑾见鱼非池来,连忙迎她进门,又见鱼非池在府上四处张望,一会儿看看这里的树,一会儿望望那里放着一排兵器,时不时地还跟家中下人说两句话,问问府上伙食如何,吃得怎样,下人一脸发懵,不明白这是哪里来的女子,把这将军府当她自己人家一般随意闲逛。

    一路跟在鱼非池后头的季瑾一头雾水,不是很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但也知道鱼非池心里怕是有气,想来是撒撒火气的,也就不拦着她,由着她把将军府上上下下翻了个遍。

    最后她回到了大堂正厅,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人席上感受了一番,指点了一番。

    这屋中这盆花不够好,花的颜色不够鲜亮,死气沉沉的,换!

    那桌子不够精致,桌面上都有了几道口子还花了漆,以此待客太过失礼,换!

    大厅的门槛太低了,一点气势也没有,平白辱了主人家的威严,换!

    那个丫头长得愁眉苦脸,好像谁都欠她八百万,看着就心情不好,换!

    季瑾你身上这身衣服太过老旧了,一点风情也没有,实在不雅,换!

    ……

    她手指这里点点,那里指指,换换换个不停,季瑾是越听越不明白,这位鱼姑娘她到底是在闹哪样?

    后来鱼非池拉着季瑾的手直接进了主人卧房,一本正经地就开始给她宽衣解带,季瑾这下坐不住了,揪紧衣领退一步:“鱼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鱼非池看她这般受惊的样子,宠溺一笑,手指头勾着这位女将军的下巴,呵气如兰:“都要成亲了,我来提前圆个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嘛,反正白衹连女子嫁给女子这种事情都接受,早日圆房感受一下新婚之喜有什么不可以的?”tqR1

    “鱼姑娘!”季瑾一掌拍开鱼非池的手指,又退一步:“鱼姑娘你这是胡闹!”

    鱼非池却不理她这番喝斥,打,自己肯定是打不过她的,她可是军中颇有威望的女将军,武功是不是顶尖另说,放倒自己那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鱼非池也不再逼近她,转而开始解起自己的衣衫,一边解她一边说:“其实呢,我这个人很开明的,只要是喜欢的人,男的女的并不重要,我反正还没喜欢过人,季将军你又正好与我有了成亲的意头,我不如也就顺手推舟地应下。说不得我就喜欢上女子,喜欢上你了呢?那这也算是大喜之事啊,对不对?”

    季瑾看她脱衣脱得麻利,只说话间外衣都已经扔到了地上,她还坐上了闺床除起了鞋袜。

    季将军她也算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在军中都镇得住那一列列的热血男儿,但实在架不住鱼非池这等作派,手忙脚乱地按住鱼非池的手,让她不要再脱衣服,气道:“鱼姑娘你明明知道这不过暂缓之计,你又何必如此!”

    鱼非池却是干脆得很,顺着她的手就往她身子上爬,冲她一笑,趁她失神,将她拉过来放倒在床上骑在她腰上,开始解着她腰带:“大家初次滚床单,还不是很熟悉对方的喜好,我先介绍一下,我喜欢在上面的,你介不介意在下面?”

    季瑾像是见了鬼,猛地推开鱼非池咽了着口水逃到一边,看着鱼非池面色严肃:“鱼姑娘,玩笑就此为止吧!”

    鱼非池躺在床上,一手支着额,一手甩着季瑾的腰带,笑声道:“就此为止?哪能啊,好戏这才刚开场呢,以后你我夫妇,不对,是妇妇生活和谐,也才好让大师兄少一些为难,让白帝少操一些心嘛,你说是不是,季将军?”

    季瑾听不下去她这满嘴诨话,打开房门愤怒离去,留得鱼非池继续躺在有着淡淡女儿香的香床上,指间转着那条腰带,一个人似笑非笑。

    这桩趣事儿很快就传开了,渔阳这么小块地方,实在是藏不住太多秘密,大家对鱼非池此举各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无一例外,他们都听得暗自发笑,笑堂堂季将军,竟也被鱼非池吓得逃出闺房。

    石凤岐自然也听说了此事,他那时正跟石磊说着什么事,听完之后,想笑又忍着笑,放下了茶杯,说道:“倒的确像是她行事的风格。”

    石磊见石凤岐心情不错,赶紧趁热打铁地说:“要不公子你去问问,鱼姑娘此举到底是为什么?咱们心里有个数,也才知道啷个配合哈。”

    石凤岐又端起了茶杯,看着桌上的地图,指着几个点:“这些地方布些兵力,可与等于迂回,也可攻其不备,粮草要备充足,快冬日了,去问问御寒的冬衣送到军中没有。如果是持久战,切记不能苦着将士,这几年大隋国应该是囤了足够多的粮草与军饷了。”

    石磊两人相叠放身前,瞅着这镇定自若的石凤岐,看得心烦死了。

    他撇了好几次眼,最后想了想还是说道:“人家是个姑娘,你有点气量好不好,她当时想跑也是不想拖累你,窦士君这招明显是冲你,冲大隋来的嘛!”

    “哦?如此说来,我要谢谢她替我着想了?”石凤岐凉凉一句话。

    石磊点点头:“可不是,人家姑娘目光毒着呢。”

    “石磊,你若是不会说话,就换一个会说话的人来白衹做事。我想,邺宁城上央现在也很是缺人手,你可以回邺宁帮他。”

    石凤岐和和气气地说着话,微微掀起丹凤眼,眼底深处的冷意与寒光,全不似他往日所有,就好像,他在一抬眼间,换了一个灵魂。

    石磊当即跪下:“属下不敢,公子饶命!”

    公子垂目,薄唇饮茶,神色漠然。
正文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七子对七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窦士君的计划取得了近乎为零的进展。

    鱼非池与石凤岐之间闹了这么大个矛盾实在不是他能料到的,也实在想不到对鱼非池一直都很宽容的石凤岐,这一回反应如此激烈。

    现如今的两人共住同一屋檐下,见面了却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石凤岐看到鱼非池转身就走,留下一张冰冷的脸和一个冰冷的背影,而鱼非池则是一言不发,根本没有准备上去与他和解的迹象。

    以前的两人同进同出,同住同吃,就算鱼非池不承认,但是在外人眼中看来,也是亲密得跟什么似的。

    这下可好,连仇家见了都还有点浪花对骂几句,扔下两白眼呢,这两人是根本毫无反应,就像是下定了决心,纷纷要把对方当石头当空气看待一般。

    两位当事人无甚事,就是有点苦了与他们一同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南九迟归和音弥生,外带一个不知道来这里有何目的要做什么的苏游,天天看着他们二人也不是赌气,也不是发怒,就是一个大写的,冷漠。

    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说话都要小心又小心,生怕说错什么,这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游已经开始想着要不要劝石凤岐搬个院子去住了,但是他为了小命着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两人这矛盾闹得动静有点大,大得都惊动了商向暖他们,商向暖有次跟初止两人闲坐说话,说起这两人近来的古怪时,初止想起了之前在学院里鱼非池为了拒绝自己,骗自己说她喜欢女子,喜欢苏于婳的趣事。

    他便笑声道:“小师妹心肠是刀做的,如果石师弟不低头,怕是他们两个难以化解这矛盾了。”

    商向暖为他们犯愁,以前两人多登对,虽然打打闹闹总是没个正形,但是谁也不敢否认他们是天造地设地一对人,眼瞅着二人这关系是越来越僵化。

    商向暖就开始叹气:“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非池师妹心肠硬归硬,可是不瞎的人都看得出她是喜欢石师弟的,否则怎么可能让石师弟一直在她身边吵着闹着,你看她南燕世子的态度就知道了。”

    初止却觉得商向暖这是在杞人忧天,自己的事还操心不过来,哪里有空操心他们这儿女情长之事,便说道:“他们二人决裂不是更好吗?”

    “难道你还想趁人之危不成?”商向暖眉眼一挑,带几分审视的神色。

    初止一愣,然后笑道:“长公主太看得起在下了,我可不是留恋儿女之情的人,当年的确对行事不拘一格,率真洒脱的小师妹动过心,但,那是因为当年并不是现在这般光景。如今我所想之事,不过如何得到白衹。”

    “有自知之明便好,非池师妹眼光之高远不是你能够得着的。”商向暖对这位初止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亲近。

    倒不是她仗着自己是商夷国的长公主,地位远远尊贵过一个边夷小国的臣子,只不过是觉得,初止倒戈倒得太快,这样的人,毫无忠心可言。

    换言之,他是一个绝对的唯利主义者,虽说这样的人没什么错,因利趋之的人多得是,但这不代表商向暖会瞧得上眼。

    商向暖可是一个骄傲的人。

    初止也明白商向暖对他的态度,不过他并不是很在意,因为他觉得,商向暖也不过如此,在商夷国真正有资格说话的人除了商帝之外,就是韬轲了。

    而商向暖,说到底了,不过是商帝养着的一个供他怀念心上人的替身罢了。

    两人看对方都是彼此彼此,若不是因利系之,怕是早就互不顺眼,闹翻了。

    眼下这情况,初止又笑道:“我倒是的确希望小师妹与石师弟之间早日决裂,各奔东西。否则的话,到时候他们二人若同去大隋,恕我想不出,要怎样的人才能在他们二人联手之下取胜,怕是韬轲师兄,加上商帝,也做不到吧?”

    商向暖面色微寒,看着初止:“一码归一码,国事是国事,朋友是朋友,她与石师弟两人感情如何不是我们二人可以肆意中伤的,而天天指望着一对良人鸳鸯各自飞,也不是我商向暖为人的作派,初止,这样的话你最好不要让我听到第二次。”

    “是,长公主殿下。”初止也不争,只是恭顺地点头。

    “退下!”商向暖转头,懒得再看他。

    初止依旧不动怒不生气,似是无视着商向暖的这粗鲁对待。

    他无声无息地退出商向暖见客的地方,回头看向这地方的时候,眼神有些不屑与高傲,自语道:“不过是个连七子之位的门槛都摸不到的妇道人家,竟敢对我的想法妄加指责,无知可笑。”

    以国事的角度出发,初止的想法当然是对的,但是那未免太过没有人情味。

    而世事也总不可能一直按着他所愿望的那个方向前进。

    他大概是晓得这个道理,所以他从商向暖这里出来后,就直接去了白帝的宫中,他问白帝,他是否已得花月公主的垂爱,得到白帝的认可,几时可以迎娶季瑾。

    白帝管晏如听窦士君介绍过七子,知道这位七子中的老四是个善忍能藏的人,一直挨到学院最后定人选的前一段时间,才开始一鸣惊人,并且,十分的会借势。

    当年他借得戊字班的势,才得以保全性命,最终杀入无为七子。

    如今他也借得商夷国的势,要西魏偏远弱小之地,也能对白衹进行逼迫了。

    会借势也是一种本事,只要不滥用这本事就好。

    显然初止不懂得适可而止。

    白帝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不悦地说道:“难道你不知道,季将军近来与鱼非池走得近吗?”

    “可我听说二人更像是好友之情,不似夫妻之恩,花月公主既然总是要嫁人的,白帝您又何不早做决定,也让花月公主不必日日担心得到一门不妥的亲事呢?”初止侃侃而谈,“我们来白衹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我家中老父也好,西魏陛下也罢,怕是都已挂念十分着急,还望国君您早日做出决定。”

    白帝按着龙案:“你这是在要挟寡人吗?”

    “国君,您说这句话,已经太多次了。”初止简直是大逆不道一般地冲撞着白帝。

    他也很清楚白帝故意让鱼非池与季瑾闹出这么个乌龙事的原因,所以他很乐意帮一帮白帝赶紧逼一逼石凤岐,早些让大隋国露出破绽来,如果自己不来问,怕是以鱼非池与石凤岐这般冷战的态度僵持下去,季瑾的作用会越来越小,大隋也根本不会被逼出来。

    所以,他向白帝求娶季瑾是假,逼石凤岐是真。

    也是好心计,巧妙精致得很,七子个个都是鬼。

    不过就在他与白帝说话的时候,太监传话,石凤岐求见。

    有些日子没露面了的石凤岐像是换个人,身上的气势凌厉又迫人,像是一把脱了鞘的利器,透透都彰显着他的寒芒与锐利,丝毫也不作掩饰。

    大概鱼非池是那个唯一能收得住他周身戾气的人,不过不知为何,初止倒是巴不得石凤岐这样锋芒毕露。

    懂隐藏的人才不好对付,像他现在这般,倒还好一点。

    他大步流星走进殿来,对着白帝行过礼,又看了看初止,说:“大隋隋帝听闻白衹今年收成不是很好,念两国比邻而居,自当互相守望,彼此扶持,所以有意提代粮草万石送入白衹,以缓白衹之急,特派我前来与白帝相商,不知白帝您意下如何?”

    哪怕是他周身戾气再强烈,也好过初止的粗鲁冲撞,说话遣词用句讲究得多,至少给了白帝应有的帝王面子。

    白衹今年的收成并没有不好,虽然这两年国内气氛尴尬,但百姓总要米粮下锅,所以耕作农事并未停下。

    于是石凤岐的这个话,就说得很有意思了。

    到底是送粮草,还是送其他,怕是别有居心。

    白帝看着这殿上二人,想了很久,最后只叹声气:“此事寡人与国相商量之后,再与你做答复,你们二人退下吧。”

    石凤岐反正只是来传个话,所以无甚在意,看了初止两眼也就退下,就算这事儿让初止听了去,也并无大碍。

    反正就算石凤岐暗中告诉白帝与窦士君,窦士君也是会把他卖给初止的,初止知道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与其等着被窦士君卖,石凤岐不如自己说了来得痛快,免得平白给自己心里找难受。

    而白帝这种事其实想不太明白,不太懂石凤岐要做什么。

    他是个开明且仁厚的国君,但是脑子真的不算顶好用,尤其是跟无为七子比起来来说,越发显得普通无奇,顶多是个中上之资,中上之资的白帝是猜不透七子的打算的。

    所以这种事,他必须要问过窦士君的意思,以七子对七子,才是最好的方法。tqR1

    窦士君听完白帝的转述,望着桌子出神静静想了一会儿,一是想初止这样逼迫的原因,二是想着石凤岐此举的喻意到底是什么。

    初止的目的无疑简单明了得多,窦士君细细理理也就想出来了,但是石凤岐却是个心里有着九曲十八弯的,他需要认真琢磨或许才能悟透。

    窦士君细想了许久之后,才轻轻合掌,一声低笑:“石师弟啊石师弟,你如此玲珑心思的人,怎会拿小师妹半点办法也无?”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 没有敌我觉悟的向暖师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窦士君近来很少露面,或者说,大有都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这样挺好,毕竟每个人都对他深爱的白衹心怀不轨,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师兄再怎么大度能容的人,也怕是容不下这群狼子野心的同门师兄弟,不见面正好省去了尴尬。

    总不能指望着,你抢我地皮,夺我家产,我还能时时对你笑脸相迎,那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憋屈死。

    但是窦士君的名声也越来坏,两面三刀的事情他做多了,便在别人那里留下了话柄。

    就在石凤岐提出那个运粮进白衹的提议未多久,窦士君就把这消息昭告了天下,他看出了石凤岐的打算,但是没有说破,只是照着他的话告诉了所有人,所有人当中包括白衹的百姓。

    百姓对此嗤之以鼻,骂一声不安好心,也不为三斗米折腰。

    白衹百姓的日子原本过得好着呢,若不是有一群外人对他们觊觎,对他们迫害,他们可以过着舒舒服服的好日子。

    到现在这危机关头,也没见饿着谁,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银,窦士君在治国之事上有着大才,他把白衹的一切都安排有条不紊,井井有序。

    朝堂上再怎么风起云涌,七国之内再怎么争斗不休,他只要他白衹的百姓日子过得很,所以他会花费很多的精力与时间去考虑民生之事。

    虽然他不能像南燕的燕帝那般,以一个君王的铁血手腕,卑劣无情换得南燕的歌舞升平,但至少,他作为白衹国相,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合格,就连白帝都对他尊敬有加。

    因为他把石凤岐的这个消息诏告了天下,百姓对大隋这不怀好意的举动更为不耻厌恶,为国相的好心预告,教百姓不要上当而感动,更对石凤岐这样的大隋国人也更加排斥。

    石磊来大隋时带了些谋士与手下,本是住在渔阳郡的客栈中,这会儿已经快要被赶出客栈露宿街头了,连买碗热饭菜都没人愿意卖给他们,白眼和唾沫才是他们应得之物。

    对此,石凤岐没什么好报怨的,怀了这不轨之心,就活该要受这唾骂之辱,世上没有双全好事。

    有一回大家难得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当是小聚,除了大师兄之外,当年学院里的其他人都到齐,初止笑声道:“想不到以仁义著称的大师兄,有朝一日也会用尽这样的手段,对我等不遗余力地利用与出卖。”

    鱼非池不发表意见,或者说,她根本懒得参与这样的话题,这样的事情说来远不如嗑瓜子来得有味道。

    而石凤岐则是淡淡瞥了初止一眼,并不接话。

    虽然初止的话说得难听,可是不可否认,现在外人对窦士君的看法的确如此,人们不会追求事情的根本,人们看着到的是事情的现状。

    “可是我怎么觉得,是你们不对在先?”外人苏游给自己强行加了一把椅子,硬生生地挤进来,借口是他是无为七子老三苏于婳的表弟,勉强也是够资格上桌的。

    平日里大家懒得跟他多话,鱼非池更是跟他苏氏一族有仇,但是对他这句话,却还是赞同的。

    初止听了他的话,笑说道:“七国之争本就是各凭手段,胜者为王,哪里有对与不对之说?”

    “照你这说法,那窦士君也没错啊,你说了各凭手段嘛,人家凭自己的本事,你们有种不要上他的当,不要被他利用,不要有东西可以让他出卖啊。”苏游剥着花生抛在半空中,又接进嘴里,然后喝了口小米酒,继续跟初止争论道。

    “我可没说他有错,我只是说他负有当年的盛名罢了。”初止笑道,“你未去过无为学院,便不知当年学院中第一公子乃是石师弟,而第一名士,却是窦师兄,他不但以全院第一的傲人成绩入围七子,更是全院所有弟子的大师兄,每个人都尊他敬他,人人见了他,都要尊一声大师兄,这不可是惺惺作态能换来好名声。所以,我只是对现在的大师兄,略感失望而已,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很多人都这么觉得。”

    这话苏游就接不上了,他的确没有去过无为学院,当年苏家有资格入学院的人是他表姐。

    所以对于曾经的大师兄是什么样的人,他并不是很知情,于是撅了撅嘴,自顾自喝起酒来,不再搭腔。

    而鱼非池向天上翻了一个白眼,还是不说话,只在内心想着:去过无为学院了不起哦,无为七子了不起哦,瞧他那嘚嘚瑟瑟的样子,说得好像谁都稀罕去似的!

    你咋不说大隋上央根本懒得去,如今也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了呢?

    你咋不说你当年是怎么利用的戊字班,借了势保了命才杀进七子的呢?

    嗝应人!

    商向暖见她这连连翻的白眼翻得精妙,翻得好看,看着好笑,干脆撞了撞她胳膊,说:“非池师妹你说说,大师兄这一次为何要把石师弟的消息说给白衹所有人听。”

    鱼非池没兴趣,摇头不说话。

    “说说看嘛,非池师妹你这都多久没跟咱们聊天了,是吧,石师弟?”商向暖在桌子底下用力地踹着石凤岐,差点把他腿给踹瘸了。

    这两人以前到哪儿都要挤在一起坐,如今倒是好,一个坐这头,一个坐那头,恨不得不上一张桌子才好。

    石凤岐在桌子底下一脚给商向暖踹回去,然后自己收起双腿藏在椅子下边,欺负商向暖腿不及他长,踹不着他,气得商向暖直瞪眼,凶巴巴地瞪着他。

    两人都多大岁数了,跟两小孩儿似的。

    鱼非池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往桌子底下瞄过去,全程目睹了商向暖与石凤岐这场“踹腿大战”,觉得这两人真是无聊得透透的了。

    便放下手里的瓜子,又推了推桌上一堆瓜子壳,站起身来拍拍手:“我累了,回去睡了。”

    “别啊,师妹你才坐多久一会儿就累。”商向暖一把拉住她,“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还不行吗?陪师姐坐坐嘛。”

    她拽着鱼非池又坐下,抓了一把蚕豆放在她跟前:“瓜子嗑得累了,吃这个,刚才石师弟说这个好吃,又酥又脆,师妹你肯定喜欢的。”

    鱼非池望天,为什么她的师姐永远都这么热心肠?

    有一点点作为敌对双方的觉悟好吗?

    她这个天还没望完,这个气也还没有叹完,听得对面那头石凤岐冰冷冷,凉嗖嗖,听着就特让人想抽死他的声音说:“大师兄此举无非是想让大隋难做,不管我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这样的坏名声无疑都加大了我行事的难度,大师兄此举高明。”

    他说着抬了抬酒杯,好像是在敬窦士君一样。

    刚刚安静了一会儿的苏游又叽叽喳喳起来:“这话我爱听,你们大隋本来就对白衹没怀好意,人家给你们使绊子也是正常的,给商夷使绊子也是应当的,搁我我也这么做。”

    “你有那脑子吗你?”商向暖捡了粒蚕豆朝苏游丢过去,苏游嘴一张,竟然给一口接住了!

    接住就算了,他还吃得津津有味,笑得真是一脸的坏痞子帅样:“我是没有,但我表姐肯定有!”

    “三句话里有两句不离你家表姐,我倒是想问,苏于婳在哪儿呢?”商向暖看着他这样子好笑,不动声色问一句。

    苏游也还有脑子的,笑着说道:“我才不会告诉你,有本事你自己找她啊!反正我觉得,我师姐比你们都厉害,嗯……鱼姑娘可能跟我表姐一样厉害。”

    “我谢你了。”鱼非池赶紧说道,“别把我跟你表姐放一块比,比试的时候她前三,我垫底,咱比不起,行了啊。”

    “垫底的不是迟归公子吗?”苏游指着坐鱼非池另一边的迟归。

    “关我什么事?有本事你也考一个垫底的七子去啊。”迟归真是躺着也中枪。

    几人话头叉开,说起了一些其他的笑话与趣闻,除了鱼非池与石凤岐之间气场不合,彼此死活不搭对话的话之外,一副誓要冷战到死的架势,其他人还是挺和谐的。

    倒是后来初止渐渐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听着他们讲话,他其实心里有点疙瘩。

    一来嘛,不管他对鱼非池放没放下,当年动过心是真的,当年的时候鱼非池对他虽说未动情,但至少尊重,现在的鱼非池已经很看不起他一般。

    初止觉得,鱼非池看不起他是因为他身在西魏,而投靠了商夷,是因为他的身份在七子中最为尴尬,仅仅比迟归好一点,而自己又不像迟归那样对她死心塌地,所以,鱼非池看不起他的身份与地位。

    初止其实,很介意这个,他出身不好,越是出身不好,越是容易自卑,越是想拼命得到认可与崇拜,受不得一点点羞辱,自尊心强得吓人。

    而鱼非池今日那一通精妙绝伦的白眼,显然伤了他的自尊。

    二来嘛,他想窦士君已经猜出了石凤岐的真实打算,可是初止他还没有解出来,他还等着远方的韬轲给他答案。

    这番残酷的对比之下,他又觉得他的自尊心受辱了,失了面子,脸上挂不住,嘴上又不想承认他的无能,他有点过不去这个槛。

    所以他刚刚言语之中对窦士君明抬暗踩,明褒暗贬,其实不过是想要挽回这点自尊,寻个心理平衡。tqR1

    结果倒好,跑出来一个话多得没边没际的苏游,一通胡说八道偏偏全中红心,没有一个来附和初止,就连商向暖明显都对石凤岐与鱼非池更为亲近。

    初止今日的心理阴影面积,还是蛮大的。

    心胸狭隘之人,是很难活得舒心的。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六章 唯情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这场三方角力的较量中,大家暗中都攒满了劲,用枕戈待旦来形容也不足为过,每一方都在提防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然后给出一击必杀的馈赠。

    而鱼非池无疑成了最难料的变数,窦士君走出这一步棋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勇气下了多大的决定,夜深人静里从来无人探晓,但是他知道,那位智力超群,手段出众的小师妹,一定会给他带来意外的惊喜。

    或者灾难。

    无论是哪一个,窦士君都觉得,好过此时他不能预知商夷与大隋两方的动向要好。

    但大家都自认为自己太了解鱼非池了,个个都以为能猜得到她的心思,结果优雅的鱼非池根本不是一个按规则玩游戏的人。

    季瑾在她那里受了惊,近来根本不想再跟鱼非池打照面,生怕一遇见她,又要被她拉过去圆房。

    季将军她戎马了小半辈子,换个男子来跟她这么胡闹,她还能喝斥一番棍棒加身地给他打出去。

    可是换作鱼非池,季瑾着着实实吃不消这位姑奶奶的热情似火。

    可是鱼非池好像乐此不疲,成日也不去想着解决她跟石凤岐之间的小小嫌隙,天天就这么念叨着,唉呀我家将军小娘子往日里风中来雨中去,不知肌肤好不好,滑不滑,圆房之前要不要给她送点凝脂膏,玉肤粉过去,好好调养调养,免得圆房时手感不好。

    完全没个正形,没份正经。

    念到后来,连迟归都听不下去了,恨铁不成钢一般地看着她:“小师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瞎胡闹!”

    鱼非池睨他一眼,认认真真地说:“这是你未来的姐夫,怎么能是瞎胡闹?”

    迟归气得把碗筷一放,站起来:“不行,我不能看着大师兄这么害你,石师兄翻脸无情,我可做不到眼看着小师姐你身陷危机!”

    鱼非池头也不抬,只拉着他袖子让他安安份份坐下,随意挑了筷子青菜在碗里,根本不上心一般地说:“你家小师姐又不是什么弱柔女子,犯不着找人帮忙,你老老实实坐着。”

    “小师姐!”迟归不知该如何是好,身子一扭,满是不甘心。

    “吃饭,再多话罚你跟南九挥刀一千下!”鱼非池说。

    南九就安份多了,虽然他也知道他家小姐此时心里肯定是有些不痛快的,但是小姐既然还能稳稳地坐在这儿,就一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他脑子不及他家小姐好使,不如少说些话来惹得她烦心,只安安心心地等着就好。

    所以南九也按着迟归,给他碗里堆了一碗肉:“吃吧,等下还要练功。”

    迟归便无法,小师父都发了话,他更不能多说什么,闷头闷脑地扒着碗里的饭菜,像是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饭菜上一般,吃相凶狠极了。

    其实小阿迟的确不必心焦,这白衹王宫里脑子最好使的几个人都正焦头烂额,鱼非池反而是最轻松的。

    比方说那初止,除了无事去给白帝施加压力之外,也还开始鸿雁传书与远在商夷的韬轲把信写,问一问啊探一探,韬轲师兄你可想好了如何应对大师兄此局,可想明白了为何五师弟石凤岐又突然说想送些粮草来白衹,他这是在打着什么算盘。

    而那古灵精怪一肚子坏水的小师妹鱼非池,为什么突然又要跟季瑾热络,搞得好像她巴不得假戏真做一般。

    远远远,远在商夷的二师兄韬轲他收到信,展来缓缓一看,倒两杯清酒,一杯放在对面无人的地方,自己再握一杯与那杯相碰,生了些胡茬的下巴上泛着淡淡的青色,他的笑容温柔又深情:“绿腰,想要见你,怕是不易呢。怨我没有在他们赶到之前就解决掉白衹,现如今陷入此等困局。”

    他与绿腰离得实在近,从他的府上到商夷王宫左右也不过是一柱香的时间,他日日都去那王宫,天天都在离绿腰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可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她,所有与绿腰有关的一切,都是要从商帝那里知晓。

    知道她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好在有太医照料渐渐好转,知道她已习惯了商夷的一切,再不会以泪洗面望着朱墙之外苦苦一天,知道她开始给自己做鞋子,听说女红很是不错,长靴与布鞋都做得很是精致好看。

    他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不要听到这些,每听一次,便是撩拨心间痛一次,平日里尚还按捺得住,一旦听起,便是骤痛如万针齐下。

    韬轲饮下那杯酒,望着外边秋月满圆,有孤鸦划过如玉月盘,他目光茫然无焦,不知眺望着些什么。

    后来他提笔写信,落笔时平静如水,面色沉着,像只是在誊抄一首无关痛痒的小诗一般,只是信写成,他最后收笔之时,微现苦涩。

    “非池师妹,师兄也很想看一看,这些年,你与石师弟的默契是不是比往年更好。”

    关于近来石凤岐情绪不是很稳定,经常莫名其妙对着外人冷冰冰,僵着一张死人脸给人看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所以没什么人凑上去自找难堪,也没什么人想去招惹此时里里外外都罩着寒冰的他。

    若非说有不怕死的人,也只有我们一肚子打算想要找突破口的七子老四初止了。

    初止师兄这日带了薄礼,上得门来,与石凤岐对坐,先是小聊了一番两人往日的旧情,再叙说了一番下山之后各自所见的奇闻妙事,最后不知怎地话风一转,突然就说起了鱼非池,初止笑着摇头:“当年我见小师妹用那等好笑的法子把我拒之门外,还以为她早晚会师弟你结成眷属,没想到大家现在都是孑然一身。”

    石凤岐公子他抄着手,半倚在椅子上,两条腿叠着,分不清喜怒的脸上神色漠漠然:“孑然一身也不见得不好,像初止师兄你不就可以自由来去,无所牵绊吗?”

    “难道石师兄心有所念,迈不动步子?”初止笑道。

    石凤岐掀唇一笑,“我是说韬轲师兄。”

    初止神色一愣。

    石凤岐淡笑道:“初止师兄你也别跟我绕弯子了,是韬轲师兄让你来给我下什么绊子的吧?”

    “韬轲师兄若有事,何不找长公主去办?怎会信我这个外人?”初止好奇道。tqR1

    “向暖师姐与非池师妹关系好,与我也交情颇深,下不去那般狠手,而初止师兄你就不一样了,很是了得。”石凤岐瞥了他一眼。

    “师弟这是在说我心狠手辣?”

    “不敢,初止师兄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私一点又有什么错?”石凤岐说,或许他最大的不该,就是对鱼非池太无私,若是他也自私一些,或许不至于这么被她拿得死死的半点法子也没有。

    初止听到这话反倒大笑出来,一边笑他一边说:“师弟果然眼界开阔,倒是比长公主要想得开得多。不瞒你说,韬轲师兄的确有信来,他希望,石师弟你迎娶季将军,作为条件,后蜀国旁边的苍陵边境大军,可以暂收手脚,快要到冬日了啊,师弟,苍陵国的人怕是又要去抢些粮食准备抵御寒冬吧。”

    石凤岐目光微凝,然后一动,笑看着初止:“韬轲师兄近来是得了失心疯吗?”

    “以石师弟之智,想明白其中关键并不难,韬轲师兄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你心里也有数。”初止眼色深深地看着他。

    石凤岐放下交叠着的双腿,也松开了抄着的双手,搁在桌子上,久久地看着对面的初止:“老四啊,不瞒你说,我石凤岐这小半辈子呢,所遇红颜不知几何,想往我石凤岐床上躺的女人也不知几多,剥光了身子贴上来的都有,我没一个瞧得上眼的。就算我得不到心头朱砂痣,我也不会改了喜好去娶一片白月光,你回去告诉韬轲,他想得到白衹,先过我这一关。”

    “石师弟又何尝不是呢?你来此到底是为了帮助大师兄渡过难关,还是与我一样存了不轨之心想要手握白衹,我们都清楚,那么,石师弟你便并不比我们高贵到哪里去。同样的,你想得到白衹,也便要先过我,韬轲师兄,长公主这三重关。”

    初止眉目微深地看着他,这个人生得实在不是很讨喜,眼窝太深,幽黑一片,满满都藏着计算。

    但他的话却没错,在白衹这件事上,目前为止,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也没有占得上风,谁都不敢说自己就是最后的赢家,而世事总无常,老天才知道最终的白衹是落到何人手中。

    只不过石凤岐很清楚,在以前那些不甚重要的事上,他败一阵,输一场,都无妨,反正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大不了拍拍屁股跟对方再干一场。

    但是白衹不同于那些个小事,一点也不能输,一分也不能败,否则失去的是白衹,可是危及的,却是整个大隋。

    再也不会有人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所做的一切努力终将白费。

    所以石凤岐眉眼微微收起平和之色,缓缓浮现他尖利又骇人的锐气,看着初止道:“那我们便拭目以待,看一看江山与美人,我能否兼得!”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七章 最好的温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一件事,反过头想一想,会发现一点破绽。

    如果窦士君真的要逼石凤岐所代表的大隋尽快做出反应,尽快给出蛛丝马迹,实在不必对他很是疼爱的小师妹动手。

    虽然鱼非池是石凤岐的软肋,做出对鱼非池不利的因素可以逼迫石凤岐乱掉沉稳的阵脚,可是,对石凤岐做这件事,不是更有用吗?

    就算大家都不知道石凤岐是大隋国什么人,可是都看得出来早先时候来白衹的大隋将军石磊对石凤岐毕恭毕敬,鬼才信了那是他爹,而能使一位国之大将对其毕恭毕敬的人,绝非普通善类。

    所以,如果从一开始,窦士君就把石凤岐拉出来,说白帝与季将军都瞩意于石凤岐,有意要让她嫁给石凤岐,是不是要好得多?

    石凤岐早就与季瑾认识,两人关系还不错,一个老石一个小季的,不管是真戏还是假装,他们两个若能在一起,对季瑾来说,或许都是伤害最小的,而以窦士君对季瑾的爱意来说,他肯定希望季瑾过得好。

    那么就会有两种情况,石凤岐答应与石凤岐拒绝。

    “拒绝”这种情况是最不用动脑子想的,当时的石凤岐还未与鱼非池闹矛盾,两人打打闹闹但关系极好,所以他很有可能直接回绝这门亲事。

    如果石凤岐绝不答应娶季瑾,绝不接受这样的安排,一旦窦士君这样做了,同样会逼得石凤岐带着大隋早些做出决定与反应。

    那么,窦士君也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再次保持平衡。

    而“答应”这种情况,也未必不可能。

    得到季瑾,得到白衹。

    当窦士君可以为了白衹放弃季瑾,当商帝可以为了大业放弃温暖,甚至当韬轲为了大局可以暂压对绿腰的痛苦思念之时,再怎么坚贞的爱情,在他们看来,都会有所动摇。

    就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私情,重要得过迫在眉睫的国事紧急。

    内心九曲十八弯的石凤岐,会不会一口应下与季瑾的婚事,轻而易举地为大隋赢走整个白衹,以解大隋被围之危,窦士君并没有把握。

    不管石凤岐是答应还是拒绝,不管这种做法对别人的伤害有多大,对白衹都是好的。

    拒绝了,只是跟现在一般的情况,石凤岐必须尽快做出反应,拿出对策。

    答应了,更好啊,白衹不必遇战火,早晚会丢失的土地让他失了也无妨,石凤岐与季瑾两人联手,里应外合逼退商夷不是不可能。

    以窦士君的智慧要想到这一切并不难,但他偏偏选择了鱼非池,选择了他最心疼的小师妹。

    这是大师兄这位兄长,对鱼非池最好的仁慈。

    窦士君知道,在让石凤岐迎娶季瑾,和在让鱼非池与季瑾之间闹一个笑话之间,对鱼非池伤害最小的,是后者。

    如果是前者的话,凭鱼非池的果决与悍然,她甚至有可能逼迫石凤岐迎娶季瑾,就算是石凤岐一万个不愿意,她也会逼迫石凤岐答应。

    她绝对,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因为那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果,窦士君的心愿可以达成,石凤岐能得到一个国家,破开西魏与商夷的联盟,商向暖与初止空手而归,但不至于伤及情份。

    哪怕这件事,令她心神俱伤,可是在利弊权衡之下,她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窦士君了解鱼非池,了解这个师妹对亲密的人有一万个不忍心,她就对她自己有一万个下得去狠手。

    迟归去与窦士君争辩时,并未想到这一层的含义,这是窦士君隐藏得太深太深的温柔与仁慈。

    大师兄啊,他怎么真舍得让小师妹受苦?

    但这一层不惊扰的温柔,让韬轲一封信,划烂得分崩离析。

    石凤岐要往白衹送点过冬的粮食是假,他要清空白衹几座城是真。

    粮食自大隋国运进白衹,自然需要一条通道,一条得到白帝允许的,开放的通道,这条通道不会是直往渔阳郡,窦士君与韬轲都已想到,这条通道将是贯穿这小小白衹,从北到南,接通大隋与商夷的通道。

    石凤岐将不遗余力,不惜代价地把这条通道上的城池清空,把所有的百姓赶向东西两边的其他城池去,留下一条无人烟,无生命的战场通道。

    大隋将出兵,石凤岐这些日子的不动声色,是在为出兵做准备,他不再仁慈,不再收敛,不再迂回,将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法,解决白衹的事。

    而他敢这么做,证明着他有足够大的把握,可以赢过商夷,或者说,赢过初止。

    如果有心人再去仔细探一探白衹北边的风声,会发现,那些曾经悄无声息准备往西去,准备攻打西魏的大军都悄悄收敛在了白衹北境,那里原来只是二十来万的大军,已在无声无息中扩充到了近三十七八万之众。

    也是要感谢当时隋帝老胖子做的一个糊涂决定,才让石凤岐不必急着去调兵,节约了大部分的时间。

    当石凤岐万事俱备,只缺这一条通道之后,便去与窦士君摊了牌,也是间接与初止摊了牌,他不再跟他们啰嗦,打就是了。

    大师兄你不想百姓遇难,不想战火四起,可以,你给我这条路,我保证不伤这一路的百姓。

    初止你一直急着要一个结果,可以,来挑明了干吧,直接真刀真枪的上,好过大家在这里玩弄心机,你来我往将旧日情份割碎得惨不忍睹。

    可是当韬轲看穿了石凤岐与窦士君的打算之后,他用一封信,把窦士君对鱼非池的温柔保护也好,石凤岐想直接了当解决此事的打算也好,都瓦解了。

    石凤岐不得不考虑后蜀,一来他的兄弟都在那里,卿白衣也好,叶藏也好,瞿如也都好,二来后蜀本是与大隋守望相助,共同合力钳制商夷的,如果后蜀为苍陵所侵扰,就算大隋出兵攻打商夷北境也都于事无补。

    这等情况下,石凤岐的计划被韬轲生生拖延住。

    这是真正的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全天下闻风而动。

    这盘七国大棋局,每一个人都绞尽脑汁,拼尽全力,以白衹为小小的起始点,开始了玩命的博弈。

    你出一招,我敬一式,谁也别想占得谁便宜,谁也不能占据上风,每一回都是两相消抵,招招式式过得惊心动魄,又暗无声息,只这短短不到一月的时间里,三方力量已奇招诡式层出不迭,交锋数次了。

    这种时候,任何一方的失察大意,都有可能招致全败皆输的惨痛代价,于是他们所有人都时刻紧绷,不敢放松。

    至于为什么韬轲要让石凤岐娶季瑾,原因也很简单,石凤岐娶了,他将永远失去鱼非池,大隋再也不可能同时得到鱼非池与石凤岐这两个最可怕的七子。

    石凤岐不娶,那么,大家就都保持现在的平衡,谁也休想先占得先机半分!

    并且,后蜀很有可能陷入危机。

    当白衹的事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时,石凤岐往日里的潇洒浪荡气息也越来越少,他的眉头终日紧锁。

    往日里来这院子里侍候的下人都敢与他开玩笑说话,道一声今日的石公子也是这般风流好看。

    但现在,已是连石磊都不敢再随意说话,生怕哪句话就触得石凤岐心头不快。

    所有人都晓得,他真正不快活的原因是鱼非池,白衹的事只是另一层原因,可是谁也不敢去跟鱼非池说一句:鱼姑娘你去与石公子和解吧,不要闹脾气了,算是可怜他们这些外人。

    鱼姑娘近来脾气也不好,虽然看着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依旧笑嘻嘻地爱胡闹,爱吃喝,可是只要在她面前提及石凤岐,那脸翻得比书还快,说冷就冷。

    冬至还未至呢,这院子里的诸人已经能感受到彻骨的冷意了。

    南九知道他家小姐不似表面上看去那般洒脱,在一个她又睡不着坐起来的夜晚,带着她爬上屋顶看星辰,以前小时候,两人倒也经常这样,至少怕高这件事,有南九在鱼非池尽可不必担心。tqR1

    南九会把她放在屋顶最中间的位置,让她躺着,不必往下方看,眼里落着的全是天上的繁星点点,两人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也或许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呆着就好。

    “小姐,其实,月郡早就不在了。”南九突然小声地说,他躺在那里,鱼非池脑袋躺在他胸口上,这动作这习惯两人已是养成多年,顺手自然。

    鱼非池鼻子里“唔”一声,没说什么。

    “老家……也不在了。”南九又说。

    “唔。”

    “小姐不如去别的地方吧,那里,那里就算回去了,也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鱼非池闭上眼睛,她眼里的星星便黯去,“南九,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吗?”

    “记得。”南九说,“所以,下奴不希望小姐回去。”

    “要回的,回了才能做决定,看着伤口才能想起疼,忘记等同于背叛,南九,要回的。”鱼非池小声说道。

    鱼非池抬起手臂,一截白晃晃的小臂探出来,她反手摸了摸南九的脸,摸到他柔软的面部,也摸到那突起的烙伤,鱼非池说:“别忘了,那也是你的家,那是我们共同的家,当年我爹,将你视若己出,你还记得吗?”

    “下奴不敢忘。”南九轻声说,然后又猛地一转头,脸从鱼非池手心里离开,他望着旁边:“是谁!”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不会趁人之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坐起来,小心翼翼的,不往别处看,就盯着脚下,南九站起来,看着屋顶那头的来人,皱着眉头:“世子殿下?”

    听到这声称呼,鱼非池偏头看了一眼,音弥生站在那里像个神仙,飘飘着都要飞走了,便是不着学院那身白袍,他一身浅色素衣立在那里,也是顶好的气质,疏离冷漠,只差在脸上刻上“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不过他对南九倒很客气,大概是因为南九与鱼非池的关系不同寻常,他温声和气地跟南九说:“我有话想与你家小姐说,不知可方便?”

    不等南九答话,鱼非池先说:“不方便,我要睡了。”

    音弥生这已经不是头一回被她堵话了,早都习惯了她这话说的性子,只是笑道:“与我无关的事,与白衹有关,你也不想听吗?”

    鱼非池绝望地叹声气,耷拉着脑袋问:“什么事?”

    “苍陵国在纠结大军,看样子是准备对后蜀发兵。”他知晓鱼非池不喜欢转弯抹角,说得简明扼要。

    鱼非池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自打曲拂一死,南燕与苍陵关系告急之后,南燕就对苍陵的动向多有关注,以防不测,南燕能得到这样的情报,并不出奇。”音弥生对南九点点头,这才慢慢走过来,走到鱼非池旁边与她一同坐下,“当初为了缓和与苍陵的矛盾,南燕送了不少东西过去,以作和解,但是苍陵毕竟不是个讲理的国家,性子粗野狂暴,南燕不得不多多上心。”

    “他们是真准备攻打后蜀呢,还是虚张声势吓唬人?”鱼非池拧着长眉问。

    “这我便无从知晓了,但是大军压境之势,的确是有的。”音弥生说。

    “啊……”鱼非池莫名其妙喊一声。

    “怎么?”

    “没事,我就是感叹一下,我韬轲师兄真是牛逼坏了。”鱼非池说。

    “你也觉得此事,是韬轲的意思?”音弥生笑看着唉声叹气的鱼非池,这样鲜活有生命力,对心烦之事可以自嘲一般地说出来的她,才是他熟悉的鱼非池。

    而不是这些日子以来,与石凤岐僵持不下,憋着一口郁气吐不出来,苦苦捱着那个鱼非池。

    鱼非池双手反着支在后面,身子后仰看着天上:“当初后蜀的时候,你在也的,苍陵跟石……石~师~兄打那场仗的最根本原因,就是韬轲暗中撺掇了苍陵出兵,所以苍陵跟商夷一直有来往这种事,根本不用想就知道嘛。石师兄准备利用后蜀牵制商夷,商夷就用苍陵牵制后蜀,一个比一个会算,上辈子都是算盘珠子投的胎。”

    音弥生被她“算盘珠子投胎”这句话说得大笑起来,实在想不到这么严峻的情况,她能说得如此风趣好玩,这大概是她的天赋吧。

    他笑声很有感染力,鱼非池也跟着发笑,暂缓了一下这连日来内心的狂燥与压抑。

    “你不想知道,你韬轲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吗?”音弥生笑问道。

    “大概又是谁把他逼了一把,逼得他出狠招了吧。”鱼非池应道。

    “你这些天一直未与石公子说话,其实发生了很多事,你故意不去听,也是会发生的。”音弥生主动说起石凤岐,心也是大,这种时候不趁人之危把鱼非池拿下已经是很君子的一件事了,他还有心想帮鱼非池解开心结。

    鱼非池偏着脑袋看着他,笑意在眼中:“世子殿下,你这样的老好人是会吃亏的。”

    “是的呀。”音弥生低头轻笑,“我知道。”

    “所以你可以自私一点没关系,反正这白衹王宫里的人,没一个是不怀鬼胎的。”鱼非池笑声说。

    “别人的话,我倒是不想理会,但是我确实想问问你,需要我帮忙吗?”音弥生一双眼真诚,亮得胜过天上星辰,怎会有如此纯净清澈的眼睛?

    他说的这句话,包含着太重大的意义,鱼非池并不能一时之间就给出答案,只是看着他许久,在内心盘桓很久,而后叹气道:“这么好的夜晚,说这些不开心的东西,倒不如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吧。我老家有首歌这样唱的,我唱给你听啊,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

    音弥生实在搞不明白鱼非池哪里来这么多的俏皮话,说得如此的生动活泼,听得他笑意不断。

    但她言下之意也是表明,她不想让自己蹚这趟浑水,音弥生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她能允许自己在她身边多坐一刻,都已是很了不得的恩赐了。

    南九见鱼非池心情有所好转,便也不再在此处候着,跳下房顶,让鱼非池跟音弥生说说话,散散心。

    结果吧,南九刚一跳下房顶走进房门,就听到那位多事得令人心烦的苏游少侠捧着双手放在嘴边,扯着嗓门喊:“音世子,鱼姑娘,你们在上面看星星吗?”

    南九恨不得一把剑上去把他全身上下扎九十九个窟窿眼!

    石凤岐还住在这院子里呢,这大晚上他肯定在房中的啊,听得苏游这声喊,他几乎是立刻蹿起来跳到门边,险些就拉开了房门要出来看看音弥生那王八犊子又准备对鱼非池做什么。

    可是他到了门口才恍然想起,自己还在生鱼非池的气,所以又狠狠把手放下去,在门边自己跟自己置了半天的敢,气得脸上的肉都在跳,狠狠一转眼,狠狠一吹蜡烛,狠狠躺回床上,狠狠拉过被子蒙住头。

    鱼非池看着石凤岐房中的蜡烛亮色一暗,挑挑眉抿抿嘴,小哥近日来这个脾气真是见长了,不对,应该是越来越没脾气了,蛮好的。

    “那个,南九啊,上来接我下去!”鱼非池喊了一声。

    南九狠狠地瞪了苏游一眼,苏游一脸的无辜,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不就是打了声招呼吗,本来还想问问上面看星星是不是更好看的。

    鱼非池落地,深深叹气看了苏游一眼,然后说:“你亲娘老舅的!”

    “鱼姑娘不要这样,我亲娘跟老舅早就不在了,死者为大,要敬的。”苏游说得诚恳。

    鱼非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反正就是生气,莫名其妙的生气也是生气,她想着自己是不是好亲戚要来走访了,所以火气有点旺。

    压了压这有点旺的火气,鱼非池狠狠转身,狠狠回房,狠狠摔门。

    苏游挠着后脑勺,看着同时下来的音弥生,扑烁着大眼睛十分诚心地求教:“音世子,鱼姑娘这是怎么了?”

    音世子有世以来第一次毒舌:“听说你喜欢你家表姐苏于婳好多年,一直无果,今日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了。”

    “为什么?”

    “因为你蠢。”

    说罢他扔下有点懵的苏游,自己走到石凤岐房门前,敲了敲门,里面没反应。

    音弥生想着这二人为何在这种时候闹起了小孩子脾气,好声好气道:“我知道石公子你没有睡,难道不想与我聊一聊苍陵之事吗?”

    房门猛地拉开,石凤岐冷冰冰地看着他:“聊什么?我们有什么可聊的?”

    音弥生想着那事儿毕竟是在鱼非池心头挂着的,便也能略得过石凤岐这稀烂的脾气,说:“我方才与鱼姑娘不过也是聊此事而已,你何至于如此动气?”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动气了?晚上眼神不好你点个灯行不行?”石凤岐冷哼哼一声。tqR1

    音弥生笑而不语,只端端看着他。

    石凤岐一见他笑就来火,笑这么好看是要作死啊,连声骂道:“有什么好笑,不要笑!”

    音弥生笑意更盛:“你信不过我,总该要信得过鱼姑娘。”

    “我干嘛要管你们,关我什么事!”石凤岐拧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你到底说不说正事了?”

    音弥生无奈道:“你总得让我进去说吧,哪有把客人放在门口的道理?”

    石凤岐侧了身子翻着白眼,让音弥生走过去,音弥生见他这副神色,只是苦笑着摇头,倒是头一回见石凤岐这么失风度的样子。

    不过还行,跟音弥生说气话,也好过他跟别人说狠话,由此可见,他对音弥生的态度还是稍微有一点点不同的。

    音弥生虽然对谁都不好,跟了他数年的下人也未能得他半分亲近,待谁都有礼,也待谁都无感情,活脱脱的石头人一般,但是心思还是很敞亮的。

    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鱼非池与石凤岐也不会对他稍有不同些。

    他并不觉得此时鱼非池与石凤岐之间冷战是他的好机会,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制造一堆的误会让石凤岐与鱼非池越走越远。

    那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不管鱼非池跟石凤岐日后是不是会和好如初,音弥生都只会安静地待在一边不打扰,除非有一天鱼非池主动看到了他,他才会站出来。

    这就是玉人的行事方法。

    他与石凤岐聊到天明,一半的时间跟他解释昨晚在屋顶上本来是还有南九的,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但是还是隐去了鱼非池唱的那支古里古怪的曲儿,权当是音弥生自己的私藏的乐子。

    另一半的时间,则是温和声音下藏着的惊雷闷响。
正文 第三百三十九章 石凤岐,你做得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早上这院子里三间房门同时打开,真不是约好的,这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巧合。

    鱼非池,石凤岐加上音弥生三人纷纷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三人一对望,音弥生最先退回去,温和一笑,关上了房门,就当自己还并未濑洗整齐要出门。

    然后留下石凤岐与鱼非池,相看……虽说没有两相厌吧,但是这情景下,也实实算不得相看生欢喜。

    碍着终是自己不对在先,鱼非池不可能会做出那等不知死活地矫情造作,等着石凤岐跪舔自己的傲娇作死神色来。

    但她也实在是清楚不能过去跟石凤岐说话,既然下了决心要到这里为止,就不要再拉拉扯扯不清不楚,那样也只会让她自己瞧不起自己。

    只得这般生干巴巴地待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来她把心一横,准备关上门躲回去的时候,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搭理过她的石凤岐破天荒地跟她说了话。

    只是这个话,说得忒让人心里难受了。

    “非池师妹可知,音世子意欲为了你,调南燕大军攻入苍陵,以此解后蜀之危,也可让白衹之事得到缓解。”他又清又冷又高又傲的声音,矜持华丽。

    鱼非池低头看看自己脚尖儿,心想着这会儿是念一万遍阿弥陀他的佛都不顶事了,她的内心一片怆然。

    “那石师兄答应了?”她声音微哑。

    石凤岐在门口转了转身子,正对着鱼非池,笑得清雅:“依师妹看,师兄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呢?”

    这算什么问题?

    以眼下情势来看,答应当然对他有利了!

    可是音弥生又何其无辜?南燕本是最不想打仗,最想自保图一方清静的地方,音弥生违逆燕帝心意,强行出兵牵制南燕的话,这又是何等为难他的事?

    鱼非池当真是觉得这情意过重过沉,她无以回报不说,还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所以她抬抬首,仰天长叹一口气:“你答应了。”

    “当然。”石凤岐应得无比直接。

    鱼非池闭眼,石凤岐这么做,全无过错。

    “石凤岐,你做得好。”

    鱼非池打从心里眼里说出这句话,石凤岐做得好极了,这样可以保护卿白衣,可以保护朝妍叶藏,可以保护商葚瞿如,本就该这样做的,又没有人要逼音弥生,是他自己要求的,有何答应不得?

    做得好,好极了。

    好到鱼非池全然无法反驳。tqR1

    “你有什么想法吗?”石凤岐说。

    “我没意见,这是你们决定的事,哪里需要我的意见?我也自以为是地为你好,就没资格指责他自以为是地为我好,你更加不用说,你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决策者,我什么意见都没有,不要再来问我。”

    鱼非池闭上房门,留下石凤岐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房间久久不动。

    然后他也退回房间,轻轻合上门,神色未有几分改,始终面色冷淡,透着尖锐。

    后来石磊小心翼翼地问石凤岐:“公子何不告诉鱼姑娘,南燕此举,对南燕大为有利?”

    石凤岐神色淡淡,面无表情:“我告诉她南燕之事,只是不想占音弥生的便宜,隐瞒了他这一片赤诚之心。虽说南燕可以从中获利,但若不是因为她,音弥生不可能下得了这个决定,与她有关的那一部分我告诉她就行了,别的与她有关系吗?”

    石磊不由自主地叹气:“公子,你们这样互相为难,值得吗?”

    “我从来不曾为难过她,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石凤岐淡声说道,就好像这一切,真的是他想做的一般。

    石磊终是不忍心,好说这石凤岐假模假式地做了这么多年的“父子”,假假地也是有几分感情在的,见不得石凤岐这天翻地覆地转变,变得面目全非,自己都不再认识他。

    更见不得石凤岐这一月来怕是瘦了两三圈,脸颊上的骨都开始有些凸起,偏偏要死捱着不肯低头,等着鱼非池过来向他认错。

    所以石磊想着,那鱼姑娘虽然性子刁钻古怪了些,但总是明大义的人,不如去她那里说说。

    石磊他搓搓手,看着鱼非池,整理了半天的话头,才说道:“这个,这个鱼姑娘啊,是这样的,我家小石头呢,有的时候脾气特别犟,认了死理就拉不回头,你们之间那点小矛盾,其实也算不得多大点事,年轻人嘛,三天两头哪里还能不吵个嘴,所以我想,鱼姑娘你能不能……”

    他期期艾艾地望着鱼非池,盼着能从她嘴里听到点好话,结果鱼非池说:“当初落跑是我不对,但我不准备道歉,不好意思石大人,让你白跑一趟了。”

    石磊脸都苦了:“鱼姑娘你说你们这是何必呢?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这样下去你也难受,小石头也难受,你们说开了不就完了。”

    鱼非池看着这位一番好心的石大人,在嘴里把话圆了圆,圆得圆圆滑滑不露其中尖利刀骨:“石师兄将来是要回大隋的,我没说错吧,石大人?上央先生主内,石凤岐主外,二人将这天下七国形势捏个雏形,以便日后起事,应该是这样的吧?但是很不凑巧,我是全天下最不关心这些事的人,我也是所有七子里最讨厌谋算这些的人。我去月郡的路上,那断了的桥是您动的手脚,没错吧?您看,我连来渔阳郡被是被你们一步步引着过来的,我又怎么可能会成为石凤岐的贤内助?我终会毁了他与上央苦心经营的一切,因为我是一个心软无能懦弱胆小之辈,我连对音弥生都狠不下心利用,你让我怎么利用我师兄师姐?我想,石大人你一定不希望我这么做的,是不是?”

    石磊也没想到,这位鱼姑娘把石凤岐与上央的打算摸了一点边,更没想到,鱼姑娘对她自己的分析如此透彻及骨,一时间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如果她真是这样的人,真的不适合去大隋,不适合去邺宁。

    他正想着,鱼非池又说:“石大人,有一件事大概石凤岐没有告诉你吧,我要去月郡的原因,因为那是我老家。十年前,发生过什么,我想石大人应该没那么快忘记的,是吧?”

    鱼非池静静看着石磊,石磊面色一点点凝重,一点点沉下去,最后站起来对着鱼非池一拱手:“唐突姑娘了,日后石某必不再作叨扰,还请姑娘放心。”

    直到石磊离开,鱼非池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默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掉光了树叶的一排槐树失神。

    大概是窦士君记得以前鱼非池在学院里喜欢坐在槐树下纳凉闲坐,所以才刻意给她留了这个种有槐树的院子。

    这里的槐树树叶早就落光了,就跟他们七国的感情也快要消磨殆尽了一般,所有的感情都将死在无上的利益与险恶的阴谋合力绞杀之下。

    就在各方势力仍在暗中交锋,层出不穷着各路阴谋诡计的时候,鱼非池与季瑾的那场荒唐事也越愈演愈烈,暗中的交锋并不能阻止明面上的事情,鱼非池与季瑾的事情就是明面上的,虽然有石凤岐悄悄地替鱼非池暗地里阻挡着,但是仍未能完全阻止此事的进程。

    季瑾做为白衹将军的重要性从来都不可忽视,初止在明面上与鱼非池对她的抢夺也是越来越激烈,时常会当着白帝的面对他进行逼迫,白帝已被逼得快要怒起掀桌,但又不得不一次次地忍耐着,忍得他心头都要死一块血。

    而白衹之外的大隋,商夷,后蜀,苍陵,南燕五国也未落下风,从一开始的暗中较劲互相提防,到现在的各自整兵,全军待命,只差一声令下,就要彼此进攻,看谁比谁的盟友多,看谁比谁更出奇不意,看谁比谁更能拖对方后腿。

    韬轲与石凤岐这两位旷世奇才,分别在不同地方,遥指天下,挥斥方遒,而窦士君稳坐白衹坐山观虎斗,再从中为白衹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与机会。

    石凤岐与窦士君已很少再见面,不见面的好,见面了连招呼都不知该要怎么打。就连商向暖也越来越少看鱼非池。

    以前还时常带些有趣的小玩意跟她说笑,现在,商夷与大隋战事一触即发,石凤岐与韬轲若是相见怕是要各自腥红双眼,拔刀相向,她处在中间越来越难,商夷国那边的来信也越来越频繁,她不再有时间,也不再有由头,来与鱼非池说话聊天。

    真的只差一把火,就能点起全部的狼烟,遍及七国的烽火,就要烧遍整个须弥大陆了。

    白衹这弹丸之地的地方,在苦苦支撑了两年之后,渐渐露出他掩饰多时的颓势。

    谁都知道,就在这一段时间,可以定出最后的胜负了。

    鱼非池一日比一日难以成睡,时常在恶梦里惊醒,然后坐在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夜,也不点灯,也不说话,一个人望着黑乎乎的房间像是什么也没想,像是什么都想了。

    于是她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不爱说话,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见外人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长,有时候她两三天都不出门,好像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外面的人。

    石凤岐数次经过她房间都想停下脚步来,可是每一次都硬生生逼着自己往前走,不做停留。

    一如石磊所说,他们这样彼此故意为难的折磨,真的值得吗?

    在所有有情人都无法相守的时候,他们还要为自己各自的骄傲,白白浪费多少时间?

    使得白衹情势急转直下,急剧恶化的,是一个噩耗的传来。
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窦士君病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窦士君病重的消息,鱼非池不知道白衹王宫里捂了多久,是后来一个侍候他的宫女说漏了嘴,才传出的风声。

    大家这才惊觉,窦士君已经快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客了,不管任何人来找他,他都避而不见,除了季瑾与白帝之外,谁也进不去他的院子。

    一开始大家只以为,窦士君不想大家见面太难堪,现在才知道,他是不能让人知道他病重的事。

    窦士君是整个白衹的顶梁柱,定心丸,说话比白帝还要管用,只要有他在,白衹就不至于陷入全国上下一片绝望塌陷之中。

    也正是因为他坐镇白衹,七子间围绕白衹展开的厮杀也才有所收敛和注意,一来是顾忌与他的情份,二来是因为忌惮他手段不输任何人,也许他们顾着眼前的肆意妄为时,窦士君就会从旁收割战果。

    如若是没了他,无人敢想象,等了多时,蛰伏许久,早就快要憋疯的大隋与商夷这一狼一虎,会把白衹撕咬成什么样子。

    他们再也无所顾忌,白衹国中再也没有谁可以与他们抗衡,整个白衹都会变成一只待宰的肥羊,脆弱无辜,等着被咬成碎片。

    于是,窦士君连病了这件事,都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消息捂得又严又紧。

    鱼非池知道,还是迟归来送的消息,他看到所有人都往大师兄院中赶去,所以也跟过去看了看,才知道原来大师兄已经病入膏肓。

    虽然迟归依旧埋怨当时窦士君对鱼非池做的事,但是人命关天,念及旧情,迟归仍然心急如焚,拉上鱼非池就赶了过去。

    鱼非池一路脑子都是空的,像是一时之间未能完全消化掉窦士君病重这个消息一般,前些日子见过他,他还好好的,怎么会一下子就病重了呢?

    这一路她是被迟归拉着跑才到了窦士君的院子,院子里的竹子仍然生得好,深秋里虽积了枯叶,但仍可见青青翠色。

    院子里空无一人,等到了屋中,看到了所有人,鱼非池才回过神来。

    窦士君的房中来了太多人,除了白帝与季瑾外,石凤岐,初止,商向暖,音弥生,石磊,甚至苏游,每一个有份量的角色都悉数到场,他们纷纷沉默不语,他们都知道窦士君的病重意味着什么。

    鱼非池甚至有一种错觉,这里的人都在等着窦士君咽下最后一口气,等着他死了,就可以肆无忌惮,施展他们惊天动地的韬略,羡煞世人的手段,无与伦比的智慧,多么令人向住啊不是吗!

    七国争霸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啊不是吗!tqR1

    功成名就惊艳天下就在眼前不是吗!

    无为七子,一统须弥,只等窦士君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就可以去实现这数百年来最崇高的理想了啊!

    他们就像,在这里安安静静,充满耐心,不急不慌地,等着窦士君死一样!

    “我想跟我大师兄说说话,你们可以先出去一下吗?”鱼非池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要把对他们所有人的厌恶表现得太明显。

    “非池师妹……”商向暖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却被鱼非池打断:“我没事,我就是想陪陪大师兄,病人房中不宜多人,对空气不好,你们也让大师兄好好养病吧。”

    石凤岐看了她一眼,心里头有些心疼她现在强忍着愤怒与难过的样子,却终究没说什么,只道:“走吧。”

    说着他率先起身,走出了大师兄的房间,接着所有人都离开,留下了鱼非池一个人在这里,迟归走前依依不舍地看了大师兄好一会,掉着眼泪跟他说:“大师兄对不起,我之前不该跟你那样说话的,我错了,大师兄你快点好起来。”

    等到所有人都出去,鱼非池才失了所有的伪装跟逞强,站在那里手捂着嘴,背对着窦士君一个人悄无声息擦了半天眼泪。

    “小师妹,你来了。”背后传来窦士君气若游丝的声音。

    “嗯。”鱼非池压着嗓子,拼命不让自己带上哭音。

    “你过来坐,大师兄起不来。”窦士君冲她抬抬手指,他甚至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鱼非池坐在床榻前地板上,看着已经瘦弱得不成人形的窦士君,两鬓白发都已没一点光泽,但依旧梳得整齐。

    鱼非池伸手摸了摸那缕白发,忍不住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她知道,窦士君这是油尽灯枯了。

    他为白衹付出了太多心血,苦熬了太久,终于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怪不怪大师兄?”窦士君笑看着鱼非池,他自己倒是对眼前这生死之事看得开,没什么绝望之色,说话间也一如往常的语调,只是气息弱了很多。

    鱼非池猛地摇头,甩得眼泪都飞到了别处,她说:“我知道大师兄其实是为了我跟石凤岐好,我怎会怪大师兄你?倒是大师兄怨不怨我去故意为难季将军?”

    窦士君抬起手指,鱼非池连忙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又瘦又凉,再也不是当年他宽厚温暖的手心了。

    “你以前就爱胡闹,我怎会不知道你是不想让石师弟担心,免得他冲动行事,你故意做出来给他看的?季瑾也不会怪你的,本就是委屈了你。”窦士君说道。

    “这些天一直是季将军在照顾你吗?大师兄你怎么连我也不说。”鱼非池红着眼睛问他。

    “她也忙,每隔两日来看我一次,来得多了反而让人生疑不是?至于你,你不生我的气就好,怎么好让你沾了一身病患晦气?”窦士君笑道。

    “什么病患晦气,又不是好不了了?”鱼非池自己给自己壮胆,又搓着他冰冷的手心,想让他暖和一些,问他道,“大师兄,大夫没有说你的病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吗?”

    “说了,他们说调养调养就好,你不要担心我。”

    可若真的是调养一段时日就好,大师兄你又何必要把消息藏得这么严实,生怕他们知道?你又怎么会虚弱成这样子,像是风大一些都会带走你?

    “大师兄你不要死好不好?”鱼非池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伏在床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像在窦士君面前,她永远都没有坚强可言,永远愿意把自己当他的小妹妹肆意撒娇胡闹,而大师兄永远会宽容她保护她,任何无理的要求都会答应她。

    “好,当然好,大师兄答应你,不死。”窦士君眼中噙着泪光,轻声叹了口气,手指头轻轻抚着鱼非池的侧脸,眼睛看着床顶:“大师兄不想死,也不敢死啊……”

    鱼非池在窦士君房中陪了他好些时辰,其中好几次窦士君昏睡过去,鱼非池都吓得不敢出声,小心地拿着手指去他鼻子探探鼻息,每次还能探到他气若游丝的气息时,鱼非池都要重重出一口气,把提到喉咙处的心稍微放回去一点,感谢他守信用,没有这么快就离去。

    其实鱼非池知道,外面现在有很多人在传,窦士君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如同勾栏猖妓反复无常,出卖同门师兄弟对他的信任,拿着大家因为相信他才告诉他的情报,从中牟利。

    也有人说他不择手段,极尽卑劣之能事,什么人都利用,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让她化作牺牲品,实非男子气概,更非男子所为。

    更有人说,他辜负了所有人的喜欢与期望,他们记忆中的窦士君是个温和善良的男子,他总是温柔地善待着每一个人,他总是光明磊落的样子,他从来不会背叛自己的朋友,更不会伤害他们。

    他们说啊,那原本好好的窦士君,温柔善良的谦谦君子窦士君,变得污秽不堪,滚得一身脏泥,都快要让人看不出他原本的样子,大家都不爱这个大师兄,嫌弃他不如当年,怨憎他没有守住善良与光明。

    就好像,这些善良,光明,磊落,不是因为他们而陨落的一般!

    就好像,是窦士君自己想变成这样的一般!

    就好像,不是他们一步步相逼,不是他们一步步戕害所造成的一般!

    凭什么他就要永远善良永远光明永远磊落,凭什么其他的人就可以随意作恶,随意用尽诡计来伤害他,他却不可以反抗,活该忍受?!

    这世上,哪里来的这样荒诞的道理?

    鱼非池轻轻摩挲着窦士君的手,听他在梦中还在呓语着“白衹”“白衹”“白衹”,哪怕他病得快要不清醒,快死掉了,他心心念念的仍然是这个他深爱着的国家。

    因为是故土吧,所以总是眷恋,因为是国君全心全意的信任吧,所以不敢辜负重望。

    “大师兄,是不是只要白衹百姓不受难,你就可以放心了?”鱼非池嘶哑的声音问着,泣不成声,“你知道你守不住白衹,你只想守住白衹子民,对吧?”

    “大师兄,小师妹往年承你照料颇多,感念于心,时有所想无甚可报。今你缠绵病榻,心愿难得,小师妹当年无以为报,如今替你成事,以报师兄你往日之恩,不负同门之情。”

    “大师兄,小师妹很厉害的,通杀过你们六人呢,等这一次我赢了,你要做槐花米饼奖励我……”

    “大师兄,你要等着我。”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我守白衹,诸位,请赐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半夜才从窦士君的房间里走出来,那时候窦士君又陷入了昏迷之中,以奄奄一息之姿弥留人世。

    而院子外面的小片竹林下,他们所有人都还在等着,鱼非池也知道,之前是她太过激了,他们也并不都是等着大师兄咽气,就算有这种想法,也不能抹杀他们对大师兄的牵挂和担心。

    鱼非池出来,商向暖第一个问:“小师妹,大师兄还好吧?”

    鱼非池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擦得她面皮都拉扯得变形,然后她平静了脸色,平静了眼神,平静了心绪,看着这所有人。

    石凤岐内心一惊,他知道,鱼非池肯定是要做什么了,否则她不会以这样平静,平静得令人害怕的神色面对众人。

    鱼非池没有回答商向暖的问题,只是望着迟归,声音很是平淡,就像她往日里说起不经意的事情一般平淡,她说:“迟归,今日起你来照顾大师兄,我记得你会一些医术的,所有的膳食与药物要你过目之后才可以给大师兄喂下,南九你跟在大师兄身边保护他,未得我许可的人不得接近他,任何人都一样。”

    “非池师妹你这是在猜忌我们!”迟归与南九还未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听得商向暖低呼一声,有些惊诧,惊诧于鱼非池怎么可以怀疑他们要对大师兄行不利之事!

    “跟你们学的,多谢各位师兄师姐言传身教,小师妹受益匪浅。”鱼非池淡淡说道,目光扫过众人,无半分波澜在她眼中。

    “小师妹,我们怎么可能对大师兄不利,你这不是在羞辱我们吗?”初止也皱眉说道,众人是无耻,但不至于无耻到戕害大师兄的这等地步。

    “从你们决定对白衹下手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在对他不利。所以,是你们自取其辱,我看不起你们。”

    鱼非池漠然说道,半点面子也未给他们留,平日里他们你来我往地为彼此画皮,为彼此遮掩,遮掩他们干下的丑事,有什么地方值得鱼非池看得起?

    石凤岐的眼神越来越凝重,甚至连瞳仁都微缩,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鱼非池的性子,她今日在这里不留情面地说破大家的假仁假义,绝非是为了以泄心头悲痛。

    她是忍得下苦,咽得下泪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跟人走到如此尖刻的地步。

    石凤岐双手负在身后,握紧了拳,目光紧紧地看着鱼非池,半分也挪不开,他知道,鱼非池要动手了。

    果然,鱼非池沉静的面容望向众人,身形傲然挺立,一手负在身手,一手抬起,做着相邀的姿势,对着众人,声音清淡,不激不昂,从容说道——

    “从今日起,小师妹替大师兄,守白衹。诸位师兄师姐,请赐教。”

    商向暖与初止纷纷后退一步,南九与迟归知道事情严重,站在鱼非池身后,音弥生与苏游石磊三人早已站在远处,此事无他们三人可以插话的地方。

    而唯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始终看着鱼非池的人,只有石凤岐。

    石凤岐紧握的拳陡然一松,他竟然觉得,他打输了一场很重要的战役一般,满心的挫败,满心的无奈。

    他绝未料到,有朝一日,他会跟鱼非池走上对立面,也绝未料到,避七国事如避蛇蝎的她,会因为窦士君站在她最不愿意站的地方。

    她到底明不明白,她替窦士君扛下这担子意味着什么,她要守白衹是一个多么大的笑话?

    她要以一人之力抗六国之压,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她又清不清楚?

    就算是他石凤岐,也不敢轻易接下窦士君此时的责任,试问天下,谁敢接?

    一个脆弱得任何一国伸手一捏就要化成粉末的弹丸之地,现在还依旧存在着,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机会而已。

    她从何处借了这天大的胆子,敢应下如此重的承诺?

    石凤岐与鱼非池两人皆笔直身形,相对而立,他们两个人,从在学院的时候就开始携手,从在学院的时候就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一路从毫无关系走到彼此默契,走过了千山万水大半个须弥,看遍了无数善良与丑恶,一起成就了那么多的事情。

    万万想不到,他们在白衹走到了对立。

    石凤岐看着她许久,许久没有说话,他一直沉默到了最后,就连以往的调侃都不再有。

    最终他依旧败给鱼非池,他无法看着这双平静得不起半点涟漪的眼睛一直无所动,无所想,他终究不如鱼非池狠得下心可以无视过往一切。

    他离去时动作很寻常,没有拂袖而去的激烈,也没有落寞转身的怆然,寻常得好似这只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对视一般。

    石磊连忙跟石凤岐,忍不住频频回头看鱼非池,心想着这鱼姑娘是啷个想的,明明知道公子是不得到白衹不罢休的,啷个因为一个外人跟公子搞成这样?不指着她帮公子,至少不能这么为难公子不是?

    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大家都觉得,鱼非池哪怕不帮石凤岐,一直置身事外做个闲散游人都可以,但是何必要走这一步,去下一局根本不会有任何胜算的棋局,与所有人为敌?

    她棋艺,当真不精,连这样的必败之势都看不出。

    待石凤岐走后,南九悄然上去扶住鱼非池手臂,低声说:“下奴先送小姐回去休息吧,然后再来保护窦公子。”

    “好。”鱼非池的确需要南九,需要他扶着自己走回去,才能支撑这着这副身子不被刚刚石凤岐眼中的失望之色打败,不为他开阔眉目中蕴藏的哀痛击倒。

    路上迟归小声地问:“小师姐,其实,虽然大师兄很好,但是白衹,怕是真的不好救啊。”

    “我没想救白衹,我救得了这一国百姓,就对得起大师兄了。”鱼非池神色恍惚地说道。

    “可是大师兄为了这件事,已经累得油尽灯枯,形将朽木,小师姐你又何必……”迟归说不下去,他不是反对鱼非池这么做,他只是觉得,这样做他的小师姐太辛苦,看看大师兄就知道,这件事会把鱼非池逼到何等地步。

    “无妨,我没有大师兄那么光明磊落。”鱼非池说。

    院子里南九与迟归搬了出去,长期住在窦士君那里,迟归医术只是一般般,但是分辨有毒物没毒物还是不成问题。

    既然窦士君病重的消息已经藏不住,白帝干脆广发帖子,招尽天下良医,来为窦士君治病续命,无奈窦士君,真的是已经耗尽了一身精血。

    连年来的案牍劳累,禅精竭虑,尤其是当石凤岐等人赶到白衹,白衹的局势越发不明朗之后,窦士君几乎每日都难以休息片刻。

    这一切足以把一个精力充沛,生命力旺盛的年轻人,折磨得气血两虚,神经衰弱。tqR1

    鱼非池接替窦士君的这天大责任是白帝没有想到的,也是季瑾没有想的,所以他们二人特意答谢了一番鱼非池的好意。

    席间客气话真心话说了不少,鱼非池都只是道:“两位不必如此客气,我不过是忠于己事罢了。有我在,季将军你的婚事便不再有效,你可以多陪陪我大师兄,而国君您,还请相信我,白衹朝堂上的奏折卷宗都允我过目。”

    “这是自然,鱼姑娘此话便是见外了。说实话,若不是你力挽狂澜,寡人真不知该怎么办,如今他们每个人都在等着一阵风起便是雷霆之战,寡人有自知之明,并不是他们的对手。”白帝心情忧虑,挺好的国君,没投好胎,要是个盛世,他就好当白衹这个家了。

    季瑾开解了白帝一番,她倒是想得开很多,觉得一切尽全力而为便可,结局不可强求,所以她对鱼非池也是这样说的:“窦士君已然累倒,我不希望看到鱼姑娘也因白衹之事耗尽心血,如果那样的话,就太对不住窦士君了,他一向疼你,不会舍得你受此劳累的。”

    “谢谢。”鱼非池脸上浮着个笑容,对着他们点点头,然后站起来:“以后不管我做什么,请两位都放心,也请一定要相信我,不要阻止我。我只是按大师兄的心意行事,我不会辜负了他。”

    说罢她便离开,这两天许是她心情不好,所以穿的衣服大多都是深色,越发显得她老成稳重。

    倒不是说不好看,只是觉得,这样的她太过沉重,太过压抑了,不像她以前那洒脱不羁的性子,天大的事砸下来她都能笑着面对,嬉笑怒骂间挥手破千难,过万险。

    那些沉沉深色的衣服,就好像在她身上罩上了厚厚的壳,浓浓的雾,她藏在了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于是她是喜是悲,是哭是笑都无人知晓。

    其实怎么可能能好呢,与石凤岐心结还未解,刚见有一点点缓和的可能性,窦士君便病倒,鱼非池又不知为何要主动挑起整个白衹的重担,前路艰险。

    她身边无人可以并肩前行,只能孤身作战,还要与石凤岐交手。

    这让她怎么好呢?

    而明明早就知道这一切都变成这样的鱼非池,又为什么还要吃尽苦头的,要帮窦士君完成心愿呢?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跟石凤岐作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白衹的秋天透着浓烈的肃杀与萧瑟,但也带着令人震撼的鲜艳颜色。

    虽然这个国家的名字有个白字,但是国内却到处都是红色枫树,这种在秋天才会尽情妖冶疯狂美艳的树木,与一排排高大的梧桐一起,红黄树叶相交织,交织出了一片如烈火焚烧的图画,颜色亮丽得令人心生澎湃。

    音弥生仍旧喜欢画这些山水与奇景,他擅丹青,笔下的人也好,物也罢,都透着灵动与气韵。

    他将这满目绯红的深秋留在白纸之上,一笔一式都专注认真,像是任谁也无法打扰到他这种专心致志一般。

    待得他画笔搁下,落成,才抬起头来看着坐在他房中一个人已出神了很久很久的石凤岐。

    他把画挂起,走到桌前看着桌前红泥小火炉煨的一壶酒,酒早就烫好了,石凤岐忘了去取。

    “你若此时不去与她解开心结,以后就更难了。”音弥生提起酒壶,将烫好的酒水倒入白瓷杯中,递给石凤岐。

    “你南燕准备得如何了?”石凤岐不接他的话,咽下滚烫灼喉的清酒问道。

    音弥生又给他添一杯:“快了,但是,现在是她在掌事,你真的还要这么做吗?”

    石凤岐又饮一杯,神色淡淡,如这酒水的颜色:“早些准备好,以防万一。挽将军那边若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挽老将军没说什么,倒是挽澜那孩子托人带了信,信中问你与鱼姑娘是否还好,又说北方天凉,他看不起鱼姑娘一天到晚的怕冷,南燕暖和,准她去南燕避冬躲寒,还大发慈悲地赏她将军府里一间房,允许她住上些时间,你说我怎么回?”

    音弥生说起这个时,也觉得好笑,当年老将军有事要离开一年,挽澜愣是一个字都没给他家老爹带去过,鱼非池这走了才没多久,小屁孩儿倒是惦记得很,一脸不屑地挂念着鱼非池。

    石凤岐面色稍加柔和,放下手下酒杯,看着音弥生道:“在他长大之前结束这一切是最好的,否则下一个十年,上战场的人就是他。”

    “想不到你还有这份柔情在。”音弥生捏着杯子朝他抬了一下,笑说道:“我还以为你真如面上的那般决定要决定断情薄义了。”

    “少说废话你能死?”石凤岐呛他一声。

    “那你以后可不要来这里望着对面鱼姑娘的房间,一坐就是一整天,碍着我作画了。”音弥生笑声说。

    “几张破画把你能得!”石凤岐白他一眼,提起了袍子还真就走了,走到门口他深深看了一眼鱼非池紧闭的房门,依旧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间院子里住的人一下子少了两个,南九迟归去了窦士君那儿,只留了剩余几人,若不是有苏游成天话多爱吵爱闹,给这里带来点人气与活力,大家几乎要以为这院子里的三人已经死掉了,才可以一天两天的没个声响和动静。

    到了这关头,石凤岐依然没有上去跟鱼非池主动和解,他好像突然之间变得格外小心眼,格外较真,格外的没有男子胸襟,要跟鱼非池死磕到底,绝不低头一般。

    除了这以外,他还对谁都没有好脸色,一天到晚都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远远看着他那张臭脸都想避开,免得触他霉头。

    说来实在是可笑,如今唯一还能见得他原本面貌一丝一角的人,竟然是他之前千般心烦,万般讨厌,反复提防的音弥生。

    自鱼非池那日说她要接替窦士君守白衹之后,大家都没再跟她说话了,不是什么别的原因,是不知该说什么,小师妹不比大师兄那般,个个都晓得大师兄是个脾气好的,性子温和的,所以谁都不介意往他心上捅刀子,一个比一个捅得狠捅得准,恨不得一下子就把他,把白衹捅得死得透透的。

    但是小师妹的性子又刚又烈,胆敢在她面前说那些话,不被她三言两语怄死算他们看错了鱼非池。

    还有一个原因是,大家心里面都隐隐觉得,小师妹如果出手,将比大师兄要狠得多,毒得多。

    他们连接大师兄的招都是全力以赴,要接小师妹的招的话,怕是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并且将所有的消息与动向都全部藏好,以免被她窥一斑见全豹。

    这样一来,原本还假假着有几分和谐的白衹王宫,简直变成了无人生还的死寂之地一般,沉重的压抑与极致的沉默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以免被鱼非池拿到什么机会,他们都在等,等鱼非池接任窦士君入主白衹王宫之后的,第一个动作。

    他们全神戒备地,在等。

    某日太监一声高唱:“国相大人宣石公子晋见。”

    所有人便像是蛰伏了一整个冬季,听到第一声春雷的地下冬虫,全都复活,目光炯炯,注视着石凤岐。

    石凤岐听宣时,正跟石磊两人坐着话说,他似笑非笑:“第一个,果然是我。”

    “公子,鱼姑娘她……”

    “她现是鱼国相。”

    鱼非池着了一身玄色的宽衣坐在大殿里,她以前从来没穿过这颜色的衣服,好看是好看的,但是不适合她,她不该如此深沉。

    案上摊着一堆奏折卷宗,她咬着笔杆子一边看一边皱眉,想了想之后才在奏折上写着什么,见到石凤岐来时,仍看着手中的奏折,并未多瞧石凤岐两眼,只抬了手让人赐坐。

    “听说大隋想往白衹提供粮食,需国君为你辟出一道通道来,是吗?”她问话,不轻不重,不亲不疏,不近不远。

    “正是。”他应答,不冷不淡,不温不热,不尊不卑。

    “我与国君商量过了,同意。”鱼非池合上折子,抬起头看他,带着石凤岐陌生的客气笑意:“不知石师兄你想要的是哪一条路,过哪些地方?”

    “北起月郡,中过丁郡,函郡,图郡,南抵枫叶郡。”石凤岐说道。

    “等等啊,我初到白衹为国相,对白衹地形还不甚熟,石师兄等我看看地形图。”鱼非池一边说一边展开桌上一张地图,手指顺着他说的五郡一路看下去,那是一条斜斜贯穿白衹南北的路。

    与其说北起和南抵,不如说西起,东往。

    鱼非池看了有好一会儿,神色像是真的在认真钻研着这条路是否可行一般,小嘴不自觉地撅起,她想事情想得入神的时候,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小动作,鲜活生动。

    石凤岐看着她这熟悉的小动作,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掩下去,只是在心里想着,不管她身上这身衣服穿得多么隆重沉重,都不可能真的压得住她那骨子里的轻盈与灵气。

    “即将入冬,石师兄想在什么时候要这条路呢?”鱼非池突然问。

    石凤岐抬眼:“既然即将入冬,想来国相大人也知道入冬之后冬雪盖路,泥泞湿滑不再好走,所以当然是越快越好。”

    “既然如此的话,不知石师兄能否答应以北起月郡,中过沙郡,函郡,泗郡,再抵枫叶郡呢?”鱼非池笑声道。

    石凤岐眉头微皱,有点看不明白鱼非池的意图,他说:“不知国相大人,此举何意?我所定的路线乃是最为快捷方便的,按你所说的路线走,无疑要耽误很多时间。”

    是的,按石凤岐说的走,是一条直线,按鱼非池说的走,便是一个“之”字,这里面所绕的圈子,要多得多,也麻烦得多。tqR1

    鱼非池听着笑了笑:“既然大隋有意要做好事,那就诚心诚意地做嘛,沙郡与泗郡这两个,今年谷子收成都不好,而丁郡与图郡则极为富足有余,所以,反正大隋有意来送粮食给白衹过冬,何必不送给真正有需要的人呢?”

    她说得一本正经,好像真的不知道石凤岐要那条路是准备打仗一般。

    石凤岐懒了懒身子,倚在椅子里,瞅着鱼非池的眼神也凉凉的:“若我不答应,那这条路,不知可还有商量的余地?”

    鱼非池长眉微抬,笑得亲切:“不好意思,没有。”

    石凤岐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以前她用这样的笑容对付别人,如今她用这样的笑容对付自己,石凤岐竟觉得自己才是最大的那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于是他胸口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求和的话几乎脱口而出,我们不要闹脾气了好不好,我不怪你私自出逃不跟我说一声,你也不要再怨我跟你犟了这么多天了好不好,我们像以前那样,坐下来,一起想办法,一起解决眼下的难题,一起给大师兄一个最好的交代,好不好?

    鱼非池,你把你对我的狠心,收一收,好不好?

    “你真要跟我作对?”可是他强压下所有的话,终于问出了来这句他最不想说的,任由眼神也变得冷酷无情,身上的戾气也萦绕而至。

    鱼非池握着地图的手紧一紧,扯得牛皮地图纸变了一点形,而她身子安稳如山一动不动,面上笑容冷凝如画一改不改:“你说过的,各自的选择而已,我曾经,也是白衹国的人,虽然后来,月郡被划入了大隋国版图。”

    “你几时是一个在乎自己出身国家,在乎白衹,在乎须弥大陆的人了?你何时变得如此爱国如此高尚?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鱼非池喉头一紧,她若是想用言语讥讽回去,并不是找不到可以说的话,可是她却在一瞬间什么也不想说。

    她只是轻轻卷起那张地图,安稳地放在一边,重新提起笔,看着桌上的奏折,平静地声音说:“石师兄什么时候决定了,再来与我说吧。”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暴怒又绝望的石凤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从大殿里出来,并没有直接回他自己的院子,他去找了南九,折了根竹条,指着他道:“跟我打。”

    南九按住手往后退一步:“你想做什么?”

    “跟我打!”

    石凤岐吼了一声,也不等南九反应,提着竹条便往南九身上招呼过去。

    南九侧身避让,皱着眉头看着他,石凤岐的气息很紊乱,心绪不定,或者说不是不定,而是狂燥,像是什么暴怒之气在他心里冲撞一般。

    迟归听到外面声响,也跟了出来站在一边皱眉看,南九小师父的武功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置疑,就连当年无为山上的艾大司业都要怵他三分,不敢跟他轻易动手,石凤岐藏拙多年,大家也从来没有摸透过他的底,所以他们两个之间武功到底孰高孰低谁也说不清。

    但是在这时候看,只要不瞎的人都看得出石凤岐这明显是昏招尽出,不像是要跟南九比,更像是要找个人发泄一番。

    南九被他逼得连连避让,到无路可退之时,一跃而起,点过院中竹林时也顺手取了根竹枝,与石凤岐接上了招。

    但是石凤岐的心绪真的是太糟糕了,只图一时发力,其他的根本什么也不管不顾,招式烂得迟归都不忍看,南九几招便占了上风。

    石凤岐越加窝火,狠着眼神跟南九打得不可开交,两人架着竹条僵持时,他沉着声音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话:“南九,你家小姐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还是全都放在了你身上,所以把其他人都不当人看!”

    “不得辱骂小姐!”南九手腕一璇,手中竹条像是长了眼,猛地朝石凤岐脸皮上抽了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在石凤岐脸上打下了一道通红的印子,泛出些细密的血珠子来。

    石凤岐像是被这一竹条抽得定住了般,脸上火辣辣的疼,就像被鱼非池扇了一个耳光一样,他看着南九,咬紧着牙关一言不发。

    南九也看得有点傻眼,虽然他跟石凤岐两个算不得多么深的交情,但是这一路来也算是一直相处着,总归能划进熟人这一圈子里,现在一竹条抽了他脸皮,这是实打实的打脸,南九实在是有点尴尬。

    他没想到,这样一招就可以直接打在他脸上,以过往石凤岐的身手,他本是可以轻松避开的,这会儿也有点愣住,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好。

    “石师兄你怎么了?”迟归见情况不对,连忙跑过来圆场,看着他脸上的血印子,想着石凤岐会不会大发雷霆,要跟南九小师父打个不死不休才算作罢。

    石凤岐却没有理他,瞪了南九一番之后,他狠狠甩了手里的竹条,袍子一旋,他冲进窦士君养病的房间。

    “你站住!石师兄你站住,小师姐说你们都不可接近大师兄!”迟归跑着跟过去展开双臂拦着石凤岐。

    石凤岐抬起手就是一掌把迟归拍开,冷冷地看着他:“躲开!”

    这一掌看着吓人,但好在石凤岐还并未真正失去理智,没把迟归拍出血来,只是把他拍到了一边而已,迟归倒在地上,看着他冲了进去。

    他冲进窦十君的房间,看着躺在床上油尽灯枯,只剩一口气还吊着的窦士君,也不知是跟他发脾气还是跟自己发脾气,冲他吼着:“你起来啊!当年在学院里你身子不是好得很吗?你不是能耐大得很吗?你起来啊!你现在躺在这里算什么,让鱼非池替你扛这一切算什么!窦士君,你给我起来!”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啊,你以为我想跟你不死不休地争白衹,我想逼你吗?我有办法吗,你说啊,窦士君!”

    “本来就是无可阻挡之势,本来你们白衹就是一粒棋而已,你以为你躺在这里让鱼非池去挡,就能挡得住这一切吗?你们会害死她你们知道吗!”

    “窦士君,你起来啊……大师兄,当初你为什么就是放不下白衹,就是不能去别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你在白衹啊?大师兄,你起来,我们重新商量好不好?”

    “大师兄……”

    南九与迟归傻了眼,直直看着情绪失控地石凤岐猛地摇着窦士君的身子,像是要把他叫醒一般,他脸上那道通红的竹条印子越发让他的面容显得激动,甚至有点狰狞,再看到他最后抓着窦士君胸前的衣服埋头在双臂里,像是濒临绝望崩溃的边缘。

    两位小朋友对眼,这跟他们熟悉的石凤岐,太不一样了。

    石凤岐这位小年轻,他与鱼非池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鱼非池是表面无情,内里深情,但是石凤岐是表面多情,骨子里无情。

    这与他的成长,他的出身有关,太多旧事难以深究彻底,但至少从上央对他从小的教育看得出来,上央从来也没准备把石凤岐培养成一个真正博爱的人,他太过冷情,心性凉薄得令人不敢多问。

    只得无为学院那几年,他按着自己的心意过活,没有上央在他身边提醒他,他的身份是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没有人会时时刻刻地要害他,不必一直藏着自己内心深处不敢触动的秘密。

    他太珍惜那三年的好时光,生性凉薄的他给了学院里那些旧友他最好的情意,他不曾辜负过每一个人对他的温暖与热情,戊字班的人也好,无为七子也好,司业们也好,他都真真实实地用心对待过。

    所以他对窦士君的感情之深,不输鱼非池。

    在南燕的时候,他就想过,该要怎么面对窦士君,怎么面对他的大师兄,想过该怎么解他之危。

    只是他不是鱼非池,他比鱼非池背负得远远要多得多,他没有鱼非池那种任性的资本,因为他姓石啊,大隋国姓,石,石凤岐。

    这就注定他内心的煎熬要比鱼非池深刻痛苦得多。tqR1

    但鱼非池怎么会懂呢,自己一直瞒着她的事那么多,不能对她说的事又有那么多,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走遍七国,为什么要交遍天下好友,为什么,非得跟窦士君你死我活。

    他所有的痛苦与隐忍在鱼非池平静的面貌下,被全部激发,他觉得,他再不找个人打一场,再不跟人骂一场,他应该要疯掉了。

    鱼非池站在院子里,看着被打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的小竹林,听着里面石凤岐对窦士君的怒吼,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转身离开,想着他发泄了也好,免得堵在心里太难受,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但鱼非池无处可以发泄,她默然地垂下眼帘,闭紧了双唇,重新退出了窦士君的院子。

    在门口的时候,她遇到了初止。

    初止看着她,面带笑意:“小师妹,可有空与师兄说说话?”

    鱼非池提起心头一口气,笑看着初止:“初止师兄想跟我说什么?”

    “去里面坐着聊如何?”初止看了一眼院子里面,怕是也知道石凤岐正在里面。

    鱼非池步子一错,拦下他的眼神,慢步走在前面:“还是边走边说吧,来白衹这么久,我也都没好好看过这白衹王宫的风景,初止师兄不如陪我一起看看吧。”

    “好,就依小师妹的。”初止收回眼神,与鱼非池并肩而行。

    两人沿着白衹王宫的曲折小径随意走动,都是无心看景之人,所以景色如何他们也懒得作点评,石凤岐前脚刚走,初止后脚就跟上来找鱼非池,也绝非是想她闲话桑麻地叙旧。

    索性鱼非池不爱绕弯子,也就直接问道:“初止师兄找我何事?”

    “只是来问一问师妹,行事是否会与大师兄一致?”初止笑看着她。

    “初止师兄指哪一方面呢?”鱼非池眼神讳莫如深,与初止对视。

    “大师兄将大隋,商夷两国情报互换,以换白衹太平,不知是师妹是否也会如此。”初止说道。

    “初止师兄是想来探一探今日我与石师兄所谈之事?”鱼非池点破他意图。

    “小师妹聪明。”这便是承认了。

    初止想知道石凤岐跟鱼非池谈了什么,他也想知道鱼非池想怎么对付商夷,在初止想来,鱼非池毕竟与石凤岐亲密一些,对大隋有所偏帮便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鱼非池瞒下与石凤岐想谈的内容,就说明她不会跟窦士君一般,以两国情报进行交换而守得平衡,这对商夷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反过来讲,这对大隋也不是什么好事。

    鱼非池笑得清丽,对初止道:“初止师兄,以往在学院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我们七子行事风格各有不同。大师兄是大师兄,我是我,我虽要替大师兄完成他的心愿,却不会沿袭大师兄的方法。毕竟他是仁慈善良之辈,可是小师妹我却是个不怎么讲道理的。所以,我也不会告诉你,我跟石师兄谈的是什么。”

    “师妹这是要对师兄有所隐瞒了?”

    “师兄何不也拿出点东西来给我看看,让我对石师兄也能瞒下一些东西?”鱼非池与他针锋相对。
正文 第三百四十四章 我对他有信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初止像是要辨认她话中的真伪,判断一番鱼非池会不会把商夷的情报告诉石凤岐,而不将石凤岐的情报告诉自己,更要确认鱼非池是不是真的会倒向大隋。tqR1

    所以他有了片刻的沉默,他牢牢地看着鱼非池这双美丽灵动的眼睛,这双眼睛清澈又平静,像是没有藏过任何心机一般。

    初止有些嫉妒,当他们所有人都开始变得污秽不堪,阴气沉沉的时候,鱼非池为什么还能从一而终地这么干净?

    他想了很久,才说道:“小师妹,你觉得,大隋国的上央太宰,是不是韬轲师兄的对手?”

    鱼非池轻笑:“我觉得,上央先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毕竟他教出了石凤岐这样的徒弟。”

    “所以小师妹是坚信,大隋必定能赢到最后吗?”初止眼中有寒芒闪过。

    鱼非池笑出声:“非也非也,七国之中谁能赢到最后我真不知道,那是太远以后的事情,小师妹我没有看透未来的能力,料不到这个。我相信的,是区区一个石牧寒,绝非上央的对手,他甚至不够资格与上央先生成为对手。”

    初止像是笑话鱼非池话中的自信一般,面露讥色:“如果他真的能对石牧寒怎么样,会留他到今日?石牧寒已经归邺宁一年有余,一直只见石牧寒四处作乱,却未见过上央太宰给出有力的回击,小师妹难道不觉得,这已经是很有力的证明了吗?”

    鱼非池神色平静,笑看着初止,他永远不会知道,上央留着石牧寒一条命运蹦跶不停的原因,也不会知道若不是这个原因,石牧寒早在三年就一命归西了,能容他到今日?

    但是那个原因,鱼非池也不会告诉初止,总要到最后他自己知道了,才会发现他自己的可笑。

    “师兄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鱼非池说着便转身,准备离开。

    “小师妹。”初止叫住他,“你最大的弱点是心软,有这样的弱点,你会比大师兄更不如,更脆弱,你甚至做不到像大师兄那样的程度,你不可能守得住白衹。”

    鱼非池回头,看着他:“试试看?”

    这话石凤岐也对初止说过,一试没试好,把石凤岐试得要直接出兵,现在鱼非池也说,天晓得会试出什么东西来。

    初止看着鱼非池远去的背影,暗暗握紧了拳,回身看着窦士君院子的方向,到底他们之间聊了什么,才让石凤岐那么失控,鱼非池又到底做什么,所以她才这么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还是她只是虚张声势地镇自己罢了?

    鱼非池没有用窦士君的方法,那样太磨人,也太慢,最终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能应付眼下而已。

    她想做什么,旁人也料不准,所以初止会往商夷国一封一封的送信,一次一次与韬轲商量,并且去预料大隋和鱼非池打算。

    鱼非池都知道,但是她也不阻止,由着初止跟韬轲暗中通信商量着这个事儿该怎么办。

    她只是开始着手于那五城之道的安排,城中百姓一个不留,清出五座死城来这种事,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办得到的,最快是半月,最慢是一月,百姓大多难舍故土,要把他们赶出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他们必然会有反抗和挣扎。

    更不要提之前窦士君就放出过风声,告知过百姓,这是大隋国的阴谋诡计,大家切勿上当受骗,要看清这个外来人的嘴脸才是。

    现在鱼非池这么做,便是与当初的窦士君的意思背道而弛,完全走上了一条相反的道路。

    那么,百姓与朝臣对她的反对声也就更为激烈,甚至于对她接任窦士君成为白衹国相也甚为不满。

    这种声音甚嚣尘上,吵闹不休,可以说,整个白衹,都不同意鱼非池这么做。

    这其间必是少不了初止从中作梗,大肆渲染商夷的野心,并暗指鱼非池有意要偏帮大隋,出卖白衹。

    鱼非池就亲自抓过几个人,严刑拷打之下他们吐露出来的真相总是令人伤心,鱼非池看罢供词,付之一炬烧成灰。

    初止会这么做,太正常了。

    正面交锋对商夷不利,因为他并不能看出鱼非池打算,也看不出石凤岐是否有暗藏后手,而大隋以北方蛮子而闻名天下,个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贸然间于战场相见,商夷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鱼非池心狠,无视着这些人的愤怒,而且她态度强硬专横,根本不给白衹朝臣们上誎表达不满的机会。

    这件事鱼非池交给了季瑾去办,因为季瑾是军中之人,她有足够多的人手去对五城百姓进行疏散,也有足够高的威望去成就此事,除了她,目前的白衹没有人可以做到。

    季瑾虽然想不明白,但知道问了也无果,心里头抱着迷惑与迟疑,仍然将人手安排下去,命令分发下去,开始了这场史无前例的驱逐。

    这场声势浩大的驱逐里必然会死很多人,会伤及很多无辜,但相对于到时候眼见他们家破人亡,颠沛流离而言,鱼非池并不觉得这样轻微的流血是不可承受的。

    某种时候,她有着极端的冷血与无情。

    她一点也不像窦士君那样开明仁厚,她像个女魔头,肆意妄为,滥用权力,反抗得激烈吵得太凶的人,都让她通通关进了牢房,要绝食以死相逼的话,也尽可死去,她绝不会有半点手软的地方。

    所以她这位鱼国相的声望也就比不得窦士君了,也有人说,窦士君是真心实意地爱着这个国家,所以无所求地为这个国家谋出路,为这个国家。

    而鱼非池不是,她只是一个接任窦士君的外来者,她是不是心怀鬼胎谁也不知道,或许,她根本没想过要保护白衹的子民,只是想快速结束白衹这烂摊子,她就又可自在逍遥去。

    所以她将不在乎用什么手段结束这烂摊子,也许打仗都说不定,否则她为何要清出五城之道?为何要开辟这样一方战场?

    后来白帝都有些看不下去,找到鱼非池,问她道:“虽说寡人本是答应过鱼姑娘你不插手你的事,也不过问你的原由,但眼下大隋并未妥协于姑娘你提出的五城改道之计,鱼姑娘你又何必如此心急?”

    鱼非池只说:“他会答应的。”

    “何以见得?”白帝不解,“难道就因为先前石公子对姑娘你有所情意,所以愿意退让吗?”

    “不是的,因为他是个聪明的人。”鱼非池看着白帝,诚恳地说道,“就算天下所有人都看不出我的打算,他看得出,所以他会知道怎么做,是最有利的。”

    “姑娘是否对石公子太有信心了?”白帝仍是觉得不妥。

    “我对他一直有信心,因为我了解他。”鱼非池说。

    就算,就算吧,就算是石凤岐因为感念着与鱼非池之间的情意,无法对鱼非池提出的条件有所拒绝这一点可以成为理由,但也绝不会是全部的理由,因为石凤岐那样的人啊,他永远会选择最有利于他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在白衹这个问题上,他很清楚,怎么做才是最有利于大隋的。

    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一些让他把细节全部安排好,把机会全部等到,把人手都备下的时间。

    在季瑾行安排此事的时候,石凤岐身边的石磊悄然离开渔阳郡,一路北上赶去了月郡,他们在白衹北境线上已经等得太久,是时候闻风而动,大军南下了。

    石凤岐每天都能收到石磊来的情报,这些情报像是有魔法,让他的脾气一日阴郁过一日,脸色一日难看过一日,明明情报上所说的是一切顺利,他却半点宽心的神色也没有。

    但他也不再去找鱼非池争辩,他尚还未答应鱼非池五城改道之事,鱼非池就这么做,无非是料定了他最后总会答应,他对鱼非池的这种自信,深感疲惫。

    她什么都算得好,好得不能再好,料定自己难有其他选择,这种感觉让石凤岐觉得很是无力。

    鱼非池还有很多的安排,要慢慢来,一点点推进,那不是韬轲与初止想得到的,只有一直与她一起,一直看着她如何运用计谋的石凤岐才能看出端倪,那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哪怕两人关系再怎么僵,闹得再怎么久,也不曾丢失的默契。

    所以那天石凤岐才会发脾气,去找南九打一场,找窦士君骂一场。

    他心里知道,他不能对鱼非池的计划有所拒绝,他不能。

    但他又有不甘。

    白帝还问过鱼非池:“一战定音,其实也对商夷有好处,他们不必受此钳制,能早些结束这里的事情,初止为何反复中伤于鱼姑娘你,加以拖延白衹五城之道的事?”

    “他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他需要去问一问我韬轲师兄的意思,也许,韬轲师兄能看得出我的想法,但是初止不能。非他无能,而是他不了解我。”鱼非池对白帝解释道。

    白帝目光忧虑地看着鱼非池,如今他是骑虎难下,窦士君一倒,白帝自己根本没有本事撑得住这摇摇欲坠的白衹,所以他就算一万个怀疑,也不得不依着鱼非池的意思行事。

    这种忧虑,没过多久,险些让鱼非池所有的打算皆付东流。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五章 离间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早先就说过,白帝管晏如是一个开明仁厚的君主,这样的人不同于南燕燕帝那样的表面温和内里坚韧,管晏如从里到外都是一个很柔软的人。

    不是说这种人不好,只能说,这种人不适合做一国之君。

    他耳根子太软,听了些不该听的闲话。

    有一天鱼非池不在宫中,而是出宫去与季瑾商量五城之道的事,初止的步伐终于走进了白帝的宫殿。

    白帝对高傲得甚至有点狂妄的初止并无几分喜欢,所以神色沉郁,问他道:“你来找寡人何事?”

    初止这一回一改以往的盛气凌人,显得谦卑有礼:“在下是来与白帝国君您说一说有关我师妹,鱼非池之事。”

    “她乃是我白衹国相,你又有何资格指手画脚?”这个时候,管晏如还是很愿意多留一些信任给鱼非池,而不是站在初止这边的。

    但初止,或者说,整个无为七子都是能言善道的辩客,口条都好使得很,初止他说:“不知国君您可听说过,往日里我小师妹在大隋时,为了大隋的安稳,敢与大隋前太宰叶家,还有二皇子石牧寒为敌之事?”

    “略有耳闻。”白帝面色不善地看着初止,“你想说什么?”

    “不瞒国君,小师妹当年下山游方之前,便在学院中与叶家女子叶华侬有不和,起过争执,并且是与我师弟一同对付叶华侬。当年看着似乎只是一场打闹笑话,是因为他们在学院里与叶华侬结了仇,才在下山游方之时,与叶家有过节,继而,他们才与叶家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初止目光真诚地看着白帝,话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带着诱导的意味问白帝:“但若反过来想呢?”

    白帝眉头一皱,下意识便问:“什么意思?”

    “国君英明,若是将此事反过来想,不难想到,会不会是因为我小师妹与石师弟,本就要对大隋动手,所以才在学院的时候就与叶华侬不和,对她百般戕害,最终让她落得被赶出学院的地步,声名狼藉?”

    初止的声音不大,甚至很轻,就像是他也在轻声问自己这个问题一般,语气与用词中都带着浓浓的质疑和引导,引导着白帝往他话中的方向去想。

    “此话未免可笑,他们在学院之时如何料得到大隋之事?”白帝说,“更不要提,寡人听窦士君说过,鱼国相并无争名夺利之心,否则以她的手段,早已如韬轲那般名扬天下了。”

    初止听他这样也不急,还点点头认同白帝的话,但初止又说:“我小师妹的确是个淡泊名利之人,她是心野,但是,我石师弟却是野心。学院里的时候,石师弟便与我小师妹在一起如胶似漆,仍谁看去都是一对,国君您又如何知道,不是石师弟说动了我小师妹,他们二人才联手的呢?下山之后,他们二人更是携手过后蜀,入南燕,都做出了不小的动作,这些事想来国君您也有所耳闻。那么……”

    他停下,目光深深地看着白帝,轻声问道:“您真的还觉得我小师妹是一个无争名夺利之心的人吗?以她与石师弟的关系,是白衹重要,还是大隋重要?是大师兄重要,还是石师弟重要?”

    白帝让他问住,陷入了沉默,桌下的手不知不觉握紧,眼神也乱了一些,他想了很久之后,不知是在问初止,还是在问他自己:“难道鱼国相是准备出卖白衹,故意放出那五城之道任由大隋攻我白衹吗?”

    “国君您定然知道,商夷国此时忙于提防后蜀与大隋的随时夹击之势,对白衹之事上难以分出太多的力量,而大隋就不同了,早先时候他们准备派兵攻我西魏,后来不知为何停下,现在白衹北境他们大军数十万,足以踏平整个白衹,商夷无力应对,而白衹,又是否能应付得了那大隋的虎狼之师?”tqR1

    初止分析得头头是道,好像全部都对,白帝难以找出反驳的地方。

    而且就目前的情况而言,鱼非池好像真的是准备这么做一样,等大隋国的人一入境,白衹想赶都赶不走,到时候大隋一举歼灭白衹,赶走商夷,独吞白衹也不是不可能。

    不等白帝说话,初止趁热打铁又道:“退一万步来讲,如果小师妹是真心真意为了白衹好,怎会不将真实的计划告诉国君您?如何会跟白衹上下全数作对?此时此刻,以我小师妹的智慧,难道不知道白衹上下团结一心,才有可能渡过此等难关吗?”

    “我听闻小师妹在朝堂上与臣子当朝争执,稍有不如她意的地方都关进天牢,但凡敢反对她的,都打作奸细痛下杀手,把整个朝堂都弄得乌烟瘴气,人心惶惶。她这么做,难道不是在离间白衹国人,痛伤爱国之士的心吗?我想,如果大师兄还在,他一定不舍得这样伤害他深爱的白衹子民,因为他爱白衹,而小师妹的话……就难说了。”

    大殿里的空气都好像安静了下来,秋阳一把洒在阴深深的宫殿里,照不亮这里的晦暗,平白地让这里阴气森森的地方更为阴寒,白帝坐在这一片阴影中,神色变化不定,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是信鱼非池,还是信初止,他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他在想,如果窦士君还醒着就好了,不必他操心这么多,只是让窦士君告诉他,在鱼非池与初止之间,手握着白衹命运的他,到底该信谁。

    初止也不急,只是站在殿下静静地等着,看着白帝的神色一点比一点凝重,眼中的疑虑一次比一次多。

    就在这时候,太监碎步跑进来,尖声尖气地说:“国君,石公子在殿外求见。”

    白帝回过神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拂袖道:“不见!”

    初止合了下眼,脸上微露笑意,悬着的心也悄然放下。

    他知道,他成功了。

    殿外的石凤岐听得太监的回禀,看了一会儿这大殿,他知道初止就在里面。

    太监站在他跟前回话心里有点慌,他一直是伺候白衹国君的,但是国君是个仁爱的人,从来不会对下人怎么样,所以下人平日里也无甚惶恐。可是今日他站在这位石公子跟前,竟觉得内心发抖,惊惧万分。

    他身上的杀气与戾气真的太重了。

    等到石凤岐转身离去时,太监才觉得笼在他头顶上的层层重压骤然散去,能呼得一口侥幸逃命般的幸福空气。

    当日,白帝下旨,暂停五城之事。

    鱼非池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惊讶的神色,虽然,她的确有点意外。

    白帝下了旨,季瑾便一定会照办,因为不管怎么说,季瑾都是白衹的大将军,是白帝的人。

    而且白帝后来私下跟她说过,不得与鱼非池走得太近,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去多看看窦士君,补偿一下以前一直不能陪在他身侧的亏欠。

    这样一来,季瑾便能知道白帝的意思了。

    白帝准备将鱼非池排挤出去,这位刚上任没多久的鱼国相,很快就失去了帝王的宠信。

    后果是十分可怕的,她在白衹得罪了太多的人,之前是因为有白帝的百般信任与扶持,才能与他们对抗,无所顾忌。

    一旦失去了白帝的信任,鱼非池最好的出路是卸去国相之职重新做回一个闲人,尚还能保得平安无事。

    如果她要继续坚持她的所作所为,不肯罢休的话,她要面对的报复将是铺天盖地的,整个白衹都容不下她——这人好像走到哪里,都很难讨所有人欢喜。

    这也正是初止的目的,他要阻止住鱼非池,既然看不清她的打算,就让她的打算胎死腹中,防患于未然。

    攻于心计,是所有七子都擅长的事情。

    只在片刻之间,鱼非池就猛地清闲下来,所有的事情白帝都不准她再插手,以前允她随意翻看的奏折也不再许她过目,五城之事立刻停下,她不能再有所调度,她在一瞬间就变回了之前那个闲散无事,天天看热闹就好的鱼非池。

    南九抽了空从窦士君那里回来看她,看他的小姐不过一月多的时间都累瘦了一圈,背尽骂名不说现在还不得白帝信任,心中觉得有些不忍,便跟鱼非池说:“小姐,既然白衹不领情,要不小姐你也就算了吧,下奴陪小姐等着这里的一切结束,然后就保护你离开。”

    鱼非池背靠在南九的胳膊上,闭着眼睛晒着并不暖人的秋阳,并未说话。

    南九的话自是对的,做了好事人还不领情,实在不必再操心。

    可是鱼非池并不是为了白帝,为了白衹做这些事,她只是为了窦士君,所以,只要不是窦士君命令她停下,不是大师兄也如白帝一样放弃她,鱼非池就不会停下来。

    别人怎么看她,怎么想她,有什么要紧呢?自己珍惜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南九见她不说话,便知道他家小姐怕是铁了心肠要跟白衹一起耗到最后,所以他也就不再多话,只静静地坐在这里,让他家小姐可以靠着自己休息片刻。

    现在所有的人,包括石凤岐都跟鱼非池是隐约的对立面,鱼非池身边好像已经只剩下南九跟迟归了。

    过了好一会儿,南九轻轻拉了下鱼非池的衣服:“小姐,石公子来了。”

    【一条并不愉快的单身狗愉快地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有情人成眷属,爱如高山与深海。】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六章 你这么能耐你咋不上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在荒凉苍白的里秋阳里睁眼,入眼看到的是枯叶离树的荒芜景象,这白衹的气数是真要完了,连宫中这些景儿,都快要败了。

    她坐起来,理了理南九肩膀上的衣服,笑声道:“你回去大师兄那里吧,你小姐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南九迟疑地看了看石凤岐,他是习武之人,越发能感受到石凤岐身上并不温和的态度与气场,再加上之前他还跑来跟自己打了一架,越发有点不放心他跟鱼非池独处,所以显得犹豫。

    “去吧,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鱼非池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让他安心。

    “那小姐小心。”南九说,“有事记得叫下奴。”

    待南九离开,鱼非池拍了拍身下长椅空着的一半,对石凤岐道:“坐吧。”

    石凤岐没有走过去,只站在离她三步之远的地方,长身而立,气质高贵,鱼非池看着他,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虽说我并未答应你五城改道之事,但白衹如今停下此事,可是有准备给我一个交代?”石凤岐不看她,只望着别处。

    鱼非池听着一笑:“按说,我应该叫你去问白帝这个问题的,反正这事儿他叫停的。”

    “白帝无能,这种搪塞的话你就不必说了。”

    “嗯,有道理。”鱼非池靠在长椅上,半闭着眼睛:“初止师兄看来是另有准备,就是不知,他想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你能掐会算,何不算算?”石凤岐说。tqR1

    “如果我不猜错,西魏在调兵吧?”鱼非池眸子半眯,轻声说道。

    石凤岐这才回过身来看着她,她是不是长了千里眼,那么远的事她也猜得出来?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这并不难猜。”鱼非池感受到他的动作,睁了睁眼睛看着他:“很明显我是准备让大隋和商夷在五城之道上争个你死我活,商夷如果想要有必胜的把握,就必须有后手对付大隋的大军,很明显,西魏是有这个地理优势的,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让西魏整肃军力,所以,他要暂缓我的计划,为他们争取时间。”

    石凤岐听罢笑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么石……石师兄,”鱼非池叫他的名字叫顺了口,很难改过这习惯来,好几次都是话到嘴边了才换掉,她继续说,“石师兄,你是希望我依他行事,还是希望我立刻续上五城之道的计划呢?”

    “你说呢?”

    “你当然是希望我依他计划行事的,这样,大隋就有借口对西魏动手了,不管西魏来多少人,你都会像包饺子一样把他们全部围住,到时候,你不仅得到了白衹,还可以顺手拿下西魏。”鱼非池直起身子坐好,叹了声气:“我说得对吧?”

    石凤岐看着她有一晌没说话,从来他行事,鱼非池都是猜得出原由的,就像他猜得出鱼非池所有的心思一样,这种默契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该死,彼此都藏不住秘密。

    “我可以帮你稳住白衹之外的其他力量,那么相应的,你该给我些好处。”最后,石凤岐说道。

    “能稳住白衹以外,其他力量的人不是你,不是我,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鱼非池抬起头看他,“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敢动,没有人敢去做那根导火索,也没有人敢第一个挑事,大家都承担不起这样做的后果。不管是你,还是隋帝,商帝,蜀帝,又或者是燕帝,哪怕你们这些无比希望现在须弥大陆战事爆发,你们可以一展雄心壮志,但你们都不敢做第一个惹事的人。”

    石凤岐却觉得她的话很是可笑,三步距离他拉近,走到鱼非池跟前,弯下腰来看着她,对着她这双平静得该死的眼睛:“谁跟你说我的野心是一统天下了?谁跟你说我盼着须弥战事爆发了?鱼非池,你真的了解我吗?你以为我真的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吗?”

    重点错了啊大哥,重点是现在七国谁也不敢妄动,不是你想不想一统须弥这种问题,不是这里啊!

    鱼非池对他这样重点全错的话有点无语,所以眨了眨眼睛,颇显尴尬地说:“那就除开你嘛,其他人不敢妄动就好了啦。”

    你不是就不是咯,这么凶巴巴的是做什么,白瞎了一张好脸皮。

    再说了,就算你以前不是,现在还由得你说不吗?

    鱼非池她还担心自个儿小命再过几年就要玩完了呢,你石凤岐就不担心?你骗鬼啦!

    所以鱼非池的面色有点郁闷,向后缩了缩了身子,近来石家后生他火气实在是旺得可以,鱼非池万万不敢沾火上身。

    石凤岐却有点不依不饶的架势,欺着身子就往前,继续逼近鱼非池的脸,口气也依然不善:“其他人?你是觉得,我没有本事平衡住他们吗?”

    这个人最近真是太不讲道理了,说的这叫什么话,明显是鸡蛋里挑骨头,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嘛!

    “有本事有本事,你本事大着呢,你这么能耐你咋……咋不上天啊?”鱼非池结巴了一下,也不知他听不听得懂这暗戳戳的风凉话,可千万不要听懂,听懂了又免不了要被他问个三五六。

    但是他这话也的确没有说错,若不是他,后蜀跟南燕也不会纷纷倾巢而出,更难以促成现在这样暂时稳定的局面。

    石凤岐把鱼非池逼得只差贴在长椅背靠上翻到地上去,逼得她一动不能动,鱼非池心里暗暗恼,这人突然间转了性子实在让人暂时无法接受,需得很长一段时间习惯,还是以前那个后生比较好调侃。

    见鱼非池一脸避蛇蝎般的神色,石凤岐心头火气更旺盛,自己在她眼里就这么可怕,这么烦人不成?

    两人各有各的小暗恼,石凤岐冷哼一声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瞥着鱼非池:“你若是不将五城改道,我或许可以帮你去跟白帝说一说,让他继续允你做白衹国相,完成大师兄心愿。”

    鱼非池心想着这家伙什么时候学到的这一套,都开始学会要挟自己了?

    但是他提出的那城真不能随便给,鱼非池改道过后的五城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他明明都知晓,又何必要跟这儿与自己为难不是?

    鱼非池坐起来,诚心诚意地说:“石师兄,这件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实在不敢劳你大驾,你也不必在这儿心急,跟我置气,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这五城给清出来,这是诚信问题嘛。”

    石凤岐越看她越来气,她就看不出来是自己是在给她台阶,她随便服个软都可以顺着下吗?

    她要改道就改好了,她随便说说自己不也就答应了吗?

    这么蠢是要作死啊?

    所以他气得额头青筋都跳。

    鱼非池向来也是个体贴人,懂说话的,更是对年轻人心中那点小九九都门儿清,知道这个爱啊情的容易把他们搞得头脑不清,她便想着,大概这个石凤岐,也是被搞得头脑不清了。

    所以,她继续诚心诚意:“好吧,既然你这么着急的话,我这两天就去跟白帝把这事儿解决了,你那边的进度不必停下,耽误不了太长时间的。”

    石凤岐愤愤然,甩袖而去。

    鱼非池站在那里,莫名其妙。

    她见对面房间里的音弥生正坐在窗前,状若看书,实在发笑,无辜问道:“我又说错什么了?这不都是顺着他的意吗?”

    音弥生放下手中书卷看着她,笑容清润:“他想听什么话,你真不知道?”

    “眼下这关头,难道不五城之道的事比较重要吗?这也应该是他想听的话才是呀?”鱼非池诚然知道石家后生想听自己服软的情话,可是刚刚她说起五城之道的事也不算过错,顶多没有完全如他意而已,但也摸着了五六七成啊,他咋就能气成那样,额头上的青筋都要爆开了一般?

    音弥生好生无语地看着她,正打算说什么,旁边的苏游又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那石公子明显只想听鱼姑娘你说软话嘛,这五城六城的,哪儿是他操心的?比起这点小事,鱼姑娘你一句服软的情话顶过所有,结果你偏偏一个字都不提,你说石公子他气也不气?”

    鱼非池白他一眼:“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懂得这么多,怎么不见你把你家表姐拿下?”

    苏游这就不干了:“我这是一番好心为鱼姑娘你解疑答惑,你怎么反而跟我呛上了?”

    “五十步笑百步,你还牛气上了!”鱼非池拍拍裙子起身不理他。

    道理她都懂,但关键在于鱼非池她根本就没想过要跟石凤岐和解嘛,这要让她怎么跟石凤岐服软?

    这两人的关系,就像是最近的天气似的,越来越冷,越来越寒,好像石凤岐的好脾气都用光了。

    有时候音弥生看着书会想,鱼非池倒还在他意料之中,本来她也就是这性子,不喜欢的人也不吊着,能跟石凤岐假假地在一起那么长一段时间,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可为什么石凤岐也变了,以前不管鱼非池什么话,什么事,石凤岐都吃得消,接得住,但最近却如此反常?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七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是男女之间的这点小事吧,在这种时候,根本提不上台面。

    再怎么看重感情,那也比不得眼下白衹之事重要不是?

    所以这些你猜我瞒的感情琐事,都只是插科打诨一笑而过,正事他们都操心不完,这些事转眼就可以暂时放下。

    石凤岐莫名其妙发完脾气之后的第二天,鱼非池叹着沉重的气,去与白帝相见。

    见面的地方也挑得别致,正是在窦士君的房中。

    白帝根本不给鱼非池见他的机会,他认定了鱼非池是要害他,所以连见她都不想见她,鱼非池不得不趁他去看望窦士君的机会,强行堵门。

    说来白帝也是个重感情的,窦士君都病成这样了,换个帝王早就抛弃这粒废棋了。

    可是白帝他却并没有就此放弃窦士君,良医好药都往他这里堆着,不管是为了白衹还是真的关心窦士君,一国之君做到这份上,都已经很是了不起了。

    看在这份上,鱼非池也就能原谅白帝的目光短浅,脑子不好使。

    白帝见着鱼非池的时候,起身就要走,鱼非池淡淡道:“南九,留客。”

    一把剑便想也不想地架在了白帝脖子上。

    敢这么果断,毫不犹豫就对一国之君拔剑相向的,也只有南九了,小阿迟在一边深感佩服。

    白帝自然生气,搁谁谁都生气,他气得抖着手指头指着鱼非池:“大胆!”

    鱼非池苦着眉头,万般无奈:“您听我把话说完,再走。”

    “你放肆!”白帝拍着桌子,南九把剑压一压,冰冷的寒芒激得白帝脖子上的鸡皮都起来了。

    “嗯,就当我放肆吧,反正你也不是头一个被我大胆放肆的皇帝老儿了。”论资排辈,鱼非池这一路下来不知跟多少位帝君叫过板,白帝他实在算不得什么。

    鱼非池施施然坐下,端端地看着他,“不管我初止师兄跟您说了什么,他都只是希望拖延五城借道之事的进度,再这么拖下去,商夷与西魏一旦通气,白帝,我可就真的回天乏力了。”

    白帝气得脸色煞白,瞪着鱼非池:“你妄图出卖白衹,还敢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想您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没有搞明白,我从来没有忠于过白衹,我甚至没有忠于过任何其他人,我只是忠于我自己,所以,要背叛的话,我也只能是背叛我自己。而且此事我是因为我大师兄病重,才接过来的,大师兄一日不起,我便一日不会放手。白帝,你太瞧得起你自己,也太瞧得起白衹了,不论是你或是你的国家,在我这里,根本没有份量。”

    鱼非池不再跟白帝兜圈子,说得直白坦承,这话其实蛮重的,有点像是在打白帝的脸,所以白帝气得说不出话来。

    反正也没想听他说什么昏头的话,鱼非池便继续道:“虽然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真正打算,但是我绝不会违背我大师兄的心意,这几年来大师兄将白衹整治得井井有序,我就不会毁了他的心血,任何敢阻止我做这件事的人,我都不会放过,这些人,包括你。”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寡人乃是白衹国君!”

    “那又如何?如果你的愚蠢足以毁掉大师兄所经营的一切,不管你的身份是什么,南九手中这把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割下你的脑袋。你说,在大师兄心目中,是白衹为重,还是你这位国君为重?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性命为重,还是你一个人的命为重?”

    鱼非池目光平静地看着白帝,神色坦然至极,她甚至懒得说什么漂亮话来恭维一番白帝也是为了白衹好,只是用错了方法。

    在这种大事上犯错,本来就是愚不可及的事情,还有什么好原谅的?

    “你勾结大隋意欲出卖白衹,你敢不认?”

    “废话,我当然不认!”鱼非池骂道,“我要是跟大隋勾结我早八百年前就嫁给石凤岐了,我用得着跟他……”

    鱼非池一时语塞,话头生硬地转过来:“我用得着跟他这么你来我往地暗中相斗,我犯得着非要将他定下的五城改掉两处?你脸上那两窟窿眼是摆着好看的是吧?”

    白帝长这么大都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骂过,鱼非池如此说他他自然是怒不可遏,气得全身都在发抖,眼睛像是长了刺一样的盯在鱼非池身上。

    鱼非池偏过头看了看里屋里还躺着的窦士君,说:“看在我大师兄的面子上,白帝你最好不要跟我作对,虽说须弥大陆上好像还没有出过哪位帝王被人软禁的事,但我也不介意开个先河,行一行挟天子以令诸候的事。”

    她说完,眼神转瞟,瞟回在白帝的身上,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和漠然,看得让人心惊。

    “你到底想对白衹怎么样?”白帝仍不甘心,握紧了双拳追问。

    “你不会想知道的,不知情的人是幸福的,好好享受你所剩不多的幸福吧。”鱼非池说着,冲南九点点头,南九收了剑。

    “明日起,白帝你就身体不舒服,不便上朝了,微臣将代您暂掌国事,白衹上下听我调遣。”鱼非池说。

    白帝猛然起身:“你想夺权!”

    “我夺……你大爷。”鱼非池突然知道为什么无为山上的司业们不乐意下山跟普通人玩了,这种智商上的差距很令人失败,让人难以有继续相处沟通的欲望,简直是让人活受罪。

    白衹还有个球的权可以夺啊,鱼非池夺个球啊!

    第二日,鱼非池身着国相玄色宽袍,重新出现在了大殿之上,狂欢还未够一天的大臣们立时惶恐,纷纷问白帝何在?

    “病了。”鱼非池随口道。

    “你竟敢戕害国君!”

    张嘴就来,胡说八道这习性,大概是白衹国从上到下都有的毛病,所以鱼非池根本懒得搭理,只是举着手里一道圣旨,上面写着白帝命鱼非池全权处理朝中大小事物的旨意,还盖了玉玺印记。tqR1

    当然了,这印记,是鱼非池自己拿着玉玺戳上去的。

    大臣们一时惊恐一时愤怒,不相信一向勤勉于政的白帝会下这种圣旨,所以纷纷要求觐见白帝以求真相。

    鱼非池刚准备跟他们叨叨一番的时候,见得大殿门口进来一人。

    这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瞥得她周身发寒,又冷冷地瞥着金殿上各大臣,凉嗖嗖地声音说:“大隋既然派兵入白衹,白帝令我来与鱼国相商讨此事,各位大人是否要一并前来?”

    “大隋派兵?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臣子们惊慌,没听说过这消息啊!

    石凤岐心道白衹的人都是蠢得可以,又说:“难不成大隋出兵还得先向你们报备一声,早早告诉你我大隋要攻打白衹了,让你们先把脖子洗干净,沐浴焚香戒斋三日,做好准备再受死?”

    这人说话刻薄起来真是无情得很,听得鱼非池闷头发笑,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转着大拇指,很是轻松的样子。

    正当她轻松之时,又听得那凉嗖嗖地声音叫自己:“鱼国相。”

    “啊?”鱼非池下意识抬头,蓦然想起乃是国相,当有国相气质,所以又端起了架子:“咳,何事?”

    石凤岐瞧见她装模作样的架子就烦燥,拉长着一张脸说道:“据白衹所探情报,商夷已调兵数万,准备自白衹南境打开缺口进入,不知鱼国相对此事可知情?”

    鱼非池当然是知情,本来鱼非池就是等着他们来嘛,如何能不知情?

    石凤岐这话不过是说给这金殿上的臣子们听的罢了,意思是说,你们白衹都要快被人一口吞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跟鱼非池意气之争,简直不知死活!

    鱼非池立刻做出沉痛的表情,悲愤地说道:“商夷行事卑鄙,偷袭我白衹之事,我定不会咽下这口气!”

    石凤岐心里就更鄙视鱼非池这作戏的样子了,脸上都是不带掩饰的嫌弃与戏谑:“哦?那在下就等着看鱼国相的雷霆手段了。”

    “早有安排,不劳阁下费心。”他一脸嫌弃,鱼非池还一脸不屑呢!

    “好好好,希望鱼国相安排得当才好!”石凤岐咬牙切齿,鱼非池满脸的本国相很严肃。

    这个该死的臭女人!

    先不管这两人暗中较劲置气,先把正事儿说了。

    正事就是,石凤岐虽然嘴上骂着鱼非池不知好歹,但总归是替她解了围,不然鱼非池今日在朝堂上怕是少不得要一番唇枪舌剑,跟这些仅有忠心没有脑子的大臣人好好说道说道,虽然鱼非池不惧,但跟傻逼说多了话,很容易把自己也拉到傻逼的智商线上。

    石凤岐替她省去了这麻烦,以一招声东击西成功分散了大臣们的注意力,暗中还让鱼非池能够继续推行五城借道的事。

    大隋跟商夷都已经派兵来了,白衹再不腾个战场出来,死的可是白衹百姓,不是他们的人,大臣们最好是闭上嘴,全力支持鱼非池的想法。

    所以,当日鱼非池重归金殿,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季瑾继续将五城清空,越快越好,再晚,可就真来不及了。

    至于白帝?白帝在他自己的宫殿里糟蹋着梨花酿,喝得烂醉如泥。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八章 迟归之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管晏如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再怎么废他也是做过皇帝的人,爬上帝王的这条路总归是他自己一路拼过来的,所以,他也绝不可能就这般简简单单地被鱼非池制衡住,而没有丝毫反应。

    给管晏如每日送饭的宫女是个长相普通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放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引起人多看一眼。

    这样普通无奇的人,是最适合做细作的。

    她一双精妙的手为白帝陛下递上吃食,细长的手指为陛下送上一双筷子时,轻轻地碰到了那九五之尊的手掌,宫女的手心里就多了一道纸条儿。

    宫女儿觉得这是她功成名就为国争光的时候了,这票大的干完她也算是为国为民付出过的人了,所以她的内心很是激动。

    早就有人在等她,只要她把这纸条儿递到那人手中,就可以送出宫,送到季将军手里。被奸人蒙蔽的季将军一定会清君侧,杀奸相的!

    她抓紧了这小小的纸条儿她一路惴惴,穿过了曲折的回廊与昏暗的过道,就像是穿过了阴霾重重的诡计一般,只要突破这些,光明便在眼前,白衹就会有救。

    然这小宫女儿一步没走好,一头撞进了国相大人鱼非池的怀中,国相大人向来都是个懂得心疼人的,连连扶起这宫女左看看右摸摸,声声问着摔着没,万分的殷切。

    小宫女儿吓得小脸青白如同白日见鬼,抓紧了双手就往后退,生怕被眼前这恐怖的国相大人生吞活吃了一般。

    鱼非池有点无语,明明自己生如此美丽动人,怎么这小宫女儿见了自己却这般害怕。

    于是她叹叹气,说:“关下去吧,等时候到了再把她放出来,挺可人的丫头,别把人家磕着碰着了。”

    迟归有点奇怪地看着鱼非池,不解地问:“小师姐何不杀鸡儆猴?你今日放过这个,明日就还有那个,总是没完没了。”

    鱼非池反手敲他脑袋,苦心教诲:“她做错什么了,你就让我把她杀了?各为其主,她也只是为了白帝为了白衹,小孩子别想太多。”

    迟归撇撇嘴不说话,上去就要架起那小宫女儿,小宫女儿一番铁血豪情被激发,激动得涨红了脸对着鱼非池骂:“你出卖白衹,不得好死!”

    迟归哪里能听这话,自家小师姐那是心肝肝心尖尖,岂容外人如此放肆?所以他抬起手,就要一掌拍在那小宫女脸上,好好教她说话。

    “住手。”鱼非池淡淡喊一声,定住了火气蹿到头顶的迟归,迟归气得瞪着小宫女,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按下迟归的手,鱼非池看着这小宫女:“死就是死,分什么好死坏死?”鱼非池好心教导,“所以,活着比较重要,活着才能看到别人是怎么死的。”

    小宫女哭得泪流满面,愤恨憎恶地瞪着鱼非池,像是要在她身上瞪出两个血窟窿来。

    鱼非池手背擦擦她脸上的泪,不知是跟她说,还是跟谁说:“活下去,不计代价,不惜一切地活下去,然后看着我死,不是比这样犯蠢更有意义吗?”

    迟归怔住,不是很明白鱼非池的话,但他觉得,他的小师姐好像很难过。

    鱼非池抬抬手,迟归押着小宫女就下去了,沿路可听到小宫女儿的怒骂声,骂得声嘶力竭,哭得撕心裂肺,用词也极尽恶毒之能事。

    鱼非池站在那里,默默听了许久,那些话她一个字也不漏地听进去。

    她听到的是白衹真正的声音,那些一个个,一条条卑微的生命对绝望的命运的控诉,对无救的白衹的不舍。

    像小宫女儿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他们并不是真的有多恨鱼非池,他们是恨自己对将死的国家的无力挽救,对沦为亡国奴的命运的无法抵抗,他们不过是需要一个发泄口。

    鱼非池这个站在风口浪尖的人,成为了他们最好的泄愤,泄恨的对象。

    等到小宫女儿的声音也消失,鱼非池才寻了把椅子坐下,抱着双臂,靠在栏杆上,扯扯嘴角似笑非笑:自作孽,不可活,接了这白衹的烂摊子,被骂得再难听,也是自己活该,怨不得旁人啊。

    小宫女事件发生的这一夜,白帝管晏如正在王宫里等着宫外的消息,他坚信以季瑾对他的忠诚,对白衹的忠诚,一定会来见他,救他。

    他来回踱步地在宫殿里走着,等来的人却是他意想不到的。

    哪怕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是鱼非池,白帝也能接受,可是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无为老七迟归走进了他的宫殿。

    “你不去守着窦士君,来寡人宫殿作甚?”白帝站定他走来走去的步子,横眉冷对。

    迟归是鱼非池的人,在白帝眼中,这是她的走狗,白帝给不出好脸色。

    不知何时起,迟归脸上那个稚嫩生涩的模样早已蜕去十之八九,显露出这个少年他的俊朗与锐利,他像所有的年轻人那样,有着逼人的朝气与令人艳羡的锐气。

    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傲然与不屑,哪怕他面对的是一国之君的管晏如也是如此,他根本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他向来是不服任何人,不喜欢任何人的样子,哪怕当年他在学院里总是考倒数第一,他也从来没有对谁真正的诚心拜服过。

    他不屑于那点名次,也不在乎在学院里的人有多么厉害,他根本懒得和他们有所比较。

    他唯一服气,唯一愿意为之鞍前马后的只有他的小师姐。

    现在他的小师姐在为白衹拼命,可是白衹的国君竟然敢在暗中害她,这等忘恩负义之辈,若不好好教训一番,如何对得起他小师姐一番辛劳?

    所以他冷笑着走进大殿,昂首阔步,举手抬足间都是少年的骄傲,看着白帝一声冷嗤:“我来此处,是来跟白帝你说个事儿的。”

    “你有何资格与寡人说话!”白帝喝道。

    “你少拿架子!”迟归性子里那丝桀骜终是掩不住,跟谁说话都是带几分冲撞的,他说:“我小师姐辛辛苦苦帮的是我大师兄,不是你也不是你白衹,你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欺着我小师姐心善,不忍心伤你们这些爱国之人,我可不是我小师姐,你若是再敢对我小师姐动手脚,别怪我直接把你杀了!”

    “你好大的胆子!”白帝气得身子都发抖,愤怒地指着迟归。

    “我就是这么大的胆子!哼,现在你这王宫里,我给你下点毒,闹得暗杀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你要是不知好歹,也就怨不得我!”

    “此乃白衹王宫,你竟敢如此口出狂言!”白帝恨道,何时他一国之君已沦落至此,竟被一个外人如此威胁戏弄!

    “你还真以为你是一国之君吗?我小师姐心善不愿将真相说破,其他人对你有所图所以也给你留了面子。管晏如,你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若不是我小师姐还替你撑着这破王宫,你连个遮风挡雨的的落脚之地都没有!”

    迟归的话一个错字也没有,真实有力,尽是真相。

    是所有人都不忍对白帝说破的真相,大家在表面上给他编织了不少谎言,让他眼前的白衹至少看上去还不至于十分的破败衰落。

    虽然,每一个人都知道,如今的白衹,千疮百孔,百姓能逃的早就逃了,不能逃的也对这个国家充满了绝望。

    当白帝听到迟归的话时,身子一倒,直接坐在了地上,既绝望又悲愤地看着迟归,嘴唇哆嗦了许久,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好听我小师姐的安排,你白衹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再从中作梗,不止我不会放过你,石师兄与韬轲师兄也不会让你活下去!”

    迟归走上去,逼近白帝,还准备说什么时,听到后面一声娇喝:“迟归!”

    迟归猛地回头,看到鱼非池站在门口,满面怒容。

    她深深地看了迟归一眼之后,走到白帝跟前,抬起双手作拱,对着他深深一拜,礼数周全,万般周到,她道:“师弟不懂事,言语之中冲撞了陛下,是他之过,万望陛下开恩,饶我小师弟一命!”tqR1

    “小师姐,你哪里用得着求他,他又不敢……”

    “闭嘴!”鱼非池闷声喝道,“向陛下赔礼道歉!”

    “凭什么!”迟归不满道。

    “听不见我的话吗?”鱼非池抬起头看着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迟归被鱼非池的脸色吓住,退了一步,虽不明白为什么,但也立时抬手行礼:“在下不懂事,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白帝看着这二人,现在迟归道歉有什么用,他早已让迟归先前的话打击得无力抬手,那些过于赤裸与残忍的真相,令他深感绝望。

    此时只能摇摇头:“你们退下,寡人不想看见你们。”

    鱼非池带着迟归退下,两人走到外面,迟归依然不敢说话,他虽知今日来找白帝有些过份了,但实不知是在何处惹得鱼非池这般大怒。

    此时他只能惴惴不安地跟在鱼非池后面,看晚见吹动她宽大的袍子,就好像她的怒气盈满了袖。

    “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沉默许久的鱼非池终于说道,但语气绝不愉快。
正文 第三百四十九章 得此良人,幸与不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的确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他是为了鱼非池,不想鱼非池腹背受敌,不希望她在应对外面的事情的时候,还在提防白衹的人作乱,这会令她心力交瘁的。

    所以他不明白鱼非池缘何要让他向白帝低头道歉,更不明白鱼非池为何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明明那些话,都没有错。

    他的小师姐,也是希望白帝不要再犯错,再行蠢事的。

    鱼非池看着一脸倔强的迟归,沉声说道:“你错在对一个值得你尊敬的人,毫无尊重。”

    “他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尊重的?”迟归小声嘟囔。

    是啊,白帝有什么地方值得让人尊重?他一无能,二无才,在这个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世道里他一无是处。

    他自己守不住白衹,先是苦了窦士君,后来又苦了鱼非池,自己还一直从中作梗,他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别人对他抬目侧看。

    鱼非池却道:“他是白衹国君,这便是身份之别,他长你二十余载,这便是长幼之尊,他虽无能,但是他心系百姓,眼下关头他也未曾想过要逃避,他倾尽他所有的力气只想保护他的子民,哪怕明知这么做不过是螳臂当车,也未有后悔,你说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尊重?”

    “可是他并没有做到啊!”迟归辩解道,“他虽有心,可是他根本无力做成此事,小师姐你为白衹这般费力,他也不曾说过谢字,他就是是非不分!”

    “你放肆!”鱼非池喝断他的话,“他能不能做到是其次,有没有心是首要!他有心为国,有心为民便值得你我尊重!”

    “阿迟,不是所有人都有福气像你我一般,入得无为山师从鬼夫子,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我们这样的机遇,得上天垂爱,你不该拿着这样的优渥条件去看轻旁人!”

    “若没有鬼夫子,没有无为学院,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我们不过同样是乱世里的一条狗,我们逃得比他更快,躲得比他更远,我们远不如他有担当有勇气!那么我问你,你又有何资格去看轻一个明知无力改变这一切,却依然要做拼死一搏的白帝?”

    自打认识鱼非池,鱼非池从来没有对迟归说过重话,有什么事都是轻言细语地说,慢声细气地讲,她对迟归永远有无穷尽的耐心。tqR1

    像今日这样鱼非池对他声色俱厉,是迟归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开始不安,甚至觉得恐慌,好像觉得这样的小师姐离他很远。她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而自己好像上不去那个地方。

    迟归连忙道:“我知道错了,小师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小师姐……我真的只是想帮你,我没想过这么多。”

    他声音里充满了惊慌与失措,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讨好着向大人认错,生怕鱼非池一怒之下会赶走他。

    他模样甚是可怜,一双眼睛往哪里放都不合适,四处乱望,既不敢看鱼非池,也不敢让鱼非池离他视线太远。

    鱼非池终究是个软心肠,骂也骂过了,他错也认了,便也不会再对他如此严厉,便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以后不得再做这样的事,这些事你也不要再插手,与南九好好照顾好大师兄,便是你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我知道了,小师姐,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迟归期期艾艾地要一个答案。

    “哪里舍得生你的气,走吧,我们一同去看大师兄。”鱼非池拍拍他肩膀,心叹着现在的小孩子个子都长得快,不知不觉,连迟归都要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虽说迟归这事儿干得很是昏头,但是效果还是有的,至少白帝不会三天两头想要找人送信求救,让人杀了鱼非池。

    也算是误打误撞吧,迟归让白帝收了心,安份地做一个被软禁的帝王,等着鱼非池一人的独角戏,要把白衹唱成什么模样,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而鱼非池看向迟归的眼神里开始有了担忧,如果连迟归都开始下水,是不是七子之中再无干净之人?

    鱼非池知道,那是迟归自己的路,他要走向何处自己无权干涉,更不能阻碍,但是她依旧不忍心,不忍心让迟归变得跟自己,跟大家一样,变成这样不堪入目的模样。

    至少,七子里要留一个干净的不是吗?这样大家日后回想,还可以指着他说:你看,我们曾经都如他,那样无暇。

    思及此处,鱼非池轻轻握紧了手,至少,在白衹的事上,不得再让迟归插手过多,等到此处事过,迟归再想走去何方,她都不会有多话了。

    两人走到窦士君院子时,看到南九正守在外面,他跟鱼非池说:“季将军正陪着窦公子。”

    季瑾时常来看望窦士君,她终于舍得抽出大把的时间来陪窦士君,可是窦士君却不会知道了,他只是日复一日的昏迷,不能清醒,面容快速的消瘦下去,渐渐已只剩下一副单薄得只有骨架子的身躯。

    从前那个高大又温柔的大师兄,快要撑不住了。

    鱼非池站在门口,看季瑾一遍遍地抚过窦士君的脸,一遍遍地与他说着话,眼中流露的浓浓情意看得让人泪下。可是窦士君只如枯木一般地躺在那处,给不出回应。

    季瑾是一个很内敛沉稳的人,她是将军,不可能如普通的女儿家那般活泼肆意,所以连她对窦士君的感情,也显得如此的深沉寂静。

    两人是深爱的,哪怕爱得这么艰难与痛苦,哪怕在白衹命运之前,他们的爱显得如此的微小与无关紧要。

    可是他们都是深深地爱着彼此的。

    大师兄何其有幸,得此良人,不离不弃。

    大师兄何其不幸,得此良人,难守终老。

    那么是不是,相爱的人不该再彼此折磨,享受当下?

    鱼非池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站在石凤岐的门口很久,想着要不要进去与他喝一杯,站在门口,都能闻到他房中传出的酒水味道,浓得呛鼻。

    石凤岐在金殿上帮鱼非池说了句话解决麻烦的很话,鱼非池也是想过要去道声谢的,毕竟她是一个讲道理,识大体,知好歹的优雅女子嘛。

    但是鉴于鱼非池每次准备跟石凤岐说起此事好生道谢的时候,石凤岐都摆出一张比臭豆腐还要臭的脸,鱼非池便很是不乐意同他讲话。

    一张脸拉那么长也不怕掉到地上去哦。

    所以这一来二去的,鱼非池跟石凤岐便依然这么大眼对小眼的瞪着,都快要瞪出斗鸡眼来。

    难过的是石凤岐,谁叫他用情比鱼非池深?

    他除了偶尔去一下音弥生那里,已是连这院子都不爱出,每天信鸽来信鸽往地跟石磊通着信,跟大隋通着,跟师姐所有鱼非池不知晓的人通着信,早先些时候商向暖来时不时来找他,见多了几次石凤岐这个臭脸之后,也不来了。

    唯得没心没肺的鱼非池,专注于她的事,那些繁琐又累人,还不讨人喜欢的事,一忙起来,直接把石凤岐的臭脸都忘了——于是石凤岐的脸越发臭。

    这是死循环了,基本无解。

    白帝被鱼非池变相软禁,每日除了在他自己的寝宫里喝得酩酊大醉骂得荡气回肠之外,便是往窦士君的院子里跑,眼儿巴巴地盼着窦士君好起来,然后阻止鱼非池出卖他的白衹。

    鱼非池瞅见了两次白帝在窦士君床上哭诉的样子,心想着这对窦士君的病情实在不利,所以找到了季瑾,让她把白帝架回去,又跟南九说以后不得让白帝接近窦士君。

    如此一来,白帝越发憎恨鱼非池,憎恨她连让自己见窦士君的的权力都要剥夺。

    假假着说,鱼非池这一番辛苦也是为了白衹,却要被白衹国君这般憎恨,也实在是令人心痛,叹息于鱼非池的吃力不讨好,不值得。

    “鱼姑娘你若是真有什么安排,何不对国君说了便是,国君是个明理的人,定会理解姑娘的。”季瑾跟鱼非池说道。

    那五城借道之事不必她亲自去监工,所以这些时间她倒还一直留在渔阳郡中,这会儿眼见鱼非池跟白帝闹成如此僵局,忍不住出声劝说。

    鱼非池轻轻敲了两下额头,这些日子来她想事情想多了,一直头痛得厉害,她闭着眼睛对季瑾道:“我自己问心无愧便可,并不需要任何旁人来理解我。”

    “但许多事,若是不说,便会成为诱因。白帝不正是因为这些诱因,才险些要夺了鱼姑娘你的国相之权吗?”季瑾倒是比白帝想得开很多,并不觉得鱼非池会做出什么不利于白衹的事。

    说实话,现在也没什么东西可以让白衹更不利了。在这一点上,心性坚强得多的季瑾,比白帝看得明白。

    鱼非池眼开眼睛看着地上,地上一把散着的落叶,泛着秋天的颜色,她轻声对季瑾说:“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季将军,很多事,不是不想说,是不可说,说破是祸,是灾,是万劫不复。”
正文 第三百五十章 七国之势,势如水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见鱼非池态度坚决,季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换个方向说道:“我本来是想劝你跟国君谈和,至少让他可以去看望窦士君的。他们两个不止君臣之交,更是手足之情。窦士君上无为山那三年,白衹从未立国相,这位置国君一直为窦士君留着,他回来以后,白帝待他一如往初,并未因为他的身份有变而显得殷勤谄媚,而是依旧真诚,他们是朋友,鱼姑娘。”

    “国君与臣子之间,最忌讳的便是这种友情。”鱼非池看着季瑾,“君不似君,臣不像臣,所以,我大师兄才无法像个一个真正的的头脑清醒的治世名臣,寻一个可以让他施展才华的地方,而是如现在一般,游龙困于浅滩,耗费一生。”

    鱼非池神色平静地看着季瑾,淡声说道:“天子无情,虽然他对我不满,但我并不觉得白帝这样对我有什么不对,以他国君的身份来说,他应该做得过份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手段。”

    天子无情天子无情,这四个字是外人给一国之君们的评价,但又何尝不是君王之道的根本?

    白帝太软弱,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并不能借着他对窦士君的重用与信任,就掩去这一缺点。

    季瑾看着鱼非池,眼神很奇怪,像是想着什么问题一般,看了许久之后她才缓缓道:“以前,窦士君说你是无为七子中最能将利弊分析透彻的人,原来是真的。”

    鱼非池卸去身上的隐隐刚烈,说:“大师兄总是说我好话的。”

    “不,他下半句话是,虽然你看得清,但是你做不到。”季瑾摇摇头,“他说你缺乏对至亲之人痛下杀手的果决,这会是你最大的隐患。”

    “不会啊,我又不像他们一样有野心,我干嘛要杀自己至亲之人?”鱼非池当即反驳,有病啊,对自己至亲之人能痛下杀手,难不成还是优点?

    季瑾笑了笑没接话,只与鱼非池坐在院子里看着凋蔽的落叶,一双明亮的双眸里泛着淡淡的秋色的哀愁:“其实我已无所求,他能好起来就好了。”

    季瑾已对一切无所求,她会拼尽全力地为白衹尽忠,哪怕身死也在所不惜,可是她只是怕,若有朝一日她都不在世了,也看不到窦士君醒过来。

    就算,就算白衹没有了,可是白衹国的这些人还活着,窦士君也应该要活着,他不必为了白衹国而劳累至死,在他拼尽全力之后,依然可以活着,他虽然失败了,但不代表他要献出生命为这个失败而付出代价。

    就当这是季瑾的小小私心吧,她只盼着,窦士君能醒过来就好,旁的,都无所求。

    这次换鱼非池不说话,她也不能保证,大师兄一定会恢复过来。

    哪怕,她期待窦士君好起来的心,不输季瑾。

    季瑾走后,初止到来。

    鱼非池近来并不是很想看见这位无为老四,所以懒了懒身子,透着些赶人的态度:“初止师兄此次又有何事?”

    “没想到小师妹手段如此犀利,竟将白帝困于宫中,独掌大权。”初止其实有点佩服鱼非池,实实料不到她会用如此粗暴野蛮的招数来对待一位帝王。

    再怎么说,管晏如也是现在白衹的君王,而白衹现在还没完呢。

    “嗯,从史学角度上来说,这叫谋朝篡位,我就只差往龙椅上坐上一屁股,就能成为须弥第一个女帝了。”鱼非池瞥了他一眼,半调侃半讥讽地说道。

    他在背后跟白帝打自己的小报告,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中伤自己,可不能指望鱼非池还给他好脸色。

    “小师妹还是这么爱说笑。”初止笑道,似是听不出她话语中的讥诮之意。

    “初止师兄何事直说吧。”鱼非池强忍着不痛快,看着初止他这张脸,让自己显得有礼貌一些。

    “小师妹既然有意要让我与石师弟在五城之道上争出个胜负,又为何不肯给我与石师弟同样公平的条件?”初止奇怪地说道。

    鱼非池一声轻笑:“恕小师妹愚钝,听不懂初止师兄这话是何意。”

    “如果小师妹如此急于将五城之道清出来,我西魏难以集结军队对大隋形成威胁,大隋若与后蜀联手对商夷进行夹击,我西魏便损失了一个盟友,这么简单的道理,小师妹不会不明白。”

    明白,当然明白,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了,但是鱼非池怎么会在乎呢?

    好说初止也是无为七子中的一个,虽然名次有点水份,但本事是货真价实的,鱼非池这点伎量他还是不必请教韬轲,就能看得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想办法拖延鱼非池五城借道之事,给西魏争取一些时间,他当然晓得凭一个白帝是阻止不了鱼非池要做的事情的,那一切不过是缓兵之计。

    但是并没有缓多久,甚至可以说,毫无用处,鱼非池根本不按他的计划来,没有半点迟疑就把白帝的权力架空了,她自己独掌了白衹的大权。

    而对于鱼非池来讲,初止的话基本上只是一句废话,她根本不会在乎白衹以外的各种大大小小的联盟,七国之中的明争暗斗,暗结珠胎都是不她愿意多看一眼的。

    因为那一切,都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她鱼非池既然接下了这破事儿,她就要把这破事儿做得漂漂亮亮,对得起自己良心。

    “初止师兄啊,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因为白衹之事而故意挑起七国之战?就为了完成大师兄的心愿,我会罔顾天下纷争四起?”鱼非池看白痴一样地看着初止。tqR1

    “小师妹此话何意?”初止虚心细问。

    “意思就是初止师兄你太高看我了。”鱼非池冷笑一声:“初止师兄请放心,七国打不起来,白衹之事也会圆满解决,但是初止师兄你若再这么挑事,那可就难说了。”

    “小师妹就这么有信心?”初止皱眉看着她,似不满她的自大。

    鱼非池抬眼将他淡淡一瞥:“初止,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你的手段在我与石凤岐之上?你这无为老四的排名是怎么来的,不用我再解释了吧?”

    他这无为老四的名号,是石师兄藏拙放水,鱼非池懒得只答了一个“法”字,他才勉强得到的,现如今他是不是太过自大,真觉得他是凭真才实学拿到的这等好名次?

    虽说鱼非池珍惜无为七子之间的感情不假,但若是欺到她头上了,可不要指望她像个乖顺的小白兔一样任他拿捏!

    这话显然是戳到了初止的心头暗伤,戳得他脸色都变了一变,没跟鱼非池好好告辞,甩袖就走。

    鱼非池一记白眼抛上天,他凑上门来跟自己找不痛快,还要怨自己揭他旧伤不成?

    此时天下七国的形势是这个样子的:白衹被胁迫,西魏太远根本没资格说话,而剩下五国则是,南燕咬着苍陵,苍陵盯着后蜀,后蜀看着商夷,商夷瞅着大隋,大隋瞪着商夷。

    反过来亦然。

    天下五大国,全都亮出了兵器,就看谁先不懂事先动手,然后就是天下混战,杀戮四起。

    但是聪明的人看得出,真正能把控这场战事是否真的全面爆发的,是大隋。

    只要大隋动手,其他四国闻风而动,该出手时就出手,绝不会有半点含糊。

    所以初止都急着要把西魏牵过去,骚扰着大隋,让大隋与后蜀不对商夷行成夹击,那么大隋的绝对主导权也就会发生动摇,他不再有控制整个大陆是否全面爆发战争这节奏的地位。

    初止有此举,也是可以想到的。

    或者说,无为七子都想得到。

    大隋会不会趁此时动手,所有人心里都没有底,大家都晓得大隋国的隋帝那不是一个可以以常理度之的人,疯疯癫癫又蛮横无比,十足十的一个北方蛮子作派,偏生他还内里阴毒,手段奇高。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隋帝是会握紧还是会放过,真没有人说得准。

    每次这样想的时候,鱼非池都会望着石凤岐的房间出神,目光凝得如有实质一般。

    石凤岐以为鱼非池不知道他的秘密,其实,鱼非池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窥探得知了石凤岐藏得最深的故事,所以鱼非池从来不敢答应石凤岐,不敢面对他的感情。

    因为再深的秘密,也会在某一天大白于天下。

    那一天,将会是一切都无可回头,无法逃避的时候,到了那到时候,鱼非池唯一能做的只是保证自己不要陷得太深,免得连回身离开的可能都没有。

    少年石凤岐,他因为这一重一重的阴霾,与一道一道的隐藏,注定将要错失很多东西,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鱼非池只不过是不愿意成为他将来的那一份失去。

    从一开始,就不要存在,到那时候,也就无所谓失去与不失去了。

    唉,只是他近来越来越暴躁了,脸色越来越难看,时不时地都要阴沉得滴水,就连多话爱闹的苏游也避他最少十步之遥,活怕被他冻死。

    其实后生他何必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自己这一枝花嘛——鱼非池时常这样想。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一章 陪我喝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初止未能拖延鱼非池五城借道之事的进展与速度,但鱼非池也并没有就此放松下来,相反她蓄满了全部的力量,时时刻刻地提防着所有的事情,演算着所有的事情。

    她越来越觉得,等白衹的事一结束,她坚决不要再碰七国之事,太累人了,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她在一片沙地里,手里拿了个小木条,一遍又一遍写着那五个蠢蠢欲动的国家的名字,再一遍又一遍地抹掉,数不清她写了多少遍,好像要把这些国家的名字写烂一般。

    商向暖来了有一会儿,看她写得入神,也就在一边默默地看了好久。

    看到最后她似乎写得累了,握着木条往地上一坐,也不顾及脏了那身好看的华衣,懒懒散散的样子,这才有点她往日里赖皮。

    商向暖也才出声笑道:“非池师妹你写了大半天,可看出什么玄机了?”

    “没有,我就看出你们野心都不小。”鱼非池抬头笑看着她。

    商向暖陪她坐下,她坐姿要优雅得多,在优雅这件事上,鱼非池怕是学一辈子也及不上商向暖的。

    “我知道初止跟你暗中交过手了,师妹,大隋不肯对白衹松手,商夷也是。把我皇兄和韬轲逼急了,他们不会再念旧情的,也不会对你留情。”商向暖语气沉重,前日里收到了商夷来的信,他们准备最后一击,不再于白衹之事上耗费时间了。

    “嗯,换我我也不留情,很正常。”鱼非池点点头,并不觉得这有多让人意外。

    “你认真一点,师姐没跟你开玩笑,你此时收手还来得及。”商向暖有点恼火于鱼非池这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她真是一点都没变,不惹祸则已,一惹起祸来谁都管不住她。

    “我不是那般不懂事的人,当然知道师姐你是为我好,担心我被韬轲师兄所伤。不过师姐,我又何尝不想把这句话说给你们听呢?你们此时收手,还来得及。”鱼非池苦笑道,声音很低。

    这话说出来,已是她给商向暖最大的提醒了,但是想来,他们也听不进去,商夷听不进去。

    商向暖看着鱼非池,有些怜爱一般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头发,叹气道:“商夷已经出兵了,白衹,你是保不住的。到时候你在白衹里外不是人,不会有人感谢你的付出,说不定还会把你定作罪人,你不用受这些苦的,我的非池师妹,跟师姐走吧。”

    鱼非池听着突然眨眼一笑,笑得极是开怀的样子,坐直了身子握着商向暖的手,像是两姐妹说什么趣事一般:“我就知道,韬轲师兄必不会让我失望。”

    “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商向暖面色一惊,这怎么好像是非池在等着韬轲做出这个决定一般?

    “师姐,你比初止师兄可爱多了。”鱼非池笑嘻嘻的样子,初止先前跟她说的话做的事不过是烟雾弹而已,想迷惑鱼非池的视线,遮挡商夷国的真正动向。

    真是个狡诈的四师兄。

    向暖师姐就可爱得多,并没有想过要瞒鱼非池,也没想过就在白衹一役中让鱼非池身陨于此,免得成为日后的大患。

    但商向暖显然不喜欢这个评价,拍了下鱼非池手背不满道:“少拿我跟他比。”

    “是是是,师姐你本来就很可爱。”鱼非池连连应着,“啾”地一口嘬在商向暖光滑的脸蛋上,像是心情大好一般。

    然后扔了木条,起身往别处跑掉了。

    商向暖被她亲得一愣,呆在当场,手指头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地方,被她胡闹得苦笑不得,骂声道:“师妹,你有本事你亲石师弟去啊你!”

    鱼非池提着繁复的裙摆一路小跑跑回住的院子里,果然在院中看到了石凤岐。

    石凤岐就在这里等着她,鱼非池也知道他在等自己,既然韬轲已来信,商向暖已有动作,那必然是瞒不过石凤岐的眼睛的。

    她拍拍胸口匀匀气,又整理了一下裙摆,面色从容,神色端庄,举止……就算是优雅吧,走了进去。

    “我答应你的条件。”石凤岐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便是鱼非池想听的话。

    “很好,五城已空,我早就准备好了,即刻下令给你们通行。”鱼非池说罢,立刻又准备去下命令。

    “站住。”石凤岐冷冰冰地喊。

    鱼非池真是厌极了他这凉嗖嗖的声音,所以后背都一僵:“有事?”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是,你也需得答应我一件事。”石凤岐走过来,绕到鱼非池前面。

    鱼非池壮着胆子看他那张死人脸:“什么事?”

    “白衹北境线,全部开放。”

    “你怎么不说让我直接把白衹送给你大隋?”鱼非池想也不想就说。

    “你若是送得出来,我大隋也就吃得下。”

    “你!”鱼非池让他的话一呛,白衹要是那么好送,大家还用吃这么多苦头吗?

    大隋和商夷哪个帝君给的好处多,就送给哪个,反正不打仗百姓不受苦就好。

    这不是送不成嘛!

    石凤岐个子也不知道怎么蹿的,不知不觉间比鱼非池高出一个头还外带半个肩膀,他抬着鼻孔瞥着鱼非池,鱼非池昂着脖子仰望着他的鼻孔,顺便仰望他脸上还未完全消去的那道浅浅的竹条印子。

    这印子看得鱼非池手有点痒,很想拿手上去戳一戳,但碍于双方现在这个情势并非很融洽很和谐,鱼非池按住了这个想法。

    又听他淡淡道:“你我都清楚那五城的意义何在,我需要确保大隋必胜,所以白衹北境线的开放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不时之需?以防你大隋打不过商夷,所以大隋就可以随时全线压境,大军杀进白衹吗?你以为我会给你这样的机会吗?”鱼非池沉声道。

    石凤岐稍微勾头看着她,神色清冷:“你可以说不吗?”

    “石凤岐,我任何时候都可以说不,任何时候都没有人可以逼我做决定。所有我做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下的决心,自己选的路。”鱼非池收回仰望他鼻孔的眼神,与他错开,大步流星离去。

    留下石凤岐在那里,一个人鼻子都气歪了。

    苏游在一边嗑着瓜子儿看着热闹,顺便打扰一下又在画他那山水集子的音弥生:“你说,他们两个这是干啥呢?”

    “不知道。”音弥生专心画画。

    “白衹这是要打仗啊,好像跟他们大师兄的想法不一到处诶,鱼姑娘咋想的?”苏游又问。

    “不知道。”音弥生专心画画。

    “那你说石公子会不会在最后关头放弃对白衹的执念,成全鱼姑娘,帮鱼姑娘啊?”

    “不知道。”音弥生专心画画。tqR1

    “我觉得……”

    “不知道。”音弥生专心画画。

    “我还没说呢!”

    “你表姐叫你来此,不是叫你来跟我聊天的吧?不如去办你的正事,也可以不用这么闲,说这么多的碎话。”音弥生放下笔,他实在是受够了这多话的苏游。

    鱼非池跟石凤岐两个人都不好惹,他嘴巴寂寞得不得了,就天天来烦脾气好,不发火的音弥生。

    已经把要把音弥生的耳朵念叨得生茧了。

    苏游哀怨地看了一眼音弥生,像受了气一般,手里握着几粒瓜子攥在手心,委委屈屈的:“可是我表姐就真的只是叫我来跟你们做朋友而已啊。”

    音弥生皱皱眉:“我从来不需要朋友。”

    “哪里会有人不需要朋友的,没事,我来做你第一个朋友,打开你的心房!”苏游比心,放在胸口,冲他抛媚眼。

    音弥生觉得,他大概知道为什么苏于婳要把苏游赶走了。

    他实在是在太烦人了。

    烦到连音弥生这个玉人都恨不得把他打晕了放倒,安静上哪怕一个时辰。

    他不敢去烦鱼非池跟石凤岐,尽挑着没脾气的音弥生来烦,音弥生烦不胜烦。

    鼻子气歪了的石凤岐走进来,看了苏游一眼,苏游立刻放下手里的瓜子,一边看着他一边小心地退出去,绝不招惹这位火气甚旺的菩萨。

    “我有事要跟你说。”石凤岐一脸的不爽,看着音弥生。

    音弥生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过得甚不如意,苏游天天烦得要死就不说了,石凤岐也是天天一脸的寒霜挂着。

    他被这一冰山一火山的,烦得不堪其扰。

    所以他叹了口气,走出桌子,抬手让石凤岐坐下,十分温和地说:“你明明就不想跟她吵的,能不能就不要死撑着这张面子了?以前你也不是一个要脸的人啊。”

    本来也就没多大个事,两人非得闹得这么久,旁人看着都累了。

    “南燕暂时不要动。”石凤岐没理他的苦口婆心,说到正题。

    这倒是让音弥生有点意外,已经安排了这么久,为何突然又要停下?不过他也不问,只说,“嗯,好的。”

    “答应你的事不管最终如何,我都会办到。”石凤岐又说。

    “这个我倒不担心,虽然你时常言而无信,但这种大事,你倒是鲜少开玩笑。”音弥生说。

    石凤岐看他一眼:“我怎么言而无信了?”

    “你言而无信的事还少吗?”音弥生觉得这人好笑哦,坑自己不知道坑了多少把,这不是言而无信是什么?

    石凤岐懒得跟他吵,又说:“有酒吗?”

    “有。”

    “陪我喝酒吧。”

    “我酒量可没你好。”

    “你坐那儿看着我喝,行吧?”
正文 第三百五十二章 隋帝的怒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喝得酩酊大醉,从日光喝到夜深,整个人都醉成一滩烂泥,抱着酒坛子还不撒手,他不止为鱼非池的事心烦,他更为大隋的事苦不堪言,他还不能跟人说。

    现在外边的人个个都说他脾气暴躁,跟原来的石凤岐判若两人,与谁说话都是满身戾气的样子,石磊盼着他早日成熟,不要轻易为情所扰,鱼非池简直是他见了就来气,他也只能在音弥生这里发发脾气。

    他有时候希望自己习得鱼非池的狠辣,习得她的刀子心肠,就不像现在这样无可奈何。

    音弥生坐在那里秀秀气气地握着小酒杯,看着他一坛接一坛地往肚子里灌,也不劝他停下。

    这里的小胖子石凤岐醉成一条狗,远方的老胖子隋帝气成一条狗。

    老胖子搬起御书房里的桌子椅子哐哐咣咣砸了个稀巴烂,累得气喘吁吁还不见停。

    吓得守在外面的太监小心肝“扑通扑通”直跳,手里握着的拂尘都颤颤发抖,但凡有敢在这里驻足看动静的太监宫娥经过,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地赶走,并小心地为里面陪着隋帝陛下的上央先生祈祷。

    上央先生淡定自矜地看着老胖子发了好一通脾气,步子秀气地迈过那堆砸烂的玩意儿,其中有几个瓷瓶还是以前隋帝格外喜欢的,他也都砸了,看来真是气坏了。

    “陛下息怒。”上央先生他看着坐在一地破烂里喘着粗气的隋帝陛下,波澜不惊地说。

    隋帝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别过头去。

    “公子此番行事,的确让人意外。”见隋帝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上央先生好心地给了他一个话头。

    然后隋帝便顺着话头开始了帝王之骂,骂得那叫一个气势雄浑,足足的泼妇骂街架势:“狗日的石凤岐,他是要翻天啊!老子这么多年白疼他了,你说这些年,老子什么好事不想着他?哪里不容着他忍着他,老子不就是三年前把石牧寒的事情上阴了他一把吗?他至于这么记仇吗?个养不亲的白眼儿狼!”

    上央先生默默地说:“陛下,您没养过他。”

    “你给我闭嘴!”

    “是。”

    “你说说他,这么多年了,我哪儿对不起他了?他非得这么跟我作对?他到底是居心何在!”

    上央沉默。

    “问你话呢!”

    “您叫我闭嘴的……”上央委屈。

    “你大爷的,连你也要跟我作对是吧!”

    “臣不敢。”

    “你跟他说,白衹的事我跟他没完,他敢不回大隋,老子就敢打断他两条腿把他禁在这宫里,我看他到处跑,我让他跑,白眼儿狼!小没良心的东西!”

    “陛下,公子他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不是很乐意回来。”

    “他不回来,我就把太子从东宫里头赶出去,我让石牧寒做太子,嘿,你跟他说,他敢跟老子犟,老子比他更犟!”

    “唉,是,陛下。”

    上央先生心里苦,摊上的一个死活说不听的公子不说,还摊上一个脾气臭不可闻的陛下,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好不容易见隋帝脾气稍见好了些,上央便寻了机会退出来,对着太监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这个时候进去触陛下霉头,省得到时候连怎么丢的小命都不知道,太监感动得只差泪下。

    出了王宫,上央看到他府上的马车又在宫门口等着,脸上带了些温柔的笑意,走过去他挑开马车的帘子,果然看到豆豆坐在里面,正对着手指头十分不安一般。

    “先生!”看到上央平安出宫,豆豆高兴地唤了一声。

    “下来吧,今日我们走着回去。”

    “好的,先生!”豆豆高高兴兴的,上央扶着她跳下马车,两人沿街而行,百姓不爱搭理这位治国手段残暴得发指的上央太宰,唯有豆豆一脸笑意,眼神温柔宁静得像是永远的三月春水一般,跟在上央身边。

    “陛下今日很生气吧?”豆豆小声地问上央。

    “嗯。”上央点点头。

    “可是公子这么做,也是可以想到的呀。”豆豆哀愁地叹了口气,“鱼姑娘是不可能希望七国起战事的,她最怕这些麻烦事了。”

    “嗯。”上央还是只点点头。

    “我今日去跟玉娘说话了,玉娘听了这个消息,也很难过的样子。”豆豆还是哀愁地叹气。

    “唉。”上央终于换了个语气词,转头看着个子娇小的豆豆,“豆豆,你真的不考虑回去武安郡,要留在邺宁城吗?”

    “我不要回去,我陪着先生呀。”豆豆摇着头,憨笑地望着上央。

    上央拍了拍豆豆的脑袋:“你啊。”眼神很是怜爱,但也很是无奈,牵起她小手一边慢慢走,一边慢慢说,“你告诉我,公子是不是真的对鱼姑娘喜欢至此,是为了鱼姑娘,而放弃了全盘计划?”

    “如果没有额外的原因,那只能是因为鱼姑娘了。”豆豆小脸羞红,脸上的绯色好看极了,那少女情怀的模样又娇又羞,煞为动人。

    “因为一个情字如此肆意妄为,公子似乎变了很多。”上央想着,他自小教导的公子都是一个极为克制极为理智之人,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糊涂,甚至是愚蠢的时刻。

    现在他做的这件事,几近是在自毁长城,他舍得这十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吗?

    他舍得,上央也不舍得。

    豆豆歪头看看上央清瘦的侧脸,他总是很清雅的书生模样,不管是以前无官无职在宫中抄书也好,还是现在位极人臣,掌大隋一半大权也罢,他都一直只是这样儒雅文弱的样子。

    全然想象不出那些严苛得令人背脊发寒的条令律法是他定出来的,割下的那堆成小山高的人头,也是他做出来的。

    豆豆抿了抿小嘴,有点担心上央先生会对鱼姑娘做什么,那怕是要惹得公子滔天大怒,所以她声音小得听不见地说:“可是鱼姑娘真的很好的。”

    “我知道她很好,很好的人与事有很多,不是每一个,都能得到像公子这样不遗余力地袒护。公子这般,早晚会害了她的。”上央轻叹一声,捏着豆豆的手紧了一下。

    他知道,他早晚也会害了这单纯的丫头。

    是什么事令得隋帝如此暴怒,又令得上央如此沉重叹息呢?

    本来,依照计划,不管白衹之事如何,大隋都是要挥军直下,攻取商夷的,但现在,我们的公子石凤岐他一声南燕暂时勿动,便把所有的事情都定住了。

    那本该是牵一发而动身的事情,只要一处不配合,所有人都必须停下。

    这让隋帝,如何能不暴怒?

    天赐良机,如此糟蹋,石凤岐他也不怕自己折寿。

    石凤岐在音弥生这里喝得烂醉,他心里有太多的苦与不甘,偏偏一个字都不能对鱼非池讲,他苦得要发狂,只能借酒发泄。

    音弥生知他苦,不知他为何如此苦,懂他的人都远在千万里之外,但那些人并不准备原谅他这样的愚蠢行事,他越发的苦。

    等到他醉得不醒人事之后,音弥生才把他扛回了对面他自己的房间,又安安静静地收拾了一地的狼藉与空酒瓶,没几分怨言,也无几分不满的样子,反正他从来都是这样不喜不悲没什么情绪的样子。tqR1

    只是等到忙活完,他关门时,看见鱼非池站在石凤岐门口,她一个人又站了大半夜。

    她经常站在石凤岐房门口,一站就是大半夜,脚像是生了根一般地定在那里,没有南九与迟归在,她也懒得再顾及旁人的看法与感受。

    而屋子里面的石凤岐也不知是知也不知,任由她沐着秋露浴着秋风,时时都是大半夜。

    音弥生觉得,自己还不如跟着石凤岐一起醉了的好。

    到第二天,音弥生才知道石凤岐买醉的原因。

    第二天,季瑾出城。

    在窦士君病得这么重的时候,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会让季瑾在此时离开。

    但是据传言说,鱼非池与季瑾聊了一晚上,不知聊了些什么,季瑾便在第二天带起了国君手谕与军中虎符,出了渔阳郡。

    白衹国受百姓敬仰,军中信服的季将军,她带着虎符离开了白衹国都,离开了她心爱的男子身边。

    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季瑾的离开代表着某件事情将要爆发。

    商向暖把眉头锁紧,手指轻轻碰了下耳上那对珊瑚石耳坠子,那是季瑾挑的,她说这珊瑚石很衬自己。

    然后她又看向了石凤岐,石凤岐好像对此不在意,根本没有多看一眼季瑾的离去,而且一夜的时间,他比以前显得更为阴冷戾气,像是再也懒得压制他体内的沉郁心情了一样,旁人见了,根本不想上去跟他说话。

    “这件事,可不在韬轲的预料之中。”商向暖低声说道。

    “没错,不知小师妹这一手是要做什么。”初止同样皱眉,他是半点也猜不出鱼非池的打算。

    韬轲猜到了鱼非池会答应石凤岐的五城借道,虽然五城猜得有所偏差,但总归差得不离,也猜到了石凤岐一定会与鱼非池妥协些什么,毕竟他是如此地喜欢鱼非池,喜欢到连命都可以给,还猜到了鱼非池有可能用某种方法把所有的战局压缩在白衹境内,不往天下另六国分散。

    但是韬轲没有猜到鱼非池会用季瑾。

    那时候,已经容不得商向暖他们回头再问韬轲的意思了,也容不得他们再作多想,他们没有时间,更没有机会。

    因为两国大军,已然入境。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三章 南燕待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战报如雪花般传进了白衹王宫。tqR1

    这一切发生得是如此的突然,又是如此的理所应当。

    这一场酝酿了太久的战事,在窦士君全力平衡了两年多以后,由鱼非池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擂响了大军的战鼓,以突然爆发之势,凶猛地冲洗掉了整个白衹所有虚假的表面的平和与肤浅的安宁。

    战事更像是一个老天爷憋了许久时日的惊雷,陡然一声炸响在了整个须弥大陆的上空,揪住所有人的心,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全部吸引来了白衹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注视着那场根本算不得是战役的小型战争。

    这里是会成为七国战争全面爆发的导火索,还是成为暂时平息一切纷争的句点,全看鱼非池如此演绎。

    换一个人,怕是无法承受这样沉重的担子,身系七国压力,很难想象是鱼非池那副身板能扛得起的。

    战报分三封,石凤岐,鱼非池,初止各一份。

    白衹中,月,沙,丁,函,泗,图,枫叶七郡错落有致,形成一道弯曲的线条,将白衹从中割成两半,鱼非池清出月,沙,函,泗,枫叶五郡,形成五城借道之路。

    石磊在将前些时间早就离开渔阳郡赶往沙郡了,大隋所有的大军已在那里纠集,将要一路南下迎击商夷与西魏的联军。

    初止的人也去了枫叶郡,他的人将会领军北上,早晚将会迎头痛击大隋南下的军队。

    而季瑾率军,驻守丁,函,图三郡,形成一道防线,护住身后的渔阳郡,也保护着这周围城郡的百姓,一旦发生意外,季瑾将会带领白衹国的士兵投入战场,所以,季瑾这也算是一场监督。

    三军鼎足而立,都有着至高的默契,都未带数量吓人的大军,除了白衹占据地理优势,所以军队数量稍微多了一些以外,大隋与商夷分别只带了仅仅五万大军入境,毕竟这五城之道太小,容不下他们疯狂撒野。

    同样,大隋与商夷也必不用担心白衹的军队会把他们包了饺子,坑杀他们各自的五万人,因为白衹不傻,鱼非池不傻,他们知道这五万人只是头阵,更大的军队在后面,白衹无法与那样庞大的军队相抗衡,到那时,白衹的百姓必遭鱼肉。

    所以,不伤白衹百姓,不将战场扩大,是他们三方彼此之间无声中定下的规矩,白衹已让出五城。

    那么,所有的一切,战争也好,和谈也罢,都只能在这五城之中发生,如有犯者,便要迎接白衹的反扑与不死不休与鱼非池的豁出去要死一起死。

    到那时候,不管是商夷还是大隋,都无能解决白衹之外的其他五国之战。

    在白衹之外的大隋,商夷,后蜀,苍陵,南燕五国,沉默待命,互相对峙,白衹之中发生任何不利之事,都有可能牵动他们的动作。

    鱼非池堂而皇之地利用着他们的敌我不动之势,大刀阔斧地放了大隋与商夷这两条疯狗入白衹。

    是关门打狗,还是坐观虎斗,皆在鱼非池一念之间。

    白衹国上下气氛一片紧张,远处的狼烟好像随时会点起,然后烧到更多的地方,白衹王宫之中更是一片冷战,三方人手不相见则已,相见必是剑拔弩张之势。

    都说之前窦士君是在走钢丝,其实鱼非池这才是真正的将白衹国命运悬于一线,她赌注甚大,赌上的是整个白衹的命运,整个须弥大陆的命运,稍有差池,她这个小人物便是千古罪人。

    所以她近日来已数日不展眉,严阵以待着所有的风吹草动。

    半个月之内,大隋与商夷在沙郡与泗郡之间的无人荒野上交手数次,大家都很克制,并未发生什么全力以赴的决战,全都保存着实力以备不测,所以谁也未落得什么好,谁也没有赢。

    鱼非池精准地掐着所有的节奏,一切都按她预料之中的方向发展,季瑾只用留守在函郡这个最关键的地方便可以,但凡大隋或者商夷有任何想动其他手脚的打算,都接迎接季瑾的夹击,以及白衹的偏帮。

    就好像,鱼非池铁了心要让他们在这里分出个高低,决出最后的胜负来一般。

    但事实就真的如此吗?

    大隋与商夷的这个仗,打得太过秀气克制了,透着股过家家般的小家子气,使得所有的事情并无半分进展,但是鱼非池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由着他们在那一片无人的荒野上你来一下,我回一下的有礼地进行着小规模战事。

    她不急,别的人急,商夷与大隋急。

    一来远征的军队辎重粮草补给是个大问题,二来马上天就要入冬,冬天一到,这个仗就更不好打,天冷地滑,棉服裹身,怎么看都不是个打仗的好时节。

    赶在冬天到来之前,在秋天里结束这一切才是最好的。

    所以初止与商向暖两人时常会商量,要如何打破眼前的僵局,并且还能保证商夷的胜利,两人将地形图看了又看,看得都能烂熟于心,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对策来,商向暖倚在垫了毛皮的软椅中,轻轻捻着耳上那对珊瑚耳坠子,不知怎地,她总觉得此战没有那么简单。

    “早先今日信已经送去给韬轲了,或许等等,他就会有回音了。”商向暖心中有些慌张的感觉,她也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总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令她的内心惶恐不安。

    初止听了她的话,神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常态,笑道:“也是,韬轲师兄本就是军中出身,定能看出此战的关键之处。”

    商向暖懒得听他这恭维的话,目光望向外头,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非池师妹与石师弟了,不管这一战是胜是败,他们几人再相见,怕都是十分尴尬,好端端的几人,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难以回头的路。

    这般想着,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靠在软椅中,都是无奈之举,他们谁也不会怪谁,可越是这样,心里越是糟蹋得难受。

    同样观察着整场局势的还有石凤岐,但是他没有商向暖的好运,虽然初止不讨喜,但至少是个可以说话的人,石凤岐并无人可以商量战事。

    这样的事总不好拿去跟音弥生商谈,便是去了他怕是也没兴趣,与他说话不如跟块木头讲来得有劲,而且他也在时刻关心着南燕的情况,并不是很能分出心来关心石凤岐的想法。

    南燕老将军挽平生已经很多年没有握过战刀与盔甲了,这一回他得了世子殿下的信,有一件大事要办,于是向燕帝主动请缨,要前往边关,镇住苍陵蛮夷。

    本来这样的事不必德高望重的老将军亲自出马,而且燕帝本来也不是很乐意答应这次出兵,所以燕帝一度不同意老将军的请战。

    老将军说:“此番战事未必能起,但需一位足以震摄天下的南燕大将,以示我南燕之决心,陛下,放眼南燕,难有比老臣更适合之人。”

    燕帝怜惜老将军不易,苦心劝道:“你家中独苗方才六岁,你此去边关不知几月归,你如何放得下心?”

    “挽澜虽年纪,但心智坚韧,并非普通小儿可比,况且此次出征,喻义不同以往,若老臣不在,天下必以为我南燕无人,看轻南燕,日后也难说是否会因此而发动我边关之战,请陛下恩准。”老将军一把扔了拐杖,站得笔直,拱手请命。

    燕帝见他如此固执,反复劝说无用,额间的“川”字拧得更深,最后一转身,抬起手挥了两下:“早些归来。”

    老将军面露激动之色,退下时,将步虎威!

    大家都说,老将军这是回春了。

    老将军一定要自己前去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一来老将军的确手痒了,想去军中看一看,感受一番当年他在军中时的热血过往,算是回忆,二来,他知道此事是世子殿下与石凤岐联手而为,他担心别的人对世子殿下没那么忠心,不会完全依着世子殿下的安排行事。

    虽说现在的南燕个个都知晓世子殿下是唯一的,不可动摇的东宫之主,可是他连东宫的椅子都没坐热就跑了,这件事总是让许多人不满的。

    而世子殿下与石凤岐那小伙子所做的事,只怕事牵七国,南燕也被挟裹其中,事情很不简单,出不得一点差错,老将军怎么想,都不放心别人来,所以一大把年纪的老将军,要自己去,才算宽心。

    老将军回到将军府给挽澜布置下了两个月的功课,有文有武,说等两个月之后回来抽查,若是挽澜未能达到他的要求,又要罚他。

    挽澜板着小脸,点点头:“是,将军。”

    “我此去边关,你不可挂记于我,男子汉大丈夫,少将光阴白白浪费在这些事上面。”这哪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话用的词?

    小挽澜扁了下嘴,继续点头:“是,将军。”

    “回房去吧,不要忘记了今日的书要读完。”老将军挥手。

    挽澜退下,小孩子他走路跟个大人一般的老成,昂起的头,挺起的胸,处处都像个军人的风范,无半分稚气与活泼在。

    唯得回了房间,他依老将军的军令执起书卷,翻开里面夹着的一个焦糖画的小人,那是鱼非池先前带他上街时给他买的,那个在街边用糖画画的人早就不知去了何处再讨营生,挽澜不舍得吃,留在这里小心保存,生怕天气暖了就化掉。

    看到了这串糖画,他才稍稍吸了下鼻子,眨了眨微红的眼眶。

    然后将糖画放好,手执着书卷,认真又专注地看了起来。
正文 第三百五十四章 跟我低一次头,这么难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他几国也各有所动,但大多都与南燕的动向一致,只是各自针对的人不太一样罢了,比方后蜀卿白衣派出了瞿如,携重兵二十万驻守在与商夷相邻的地方。

    叶藏为了支援自己兄弟,二话不说拿出了大把的粮食与棉衣,承担了一半的军饷,更不遗余力地替他们花巨资向朝庭订购了最好的兵器,把他兄弟从头武装到脚,包得严严实实,让他们绝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去,大胆去,后面的这些事,他全都替瞿如扫平。

    在别的事情上小气得要死的叶藏,头一次这么大方,朝妍批起银子来时,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很担心他兄弟的安危,想倾尽他所有能尽的能力,让瞿如与商葚的安全多一分保障。

    留守在偃都的叶藏时常北望,眉头不展地叹着气,朝妍见了扶住他胳膊:“在想小师妹跟石师兄吗?”

    “是啊,也不知他们搞这么大阵仗是想怎么样,现在的蜀帝,可不是以前的蜀帝了啊。”叶藏揽着朝妍肩膀,忧虑重重。

    “他们肯定是知道蜀帝的变化的,也知道蜀帝身边多了个叫书谷的人,放心吧,他们有分寸的。”朝妍宽慰着他,但其实自己的心也悬着。

    小师妹最不喜这些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才主动挑拔起这些事?

    “老天保佑,让他们平安度过此次危机吧。”叶藏双手合十,虔诚地向菩萨求着。

    这便是此时的七国之态,每一个知道分寸的人都紧着心弦,牢牢看着远方小小的白衹,看着鱼非池与石凤岐,看着事态的发展。

    所有与鱼非池他们有过关联的人,都在暗中祈祷着他们平安无事,那样美好的人,不要就此葬送着白衹一块地方,不值得啊。

    就连偃都渡口那卖茶汤的姜娘,都没了什么心思做生意,天天问着打北边过来的生意人,问问北边有什么动静,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生意人说:“北边要打仗了,姜娘啊,你表哥怕是逃不过战火,要死在那里了,不如你跟了我如何?”

    从不生气,总是笑眯眯待客的姜娘摔了他的茶汤,气得眼睛都发红:“呸呸呸,你才要死了!你滚!”

    当所有人都这样紧张,这样害怕,这样担心的时候,承载着全部压力的鱼非池,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过了,红色的血丝布满了她冷静的双眸,她甚至都不去窦士君那里看他了,她怕自己忍不住跟窦士君说起她的紧张,她的害怕,她怕惊扰了正在休养的窦士君。

    她身边,连南九与迟归都不在,她终于知道,一个人,到底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但她也知道,她一丁点慌张也不能有,她还精准地控制着所有事情的节奏,一旦她有所慌张,那么所有的节奏都会被打乱,七国将陷入不可挽回的战乱中。

    她做不起这样的罪人,她无法承受这样的罪恶。

    同住一个院子的音弥生与苏游看着鱼非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脸色一日苍白过一日,眼下的乌青也一日重过一日,但石凤岐仍未有所动作。

    他们道石凤岐无情,但没有一人知道,石凤岐的压力并不比鱼非池的小。

    大隋那边已经来信开骂了,责令他迅速收完白衹之事,立刻回大隋请罪。

    他跟老胖子的关系再怎么亲密无间,跟上央再怎么深厚的师徒情意,也容不下他那般荒唐作死的要求,他竟敢以死相逼,胁迫隋帝不得出兵商夷!

    若是史官知晓石凤岐此间所为,怕是要在史书为他写一笔大大的污点,为了一个女人,背弃大隋,这若还不是千古骂名,什么才是?

    据白衹前方战报,商夷国近来已转变了策略,不再与大隋时刻发生摩擦,转而开始攻击镇守在正中间的函郡,守城的季瑾一展她大将之才,将函郡守得固若金汤,商夷半点口子都未能撬开,反而自己折损了不少人手。

    这个消息传来时,鱼非池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狠,来了。

    鱼非池得到情报看完之后,立刻起身往石凤岐那方赶去,恰好,石凤岐也来找她。

    所有的矛盾在这一刻得到暂时地放下,鱼非池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时候了。”

    石凤岐面无表情:“你跟我只有这句话说?”

    鱼非池忽略掉他话语中的不快,沉声说道:“以季瑾沉稳的性子,她不会轻易受人挑唆,更不会冲动出兵,现在函郡依旧守得住,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tqR1

    鱼非池眉头紧蹙,似有所担心:“以韬轲师兄的手段,绝不会这般浅尝辄止。”

    她与石凤岐之间达成过协议,这份协议此时应该要生效了——虽然这协议,是以彼此双方的默契为前提的,谁都没有说出口。

    但是石凤岐却在此时说破:“大隋与商夷交兵于沙泗两郡之间平原,西魏闻风而动意欲偷袭我军后方,好在石磊留了人手,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西魏未造成什么损失。”石凤岐看着鱼非池,说,“你可知你行此计划,有可能将我陷入不仁不义之中?”

    “以你之智,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鱼非池说。

    “我要感谢你对我的高抬吗?”

    “我很抱歉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对白衹而言,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白衹白衹,呵,在你心里,现在白衹重要过一切是吧?”石凤岐一声冷笑,觉得这极是荒唐,她什么时候把白衹故地当一回事过,现在倒是上心得很了是吧?

    “白衹百姓数以千万计,这是一条一条的命,一个一个鲜活的人,他们当然重要!”鱼非池觉得他这是在无理取闹。

    “你到底是为了白衹,还是为了窦士君,你心里其实清楚,能把你困在此处不会是任何外物,是你自己心甘受困于此。我比你,更了解你,所以,这样的话,别人说来是重于泰山的责任使命,而你说来毫无意义。”

    鱼非池无法反驳石凤岐的话,他说得都是对的。

    说自私也自私,为难了石凤岐,说无私也无私,救了千万人。

    但总归,是不好的,是对不住石凤岐的,所以鱼非池也不跟他辩解,她只是觉得突然之间头很晕,步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大概是近日来熬夜太多,想事太多,她头痛已是常态,有时候莫名其妙都一阵阵干呕,呕得苦胆汁都要吐出来了,什么都吃不下。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附着在自己身体上的这个灵魂要飘走了,整个人都是游离状态,就好像,这灵魂不是她的,她要还回给上天,把这多偷来的十几年寿命,也一并还回去。

    本来就是个异类,有这样异样的征兆也很好解释,鱼非池并不在意这些小事情,总不好偷了上天十几年时光后,还指望着上天给自己一堆的外挂,让自己在一个新的世界横着走,又不是属螃蟹的。

    天底下哪儿那么多的好事,还全让她遇上?

    她定定步子,稳了稳身形,错过石凤岐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被他拉住了手臂:“你怎么了?”

    “我……我很好。”鱼非池觉得,自己亏欠他很多,没什么资格再让他为自己的这点小事而担心了。

    石凤岐转过身来看着她,她面色白得像张白纸,眼神也不再清澈明亮,怎么看都不是很好的样子,以为她是为白衹的事操心,本来是想关心她,说句好听的话,可是开口却是:“我都已经答应你的条件了,你还想怎么样?”

    口是心非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我没想怎么样。”鱼非池身体虚得厉害,经不得他几推几搡,也经不得他这么大声地逼问,只说,“多谢你了。”

    “你……”石凤岐想听的并不是这个。

    “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鱼非池打断他的话,从他手心里挣出手臂,宽大的袍子晃晃荡荡,她瘦得似片纸扎的风筝,本该乘风扶摇而上。

    石凤岐见她这样子就来气,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跟自己说的,几步追上她,一把拖过她身子,眼神带着些凶狠,还有些撕裂般的疼痛:“你跟我低一次头,就这么难吗?”

    鱼非池低头看看他握着自己手臂的手,他近来真的瘦了很多,手背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脸上也不再像往日那里总带着既清贵又闲散的笑意。

    有时候鱼非池也会想,要不要就这样算了,不要再硬撑下去了,反正自己也快要撑不住,明明就是很想念之前与他可以随意说话,自在调侃的时候,每次当她这么想的时候,白衹发生这一切,都像是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脸上,打得她清醒无比。

    这段日子,他们两人实在是都被折磨得不轻,内外的压力,各自的背负,还有互相的伤害,所有的事情都累在了一起,快要到一个爆发的临界点了。

    但是鱼非池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一切还不能走向最糟糕的地步,所以她还需要退让,还需要再等多一段时间,等这段时间过了,随老天爷的便吧,它想怎么玩怎么玩,自己不再奉陪便是。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我现在,不是很想说这个。”

    沉了很久的气,鱼非池尽全力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没有半点火气的样子。
正文 第三百五十五章 我知道我不该,但我没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心间极苦,又涩又痛,还有些茫然,她也知道不能怨石凤岐对她发脾气,对她质问,她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给她一点时间,让她缓过来。

    “好,什么时候,你想什么时候说,我等你。”石凤岐按着心中混乱的火气与怨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没有那么丑陋暴戾。

    “石凤岐,我拜托你,这种时候去调兵遣将好吗?去安排军事好吗?大战一触即发,我们没有在这里任性骄纵的资本,也没有资格谈情说爱,人命关天啊!”鱼非池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道。

    石凤岐却觉得她不过又是一次想用其他的事情把自己赶走,反正她做这种事也不止一次了,于是凶狠的眼神越发尖锐,像是要看透鱼非池的眼睛一般,他点头:“你这么看重他们是吗?鱼非池,我告诉你,我不帮了,我不帮你,不帮白衹,老子不干了!白衹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关我事,又不是我的子民,你想怎么样怎么样!”

    他突然之间翻脸,否定了之前全部的默契与安排,松开拽着鱼非池的手,大步离开,头也不回。

    鱼非池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耐着胸口奔涌而过的钝痛,深深吸气,深深吐气,扶住手边一棵树,免得一个不小心直接跌倒在这里,就再也爬不起来。

    石凤岐骨子里无情,鱼非池一直都是知道的,所以,她并不怪石凤岐说出这样的狠话,换作她是石凤岐,她更狠。

    在石凤岐放荡不羁风流肆意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一个多么冷酷的灵魂,这怕是只有与他最亲密的人才清楚。

    而与石凤岐最亲密的人,绝不是大家平日里看得到的人。

    就像当年他与季瑾在草庐偶遇,不打不相识结成好友这桩趣事,也是他精心设计过的巧合。

    是因为知道每天季瑾都会路过那里,是因为他一直等着时机,是因为那天那场大雨是老天帮他的忙,他以一个少年好动的模样赢得季瑾好感,成为好友。

    因为季瑾的重要性对白衹不言而喻,与她相交远比与白帝相交更为有用,也更为容易。

    再远一些,比方说卿白衣,他怎么可能会闲到无事去斗鸡走狗地烂赌,也怎么可能到处去逛红楼,要的不过是知道卿白衣的习性,制造一次又一次与他的偶遇,渐渐地结为朋友。

    那时候的卿白衣还只是个无名无份的小卒,天天拿着他皇帝爹爹赏的银子吃喝玩乐,胸无大志,一辈子只图开心就好。

    是石凤岐一步步把他推上了帝位,一步步带着他成为了后蜀蜀帝。

    说卿白衣曾经对不起过他,在他被许家追杀没有出手救他,险些让他身陨后蜀,坟头青草三尺高,其实,石凤岐又何尝对得起卿白衣?

    他一再地说,卿白衣,你不欠我什么,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是因为石凤岐知道,他欠卿白衣的更多,是他把卿白衣从一个没心没肺的闲散皇子变成皇帝,是他毁了卿白衣的一生。

    卿白衣哪里能不知道呢?可是他从来没有怪过石凤岐,只此一点,便是石凤岐永远欠着卿白衣的。

    石凤岐心里是有内疚的,于是他尽全力地弥补着卿白衣,替他守国门,为了寻良将,只想保护好卿白衣。

    他并未泯灭良知,毁过那么多人的人生,他怎么可能不受良心的谴责?但是啊,他又能怎么办呢?

    当年,他并不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子啊。

    若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或许,或许会做出其他的选择。

    他在上无为山之前那些年岁,几乎是在每一个精心安排的巧合下过活的,是上央教会了他这一切。

    当年他游历七国,没有一个人,是他无意间遇上的,没有一个人,是他偶然结成的好友,从来没有。

    所有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藏在心底,藏得久了,都要发老霉发潮,长出青苔,长出野草,荒芜他整个心脏。

    若不是在学院里的那三年,他真正放下心防过了一段正常人过的日子,怕是会一直一直那样精心安排,周密筹谋下去,直到他觉得一切可以了,能够放手了的那一刻为止。

    若不是遇上鱼非池,他也想不到,他能为一个人把自己放到那么,那么低的位置,不用任何计谋,不使任何花招,直直地捧着一颗滚烫的真心,满心欢喜地放在她眼前,不求她有多喜欢,她能看一眼,石凤岐都觉得满足。

    但是,不该践踏。

    不该借着为了他好的理由,肆意践踏。

    但他知道,不管鱼非池跟他犟多久,鱼非池都会来找他,总会来找他,鱼非池必须来找他,石凤岐会逼着她来找自己!

    不管这么做,有多令人恶心,多么让人不耻,石凤岐都不在乎,他要的,只是鱼非池一句话,鱼非池一日不给他,他一日不答应白衹的事!

    反正这里的事跟他又没关系,白衹乱什么样子都跟他没关系,若不是因为鱼非池,石凤岐何至于一路退让隐忍到现在?

    那天风和日丽,秋高气爽,石凤岐难得抽了时间,一个人去了那草庐后面的小湖里垂钓。

    这地方清静,藏在芦苇荡中间,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打扰,肃杀的秋风在这里也显得平静起来,温柔地吹过芦苇荡,一片片白絮飞浪,轻盈自在。

    石凤岐席地而坐,晒着不算暖但胜在通透的秋阳,旁边支了根细竹杆做的简陋鱼竿,闲散地等着鱼上勾。

    鱼到了。

    “非池师妹有事?”石凤岐头上戴着个破斗笠,遮去了大半张脸,他一双眼便只瞧见了一双鞋子半点衣裙,但是他太熟悉鱼非池,所以不用再往上看来人的脸,也知道来的人是鱼非池。

    鱼非池匀匀气,放平心态,对自己说,年轻人火气重,自己老成一些要包容,不可动气,也没资格动气。

    毕竟他是后生嘛,虽然他在收到前方商夷攻打函郡的消息都五日了,还没有依约做出反应,逼着自己来找他,但是他年轻嘛,年轻人总是喜欢做意气之争对不对?咱年纪大,做人也要大气一点。

    不!生!气!tqR1

    如此反复给自己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鱼非池才坐在离他一臂远地方,也望着秋湖水静,不起涟漪,远处的芦苇荡飘着飞絮,说道:“韬轲这一计是想试试季瑾,但是主要目的还是想通过函城拿下北方三郡,从而一举歼灭你大隋大军,最后将整个白衹握在手中,打通与西魏的通道,所以,石……师兄若是得空了,不妨送个信到前方,该动手就动手。”

    “多谢非池师妹提点。”他淡漠无奇说道,声音比这秋水湖面还要不起涟漪。

    鱼非池再给自己匀匀气,再说一声自己年纪大,不要跟他置气,继续好声好气道:“此事关键只在石师兄,还请石师兄对小师妹往日胡闹多多海涵,咱两的事以后再算,我亏欠你的我都补给你,眼下为重。”

    “嗯,非池师妹言之有理,师兄受教了。”他依旧平平淡淡的。

    鱼非池觉得这个气她快要匀不下去了,胸口都在一起一伏,转头看着半张脸藏在斗笠下面的石凤岐,也看不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不过想来不甚好看,要白瞎了他那张漂亮的脸了。

    “韬轲师兄必然还有后手,但是谁也料不准后手是什么,我们……我与你最好提前先手,以备不查,反而中计。”鱼非池呼着气,对自己说,冷静,冷静,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嗯。”他这是连话都懒得说了,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他要听的不是这些,鱼非池今日不说到正题,石凤岐绝不给出任何回应。

    “石凤岐。”

    她莫名其妙喊了一声他名字,石凤岐便觉得他喉咙发堵,发不出声音,只是稍微偏首,听她说下去。

    “我知道那晚我自己一个人离开不该,瞒着你更不该,在你们所有人看来我的确是做错了,但是我不这么觉得。白衹的事永远不会结束,他只是一个开始,这里的矛盾而后将会延绵至天下七国,商夷与大隋已动,后蜀蓄势待发,南燕音弥生来此绝非那么简单,还有西魏也是一根针随时准备扎人,而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东西。当年在学院里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拜托各位师兄师姐早日一统七国,保我一条小命不至于十年一到,随长命烛灭而去。”

    “但是你不是,我们都知道,不管你说得多么轻松,掩饰得多么好,石凤岐你不是我这样的人,你看现在的大师兄成了什么样子,初止成了什么样子,你成了什么样子,甚至连阿迟都不得不蹚入这淌浑水中,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所以,我想离开,当时并没有错,我想你就此对我生恨从此忘记,也没有错,错只是错在,我们根本就不该相遇。”

    鱼非池说完,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石凤岐的声音。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六章 等了四年的第二个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的声音又阴冷又刻薄,像是挟在阴风在里面一样,如同低沉的呼啸声,听得令人肌肤发寒。

    他说——

    “你当然没错,你由头到尾都是只是想要自由。是鬼夫子,是我,是我们所有人一步步把你拉这趟漩涡里,你连挣扎都显得无力,就连你来渔阳郡,也是因为石磊早先动手毁了去月郡的路,逼着你往这条路上走,你本就是无可奈何,你当然没错!”

    “就算是在到现在,你所为的不过是还大师兄当年对你的照料之恩,你一向是个记恩不记仇的人。你心疼这白衹百姓要受战火涂炭,这千千万万无辜的人要沦为七国相争的牺牲品,你想挽救他们的生命,哪怕不惜跟全天下的人作对,一个人背负七国重压也无所畏惧。”

    他轻轻放下鱼竿,走到鱼非池眼前,斗笠之下的他说:“你忠于自己,你哪里有错!”

    “那么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错在带你进入渔阳郡吗?错在把你拖进这些泥潭里吗?没有我你以为别人不会这样做吗?你以为我没有想尽过一切办法让你置身事外吗?这一切是我的错吗?”

    “你以为大师兄变成这样,我就不难过?你以为七子之间如此厮杀,我就不心痛?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不想面对这样的痛苦?你以为我不知道韬轲没错,窦士君没错,你没错,甚至连初止都没错,所有人都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吗?那么,我就错了吗?我有得选吗,我有别的路走我会这样做吗?你凭什么放过他们,独独这样惩罚我?”

    “是因为我错在爱你吗?”

    “你凭什么给我这样的惩罚?”

    “我错了吗?”

    他取下斗笠,露出一张额头青筋毕露,牙关紧咬的脸,像是极尽全力的克制与压抑着他的情绪,不让自己失控,但是他的目光难以掩饰,如此的尖锐逼人。

    鱼非池从未见过这样的石凤岐,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也会怕吗?”石凤岐却一把攫住鱼非池的双肩,手指好像要抓住进她的肉里,将她拽过来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手指扣起她的脸,逼迫她看着自己,他问鱼非池:“你也会知道怕吗?”

    “石凤岐!”鱼非池挣扎了一下,没从他手里挣脱开,喊了一声。

    “你不说我一直在掩饰吗?这就是我真实的样子,丑陋不堪,凶相毕露,不择手段,所以鱼非池,你也会像心疼别人那样心疼我吗?把我逼到这等地步,你可以正大光明的离开我这个活像鬼一样的人,去过你自由自在的日子,你满足了吗?开心了吗?”

    鱼非池让他问得无话可说,被迫抬着头看着眼前的人,若说她有后悔,大概就真是把他逼得太狠,让他如此痛苦。

    “当所有人对你不好,对你逼迫的时候,你都可以原谅,可你为什么非要把对你好的人逼走?你说啊!”

    他几近嘶吼,理智在这里尽数决堤,明明他知道,今日他等鱼非池来,不是说这个的,明明今日该谈之事应该白衹前线的战局,明明他想过要借此事跟鱼非池重归旧好。

    他想着,就算了吧,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她只是想让自己离开他,想让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情,她只是想不再拖累自己,虽然她总是这样,但说到底了,也是为他好不是?

    他都明白,鱼非池这些日子来对他的冷淡,对他的故意误解,对他的不作解释,都不过是因为,鱼非池一直都清楚:他从来都不单单只是石凤岐,他是更多的人,他有更多的身份,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倾尽全力地去做,他不能被任何事情羁绊住。

    这是事实,不是什么为了对方好的借口与理由。

    这是残酷的,无法回避的,鲜血淋漓的事实,鱼非池不过是提前把这事实摆了出来,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的分离,是早晚的事,早晚的。

    越早越好,越晚越糟。

    鱼非池从来都是懂他的,就像他懂鱼非池一样,可是,为什么就是要故意互相曲解对方的意思呢?

    就像石凤岐明明知道那些质问她的话,冲她怒吼的话,都不应该,都是对她一番心意的糟践,可是还是抑制不住快要崩溃的情绪。

    他真的太累了,所以很抱歉,他太需要鱼非池给他肯定的答案,不要在他背弃了大隋,背弃了上央,背弃了自己之后,还要同时失去她。

    石凤岐再怎么强悍,也无法承受这双重的失去,他宁可一死。

    鱼非池看着石凤岐这张盛怒难耐,暴戾到极限,接近扭曲的面孔,如果这是她离开之后,石凤岐会成为的样子,那么眼前这张脸,会成为鱼非池一辈子的心魔,一辈子不敢面对的亏欠。

    她的内心急剧翻滚,搜肠刮肚地想着稳定他情绪的话,想着要如何让他平复下来。

    不是害怕啊石凤岐,我永远不会怕你,哪怕像此时此刻你这样伤害我,威胁我,我也不会怕你。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劝你,安慰你,补偿你。

    石凤岐的嘴唇覆下来时,鱼非池仍是猝不及防,他吻技生涩稚嫩,拙劣不堪,又霸道猛烈,不似亲吻,更像撕咬,咬得鱼非池嘴皮破开淌下一道血蜿蜒在脸颊上。

    他抬着她脸让她直直地面对着自己,看近在眼前他的眼神是何等的凶狠,心肠是何等的坚硬,他像是宣泄着他积压太久的爱与恨,要一次让鱼非池明白,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远处的芦苇荡仍在顺风轻摇,不知人间情愁,芦苇荡下方藏的野鸭一群群一对对地安憩在水面上,几片不知哪只鸭子毛荡悠悠地落在鱼非池脚边。

    她迟疑许久的双手终于抬起,轻轻环住了石凤岐的脖子,缓缓地闭上眼睛,柔软而丰盈的双唇轻轻抿了一下石凤岐已经在她嘴上压得要变形的唇。

    这轻微细小的动作像是一道吹过寒冻江水的春风,化得开千里冰霜,融得去万里雪封,卸得掉石凤岐所有的狠色与戾气。

    石凤岐的眼神一时迷茫,像是不太敢置信,觉得这不真实一般,但这一迷茫的瞬间,他过于狰狞的面目也柔和下来,因为过份用力而僵硬的身体也松弛下来,心间那些四处横撞的戾气渐渐消散,心绪归复平和,还有些许激动与失神,不再青筋毕露,不再像他说的那般令人恐惧。

    鱼非池像是很有耐性一般,一点点化解着他强硬的外壳,一点点唤回曾经那个正常的石凤岐,又因为石凤岐这厮吃得太多,长得太高,她都不得不踮起双脚才能够得着他。

    好在石凤岐心疼人的习惯未改,主动弯下了腰低下了头,在此刻来说,他这样的小动作无异于世纪大和解,比说一万句情话都要管用得多。

    这位年轻人,他应该是真的没有亲吻过人,也没有去遍红楼,所以迟疑了很久,眼睛眨了几眨,纤长浓密的睫毛扑了又扑,看着近在眼前的鱼非池,看得到她的眼睫纤长,微微轻颤,好似风中的花朵在瑟瑟发抖。tqR1

    然后他才有模有样地学着鱼非池的样子把眼睛闭上,学着鱼非池的样子一点点回应,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一点即透。

    舌与齿轻轻碰撞,深深纠缠,而不是如最开始那般,只知道猛地凑上去,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原本死死扣着鱼非池下巴与肩膀的手指也松开,将她近日来消瘦得过份的身体紧紧搂进他宽阔有力的胸膛,就好像害怕一松手,她就又要逃走一样。

    这里很安全,你可以靠着我,相信我,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我都帮你,哪怕我背负得再多,我也想给你一方太平清静的地方。

    鱼非池,我们和好吧,不要再互相为难对方,折磨对方,我们像以前那样就很好,我不求更多。

    我愿意用我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智慧,全部的全部,保护你,让你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你依然可以很逍遥,你要做的,仅仅是相信我,不要离开我,拜托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也不要赶我走。

    鱼非池环着他的脖子,仰着头与他如此相近地双唇相贴,只是一道清泪,顺着她的眼角终于淌下,没于发间。

    回想一下,从鱼非池夺走石凤岐的初吻那日算起,这都四年过去了,整整四年啊,速度快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石凤岐才得到鱼非池的第二个吻。

    对了,初吻还被鱼非池狠狠嫌弃了一番,说他浑身臭汗味,皱着眉头狠狠一抹嘴巴,她十分吃亏的样子,留得石凤岐一人站在那里发愣,然后一个劲儿傻乐。

    在此稍微同情一下石凤岐的这一路来的凄惨遭遇,为他默哀一秒钟,好,时间到。

    远处的芦苇荡荡啊荡的就停了下来,成群成对的野鸭游进更深的芦苇群里,连风都不忍抢走石凤岐这苦苦等来的,鱼非池的回应。

    这一吻,悠悠,悠悠绵长。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七章 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太渴望,所以心急着想拥有,一旦拥有,便死活都不敢再松手,哪怕头破血流,哪怕遍体鳞伤。

    哪怕……血糊了一嘴。

    鱼非池缓缓闭眼之后缓缓睁眼,与石凤岐分开,石凤岐却像个讨糖果吃的小孩子般贪得无厌,搂着她身子不肯松开,“嗯~”地一声以示不满她的半途离开,继续凑上去。

    “唉,你又不会。”

    鱼非池含含糊糊地默默叹一声,这也是实话,石凤岐在这种事情上,简直是一个初生的新手,就算现场教学,也没那么快熟练不是?

    但鱼非池就不一样了,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啊,多活了那么多年不是白活的嘛,总归是见得多了,所以理论姿势还是很扎实的,不像石凤岐,理论与实践都是空白。

    石凤岐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鱼非池的眼神委屈极了。

    “你能不能把手先松一点,我这个,脚这么踮着其实蛮辛苦的。”鱼非池轻轻推了他一下。

    石凤岐手松一松,还是将她圈在臂湾里,眼神依旧很委屈。

    “嗯……没事,凡事总有第一次嘛,我现在相信你真的没有逛遍天下红楼了。”鱼非池咳了咳嗓子,顺便低下头,免得一直仰着脖子,脖子酸得厉害,再顺便,掩饰一下自己这张羞红了的老脸。

    唉,一把年纪了,居然还会春心萌动,实在是羞耻。

    石凤岐勾着头瞧着她,腰都弯下来了,眼神里还是委屈。

    “不是,你这什么眼神啊?怎么搞得我占了你便宜似的?”鱼非池很是“镇定”地说。

    石凤岐一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抬头看着自己,委委屈屈地说:“我是不是不够好,让你失望了?”

    “什么?”鱼非池一怔。

    “我们……再试一次,我保证这次比上次要好!”

    “不……不用了吧?”鱼非池在他手掌心里逃不脱,挪着步子往后退,这姿势实在不甚雅观,脑袋在前面,身子外后挪,怎么看怎么别扭。

    石凤岐捧着她的脸往前跟进几步,继续把她逼在自己胸口,还是那般委委屈屈的样子:“就再试一次……”

    他说着就把一张嘴凑上来,鱼非池从下边把一只手探上来,穿过他的臂湾,挡在他嘴上,红着一张厚比城墙的老脸:“后生,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办。”

    “这就是最大的正经事。”他声音含含糊糊着不清楚。tqR1

    “石凤岐!”鱼非池喝一声。

    “在!”

    ……

    “下次吧,下次我们再试。”鱼非池心里头直叫苦,明明是晓得这是个臭不要脸的,自己怎么还尽往他圈套里钻,脑子里糊了浆糊吗?

    鱼非池终究没跑掉,他手臂力气大得吓人,一把箍住鱼非池的一握细腰,闭着眼睛就凑了上来。

    这一回轮到鱼非池睁大着眼睛,扑闪扑闪一对纤长浓密的睫毛,觉得头有点晕,那张老脸越发羞红,红得滚烫都快要滴出血来。

    这个后生的学习能力真的有点可怕啊,这么快就掌握了技巧了啊,微微沉重的喘息萦绕在鱼非池鼻端,带着他身上鱼非池熟悉的味道,便令得她有点脑子空白,腿也有点软,气也不畅。

    总之,哪哪哪儿都不太对劲了。

    但想着自己好说是长他一把年纪,岂能这般示弱?

    眼一闭心一横,一双手就拽着他衣领把他拖了下来,免得自己踮脚太辛苦。

    石凤岐喉间滚一滚,发出心满意足,满心欢喜,无比欢畅,特别幸福,快活逍遥,颤音带拐弯儿的一声……

    “唔……”

    没羞没臊。

    不要脸。

    没眼看。

    呸!

    咦……

    回去的路上比较尴尬,或者说鱼非池比较尴尬,她努力作出一副老身并不在介意,在下并未羞赧,我根本没有不好意思的表情,由着石凤岐一路欢天喜地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与她说话,她坚决要作出很是淡定自若的样子。

    一直等回了王宫,石凤岐的手还死死地拖着鱼非池,那力道说来也是巧,不会捏疼了鱼非池,但鱼非池也根本别想把手抽出去。

    宫里头往日都知道鱼姑娘跟石公子近来不太对盘,见面就掐,恨不得掐死对方一个方算罢休的架势,所以一见两人这副模样走进来,纷纷惊奇。

    待得他们进了自己的院子,正好遇到了音弥生在院子里画秋景,石凤岐牵着鱼非池大摇大摆走进来,手臂晃得老高老高,像是生怕别人眼瞎看不见一般。

    音弥生视而不见,低头画画。

    石凤岐就干脆拖着鱼非池的手放到他画桌上,笑得一脸春光灿烂:“世子殿下,画画得不错啊。”

    世子殿下低头不理他,拔开他的手,嫌弃他挡着了自己的砚台。

    “世子殿下,这画的是什么啊?”

    世子殿下还是不搭理他。

    “世子殿下……”

    “唉呀音世子没瞎!”旁边的苏游看不下去了,打断了石凤岐这嘚嘚瑟瑟的样子,“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白菜乐意你管得着?”石凤岐公子他心情好,不跟苏游一般计较。

    鱼非池在后面黑着脸,望着天,心道这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孽,遇上这么个货色?

    石凤岐开开心心地牵着鱼非池往里走,他要好好跟鱼非池说叨说叨这个接吻的各种技巧,认真谦虚地学习一下,以免下次还被鱼非池笑话。

    世子殿下等他们二人走了,将笔一停,看着他们二进了房中,摇头一笑。

    苏游看不下去:“你是不是傻啊?”

    “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很好的事吗?”

    “你不是喜欢鱼姑娘吗?你中邪了吧?”

    “喜欢她,难道不是希望她过得开心快乐就好吗?”音世子点了个炉子,将刚刚画好的秋色图烘干墨迹,动作从容自然。

    苏游很是不解,围着音弥生转了两圈,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心里不难受?”

    “难受。”

    “那你怎么还……”苏游想了想,要用个什么样的词儿才能形容出音弥生现在这模样,他想了半天,音弥生也不催他,想好了以后,苏游才说:“那你怎么还一副你很满足的神色?”

    “她喜欢石凤岐,但一直违背自己的本意说根本不在乎他,这是很痛苦的事情。现在她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就是解开了心结,说明她不会再痛苦,我为什么不满足?”音弥生好像觉得苏游这个问题问得很愚蠢,所以一脸看白痴的神色看着他。

    苏游也觉得音弥生这个答案很愚蠢,同样一脸看白痴的神色地看着他。

    两人都觉得对方是白痴,纷纷对眼看,末了苏游扔下一句:“音世子你这绝对是有病,病得不轻!”

    音弥生有没有病不用向苏游解释,音弥生自己知道就好,他是知道鱼非池与石凤岐是一定会和解的,只是不知在什么时机而已,所以他一直都很坦然地看着他们两个僵持胡闹了整整几个月,看他们彼此折磨得对方都不成人形。

    这一切都会变成让他们更加珍视对方的经历,音弥生都知道,这位玉人,他由内而外的通透着。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关紧了门窗的房间,笑着收了桌上的笔墨纸砚,看来以后,又要画美人图了。

    对面房间里的鱼非池一手挡着石凤岐,一手扶着额:“先把正事办了。”

    石凤岐拔开她的手,笑眯眯地凑过来:“早就办好了,不敢耽误你的事。”

    “季将军那边你安排好了?”鱼非池惊奇地看着他,这个人前两天可是跟自己又气又吼说着什么也不管了的。

    “当然了,你知道我一向不舍得你受苦的嘛,怎么会刁难季瑾,再说,她过往跟我好歹也是朋友呢。”石凤岐紧紧地挨着鱼非池坐着,看着她那张粉嫩的嘴唇,怎么看,怎么都想凑上去。

    鱼非池别过头不看他这副色胚子的模样,极其的嫌弃神色。

    这跟平日里的石凤岐相差太多了,哪曾见过他不知廉耻到这地步的样子?

    鱼非池一边手忙脚乱地挡着石凤岐凑过来的脸,一边偏着脖子让自己的脸离他远一些,还要一边问话,实在是辛苦得很,忙乱得很。

    “你确定啊,石凤岐,这事儿事关白衹命运,开不得玩笑的。”

    “放心好了,不敢开玩笑,信在收到风声的当天我就放出去了,四块石头这会儿也早就应该有所行动了,你就安心吧。”

    石凤岐不屈不挠地嘟着嘴,发誓要咬到鱼非池的脸,嘴里的话也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嫌弃说这些话耽误了他的好时光一般。

    以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哪怕是嫌隙再大,别扭闹得再久,也不可能猜不到对方的所想所愿,所以石凤岐很是清楚鱼非池下一步的打算与目的。

    即使他们二人之间从未开口向对方说过计划,也不妨碍他们彼此无声地把一切做好,为对方铺路。

    他说他不帮鱼非池了,只是吓她的。

    效果还是蛮好的,眼下就是证明。

    于石凤岐来说,与鱼非池的和好是这么多天来最大的好消息,不管外面还有多少难办的事等着他去处理,大隋那边又有多么的难以交代,都不重要。

    眼下的好光景,他知道有多么的难能可贵,跟这相比,所有的苦难都是他应付的代价,他承受起来甘之如饴,并不为之叫苦。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八章 都是命罢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早在鱼非池得到前线季瑾情报的时候,石凤岐也收到了石磊的传书,他与鱼非池几乎是同时收到了战场上的变化。

    商夷国突然转攻季瑾所守的函郡一事,既在鱼非池的预料之中,也在石凤岐的等待之下。

    所以他在去找鱼非池之前,就已经先写了信放出去给石磊,一切可以按计划行事了,这场闹得全天下所有人都人心惶惶的大戏,也该谢幕了。

    石磊收到信的时候皱着眉苦着脸,他实实不知帮他家公子干了这事儿之后,还能不能留得小命回邺宁城复命,不说隋帝陛下那儿交代不了,就连上央先生怕是也要摘了他脑袋,更何况现如今的上央先生着着实实是个手段毒辣的大人物。

    他握着这个信儿啊,就这么叹着气,叹着叹着,他抬手招下手下将士:“那个,拔营,准备上阵。”

    “石将军,咱打谁啊?”手下将士有点不太明白,这会儿商夷国的兵正在小试函郡,他们大隋这会儿出手,打的是商夷大军,还是打函郡?

    “打……你管我打谁,先整军,等我命令一下,咱们一举拿下白衹!”石磊没把话说完,只说了一半,但白衹之事,的确该有个结果了。

    拖了太久了,再这么拖下去,大家都厌了。

    石磊目光远眺,望着远方,但愿白衹事了,他家公子能收得到处浪的野心,安安份份地回去邺宁城,那里,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回去做个了结。

    一笔欠了十多年的债,该要讨了。

    “石将军,有个情报与大隋无关,属下不知当不当说。”

    “有话就说。”石磊正心烦着,最听不得这样吞吞吐吐的话了。

    “这两天函郡传着一件事,说是商夷大军手中有一味奇药,可以治百病,就算是将死之人服下这药,也可以换得一线生机。”下人说道。

    “世上奇奇怪怪的东西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古怪的?大惊小怪!”石磊骂一声。

    “是,石将军。”下方的将士听了石磊的话,也觉得是自己没事乱打听,准备退下。

    刚退一步,又听得石磊叫住他:“你刚说什么?奇药?可以治百病?这消息可靠吗?”

    “可靠的,听说函郡城中有个快要病死的人服了此药,两天过后就好转了,跟没得过病似的,现在过了好些天,也不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精力反而比先前更加旺盛。”将士一脸糊涂,石将军刚刚不还在说不要乱打听吗,怎么自己又问上了?

    “立刻整兵出发,前往函郡!”石磊二话不说,高声喝道。

    将士们受惊不小,不知道石将军这是发了什么疯,怎么突然就要发兵了?而石磊只是自己钻进将营,快快地写了两封信,一封发往渔阳郡,一封,发往函郡。

    季将军,你可不要做傻事!

    由石磊所在的地方往南望去,是一片茫茫的草原,白衹鲜少有这样的地形,整个白衹也只有一片辽阔的草原,这地方适合两军作战,地形最是公平不过,大家都无遮无挡,没什么地势可以借用。

    一路南下走到底,能遇到打南边来的商夷大军,走到中间往左边一拐,可以遇见季瑾守着的函郡,在季瑾身后,便是白衹子民万万千,性命万万千。

    战场上的季瑾一身戎装,她着盔甲最是好看,英气挺拔,飒爽利落,凛凛的威风不输男儿风采,举手抬足之间尽是大将威风。

    她守函郡已有小半月,这小半个月里战事一直在她门前打,但是都没有波及到此处,更不会波及到她所保护着的身后的百姓。

    在她离开渔阳郡之前,她与鱼非池一夜长谈,那一夜长谈并不轻松。

    鱼非池跟她说了很多,预料了战场上的许多种情势,多恶劣的她都已经想到了,每一种都为季瑾想好了应对之法,其中就包括如果商夷国突然转向来攻打函郡,季瑾该如何应对。

    季瑾听罢之后一一记下,她渐渐能明白为什么鱼非池死活都不肯跟白帝坦白的原因,因为如果白帝知道鱼非池要这么做,只怕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的,这等做法,足以让鱼非池遗臭万年,也足以让白帝在青史上成为最令人不耻的帝王。

    “你这般做,不担心窦士君醒来之后,恨你吗?”季瑾问鱼非池。

    “不担心,大师兄会明白的。”那夜,鱼非池给季瑾倒一杯茶,“从来,这世上都没有两全齐美的事,得到一些,失去一些,想要一些,就要付出一些,大家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哪里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唉。”季瑾叹声气,在她英气的面容上浮着哀愁,“如果可以,请一定要答应,保护好窦士君,让他活下去,我只希望,他可以活下去。”

    鱼非池眼看着眼前这位叱咤风云,无惧千军万马的季将军,她将所有的柔情都只融入这一个小小的请求,她坚强而勇敢的面貌下,藏着这样一颗柔软且深情的心。

    鱼非池不可能不答应。

    “待你归来,你与我大师兄隐居去吧,我会尽我全力,让他好起来。”鱼非池郑重许诺。

    季瑾点头,心里也知道,窦士君的身子,怕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有所好转了。

    那一夜的长谈,所有的话,季瑾都记在心里,临走之前其实她还去见过石凤岐,当年二人也是斗酒比武的好友,她生性豪迈,不拘小节,与石凤岐的那段友情不说有多重,但至少都值得她记挂在心头。

    也是石凤岐实在会做人吧,不论去到哪里,他曾经结下过的朋友,都不曾忘记他,都待他真诚。

    两人又喝了一次酒,都没有说话,石凤岐知道自己有愧于白衹,有愧于季瑾,无法说更多,但季瑾心思坦荡,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注定的,怨不得旁人半分。

    所以她不怪石凤岐,怪不起,也怪不得他。

    说到底,都是命罢了。

    站在函郡城头的季瑾回想着这一切,想过了鱼非池,又想过了石凤岐,最后她细细慢慢地想着窦士君。

    有些后悔,幼时该学作画,这种时候,便能提笔将他容颜细细描下,而不是只能在心里反复地临摹他的样子,他无数种好看的样子。

    她与窦士君初见并不是在这几年,早在窦士君上无为山之前二人便认识,只是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分不清什么男女之情,也分不出什么是青梅竹马,只是二人关系极好,一个掌军中,一个管朝堂,二人配合默契。tqR1

    后来是窦士君归来,他越发的丰神俊朗,越发的温文尔雅,腹有诗书气自华,他在无为山浸淫三年,比之当年更为令人侧目。

    只要他站在朝堂上,就好像,白衹的一切都可以有救,有他在,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什么事情都可以托付于他。

    粗鲁的,野蛮的,只知与刀枪为伍的季瑾,在不远的地方注视着这位高大伟岸的男子,爱意丛生,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何其有幸,她不是单相思,她得窦士君倾情相待,于无声处,于无息处,二人情投意合,走到一起,是如此的顺其自然,没有任何外人强加干扰,没有谁来破坏,就连白帝都为他们祈福。

    换一个盛世太平的年间,他们两人必是一段佳话,一份良缘。

    “窦士君,我无所求,只盼你能好起来。”城头的风很大,把季瑾自言自语般小声的话,拉扯破碎。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中说,想要救窦士君,今日出城来见,过时不候。

    以季瑾的智慧,她又如何不知道,这是一个计,但有时候,人大概是最愚蠢的动物,明知是计,也会飞蛾扑火一般地冲上去。

    风扬起她的发,满头青丝披肩时,方让人惊觉这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将军,她原是个女子,是位红颜。

    她戴上了头盔,束好长发,握住了长刀,沉声道:“开城门!”

    “将军!”随从单膝跪下,眼中含泪:“将军,不可啊!”

    “全军按本将命令行事,不到时辰,不得出城,不得动手。”季瑾长刀一挥,跨上白马。

    这马是当年窦士君送给她的,那时他说:“你是女儿家,该配一匹与众不同的好马,方显你出众。”

    马是好马,人是好人,命,不是好命。

    后方将士苦口婆心地劝,跪在地上求着,将军,此去凶险,难有活路,将军三思啊!

    季瑾回头轻笑:“白衹的命已经定下了,渔阳郡中自有高人为白衹求存活之道,可窦士君的命,只有我一人能求来,我不去,谁去?”

    “将军,难道你就要弃三军将士于不顾,如此自私吗?”

    “我留下的锦囊,你们到时候再打开,你们不会有事的,白衹也不会有事的。我季家为白衹满门忠烈,此心可以鉴天,可以照地,我季家无愧于白衹,无愧于天下百姓。如今,我只想做一回我自己。”

    季瑾把一切都安排好,缰绳一抖,出城。
正文 第三百五十九章 红颜薄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城门八百米开外处,立有一桌,桌上放有一锦盒,桌后立着商夷大军共五万。

    季瑾一人出城,手握长刀,白马银甲,对敌五万,她似天神。

    “季将军何以一人出城?”对方有人喊话。

    “对付尔等宵小,本将一人足矣!”季瑾长刀破风而立,眉眼低压,看着对方大军。

    “季将军年轻气盛,说这等大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对方不屑冷笑。

    “废话少说,本将在此,药物何在!”季瑾冷声道。

    “就在此处,但季将军,我们说好的条件是,你让出函郡,我献出良药,如今你一人前来,可不算遵守约定。”对方冷冷地看着季瑾。

    “不来探一探你的药是真是假,让本将如何敢将函郡让出?”季瑾说。

    “我堂堂商夷大国,还不至于用一副假药来骗你一个女子,免得落人口实,说我诳了你白衹。”对方言谈中似对季瑾是个女子多有不屑,意欲用此激得季瑾发怒。

    季瑾驱马上前,走近几步,看着对方:“那何不让本将先把药带回去,若我白衹国相服下此药,得以好转,本将自会遵守承诺。”

    “将军你连拿药都是一人出城,如何指望让我商夷信你的话?我看季将军你根本无意守约,也就不要怪我等心狠,收回此药了!”

    “本将既然来了,你们以为,你们还能带得走此药?”

    站在远方城墙上头的白衹士兵们看着他们的大将军,他们英气逼人的季将军,这是白衹的根骨,就像南燕的挽家一般,季家也是白衹的傲骨所在。

    他们是国之大将,肩上挑得国之太平的重任,当这样的重任落到一个柔弱女子的肩头时,也有人怀疑过,她能不能挑得动。

    数年过去,季瑾未曾令人失望,她全心全意地为这个国家奉献了她年轻美好的青春,她将一切都给了这个国家,从来没有机会对镜描红妆,没有机会穿一穿那些女儿家的漂亮衣裳,她的双手粗糙生满老茧,未曾为心爱的男子绣过一个荷包。

    如她所说,她没有对不起白衹,没有对不起百姓,她只是觉得,她对不起窦士君,她给窦士君的时间太少太少,陪伴他的时日太短太短。

    所以,她偶尔任性一次,纵容自己一次,并不算过错,只能算是她给自己一个交代,总不能辜负这青春年华一场,从未出过半分过错。

    青春若无错,算什么青春?tqR1

    众人眼见着,他们的大将军,长刀一挥挑起那沙场中间的锦盒,收入怀中,拉着马缰注视着对方五万大军,一步,两步,往后慢退。

    “季将军,既然来了,不妨留下喝杯茶再走吧!”对方的人手一挥,两翼大军中各列出百余人,堵住了季瑾后路。

    季瑾收好装着药的锦盒,眉目低压地看着对方,手腕一旋,那把长刀映了初冬时分的冷冷冬日,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照在她冷毅的面容上。

    “上!”对方高喝一声。

    ……

    可见着,季瑾长刀横扫,斩落了敌军首级,染红了座下白马,她目光沉着地看着来人,未有丝毫的胆怯与退让。

    她是白衹大将军,她有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强武功,她还有凡人所不具有的勇气与果敢,不畏敌而逃,不临阵退缩,她从来没有怕过,也绝不会逃。

    从这里,回到城中,骑马共计五十八息,她想着,也许自己命大,就能逃得一命呢?

    有时候,一步之遥是天堑之渊,永远也迈不过。

    离她近一些的商夷大军看着她作困兽之斗,以一人之力在千军万马中奋力求生,看她如片狂风暴雨中的孤舟摇摇欲坠,就要沉没。

    也毕竟是女儿身啊,再怎么强悍的她,也只是个姑娘,今年方才二十一岁的年纪,正值顶好的年华,再怎么宽阔有力的肩膀,跟真正的男儿比起来也是单薄瘦弱的,哪里应该要承受这样的暴戾杀机?

    白马早已倒下,马儿四蹄被人从中剜断,季瑾滚落沙地,掉了盔甲,失了长刀,抢起地上一把弓背在肩上,又捡了一把不知是谁的长矛一路拼杀,在她年轻英气的脸上,道道交错着伤痕与血迹,纷乱的长发迎风而展,似面永不言败的旌旗。

    她看着远方有些模糊了的函郡城墙,脚下的步子一点点往那里靠近,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也留下纷纷乱乱的打斗痕迹,再蜿蜒一道红红的血迹,像是为她的英勇与善战而歌颂。

    城墙头上的人是她的兵,每一个人都很想冲出去把他们的大将军救回来,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在下方受难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季瑾,可是谁也不敢动,谁也不能动,季将军有令,时辰不到,不得出城,不得开城门。

    军令如山,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高喊着:“将军!将军!”

    还有五百步,将军,杀回来,我们在城门处迎着你。

    还有三百步,将军,你撑住,我们都还在等你。

    还有一百步,将军,快了,马上你就能回到城中了,到这里,你就安全了。

    季瑾已快要数不清中了多少刀,挨了多少箭,那些在她身上留下透亮伤口的兵器破开她的身体,耳边呼啸而过的箭雨击落她的头盔,自嘴角与鼻腔中溢出来的血呛得她快要呼吸不畅,眼前事物满是重影,她觉得她快要看不清回去的路了。

    但这些在她看来都是小事,她只是想再近一些,再近一些,离窦士君,再近一些。

    哪怕跪着前进,匍匐在地,爬着前进,都可以,没关系,只要能离那里更近一些。

    这似乎是支撑着她的所有信念,只要这个信念不散,她就不会倒,哪怕身中数箭,伤口无数,她可以撑着回去。

    但如果,是她自己把这份信念散了去呢?

    她破了皮,露了骨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摇摇晃晃,一把利箭射入她后背,使她颤颤巍巍,险些又跪下。

    后方商夷领军的大将抬手,止住所有人的攻击,不得再对季瑾动手,这位将军他目光久久地落在季瑾身上,似有敬佩,似有遗憾,还有两军对阵,必有一亡的无奈。

    他知道,季瑾今日是一定会出城来的,因为他手里有可以救窦士君的药,那是韬轲大人的计,一定可以勾季瑾出城,他们就可趁机破函郡。

    但是他不知道,季瑾会一人出来。

    季瑾终究没有背叛白衹,她以命换命,来换此药。

    但凡有点军中男儿气性的人,都不会再对这样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再逼迫之事,这药,就当他送给季瑾了,只怕她自己有没有本事带回去。

    季瑾取下了肩上背了许久的弓,拔了一支射在自己身上的利箭,将那装着药的锦盒绑在箭头,搭弓瞄准,朝着一百步开外的墙头射去!

    平日里她练武练得多,所以她很清楚她自己一箭可以射出去多远,季将军百步穿杨的美名也是惊艳天下的,就连石凤岐见了她的箭术,都要让三分,道一声:小季将军好箭法。

    时光好似静止,只有风吹过箭头,吹动了锦盒上一条丝绸轻轻扬了扬。

    她蓄满了力,就像是用尽了她生命中全部的力量,自语着:“窦士君,我一定会救你的!”

    利箭脱手,穿过千山万水般的一百步距离,深深扎入城头旗杆,“嗡”地一声,箭羽轻颤。

    是谁家女儿唱情歌,脉脉多情,温婉动人,后被金戈铁马划破,迎来阵阵马蹄声,猎猎寒风吹走柔情万种,刮来的黄土飞沙漫天迷眼,殷热的红颜血洒遍万里江山,成就不世霸业。

    是谁家的儿郎念旧诗,声声入耳,迷魂失魄,遇见了一场秋霜与冬风,满地白霜,凛冽的肃杀嘲弄着世间总有多情人,一把命运的大斧开天劈地般猛然斩下,斩七情与六欲,断人伦与常理,写成盛世皇图。

    后来啊,都是谁家小儿童谣一首,爱与恨的悲壮,皆付一歌中。

    当束发的纶巾掉落,鲜血覆面,算不算为你着一次红妆?

    当冰冷的盔甲染红,温热滚烫,是不是也算是一件嫁裳?

    对方大将看了一眼那射入函郡城头的弓箭,叹了一口气,抬手,有人递了弓与箭给他。

    他搭起,瞄准了季瑾:“季将军,路上好走。”

    长箭割断了季瑾一缕发,青丝墨发飘在半空中,再入她背心,穿过胸膛,于前胸处探出了箭头,殷红的血滴滴嗒嗒,汩汩而下。

    季瑾她手一松,弓箭掉落在地,眼前一黑,连着盔甲她的身体倒在地上,扑腾起一阵黄沙。

    她望着天上蓝天白云好似有点奇怪,怎么会是灰色呢?

    她记得,窦士君与她说过,人生如云,有聚有散,天地为幕,演尽悲欢。

    窦士君,来世,我与你再演一场悲欢离合,此生,请你替我好好活下去。

    直至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的目光也远望着渔阳郡的方向,嘴角还带着些笑意。

    她想,就算白衹没了,至少,窦士君能活下去,一切也是值得的。
正文 第三百六十章 总有不如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三日,快马加鞭不舍昼夜的石磊赶到。

    远远看见函郡满城缟素,石磊面露悲痛。

    他在渔阳郡很有些日子,虽与季瑾来往不多,但是她的为人,她的美名,石磊是清楚的,这样一个奇女子,竟自甘折身陨落于此,就为了一个都不确定是否真的有用的药方子。

    石磊远远望着函郡的白素,知道这消息若是传回渔阳郡中,怕是会逼疯王宫中的那位鱼姑娘,连着自家公子也要疯。

    所以石磊当即做了一个决定,赶在他们发疯之前,先行做一件事。

    “我要入函郡,所有人不得跟随!”石磊说。

    大隋将士们不免担心,此时大隋与白衹的关系实在算不得好,石磊身为大隋将军,孤身入敌城,难说会有什么后果,但石磊并没有半分犹豫。

    他脱下了战甲,只着了一身普通的衣服,富丽堂皇的,像他以前十多年的身份一般,武安郡富绅石磊。

    城中到处是哀歌,季瑾的离去对他们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这么多年来,季瑾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军中有她,一切都不必惊慌,此时季瑾离去,一切都不同了。

    没有人敢接替季瑾大将军的职位,副将们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称此时要接管白衹大军,谁也没有这种勇气与魄力。

    当石磊入城,他受到的是这些人的抵触,甚至是憎恨,若不是像他这样的人对白衹有不轨之心,白衹不会变成这样。

    石磊也知道,但是不能因为这些人对他有不满,他就放弃他要做的事情。

    他找到副将,问:“季将军临走之前,可是有交代?”

    “是有,但是,季将军已经不在了。”副将恨色地看着石磊。

    “你若不按季将军的交代办事,白衹也将不在。”石磊尖锐的话无疑是在白衹将士们心口撒盐,偏生他们还反抗不得。

    “你!”

    “我来此处,是完成季将军的安排的,也是完成我与她早就达成的协议,今日,一切有个了断。”石磊说。

    “将他拿下,为季将军陪葬!”有人高喊。

    “杀了我,你们守不住函郡,破开函郡,你们身后的百姓将遭战火,这难道是季将军她想看到的吗?你们如此意气用事,可有想过,置白衹百姓于何处?你们是军人,军人是什么,军人是保家卫国!当你们不能卫国之时,便当保家!你们身后是万千百姓,他们的性命就在你们手中,在你们的决定之中,你们若要害得他们流离失所,饱经涂炭,尽可将我拿下,割下我的首级挂在城头,为你们的季将军献祭!”

    石磊一番话镇住了这些热血与悲痛的白衹士兵,无人再敢上前对他如何,但也没那么快接受一个敌将的建议,他们僵持不下。

    这样的情况在石磊的意料之中,这也是为什么函郡一定要由季瑾来守的原因,因为只有她,才能说服这些将士答应日后的合作与条件,除了她,白衹上下再也找不出这样一个人,能镇得住白衹大军。

    石磊见此情况叹声气,继续道:“早在季将军带你们来此处之前,我们就已经商量好了如何解决白衹之事。季将军突然出城,以死换药,是在我们意料之外的,本来她不该死,没有人该死,现在敌军故意用此伎量来破坏我等协议,你们难道就要中计吗?”

    “为什么不早一点来,为什么不来救下季将军,你们为什么不早一点到!”士兵们哭吼着。

    “我已尽我全力赶来,本来与季将军相约的是明后两日,如果我知道她会这么做,我一定会早一点到,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将军,我虽是个无名小卒,但也不愿看到她这般折戟沉沙。”

    石磊说的是真心话,本来按原定计划,所有事情都不该有条不紊地进行,鱼姑娘也好,公子也罢,他们都把握好了所有事情的进度,如果不是商夷国出这样阴险的一招,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几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响起了号角声,石磊回头看:“他们来了,你们决定好了吗?”

    原定计划是什么样子呢?

    是鱼非池早就料到商夷国的人无法攻克大隋,会转道函郡,故意引他们到函郡来,季瑾已与鱼非池谈妥,与大隋联手,围困商夷大军!

    如果不是季瑾的突然出城,不是那该死的药,事情应该按着计划进行的。

    不会有季瑾战死沙场,不会有谁牺牲,鱼非池不可能舍得让季瑾去死。

    要做成这件事,鱼非池需要得到白衹与大隋两方的同意,季瑾同意之后,还需要石凤岐点头。

    所以那时候,石凤岐说他不帮鱼非池了,是指,他不再帮着白衹围困商夷大军,不再帮着他们白衹完成此事。

    这也是逼得鱼非池低头去找他的原因,鱼非池不能冒这样的风险,置季瑾于不顾,没有石磊带着大隋士兵的帮忙,凭季瑾之力是不可能守得住函郡的。

    所以鱼非池愿意去和解,愿意违背自己的本意去低头,去跟石凤岐说,请不要拿着季瑾的性命,白衹的命运,百姓的生死开玩笑。

    好在石凤岐从来也不是个真正对鱼非池狠得下心不理不管的,他虽嘴上说得凶狠厉害,却到底是个豆腐心,一边说着不帮鱼非池了,一边早已放出信鸽让石磊见机行事,与季瑾联手。

    当大隋与白衹都谈妥之后,鱼非池有足够的信心可以逼迫商夷同意她一些事情。

    一些,可以不伤百姓,解决白衹的事情。

    可惜就可惜在,韬轲看穿了鱼非池打算。

    在鱼非池瞒了他许久许久之后,韬轲到最后关头,终于看穿了鱼非池的真正目的,哪怕是围困商夷大军,都不是她鱼非池最后的目的,鱼非池所图的,不是表面的东西,那些真正的目的却不是韬轲愿意接受的。

    当韬轲看穿她打算以后,他先是小试几次,试过了函郡的守城之力,并且借此作声东击西之计。

    商夷区区五万大军如何攻城占国?韬轲一边派人明面攻打函郡,一边加派人手,后续的十几万大军已悄然进入白衹境内。

    当他的大军终于到了,他还需要一个可以顺利攻城的机会,那个传说中可治百病的药,就是他的机会。

    否则当商夷攻打函郡的时候,很有可能受到大隋的背后偷袭,韬轲算好了时间,算到了季瑾与石磊约定的日期,他赶在那之前,约季瑾出战。

    谁又料得到,季瑾会一人孤身出城?

    所有人都有着滔天的智慧,无穷的诡计,大家安排得是如此的井井有条,如此的滴水不露,可怜了季瑾,她从来没有看穿过任何人的计划,她只以一腔热血,做她认为该做的事情。

    商夷大军共计二十一万,如不绝的洪水一般往函郡涌来,守城将士面色悲痛,饮血含恨,城门大开,率军出击。

    回到大隋军中的石磊目光沉凝,几握几松手中缰绳,喝令一声:“攻!”

    大隋驻扎在白衹边境的大军足足有三十八万,但是很可惜,石磊并不能将这些人全部带过来,他需要留一些人手在离西魏很近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老天爷才知道,西魏会不会突然发难,趁白衹大乱的时候,背后偷袭大隋大军?

    当然了,这种安排,也是石凤岐在反复考虑过鱼非池计划之后,才做出的决定,他相信以鱼非池与他两人的合力计算,不会出现任何问题,鱼非池最后的目的,他也能帮她办到——哪怕,他要付出的代价很大。

    所以大隋除却最早带入白衹的五万大军,石磊他的后续兵力只有少少的七八万,共计不足十三万,与商夷的二十一万大军相比,实在是少得可怜。

    白衹也是,白衹全国上下的兵力不过十八九万,留在这里守函郡的也不过是十来万,不管是白衹还是大隋都不足以与兵强马壮的商夷抗衡。

    除非他们联手,只有他们联手,才能完成鱼非池的安排。

    其实商夷与大隋都不可能只带五万兵力入白衹,一开始他们默契地都只带五万人进来,不过是相互试一试对方的战力如何,如今试到了,就该拿出真正的底牌了。

    战场上的这一切传回到宫中的时候,鱼非池正紧张地等着好消息,她只要季瑾按着她的计划走,哪怕韬轲看穿了她的打算,会增派兵力,会攻城掠地都不足为惧,只要按着她的计划走就好,谁都不会有事,鱼非池不想任何人有事。

    “别担心,石磊办事很可靠的,有他在,小季不会有事。”石凤岐见鱼非池神色紧张,在一边温言细语地劝着。

    这两日他觉得他过的是人间天堂的日子,现在才知道,哪怕她总是调侃自己,时不时地想要逃跑,只要鱼非池不跟他闹脾气,就是一种天大的福气。

    他如今格外地珍惜这种福气。tqR1

    鱼非池下意识抓着他的手,声音发紧地说:“就这两天了,石凤岐,就这两天了。”

    “是的,就这两天了。”石凤岐揽过她拥进怀中,这种时候他也不好再犯嫌,只是轻轻吻着她额头,让她不要过份紧张。

    可是当下人含着泪,将那个带着血的锦盒递到鱼非池跟前时,她紧绷的心弦一下子就断了,一时之间,连呼吸都止住。

    她呆坐在那里,不敢伸手去碰那锦盒。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一章 半仙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信不信这世上真的存在心有灵犀?

    那种在传说中,才会有的心灵感应,哪怕心爱的人在千万里之遥,自己也会有所感受,知她好,知她坏,知她是否已遇不测。

    躺在床上的窦士君在某天突然醒来,醒来并未好转,反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血是暗红色,透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就像是形将朽木的老人快要断气一般的味道。

    他突然的病情恶化吓得迟归脸色都白,连忙拍着他的后背,倒着清水让他漱口,又摸了一把窦士君的脉像,脉像全乱,又如游丝,感觉马上就要停下了。

    “大师兄,大师兄你不要吓我,大师兄!”迟归给窦士君擦着脸上的血,抱着窦士君瘦成枯骨一般的身子,都快要吓得掉出眼泪来。

    “小师妹在哪?”窦士君声音极小,说话间像是要断去一般。

    “小师父已经去叫小师姐了,大师兄你再等一等,小师姐很快就过来了,大师兄……”迟归扶着窦士君,看他偏着身子呕出大口的血,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师弟,扶我去找小师妹。”窦士君扶着床架,挣扎着就要起来。

    “大师兄,你等小师姐过来就好了嘛,你不要起来了。”迟归按着窦士君的身体。

    可是窦士君却好像铁了心一般,非要自己去找鱼非池,不管迟归如何劝说,他也要撑着身子起来,最后迟归无法,不得不拿了件外衣披在窦士君身上,扶着他去找鱼非池。tqR1

    鱼非池刚巧听完南九的话,知道窦士君在这个节骨眼醒了过来,手里紧紧地抓着锦盒,连忙藏在袖子,不敢被窦士君看见,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地不让自己眼眶发红,抓着石凤岐的手就准备站起来去见窦士君。

    刚走到门口,迎面遇上满面病容的大师兄。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鱼非池心慌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师妹,季瑾呢?”窦士君开口便问。

    鱼非池猛地抬着看着他:“季……季将军去函郡了,大师兄你怎么突然起来了,你身子不好,见不得风,我扶你回……”

    “她是不是出事了?”窦士君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不说话,只是摇头。

    “小师妹,你从来不会对大师兄说谎话的,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偷了鬼夫子的好酒,藏起来,任谁问你都不说,但是你从来不瞒大师兄,咳咳……小师妹,告诉我,季瑾是不是出事了?”窦士君说话的语调其实跟以往没有变,依然对鱼非池充满了宠溺与疼爱。

    可是他越这样,鱼非池的心口越如针扎。

    要鱼非池如何告诉他,季瑾为了给他求一味药,战死沙场了啊?!

    “大师兄,我们以后再说这个,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鱼非池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眼见鱼非池快要撑不住,石凤岐连忙接过迟归的手扶住窦士君,强撑着笑容:“大师兄你这是做什么,刚刚起来就只记挂季将军,我们可要伤心了。”

    窦士君笑了笑,满是沉重的病气,他轻轻推开石凤岐,一把抓住鱼非池的手:“小师妹,告诉我。”

    鱼非池未来得说话,被窦士君一眼看到了藏在袖中的锦盒。

    他翻出锦盒,还有锦盒内的信。

    他看到季瑾为了他,去求这味药,以一人之力,战五万大军,战死沙场。

    还没来得及为季瑾悲痛的鱼非池,转眼又要担心窦士君,她抓住窦士君冰冷枯瘦的手,说:“大师兄,大师兄,你看着我,季将军想让你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大师兄,你不要辜负了她的期望!”

    窦士君像是听不见她的话,手中握着的书信掉落在地,只剩下锦盒里的一粒药丸,他捏着那粒药丸,两行清泪划面而过,突然,他大笑起来。

    “半仙丹,居然是半仙丹,哈哈哈哈,季瑾啊,你居然为了这样一粒药,赔上了性命,你这个傻瓜,哈哈哈,可笑,当真是可笑!”

    石凤岐一把抓住窦士君的手,看着那粒药:“大师兄,你不可服下此药!”

    “这是季瑾舍了性命为我求来的,我为何不能服下?”窦士君奇怪地看着他,又哭又笑。

    “大师兄!”石凤岐扶正窦士君的身子,看着他:“大师兄,你我都知道这是什么药,你不要做糊涂事!”

    他说着要抢走窦士君手中的半仙丹,却猝不及防地被窦士君一把推开,他举着那粒药摇摇晃晃走进屋子,他的手指都在轻颤,根本站不稳身形,没走几步,吐出一口黑血跌在地上。

    鱼非池扑过去扶起他:“大师兄,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不要吃这个药,我求你了!”

    “小师妹,若此药,是石师弟用性命给你换来的,你会不会吃下去?”窦士君淌着眼睛,问着鱼非池。

    鱼非池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窦士君泪流不止,拼命地摇头:“我不管,我不管这个药是怎么来的,我只知道它不能吃,大师兄你不要吃,你听我的好不好?白衹的事马上就要结束了,你可以解脱了,你能不能就好好的活着,不要死,大师兄我求你不要死,我这么拼命,这么努力,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啊……”

    “小师妹啊……”窦士君抱着鱼非池,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胸口处一大片暗黑色的血迹,还有一些血块,鱼非池抓着他的衣服听得到他微弱的心跳,只要还有心跳,就还有救,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大师兄,季瑾季将军,也只是想让你活下去而已,大师兄,你听我们的,好好活着,好不好?

    窦士君脸上全是泪,他瘦了太多太多,瘦得颧骨高高凸起,深陷的眼窝里尽是疲惫,可是他宽大枯瘦的手依然在轻轻地抚着鱼非池的后背,就像往年那年,他说啊:“小师妹,是大师兄无能,委屈你太久了。”

    “我不委屈,大师兄,我一点都不委屈,我只想你好好的,你不要辜负我这么努力,你不要吃这个药,季将军如果知道这是什么药,她也不会想你吃下去的。”鱼非池哭得接不上气,只是死死地拉着窦士君的手,一遍遍地说:大师兄,你不要吃这个药,大师兄,求求你活下去,大师兄……

    旁边的石凤岐也劝他:“大师兄,如今的白衹马上就要好起来了,你若是觉得伤心,可以找个安静地方避世,不用这样白费性命,就算看着非池为了你,熬了这么些时日的份上,你也不能放弃啊。”

    石凤岐想上去抢走窦士君手中的药,可是窦士君将那粒药丸紧紧地握在手中,石凤岐夺不走,夺不走这用季瑾的性命换回来的,半仙丹。

    窦士君只是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哭过,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流过泪,他一直是一个很沉稳的人,无为七子的头把交椅他坐着没有人敢有不满,稳如山,沉如石的大师兄,他永远都是那样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从未像这般,失态过。

    所以,季瑾对他而言,真的真的,很重要吧?

    哪怕他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他到底有多么深爱季瑾,但是,爱得很深很深吧?

    他最终闭上眼,将药一口吞下。

    鱼非池哭得声嘶力竭:“不要啊,大师兄!”

    她死死地抱着窦士君,哭着喊着让他吐出来,不要死,大师兄,活下去,为了我,为了季瑾,为了所有人,求你活下去。

    可是窦士君,只是紧紧地抱着鱼非池,让她不要再挣扎,不要再哭喊,小师妹,大师兄是心甘情愿,总有一日,大师兄是要去陪季瑾的,不差这几日,也不差这一个月。

    至少如今换得一个月的太平无虞,可以陪陪你们,听你们说说话,大师兄足矣。

    半仙丹,这是一味天下少有的药,这药只有一个地方有,那个地方叫无为学院。

    无为学院的老怪物们总是喜欢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半仙丹就是那些奇怪之物中一味。

    不管病得多重的人,只要吃下这种药,都可以换上一个月的寿命,榨干病人的身体,换得一个月的回光返照,算得上是一种救命仙药。

    但又因为,如果你是个健全的人,吃下这药,也会被这药激发气血,功力大增,可若是不能及时调养,等到药效一过,便是气血耗尽,长病不起,直到死亡,所以只能算作半仙之药。

    窦士君的身体之前的确不太好了,但是谁也说不准以后是不是好不起来,给他吃下这种药的人,心思有多恶毒啊!

    以窦士君的见多识广,又在学院里呆过的,一眼便能认出那药丸的,可那是季瑾用性命为他求来的,他选择服食下去,便是不准备活了。

    可怜了季瑾,只是可怜了季瑾,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她换回来的是窦士君的长命百岁,以为她舍去性命可以保得窦士君性命无忧。

    她不知道,她舍掉生命,换回来的东西,是什么。

    多么可怜的季瑾啊,多么可怜的窦士君。
正文 第三百六十二章 阴差阳错无可回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心里一片哀凉,凉得她骨子里都发冷。

    她想不明白,这世上的幸福为何会如此短暂,方才还是欢声笑语,转眼便是悲歌四起,毫无防备地噩耗可以将她从天堂猛然拉入地狱,未给她做半分准备的时间。

    她自沉重的昏睡里醒过来,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是睁眼看到石凤岐坐在床头等,一见着她睁开眼睛,石凤岐连忙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鱼非池摇摇头,她嗓子痛得厉害,感觉有点说不出话。

    “你吓死我了,怎么突然就晕倒了?”石凤岐倒了点水喂她,扶着她身子靠在自己胸口,喋喋不休着:“你这些天真的累着了,身子骨都垮掉了,好好养段时间吧。”

    “我睡了多久?”鱼非池问道,她觉得她睡了很久,就是那种跟以前在邺宁城时一般的,一旦昏迷过去,就不知道自己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醒过来的久。

    她无法确定时间,但她知道,她一定昏迷了好些日子。

    “两天,怎么叫都叫不醒你,你都不知道有多吓人。”石凤岐后怕一声,“你说你也是,别大师兄没倒下,你先撑不住了。”

    听到大师兄三个字,鱼非池鼻子一酸,转过身子扑在石凤岐怀里抬不起头。

    石凤岐轻轻拍着她后背,心疼她,也心疼大师兄,心疼得不知该怎么劝这两人才好,只能安慰着:“这些日子,你就好好陪陪大师兄吧,剩下的事我来收尾就行。”

    鱼非池在他怀中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没想到,韬轲师兄会用这样的方法对付季瑾,石凤岐,我对不起季瑾,对不起大师兄,辜负了他们对我的信任,是我没用。”

    都能感受得到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凉凉的泪水浸过石凤岐胸口的肌肤,石凤岐心想着,为何你心疼那么多人,觉得有愧于那么多人,却从不想一想,原来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呢?

    何必要把这些人的责任都揽在你自己身上?

    如果不是你,白衹哪里有现如今的局面?

    “函郡只有季瑾才守得住,也只有她去了,白衹大军才会服从那样的命令,不怪你,非池,如果有另一个人可以代替她,你又怎会让她离开窦士君身边?她又怎会中韬轲的计?”

    “你不是天上的神仙,你算不到所有的事情,总会有漏掉的地方,我们这些凡人,只要能把这些漏掉的地方都补齐,便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不要太自责,你不是无所不能的,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会难过,会哭,会伤心的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弱点,也有普通人的不足,你要接受这样的事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相信我,非池,不会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可是,就算我守住了白衹,让白衹百姓免于战火,却失去了大师兄,失去了季瑾,这样的胜利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想他活下去,石凤岐,我不想看到我们七人厮杀,我很怕,我怕有朝一日,你也会变得跟大师兄一样,跟韬轲师兄敌对,跟初止师兄敌对,跟向暖师姐敌对,我真的好怕,石凤岐,我做不到的,我没有那么勇敢,我真的,做不到的。”

    头一次,换石凤岐无话可说。

    他知道,鱼非池的担心终有一日会变成事实的,她不是预言家,她只是知道,这一切终究会发生,无法逃避。

    他只能轻轻地拍着鱼非池后背,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但愿有一日,他可以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她,保护到她不用面对这一切吧。

    “小师妹。”

    门口传来窦士君中气十足的声音,全然不再有前两日的病态,那半仙丹真是灵丹妙药,还了窦士君最后的回光返照,让他如个未受过病难折磨的健全之人一般,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

    鱼非池从石凤岐怀中抬起头来,看着笑语晏晏望着自己的窦士君,他越是这般什么都好的样子,鱼非池看了,越发难过。

    “不要哭,小师妹你还是笑着最好看。”窦士君伸手擦了擦鱼非池脸上的泪痕,那双手也有了温度,不再像当初那般冷冰冰的。

    “大师兄……”

    “大师兄现在很好,比以前时候都要好,我也听说了你做的事,你真的是很厉害,敢下这样的凶险招数,后面的事情,交给大师兄跟石师弟吧,这些日子,好好陪大师兄说说话,好不好?”

    他笑得真好看,就像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的灾难一般,依旧用他最好的温柔来宽厚地对待着他的师弟师妹,疼着他们,宠着他们,像个兄长那样的,爱着他们。tqR1

    鱼非池还能说什么呢?她什么也不能说,当她的大师兄在生命倒数的最后日子里,都能这样乐观豁达地对待着将要完结的生命,鱼非池只能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虽饱含心酸,但仍应笑着面对。

    说来也是奇怪,鱼非池面对着石凤岐的时候,总是脆弱,想哭得不得了,觉得自己是个懦夫,无法承受住这些事情。

    可是当她面对此时笑意盈然的大师兄时,却陡然坚强起来,她清楚地知道,在大师兄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她不该终日以泪洗面,让他担心,该要陪着他笑,陪着他闹,就像往年那样,或许,那才是大师兄想看到的。

    所以鱼非池能笑着跟窦士君说话,哪怕眼眶还泛着微红。

    “羞不羞,这么大个人了,还哭得这么难看。”石凤岐见鱼非池心情缓和一些,开了些玩笑逗她。

    鱼非池提着他衣袖擦着鼻涕,翁声翁气地说:“你们又不是外人。”

    眼见两人关系这般融洽,窦士君也受了感染,眼中笑意多了些,理着鱼非池鬓角碎发,看着石凤岐笑声道:“她啊,就知道胡闹,也就石师弟你能受得了她。”

    “那可不,换个人早让她气死了,所以你要赶紧着抓紧我,没了我可就没人要你了。”石凤岐近来这喜庆劲儿,已经能在十里八里外就感受到了,只要鱼非池还愿意跟他闹,他就觉得比什么都好。

    石凤岐最近在给鱼非池洗脑,反复地说世上除了他以外,不会再有人愿意娶鱼非池,因为鱼非池跟他亲过嘴了,所以鱼非池就是他的人了。

    鱼非池对此幼稚得令人发指的言论表示沉痛扼腕,怎么好好的人,说傻就傻了?

    见鱼非池连连横睨石凤岐,眼神一阵儿一阵儿的不屑,窦士君点着她额头,笑道:“你呀,不知足,像石师弟这般死心塌地的男子,你上哪里找?”

    鱼非池一本正经地大言不惭:“凭我的美貌与智慧,要找死心塌地的男子,满大街都是!”

    石凤岐听得一阵儿一阵儿脸皮发抽,就算不要脸皮,也要有个下限吧?

    三人说了这许多闲话,大多都是与正事无关,后来窦士君对鱼非池说:“现在大师兄醒了,你就不要再操心白衹这些事了,好好跟石师弟两人在一起。”

    “好,知道了,都听大师兄的。”鱼非池一下一下点着头卖着乖,又说:“不过大师兄呢,你刚刚醒过来,就再休息两天,过这段时间过了,再来操劳。我巴不得把这国相的重责甩给你,自己落得轻松呢。”

    她不动声色地把窦士君的提议给否了,暗藏着她的心酸不露,把话说得很漂亮,窦士君也不好说她什么,只是看了石凤岐一眼,想着有他在小师妹身边,总不会有什么问题。

    窦士君的事,未出一日就传到了该听之人的耳中,商向暖与初止也得知了半仙丹的事,得知了季瑾的事,他们既为季瑾唏嘘悲伤,也为窦士君难过心酸,还有对韬轲此番行事的震惊不解。

    他们似乎不愿来见鱼非池,无颜相见。

    远在商夷的韬轲几坛酒醉得不醒人事,下人躲开老远不敢接近,偶尔听得他自己喃喃自语:“大师兄,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服用半仙丹,季瑾你又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拿到那颗药,我没想过让你们死的,我只想要函郡而已,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韬轲当然做不出谋杀窦士君的事情来,他不是苏于婳那般狠得下心肠,断情绝义之人,他只是想利用那颗药作引,引季瑾大军出城,他可以破开函郡,直取白衹。

    树木因为满树春花四处绽放而美丽,歌声因传颂四海而动听,故事也一样。

    因为有太多的出其不意与料想不到,就能围绕着故事的主干而延伸出无数的分支,这些分支是故事的四处春花与歌声飞扬,有了这些,故事才显得曲折动人,令人唏嘘。

    季瑾的单骑出城,就是这大故事里的小分支,谁也料不到,谁也猜不准的小分支,人不是草木,无法依着旁人的所思所想而生长出最完美的样子。正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做出属于他自己的决定,哪怕这些决定不完美,有残缺。

    却也正是有了这些残缺,才有了庞大复杂,精彩纷呈的故事。

    哪里总是有完美呢?

    于是所有人都不原谅韬轲,所有人都觉得,韬轲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不会有人知道,韬轲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窦士君,哪怕与他作对到此番地步,他也没想过,要取走窦士君的性命。

    对敌手最大的尊重是打败他,而不是杀死他。

    更遑论,他们原本就是同门情深的师兄弟。

    事情已发生,一切无可回头,韬轲再怎么厉害,再怎么能算,也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季瑾已死,窦士君服药,未来的结局,已提前写好,韬轲,他一败涂地,众判亲离。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机关算尽,反误卿卿性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来的事情进展得格外顺利,战场上的石磊率大隋军队,联合了函郡守城的白衹大军,合力将商夷大军共计二十一万人,射杀三万,围困十八万。

    他们本来可以直接扑杀了这十八万人,但是他们并没有,只是将他们围住,每日还供粮供水,同时冰冷的箭矢也对着他们,稍有不对的地方,那万驽齐发的壮烈惨景,只在一声令下。

    这个局面传回了白衹王宫,也传到了商夷国的韬轲那里。

    韬轲悲然合眼:非池师妹,你终究还是赢了。

    他料到了鱼非池会走这一步棋,只是他想明白得太晚,不得不逼季瑾开城门,打乱鱼非池与石凤岐的计划,以做最后一搏,杀出生天,让商夷摆脱被困的命运。

    但谁能想到,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赔进了大师兄?

    机关算尽,反误卿卿性命。

    许久不见的众人有了一次正式意义上的会面,这些人包括,鱼非池,石凤岐,窦士君,商向暖,初止,音弥生,白帝。

    七人围桌而坐,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今日要写下最后的局面,但是谁也不知道,鱼非池想写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她做了这么多的事,费了这么大的劲,是不是就是准备帮着大隋彻底拿白衹,让商夷一无所有了?

    这不是商向暖与初止能够容忍的,所以哪怕他们对鱼非池多有亲近,也不得不神色严肃地提防着此事。

    石凤岐在桌下轻轻捏了一下鱼非池的手,让她不必担心,事情走到这一步,早就不能回头了,再怎么难堪,再怎么难以启齿,总是要说的。

    鱼非池摊开了一张白衹地图放在桌上,看着另外六人,提了一只笔,顺着那五城之道将白衹画开两半:“白衹之国,一分为二,五城之左,尽归大隋,五城以右,臣服商夷,两国退兵,不得伤民,世上从此,再无白衹。”

    屋内有了短暂的寂静,静得连大家急促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鱼非池平视着众人,神色沉凝,无喜无悲,只有不容反对的气势。

    “你这是胡闹!我白衹再怎么如何也是一方国家,岂可从中而破,国土分割,令我百姓隔城相望,改名换姓!便是白衹要亡,他也该是完整的,有尊严的消亡,而不是像你所说的这样,如同猪狗一般任人肆意宰割,东一块西一块!你让我如何向百姓交代,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鱼非池,你居心何在!”

    这是白帝,他的愤怒是在鱼非池的意料之中的,所以鱼非池一直以来才始终瞒着他,瞒着自己的真实打算,白帝绝不可能轻易接受这样的要求,但,现在这张桌子上,已经没有他说话的份量了。

    败要认,白帝败了,白衹败了,他当认命。

    所以鱼非池并没有接白帝的话,只是静静等着其他人。

    “非池师妹,你此番做法,师姐我怕是不能接受。个个都知晓西魏向来与我商夷交好,你将五城以左的白衹国土划给大隋,岂不是让大隋将西魏隔离开来,再也无法与我商夷互通来往?而且以大隋的野心,怕是下一个就要侵吞西魏,扩充疆土,增长兵力,与我商夷抗衡,你这番私心,太过明显,恕师姐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这是商向暖,向来极有才华手段的商夷国长公主,显露出她在政治上敏锐的嗅觉,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只会享福,纸醉金迷的富贵千金,她有足够多的智慧,可以在七国舞台绽放光芒。

    她说得全对,依鱼非池这么划分,西魏与商夷便是从中间被大隋隔开了,而且还是那种牢牢的,死死的割开,大隋完全可以将西魏彻底包裹起来,吃干抹尽,商夷还无办法。

    紧接着商向暖说话的人是初止,老四初止他说:“长公主言之有理,非池师妹这般划分的确有失公允,我西魏地方小,兵力弱,若被大隋包围住,便难有逃天生机,这些年也一直与商夷保持极为亲密的来往,不久前才刚有联姻之事,小师妹你这般强行中断我西魏与商夷的往来,便不怕受我等反噬吗?”

    他的话重得多,明里暗里都透着威胁之意,倒也不奇怪,反而应该觉得正常,这才是一个谈判的人该说的话,商向暖师姐毕竟不忍心对鱼非池说重话,舍不得那点情意,所以温和许多。

    初止是强硬派,他擅借势,便知如果西魏失了商夷的势,怕是马上就是步白衹后尘,成为下一个被灭的国家了。

    鱼非池静静听他们两说完,眼眸轻抬,看着他们:“二位是否忘了,你们为何会坐在此处,听我说话?”

    商向暖与初止神色俱是一变,两人对望,眼神渐深:“小师妹这是在威胁我们了?”

    “谈不上,我清五城之道,迎你们两国大军入境,为的就是这一天,不管其中有多曲折的过程,我要的都只是这一个结果。我想你们应该记得,我说过的,我替大师兄,守白衹。”

    鱼非池脸上没什么笑意,但也没什么不满的怒意,只是淡淡的,平静的,叙说着事实:“现在你商夷大军十八万被困,只需我一声令下,这十八万人无一可活,你们不要觉得我做不出这样的决定,必要的时候,我做得出任何残忍的决定。”

    十八万人,十八万条命,十八万个家庭。

    真正决定他们生死的人不是鱼非池,而是商向暖与初止,或者说是韬轲。

    他们答应鱼非池的要求,这些人可活,他们不答应,这些人必死。

    残忍的鱼非池用十八万条命要挟他们,要挟商夷,接受她的条件。

    这是鱼非池从一开始就想做的事情,也是石凤岐从一开始就看穿了的事情,所以石凤岐很无奈,也很悲痛。

    不想只得到一半白衹的人不仅仅是商夷国,还有他石凤岐与大隋国。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前些日子,石凤岐跟鱼非池闹别扭的时候,脾气格外的差,格外的阴冷。

    白衹这地方不大,但是地理位置重要,如果能得到全部,对大隋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好处,现在石凤岐不得不把这好处让出去一半给商夷,他如何能不愤怒,能不暴躁?

    这是一件极为曲折迂回的事情,最难的地方不是促成此等局面,而是在此局面之下,还要稳得住白衹以外的五国,骗得过韬轲师兄的眼睛,让他们相信,鱼非池是想让大隋与商夷在白衹境内分出个胜负,定出最后的胜利者。tqR1

    等到他们都这样认为了的时候,白衹与大隋的联手就是出其不意之计,可以一击即中,扼住商夷的喉咙。

    先不说白衹以外的事,只讲这白衹之内要做成眼下这局,就需要得到石凤岐与季瑾的点头,还要瞒过有心为民却无力救国的白帝。

    石凤岐好说,他虽然被气得头痛,但是未失理智,他做出这样的妥协不仅仅只是因为鱼非池,还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将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而季瑾与鱼非池一夜长谈渐渐明白了鱼非池的打算,她是白衹除窦士君以外,头脑最清醒之人,如何做才是对百姓最好的,季瑾她心知肚明。

    有了这两人的同意,鱼非池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

    从五城借道完成,引两国大军入境,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着鱼非池的想法走,哪怕中间出过各种各样的小差错,鱼非池都凭她一人之力,蛮横地扭转了过来,一走就走到现在,走到如今七人对桌而坐。

    十八万条命不是小事,谁也不敢拿着这么多人的生死开玩笑,哪怕是商向暖也不敢,除非丧心病狂之人,才能无视这么多人被坑杀。

    但是鱼非池就真的敢吗?像她那样手软心慈的人,真的能下杀手屠尽商夷大军十八万人的性命吗?

    这样的疑惑在商向暖与初止心中来回激荡,最后初止问道:“小师妹,若商夷不答应你的条件,你真的下得去手杀尽十八万大军吗?还是你也只是虚张声势,想要骗我们?”

    鱼非池漠然无奇的眸子一扫,看向初止,淡声道:“我不杀了他们,难道放他们回去,等商夷国卷土重来,攻打白衹,将整个白衹拖入战火之中,涂炭生灵吗?到时候死的是白衹的百姓与将士,那又岂止是十八万之数?初止师兄,这笔帐不难算,我想,你也算得清。”

    “就算我们答应了,白帝陛下能答应?此间三国和谈,割地亡国,白衹能答应?”初止说着望向满面怒色的白帝管晏如。

    “那不是初止师兄你要考虑的问题,或者说,这里的问题,师兄你都没有资格开口说话,真正能决定商夷如何选择的,只有向暖师姐。初止师兄与其担心商夷的选择,不如多想一想,西魏的未来吧。”

    鱼非池的话不可谓不刻薄辛辣,未给初止留半分情面在,像初止这般爱惜脸皮,又自尊心极强的人,自是受不住这夹枪带棒的话,瞬间便气得脸色青白。

    也是怨不得鱼非池说话尖酸不留情,在这种时候,她又敢有半分的仁慈好颜色?

    她环顾众人:“现在,我想知道,谁还有什么别的意见,或者说,谁还有什么疑惑,今日一并提出来,我们有个了结。”
正文 第三百六十四章 七人圆桌会议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七人圆桌上,还没有开口发表意见的人是石凤岐与窦士君,还有音弥生,石凤岐与窦士君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鱼非池身侧,音弥生坐在鱼非池对面的位置。

    石凤岐是早就知道鱼非池打算,明白事情总会走到眼下局面,所以他无须多说什么,只要安守本份,帮着鱼非池撑起这个局就可以。

    这不是鱼非池,或者石凤岐当中任何一个人,可以单独完成的事情,这件事情小是小在白衹一国,大却大在天下七国,需要他们二人齐心协力,合作得当,才能稳住局势。

    而窦士君是大病刚醒,初初得知鱼非池的全部计划,他有没有不甘,无人清楚,但是哪怕他不甘,他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鱼非池已暗暗将他排在外面,不希望他插手此事,并非是鱼非池不相信窦士君,是不想让他亲自将他所深爱的白衹一分为二,割裂得支离破碎,那对窦士君而言太过残忍。

    至于音弥生,音弥生的作用极大,但不是在此时表现,还要再等一等。

    桌上众人开始对白衹如何分割之事产生了激烈的争论,石凤岐当仁不让地代表起了大隋国,与商向暖与初止针锋相对,寸土寸地的相争,绝未有半分心软退让的地方。

    这争的是国家疆土,是边关要隘,任何一个细小的退步都有可能是莫大的损失,容不得他们有半分念旧情的心思在,如此赤裸直接的利益之下,谁也顾及不到所谓的同门情谊。

    大概是石凤岐太过狼子野心,贪得太多,惹怒了商向暖,气得她一拍桌子怒声道:“石师兄,你不要太过得寸进尺!若我商夷真的与你们不死不休,舍了这十八万大军,我看你们大隋也未必好过到哪里去!”

    石凤岐轻吸一口气,看着商向暖,语调温和平静:“师姐此话有误,现如今全天下,没有谁敢轻易对大隋动手。”

    “师弟你太狂妄了!”

    “不是我狂妄,是事实如此。向暖师姐,大隋国隋帝到现在还没有对商夷进攻的原因,我想师姐你心里清楚,若非是我看在大家同门一场的份上,绝不会向隋帝提出停止出兵的请求,那么现在,也早就该是隋帝与蜀帝同时出兵夹击商夷,至于你们商夷国所结盟的苍陵,也会被南燕牵制住,不信,你可以问音世子。”

    石凤岐说着看向音弥生。

    音弥生一身素衣,温和的气质与这里的剑拔驽张极不相符,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看了半天戏。

    终于戏里的人叫他上台了,他也只是施施然地提提袖,缓缓站起来,和和气气一句:“我南燕大将军挽平生已抵边疆,若是天下事动,我南燕难逃其中,不妨早做准备,放手一搏,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我原以为音世子你真是个不理外事的闲散贵人,没曾想到,也有如此心计?”商向暖眯了眯眼睛看向音弥生。

    “长公主言重,在下只是为南燕做考虑,我与后蜀蜀帝有些交情,而且,我欠他妹妹一条命,这是我该做的。”音弥生说着微微低下头,他欠的是卿白衣的妹妹卿年一条命,那个年轻活泼,天真烂漫的公主殿下,生命璀璨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陨落得让人毫无防备。

    商向暖轻哼了一声,似是不信音弥生的话,又道:“非池师妹,是不是如果我商夷不答应,你便要引起这天下战火,将我整个商夷国都拖入困境?”

    鱼非池点点头:“师姐所言尽对,所以,还希望师姐三思而后行。”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大隋,商夷,后蜀,南燕,苍陵五国都是你的棋子,你知道这五国会因为白衹之事而有所动,所以你利用他们的动向,使他们互相制衡,相生相克,力量相消,而唯一有灵活性的只有大隋。而大隋动与不动,只在石师弟一句话,非池师妹,你算得好准!”商向暖眼中对鱼非池露出复杂的神色,她一向是心疼喜欢这个小师妹得紧的,但是眼下这情况,却实在容不得商向暖还对她有所怜爱。

    鱼非池这一手,把商夷国坑得太狠了。

    不止用那十八万将士的命来要挟她,还拿着整个商夷国来要挟她!

    其实盛怒之下的商向暖算错了一个顺序,并不是鱼非池故意挑动了其余五国的力量,而是这五国先动,先有所有图,才会被鱼非池利用。

    鱼非池并不想看到这天下烽烟四起,更不想看到他们是因为白衹的事而打得头破血流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那是鱼非池管不着的以后,可是现在她守着白衹,她便不会眼看着天下因为她守着的白衹而乱。

    她抗得住天下这么重的压力,也就有手段,让他们各自保持沉默,哪怕刀剑已出鞘,最后关头也得乖乖地收回去。

    眼下天下各国纷纷注目着白衹,只要这地方给出信号,是战是退都在鱼非池一念之间。

    这是鱼非池除开白衹之事外,另外的一个目的。

    如今,她就要达成了,白衹内外,两个目的,都快要做到了。

    南燕的挽平生,后蜀的瞿如,苍陵的乌那一族,商夷的韬轲,大隋的上央,每个人都在蓄势待发,他们中有的人期盼这次和谈不能成功,便可直取天下,有的人盼着鱼非池能平安渡过此次难关,不必背负千古骂名。

    每一个人都心怀鬼胎,每一个人都各有所图,就像数所利剑,悬在鱼非池头顶,她眨一眨力量的力量,都有可能惊动天下群雄四起。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是谁都可以如鱼非池这般稳得住,沉得住,她手握着的不止是白衹的命运,还有全天下的风向。

    她是如何度过那么多煎熬凶险的夜晚的,从来没有人知道,她一个谋天谋地诛尽人心,背叛了那么多,受过多少良心的折磨,也没有人探知。

    如今,走到最后关头,商向暖对她有失望之色,鱼非池何尝不是同样对自己失望透顶,终于还是做了这背信弃义,割舍亲情的恶人。

    她在石凤岐的怀里哭泣过,难受过,自责过,但是当她站起来,她便是无所不能的小师妹,那个通杀六位同门,夺得最后槐花米饼奖励的小师妹,从来没有人敢看轻,没有人敢忽视的小师妹。

    鱼非池这个名字,曾经在无为山上震惊众人,如今,下得无为山,她依旧应当惊艳天下。

    哪怕,她逃了一次又一次,躲了一回又一回,但到最后依然逃不过世事的无常,命运的反复。

    石凤岐看着站在这里,气度从容,不紧不慢的鱼非池,嘴角有些浅浅的笑意,在桌下看着被自己捏在手心里的鱼非池的小手,他知道这双手,只要鱼非池愿意,可以翻云覆雨,可以遮天蔽日,怕只怕,她从来都不愿意做这样的事。tqR1

    石凤岐愿意做出让大隋让步,绝不轻易攻打商夷的决定,也绝非仅仅是因为鱼非池,他当然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他全盘的打算,多年的谋划。

    是因为石凤岐知道,如果他动了,大隋动了,与白衹结盟的人,将不再是石磊,而是商夷国派进白衹境内的大军,被围困,被迫投降的人将会是自己。

    石凤岐太了解鱼非池,知道她在这种关头,为了白衹不起战火,为了达成她的所求,她容不下任何错误,可以牺牲一切她万般珍惜的东西,哪怕是自己。

    所以石凤岐愿意退让,与其与她走到生死厮杀的对立面,石凤岐不如早些放手,与她站在一起。

    “如果你们没有别的意见了,就请在和谈书上签字吧。”

    见众人都不再说话,气氛沉默得尴尬,鱼非池推开三份和谈书,一模一样的制式,一模一样的文字。

    清清楚楚地写着白衹如何割分,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得伤原白衹百姓,而鱼非池神色凌厉,透着极有侵略性的压迫感,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主导性。

    石凤岐最先执笔,大气磅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初止一声冷笑:“石师弟你是凭什么身份,代表大隋签下此份和谈书?你不是石磊的儿子吗?”

    石凤岐擦着手指上的红泥,笑声道:“这个容易,赶明儿我回大隋了,让老胖子给石磊升个官,什么王爷王候之类的,我也就是个世袭罔替的小候爷,今日这签名盖章,也就有了份量。”

    初止不同于商向暖,没在大隋的王宫里见过石凤岐与隋帝两人打闹笑骂的样子,两人一口一个小胖子老胖子,石凤岐都敢直接跳上他的御案一屁股坐下。

    这样的关系绝不简单,傻子也不会相信石凤岐真的是石磊的儿子,但是,到现在为止,仍没有人猜到石凤岐的身份究竟什么。

    商向暖有预感,那不会是一个普通的身份,等到石凤岐的身份大白于天下的时候,怕也就这天下要脱离所有人掌控的时候了。

    她看鱼非池,下意识中,她觉得鱼非池应该是知道石凤岐身份的,可是鱼非池只是低头默默整理着桌上三份和谈书,并未抬头,在她垂着的眸子下方一小片暗色的阴影,就好像她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这小小阴影中,绝不轻易对谁提起。

    眼见大隋已接受这份和解,商向暖与初止最后的挣扎只能是望向窦士君与白帝,就算他们商夷与大隋都同意了,如果白衹白帝不答应,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窦士君从头至尾未讲话,谁也不知道他内心想了些什么,这会儿大家把目光投到了他身上,他才慢声道:“向暖师妹与初止师弟,先盖印吧,我与白帝国君,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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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五章 我们都是输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向暖是在何等悲愤的情况下签下的那纸和谈书,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不甘心,可是不甘心的人有那么那么的多,她实在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在他们争执不休的时候,一纸从商夷国来的信,断去了商向暖所有的勇气与力量,从季瑾死的那一天开始,韬轲就知道,一切会走到今天这副模样。

    他来信跟商向暖说,能争取便争取,不能争取便接受吧。

    连韬轲都不再有办法,商向暖还能怎么样?

    商向暖眼中含泪,却又有着她的骄傲,硬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握着笔的手都在抖,写下的名字,盖下的长公主印都有些不清晰,但是这并不妨碍商夷国在这份和谈书上的生效。

    与石凤岐不一样的是,她来白衹太久太久了,她对白衹是抱着必得之心来的,就算不为了商夷国,不为了她皇兄,哪怕是为了韬轲与绿腰,她也不甘心签下这纸和谈。

    她如何对得起一直相信她的韬轲?如何对得起困于禁宫之中无法与韬轲见面的绿腰?tqR1

    如今这情况,让她回去之后,如何与他们相见?

    不怕商帝商略言的怒火与斥责,怕的是无法面对韬轲他们。

    她扔下笔,看着鱼非池:“窦士君是你的师兄,你心疼他,韬轲难道就不是吗?当年你与绿腰,不还是好朋友吗?”

    鱼非池心口一疼,没去看商向暖,只低着头:“我们都是输家,没有谁赢,这很公平。”

    商向暖与初止没有得到完整的白衹,石凤岐也是,窦士君保护了百姓却没有守住白衹故土,鱼非池最终还是失去了她的大师兄,季瑾身死,所有人都输了,输得如此的惨烈。

    “最大的赢家难道不是大隋,不是石师弟吗?非池师妹,你是藏了私心的。”商向暖说完,转身离去,漂亮又华美的袍子在空中旋出一个弧度,空荡荡的带起风。

    其实,鱼非池真的没有给石凤岐太多私心,如果她真的有心要偏帮石凤岐,当初石凤岐要求她将白衹北境的边防线全部开放时,鱼非池就答应了。

    大隋国驻扎在边境的大军,可以通过北境边防线直接取道攻向西魏,石凤岐是个有大野心的人,他的目光很好,很长远,只是鱼非池没有答应。

    因为鱼非池觉得,既然大家都是输,就输得彻底一点,谁也不要赢好了,这样最是公平不过。

    但是鱼非池也没有把这话说给商向暖听,没什么必要了,与其让所有人都爱恨难择,不如干干净净的恨,干干净净的爱来得痛快。

    跟着商向暖离开的人是初止,紧接着是音弥生。

    本来窦士君是想带着白帝先行下去的,可是白帝却突然挣开了窦士君的手,眼中噙满了泪,看着鱼非池的眼神充满了令人心颤的怨毒与憎恨:“我管晏如一生,爱国敬民,寸土不愿让人,鱼非池,你却将我陷入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境,你罪该万死!”

    “国君,小师妹此举情非得已,国君您不可如此说她!”窦士君连忙将鱼非池拦在身后,拱手对白帝道。

    “寡人知道你视她如亲生妹子,百般疼爱,可是窦士君,白衹是生你养你的地方,如今你见白衹四分五裂,百姓分割两国,你如何还要偏袒着她?她居心不良,狼子野心,恶毒狡诈,为了一己之私,置我白衹于何地?置我白衹百姓于何地?她如何对得起你这般诚心待她!”

    管晏如还是没有气疯的,至少没有连着窦士君一起骂了,但是他真的应该恨毒了鱼非池,哪怕他一国之君满面泪痕,也要声色俱厉地骂个痛快。

    是啊,他的国家,他的白衹被鱼非池一刀割成两半,左一半送大隋,右一半送商夷,白帝管晏如,如何不癫狂?

    他因为过份激动,所以披头散发,涕泪齐下,绝望又悲痛地怒吼着白衹将完,而他身为白衹国君一无所长,不能挽救。

    在这样的乱世里,一个没有大才大智的国君,其实是一个悲剧吧?不说攻占他国,只说保住自己的国家都不可以,这真的,令人钻心剜肉的疼吧?

    石凤岐想为鱼非池说句话,说一说如果不是鱼非池这么做,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大隋与商夷在白衹国中开战,到时候战火蔓延根本不是任何人阻止得了的,可怜的,依旧是百姓而已。

    可是鱼非池拉住他,轻轻摇了下头,白帝只是悲恸难忍,需要发泄,本来自己就是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把他的国家划破了,不管理由是什么,事情总归是她做的,那么背白帝几声骂,又有何妨?

    窦士君叹声气,收起桌上三张和谈书,收进怀中,对鱼非池苦笑道:“我会劝国君的,我知道小师妹你一片苦心,不会怪你的。”

    “多谢大师兄。”鱼非池咧了咧干裂的嘴唇,笑得难看极了。

    窦士君把白帝扶下去,七人圆桌上终于只剩下鱼非池与石凤岐,吵闹了大半日的屋子里,也安静下来,静得都能看到细碎的阳光里腾飞的小小飞絮。

    石凤岐拉着鱼非池坐下,倒了杯茶给她:“好了,现在一切都解决了,你也可以松口气了。”

    鱼非池眼神失焦,不知看向何处,这些天来,她承受的打击真的太多了,季瑾的离去,窦士君的一月寿命,背叛所有人促成的最后局面,每一个都来得如此的迅猛,让她都来不及喘一口气,好好消化,好好平复一下,又被赶着投入下一个谋算与计划之中。

    她在这些忙碌繁琐的事情里,险些没了自己。

    如今陡然之间,一切有了了结,她却觉得整个内心都被掏空了,空得再多的东西都填不满。

    就像这屋子里的寂静,静得令人害怕。

    “石凤岐。”鱼非池突然喊了一声。

    “嗯?”

    “其实你是不是也跟向暖师姐一样,怨我最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也跟商夷一般,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怕是很不好跟隋帝和上央先生交代吧?”鱼非池不再有刚刚面对七人时的凌厉与压迫性,相反声音有些嘶哑。

    石凤岐拉着椅子挨着她坐得近了些,将她身子揽进怀中,笑声道:“是啊,我很难向隋帝与上央交代,可是如果我不按你的计划走,怕是更难交代,到时候白衹内外的事全都掺和在一起,谁也没有三头六臂地去解决这么多麻烦,像如今这般,一桩归一桩,一码是一码,我觉得也不错。”

    “你不怪我吗?”

    “怪你啊,当然怪了。”石凤岐故意叹着气:“所以,罚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没有做错什么,便是我,也未必做到像你这般平衡得住七国势力,非池,我们都是乱世里的人,滚一身泥是在所难免的事情,能守得泥身佛心,才是最重要的,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话总是好听,软软的情话总是入耳入心,鱼非池明知他只是在安慰自己,也听得舒心,手臂挂在他脖子上,她蹭了蹭:“我累了。”

    “睡吧,睡一觉起来,就都好了。”

    石凤岐打横抱起鱼非池,强健有力的手臂将她牢牢地抱在怀中,迈着不大的步子慢慢走向他们住的小院里,地上的秋叶落了满地无人清扫,满眼尽是萧瑟之色啊,这个国家。

    回到院子里时,石凤岐看到了苏游,对他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苏游咬了咬嘴里的狗尾巴草,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哦,好的。”

    石凤岐找来南九,让他好好照顾鱼非池,又看了她一会儿之后,才出门去找等着他的苏游。

    两人跃上屋顶,看无边秋色,石凤岐拍了一坛酒递给苏游:“我知道你们苏家朋友遍天下,不管是朝庭还是武林,又或者民间,到处都是你们的人,帮我一个忙吧。”

    “难得石公子也有求人的时候,说说看。”苏游开句玩笑,兴致勃勃地望着石凤岐,想看看他有什么事要自己帮忙的。

    石凤岐望着远方,沉默良久,说道:“向全天下放风声,说鱼非池以一人之力平定七国之危,解白衹万千百姓于危难之中,免天下战火肆虐,免白衹生灵涂炭。”

    苏游正喝着酒,听了他的话一时怔住,抱着酒坛傻了眼,看着石凤岐道:“石公子,您可知道,这消息一放出去,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石凤岐喝了一口酒。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鱼姑娘她是不在意这些外在名声的?”苏游疑惑道。

    “我在乎。”石凤岐看着他,“你不用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只需要帮我这个忙。”

    “可是石公子你也知道,我表姐苏于婳是无为七子中的老三,本来你们无为七子就明争暗斗得厉害,我这么帮鱼姑娘,岂不是陷我表姐于不利?”苏游皱着眉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此处是来替苏于婳收集情报来了?如果我不猜错,苏于婳此时在大隋吧?”石凤岐瞥了一眼苏游。

    苏游面色微僵,连忙笑道:“我表姐来无影去无踪,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苏游,我手里有你一个秘密,你若不帮我把这件事办好了,我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到时候,你就没有可利用的价值了,你家表姐也会弃你如弃子,所以,你是帮我这个忙,还是不帮呢?”石凤岐偏过头看着苏游,眼神很幽深,透着看不穿的计算。

    “石公子你知道我什么秘密?”苏游站起来,警惕地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懒懒一笑:“通晓天下事的人可不止你一个游侠苏氏,我石凤岐纵横七国数年,岂会弱给你们?”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六章 除却君身三重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明明自己有着人脉却不用,偏偏要威胁苏游去替他做这件事,到底是为什么,在那时没有人知道,苏游也看不穿石凤岐的打算,但他选择与石凤岐合作,因为苏游觉得,石凤岐没有跟他开玩笑。

    这件事只是一个小水花,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鱼非池休息了几个时辰后,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南九迟归甚至石凤岐他们都不在,只有窦士君在等着她。

    她在落尽了树叶的槐花树下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了两瓶酒,还有一些鱼非池爱吃的小点心,见到鱼非池起向,冲她招招手:“过来,小师妹。”

    鱼非池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通透的月色下,影影绰绰的树荫下,窦士君他坐在那处,一身白衣,那是无为学院学子服,笑得清雅温柔,就像是在梦里才会出现的景象。

    “大师兄,你等等我。”鱼非池说着转身回到屋内,翻出那件她一直保存得很好的无为学院白色长袍,那件七子制式的袍子让石凤岐一把火烧了,留下的这件是最普通的学子长衫,通体雪白,就好像是无为学院的司业们教导他们,要做一个内外都干净如雪一般的人。

    这颜色啊,最是不经脏,稍微碰一碰,摸一摸,都会留下一团污,就像内外都干净如雪的人,稍微在红尘里打个滚儿,就是一身污秽。

    鱼非池换好衣服出得门来,端端地坐在窦士君对面,看着桌上的酒,闻了闻然后说:“梨花酿?”

    “嗯,上次见你喜欢喝这个,给你带了些过来。”窦士君倒一杯清亮的酒水给她,清冽的梨花香味弥漫开来,浸着小院里的月色融融,倒像是一副素雅的水墨画,寥寥几笔勾出了最幽深的意境。

    “大师兄你不用去陪着白帝吗?”鱼非池没话找话。

    “国君他心绪不定,我服侍他喝了碗安神汤,此时睡下了。”窦士君说道。

    “大师兄……想跟我说什么?”鱼非池转着酒杯,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见她这样,窦士君反而笑出声来,拍了拍身边的软垫,示意她坐过来。

    鱼非池抿着嘴挪着屁股坐过去,也不敢贴着窦士君太近。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生你的气,把白衹害得这样四分五裂?”窦士君偏头看她。

    “是啊。”

    “你问过我,我的心愿是什么,我说的是希望白衹太平,百姓安康,不起战火,你当日接下我的担子,要帮我完成这心愿,如今这心愿已成,我为何要怪你?”窦士君笑问道,“大师兄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吗?”

    “可是……白衹总是被我从中割开了,我倒不怕石凤岐或者向暖师姐对我有所不满,我只是担心未能如大师兄你的意。”鱼非池说。

    窦士君笑着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轻轻地晃着身子,就像是哄着小妹入睡一般,他说:“诚然白衹被分割,令我十分心痛,毕竟是一个国家,是我的故土,就像是我的母亲一样,他被人从中腰斩分成两部,可以说这个国家死无全尸,我当然难过,可是总不能为了这难过,这私心,就让白衹的百姓去受苦。他们会骂我们一段时间,会恨我们一辈子,但是等到他们的孩子长大,他们就会明白,如今的太平,这屈辱的太平,有多么的难能可贵。”

    “小师妹,今日师兄来找你,便是要与你说这件事,你不必对谁有内疚,更不必觉得对不起我,我会与白帝说明白,那一纸和谈书,最重要的是白衹点头,师兄清楚。”

    鱼非池靠着他肩头看着天上的圆月还有几粒零零碎碎散着的星辰:“大师兄,如果你不会死,该多好啊?你看,现在白衹的一切也解决了,所有的事情可以结束,你原本,可以活下去的。”

    “她在等我。”窦士君陪着鱼非池看着天上的明月与星辰,温润如玉的笑意在他脸上,他像是看到了季瑾一般:“不好让她等太久的。”

    鱼非池说不出话,喉咙处像刀剐一般的难受,坐直了身子举着酒杯,敬了窦士君一杯却什么也没有说,闷头就喝下。

    “不用心急,今夜很长,师兄陪你喝个够。”窦士君擦去她嘴角边的酒水,笑盈盈地看着她。

    鱼非池记不清那一晚她喝了多少杯,只知道从一开始的心里难受,喝到后面越来越高兴,跟窦士君说了许多许多的话,糊涂话混账话,什么话都有,兴致到了她还站起来唱歌,唱得不着腔不着调,窦士君都只坐着那里陪着她又笑又闹。

    那些明亮与畅快的笑声在通透如水一般的月光中乘风而起,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上了高空,爬上了云头,睡在月亮上,停在星星里。

    摇摇又晃晃的树与影,温柔又深情,包裹着一身白衣在月影中笑闹的鱼非池,她在斑驳地树影里,冲窦士君吃吃的笑:“大师兄,我已经想开了,反正只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我也不再难过了,就让我好好陪你吧。”

    窦士君满目的温柔都快要溢出来,比这多情的月光更让人沉醉,他点点头:“好。”

    鱼非池喝多了梨花酿,这酒刚入喉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后劲大,她一个人几乎喝了一瓶半,这会儿酒劲上来她醉得晕晕乎乎的,找不到东西南北,趴在窦士君背上,迷迷糊糊地呢喃着:“大师兄……大师兄你对我最好了……”tqR1

    窦士君背起她将她放回屋中,看她喝得脸色发红,面若桃花,忍不住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换来了鱼非池不满的一声轻哼,裹着被子就往里面钻进去,呼呼大睡了。

    看了她许久,窦士君才起身,走出了这小院,回头他看了看,这小院里凋零的槐花树,想一想如今那无为学院里的槐花树上,没有了小师妹爬上爬下地采槐花,司业们是不是也会很寂寞?

    他边想边浮上笑意,在他丰神俊朗又温柔善良的脸上。

    他走过了这宫中的一道道回廊,一块块石砖,手掌轻抚过一根根的梁柱,一排排常青的树,以往他总是太忙,忙得没有时间来仔细将白衹王宫的美景细细品味,现如今看来,原来这宫中景致如此好看,到处都是枫树的落叶,红得像火一般,延绵不知几远。

    他一个人走了大半夜,走过了白衹王宫的每一个角落,送了很多的宫女与太监出宫去,还细细翻阅了以前他写过的诗集,偶尔看到一两句妙语他还会笑起来,再整整齐齐地收好,这一切就好像,窦士君好像是在道别。

    跟白衹道别。

    他最后入了金殿,金殿上再无人烟,白衹国的大臣能跑的早就跑了,不会有谁死守着这个已名存实亡的国家,夜间的金殿格外宁静,没有白日里的威严慑人,只有安静的庄严。

    窦士君闭着眼睛站在金殿中间很久,他似乎能听到耳边传来朝臣的争论声,听到了季瑾看向自己时发出的轻轻笑声,还有白帝笑问着他:国相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他睁开眼睛,看着金殿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他说:“国君,事已至此,你我君臣,便认了吧。”

    “寡人如何能不知鱼非池此举是为白衹百姓好,但,白衹是寡人领土,要寡人活生生看着他被撕裂,莫若切肤之痛!”龙椅上的白帝看着窦士君,神色悲怆。

    “我小师妹常说,得一些,失一些,事情总是守衡的,不能指望所有好事都让我们占尽。”窦士君负手而立,一身白衣,抬头看着龙椅上龙袍加身的白帝,“国君,盖玉玺吧。”

    白帝的手一直在颤抖,这玉玺盖下去,他白衹就算是彻底的结束了延绵了数百年的历史,从此,须弥大陆上再也没有一个叫白衹的国家,他白衹的百姓将随其他王姓,是他国之民,白衹的土地,是他国之地。

    管晏如,盖完三张和谈书,身子一瘫,倒在龙椅里,手中握着的玉玺掉落在地,他失焦的眼神望着远处,对窦士君:“你我都无罪,但我们都有愧,有愧于白衹,有愧于列祖列宗,有愧于百姓。”

    “管兄,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便是你称帝之后,待我一如往昔,世间得知己如你,是窦某此生之幸。然,管兄,今日,还请您为天下百姓稍行委屈之事,以谢此滔天大罪,洗我白衹之辱,存我不灭傲骨。”

    窦士君说着,重重跪下,三叩首,以额触地,额头见血,血溅在了光洁的地面上。

    管晏如起身扶起他,说:“寡人无能,得你垂怜,悉心辅佐,鞠躬尽瘁,是寡人之幸,然拖累于你,实非寡人之本意,幸而今日你我君臣,未有身份之别,仍是兄弟之情,寡人心满意足,此番同去,只盼到了阎罗殿,得阎罗开恩,来生你我二人,再作兄弟。”

    殿外突然下起了大雪,这是白衹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天下谁人配白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望着眼前的大火,觉得这火烧得可真是热烈啊。

    浓烟与烈焰都快要接到天上去,与后方的那一片又一片的枫树叶相衬着,真是好看啊。

    这样热烈的红色,这样疯狂的红色,这样令人绝望的红色,红得可真是漂亮啊。

    “救人啊!救我大师兄,快救人啊!”

    “大师兄,窦士君!窦士君你给我出来!窦士君!”

    耳边传来石凤岐声嘶力竭的声音,鱼非池朦朦胧胧地听不清,眼前朦朦胧胧地看不清,只能看到石凤岐提着水桶拼了命地想要浇灭大火,将那燃烧得快要化成灰的金殿救出来,把金殿里的窦士君救出来。

    好像还看到迟归他们也在,那些泼洒在半空中的水像一个又一个赴死的精灵,于事无补地投入了烈火的怀抱,好像泼下去的水越多,这火就烧得越高一般,嘲笑着他们的无能为力,戏弄着他们的痛苦发狂。

    每一个人都很拼命,每一个人都在喊着窦士君的名字,他们喊着啊,大师兄,大师兄你出来,大师兄……

    就连初止都在,南九也在,除了鱼非池,她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着这场,看火焰扭曲成魔鬼的形状冲她张牙舞爪,恐吓着她这个世道有多么令人害怕与恐惧。

    他们拼了命地想把大火里的窦士君救出来,石凤岐脸上都有烧伤,衣服也烫了几个洞,他红着眼睛拼命地想要冲进去把窦士君抱出来,可每次都被嚣张狂妄的热浪赶了出来,他目眦欲裂,他无可奈何。

    透过隐隐约约的火丛,鱼非池好像看见窦士君与管晏如两人并肩而站,站在那金殿之中,赤红的烈焰卷起窦士君一身白衣,由着他赤焰焚身,烧他个尸骨无存。

    但看不清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大概是解脱,大概是笑容,大概什么也没有。

    一片雪落在了鱼非池的眼睫上,她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眼前朦朦胧胧的一切变得清晰,耳边朦朦胧胧的声音变得尖利,她听到了无数的哭喊声,看到了无数人的身影。

    还看到了漫天的白雪下得密如织布,接连着下方的大火结成天幕,这残忍的美好的,暴虐的如画的情景,鱼非池会记得一辈子。

    昨日晚上呢,他还来与自己喝酒,他答应自己答应得好好的,让自己陪他这最后的时日。

    怎么转眼呢,他浴血火中,但求一死,立白衹之骨魂?

    她抬了抬手,接住了一片白雪,白雪在掌心里化开,凝成一滴眼泪的形状,鱼非池握在手心里,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只是转身,步子挪一挪,想要离开这里。

    “非池,非池你听我说,这与你无关,哪怕不是你,大师兄也会这么做的,这跟你没关系!”

    石凤岐不知何时查觉到她,从后面猛然地,紧紧地抱着鱼非池,勒得她全身的骨头都痛,石凤岐好像是害怕,鱼非池会因此而想不开。

    鱼非池被石凤岐过份激动的动作撞得身子都晃了晃,靠在他胸口停稳后,她说:“我知道啊,不管白衹最后是什么样子,是全盘归大隋或商夷,又或者像我这样把他分成两半,大师兄最后都会与白衹同归于尽的,白衹的魂与骨是他,白衹死了,要怎么留得住魂和骨?我知道的,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拼命,不管白衹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大师兄都不会苟且偷生地活着,季将军也不在了,他更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非池……”石凤岐转过鱼非池的身子,看着她失魂落魄的神色,捧着她的脸:“非池,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鱼非池干涸得流不出眼泪的眼睛看着石凤岐,抬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烫伤,竟然笑了:“我很好,石凤岐,我真的很好,我只是不明白,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呢?早一个月晚一个月的区别就那么大吗?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去找季瑾吗?他就不能陪陪我吗?你告诉我,我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tqR1

    大师兄,你一定要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吗?一定用这样的方法让我不能责怪于韬轲师兄吗?

    你顾全所有人的感受,你担心我恨韬轲师兄害死你,所以你最后给我们的疼爱是以一死来终结这一切吗?

    所有的爱与恨,在白衹发生的这一切,都该要随着你的烈火焚身,而烟消云散吗?

    你以一死,成全白衹的尊严,成全我们的爱恨解脱,你终于还是成全了所有人。

    可是我的大师兄,你可知道,这样只会让我们记住你更久更久,难过更久更久?

    世上再也不会有你这样好的人,不会有你这样温和包容的谦谦君子,不会有你这样的兄长,大师兄,我一直都知道,像你这样的君子,在乱世里最难活下去。

    小师妹我啊,一直都很担心你,如今你去了,小师妹竟然觉得,这一切本就会发生。

    七子里没有人比你配着白衣,你是如此的干净,像今日这场大雪一般的干净。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石凤岐看着平静得可怕的鱼非池,莫名心慌,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瘦小得只剩下一点点,这些日子对她而言,太煎熬了。

    “鱼非池你听着,不管你会失去多少人,你不会失去我,我发誓我一定会是陪你走到最后的人,我们可以白头到老,可以长命百岁,我会一直陪着你,非池,相信我!”

    他的誓言掷地有声,如金石之音,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师妹……”耳边传来商向暖的声音,鱼非池在石凤岐怀里转头看。

    看到商向暖脸上有黑乎乎的灰尘,脏兮兮的手里捧着一对珊瑚耳坠子,那是季瑾送给她的,商向暖到底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一直没有忘记季瑾。

    “对不起,非池师妹,是我商夷不该对白衹觊觎,害得所有人都不得好果。”她流着泪,哭着说。

    “大师兄与季将军都不怪你,我怎么会怪你?”鱼非池伸出手,取过她手中那对珊瑚耳坠子,抛入大火中,就让它们陪着窦士君在一起吧,季将军与大师兄,该重逢了。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鱼非池已经不记得了,后来的事都是石凤岐在一手打理,她在床上躺了有半个月,凋零得不成样子的白衹王宫再也没有下人,南九与迟归一直照顾着她的身体。

    她时而高烧不退,时而全身冷得打颤,吓得南九与迟归都不敢睡,寸步不离地守着。

    只是听说,商夷退兵了,十八万大军退回商夷,初止回到了西魏,白衹如愿地分成了两半,一半归大隋,一半归商夷,有几处地方起了暴乱,石凤岐铁血手段镇压,倒也相安无事。

    就是旧白衹的百姓大概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承认他们的国家已经不在了,接受新的身份。

    新的身份改制迁移是一个极为复杂棘手的事情,石凤岐卯足了力气将一切办得妥妥当当。

    归商夷所有的那一半与他无关,可是与他大隋有关的那一半,他并不想亏待了任何百姓,这都是窦士君用命换来的人,石凤岐想尽全力地对他们好,方才算对得起窦士君。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是雪下了数日,没入膝深的时候了,屋子里燃着火炉,鱼非池却感受不到一点温暖,南九与迟归在外面的雪里一招一式地练着功,音弥生仍在对窗作画,苏游不见了踪影。

    白衹以外的五国未有任何动作,大家剑拔驽张了许久之后,各自收刀回鞘,退回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虎视耽耽依然是虎视眈眈,但到底是谁也没有动手。

    这场声势浩大的明争暗斗最后偃旗息鼓,归于无声,险些动乱的天下,回到了初始的平静。

    白衹的事到最后也只是在白衹解决,没有扩大到任何地方,鱼非池站在风口浪尖,用一双柔荑小手,握住了须弥大陆的命脉,改去了另一个方向。

    听说商向暖回去,与韬轲一起受了不少的责罚,商帝的愤怒在所有人意料之内,只是可惜韬轲与绿腰仍未能相见,也是白衹一行中最大的憾事了吧。

    大雪盖满了整个须弥大陆,在窦士君离世那天,无为山上的无为学院,无为学院里的藏书楼,藏书楼的第七层,一盏长命烛悠悠熄灭。

    鬼夫子闭眼,翻出一个玉牌,并指如刀,运气刻下窦士君之墓,安放在了第五楼里的灵堂里,与原先那五十六灵位,一起静静地叠立着。

    他成为第五十七个灵位,成为此次无为七子中,第一个离世的人。

    鬼夫子细细的擦过那灵位,神色悲伤却难掩果断,最后长袖一挥,狂风卷过无为学院里所有的积雪,如同一场风暴袭卷而过,卷起了千秋雪。

    学院里所有司业聚于藏书楼前,鬼夫子喝唱一声:“本届七子,窦士君,归灵。”

    司业们似已习惯这样的消息,彼此对望一眼,眼中有些哀色,在沉默中提袍落跪,跪在白雪地里,三叩首。

    艾幼微咬着牙,看着那盏熄掉了的长命烛,也看着另外六盏燃着的长命烛,不知什么时候,这六盏烛会熄掉下一盏,也不知是不是再过几年,这里原本的七盏长命烛都会熄灭。

    他暗自期盼着,非池丫头跟石凤岐那臭小子的长命烛,能亮到最后。

    而这场悄然掩去的浩劫中,还有一个最是冷眼的旁观者,他用冰冷的笔锋,金勾银划地记录着这一切,以最公正,最中正的态度,无任何偏袒,无任何个人情感,只是诚实而尖刻地记录着。

    有一段话,他这样写道:“《帝王业》七子第九篇·第六回·白衹之亡:白帝无所能,国相窦士君为七子之长,算尽人事,然白衹气数已尽,与帝殉国,可叹英魂,大将季瑾临阵昏庸,枉失性命,白衹一分为二,国破城亡。

    七子鱼氏非池初露厉芒,然心慈手软,事虽有所成,未臻化境,七子石凤岐困于情事,不斩此劣性难成大器,七子初止擅借势,懂人心,然小人之心难掩,不登大雅之堂,七子迟归仍是藏拙,不到极处不见锋芒。

    另有二子分为韬轲与苏于婳,韬轲身处商夷遥指天下,无奈技输一筹,败于鱼非池之手。

    苏于婳,不知所踪。”

    【对不起各位读者,之前写错了一个地方,这老头儿的《帝王业》七子应该是第九篇了,之前在南燕国的时候脑抽写成了第八篇,对不起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彩蛋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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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后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故人纷纷辞去,各自回到了他们该回的地方,音弥生与石凤岐在一个雪夜里对坐,折梅煮酒。

    音弥生侧耳听了听外面静静的雪落声,摇头道:“如今这王宫,更像一个破落的王候门户,怕是只有我们几人还住在这里面了。”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石凤岐提壶倒酒,“本就没有千古长存的王族,虽有唏嘘,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你这话说着,却像是一个王族公子。”音弥生接过茶水,看着脚边积雪,还有几朵梅花映在落雪上,似笑非笑一句。

    石凤岐执着酒杯,喝了一口温酒,他脸上为了救窦士君烫伤的地方已经长好了,又是那俊俏公子哥的模样,带着些淡淡的笑意:“说到王族公子,你才是真正的豪门深户,此间白衹事了,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反悔。”

    “我知道。”音弥生看了他一眼,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虽然此次七国并未真的打起来,但是各国之间的关系与利益分割已经很清晰,彼此之间的摩擦,以后总是少不了的。”

    “那是以后的事情,我现在只要眼下安稳,让她可以缓过神来。”石凤岐看向鱼非池的房间,这些天她一直没有哭,也没有闹,包括送窦士君下葬的时候,她很是平静的样子,但她越平静,石凤岐越担心。

    窦士君尸骨成灰,只能寻了一件他以前的衣物立了衣冠冢,与季瑾合葬在一处,堂堂无为七子,白衹国相,落得如此下场,也不知是该敬他,还是该怜他。

    音弥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到鱼非池房中暖黄的灯,说道:“你真的保护得了她吗?”

    “何出此言?”

    “你心知肚明。”音弥生看向石凤岐的眼神有些厉色,“石凤岐,如果你让她受了委屈,我不会放过你的。”

    “堂堂玉人,竟然也会说这种话?”石凤岐好笑道,这位无情无欲的世子殿下音弥生,居然也会有放狠话的时候。

    “如果你不是担心她以后会遇不测,何必让苏游向天下放出风声,为她歌功颂德,传扬美名?你自己暗子遍天下,这件事完全可以由你自己去做,却要借苏游的手,你敢说你不是别有目的?你要做什么我的确猜不出,但对她而言,这些美名绝非是她渴慕的,她想要的不过是自由自在的生活,你如果本末倒置,借着爱她的由头就肆意篡改她的心愿,便要问一问,南燕太子音弥生,是否答应。”

    音弥生是一个很安静的人,安静得真如块石头一般,从来不会出来抢谁风头,也不会跟谁争执什么,他极其的缺少存在感,几乎没有人查觉得到他的存在。

    但是若有谁忘了他的身份,忘了他本身所具备的能力,那是要吃大苦头的。

    南燕世子,玉人弥生,他从来只是不爱争夺,不代表他不懂得怎么去争夺。

    见音弥生神色如此认真,石凤岐也收起了玩笑之意:“我从来都尊重她,尊重她的生活方式,尊重她的心意,这一点,不需要你来提醒我,你也没有资格来提醒,别忘了,你是玉人音弥生。”

    “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个地步,让我手掌权柄,既然连窦士君这样的人都可以滚得一身污秽,我这个玉人又何尝不可以?”音弥生严肃地看着石凤岐,每一个字都无比认真,“或许我不及你们七子之才,但是我也并非无能之辈,我真要拼个玉石俱焚,你们谁也吃不到好果子。”

    “放心吧,不会有那一天的。”石凤岐抬杯,“我不会委屈了她。”

    这两人说来,平日里实在是没一个好照面,见面就掐,石凤岐恨不得音弥生离鱼非池十万八千里远才好,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鱼非池眼前。

    可是不得不承认,这位对谁都没有感情的世子殿下,他的确很是厉害,虽然他谁不喜欢,可是谁也难以不喜欢他。

    在鱼非池与石凤岐闹别扭的那段日子里,石凤岐惊愕地发现,他竟然只想跟音弥生说话,旁的人他一概不想搭理。

    这也算是一种古怪的情份吧。

    石凤岐与音弥生之间的确达成一个条件,在鱼非池编织的遮天大幕下,石凤岐尽一切可能为自己争取着可以争取的利益,能说服那个不愿打仗到要屠杀蚩家满门的燕帝出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里面有世子音弥生的反复斡旋游说,更有石凤岐拿出的无可拒绝的优渥条件。

    这个条件是,黄金五千万两。

    对于现在的须弥大陆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全须弥拿得出这笔天文数字的人,只有一个,如今名震天下的叶财神,叶藏。

    叶藏这些年勤勤恳恳,努力赚钱,生意遍布须弥大陆各个地方,再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可以看到他的叶字招牌,瑞施钱庄如同滚雪球一般滚向各国,他手段奇诡,又有石凤岐暗中联通各国政要为他铺路,他的生意如日中天。

    但这五千万两黄金,依然让叶藏怄出了三口心头血。

    黄金是借给南燕的,从瑞施钱庄划出去,立下字据,说是会还,但是叶藏心里清楚,这笔钱出去了,就回不来。

    可是石凤岐说,以后他就能知道这笔生意不亏,叶藏也只能认下这倒霉债,割肉一般的割出了一半的家产,送进了南燕王宫,送到了燕帝手中。

    对于需要银钱来维持南燕太平盛世,莺歌燕舞的燕帝来说,他不可能拒绝这种好处,而且就当时的情况而言,他只是需要派兵到边关震慑苍陵,未必真的要出兵打仗,这笔帐怎么算怎么划算。

    有了这一重关系,石凤岐大可以得到暂时的南燕大军支配权,是出兵还是静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鱼非池控制着大局走向,石凤岐帮她补齐各种细节,填充四处遗漏,两人的配合,可谓天成。

    当然,音弥生也十分震惊于石凤岐的大手笔,更震惊于叶藏对石凤岐的言听计从,像叶藏那么守财如命的人,能割出这么大块肉,就为石凤岐铺路,可见石凤岐笼络人心的本事有多强。

    “听说现在后蜀蜀帝身边有一个谋士,名叫书谷,你可知道?”音弥生突然说起。

    “知道,是个很了不得的人,不知为何当年没有上无为山,按说,以无为学院司业们的眼光之毒,是不会放过此等良才的。”石凤岐说道,关于书谷这个人,他听说过一些,是个很有才华,很有智谋的人。

    在石凤岐离开后蜀之后,他才出现在卿白衣的身边,凭他过人的本事与手段,得到了卿白衣的重用,官升三级,直入金庭,伴帝左右。tqR1

    就像曾经的白衹内有窦士君,外有季瑾一般,现在的后蜀是内有书谷,外有瞿如。

    瞿如的领军将才一直得到卿白衣的认可,大军交给他训练管理也十分放心,就是瞿如与书谷之间有点不睦。

    书谷觉得,瞿如到底是石凤岐的人,而石凤岐是什么来路谁都不清楚,这是一个极大的隐患,宁可起用一个不及瞿如有能力的人,也好过让瞿如这么一个隐形的威胁手握后蜀大军。

    不过好在卿白衣虽然变了很多,阴暗了很多,但对石凤岐依然念旧情,并未对瞿如如何,依然重用,大概,他是相信石凤岐绝不会害他吧。

    在卿白衣失去了妹妹卿年,又差不多失去温暖之后,实在不该再指望他如往年一般,依旧是个善良天真的人,他会有所变化,实在是正常之事。

    也要谢谢他,未把与石凤岐的旧情一并抹去,依旧记挂这位斗鸡走狗认识,浴血搏杀深交的兄弟。

    “当初你与鱼姑娘一定要推我坐稳东宫之位,是不是也是因为卿年的原因?”音弥生莫名问道。

    石凤岐看着他,没有说话。

    “果然是的。因为我欠卿年一条命,我就绝不会对后蜀如何,后蜀就得到了一个最强有力的联盟,换一个人入主东宫却未必了,石凤岐,你真的很有福气,得到她明里暗里的相助,她虽从未承认过,可是她一定为你做了很多。”音弥生苦笑着。

    “难说啊,她那样的人,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起罢了。”石凤岐也摇头笑,他一直觉得鱼非池不明白他要做的事情,所以,又怎么敢奢望鱼非池会帮他?

    两人正说着话,雪突然停了,积在树枝上的雪摇啊摇,再坠落,坠成一堆散开的雪沫子,不远处飘来几缕梅香,这破落王宫里的梅花树无人修剪,生长得粗野原始,绽放着梅树原本该有的傲然与骨气。

    他们酒喝到一半,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这个声音让石凤岐的手都僵硬住,眼神一狠,他险些将手中酒杯捏得粉碎,就连音弥生都被他突然狠下来的神色怔住。

    这个声音是——

    “公子。”

    能唤得出他这个称谓的人不多,能如此平缓地唤出他这个称谓的人更不多。

    石凤岐缓缓放下酒杯,慢慢起身,闭了下眼,再转过身看着来人,看着眼前这个书生模样的人:“上央先生。”
正文 第三百六十九章 容不下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知不觉间沉稳了很多的石凤岐,现在除了跟鱼非池偶尔开开玩笑之外,已经很少再跟别的人嬉闹了,他好像开始背负了越来越多的事情,压得他眉头时常紧锁,难以展开。

    也正因为如此,他越来越有大将之风,越来越能气定神闲,从容面对所有的事,他开始变得深不可测,让人探不到底。

    可是当他看到他的家师上央先生的时候,无由来的心虚与谨慎依然漫过他心头。

    “公子近来可好?”上央带些笑意,看着他一手带大的石凤岐,目光也很温和。

    可是石凤岐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低头回话道:“谢先生关心,一切都好。”

    “公子几时与我如此生疏了?”上央笑一声,坐在酒桌前,又看向音弥生:“一别数年,不曾想在此处再见到世子殿下。”

    “上央先生别来无恙。”音弥生礼貌地点头,看了一眼石凤岐,说道:“夜深了,我先歇息,以后再与上央先生叙旧。”

    “世子殿下慢走。”上央也礼数周全,点头弯身送他。

    音弥生回到自己房间时,多看了一眼石凤岐,眼中漫上沉沉的担忧之色。

    喝了一半的酒被续上,只是与石凤岐喝酒的人换了,上央看了看鱼非池的房间,笑问道:“鱼姑娘最近怕是受了不少苦吧?”

    “上央你有话直说吧,别把她拉扯进来。”石凤岐一掀长袍坐下,端正地看着上央。

    上央轻笑一声,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品了品这桌上的酒:“梨花酿,前白衹宫中珍藏,没想到我也有机会一品此酒的精妙。”

    “先生!”石凤岐喊了一声,又压下声音,免得惊到鱼非池:“我知道此事是我不对,我自会去向……向隋帝请罪,先生你就不用再兴师问罪了。”

    “兴师问罪?公子言重,上央并无此权利对公子所为作出评判,能评判得了公子所行之事的人只有隋帝陛下。”上央继续给自己倒着酒,他模样太文弱,难以想象这样一副文弱模样的他,却有着令人惧怕的智慧。

    倒好酒,他抬头看着石凤岐:“按说,公子在半个月之前就该启程回大隋了,为何还逗留在此处?”

    “旧白衹还有许多事未完,我要盯着。”石凤岐说道。

    “笑话。”上央轻描淡写地揭破他的谎言,“这些事,有石磊在便足矣,何需公子你在此日日盯着?”

    石凤岐抬眼看着上央,尽量让自己底气足一些,说道:“此乃为大师兄故国,我们一帮人把白衹闹得国成不国,君不成君,相不成相,就该对这个地方有一个好的交代,我从头盯到尾,又有何不对?”

    “如此说来,公子你是念及一片旧情,想多留些时日,以祭奠窦士君英魂了?”上央好整以暇地看着石凤岐,不急不忙的样子。

    石凤岐说:“正是。”

    “那好,这么多天过去,公子可是祭奠好了?便是守灵,头七日一过,也就够了,公子莫非要为他守灵三年吗?”上央笑问道。

    “上央,我会回大隋的!”石凤岐气道,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阴阳怪气的!

    “你若真有心回大隋,早就回了。”上央面色微沉,“此番我来此处,正是因为陛下知道你又想跑,陛下特意派我来此,你以为我想来不成?”

    “现在大隋又没什么事,有你跟老胖子在,大隋稳如山岳!我回去干嘛?”石凤岐气得一甩袖子,这样与上央说话,倒有了往日的模样。

    “陛下有令,公子两月之内不到邺宁城,东宫易主。”上央淡淡说道。

    “你说什么?”石凤岐以为自己听错了,“东宫易主?你们准备让谁做太子?”

    “整个大隋国,只有两位皇子,东宫易主,当然是易给二皇子石牧寒了。”上央洒笑一声。

    “你们疯了!”石凤岐猛地站起来,怒火中烧地看着上央:“你们竟然敢让林家的儿子,石牧寒入主东宫!”

    “不是我们,是陛下一人的决定,公子你是知道的,我对东宫这种东西,向来不感兴趣,陛下起码还能活上三十年,足够我做一番事业了,大隋国下一位君主是谁,你都不关心,我又何必操心?”上央神色依旧很平和,书卷气极浓。

    石凤岐站在那里瞪着上央说不出话,他知道这不过是隋帝逼他回去的手段,老胖子这个狗东西竟然敢用这种方法来逼他!

    “我会回去的,你去跟老胖子说,两个月之内,我必到邺宁城。”

    “是公子你一人,还是与鱼姑娘一起?”

    “你们到底想对她怎么样?”

    “如今的邺宁城,怕是容不下她。”

    “她到底怎么了,你们就容不下她!”石凤岐恼道。

    “很简单,公子你为了她放弃了天赐良机,令大隋失去了好南下最好的机会,只此一点,她便是红颜祸水,难说以后会对公子你产生什么其他的影响,这样的女子,我容得下,别的人也容不下。”上央坦承地说着,“她很聪明,但不能为我所用的聪明,便是毒瘤,公子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石凤岐冷笑一声:“我明白的道理多了去了,上央,这么多年来我明白最大的道理就是,如果这辈子我不能按我所希望的方式活着,就是白活了一场,如果我连我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守不住,我不觉得,我能守住大隋,守住天下!”tqR1

    上央微微皱眉,看着眼前眉目越发凌厉的少年,有些欣慰,也有些遗憾,欣慰于他的成长,遗憾在未能参与他的转变。

    “你是在要挟陛下吗?”上央问他。

    “不,我只是说出我心中所想,并无要挟之意。若要我回到大隋去,最起码的条件便是不能阻止我要做的事,上央,现在的我不是当年,我有足够多的资本与你们抗衡!”石凤岐狠色对上央说道。

    “公子是否忘了,你的一切资本,都是陛下给的。”上央的眉头越锁越深。

    “不,我的一切资本,是我自己挣来的!”

    上央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喝完最后一口酒,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看着石凤岐:“我会在长宁城留三日,三日后,你一定要与我一同回去,否则,你也知道的,以陛下反复无常的性子,谁也料不准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上央走时踩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石凤岐的心尖上。

    石凤岐知道上央是为他好,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上央是绝不会亲自跑这一趟的。

    白衹这地方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来的了,他是担心自己在此处停留太久,越发惹得隋帝不痛快,到时候回去越发解开与隋帝的矛盾,所以,上央才亲自来找自己。

    他总是疼自己的,从小到大都是。

    有人掸了掸他肩上的落雪,他反握住这只手:“你都听见了?”

    “嗯。”鱼非池点点头,顺势坐下,摇了摇桌上了酒瓶子,这些人喝酒都挺秀气的,这么好的梨花酿,三个人来喝,居然还剩下半瓶。

    “你愿意跟我去大隋吗?”他问着鱼非池,“也许会很凶险,会有很多困难,但我还想问,你愿意跟我去吗?”

    鱼非池倒了一杯酒,滋儿一口,闭着眼睛在舌尖上回味了半天,眼睛才眯了一道细缝,看着石凤岐:“我记得去大隋的路,是要经过月郡的,这次不会错了吧?”

    “是……”

    “那我跟你去,到月郡的时候,停一下。”鱼非池笑着说,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喝吧,离开了这里,就再也喝不到这么好的梨花酿了。”

    “非池啊。”

    “嗯?”

    “没什么。”石凤岐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牢牢地握在掌心里,因为有太多事压在他眉头,所以他眉心处一大片哀愁。

    鱼非池伸手揉了揉他眉心,笑道:“年纪轻轻的,眉头皱得跟个老头儿似的,你又不是挽澜,何必作出这副天要塌了的样子?”

    石凤岐抓住她两只手放在唇边,闷声着:“不要离开我,非池,一定不要离开我。”

    鱼非池笑着不说话,看白雪又降,落满了他的发,他好像一直都很害怕自己会离开他。

    其实这些天来,鱼非池根本没有怎么想过与石凤岐以后的事情,或者说,她什么都没有想,所有的事情都懵懵懂懂的,自大师兄离去那天后,鱼非池就不再用力去想任何事。

    能人那么多,他们都那么厉害,不管是大隋还是商夷,都会对白衹有一个好的交代,后面的事情实在是不再需要她操心了。

    每天到点吃饭,到点睡觉,病了就吃药,冷了就加衣,石凤岐逗她就笑,她按部就班地生活,她知道她总是要继续把日子过下去,但是总觉得这日子里少了些什么。

    有时候想想,大概是少了以前那种对未来总是充满自信的向往。

    鱼非池,并没有把握,她可以如愿以偿地做个自由快活的人,她觉得,她在渐渐地被人剪去羽翼,困在笼中,就要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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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章 去往何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三日后启程,鱼非池与石凤岐回大隋,音弥生回了南燕,南九与迟归依然伴鱼非池左右。

    启程前鱼非池去见了上央,上央对鱼非池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如当年那般,行礼问好:“鱼姑娘。”

    “上央先生。”鱼非池也点头,假假着算,这也是当年认识过的旧人了。

    “此去大隋路途遥远,赶路又急,路上怕是有所颠簸,鱼姑娘请多担待。”上央说。

    “上央先生言重了,反而是我,要麻烦上央先生一路照顾了。”

    两人客套一番,鱼非池上了马车,南九与迟归骑马,马车里还有石凤岐。

    这马车很是华丽,里面铺着软软的垫子,还熏着暖炉,备了矮几放有薄酒,在这里面若是睡大觉,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马车外面是改头换面的旧白衹,鱼非池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将过去了,随着大师兄的离去,这里的一切都与她再无关系。

    鱼非池看了看沿途的飞雪,白茫茫的一片,盖住这些日子来在旧白衹发生的一切,好像所有的事情随着这场大雪的降落,都被轻轻掩去了。

    她想起上一次去大隋,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他们无为学院一行人站在皑皑白雪里,吃着柿子苦哈哈地等着隋帝派人出来迎他们进城。

    结果呢?tqR1

    等来等去就等了一个当年还是抄书先生的上央,入了宫吧,还吃了一顿丝毫提不起味口的面条宴。

    石凤岐跳上了隋帝的御案一屁股坐下,一口一个老胖子惊煞众人。

    那时候的他们真年轻,那时候的他们,真无畏。

    现在想想当年的莽撞无畏,竟觉得很是好笑,鱼非池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来巧,鱼非池这一次再去大隋,又是上央来接,只是这一回,似乎不再如当年那般对味了。

    她就像是想通了许久都想不通的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着身子都清爽了一些,向前看,向未来看,不要回头,不要羁绊,只有这样,才能继续无畏地过下去。

    闻着外面的凛凛雪气,鱼非池脸上浮现出那种以往才有懒漫笑意,偏过头看着石凤岐:“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回说,想开个面馆,就把玉娘的豆子面搬出来,一定生意很好?”

    “记得,现在也还想开,就开在邺宁城的老街上,怎么,你想通了,要做我老板娘?”石凤岐拉着她靠进自己怀中,不怀好意的调侃。

    鱼非池在他怀中翻个个,身子软在他臂湾里,手指头划着他的脸:“做老板娘有什么意思,我要做,就自己做老板。”

    “行啊,那我做你的贤内助呗,你负责在前面收银子,我就在后边的厨房里给人下面。”石凤岐陪着她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其实两人都清楚,这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他们怎么可能,能去做一对普通的市井夫妇,开店卖面,赚些小钱,开心就好?

    鱼非池看着他,眼神很专注,藏着很多的话,最后她只说:“石凤岐,玉娘的豆子面很好吃。”

    那一年,刚到大隋的时候,是鱼非池十五岁的生日,她都险些要忘了自己的生辰,石凤岐带她半路下了马车,一路把她拐进了玉娘的小店,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子里,烫了两片小白菜,底下藏着一个煎鸡蛋。

    他说,依大隋的风俗,过生辰要吃面与鸡蛋,可以有个好寓意。

    那时的鱼非池搅了搅碗里的面,一口面一口汤,吃得干干净净,她那时说了一句话,一句石凤岐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懂的话,她说:我真是太容易被收买了。

    一碗面,就把她收买了。

    就着那碗面,鱼非池一口一口吃下一个秘密,守了这个秘密整整四年有余,许多次险些说漏嘴,都让她生生圆回去,可是到现在,好像再也藏不住了呢。

    一碗面,收买了她这么久。

    唉,想想,她真是太容易收买了。

    “你怎么了?”石凤岐见她神色不对,低声问道。

    鱼非池笑着从他怀里起来,坐直了身子,对他笑道:“没事,只是有点馋玉娘的面了。”

    “回邺宁城了我带你去吃。”石凤岐说。

    “嗯。”鱼非池点头笑,又托着腮看着外面快速扫过的风景,惊呼一声:“柿子树!”

    “哪哪哪?快停车!”石凤岐赶紧喊道,惊得外面赶车的马夫猛地拉住缰绳,神色莫名地看着不由分说打开车门就往下跳的两人。

    石凤岐也不理旁人的眼神,给鱼非池裹了一件披风就拖着她往远处柿子林跑:“走走走,我给你偷柿子去!”

    “什么叫偷?说得多难听,我们这叫……这叫……取!”

    “嗯,娶!”石凤岐忍着笑。

    “石凤岐你不要脸!”

    “你要脸,你要脸你能说出这是取的话来?”

    “我待会给他放十两银子就行了嘛!”鱼非池一边跟着他跑,一边跟他斗嘴。

    脚下的雪积得很厚,最浅的地方也没及脚背,两人一路跑来甚为辛苦,迟归见他们二人越走越远本是想跟过去,却被南九拦下,南九摇摇头说:“小姐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迟归便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鱼非池与石凤岐走远,又看了看神色深邃的上央,扁扁嘴说道:“别看了,你还能把他们抓回来不成?”

    上央听罢一笑,倒不曾想四年过去,这位迟归小公子说话依然是这样的性子,他对下人道:“就在原地休整片刻吧,等公子回来。”

    柿子林不大,叶子全落了,一串串红通通的柿子与白雪交相辉映,格外喜庆好看,鱼非池拍着石凤岐的肩:“这叫‘柿’‘柿’如意,是个好兆头。”

    “嗯,味道也应该挺好。”石凤岐一边说一边解着披风递到鱼非池怀里,说:“知道你嘴馋,等着啊,我给你弄点下来。”

    他轻功好,一跃而上,左右开弓摘了满手,可是柿子这东西软绵绵的,力气用得大些就要挤破了,淌出柿子汁来,石凤岐手再大,也抓不了多少,又想着总得给南九他们带几个才是,便对鱼非池说:“你让开点,我往雪地里扔一个,看会不会摔破。”

    鱼非池抬着脑袋眼儿巴巴地看着石凤岐,又乖乖地挪了挪位置,石凤岐见她让开了几步,便把柿子往雪地里扔过去。

    但是吧,咱们都知道,所有的浪漫故事,都是不会发生在鱼非池与石凤岐之间的,再怎么美好的事情,遇上他们两个,都会变成一场闹剧。

    鱼非池有一种能把所有浪漫美好事情变得滑稽荒诞的神奇本领。

    石凤岐看得好好的,那柿子扔下绝不会有什么问题,要死不死地鱼非池脚下一滑,身子一倒,倒进了雪地里。

    巧就巧在,石凤岐扔的那柿子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冲鱼非池头顶上砸了过去。

    这勉强来说的话,也算是头顶开花吧?

    这模样实在是太难看了,红不拉唧的柿子水砸了鱼非池满头满脸,都流到了她脸上,就跟什么样玩意儿糊了一脸似的,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这简直是太不堪入目了,太令人羞耻了。

    鱼非池一抹脸,匀匀气,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树上抱着树杆死活不撒手的石凤岐,冲他温柔地招招手:“小哥你下来。”

    “我不下,你保证你不打我我才下来。”傻子才会跳下去好吗!这会儿跳下去不被鱼非池打断两根骨头,石凤岐他这名字三个倒着写!

    “你下来,咱两聊聊人生与风月。”

    “我不要跟你聊人生与风月,你先保证你不打我。”

    “你给我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嘛,你自己往那柿子上撞,谁让你站不稳了!”

    “你下不下来?”

    “有种你上来!”

    “石凤岐,你个小王八犊子你给我滚下来!”

    “好了好了我下来就是嘛,那么凶,也不怕我不要你。你轻点打啊,身上上次的伤还没养好呢。”

    可怜巴巴还抱着一堆柿子在怀里的石凤岐,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柿子,慢慢走近鱼非池,提起袖子想给她擦擦脸,赔着笑讨着好:“我是不小心,不过你这样也挺好看的,就跟别的姑娘描了妆似的,真的,我没有骗你。”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先憋不住笑,主要是鱼非池这样子实在是太惨了,惨得不笑都对不住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鱼非池二话不说捡起地上的柿子就要糊石凤岐一脸:“我也给你描个妆,你别躲啊,我描得好着呢!”

    “哈哈哈,鱼非池你住手!”石凤岐又不敢对鱼非池动手,又不是很乐意描那柿子妆,好在仗着身高优势踮起脚昂起头,又架住了鱼非池两只手,勉强才算是逃得过这一难。

    他脚下一勾,把鱼非池绊倒,趁她摇摇晃晃不稳之际,反扣着她双手把她抱进怀里,又将身子一压,两人双双滚进雪地里。

    嗯,学什么都快的石凤岐,近来吻技突飞猛进,令人发指,都学会了突袭这种路数,总之他就是臭不要脸地亲了上去了。

    他一双唇很柔软,轻轻含着鱼非池一点樱唇的时候,眼中还带着些深情的笑意,看得鱼非池脸皮发烫,再次感叹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还经不住这年轻后生的撩拨,简直是贻笑大方,笑掉大牙。

    石凤岐笑过之后握着鱼非池的手让她抱着自己腰间,他自己也不怕压坏了鱼非池,整个身子都压在鱼非池身上,这方才闭上双眼,舌尖一抵,撬开鱼非池的牙齿,长驱直入。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一章 月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秋天,等落叶落地,等枯城寂地,等冬天,等白雪盖华,等寒风凛冽。

    等残酷肃杀,等美不胜收,等绝望无助,等置死寻死。

    等一切生死转换,等一切苦乐相依。

    越往北走,飞雪越大,旧白衹的雪算是下得晚了的,再北边一些的大隋国早就已经满城盖华的好景致,偶尔路过的小山包与小村庄,一个接一个像是白面馒头,圆滚滚地顶着厚厚积雪,圆润又可爱。

    打闹的孩子在雪里翻滚,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最简单的幸福笑容,静静矗立在雪地里的雪人优雅地伸着双手,胡萝卜做的鼻子像是被冻得,才这么红通通。

    好像白色与红色,是最好的组合,一个热烈,一个纯洁,相撞出冰与火一般的美艳。

    石凤岐带着鱼非池回大隋的这一路上,可谓走走停停,行进得极慢,沿途讨口农家饭,打几次雪仗,堆几个雪人,他玩得不亦乐乎,一开始南九与迟归还怕打扰到他们两个,后来见他们玩得实在开怀,也帮着鱼非池抓起了雪团朝石凤岐身上打去。

    倒霉的石凤岐左闪右躲,非得扑倒鱼非池才能避过劈头盖脸打下来的雪团子。

    好像鱼非池最近并不拒绝石凤岐的许多轻薄孟浪之举,虽然他动人的情话还是会被鱼非池重新解析得七零八落,可是两唇相接时的火热她不再一盆冷水地浇下去,时常在雪地里滚得一身白雪连人都看不见。

    他在某方面的技能虽然进步神速,但终归比不得鱼非池的理论姿势之扎实,好几次鱼非池一本正经好为人师地向他传授着某项技能的技巧,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听是石凤岐一愣一愣,手指头轻轻捏着嘴唇,一脸天真:“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多的?”

    鱼非池眨巴眼,信口开河:“叶藏以前卖的那些小黄书你没有看过吗?唉,后生仔,这样好的东西你居然视而不见,注定要孤独一生的啊。”

    “我今日就给叶藏写信,让他派人送一套他那些玩意儿给我,你别急啊,我慢慢学,咱两时日长着呢。”石凤岐真是个好学上进的好少年。

    鱼非池满嘴胡绉编到后来自己都编不下去了,毕竟理论姿势再丰富,没经过实践,就得不出真理吧。

    于是干脆滚在一起好好实践一番,摸索出一条属于他们的真理来。

    上央陪着他们走走停停,倒也没有催他们,只是每每看着他家公子想尽了一切办法拖延回大隋的进度时,仍觉得有些好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爱耍这些小性子。

    他坐在难得一见的常青树下,头顶上的树木绿叶撑着厚厚的白雪,在树上铺了厚厚的鹿皮,坐在上面的他喝着酒,远远看着石凤岐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后面去了。

    “上央先生,石公子已耽误了太多时间,陛下来信数次,催促我等早些入邺宁城了。”下人小声地说,担忧地看了一眼玩得忘乎所以的石凤岐。

    “嗯,知道了。”上央淡声道。

    “先生……”

    “入了邺宁城,再难出城,让他多玩会儿吧。”上央提着酒壶,给这下人也倒了一杯,让他坐下,看着这冬艳高照一片太平的雪原,又说,“况且这雪路难行,多处雪崩,还遇了暴风雪,本来就走不快,你说呢?”

    下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接过上央递来的酒:“是,上央先生说得极对。”

    “石磊那边可有信来?”上央问道。

    “回先生话,有的,石磊将军将镇守旧白衹,暂不归隋。”下人回话。

    上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石凤岐的能力在旧白衹之事可窥一二,旧白衹再小,也是一个国家,猛然地从中分开两半,就算是一半的旧白衹也不是很好管理,他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该手狠的时候没有半分心软,该仁慈的地方也绝不苛待,冲突总是有的,谁能心甘情愿做个亡国奴?

    但至少这个冬季,属大隋管辖的白衹旧地,没听说饿死冻死一个人。

    这样的能力,真该用来治国。

    一个雪团打在上央脚下,上央抬头看,看到鱼非池向他走过来:“上央先生何不跟我们一起?”

    “我年岁已大,不适合再玩这种游戏了。”上央笑道。

    “每日朝政辛苦,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强大大隋,怎么壮大北境,可谓绞尽脑汁,如今难得有闲暇,先生你这般糟蹋好时光,老天爷可是要看不过去的。”鱼非池倒是耐心好,劝说着上央。

    这位上央先生,在鱼非池他们还是个雏儿的时候,他就有资格与学院的司业们争执辩论,鬼夫子说,若是上央上得无为学院,七子头名必定是他,鬼夫子与司业们都是眼高于顶的人,傲气得不得了,从他们对上央的态度,便可见上央之才有多么令人惊叹。

    未曾入得无为学院,未师从鬼夫子闭关一年,他成为第一个凭自己真本事名震天下的大人物,如今天下说起大隋太宰上央先生,谁人不叹一声唏嘘?谁人敢不敬一声豪杰?

    上央听得鱼非池的话,眉眼微展,她寥寥几句话说得倒是极为点题,成日为了北境,为了大隋,上央的确是耗费了不少心血。

    他笑着站起身来,掸了掸袍子:“那好,便与你们一起。”

    下人看得有点直眼,谁都知道上央先生是个最讲究礼仪行态不过的人,从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怎么这会儿却要跟个小孩子一般玩闹起来?

    那是因为下人们不了解上央与石凤岐之间的感情,是家师,更似兄弟,似父子,似一切最亲近的最难割舍的血脉亲情。

    一路尽是欢歌笑语,让人暂时忘却了在旧白衹所受的那些伤,也暂时放下了面对未来不可知命运的无奈与心酸,后来鱼非池也不再成日窝在马车里,裹紧了衣服骑马,石凤岐眼看着旁边闲置着的三匹马说:“没马了,我跟你同乘一骑吧。”

    鱼非池鄙视着他这番睁眼说瞎话,倒也笑着不说话,由着他坐上来,将自己圈在臂湾里,手臂一振,抖着马缰往北方奔去。

    马蹄扬起白雪如尘,扬扬洒洒,南九拉了拉缰绳,神色不定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小师父,怎么了?”迟归问他。

    “前面,就是月郡了。”南九说,他回头看了一眼上央,上央并无异样,一如往常。tqR1

    鱼非池两人信马由缰奔向远方,一直看到了一片残垣断壁才停下来,这里是个破旧的镇子,镇上已经无人居住,到处都是破烂的房屋,掩在重重深雪之后,偶尔看得见一角土黄色的瓦砾。

    石凤岐握着缰绳,看着这一片的荒凉,低头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笑着说:“你看,这里就是月郡。”

    月郡早就不在了。

    “你……要下去看看吗?”

    “带你我去我家。”鱼非池接过缰绳,踏上熟悉的旧路,路过了满目的荒无人烟,马蹄踩过洁白整齐的白雪,留下一串串马蹄印。

    眼前是一条干涸了的河流,大概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方的人不在了,连这里的水也就都没有了,原本这渡口处,是有很高的芦苇荡的,小小的渡口总是停着小船,鱼非池小时候,最喜欢的便是与南九划着小船躲进芦苇荡里,晒着太阳睡着懒觉,可以消磨一整个下午的好时光。

    渡口对面有一个大房子,看样子以前也是个大门大户,斑驳的朱漆掉落得不成样子,虚掩的大门一碰就倒,结起的蛛网上还有几只倒霉的蚊虫僵硬在那里。

    进门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原来种了很多的花与树,有一株杏树,听说是鱼非池生下来那天他爹亲手种下的,平平安安长了好几年,开了一树又一树的杏花。

    秋天的时候,爹爹便抱着上树摘杏子,又酸又涩的杏子不是鱼非池爱吃的,那时候总也嫌弃,如今想吃,却再也吃不到了,连这棵杏树,都已经枯死了。

    院子里的青石砖也都烂了,龟裂成碎片,翻倒在地上,鱼非池记得,她小时候常与南九在这里练功,爹爹娘是有几分底子在的,比不得现在这些武功深不可测的大人物们,只是些粗手把式,但是在这种地方,足以自保。

    爹爹说:“丫头你这么淘气,可得习几手本事在身上,不然以后嫁去了婆家怕是要受人欺负的。”

    南九就在一边捂着嘴笑,鱼非池戳着南九的胳肢窝:“你还笑,赶紧练好武功以后保护我不受婆家欺负。”

    “不害臊,你知道什么是婆家吗?”娘亲端着茶水点心过来,招呼他们过去。

    再往前走,是正厅,以前一家人总是在这里吃饭,加上南九,整整齐齐一家四口,互相夹菜,席间说些玩笑话,双亲笑得合不拢嘴。

    正厅后面有假山与花园,以前呢,下人总要在假山里寻鱼非池老半天,才找得到她不肯练字躲懒的地方,管事的管家李大爷总是气得胡子直翘,气哼哼道:“小姐你再这么不懂事,我就去告诉老爷,让老爷罚你今日没晚饭吃。”

    个子虽小,灵魂却老的鱼非池很懂得如何哄这李大爷开心,甜甜蜜蜜一声:“李爷爷,非池知道错了,非池再也不敢了,李爷爷你最好了,不要生气了哦。”

    李大爷再生气,也经不得这软软糯糯的声音一声声的灌蜜糖,笑着抱起她软绵绵肉乎乎的身子,叹着,我家小姐长大了可怎么得了,哪家的公子哥拿得住这鬼灵精怪的丫头。

    “爹,娘,李爷爷,非池回来了。”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二章 恨吗?是恨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阔别近十余年,不孝女鱼非池,回来看你们了。

    鱼非池喃喃自语,仿似看到了这里人影穿梭,有来有往,双亲与下人之间不似奴仆,更像家人,大家其乐融融,有说有笑,每逢什么佳节,便在这花园里摆上流水席,所有人都聚在这里,唱歌说笑,举杯共饮。

    说起穿越这件事,她跟别人穿得不太一样,没有一睁眼就遇上凶悍的姨娘跟恶毒的姐姐,没有宅斗恶斗与绝地求生,没有王公贵族与一纸不愿嫁的婚约。

    她出生在一个平静幸福的家中,有爱她疼她的父母,有宠她溺她的长辈,她是父母心头肉,她是长辈手中宝,她是无忧无虑娇滴滴的千金鱼非池。

    除了一开始鱼非池觉得这小孩儿身体实在是太不方便,装一颗过老的灵魂有点不伦不类之外,后来鱼非池是越来越喜欢这里的一切,她那时候,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喜欢与热情,都是建立在鱼家这一门户上的。

    她很感激上天重新给她的机会,她可以感受一下人间至真至纯的亲情,可以有这样一个美好的人生。

    鱼家是平头百姓,未见得有多大富大贵,但是在月郡也算是一门大户人家,这里的山水养人,鱼家种些茶叶,做成茶砖,可以卖出好些银子。

    月郡的好茶是可以供进王宫里的,娘亲却舍得用千金难买的好茶叶挤了茶汁给她做茶饼吃。

    鱼家傲是她的父亲,穆茵是她的母亲,她叫鱼非池,她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叫南九,本来世上,不会有比这更完美的一切了。

    后来一日战火至,摧枯拉朽,满门尽亡。

    鱼非池走过了破烂的回廊,积雪盖不到的地方满是厚厚的灰尘,密密地腾起,她推开一间房门,“吱呀”一声,鱼非池看着这房中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笑道:“这是我以前的房间,我娘盼着我能做个淑女,不要总是爬上爬下的到处胡闹,所以给我备下了绣线与笔墨,希望我能养养性子,陶冶情操。”

    石凤岐跟在她身后不说话,房中的一切都积了灰尘,手指划过都能留下深深一道沟壑,铜镜起锈,照不出如玉容颜。

    “那年我十岁,爹娘有一段时间总是眉头不展,他们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什么都不说给我听,但我知道,那时候打仗了。”鱼非池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剪刀,细细拂去上面的灰尘,“过了月郡,就是武安郡,武安郡派兵攻打月郡,要占据这里一个关隘,月郡里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大概是武安郡的人仁慈吧,给了他们逃命的时间。”

    “你爹娘没走吗?”石凤岐声音发紧,低着头不看鱼非池。

    “没有。”鱼非池轻轻摇头,“他们说,他们生是月郡的人,死也是月郡的鬼,怎能因外敌入侵就放弃养育自己的故土?任月郡被蛮人糟蹋?”

    鱼家傲如他的名字一般有傲气,他本想送走一家老小,自己留在月郡,可是鱼家一门人,谁也不肯离开,守在这个地方,要与鱼家,与月郡共存亡。

    鱼非池想尽了一切办法想劝鱼家傲离开,劝鱼家的人逃离这里,可是她年纪真的太小了,没有人听她说什么,她说什么都只会当她是在说胡话。

    娘亲穆茵把鱼非池托付给李大爷,带着南九出逃,想要留得鱼家最后一线血脉。

    鱼非池那时候哭啊,喊啊,求啊,娘亲啊,爹爹啊,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可是她眼看着穆茵手提刀,还未挥出去,就被一箭射穿了心脏,眼看着鱼家傲抱着娘亲嘶吼震天,双双遇难。

    保护她离开的李大爷为了护住她,后背中箭,倒在了半路上,鱼非池被马蹄践踏而过,伤了筋骨,那些薄弱的武功尽失,而且后来她再也不能习武,那些强大的训练与力量,不是鱼非池薄弱的经脉承受得住的。

    如果那时不是有南九,她连渡口都去不到。

    那天啊,满天星光,满天大火,鱼非池眼看着鱼家满南九牵着她的手,站在小渡口,身后的芦苇荡一摇一摆,像是奏起了挽歌。

    两个小小的人儿满脸是血与泪地看着远方的大火,鱼非池一句话也没有说,倒是南九,南九他说:“小姐,下奴以后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

    就只是这一晚上的时间,鱼非池失去了一切,用天崩地裂来形容也不为过,只有一个南九还留在她身边。

    所以,让她如何不珍惜南九?如何不偏爱南九?

    “咔嚓。”鱼非池握了一下剪刀,打断了石凤岐的沉默。

    “其实像我鱼家这样的人有很多,整个须弥大陆上,有太多舍不得自己故土,拼死相搏的人。现在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摩擦,大大小小的战火层出不穷,到处都是像我这样的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鱼家,只是其中一门一户,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你不会知道鱼家的故事,就像你不会知道无数其他的故事一样。”

    鱼非池放下剪刀,推开窗子看着外面干涸的小湖,小湖里落着雪,厚厚一层,又松又软。

    “你恨武安郡,恨那些当年杀了你家人的人吗?”石凤岐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压抑着巨大的苦楚。

    鱼非池却笑一声:“恨自然是恨的,害得我满门尽亡,双亲皆去,家也没了,怎么能不恨呢?可是恨又怎么样?石凤岐,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些自怨自艾的人,我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说得冠冕堂皇一些,就是这是历史的车轮,它轰轰隆隆地碾压而过,爱与恨都碾落成泥,不因为任何个人微小的绝望而有所改变。就像我将我旧白衹划成两半,不一样也是害了很多人吗?那些反抗的,痛苦挣扎的,最后又被你镇压了的人,也跟我鱼家一样,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所以,恨什么呢?恨我自己吗?”

    做人不能太自私,别人给过你的痛苦记一辈子,却可以自动忽略掉自己给他人带去的伤害,同样的事情,自己也做了,便没有资格去责备他人。

    谁的命不是命?谁的家不是家?难道就因为她鱼非池不同一样,所以这待遇也就要不一样些吗?

    世界不是围绕着她转,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而转移,他对每一个人的苦难与悲痛,都是公平对待的。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一直特别抵触须弥一统之事?”石凤岐走过去,与她并肩看着外面的雪景。

    “是的,因为我知道,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随意做一个决定,就会害得无数可怜的百姓丢失性命,无数平凡的家庭化为灰烬,像你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弯下身,俯下腰来看一看,那些如此蝼蚁一般渺小的平凡人家的,你们的大军铁蹄踏破的不止是万里江山如画,还有无数画中的人家。我失去过,知道那种痛苦,我很难无视这种切身体会的感受,把这痛苦再带给别人。”

    鱼非池终于说出了她一直抵触这所谓天下一统大业的根本原因,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不觉得自己是天之娇女,不认为自己是上天命定的那个,一定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事业的人,她站在过最底层的位置,看到过最绝望的场景。tqR1

    她憎恶一切战争。

    她也憎恶对自己最亲近的人痛下杀手。

    当她一无所有,只剩下南九的时候,她被鬼夫子带上了无为山,从一开始抵触着无为学院里的一切,到后来与同门好友结下情谊,从某种角度上来,填补了鱼非池内心里巨大的情感缺失。

    好不容易自己有了新的眷恋,新的在乎,却被人告知,你若要活下去,除非杀光他们。

    这是何等荒唐的笑话,要让她怎么接受?

    她做不到,她宁可被人骂缩头乌龟,骂胆小无能,也只想躲开这样的血腥将来。

    石凤岐拉过她让她伏在自己怀中,怜惜她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后,依然活得这样积极乐观,没心没肺。

    蜻蜓点水一般地点过鱼非池额头,温热且柔软的双唇是极好的触感,他对鱼非池说:“你是不是还有话想对我说?”

    “没有了,你不是一直想来看看我老家吗,就带你来了。”鱼非池靠在他胸口,侧脸吻过他胸膛,双眼望着远方。

    “非池,如果我说,当年攻打月郡……”

    “我们回去吧,上央先生估计等急了,过了月郡,就是武安郡了,你也就回到大隋了。”鱼非池打断他的话,环着他腰身的双手紧了紧,眉头也微微一皱,像是按下什么不愿表露的情绪一般。

    “你会跟我一起去大隋,对吧?”石凤岐突然心慌。

    鱼非池笑着不说话,抬起头来仰起脸看着他越发坚毅的轮廓,笑声道:“总是这样提心吊胆,你要不要拿根绳子把我栓起来,捆在腰上?”

    “我倒是想呢,得栓得住啊。”

    石凤岐小声地说,勾下头来,鼻尖点着她鼻尖,左右磨了磨,他说:“所有的事情都会一个交代的,只要你愿意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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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三章 我是来睡你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夜间他们宿在客栈中,明日就将启程入大隋,听说武安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只等他们一入大隋境内,便是千里良驹候着,马不停蹄地奔向邺宁城。

    上央悄然松一口气,都到了这地方,他家公子总不会再跑了。

    今日路过月郡,他也应该要明白,有些事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为艰难,不该再有所执着了。

    客栈是个好客栈,这一行都是贵人,谁也不会委屈了自己,住的房间都是清幽安静的,想着明日还要赶路,所以大家歇下得也早。

    南九问过鱼非池:“家中是不是一切都变了?”

    “是啊,都变了,就跟我们一样,不也是变了吗?”鱼非池拍拍南九的肩,让他不要多想。

    南九不说话,论起对鱼家的感情,南九与鱼非池一样,甚至有更多的感激之情在里面。

    当年鱼家老爷把他买下,待他跟亲生的孩子一般心疼关爱,给鱼非池买新衣裳的时候,总会为南九多带一身,买好吃的小点心,也总都记挂着他,鱼夫人那时经常左手牵着鱼非池,右手牵着自己上街,见了谁打招呼都是说:这是我的两个孩子,非池南九,快来叫人。

    他们从来没有歧视过他脸上的烙印,若真要说真正不把南九当奴隶看的地方,只有鱼家了。

    他们是这世界上,最善良,最淳朴的人。

    可是好像,但凡是好人,都活不长命。

    那夜的大火不止鱼非池记得,南九也记得,记在脑海最深处,平日不敢多碰触。

    月亮爬上屋檐勾着,弯弯的一道,石凤岐与上央在房中说了会话,送走上央正准备熄灯歇下,却听到轻轻的叩门声。

    拉开房门一开,他看见鱼非池裹着个披风眨巴眼,甚是无辜地看着他:“那个,你要睡了吗?”

    “怎么,你想跟我一起睡?”石凤岐调侃一句。

    鱼非池让他这话堵了一堵,清清喉咙,干咳两声:“这个,让我进去一下呗。”

    石凤岐见她古古怪怪的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侧开了身子让鱼非池进来,又关好了门,转身看着她,她冻得哆哆嗦嗦的样子很是好笑,便拔了拔屋中的炭盆,让屋子里暖和些,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鱼非池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眼神一阵乱瞟,最后眼一闭心一横,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说:“后生啊,你有没有跟女人睡过?”

    “什么?”石凤岐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要不……咱两一起睡个觉,给你开个荤?”鱼非池突然就镇定下来,大概是因为她活的这个年纪有点久,所以脸皮也是厚得有点令人发指。

    “什么!”

    “别这么紧张嘛,一起睡好吗,我保证不动,我就搂着你。”

    “什么?!”

    “啧,这什么表情,怎么一副要被我吃豆腐的神色?我还嫌亏呢。”鱼非池嫌弃一声,双手一直紧紧握着披风的双手动了动,一不小心露出里面的薄薄纱衣。

    石凤岐觉得自己不止耳朵出了问题,眼睛也一定是要瞎了,赶紧冲上去给她拉紧了披风裹紧了身子,活见鬼一般地瞪着她:“你是不是被人下药了,找我来解毒?难道是叶藏之前配的那种媚药?你别急,我这去找大夫!”

    鱼非池抬头,望一望这天花板,这后生他平日里挺解风情的,怎么一到磨枪上阵要办正事的时候,变得如此的愚不可及,蠢得让人心疼?

    一把拉住就真的要跑出去找大夫的石凤岐,鱼非池觉得这转着弯抹着角地跟他说话,他这糊了浆糊的脑子是想不明白了,于是十分诚挚,特别诚恳,极为诚心地对他说——

    “我是来睡你的。”

    石凤岐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九百九十九朵烟花,炸得他一脸通红,喉结滚动,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利索了:“非……非池啊,你这是怎么了?”

    “来来来,脱衣服,春宵苦短,赶紧睡。”鱼非池抬着下巴冲石凤岐点着,一副急不可耐的好色模样。

    石凤岐却猛地抓紧了自己衣领,退开两步:“我做错了什么事你说便是了,你不要这样子吓我。”

    “石凤岐你有完没完!赶紧把衣服给我脱了!”鱼非池恼火极了,怎么还有这样的蠢货,送上门来了还拎不清情况?

    石凤岐羞红着脸,干瞪着眼,退着步子不肯,他觉得这样的鱼非池很不正常,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别现在把自己睡了到时候她反悔,说是自己污了她清白,拍拍屁股让南九一剑戳死自己,那自己才是哭都没地儿。

    “你不要过来啊,我再过来我叫人了!”

    ……tqR1

    嗯?

    好像这个台词有点反了的样子?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鱼非池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是自己太激进了,太冲动了,像石凤岐这样单蠢的后生呢,要慢慢来,心急不得。

    他嘴把式虽然厉害,可毕竟是个没正经尝过荤的,就连接吻这种事都是自己教的他,更不要提这……这……男男女女滚床单的大事了。

    他又不像自己理论姿势这么扎实,所以害羞紧张在所难免,怨自己不该,一下子来得太生猛,把人家小年轻吓着了。

    她心平气和,神色温柔,对石凤岐说:“来,我们先聊一聊人生与风月,这样你就比较容易接受了,不要紧张,我会很温柔的。”

    石凤岐简直要让她吓哭了,无奈着:“姑奶奶,你到底要做什么?”

    “睡你。”

    耿直坦白如鱼非池,就是这么言简意骇,简明扼要。

    她真的跟石凤岐谈起了人生与风月,是这么谈的,她说:“你大概也听说过我跟季瑾的那场闹剧吧,我说我喜欢在上面的,嗯,这个倒也不算诓她,我的确是这样的,就是不太清楚,你介不介意在下面?”

    石凤岐咽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接近鱼非池,喉结又滚一滚:“上面下面有什么区别吗?”

    ……

    “嗯,是有一些的,来,我来给你示范一下。”鱼非池温柔地牵起石凤岐的手,温柔地把他拉到床榻旁边。

    怎么说呢,这个床榻十分得鱼非池欢心,够大,够软,够舒服,颜色也够骚包,居然是一床芙蓉团簇的锦被。

    床后边还有一个浴盆,因着有地龙的原因,浴盆里的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真是个天时地利人也和的好地方,可以认真教学。

    石凤岐便是再怎么单蠢,也明白了过鱼非池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虽然脑子有点懵,身子有点僵,但总归没有蠢到真的喊人来救命。

    鱼非池拖着石凤岐来到床榻旁边,开始替他解着外衣,石凤岐要比季瑾听话,至少他没有手忙脚乱地要把鱼非池的手拍走,但是鱼非池的这个手吧,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哆嗦的。

    虽然她说得很是坦荡荡,但这种事情总是第一次,理论姿势再扎实,也没有真实践,初次滚床单,大家多有不足,也是可以理解的。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微微轻颤的手指,低头看她发红发烫的脸颊:“非池,你是不是害怕啊?你要是害怕,不如算了吧?”

    鱼非池抬起头来瞪他一眼:“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个?”

    石凤岐让她这接连不断的俏皮话逗得终于笑出来,唉哟要老命,少年他笑起来真是好看得要老命,不是音弥生那种万种光华齐绽的惊艳,石凤岐笑起来的感觉更像是石头开花,温柔多情得令人想长醉不醒,醉死在他的笑容里。

    他解开自己外衣,松开腰带,最后只剩下一件薄薄的单衣罩在身上,虬起的肌肉若隐若现。

    说实话,鱼非池是见过石凤岐的身体的,不说远的,只说当年许清浅姑娘十分的了不得,直接剥光了两人躺在床上,鱼非池就见过石凤岐的上半身,肌肉那是相当的好看,线条那是相当的流畅,八块腹肌看着那是相当的让人想舔。

    他迟疑了一下,双手探入鱼非池披着的斗篷里,环过她的细腰,摸到里面她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都可以隔着衣服感受到她肌肤上的温热。

    这双手带着些滚烫的温度,鱼非池腰一僵,眨了两眼看着石凤岐,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不出来。

    石凤岐好像是找到了窍门,宽大的手掌顺着她的脊椎慢慢往上滑动,纱衣在他手心里时而卷曲时而被抚平,他手掌稍一用力,便将鱼非池扣进怀中,灼热的气息扑向鱼非池,迷得她一阵头晕。

    “这种事情你倒是学得挺快的,你个下流胚子。”鱼非池笑骂一声,从斗篷里伸出一双手挂在他脖子上,笑眯着眼看着他好看的下巴,好看的嘴唇,还有好看的鼻子与眉眼。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给了石凤岐太多偏心,脑子好使就算了,长得还好看,身材还好,若是不能把这样妖孽的男子睡了,鱼非池觉得自己简直是亏大发了。

    石凤岐低头笑看着她,微微沙哑低沉的嗓音性感得无可救药:“所以,你要教我怎么在上面,怎么在下面吗?”
正文 第三百七十四章 认真教学与勤奋好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秉承着为人师表当以身作则的思想,鱼非池还是对石凤岐这个学生很是负责的。

    但教学过程有点不顺,不顺的主要原因是石凤岐这个太过好学的学生,对这个上与下的区别拎得不是很清,叶藏以前那些好图册他也瞄过一两眼的,好像蛮少看到鱼非池这么蛮横的女子。

    比方鱼非池一把拖着石凤岐,把他推倒在床上,手指头还勾一勾他下巴:“小美人儿别心急,我这就来了。”

    这种话好像应该不是她的,好像应该是自己说的。

    所以他几次挣扎着要起来,非得问个明白,鱼非池扶着额头甚为心苦,略过了那些繁琐的教学步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双手按住石凤岐胸膛,就把他压在床榻上。

    两人双双倒在床上,鱼非池果不其然是在石凤岐身上,荡开的青丝长发在空中写一笔妩媚风情,最后都娇羞柔媚地贴伏地她后背与削肩处。

    石凤岐看着这荡起又垂落的风情处,眼神迷离,宽大温暖的双手下意识扶住了鱼非池的细腰不盈一握。

    腾了只手出手解开紧紧系在脖子下面的披风锦带,她内里穿着的薄薄纱衣随她这动作随风轻摆,飘飘然然,看直了石凤岐的眼。

    趁着这个当口,鱼非池俯身而下,双唇吻过他额头,路过他好看的眉眼,峰鼻,双唇,来到他耳边,轻轻唤一声他的名字:“石凤岐……”

    世间无数销魂事,最是难敌美人蚀骨恩。

    那声酥软入骨,荡魂动魄的轻声呢喃足以使未经情事的石凤岐灵魂轻颤。

    撕裂的痛感让鱼非池痛得身子一挺,高昂起下巴想咽回去已到嗓间的呼痛声,剧烈的激动让石凤岐猛地坐直了身子,紧紧地抱住了鱼非池的身体,有一种掺杂着极致愉悦与极致满足的复杂感觉,直接贯上他的头顶。

    他的喉结动一动,发出低沉而又沙哑的闷哼声,然后是沉重的喘息,他的气息碰到鱼非池的皮肤时,她都能感受到一阵阵的灼热。

    原来许多事不用学,原来许多东西到了该来的时候,一切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原来身体有本能,原来爱是种潜力,可以让一窍不通的人对身体的妙用变得洞悉了然。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一种力量,一种明知是蜜糖裹着砒霜,还是会含笑饮落的力量。

    床榻前方的轻纱缦一垂,掩去了帐内的旖旎风光,交缠的人影再也分不清谁是上谁在下,互相角力一般地不肯退让着要占据着主权,翻滚中的缠绵,被浪中起伏,还有若有似无的低声喘息与婉转吟哦。

    当初在学院里初遇的她还带几分稚嫩之色,青涩的面容与青涩的身体,不知不觉几年过去,她已是怒放的花蕾,绚烂着最明亮的颜色,开始了玲珑有致的模样,透成已然成熟的风情。

    锦被上团团相簇的芙蓉花朵朵热烈绽放,开出了大朵大朵的娇媚与国色天香。

    她自是艳骨天成难掩,洁白无暇如玉的肌肤渗出细密可爱的汗珠,芙蓉花一朵朵开在她身上,汗珠便是露珠儿,颤颤巍巍着,悬悬欲坠着,抖落。

    芙蓉花团它卷曲,蜿蜒,迂回,来往,滑落,凋谢。

    她似披一袭天上仙子织的霓裳锦霞,朦胧里妖娆盛放着浓烈芬芳。

    从来她也不是高洁而素雅的白莲,从来没有人用人淡如菊,清幽静雅这样的话来形容过她。

    因为他们都知道,鱼非池她都从来美得嚣张,艳得充满了力量,再如何简单素净的衣裳在她身上,都遮不住她自眉眼之间透出的瑰艳之色。

    她是火,是霞,是能焚烧一切的烈焰,是天边尽情受人艳羡的霞光,她不是水,不是柔情脉脉的温柔春风,不是桃林十里的柔美多情。

    她大气,她高贵,她灿烂,她惊艳,她嚣张到无边。

    当她盛放,当她用尽艳骨掺杂浓烈的情愫绽开最嚣艳的模样,她是能断人心肠,毁人脊梁的甜美毒药,蜜糖中裹满了砒霜。

    请你服下,并请你带着微笑。

    石凤岐紧紧地贴着鱼非池无暇完美的肌肤,用身体感受着她的温热,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可以如此完整地得到她,这一切,比做梦还虚幻,他沉浸于抵死不休的缠绵中,不想清醒。

    停了好几日的大雪突然降落,扬扬洒洒着,未合紧的窗子飘进了雪絮,窥探着初尝人间风情的少年,窗边放着一瓶红梅,雪光月光之下的红梅泛着柔柔的光,淡淡的香。

    风大了一些,红梅的花瓣掉几片,吹动了那方纱缦暗自浮动。

    床榻纱缦下堪堪只露着一只手臂,白皙柔嫩,手指头勾着一件薄薄的纱衣,有意无意在指间轻轻捻着,这样的小动作,无由来地透着情挑一般的暧昧与诱惑。

    石凤岐吻过她光洁的肩头,拉过被子将她藏在里面,从后面抱着她,肌肤相亲的感觉如此美妙。

    “你在想什么?”他轻声问着。

    鱼非池趴在床沿上,透着薄薄地纱缦看着外面飘进来的雪,她说:“没什么,在想,你果然是个下流胚子。”

    这种事情开窍得这么快,可不是就是个下流胚子?

    石凤岐一声低笑,翻过她身子抱在怀中,连着鱼非池手臂一挥,带着那件薄薄的纱衣也卷着风入得帐中来,她顺手覆在了石凤岐眼睛上,在后面打了个结,开着玩笑说道:“石凤岐,如果有一天你看不见了,你要如何认出我?”

    “如果我看不见了,我会让你做我的眼睛,我不会认不出我自己的眼睛。”

    “让我做你的眼睛,你不怕我骗你吗?”

    “不怕啊,你不会骗我。如果你骗了我,我也把它当真的,这样,你就永远不会骗我了。”

    “你傻不傻?”鱼非池笑一声,翻身压在他胸膛上,露出大半片光滑的后背,手指头在他胸口打转。

    石凤岐稳稳当当地抱着她,踏踏实实地让她在自己胸口处趴好,眼前是一片白纱遮住了眼,看见的全是黑暗,他却觉得很安心,怀中抱着自己最喜欢的人,她在自己身边,还有什么事是他不安心的?

    “我已经想好了,我明日就给叶藏送信,让他赶紧把他珍藏的那全套小人书赶紧给我送过来。”他笑着说。

    “怎么了?”鱼非池忍着笑。

    “我是觉得,总不好什么都让你教的嘛,毕竟我男子汉大丈夫,这种累人的体力活以后还是我来吧,不要太辛苦你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看样子是极为认真,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学习补习一番。

    “你臊不臊得慌,这种话也好说得这么一本正经的。”鱼非池戳他胸口。

    石凤岐这就不干了,明明是她不害臊在先,这会儿居然好意思说起她来,所以他手一探,长臂覆住大半个鱼非池光洁而削瘦的后背,手掌按着她那片高高凸起的诱人的蝴蝶骨,翻个身子将她压在身下:“那不然,你继续教我好了……”

    来来回回分不清颠倒多少次,满室的春光都快要破开隆冬的寒意,绽出无边的暖色来。

    也许是年轻的男女都有着无穷的精力,天都快要亮了,也不见有几分疲惫,食髓知味,难舍难弃,抵死缠绵,绕颈而眠。

    拼命地占有,拼命地索取,拼命得快要不死不休一般的狠决不肯松手。

    窗外雪正深,屋子里的浴盆中的热水依然冒着袅袅热气,白色的雾气在这场交缠不休的特殊战争中成了最暧昧的布景。

    鱼非池松开堪堪遮身的披风,泡在水中清洗着身子,从旁边的铜镜里可以看脖子上淤青的痕迹,还有肩膀上的齿印,他真是凶悍。

    她一边泡着身子,一边看着在床上正酣睡的石凤岐,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其实说来很好笑,不管往日里她与石凤岐如何腻歪,两人都抱成一团了,石凤岐也从来不会有过份的举止。

    按说像这样年轻气盛的年轻人是很难克制的,但他却每次都很自制,调侃归调侃,玩笑归玩笑,他就是在嘴上逞能,从来不会做出什么真正的非礼之举来。tqR1

    真的如他跟音弥生所说过的那样,他一直很尊重鱼非池,不管是从任何方面,石凤岐都给予了鱼非池足够多的尊重,从来不曾有过亵渎的念头。

    如果这次不是鱼非池找上门来“要睡他”,怕是他会一直这样尊重下去。

    窗外的落雪飘进来,落在鱼非池的肩上,沁凉的感觉惊醒了她,打断了鱼非池的胡思乱想。

    她自水中起来,擦干身子换上衣服,束好了长发挑开了床幔,石凤岐应该真的是累极,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色,纤长的睫毛安稳地盖在他眼睑之下,呼吸均匀,睡得安稳,唇边还带着浅笑。

    鱼非池低头亲吻过他的唇,摒着气静着声,怕是动作大一点,呼吸重一点,都会吵醒到他。

    她合上了窗子挡住了外面的漫天飞雪,打开了门悄无声息退出去,又合上了门。

    她步子又稳又轻,又平又缓,穿过了客栈的走廊,穿过了无人的大堂,像阵来自远方的风一般穿过了寂静的雪夜。

    她踏破了整齐干净的落雪留下串串小脚印,她撞上了梅枝挂破了衣服没来得及回头,她像个逃兵逃离了这里不敢逗留。

    她在熹光微露的清晨,在薄薄的白雾,在迷离的风雪里——

    远走。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五章 提起裤子不认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她离开之前没有见过吗?你没有跟她说过什么吗?上央我问你,她,在哪里?”

    “公子,鱼姑娘要去何方,为何要走,我如何知情?”

    “难道不是你把她逼走的吗?”

    “公子说话不可如此诛心,我怎会逼走鱼姑娘?”

    上央看着手拿着利剑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公子,并没有多少心寒,他知道石凤岐绝不会一剑刺下来,但是他却很震惊,震惊于他的公子,竟然真的可以为了一个女人,与自己兵戎相见。

    石凤岐脸色铁青,没有暴怒,相反他很克制,他几乎将所有的愤怒都压缩在一处,死死地按在心底,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真的会一剑劈下去。

    她竟然又跑了!

    她竟然还敢跑!

    她是自己的女人,有了夫妻之实,只缺一纸婚书,她就是自己正经的妻子,她竟然在睡了自己之后,跑了?!

    她把自己当什么?当成可以随意抛弃的包袱,高兴时就宠幸一下,不想要的时候就扔到一边管也不管吗?

    鱼非池你这个心狠手辣,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毒妇!

    石凤岐剑锋一偏,劈得旁边的桌椅四分五裂,裂成碎片,洒落在上央脚边。

    “我要去找她。”

    “今日公子当回大隋!”上央步子一错,拦住了石凤岐的去路。

    石凤岐抬起发红的眼,分不清是因为愤怒而红的眼,还是因为难过,他看着上央:“上央我告诉你,没有她,我哪里也不去!”

    “难道公子就不为大隋考虑,不为陛下考虑吗?公子你岂可如何任性,恣意妄为!”上央喝斥道。

    “我为大隋考虑什么?你把我逼急我大不了去后蜀,我想以我跟卿白衣的交情在那里混个王候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大不了跟那里的兄弟在一起!上央我说过,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石凤岐怒视着上央,他现在心急如焚,耽搁的时间越长,他越难找到鱼非池,等到大雪把所有的印记都掩盖,他就要彻底失去鱼非池的踪影。

    “公子你就不担心,隋帝会令东宫易主吗?”上央正色看着他,为提防他做出糊涂的事情来,不得不说出石凤岐最在意的事情。

    石凤岐上前一步,逼视着上央:“你回去告诉石蔚,他敢让石牧寒当太子,我就敢把石无双的坟刨了,把石无双的尸骨扔在他御案之上,问他对不对得起石无双,对不对得他早死的先皇后,对不对得起我!你去跟他说,他敢,我就敢!”

    他一根手指指着北边的方向,像是指着隋帝一般,看得上央眉头直皱。

    待他真要走时,上央面色一变,一把握住石凤岐的肩膀,想定住他就要踏出去的步子:“公子你这在胡闹!”

    “我是不是在胡闹你心里清楚,我做不做得出这样的事,你心里也清楚,这么多年来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受够了。”

    石凤岐肩膀一震,震脱上央搭在他肩上的手,大步流星踏出了客栈大门,跨上马,辨认了一下方向,却不知该往何处去找鱼非池。

    上央看着石凤岐的身影,眼中有忧虑重重,本来今日,就可以过武安郡回到大隋的,只要回了大隋,石凤岐自然会回到邺宁城,自然会跟隋帝有个交代,趁着现在隋帝对石凤岐还只是生气,没有真正愤怒的时候,他前去认错,赔罪,就什么都还来得及。

    现在石凤岐这一跑,怕是不知要将隋帝气成什么样子了。

    那个圆滚滚胖胖的老胖子隋帝,从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真的把他惹怒了,谁能拦得下他行疯狂之事?

    北方蛮子这外号,又岂是白白得来的?

    “去给隋帝报信,就说在月郡遇到了伏杀,我受了伤,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上路。”上央一边对下人说,一边取了旁边石凤岐扔下的剑,朝着自己肩膀一剑刺下去,穿透了肩骨,立时淌出暗红色的血来。tqR1

    “上央先生!上央先生你这又何必?”下人一声惊呼。

    “把豆豆接过来,别让她武安郡等了,做戏做全套,能撑多长时间算多长吧。”上央也是无奈,摊上这么个不分轻重的公子,他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真的不管他了吗?

    哪里做得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他再怎么顽劣,也不忍心对他不理不睬。

    如今鱼非池能对公子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若是以后鱼非池不能为大隋所有,该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上央坐下,由着下人帮他清理包扎伤口,在思虑了很久之后,他才问道:“近来是不是有很多关于鱼姑娘的传闻?”

    “是的,上央先生。”

    “都说了些什么?”

    “说鱼姑娘天纵之姿,凭一人之力扭转了白衹局势,平定七国之危,使白衹旧地百姓无伤一人,天下战火未起一分,此间手段可谓逆天,是当世不遇的奇女子,又说鱼姑娘与……与公子二人情投意和,得成眷侣,羡煞神仙之辈。无为七子中,就数公子与鱼姑娘最为令人瞩目,再其次的就是韬轲公子与窦士君公子了,不过,窦士君公子……”

    “好了。”上央打断他的话,又问,“消息是哪里传出来的?”

    “查过了,是游侠苏氏一族最先说起此事。”

    “苏氏。”上央抬了抬眉,叹了声气:“公子啊公子,你真是用心良苦。”

    石凤岐为什么要走这样一招看似极为无用的废棋,要以后才会显露出来,只需记得,石凤岐从来不做无用之事。

    但这样说好像也不准确,他到目前为止做过的最无用的事,就是费尽心机把鱼非池留在身边——明明知道,那是怎么留也留不住的人,除非她自己决定不再离开。

    鱼非池蜷缩在马车里,昨夜一晚上没睡好,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全身又酸又痛,连动都动不了,保持着单一的侧躺姿势已有好几个时辰。

    南九默然地给她备下了许多热糖水,希望她喝了能舒服一点,但是他看着鱼非池茫然无焦的神色,却也心疼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与南九一同赶着马车的人是迟归,昨天夜里,他跟南九两人在客栈后门处一直等着,小师姐说,他们要一起离开,迟归等了有大半夜,等到天明,等到了鱼非池出来,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紫色吻痕,看到了失了血色苍白如纸的脸,看到了她连马车都上去,不知为何而瘫软的身子摔倒在南九怀里,然后久久起不来身。

    迟归什么也没有说。

    他什么都不想说。

    他只是沉默地赶着马车,沉默带着小师姐离开那里,他没有去问小师姐怎么了,也不去打听小师姐好一些了没有,他沉默得如此的反常。

    离开的路线鱼非池早就想好了,迟归不必敲开车门问鱼非池要去哪里,他只用闷头赶路,离石凤岐越远越好,离大隋越远越好,他很怕走得慢了——

    他会杀了石凤岐!

    不计一切代价,不管用任何方法,只要能杀了他,只要杀了他,杀了他!

    天色从朦朦胧胧的亮色到了现在的天光大亮,日头中悬,马车突然停下。

    南九见迟归并不想与鱼非池说话,自己轻轻挑开了马车的帘子问鱼非池:“小姐,下奴去打些水,以备路上用。”

    鱼非池点点头,冲他笑道:“去吧。”

    她笑比哭难看,南九看着便心酸,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叮嘱迟归照顾好小姐,自己去了不远处还未结冻的小溪,去装些清水。

    迟归依旧是默然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应答,像个木头,只是拉着马车缰绳的双手慢慢握紧,紧得骨头好像要撑破他的皮,透出来。

    “小师姐,你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是吗?”突然,传来了迟归的声音。

    鱼非池听到他的话,抬了抬眼睛,起身拉开马车帘子:“对,我不会回去了。”

    “你不会骗我,是吗?”

    “小师姐从不骗你。”鱼非池伸手想摸一摸迟归的头发,就像以前那样。

    可是迟归却偏头躲开,他不看鱼非池的眼睛,他只说:“我已经是大人了,非池。”

    “还是叫我小师姐吧,我听着习惯了。”此时的鱼非池其实分不出太多精力来照顾每个人的情绪,她不知道迟归在闹什么脾气,也不想多问。

    她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看着外面的风雪,还有枯树,几只寒鸦寂寞地呱噪,越发衬得这地方寂静无人。

    感觉这天地之大,却没什么真正想去的地方,这又是为什么呢?

    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以前总是觉得,天地之大,哪里都去得,哪里都有她栖身之所,怎么现如今,哪里都不想去了?

    她抬头看着远方的时候,露出了细长的颈脖,脖子上那几颗紫色的淤青印记,毫无防备便撞进迟归眼中,他看着眼中发痛,快速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努力压抑着想要剧烈喘息的气息。

    他觉得,他难过得快要死掉了,心里痛得快要死掉了。
正文 第三百七十六章 往西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原本石凤岐是一个喜欢所有季节的人,他喜欢春的花,夏的雨,秋的月,冬的雪,他觉得世上万物都是如此的美好动人,各有姿色,可以尽情欣赏感受天地浩大,忘却己身的小小烦恼。

    可是突然之间,他开始厌恶所有这一切,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在他眼中看来都如此的令人厌恶,这些身外之物,看着就让人心生烦闷。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能顺着一道浅浅的马车印子寻得到一点点鱼非池离开的方向,后来大雪愈下愈大,大到覆盖了一些踪迹,再也找不到半点她的痕迹,她好似随着这场大雪,一同消失了。

    他写了很多信,送去很多地方,他在天下各地所有的朋友都接到了他笔迹潦草,狂乱的字迹,所有人都将不惜代价地为他找到鱼非池。

    有后蜀的叶藏,朝妍,瞿如,商葚,甚至姜娘,有南燕的音弥生,候赛雷,典都德,有白衹的石磊,有大隋的老伯酒馆里的老伯与林誉和石俊颜,有商夷国的韬轲与商向暖,有苍陵国的乌那汗王,有西魏的一些旧人,甚至有苏氏一门的苏游都被他请动了。

    他像是个臂力惊人的渔夫,撒了一张遍及天下的网,要把那条鱼抓回来。

    抓回来之后石凤岐只想问一问她:为何如此狠得下心。

    是啊,好像没有人明白为什么鱼非池这么狠得下心肠,前半夜还在情深缱绻,被浪翻滚,说不完的你侬我侬,后半夜把裤子一提,她就跑了。

    她跑得是如此的荡气回肠,如此的别出心裁,如此的理直气壮,连半点的迟疑也没有,马车都早早备下,做足了准备,就好像她就是去睡一晚石凤岐,一夜露水之恩感受一下这波不亏之后,拍拍屁股她就不认人了。

    想他石凤岐走遍须弥,认识了无数的奇人异士,头一遭见到像鱼非池这么豁得出去的女子,以往虽说她行事不拘一格,总有许多古怪的论调,可是像这种大气磅礴地表达出“我就是来睡你一晚上”想法,做出始乱终弃之事的壮举,打死石凤岐他也想不到。

    这简直是比当年的许家妹妹许清浅还要可恶!

    人家至少还是想着睡完了石凤岐,然后让石凤岐对她负责任,娶回家中。

    哪儿像鱼非池啊,鱼非池她睡完了石凤岐,换成了石凤岐满世界找她对自己负责任。

    当然了,这是石凤岐自己内心的愤怒,他往各地送去的信中,还是没有写明鱼非池把自己睡了不负责任这种事的,鱼非池她不把她自己当作女子来看待,跟个负心汉一般,但石凤岐还是很顾及她声誉的。

    这种人鱼非池丢得起,石凤岐丢不起。

    他顺着那客栈往回走,路过了月郡停了许久,又去看了鱼家老宅,不知他想了什么,只知道他想了很久很久,最后一抖马缰,继续往前走,沿路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两个少车赶着一辆马车,从这里经过,其中有一个,脸上还有“奴”字烙印,很好辨认的。

    路人摇头,未曾见过。

    石凤岐在漫天的风雪里,一人一马极目四望,浅浅的胡茬已经钻了出来,他往日向来是个讲究的人,现如今也懒得管了。

    他仔细想一想如今须弥大陆上剩下的六国,想她能去哪里呢?想去哪里呢?

    石凤岐真的不知道,鱼非池行事之古怪,想法之奇特,很难有人摸得透她,就算石凤岐与她极有默契,也无法在她特意想躲藏的时候,找到她。tqR1

    “没事,大不了七年后我们一起死,地府再见,老子非要打断你两条腿,我让你跑!”

    七年后,十年期至,了不得大家都不要活了,天下不要一统了,了不得一起死,总会再见,怕什么?

    也不知他说的是气话还是狠话,但他的确是抱了这个念头,了不起就是大家死后再见,人间寻不到她,下地府去便是。

    他沿途回走,路过旧白衹,一路走到了西魏,他想着,以鱼非池的性子,如果要躲必是要躲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地方才是,现如今的西魏对她可谓恨之入骨,她说不定就会因为这个原因,干脆藏在西魏之地,出人意料的事反正她也做得多了去了。

    不管是何原因,少年石凤岐他只身单骑入了西魏,这豺狼四伏之地。

    初止听闻石凤岐来,苦笑一声:“我这个师弟,简直是不散的冤魂,谁被他缠上都是要自认倒霉的。”

    苦笑归苦笑,初止总也还是来到了怀川城外来迎石凤岐,好说大家同门一场,再多的不愉快也都应该留在白衹旧地,过了那地方,事情也就暂告一段落,心里纵是有不痛快,也不好把面子撕破。

    石凤岐见了初止,淡笑道:“四师兄,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这是前脚刚西魏,你后脚就跟上来了。”初止牵过他的马,带着他进城,问道:“师弟此来西魏,可是有事?”

    “一来寻非池,二来我是以大隋使臣身份来此的。”石凤岐从怀里掏了个布帛出来扔到初止怀中。

    初止神色微变,展开布帛一看,还真是盖了玉玺的隋帝手谕,派石凤岐来西魏洽谈,欲结两国之好。

    “石师兄你这是……”初止不解道。

    “我就是来散心的,你不用想太多,我是想来这里找到非池,有这一纸文书行事方便一些。”石凤岐说道,脸上有些笑意,但是再没眼色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笑容有多么勉强。

    初止将手谕还回给石凤岐,叹了声气:“想不到,旧白衹之事对非池师妹的打击如此之大,真的让她有了避世的念头。”

    “走吧,带我进宫,我有故人在西魏王宫。”石凤岐避开不谈此事,鱼非池真正要跑的原因连他都不敢确定,也就不会附和初止的说法。

    初止听着一笑:“天下哪国无你故人?我倒是好奇,石师弟你到底是何身份,这等隋帝手谕你也能轻易拿到,就为了方便你进入西魏找个心上人。”

    “我要是想拿西魏魏帝的手谕,也是拿得到的,你信吗?”石凤岐桀骜一笑。

    初止眸光微敛:“石师弟本事通天,师兄自然是信的。”

    其实说来,石凤岐跟西魏魏帝不是很熟,他跟魏帝的女人,西魏的王后,薛微妙,比较熟。

    他桃花债欠满了天下,男男女女四处留情,谁见了他都恨不得骂一声负心情郎。

    这负心情郎终是有一日也尝到了被人负的味道,那滋味不甚好,苦得厉害。

    薛微妙是个极具丰韵的美艳妇人,不似年轻女子那般的娇嫩,她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哪怕穿着王后的锦绣华服,端庄厚重,但也掩不去她的诱惑风情。

    尤其是妩媚细长像狐狸一般的眼睛对你一瞟,啧啧,诱人得很,诱人得很啊。

    石凤岐一见到她,只说了一句:“酒!”

    薛微妙细长的狐狸眼一瞟他,对着身边的小宫女招招手:“给他搬一坛最烈的烧刀子过来,喝死这没良心的臭玩意儿。”

    小宫女一个哆嗦,自家娘娘向来是个泼辣的,火气上来了连魏帝的耳朵都敢拧,怎么来了这么位公子后,说话还带起了娇嗔的味道?

    石凤岐见怪不怪,只是大碗大碗的喝酒,喝得胸前的衣服都湿透。

    魏后薛微妙不说话,就坐在一边拿眼睛睨着他,看得喝得七荤八素了,慵懒地问一声:“听说你心尖尖儿上那宝贝疙瘩,不见了?”

    石凤岐闻言抬头看她,然后莫名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肆意张狂,在这后宫禁地也不怕引来非议,他将酒坛往桌上一放,看着薛微妙:“我告诉你啊,她跑了无数次,我都把她抓回来了,这一回,她趁我不备,把我……把我灌醉了,第二天就跑了。”

    薛微妙听罢一怔,然后哈哈大笑,笑声畅快肆意,像是解恨一般:“石凤岐啊石凤岐,你也有今日,你活该!当年你死活看不上我,我一怒之下嫁给了纪格非成了西魏王后,我天天在这宫里数着这些砖啊石头的,天天就这么盼着,盼着有这么一日啊,我来看你笑话,石凤岐,你活该,活该!”

    石凤岐听她骂自己,也觉得是自己活该,做过那么多的孽,终于来报应了。

    “对,我活该,自罚三碗。”石凤岐笑道,连喝三碗,都不见停一下。

    薛微妙微红着眼眶,看着石凤岐把他自己灌得东倒西歪,自嘲笑一声,取出帕子抹了下眼角,她昂起头:“这么多年过去,我还以为你能有多大出息,原来到最后,也不过是个为了女人失魂落魄的废物罢了,看来当年我不嫁你是正确的,现在你这番窝囊样子,我可看不上。”

    只是石凤岐已经听不清她的话了,这一路来风餐露宿,白天到处打听鱼非池的下落,晚上闭上眼睛全是她的模样,石凤岐很久很久没有睡过好觉,没有痛快地醉一场。

    在这西魏,与薛微妙假假算着也是一位故人,借她的酒,醉一场,但愿能有个好梦。

    薛微妙看着醉成烂泥的石凤岐,卷了卷手里的手帕,站起身来:“去跟陛下说,石凤岐回来了。”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七章 西魏第一美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薛微妙是西魏第一美人。

    她还没有成为西魏的王后时,就是西魏有名的绝色尤物,生得妩媚动人,勾人心魂,来老薛家提亲的男子踏破了门槛,说亲的媒婆说烂了嘴,可谓是一时风头无两。

    但她是个心气儿傲的,不论他是王公贵族还是富绅名仕,甭管他长相清秀还是文才斐然,薛微妙她一个都瞧不上。

    她曾放言,她要嫁就嫁世上最好的男子,她薛微妙也配得上世上最好的男子。

    一个不好,当年的石凤岐听说了这热闹,凑上门来看,模样无双谈吐睿智的他就把这薛微妙的芳心一把俘获了。

    上天作证,石凤岐绝无撩拨这薛家女子春心的意思,纯粹的无心插柳柳成荫。

    而有心栽花的却是魏帝纪格非。

    纪格非真是爱惨了薛微妙,放得下一国之尊地处处讨她欢心,为她散了后宫佳丽空置禁宫,就等着把她娶进宫去做王后,可是薛微妙就是死活看不上纪格非。

    她觉得纪格非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她看不上这样没男子气概的男儿,又中了石凤岐的蛊,一门心思就扑在了石凤岐身上。

    石凤岐后来见势头不对,大半夜出逃,生怕再被薛微妙给缠上,跑到半路,他见到了一袭红裳的薛微妙。

    她描着新娘子的妆,脸上全是泪水,却高傲地抬着下巴,下巴处聚着的眼泪一滴滴地,滴在红裳上,她睥睨着石凤岐:“你跑什么?你还真以为世上除了你,我薛微妙就找不到人嫁了?今我薛微妙已贵为西魏王后,你却不过是个逃兵,石凤岐,是你配不上我!”

    石凤岐心头颤一颤,料不到薛微妙性子如此刚烈,一怒之下竟然嫁给了她并不喜欢的纪格非,总有几分歉意在。

    时光荏苒,多年之后两人再相见,一个是西魏的王后,一个是受了报应,也被人抛弃了的石凤岐。

    当年他做了逃兵逃开薛微妙身边,如今吧,鱼非池也做了逃兵,逃开了自己身边。

    果然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候不到。

    所以呢,就有了薛微妙那句“石凤岐,你活该”的痛快骂语,的确是是挺活该的……

    也好在鱼非池没跟石凤岐一起来西魏,不然怕是又少不了要受她一番挤兑,嘲弄他是个行走的春药。

    大醉之后醒来的石凤岐头痛欲裂,睁开眼睛看一看,看到的是坐在近处神色不安的魏帝纪格非,坐在远处淡定喝茶的薛微妙。

    见到石凤岐醒来,纪格非脸色不甚悦地看着他:“你又来西魏做什么?”

    石凤岐在微上翻了翻,翻出那张盖了隋帝手谕,揉得皱皱巴巴的布帛扔过去:“来跟你谈事情,跟别人没关系。”

    纪格非接住这布帛,看了两眼合上:“大隋与西魏向来不合,有什么好谈的?”

    “人与人之间闹脾气还有放下恩怨的时候,更何况是国与国之间?只要有利益在,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谈的。”石凤岐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远处根本懒得看自己的薛微妙,又看看纪格非:“如果我能在西魏找到非池,我立刻就走,绝不多做叨扰。”

    纪格非听了这后半句话,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这小动作引得石凤岐发笑,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帝王,成天担心着别人会把他家王后抢走?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鱼姑娘在西魏?”纪格非问道。

    “我不确定,我只是从这里开始找,如果这里找不到,就南下往商夷,往后蜀,往苍陵,往南燕找去,总是能找到她的。”石凤岐笑着说道。

    他说得极是自然,好像找她这件事他已经习以为常,在担心了那么久她总会逃掉之后,她真的逃了,石凤岐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他会尽他全力去寻找,找得到,以爱为链,画地为牢,囚她一生。

    找不到,七年后地府相见,反正没了她,石凤岐也觉得这须弥大陆一统不了,便当是去地下与窦士君团聚,再问问他下的黄泉水是什么味道。

    纪格非又看一看薛微妙,见薛微妙没什么反应,他又松了一口气,继续对石凤岐说:“你想怎么找?”

    “先打听着吧,顺便,跟陛下您也说一说西魏之事。”

    石凤岐揉了揉痛得快要裂开的脑袋,心想着薛微妙也是够下得去手的,那坛烧刀子的后劲他怕是要缓上两天才能缓得过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记着仇。

    耽误了人家一辈子呢,能不记你仇才有鬼。

    “今晚寡人在宫中设宴,你既然是以大隋使臣身份前来,寡人也当尽地主之谊,晚上你与你师兄初止再说此事吧。”纪格非说着起身,拉起薛微妙的手就带着她离开了,薛微妙也未抬头多看石凤岐一眼。

    纪格非真的没几分帝王气,比卿白衣还没帝王气,一看就是个懦弱无能,胆小怕事的中年男人,唯一值得为人称道的,或许就是他真心真意地爱着薛微妙吧。

    哪怕他知道当年薛微妙是因为赌气才嫁给他的,也从未埋怨介意过,一心一意地待她好着,这么多年从未纳过后宫,只得她这一位王后,无妃无嫔的。

    这番荣宠,也真是只有那西魏第一美人才能担得起的殊荣了。

    石凤岐等他们都离开了,这才下了床给自己找杯水喝,润了润干涸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又翻出那张盖了玉玺印的隋帝手谕布帛,笑了一笑揣进怀中。

    那纸手谕是怎么回事呢?

    要问一问现如今气得快要背过气儿去的隋帝老胖子。

    隋帝他在大隋的王宫里,一手叉着腰,一手拍着自己肉乎乎的胸膛,一下一下,“呯呯呯”,拍得发出阵阵响声,像是要把胸口堵着的一口郁气拍散一般,脸色气得通红活像外面挂着的红灯笼。

    上央双手拢在前面低头不说话,等着陛下垂询。

    “你说你们遇上了埋伏?”隋帝问。

    “是的,陛下。”

    “你受了伤?”

    “没错,陛下。”

    “他呢?”

    “公子无恙。”

    “我没问你他的死活,我问你他去哪儿了。”

    “据消息说,去西魏了。”

    “喔唷……西魏哦,现如今这小子是翅膀硬了哦,了不起了哦,都敢跟我对着干了哦。”隋帝笑得凶残极了。

    “公子……公子此去西魏,也是为了大隋,请陛下息怒。”tqR1

    “为了大隋什么?我听说他拿着我的手谕去的西魏,说他是我大隋使臣是吧?老子几时给他发过手谕了!”

    “这个,臣也不是很清楚啊,毕竟手谕这种东西,只有陛下可以亲自颁旨。”

    “他找个工匠,刻了个假玉玺,仿了寡人的手迹写了封假手谕,跑去了西魏,他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不敢对他怎么样?犯下这种滔天大罪,他是不是以为,大隋真的拿他没办法?他反了天了是吧?!”隋帝矮墩墩的身子圆滚滚地冲过来,怒吼着上央。

    上央闭闭眼,生怕自己被陛下吼聋了,恭敬地说:“但公子总是因为大隋才去的西魏,总的来说,也是于大隋有利,陛下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何不再等上一段时间?”

    “他不是去找那鱼非池吗?上央,我知道你喜欢他,宠着他,但你这么闭着眼睛瞎说,你怕不怕天下掉下雷来劈死你啊?”

    “陛下英明,下臣不敢欺瞒。”上央心里哀叹一口气。

    他自己给自己扎了一剑,拖延了些时间,就是让石凤岐跑得远一些,既然他一定要跑,就不要离大隋太近,免得轻易就让隋帝给拿回去了。

    果不其然他跑去了西魏,不管西魏是不是与大隋比邻,离得不远,但总好过在武安郡附近,或者又在旧白衹境内。

    那里全是石磊的部下,凭他们的人脉,要找到石凤岐简直轻而易举,现在好了,他跑去了一个别人拿他没办法的地方。

    也是真会挑,千挑万选地跑去西魏,算他聪明,至少可以多掰几个理由为他这糊涂事圆一圆场。

    “整肃大军,勤加练习,驻往南境。”隋帝最后有气无力地说道。

    上央不解,疑惑地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他会回来的,上央,我告诉你,我石蔚这辈子要抓的人,没有一个跑得掉,就算他逃去天涯海角,我也会让他乖乖的自己回来。”隋帝冷冷地看了一眼上央,看得上央背脊发寒:“你最好告诉他,他回来得越晚,他要收拾的烂摊子就越大,他失去的就越多!”

    上央身子不动,依旧低着头,只是面色一凛,知道隋帝此言绝非玩笑话,他真的是快要被石凤岐气得发疯了,只差头发一根根立起来。

    上央拱手,稳声说道:“是,下臣领旨,敢问陛下,此次欲让何人要领兵南下?”

    “你觉得呢?”隋帝冷笑一声。

    “陛下,不可啊!”上央终于抬起头,立刻说道。

    “他不是小孩子了,做错了事情就该受到惩罚,不要以为他跑得远,寡人就拿他没办法,寡人是疼他不错。但他也应该知道,寡人乃是大隋帝君,容不得他如此戏弄无礼!”
正文 第三百七十八章 你看他像不像一个白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由着老胖子气得要背过气去,石凤岐还是大摇大摆地到了西魏。

    魏帝不甚欢喜地为他摆了接风宴,宴席上始终紧紧握着薛微妙的手,像是怕一松开,薛微妙就会朝石凤岐跑过去一样。

    当年她的痴狂,仍是令纪格非后怕。

    薛微妙见状,从宽大的袖袍里探出手来,反手扣住了纪格非的手心,冲他微笑。

    西魏第一美人名不虚传,当真是一颦一笑都透着浓郁的风情,撩人得紧。

    石凤岐见他们这小动作也只是笑笑,再如何好看妖娆的薛微妙也比不得鱼非池好看,全天下就数鱼非池最好看,哪怕她不要自己了,她也是最最好看的那一个。

    更不要提石凤岐见识过鱼非池最妩媚动情的模样,那才是真正的销魂蚀骨,艳色无边。

    “石师弟当年与魏帝有些嫌隙,此次一人前来,就不怕魏帝对你有什么不轨?”初止坐在石凤岐下方的位置,他在西魏国的地位很高,但是再高也不过是个臣,比不得石凤岐这大隋使臣有金帛加身的隆重。

    “怕什么?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西魏这会儿正担心着大隋会不会一刀破他这小国,他敢对我如何?”石凤岐哂笑一声,倒了杯酒自顾自喝着。

    “听说石师弟今日已大醉过一场,还是少饮些酒吧。”初止递了些果浆给他,说实话,只要不涉及利益,他们还是可以相处融洽的。tqR1

    石凤岐接过,轻轻荡了荡杯中颜色诱人的果浆,想着鱼非池最是喜欢这些美味的东西,这西魏最有名的鲜果浆汁,也不知她喝过没。

    “在想非池师妹吗?”初止问他。

    “她要是在就好了。”石凤岐低语一声,又自嘲一笑,喝了口果浆。

    “我越想越不明白,非池师妹对石师弟你的感情,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虽然她总是不承认,她怎么舍得离开你呢?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初止问道。

    “我也不明白,我也想找到她,问个明白。”放下果浆杯子,石凤岐端着酒与初止碰了一下杯,稀薄的笑容如一层脆弱的白霜,轻轻一抹就会消散:“我会找到她的。”

    “石师弟,长命烛再过几个月,就该满三年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初止笑一声,望着下方一个年近花甲,有着一张古板守旧的脸的老人:“那是我父亲,他考了一辈子的功名,依然只是个寒酸书生,未有半分官职在身,家乡的人笑话了他一辈子,他窝囊了一辈子,结果我只是去了无为学院三年,回来之后就官拜太师,连带着他也获取了功名,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对无为学院抱有感激之情?”

    “以你之才,要在西魏考个功名也不难,无为学院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更高的跳板,你跃上了最顶端的位置,若真要说感谢,也该谢这个。”

    石凤岐看着那位老人,老人的名字他是打听过的,名叫初平治,初止之父,因为太过古板,正直到腐朽,不肯走半点后门,当真是考了一辈子的会试,一辈子也没能出人头地。

    这种情况下,初止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爬到最高处,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力量,也就很理解了。

    他是绝不可能愿意像他父亲那样无能一辈子的,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白眼,所以越发想摆脱这一切,得到万人的敬仰,无上的权利,洗涮当年的屈辱,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向他跪下双膝。

    可以理解,人之常情,各自的生活,各自的选择。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我一直很羡慕你和大师兄,你自是不必说,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戊字班那么混乱不堪的地方偏偏出了你这等绝才,学院中的女子们都倾慕你,男子们都嫉妒你,你骄傲得像轮烈日,光芒万丈。而大师兄他更像月亮,温和善良,仁德无双,那一番好名声不是装出来的,他本就是那般高贵的人,受大家敬爱也理所当然。我有时候看着你们两个,就会想,既然这世上已经有了像你们这么拔尖的人,为什么还要让我出生呢?我活得像是阴沟里的烂蛆,每日为了生存,就要拼尽全力,你们却是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一切。”

    不知初止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石凤岐听,他的话不轻不重,刚好够石凤岐听见,他的目光不再望着初平治,而是看向了坐上高位上正与薛微妙说着什么的纪格非,纪格非的话应该很有趣,逗得薛微妙掩唇发笑。

    石凤岐不是很同意他的话,反驳道:“没有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一切,我付出过的东西只是你没看见而已,所有你觉得活得很轻松的人,他们在背地里都在拼命努力,人前显贵,人后受累。大师兄也没有得到一切,他在学院里的仁德名声,在学院以外的地方害死他,你当初与韬轲联手对付白衹,他若是狠得下心,直接将白衹早早拱手,让给大隋,你们谁又动得了他?他不过做不出这种事而已。”

    道理谁都懂,做却未必做得到,大师兄当初如果真的狠得下心,根本没有后来那么多的绝望之境,太过仁德的人,如何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初止听了他话只笑了笑,没有那种极为阴鸷的感觉,相反在他身上难得一见地看到了坦然,他没有接石凤岐的话,只是手指抬抬指了指上方的魏帝,初止他说:“你看他像不像一个白痴?”

    石凤岐心头微紧,面色不变,笑道:“他是西魏帝君,我无权评论。”

    “何必呢?我们都知道,白衹之后,下一个要亡的就是西魏,小师妹存了私心,大隋得到了旧白衹的一半,将西魏都围住了,我再也得不到商夷的襄助,西魏这小地方,早晚会被你大隋吞掉,石师弟你来此,不正是这个目的吗?而魏帝居然还有心与他的王后说笑话,他不是白痴是什么?”初止笑看着石凤岐,抬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口酒。

    “初止师兄你喝多了。”石凤岐不动声色。

    “在学院的时候,我们拼过酒,你是知道我的酒量的,这几杯酒想放倒我,简直是笑话。”初止推了一把桌上的酒樽,稍微塌了塌身子,坐得不再那么笔直,长出一口气,说道:“师弟,我不是大师兄,你想拿到西魏,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你想守住西魏吗?”石凤岐酒杯掩半面,挡出他的脸色,像是随口一问般。

    “西魏是守不住的,我跟大师兄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他太过眷恋白衹,舍不得那里的人或事,但我不是,我知道这个世界,适者生存,强者独活。”初止看了一眼石凤岐,微掀嘴角。

    后来大家都不再说话,席宴上起了丝竹歌舞,石凤岐喝得醉眼朦胧地看前眼前的莺莺燕燕,红纱绿缦,看得越多越久,越容易想起那晚鱼非池身上的一袭白色落纱,想起那个纠缠难分的夜晚,美好得不真实,就像一场梦,梦醒之后,她就抽身而退了。

    在石凤岐喝得快要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他悄悄离了席,免得在这里闹出什么笑话,自制一直是他的好品质,在合适的场合他绝不会做出不合适的事来。

    他走到宴厅之外,认了路一直走到魏王宫的最高楼阙,这里的风吹得他衣衫猎猎。

    西魏多沼泽,多山林,多瘴气,多毒物。

    沼泽水面上常年腾起着薄薄的水气,永远给人黏腻腻的潮湿感觉,极少有什么干爽利落的时候。

    林间也多的是毒蛇猛兽,咬一口立刻半身麻痹,不立刻将伤口剜去,怕是过不了几息时间就要丢掉性命。

    这里易守难攻,不是什么世外桃源的好地方。不熟悉这里地形的人,很容易就一脚踩进山林中人设下的圈套中,不管你来多少人,都没命回去,留下一堆堆白骨在山中。

    这样环境下养出的人,也个个都是擅毒的好手,性子刁钻泼辣,操着一口山音说起话来也很是凶悍,外来的人一般都承受不住这里的风土人情,尤其是那些读多了圣贤书的贤士们,更是看不管这里的作风,谓之穷乡恶水出刁民。

    石凤岐对西魏这里的风俗倒没有不满的,原本的他喜欢这世上的一切稀奇事物,现在看得多了,有种什么都看过,什么都无趣的感觉,倒是真的。

    他想了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年纪还这样的轻,如何就跟个糟老头子一般看破了这红尘,想了想,是因为身边少个人陪他看,如果她在,蚂蚁搬家这种无聊的事情,都可以看上一个下午不嫌腻歪。

    想着想着,他双手握住了栏杆,觉得这胸口吧,骤然袭来的痛,实在是厉害,再不找个东西扶一扶,他怕是要借着酒劲一头栽下去。

    到时候石凤岐摔死在西魏高楼,那可就真成了千古笑话了。

    “你来西魏,到底是为了找你的非池师妹,还是想对西魏不轨?”突然有个声音问题他,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正文 第三百七十九章 开面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问话的人是薛微妙,她一身王后冠服很是气派雍容,一瞬间让石凤岐想到了商向暖,向暖师姐着华服也是很雍容典雅的。

    他摇摇头,不想这些没头没脑的东西,看着薛微妙一人前来,他退了退步子与她拉开些距离:“是魏帝让你来问我的?”

    “他怎么会问你这样的问题?”薛微妙睨他一眼,望着楼下远处的翠色山峦:“你若是来取西魏的,便要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石凤岐听着她淡淡的话一惊,抬起头来看着她。

    薛微妙继续道:“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但大家都知道你与大隋关系匪浅,现在大隋将整个西魏都包围住,我们连逃都没地方逃,援兵也找不到,你们想趁此机会一举拿下大隋,也不足为奇。我虽是个妇道人家,这些年因为格非偏宠于我,让我有幸参与过政事,也是知道这些道理的。石凤岐,当年你毁了我一生幸福,现在,我不会让你再毁掉我的家。”

    石凤岐听了这话哑然失笑,一开始是低声浅笑,渐渐的笑声越大,笑到最后,他都前俯后仰起来,笑得薛微妙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薛微妙奇怪地看着他,觉得这人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没笑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西魏王后,倒是比西魏帝君,目光清明得多。”石凤岐依然笑道。

    “所以你是承认,你要对西魏下手了?就凭你一个人?”薛微妙眼睛眯一眯,透出些危险的信号。

    石凤岐双手抱胸不紧不慢地看着她:“我不止要对西魏下手,我还要对全天下下手呢?初止没跟你说过,无为七子,志在天下吗?你这西魏不过是天下的一部分,所以,我对西魏有什么想法,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另外,对,就凭我一个人,你莫非敢下手杀我?”

    他身子微微前探,看着薛微妙的眼睛:“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进入西魏?”

    他这样子张狂得很,傲气得很,就跟当年他初到这西魏之地时一般,哪个王候公子敢对薛微妙上上下下不做掩饰的打量,哪个男子敢用那般挑剔品鉴的眼光看着薛微妙?

    他在鱼非池那里跌了一个大跟头,不代表他会在任何人面前都消沉得抬不起头,如今是谁都敢跑到他跟前,来指指点点要挟一番,当真是不知死活不要脸了。

    旧情归旧情,现在归现在,石凤岐心肠硬一硬,划得清清楚楚,想拿往日之情来谈今日之事,那不好意思,你们误会了,他石凤岐从来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多情公子,他心肠毒着呢。

    他如此招摇过市地来西魏,告诉全天下的人他石凤岐祸害完了白衹又要来祸害西魏了,不就是要把全天下的目光引过来吗?

    大隋,商夷,这会儿都盯着西魏这块待宰的肥肉呢,就等着看石凤岐这块东西又要作出什么妖蛾子,他们好闻风而动,西魏在这个节骨眼敢把他杀了,老胖子不气得不顾一切,一道令下只为踏碎西魏这破地方,石凤岐还真不信。

    他可是隋帝老胖子手心里的宝贝金疙瘩,他可以对石凤岐做任何事,旁的人,试试看?

    薛微妙觉得有点不认识这样凶残的石凤岐,忍不住步子后退一步,皱着眉头说道:“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一直都是这样,是你从来没有看清我真正的样子,你会怕对吧?非池就不会,她拥有得了最好的我,也接受得了最恶毒的我。”石凤岐邪笑着说。

    薛微妙想嗤笑一声,但是底气明显不足,显得有几分心虚:“我怕你做什么,我是堂堂西魏王后,你不过一个他国使臣,见了我还要跪拜行礼,我会怕你?”

    石凤岐觉得这样口头上的争执甚是无趣,不过这样也好,这些年薛微妙看来已是为纪格非的柔情所化,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他,所以才要为西魏来说句话。

    她本意是想借着旧情让石凤岐再作考虑,只是没想到石凤岐这人吃软不吃硬,反而在他这里碰了个钉子,自讨了一番没趣。

    石凤岐足尖一点,从这高高楼阙上一跃而下,薛微妙看着他翩然的身姿潇洒俊郎,无怪乎当年的自己被他迷得死去活来,薛微妙自嘲一笑。

    到底是太高看自己了,当年他就看不上自己,这么多年过,他身边已有了其他的女人,又怎会再为了当年的那点旧事而有所动摇?

    “你都听见了?”薛微妙兀自说了一句。

    “听见了。”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初止恭敬有礼地站在原地。

    “本宫能做的就这么多了,石凤岐他不是普通男子,这些情啊爱的东西,若是他不在意,本宫就是给他跪下向他磕头,他也不会多看一眼,这道理本宫多年前就明白了。现如今既然魏帝看重你,你又是西魏之人,这西魏的活路该怎么找,你也当多费心。”

    薛微妙的话透着些身为一国之后的高贵与凛然,养尊处优身居高位多年的人,都是带着这种无形的威势的。

    “是,微臣定当尽力。”那种威势其实令初止很不舒服,但是他也不会表露出来。

    “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薛微妙抬抬手,示意初止退下,她一个人站在这高高的楼阙很久。

    初止无声退下,没有高来高去的,只是一步步地踩着楼梯台阶走下去,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一会儿,好像是在思量着什么事情,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深陷的眼睛也就更阴沉一分。

    而薛微妙想着,是不是只要找出鱼非池在哪里,就可以把石凤岐这个瘟神送走?

    鱼非池在哪里,谁也不晓得,他们一行三人赶了三个月的路,最后到了一个地方停下,半道的时候马车卖了,换了三匹马,再走了一段时间,连马都卖了,三个人徒步走进了一处不知在何方的小镇。

    她在街上转了两天,左手挽着南九,右手拉着迟归,转来转去地看中了一个正在转让的铺子,花了点银子她把这铺子盘下来,仔细收拾打扫干净。

    “小师姐,我们卖什么呀?”迟归正挽着袖子擦门窗,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鱼非池转一圈,想了想:“卖面,咱们开个面馆。”

    迟归笑问:“那么多好吃的,小师姐为何偏偏要卖你最不爱吃的面食?”

    鱼非池大大咧咧坐下,对迟归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简单啊,一锅清水,一把面条丢进去,煮好了捞起来,调些佐料配两片青菜叶子,就成了,最多我再给他个煎鸡蛋,多省事儿啊。别的吃食做来都太辛苦了,这个容易。”

    迟归听了她这方子,觉得实在有点不靠谱,以后这生意怕是要做得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他看了看南九,小声地说:“咱两以后会不会饿死啊?”

    南九低头闷笑:“以后我们出去打点零工赚些碎银子,保证不要饿死小姐就好。”

    “你们两嘀嘀咕咕什么呢?”鱼非池走过来,偏头瞅着这两人。

    迟归赶紧摇摇头:“没有,就觉得以后不能太辛苦小师姐,我跟小师父也要帮着分担一些。”

    “咱不图大富大贵,养得活自己就行。”鱼非池却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得很,拍了拍南九的肩,“你们先忙着,我去买点东西。”

    迟归脸上神色微微一僵:“小师姐不用我们陪你去吗?这刚到镇上,人生地不熟的。”

    “没事,我丢不了。”

    鱼非池说罢就出去了,步子显得轻快,神色也很自然。

    她好像是忘了过往许多事,一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活得快活又自由,逍遥又自在,再不会有什么人把她生生拖进她不愿意面对的漩涡洪流中,也不会有什么事把她的心脏绞碎成一堆血肉,痛不欲生,苦不堪言。

    也不会再有什么人,让她牵肠挂肚,每夜惊醒。

    她笑得是这样的开怀,模样是这样的闲散,她不需要任何来劝慰她,也不需要谁给她一碗忘情汤,她自己就把过往给忘了。tqR1

    她去了药铺,先前她照着方子抓了药,付了银子让大夫给她煎好,她来这里只用喝下去。

    大夫说:“小姑娘,那种药可不能多喝,喝多了伤身子。”

    “知道的,多谢大夫好心提醒。”鱼非池笑得明媚灿烂,乖巧可人。

    大夫心里叹一叹,多好的姑娘家,是受了什么罪,要喝这样的药?

    鱼非池端起那碗苦汤婆子刚要喝下,被一双手拦下,她抬头看一看,看到了迟归。

    “以前你去的那些药铺,我都提前打点过,所以药都重新调理过了。今日小师姐你来的这个药铺是个新的,我没找着地方,所以没能给你提前调整方子,小师姐你慢一点,我重新给你煎一服,比这个温补一些,对你身子好些。”

    他低着头,话说得很顺,半点打结的地方都没有,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倒掉,又拿过纸笔写了些药材递给大夫,让他照着他的方子抓药,大夫瞧了瞧,道一声:“这位公子好生厉害,这方子可要比姑娘那方子温和得多,公子,不是我说你,女子的身子最是紧要不过,你若是还不想要孩子切不可……”

    “大夫,谢谢你,麻烦你去抓药吧。”鱼非池打断好心多话的老大夫,看着迟归。
正文 第三百八十章 你并不开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阿迟,我……”

    “小师姐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懂看医药方子,我也不会告诉小师父的,你放心吧。”

    迟归自始至终没抬头,他不敢抬,不敢让鱼非池看见他一双红着的眼,他的内心有多痛,他的小师姐也不会懂,他这一个多月来受的折磨有多深,谁都不会懂。

    药很苦,鱼非池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刚准备从袖子里掏几粒冰糖出来含着,迟归手一伸,掌心里放着两粒糖果。

    鱼非池神色不是自然,迟疑了片刻才拿过来含进嘴里,囫囵一番,她说:“阿迟,你要不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不再跟着我了?”tqR1

    迟归猛然抬头,动作太大,一下子把眼中的泪水都甩飞出来,越过了他的脸颊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小师姐,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我保证我不会,你不要赶我走!”

    鱼非池看着他这受惊的样子,叹了声气:“我不是赶你走,我是觉得,我耽误了你太久。”

    “没有啊,小师姐你没有耽误我,是我自己愿意的。”迟归噙着一眶眼睛看着鱼非池,这些日子来,她受苦不少,迟归也受难不少,谁都没有真正的安宁过。

    两个月前,他们的马车行到一处地方,呆在马车里的鱼非池突然腹部绞痛难耐,急急找了客栈住下,她又不许迟归与南九进去,只说自己女儿家的月事他们两个男子不好多问,赶了他们离开。

    南九不懂,但是迟归懂,因为懂所以更加的恨石凤岐,更加的难过。

    后来鱼非池的身子就虚弱了很长一段时间,脸都是青白色,可是她又急于赶路,像是生怕被什么人追上一般,沿途都没有休息好,一来二去,她身子都险些拖垮了。

    迟归纵使内心一千万个不愿意,不甘心,也无法眼见着鱼非池受苦而无动于衷,暗中跟着她去过的每一家药铺,暗中换了药方子,暗中给她调养着身子,悄无声息地为鱼非池做着这些事,只盼着她能早些好起来。

    每一回,迟归见鱼非池的笑容明朗一次,他的心中就不是滋味一次,但他也想着,好在小师姐离开了石师兄,好在如今陪在她身边的人是自己,好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他知道。

    鱼非池看着惊慌失措满目紧张的迟归,心底深处轻叹了一声气,对他说:“南九一直跟着我,是因为我们是亲人,我们相依为命,可是阿迟,你这样一直跟着我,是把自己当什么呢?”

    迟归语塞,是啊,他是什么身份呢?学院里的小师弟?师姐的小弟弟?还是别的?

    见他说不出话,鱼非池笑道:“你也知道我,向来是什么都分得很清楚的。阿迟,我原以为你有些话只是一时年幼不知其间意义才说出口,如今看来并不是,阿迟,我不需要守护神,也不需要一个为我默默付出的人,我不需要音弥生,也就不需要你这样的沉默守候。我不是柔弱的人,我用不着靠着别人,在我的身后,只会是我自己筑起的城墙固若金汤,而非是站着一排人墙,由他们给我力量。”

    “所以其实小师姐你还是忘不了他,是吗?”迟归低下头去,声音也低下去。

    “这与你的事没有关系,你只是你自己,阿迟,如果你因为我耗费一生,我不会开心的,我也不会觉得这有多么值得令人骄傲,这只会变成我的内疚。”

    鱼非池双手握住他的肩,这样年轻的人啊,哪里知晓一生有多长,又哪里知晓,为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苦等一辈子,是一件何其痛苦的事?

    没有等迟归说话,鱼非池先行离开,步子一如往常,平缓且稳重。

    假假着说,迟归也是无为七子,便是有再多水份,以鬼夫子的心思也不可能放一个真的无能的人入围七子,他定是有他的过人之处,他过目不忘,他擅医药之术,他还有很多连鱼非池都不知道的本领。

    鱼非池从来没有探究过,迟归会成长成什么样子,她也不曾多加干涉过,她知道,终有一日,迟归也会长大,会变成他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样子,绝不是现在这样安安份份地做她的小跟班,他有他自己的天地。

    已经太久了,从无为学院的时候开始,到后蜀,到南燕,到白衹,到现在,他几乎没有过什么变化,这本就是一件极为反常的事情,鱼非池想着,大概是因为自己,迟归他不愿意长大,他不想让自己觉得,他已经不再需要自己。

    时光游走,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永远不变的,鱼非池实在不能再想迟归再这般下去,七子里有她这么一个无能懦弱的废物就够了,迟归不能也变得跟她一样。

    但好像,迟归自己并不愿意离开。

    那就让自己送他离开吧。

    回到面馆的时候,南九正坐在门口等她,薄薄夕阳映白雪,南九阴柔绝美的面庞上无太多表情,仿似一尊美男子的雕像,他站在那里,鱼非池就觉得自己不是孤家寡人。

    “小姐,你回来了?”南九迎上来,接过鱼非池手里提着的一点小吃食。

    “回来了,还没吃饭吧?今日反正也开了不店,咱们回去吧。”鱼非池点点头。

    “迟归呢,他说去找了你。”

    “大概,走丢了吧。”鱼非池轻笑一声没多话,看着南九关紧店门,挽上他手臂慢慢往刚置办下的小家方向走去。

    “小姐你身子不舒服吗?怎么脉息这么紊乱?”

    “赶了太多天的路,我需要好好歇息一番,这段时间就辛苦南九你照看着这小店了。”

    “小姐休息吧,一切有下奴在。”

    夕阳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开,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来时他们是二人相依为命,如今依然是他们二人互相取暖,也挺好,什么都没得到,什么也没失去。

    只是一走到新家门口,便看到迟归等在那里,他笑看着走来的两人,上去挽住鱼非池另一只胳膊:“我在镇上走丢了,问了好些人才问到回家的路,小师姐,你说我这么笨,除了跟着你,我还能去哪里?”

    鱼非池一脸苦笑,叹声气摇摇头:“阿迟啊阿迟,你让小师姐拿你怎么办才好?”

    “多多照顾我这笨蛋,不多,照顾好这一辈子就行了。”迟归打开屋门,屋里有一株等着来年春天开花的桃树。

    南九看着二人神色俱有怪异,想问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他家小姐的心思,自小到大,他从来也没猜透过。

    三人并肩走进去,等着来年,春暖花开。

    这个春天要多久之后才会到,没有人知晓,但大概要很久很久,南国他方的南燕从不下雪,永远都是四季如春,本来这样的地方,最适合鱼非池去避难,所以音弥生派了无数的人去打听,时常与候赛雷夫妇说起此事,想尽了一切方法想找到鱼非池下落的人不止有石凤岐,还有音弥生。

    他是万万想不到,石凤岐有一天会把鱼非池弄不见了。

    这其间缘由曲折难说,鱼非池行事自有她的风格,但是音弥生却认为,若非不得已,以鱼非池的性格,她绝不会离开石凤岐,虽然她说过一万次她想逃。

    这事儿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挽澜那里,挽澜心想着,南燕这样好的地方,那丑八怪怎不知来这地方避冬,可以过一个舒适温暖的冬天?

    他想了又想,提笔数次,最终还是写了一封信给他那在边关一直未回家的老将军父亲挽平生,信中请他的将军多留意着些,看有没有鱼非池的消息。

    挽平生收信轻笑,他自离家起,挽澜就未有只言片语寄给他,如今倒是好,为了鱼非池,挽澜倒是舍得压下傲气来写信了。

    那如同骤风一般的女子,搅乱了那么多的人心,如今却也如风一般地离开了,留下所有人的关心,她理也不理。

    无为七子这名号,响彻大陆,响到无为山上的老怪物们都弯下膝盖拜三拜,视为无上尊者,他们看似好像下山三年来什么都还没有做,其实,他们已做了很多。

    天下的格局,早在他们下山后不久,就渐渐明确,这期间暗中奠定这格局的人,自是他们,心里稍微清醒一些的人都知道,很多东西已经压不住了,该爆发的早晚会爆发。

    而鱼非池,是否能如愿地逃掉,便要去问一问无为山上的老怪物鬼夫子,请他再掐一道九天星玄,算一卦须弥凶险,问他,他最看重的游世人鱼非池,逃不逃得掉。

    有一回南九在无意中说起:“听说,石公子在西魏。”

    鱼非池那时正大吃大喝着一桌佳肴,听完他的话未抬头,继续舀着碗里的红枣桂圆汤:“嗯。”

    南九看看迟归,鼓鼓勇气又说:“听说,他一个人去的,很危险。”

    鱼非池再喝一口汤,又道:“嗯。”

    “听说隋帝派兵南下,与商夷只差开战了,领兵的人是大隋国的二皇子石牧寒。”

    “嗯?嗯。”

    “听说,苍陵国的乌那一族又对后蜀边境发起进攻了,但南燕也帮着后蜀抵御。”

    “嗯。”

    “还听说……”

    “够了南九。”鱼非池放下手中的汤匙,看着眼前的南九:“够了,我不想知道这些事。”

    “小姐,你并不开心。”

    “我没有。”鱼非池揉揉南九的脸,笑着说:“有你在,还有阿迟,我怎么会不开心?”

    可是没有石公子,再多的我与迟归,都比不过石公子,小姐,你不开心。

    但南九没有再说,只是给鱼非池添了一碗汤,推到她手边:“小姐再吃点吧,最近你瘦了很多,得多补补。”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一章 野心是最不用花钱的东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偷得一方安逸不理外事,开个小面馆只求平静度日,她日子倒是过得自在逍遥,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但是其他的七子就没有她那样的好命。

    其它的七子,忙于拼命。

    有多拼呢,拼到夜半三更还要往帝君王宫里头跑,各地的御书房中灯火燃至天明。

    先说第一方,这方自然是现在大陆上个个都眼红着的肥肉,西魏王宫,魏帝是个怕事胆小的人,按着帝君这一职位来讲,他是相当的不称职,比起旧白衹的管晏如来说,纪格非更加的废柴。

    这位无能的帝君他眉头深锁,听着初止的进誎,几次打断他的话,问的问题无非是“这样做,西魏真的能太平吗?”“你如何知道,石凤岐不是真的只来找鱼非池的呢?”

    初止也不生气,他太过清楚这位懦弱帝王的脾性,若非是他无能,初止也没机会大展拳脚地与商夷联手,在旧白衹唱出了那样一出好戏,闹得天下人心惶惶。

    初止他说:“陛下,微臣那石师弟城府之深,心计之毒,便是我与他同窗三载,也未能探得几分,他又与大隋关系匪浅,虽然说他现在还没有正式宣告投靠大隋,但其人所为,自旧白衹之事就可看,已是处处维护大隋利益。现如今西魏孤悬一方,紧邻大隋,若说他不是抱着狼子野心而来,任谁也不信。”

    “话虽如此,可是我西魏地小人少,实也不是大隋之对手。先前盼着你能在旧白衹之事上有所作为,解我西魏之难,没成想……”纪格非叹声气,看着初止没把话说完。

    旧白衹那事儿,纪格非还是有些责怪初止没办利索的,把西魏陷入了如此危险的境地,两头不是人,随时都有覆国的危机。

    初止知道纪格非指的是什么,也不推脱,只说道:“旧白衹之事是微臣无能,让陛下失望了。也正因为如此,微臣才想努力弥补过错,为西魏,为陛下出谋划策,度此难关。”

    纪格非眼下并无更好的办法,只得问道:“你意欲如何?”

    “重建与商夷的联盟,遏制大隋,如果可以,甚至能反噬大隋,我西魏可要杀出一条血路。”初止昂起头,目光湛亮地看着纪格非。

    可是纪格非却似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一般,以纪格非的想法,他能守住西魏就已是很了不得的事,如何还敢指望西魏杀出去?

    “你是不是太过托大了?”纪格非皱着眉头看着初止。

    初止只笑道:“野心是最不用花钱的东西,如果野心都不够大,谈什么天下争霸?”

    他此话倒未有半点错,野心这东西,是最不用花钱的,而初止正好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太了解魏帝的软弱之处,也就能利用得当。

    这几年他顺风顺水,在西魏朝中混得风生水起,除了无为七子的身份的确极具份量之外,他自己本身的能力,加上揣摩人心的本事,也都不可忽略。

    说完西魏的七子初止,再说说商夷的七子韬轲。

    韬轲在商夷的权柄不输初止,甚至比初止更有份量,毕竟以他与商帝早些年的关系,不管发生多少不愉快的事情,韬轲的地位都不会有失动摇,更不要提商夷国颇有话语权的长公主商向暖与他也是关系匪浅。

    如果说初止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那么韬轲则是一个把野心化为实物的高手,他有一个极为睿智心狠的君主,不用担心商夷国的安危,更不用顾及商夷内部的稳定,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疯狂地为商帝挣来大把大把的土地,疯狂的开疆拓土。

    商帝主内,韬轲主外,一君一臣配合默契。

    如今的天下六国中,要说格局最稳定,步子迈得最快,一骑绝尘的,无疑是商夷,早先的优厚底子加上君臣二人的智慧,他们有足够多傲视他人的资本。

    韬轲在旧白衹未能得到最完美的结果,但是并没有妨碍他在商帝心中的地位,自旧白衹之事后,他拥有了另一样令天下七子羡慕的东西,那就是:兵权。

    其他的七子要么还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要么还未定下性子明确自己的人生目标,可是韬轲已经远远走在前列,政权与兵权在他左手与右手中。

    也许是因为他的情路最是辛苦,不拼尽全力见不到心上人,所以他远比其他人更有斗志,更为迅速。

    手握兵权的韬轲下的第一道军令,是收拢了近二十万大军在北方,与大隋隋帝派下来的二十万人可谓是针尖对麦芒。

    就好像,那场未在旧白衹打起的战争,现在要重新点燃战火了。

    小范围的摩擦总是每日都有,今日你戳我一剑,明日我捅你一刀,谁也没占得便宜,但是大规模的战役始终未起。tqR1

    韬轲好像是有意要维持着现状,大家都不得安生,但是大家也都不会全力以赴,如此一来,倒是令大隋领兵的二皇子石牧寒有些费解了。

    韬轲与石牧寒两人既有过旧仇,也有过新恩。

    旧仇是当年无为学院司业游方时,韬轲与鱼非池他们一道阴过石牧寒,那一次着实把石牧寒阴得不轻,他都不得不去寺中避风头整整两年。

    新恩却是在旧白衹之事势如水火的时候,韬轲暗中助力过石牧寒破坏上央的变法,虽然成效并不大,未能令上央有什么损失,但是总归有了联系。

    石牧寒看不太懂韬轲这路数,但是他得过隋帝严令,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出兵,所以他也只有就这么守着边疆,应付着韬轲时不时的骚扰。

    商向暖翻着这大大小小甚是无聊的战报,嘴里咬着个果子皱着眉头:“这般磨蹭下去,要到猴年马月才算个头?”

    旁边的绿腰给她倒一杯酒:“他自有他自己的打算。”

    商向暖便歪着头看着绿腰:“你就不心急见他?”

    “他说过十年后会来接我,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还有七年,我不急。”绿腰沉稳了很多,但是那副豁达的性子没变,什么事都想得透,青楼出身,对很多事,都是想得开的。

    商向暖接过她的酒,看着绿腰一身碧衣,莫名笑了一声。

    “长公主笑什么?”绿腰好奇问道。

    “在笑,你与我那非池师妹也算得上是朋友,她在旧白衹所行之事,本来就对你不利,倒不成想,你却看得开。”商向暖摇摇头。

    “非池姑娘性子向来桀骜洒脱,将她困在那处,她已是极为难过了,一方是她爱的人,一方是她的朋友,还要顾及你们同门情谊,她又能怎么办呢?像现在这样,各取一半,相安无事,已是最好的结果,我不能指着所有人都得来帮我,谁也不欠我的。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我算什么呢?”绿腰笑着站起身,看着外面的落雪纷纷。

    那年与他们初相识,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大隋的雪要比这里大得多,厚得多,细细的雪粒子像是细沙,铺得松松软软厚厚一层,阳光一照,反射起晶莹细碎的光,颇是好看。

    商向暖看着她背影,想起那日她质问鱼非池,窦士君是你的大师兄,你心疼他,难道韬轲对你就不好吗?

    如今回想,是自己太过了,那时候的非池师妹,怕是比任何人都要难过吧?

    最不敢面对七子决裂的她,强拼硬凑着七子表面的完整,却仍抵不住内里的分崩离析,到后来窦士君赤焰焚身,以死殉国,她已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现在她下落不明,无人知她去向,是否也正是因为旧白衹的事,对她打击太大,痛得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所以干脆躲起来?

    想了这许多,商向暖也走到绿腰身边,搭着肩头看着外面的雪,她比绿腰要高一些,个子也大一些,气场更不用说,要大气雍容得多,绿腰站在她身侧倒是显得娇小玲珑了。

    好像想一想,能把商向暖这雍容气度压下去的,只有那个什么事都慵懒嘲弄的非池师妹,她轻轻巧巧一抬眉,便压得众人群芳黯然。

    “这一次,就看韬轲能不能拿下西魏吧,不图别的,让你与他见一面也是好的。”商向暖轻声叹息道。

    绿腰笑了笑,抬了抬下巴:“长公主殿下你真的认为,非池姑娘,会一直躲下去吗?”

    “什么意思?”商向暖微惊。

    “我见多了世间男女,也听多了情爱故事,别的我不敢说,唯这男女之情,我比你们都要明白一些,非池姑娘那么喜欢石公子,而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但你也要知道,非池师妹不是普通人,她有极其强大的自控能力,否则她何必要离开石师弟?”

    “应该是因为,她如果再与石公子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的。不过我也不清楚,你们七子之间的事,总是风云诡谲。”绿腰笑着摇头,却见商向暖严肃了脸色。

    如果真如绿腰所说的,那她的非池师妹,会在何处出手?还是说,真的只是绿腰料错了鱼非池?
正文 第三百八十二章 不认可,不指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初止与韬轲皆有所有动作的时候,石凤岐正窝在行宫里头不出门。

    他既不想看这西魏的好山河,也不想跟谁说什么,他时常闷上好几日不露面,行宫里的下人时常都怀疑那屋子里头的人是不是喝死了。

    魏帝提防他,或者说,是提防他与薛微妙走得太近,所以把他安排在宫外的行宫里居住,这样既不损他大隋使臣的身份,也能令纪格非自己安心一些。

    纪格非为了薛微妙,也是煞费了苦心。tqR1

    不过石凤岐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来这西魏又不是找薛微妙来了,住哪里都一样,该来的人总会上门。

    在他沉寂了诸多时日之后,推开他房门的人终于到了,这人一进门都抬手掩了掩鼻,险些被屋子里的酒味熏得晕过去,又打开了房中的窗子透了些阳光与空气进来。

    清清拣拣了满地的酒瓶子,他看着醉倒在床榻边上没能爬上去的石凤岐,叹了一声气:“石师弟,你就要这样一直醉下去吗?”

    “都说人生如梦,醉得的时候,人生最像梦。初止师兄何事来找我?”石凤岐半眯着眼睛,怀里抱着个酒坛子,看着站在自己正前方正拧着眉头的初止。

    初止上去想把他怀里的酒坛拿开,石凤岐却抱得更紧,醉笑道:“我喝再多酒也误不了事,师兄不必担心我。”

    “听说大隋与商夷快要开战了,大隋领兵的人是石牧寒,而商夷的大帅是韬轲师兄,石师弟,你真的不担心吗?”初止坐在凳子上,看着醉得坐不直身子的石凤岐。

    石凤岐挪一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细想着初止的话,末了他笑道:“不担心,这会儿应该还打不起来。”

    初止摇头一笑,果然他就算是醉成了一只醉猫,脑子也依旧好使得过份,也算是他的过人天赋吧,喝了几天几夜,神智依然清明。

    “石牧寒与韬轲师兄之间的关系难以明说,就算此时打不起来,日后可不一定,你不担心,石牧寒会做出什么不应该的事?”初止问道。

    “他不敢,离了大隋,离了他娘,他就是个废物。以我韬轲师兄之智,先前因为旧白衹的事拉过石牧寒一把,那都是抬举他了,而且韬轲师兄的目标本来也就不在他,而是在我家先生上央,初止啊初止,上央可厉害着呢,有他在,大隋不会出事的。”

    对于上央,石凤岐是放一百个心的,大隋里就算一个七子也没有也不用担心,有上央在,足足抵得过一个七子的力量。

    “我听说,上央先生被下令,不得插手大隋南疆大军之事,也就是说,在面对商夷挑衅的事上,上央先生并无话语权,一切交由石牧寒作主,直接受命于隋帝。”初止又道。

    石凤岐这才坐直了身子看着初止,似觉得他这个消息很可笑:“你说真的?”

    “我何必骗你?”初止说。

    狗日的老胖子。

    石凤岐在心里骂一声。

    他揉了揉痛得有点像是快要炸开的脑袋,闭着眼睛问初止:“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我想知道,为了得到西魏,石师弟你能给出多的筹码,刚刚那些东西,就当是我送的薄礼,以表诚意。”初止坐好,安安稳稳地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听罢没说什么,只是从地上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怀中的酒坛他也放到一边,蓬头垢面满腮青色胡渣的他,跟衣冠楚楚面容体面的初止相比,他被衬得像个流浪汉。

    “你是想看,商夷与大隋,谁拿出的筹码更值得你动心吧?”石凤岐笑一声,懒懒的眼神看着初止:“初止师兄,我一直在等你跟商夷通气。”

    “哦?”初止抬头看他,“这师兄我倒不明白了。”

    “商夷怎么能放过西魏这样好的地方,他们失了旧白衹,但不算输了整个北境,西魏可以成为他们的据点牵制大隋,他们自然不会放过,就算师兄你不去与商夷通信,商夷也会主动找上你,没什么区别。反正你们会有所来往,我索性等你们聊好了,再出来问一问。”石凤岐慵懒着身子倒在长椅软垫中,一手支着额,懒散地看着初止:“我说得可对?”

    “石师弟一向都这么聪明,师兄也一直都是知道的。”初止转了转身子,继续看着石凤岐,神色也很从容:“所以,师弟,你可以准备大隋的厚礼了。”

    “我什么也不准备,我就是好奇,你跟魏帝是怎么说的。就算魏帝再无能,也不会眼看着你卖掉西魏而无动于衷,更不要提他那位王后,也算是厉害角色。”石凤岐凤眼半睁,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初止,他倒是想知道,初止是如何瞒过魏帝的。

    初止却道:“师弟难道忘了,我说过的,他像个白痴。”

    “这样说对自己有恩在身的一国之君可不适合,不管怎么样,是因为有了西魏,有了魏帝,才有了现在的初止师兄你。”

    石凤岐不是很同意初止给纪格非的评价,评价一个人是不是白痴,不该以七子作为标杆进行评论,纪格非再怎么胆小怕事又懦弱无能,也不是愚钝之辈,怎么也跟“白痴”这个词儿挂不上边的。

    “我去到任何一方都可有所成就,回这西魏不过是为了一吐当年恶气,为我父亲谋个公平。魏帝看中的只是我七子的身份,而非我这个人本身的能力,这与当年大师兄与管晏如之间的君臣友情,有很大的区别,所以,我自然也不会如大师兄那般,对魏帝,对西魏,死心塌地。”初止说,他总有他自己的道理。

    石凤岐笑了笑没接他这话,须弥大陆混乱了这么多年,有很多人都没有国家这一词的归属感。

    今日流落在这里,明日逃亡在他方,命都难保的情况下,谁还有心思考虑爱国这样大的问题?

    所以初止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石凤岐不认可,但是也不加以指责。

    “师兄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最后,石凤岐只如是说。

    “师弟可要尽快,时光不等人,尤其是我们,最是等不起。”初止说了句颇有深意的话,七子的命运甚是可怜,像是被驱赶着前进,旁的人可以歇一歇,他们却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是在浪费生命。

    石凤岐大概是眼下最不关心十年之期的人,反正他是铁了心,蛮横地抱着了不起大家一起死的念头,所以初止这话对他意义不大。

    于是他只道:“再怎么快,也得我去向隋帝拿个主意不是?我又不是大隋的帝君,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好作主?”

    “我却觉得,石师弟你要做主的事,谁也拿你没办法。”初止笑道,现在七子的身份都开始一一明了,只有这位石师弟,身世依然像个迷,什么都是也不是,像也不像,摸不透他的底在哪里。

    “师兄高抬我了,如你所见,我现在不过是一个烂醉如泥的废人。”石凤岐摊手。

    初止不再说话,石凤岐若是废人,世上怕是没有什么有用之人了。

    他只是起身,行了一礼之后便退下,走到门口处的时候还是多说了一句:“石师弟还是少喝点酒吧,若这须弥一统,你说不得还要多活几十年的,总好过早早就把这身子喝没了,若小师妹在此,也定是不想看到你这番模样。”

    石凤岐听他此话一笑:“多谢师兄关心,我会注意的。”

    唉,倒不如当年在学院里大家感情没那么好,如今也就没这么多烦恼。

    等到初止离开,石凤岐瘫着身子,懒懒失神的目光望着从窗子里透进来的阳光。

    像是想着事情,也像是什么都没想,就这样干看了很久很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看到最后,他低声细喃:“如果你在,你会不会看得出,商夷的底牌是什么?”

    屋子里空荡荡,没有人来回应他,越发衬得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寂寥与落寞,好像全天下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也许是太过寂静,静得他觉得这温暖的冬阳也是多余的喧闹,他眸子一合,遮去了漆黑的眸子,放任自己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初止来将商夷与大隋的动向告诉石凤岐,是不是投之以桃,想让石凤岐报之以李,眼下并无办法可以确认。

    他跟魏帝之间又到底谈了些什么,这事儿也无个外人知晓。

    但是以初止跟商夷往日的关系,他绝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就把商夷的底细告诉石凤岐,这却是肯定的。

    石凤岐昏昏沉沉睡了大半天,天幕将黑的时候,才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洗了把脸,刮了胡渣子,确认自己这一身不会冲撞唐突了那位爱吃醋小心眼的魏帝陛下后,才负手在身后,慢步出门。

    他越发清瘦,眼神也越发沉凝,比起当年的锋芒与骄傲而言,现在的石凤岐更加内敛,他正在慢慢收起一身的骄傲,敛掉所有的锐利,越来越清贵。

    多希望世上还有人记得当年的大隋旧太子石无双,那位国士无双的太子殿下,正是如今石凤岐越来越像的模样。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三章 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魏帝见石凤岐的地方是一处暖阁,西魏这地方虽然很少下雪,但是天气却依旧寒冷,又常年湿气重,总是潮乎乎的,所以暖阁里铺着地龙。

    外面是寒风凛冽,一入到这暖阁里,便是暖如深春,都可看到暖阁里的花与草开得正好。

    当然了,花草丛中的美艳妇人也很好。

    薛微妙见到石凤岐进来,只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再未搭话,继续专心修剪着她的花花草草,纪格非在一边专心地给她递着花肥,两人这老夫老妻的恩爱秀得,糊了石凤岐一脸。

    也是知道这是纪格非要给自己下马威,石凤岐也不点破,安安份份地受着,反正他也不在乎,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麻。

    在他四处给自己找把椅子想坐下时,纪格非清水洗洗手,淡声着:“坐吧,你找我何事?”

    石凤岐施施然坐下,看着纪格非,开口便是:“想请问一下陛下您,如果要把你们西魏买下,你们准备要个什么价?”

    “你放肆!”纪格非刚刚坐下,被石凤岐这句话一下子激得跳起来,拍着桌子就骂道。

    石凤岐闭着眼睛堵堵耳,听着纪格非没继续往下骂了,才睁了眼睛好声好气道:“好吧,是我用词不当,我换种说法,陛下为了保住西魏,可以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地步呢?”

    纪格非按在桌上的手都在发抖,怒气冲冲地看着石凤岐,他怎么胆小怕事也还容不得一个他国使臣如此贬低戏弄,他寒声道:“石凤岐,你不要得寸进尺!”

    “反正你们都跟商夷联系了,想来商夷也就是买家之一吧,我只是想来看一看,陛下开给商夷的条件是什么。大隋这几年虽然挺闭塞,生意也不怎么做,就闷头种粮练兵,但是底子还是很厚实的,可以在商夷的条件之上加点筹码,这样大家都省心。”

    石凤岐说得风清云淡,一脸好心,好像他谈论的东西不是一个国家,不是须弥大陆上的一方标志,只是一件,很普通的货物。

    “寡人便是再无能,也不会出卖自己的国家,石凤岐,你这是在羞辱寡人!”纪格非的脸都青白了,紧咬着牙关,若非是忌惮着石凤岐的身份实在不好动,怕是早就叫了侍卫进来把石凤岐叉出去斩了。

    可是石凤岐好像是不知死活一般,越说越上瘾:“陛下,识时务者为俊者,连当年我大师兄窦士君看出旧白衹命数已尽,无力回天之后,都只求着一国百姓太平无事,难道陛下就不替西魏想想后路吗?”

    “白衹是白衹,西魏是西魏,一个亡国之地岂敢与西魏相提并论!”纪格非气声道。

    “在我眼中并无不同,都是一块一块的好肥肉,大家都想咬一口,要么是被商夷咬,要么是被大隋咬,就看谁的牙齿够硬罢了。”石凤岐微微往后倒了下身子,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跟先前在行宫里喝得烂醉的他,判若两人。

    真是一件神奇的事,一个堕落颓废得连阳光都讨厌的人,可以转眼之间如此神采飞扬,这后生心理素质之过硬,实在让人佩服。

    “西魏是无能,但你们想一口吃下,也要做好崩落几颗牙的准备。”能说得出这样有骨气够硬气之话的人,自然不会是纪格非,而是他的王后薛微妙。

    薛微妙扔了手中的花剪,扶着魏帝坐下,她站在魏帝身边,细长的狐狸眼儿冷冷地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向来也是知道的,这须弥大陆上的奇女子啊,总是多得数不胜数,薛微妙若是有些令他刮目相看的本事,也实为常事。

    所以石凤岐心中并无半分看轻薛微妙的想法,相反,他觉得相对于纪格非的愤怒,薛微妙这样的沉着,反而是不好处理的。

    他又支起额头,懒懒地打量着薛微妙与纪格非,活脱脱一副少年公子的好风流,又听他说:“大隋要吃掉西魏,顶多是多在嘴里嚼一番,崩落几颗牙齿却是绝无可能的。”

    “若是有商夷在呢?”薛微妙下巴一抬,透几分傲气。

    石凤岐还是笑,笑得多情又风骚:“就跟在旧白衹的时候一样吗?”

    薛微妙面色微变,但是很快就掩藏住,只是这一小小的变化尽数落入石凤岐眼中,他笑意愈深并不说话,薛微妙冷声道:“就怕你大隋在旧白衹占过的便宜,这一回没那么好占了,毕竟我西魏可不是旧白衹,任人宰割。”

    石凤岐点点头,抬了下眉毛,弯了下唇角:“是,你们跟旧白衹,的确不一样。”

    白衹有窦士君,可惜你们只有初止。

    石凤岐与薛微妙有一次对视,薛微妙看着他,心想着当年她的确没有看错人,石凤岐担得起人中龙凤四个字,曾经为了他痴心难改,也实为常事。他这样闲闲散散间万事尽在掌握的气度,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石凤岐想的就简单得多了,他想的是,好说当年他当年也是迷倒过天下无数女子的公子哥,居然被鱼非池占了便宜就不认人了,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越想越生气!

    两人各怀小九九想着这些小心思,落得纪格非心思活络生怕他们这一对眼对出什么问题来,连连在桌下牵起了薛微妙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薛微妙旋即收回眼神,望着纪格非温柔发笑,让他不必忧心。

    石凤岐见此状况,觉得再在这里坐下去,怕是坐出什么问题来,纪格非什么话都好说,唯独一点点都碰不得他那宝贝王后。

    得到了自己想的东西,石凤岐便不再多留,免得自己坐在这里不说不笑都要惹得纪格非动气,三不五时地把一国之君撩拨得怒火中烧这种事,撩拨一下隋帝老胖子就好了,魏帝还是不要经常撩拨的好。

    以石凤岐一张能说得石头开花的嘴,怎么会说出那样冲撞的话,把魏帝气得拍案而起?

    自是有他的原因的。

    他不是很明白初止到底跟商夷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初止在未得到自己的筹码之前也绝不会把商夷的底牌告诉他,更要提防初止跟商夷之间的关系实在非比寻常。

    所以石凤岐需要探一探西魏与商夷的底,而西魏上下最好探底的人,很可惜,无疑是西魏的陛下纪格非。

    他诈一诈就把初止是如何诓纪格非的套路给诈出来了,看来初止是跟纪格非说,他要沿袭大师兄窦士君的套路,利用商夷平衡大隋,让两家恶虎相斗,保得西魏太平无事了,所以他去与商夷通信,怕是也得到过纪格非的允许。

    现下看来,如今又是三方博弈了,只不过这一回除了大隋与商夷之外,主要战场转移到了西魏。

    而初止是不是真的准备学大师兄的路数,恐怕也只有他知道。

    于是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商夷拿出了什么东西,暂时稳住了西魏的心。

    回头一想,便好像可以知道为什么初止要把商夷与大隋打仗的事告诉石凤岐了——商夷拿出的东西是,骚乱大隋边疆,为西魏争一口缓气的时间。

    走出王宫时,石凤岐看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闻了闻空气中淡淡的潮湿味道,心里叹了声气,西魏这地方若是要硬攻,怕是很不好攻。

    小归小,西魏这地方生得好。

    这个多山多水多沼泽的地方,易守难攻,这也是西魏这么多年都能在大隋边上安然活过这么多年的原因,大隋若真的要大肆攻打这个西魏这个国家,也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情。

    他正想着这些事,突然看到上有白鸽在盘旋,上央养的白鸽都有独特的标记,石凤岐沉重地叹声气吹声口哨,白鸽落在他掌心上,石凤岐逗了会儿鸟儿,解下了信筒,展开了里面小楷写的书信。tqR1

    信中说呢:“公子妄为,陛下震怒,东宫不稳,速归大隋。”

    公子他十分惆怅。

    惆怅的公子找了笔墨,咬着笔杆子靠在椅子上,仔细想了大半天,要怎么回上央这个信,才算是对得起上央这么给他通风报信。

    他左思右想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笔上的墨汁都要干了,他才有气无力地写下了一个:“哦”。

    上央先生收信,见此有气无力的“哦”字,气得笑出声来:“这个混帐臭小子!”

    一边伺候笔墨的豆豆见上央先生难得发笑,眼角儿也扬起春风来,笑得甜甜又蜜蜜:“上央先生,是公子有什么消息吗?”

    “有,他这是铁了心要跟陛下硬扛到底,以前你们在学院的时候,有发现他变得这么固执这么轴吗?”上央笑看着豆豆。

    豆豆拧着秀眉想一想:“也不是的,公子只是对自己想做的事情特别认真特别执着,比如在鱼姑娘的事情上,他就很固执,可是别的事都还好,挺随性的。”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得到西魏了。”上央摇头叹声气,烧了那写着“哦”字的纸条,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哪里有那么容易啊,我的公子。”
正文 第三百八十四章 天地可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上央跟石凤岐这对师徒,彼此之间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上央信他早晚会回到大隋来,不管他在外边怎么浪,他最后都会回来做他该做的事。

    石凤岐则是信上央不管大隋有多大的危机,上央都会搞定,他家先生总是无所不能。

    这等情况下,石凤岐抱着万事有先生的想法,在西魏安心地呆了下来,要么找到鱼非池,要么得到西魏,这两件事他总要办成一件了,才会离开。

    将一个女子与一个国家放在同样重要的地位,这样荒唐的事也就只有石凤岐才干得出来了。

    年少荒唐嘛,他尚年少,尽可荒唐。

    找到鱼非池这件事目前看来他是希望渺茫,托了那么多人想法设法的打听,谁也没探得鱼非池的下落,她就像突然之间人间蒸发,谁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石凤岐头一次知道,原来人世浩渺,要寻一个人是那么的难,纵他手段通天,人脉极广,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而后一件事,在西魏的问题上,他想着既然初止用了那样的话去诓魏帝,他总该有下一步的动作才是,所以石凤岐基本上不做任何事,他既没有去问问隋帝老胖子为了拿下西魏可以付出多大的代价,也不去打听商夷的底牌是什么。

    与鱼非池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鱼非池总是未雨绸缪,算得到很久以后的事或者是别人的想法,因为她擅布局,擅推断。

    而石凤岐更擅长于事情到了眼前,把握住事情的脉络,权衡利弊之下,找到最有利于他自己的方法,给出最好的反应。

    一个擅解远虑,一个擅破近忧,都是高手,高在不同的地方。

    所以,石凤岐什么也不做,他知道,他越是安静无声,初止越是坐不住,他总会来找自己的。

    果不其然某一天,初止就说西魏国都怀川城中有一处很有名的酒楼,有一种很有名的酒,问他这个酒鬼要不要出去走一走,再尝尝这远近闻名的好酒。

    石凤岐欣然而往,直说有这样的好地方,初止这个师兄怎么不早些告诉他。

    去了才知道,原来魏后今日也屈了尊了纡贵,来了这寻常百姓家才会到的酒肆。

    石凤岐皱一皱眉,他并不是很想跟薛微妙走得太近,免得打翻了纪格非的醋坛子,可是都已到了门口,转头就走又不是那么回事。

    初止打破了他的犹豫,笑声道:“今日找你是有正事,你少想其他的,谁不知道你满心满肺都装着非池师妹?”

    听了这话,石凤岐才稍稍定了心,四四方方的桌子,他走进去却与初止同坐一侧,正对着对面的薛微妙。

    看样子薛微妙已喝了好几盅,这会儿脸颊飞红,像是也没有料到石凤岐会来这里一般,看了一眼他有点惊讶,然后眼神随即瞟去远方。

    石凤岐摸摸鼻子也不自讨无趣,直接问起了初止:“师兄找我是要说什么事?”

    “来问一问师弟,大隋到底将西魏如何?”初止笑问道。

    这问题问来无趣,大隋还能将西魏如何?西魏又不是个美人可以娶回家中好生供着,当然是想揣进兜里画在大隋版图上了。

    所以石凤岐说:“初止师兄你不都知道吗?何必还要多此一问?”

    “难道石师弟就不能看在王后的面子上,将此事从长计议吗?”初止这个话说得就微妙了,擦到了雷区的边,但又不至于引雷。

    石凤岐握杯一笑:“她又不是鱼非池,我干嘛看在她面子上?再说了,就算我看在王后娘娘的面子上,商夷看吗?”

    “我还以为,师弟你会是重情之人。”初止笑了一声。

    “我重情啊,但也要看这情字在谁身上。不相干的人,我重她做甚?”石凤岐三两句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可不要跟薛微妙拉上关系,当初进王宫找她喝酒,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直接去纪格非,说不得还未讲几句话就纪格非轰出宫去,不得已才借了薛微妙这老熟人的名头。

    现在摆明了薛微妙是一心一意地与纪格非过着恩爱的小日子,石凤岐才不会再作无聊的事,免得引得一身麻烦,洗都洗不掉。

    可是薛微妙心气儿有多傲,哪里听得下去石凤岐这样的话,连声讥语道:“对,你是个对鱼非池重情的,没见得人家姑娘对你重情啊?我是听说过弃妇,可没听说过弃夫,怎么着,石公子你这也算是头一份了吧?”

    石凤岐没成想薛微妙说话如此辛辣,完全看不出自己有意要与她撇清关系,是为了她跟纪格非着想,这会儿让她话头一堵,石凤岐直直地抬头看天,连连地喝着闷酒。

    其实薛微妙真不是笨人,石凤岐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也能摸着一些,可是女人吧,这个女人她有时候真不是个个都能如鱼非池那般,就在内心里头暗暗念叨几声懒得张嘴出声的。

    尤其是像薛微妙这样好看又高傲的女子,早先年间被石凤岐死活看不上本就是一大耻辱,心里头堵着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咽下,平日里不说,心里头郁着,现在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可以嘲讽他,又岂会放过?

    更何况,天才晓得,薛微妙有没有放下过石凤岐,这种问题,怕是薛微妙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有个话怎么说来着,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这种犯贱的道理个个都懂,但不是个个都看得破,放得下。

    于是一时冲动没克制住情绪,说出了些气话,也不算是什么大毛病。

    但是话多了总是容易出乱子的,薛微妙这句颇是微妙带着妒意与酸味的话,惹出了个大乱子。

    那日本来他们三个因为气氛十分尴尬,所以并没有再说什么,正事也没有谈成,石凤岐喝了两杯酒,也觉得这个酒不如传闻中的那般好喝,所以喝不到几杯就提前告辞了,初止送着薛微妙进宫去。

    他进了宫,并没有出宫,而是直接进了魏帝的御书房。

    “忠心耿耿”的初止,将薛微妙与石凤岐之间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了魏帝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婊……可表!

    魏帝在王后的问题上有着极为坚定的原则,那就是谁也碰不得,石凤岐碰不得,初止更是碰不得,所以他阴冷地看着初止:“你为何要带王后出宫?”

    初止见魏帝情绪不对,连忙说道:“微臣只是想着石凤岐与王后娘娘有些关系,或许借着娘娘,可以套出些石凤岐的底牌来,可以交换得来商夷国的襄助,陛下明鉴。”

    纪格非轻哼一声,看着初止的眼神也有些不善:“你是想说,王后当年与石凤岐之间的旧情吧?”

    “微臣万万不敢有些亵渎王后娘娘的念头!”初止赶紧郑重说道,然后又补了一句:“但若不是石凤岐话语之间欺人太盛,娘娘也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石凤岐三番两次侮辱寡人与王后,简直罪该万死!”纪格非骂道。

    “石凤岐乃大隋使臣,陛下……”初止小心地抬头看着魏帝。

    “大隋!”纪格非咬牙切齿。

    “臣有一计,可退大隋之危,不知陛下可愿听?”初止趁着这当口,谨慎地说道。

    “什么?”

    “臣已与商夷国的韬轲师兄通过信,只要西魏一动,商夷必会助我等击退大隋!”初止目光坚定地看着魏帝,肯定地说道:“到时候,西魏便可破开大隋的包围,白衹旧地那块地方大隋刚刚得手,还未拿稳,我等只需要将战场引向那方,届时正好可以杀出重围!”

    他这提议,不可谓不大胆,甚至可以说,胆大包天。

    但是听着,并非没有道理。

    可是,纪格非是一个胆小的人,他听罢之后有些犹豫,问道:“若是商夷趁此机会攻入我西魏,该如何是好?”

    “商夷不敢,此时商夷正与大隋对峙,他们绝不敢再分散精力攻打我西魏。我韬轲师兄此举,不过是不想看着大隋在北境独大,对商夷形成威胁罢了,就算他有一万个念头不想出兵助我西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为了商夷着想,他们也不得不为。”

    就好像初止这个想法已在他脑海中成型许久,所以他说得很是顺溜,他考虑到了每处细节,更想到了纪格非所有的顾虑,他什么都算好了。

    纪格非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敢行此险招,显得犹豫不决,来来回回地度着步子,拿不定主意。

    初止又低声道:“如此一来,陛下若是可以御驾亲征,便能一展帝君雄风,王后娘娘也会更加敬慕于陛下,届时,石凤岐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西魏,都是个迷团。”

    没有什么东西比王后娘娘更能令纪格非在意,更不要提说不定还能顺手除掉一个最大的隐形大患,魏帝纪格非在思虑许久之后,召集了大臣商议此事。

    初止见他如此,便知事成,西魏朝中哪里有什么有用的栋梁之才?tqR1

    都是些走后门送贿赂用金子银子叠起官途的好臣子,这种时候他们除了会溜须拍马,道一声陛下英明,陛下果敢之外,什么作用都没有。

    倒是初止的父亲初平治,有些沉默,疑惑地看向他的儿子。
正文 第三百八十五章 被软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这两天见行宫门口守门的人加多,他走到哪里也都有人跟着,后来他想一想这些天他做错过什么,就想到了那场酒肆里的谈话。

    扶扶额,石师兄苦笑着叹一声:“唉,初止师兄啊。”

    破天荒的,他头一次主动给他家先生上央写信:“上央老师,弟子被软禁了,请派个几十万大军来救弟子吧。”

    上央扬眉,哈哈大笑,手指头敲着桌子直叹着:“臭小子啊臭小子,你也有今日。”

    “公子怎么了?”豆豆正端着一碗刚从玉娘那里买回来的豆子面,准备拿给上央,一进房门就见到上央大笑的模样。

    “你家公子被人抓起来了,这会儿生死不知呢。”上央接过她手里的豆子面,拉着她一起坐下,拿了小碗给她分了些,笑声道:“你说,咱们公子能不能有当年无双太子在战场上的凛然霸气?”

    豆豆撅着嘴:“豆豆那会儿才多大点呀,我哪里能晓得无双太子当年是何风采?不过我觉得,咱们公子一定不差!”

    “你这么信任公子?”上央点着她鼻头。

    豆豆皱皱鼻子,小声说:“不信也没办法呀,公子现在一个人在西魏,鱼姑娘也不在他身边,我们只能信他。”

    “你很喜欢鱼姑娘?”上央笑问道。

    “跟她处久了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她那样通透,直率,洒脱又聪慧的女子,学院里面那么多聪明的人,她是最聪明的,但是她从来不会仗着自己聪明就看不起别人,更不会做一些刁钻阴险的事,她总是光明正大,平和可亲的样子,也许这就是学院里的司业,个个都偏爱她的原因吧。”豆豆碎碎念着,把碗里的面又挑了些给上央,上央先生太清瘦了,要多吃点才好。

    上央听着豆豆对鱼非池的评价,笑了笑没有说话,也许世间真有像鱼非池那样惊才绝艳的女子吧,可是她在哪里,却是个最大的难题。

    她一日不出现,他家公子的心就一日不定,想一想都头疼。

    吃过了豆子面,上央说他要进宫去,让豆豆晚上不要等着他回来,他怕是要跟隋帝聊上好久了。

    近来的隋帝,并不是很想看见上央,他看见上央就比较来气,一生气就想砸东西,这个御书房里除了屋中那尊九龙鼎他实在搬不动,没有砸烂过之外,别的几乎已经砸得差不多,通通都换了新的。

    有时候上央走进御书房,都觉得很是陌生,要老半天才能缓过神来。

    “他问我要兵啊?”隋帝一听上央的话就乐了,乐得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滚到上央跟前:“叫他来求我啊!”

    上央心里苦一苦,这都什么帝王?简直混帐!

    “陛下,此事事关……还是蛮重大的,西魏是北境最后一块地方,若是能……”

    “叫他来求我,他不是厉害得很嘛,怎么还要找我要兵?你没跟他说我的兵都给了石牧寒,带去跟商夷国打仗了吗?”隋帝打断上央的话,胖成球的手连连挥着。

    上央侧身避一避,生怕这陛下一龙爪就甩自己脸上,恭敬地说道:“所以,陛下是想让公子自己写信给您,是吗?”

    “不是,让他跪在这里,来求我!”隋帝跳两跳,跳着自己脚下一块地方。

    上央心里又苦一苦:“陛下,公子被囚了。”

    “他不是会飞吗?他不是说他自己挣了很多资本吗?他这么能耐他还能被囚?”隋帝一脸不信,愤怒地把石凤岐的原话扔出来甩上央一脸。

    上央心里再苦一苦:“陛下,西魏应该是与商夷联手了,我担心公子会遇不测。”

    隋帝这回不跳脚,大概也是跳累了,他气鼓鼓地瞪着上央,半天没憋出个字,好像是因为嘴里囫囵的话太多,所以把他的脸都撑圆了,脸上两眼睛也圆着,嗯,只差几撇胡子就是只猫了。

    “所以陛下,在下以为,趁着石磊此时还在白衹旧地,刚刚整肃完那边各城各郡的重新划分,趁着他大军还未搬离西魏太远的地方,可以考虑直接攻向西魏,毕竟先前白衹之事,大军并未多有劳损,战力仍存。”上央见隋帝气得说不出话来,温柔地从旁替隋帝解围。

    “你是说让老子派几十万大军去救石凤岐这个王八蛋?”隋帝哼哼一声,一挥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他想得美,先给老子道歉!”

    “陛下……”tqR1

    “干啥!”

    “若公子出了事,难过的还不是陛下你吗?”上央用上了温情牌,隋帝这会儿只是缺一个滚下来的台阶,上央自然十分乐意为他搭个稳稳妥妥地台阶由着陛下那肥滚滚的身子滚下来。

    他说:“公子去西魏,也是为了大隋,眼下看来,拿下西魏只能强取,而且以公子之智,在西魏定是有什么准备,才叫我们动手,所以陛下,在下以为,此事不宜再拖,等商夷准备好了,我们再动手就晚了。”

    “哼!”陛下他哼一声。

    “那在下这就下去安排了,石磊就在离西魏不远的地方,收到旨意赶去也快。”上央说着就要转身退下,每次跟他的隋帝陛下聊天,都是一场心理与生理上的折磨,恨不得越早离得这御书房越好。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隋帝凉凉地叫住上央,“你看着我给了石牧寒兵权,虽然不是实质的,但是对石凤岐也是一种威胁,所以你想也送点兵力在石凤岐手里,上央啊上央,你为了石凤岐这么煞费苦心,你不怕折寿吗你?”

    上央转过身,看着隋帝的眼神温和清润:“在下的命都是大隋的,折几年阳寿又能如何呢?”

    “滚滚滚!”隋帝背过身子不看上央,挥着让他出去,但是这意思,却是默认了上央的做法。

    隋帝一万个生石凤岐的气,也不会让石凤岐死在外头,有了当年在后蜀国的那一次,他满世界派人找石凤岐找不到,急得差点要拿石牧寒开刀泄火,他已经足够后怕了。

    这也是为什么不管石凤岐去到哪里,都总有人向隋帝通风报信的原因,隋帝只要知道,石凤岐这兔崽子还活着,活得活蹦乱跳地就行,别的也就不指望了,指望了也指望不上。

    大人物们的世界热热闹闹着精彩,小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简单淳朴,吃好喝好,饭后剔牙,唠叨唠叨,就是一天中最大的乐子。

    而近来这不知名小镇上开的那个小面馆,成了大家近来的心头好,说实在话,这老板娘的面煮得那是相当的一般,撑破天也就是能吃了。

    但是呢,姑娘们喜欢看小二哥的俊美,男子们喜欢看老板娘那入骨的艳色,所以这生意竟然也不差,至少饿不死人。

    也有不开眼的来犯过事,那真是没开天眼,差点被打成残废,若不是老板娘嗑着瓜子对着那脸上带着面具的小伙喊着:“轻点轻点,半死就成,别真打断气了你还得进趟衙门,不划算。”怕是那来犯事的人要被活生生打死在街上。

    自那以后,来吃面的安安静静吃面,来看脸的安安静静看脸,只要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一般老板娘的脾气还是蛮好的,不会动不动往面里放死蟑螂这种东西。

    一来二去的,这小面馆竟然也有了几个熟客,熟客们吃完面后喜欢喝杯茶,茶是老板娘自己私藏的茶叶,味道好得很,他们一边喝着茶一边招呼着刚刚从厨房里钻出来的老板娘:“黄老板,你没有听说,西魏跟大隋好像也要打仗了?”

    多嘴的客人一句话,没把老板娘怎么着,把正忙着收拾碗筷的俊俏小二哥,还有站在柜台后面点银子的面具小先生给定住了,两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直直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熟练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声道:“打就打呗,跟咱们又没关系。”

    “也对,只是好像说,这次大隋要打西魏,是因为西魏囚了个什么人,黄老板你说,什么样的人居然值得大隋出兵去救啊?”客人咂着茶水又疑惑道。

    老板娘给自己倒了杯茶,牛饮而下,对着这位客人道:“我说陈大哥啊,你还是多多操心你家闺女的嫁妆钱吧,这大隋要救什么人,肯定也是王公贵族的大老爷,也跟咱们扯不上关系不是?踏踏实实的小日子我还过不够,哪儿那么多闲心思想那些大人物的事。”

    陈大哥喝完杯中的茶水哈哈一笑:“黄老板说得有道理,自家那点小事还操心不完呢,想这些干啥,我先走了,鱼老板生意兴隆啊。”

    “你咋还把我姓给改了,我姓黄,谢你吉言了,慢走。”老板娘笑道,收了桌上了茶具瞪了小二哥和小先生一眼:“看什么看,不干活儿今晚没饭吃!”

    “小姐,那个人……”帐房小先生想问一问。

    “小师姐,今天晚上吃什么菜?”小二哥他笑容灿烂声音清脆地说。

    “麻婆豆腐,红烧茄子,我还卤了个蹄子。”老板娘冲他抛着眼神,“馋不馋?”

    “馋!我恨不得现在就到晚上。”小二哥笑得眼都弯起。

    老板娘眉眼轻弯一声笑骂,转过身子掀开帘子绕到后厨,手里端着的茶具轻轻发颤,末了轻声骂了一句:“蠢货,这也能上当!”
正文 第三百八十六章 初平治老大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陈大哥他出得面馆来,来到了街上卖猪肉的摊子,挑拣了块上好的五花肉,笑声对屠夫道:“不像啊。”

    “不是说一行三人,两男一女,都是年轻之辈吗?”屠夫手起刀落切下来,麻利地在钻了孔,套了根稻草,一边系着结一边说。

    “还说其中一个脸上带着烙印,是个奴隶模样,可是这个带了个面具,也看不清脸下如何。”陈大哥摇头道。

    “基本上可以确定吧?”屠夫说,“如果不是脸上有问题,干啥带个面具?”

    “难说,三个人,两男一女的这种我们来来回回至少找了不下百多户了,我说起大隋与西魏打仗之事时,那女子毫无反应,若真按情报说的,她至少该有所表现,就算是眼神细微的变化我也看得出来,可是她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连我叫她鱼老板,她也不见起任何波澜,反而很快指出我叫错了,不像假的。”陈大哥提起那块五花肉。

    “情报不是说,长得好看,貌若天仙?”屠夫望了一眼那面馆:“我看那黄老板长得就蛮好看的。”

    陈大哥晃了晃拦下他眼神,说道:“少想这些歪的,情人的眼睛都是瞎的,长得跟你这案板上的猪头一样,也觉得好看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这话你也信?再探探吧,这面馆也开了好些日子,没见什么异样,不要暴露了我们的身份,反而得不偿失。”

    “得勒,这猪尾巴送你了,回去炖个汤。”屠夫把猪尾巴绑好递到陈大哥手里,大笑一声:“慢走啊,下回再来。”

    送走了陈大哥,屠夫切了块好肉给那面馆里的小娘子送过去。

    镇上的人都挺简单,邻里之间也甚是和睦,隔壁的大婶对面的王婆,时常聚在一起唠家常,多的是想给这面馆小娘子说门亲事的。

    可是那小娘子却好像并没有嫁人的打算,几句漂亮的话哄得媒婆们眉开眼笑,但正事经常半点也挨不着。tqR1

    小娘子是个会做人的,胸襟也大,不爱斤斤计较,谁欠几个面钱她也不去讨着要,镇上对这新来不过几个月的小娘子都喜欢得很,谁家做了个什么好菜都送她家一份,屠夫也是,屠夫是个鳏夫,往那面馆里跑得就越发殷勤了,只差常住在那里。

    但是吧,小二哥和帐先小哥好像不是很满意这屠夫,回回这屠夫去,都没在他们那儿落得好脸色,屠夫也是有些郁闷的。

    家长里短,琐琐碎碎,这就是日子的滋味,有滋有味。

    小老百姓的日子是这样安安稳稳地过着,大人物们的生活却是天天都在波澜壮阔。

    蠢货石凤岐有没有上当,谁都说不准,但是他每天带着一帮跟着他的人在街上闲逛,那足以成为一道好风景,再看他一身华服锦衣,闹不清的还以为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出来招摇过市,耀武扬威。

    本来这些人也不是这明目张胆的跟着的,是有一天他们跟着跟着,发现一下子跟丢了,正紧张得四下张望的时候,石凤岐不知怎么凑到了他们身后,跟着他们一起四下张望:“找谁呢?”

    “没……没找谁。”

    “累了吧,大冬天的你们也不容易,跟我喝酒去。”

    大概是怜惜这些人暗中跟着自己累得可怜,所以石凤岐直接让他们明跟着,带着他们上酒楼,带着他们去茶坊,莫名其妙这些人就成了他狐假虎威的帮凶,纨绔公子哥的小跟班。

    别说,这样监视的待遇还真是不错。

    跟了一段时间过后,他们发现这位纨绔公子最喜欢去的地方居然是瑞施钱庄,跟他混熟了发现他脾气不错的人,也敢大着胆子上去问一声:“石公子你怎么常往这钱庄跑?”

    “得换银子啊,我来自大隋,身上带的银子银票都是大隋的,在你们西魏又不能用,得去钱庄里换成你们西魏的银子,整个西魏又只有瑞施钱庄可以有这种流通置换,我不去瑞施钱庄哪里有钱请你们喝酒?”石凤岐笑着掂了掂手中的荷包,搭上这小兄弟的肩膀:“走走走,喝酒去。”

    小兄弟他说:“石公子你人真不坏,要不是上头有令,咱们兄弟也不想这么天天跟着你,你不舒坦,我们也不好意思。”

    “别介,我正缺几个陪我喝酒的人,你们来得刚好。”石凤岐哈哈大笑,他是真不在意魏帝派多少人来跟着他,反正他也没准备跑。

    再说一句难听的,他要跑,是魏帝看得住的?

    这天下哪个国家他没逃过命,还真没见谁把他逮着过。

    就晕个瑞施钱庄啊,那是令他相当的不满意,不是不满意银子,是不满意他们真的半点好消息也没有,怎么就连鱼非池一丝半点的风声也探不到呢?

    三个大活人,还真能从这世上变不见了不成?

    他还想过鱼非池有没有可能跑去无为山躲着,后来想一想,以鬼夫子对鱼非池的态度,怕是鱼非池还没过那悬天索道,就被鬼夫子拎起来跟扔小鸡仔似的扔下山了。

    鱼非池啊,你到底藏去了哪里。

    由不得石凤岐多作感概,好消息与坏消息接踵而至。

    好消息吧,是石磊来了信,字里行间那叫一个热情洋溢,大意是说公子诶,我这就来了,你莫慌,我石磊拼着老命不要也会把公子你救出去的。

    坏消息呢,是说石磊一动,商夷那边也准备动,说是韬轲准备从商夷北边退兵,转道白衹旧地,跟着石磊屁股后头就来了。

    石凤岐笑一笑:“韬轲师兄,你就如此想念师弟,这么急切地想见我吗?”

    西魏的这个仗,看样子打是打定了,至于怎么打,就看石凤岐怎么安排。

    但是这个仗是怎么打起来了,却很是值得探究,初止当初小坑了一把石凤岐与薛微妙,激得魏帝出兵,总是有他自己的打算,这个打算别人看不明白,但是七子对这种手法都门儿清,当初鬼夫子就教过,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看破未说破,石凤岐并不准备去向初止讨个说法,问他为何要坑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初止他出了难题,自己解就是了呗,多大点事?

    所以石凤岐依然每天理所应当地喝着酒唱着曲儿,闲得那是不要不要的,比起魏帝的枕戈待旦,搏命之势,他这清闲的样子越看越让人生气,越看越叫人心里没底。

    石凤岐又一回带着一干小跟班去酒肆喝酒,望着了窗边坐着一个老人,老人他大概心头有郁郁,所以面色不太好,石凤岐是个根正苗红的好少年,秉承着助人为乐的好思想,坐到了这老人家对面。

    “初大人。”石凤岐开口笑,笑得眉目飞扬,一脸的阳光灿烂。

    初大人皱皱眉,不大爱搭理这好少年,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石公子。”

    “我与初大人爱子乃是好友,初大人何以见了我如此神色?”石凤岐满脸的不解。

    “不敢当,犬子无能,不敢与石公子相提并论。”老头儿初大人乃是初平治,初止那个正直到迂腐的爹。

    石凤岐看了看初平治一双粗糙的手,这不像是一个读书人的手,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看来这位初平治大人在早些年间的确过得不如意,书生们都清高得很,轻易不会自贬身段地下地操持劳务,初平治往年,只怕是没少受难。

    “听闻初止师兄游说魏帝与大隋开战,实乃刚烈之辈,不受他人之辱,如此气魄,谁还敢说初止师兄无能?”石凤岐叫了壶好酒,给初平治倒了一杯。

    “石公子说话何必如此拐弯抹角,大隋国人身强体壮,能征善战,又有大军难以计数,西魏与大隋开战,岂得落得什么便宜?”初老大人他果然是个性子直的,竟是连半点委婉的话也不会说,这般赤裸裸地指出西魏的不自量力,他也不怕魏帝一怒之下斩了他脑袋。

    不过石凤岐听了他这话倒是笑开,难得西魏上下还有个脑子清明的,晃了晃杯中的酒,石凤岐说道:“既然连大人你都明白这个道理,难道我初止师兄能不明白?老大人你何不想想,初止为何要这么做?”

    初平治脸上郁色又起,怕这也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他那个儿子心计深沉,手段毒辣,本就不是初老大人他喜欢的路数,如今初止又游说魏帝出些昏庸招数,也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

    所以初平治很是疑惑地看着石凤岐:“莫非石公子知道?”

    “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不是,初老大人?”石凤岐笑声道,“我初止师兄一向是个聪明人,能行此险招,必是有他的原因,不过初老大人何不想一想,西魏与大隋交战,最得益之人是谁。”

    初平治听罢怔住,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是岁月的侵蚀,但是不是每一个活得久的人,都增长了与他们年纪相符的智慧,初平治一生平庸也不是没有原因,若非是石凤岐加以点拔,他怕是怎么也想不到更深的层面。

    他连忙起身,都未与石凤岐道别,急急忙忙地下了楼,往远处奔去。

    石凤岐坐在窗边看着街上急步离去的初平治,品了一口小酒,笑得含意莫明。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七章 作死小能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孝敬这两个字说来,初止对他父亲孝是孝的,但要说敬,怕是没多少敬意。

    能使他侧目的人只有强者,而他的父亲明显不是。

    老父亲初平治在石凤岐那里受了惊吓,连忙赶回家中质问初止:“孽子,你竟敢意欲出卖西魏!”

    初止那时正看着本书,听得他父亲如此愤怒地质问,他内心微动,但神色却很平淡,只是问道:“父亲这话,是听谁说的?”

    “你无需知道我听谁人所说,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否有此打算,若你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莫怨为父进宫向陛下禀明实情!”初止治应该是气坏了,所以身子都在发抖。

    初止扔下书,抬眼看着他父亲:“无凭无据之事,父亲便如此信口胡说,你宁可听信外人馋言,也不信你的亲生儿子,父亲,你这样做合适吗?”

    “西魏本就不是那大隋的对手,若是两方强拼,大隋早晚会攻破西魏,你还向陛下进献此计,你还敢说你不是包藏祸心!”初平治气得指着初止的鼻子骂。

    初止冷笑一声:“西魏与大隋开战,乃是陛下的意思,我不过是提了个意见而已,依父亲此话所言,莫非是说我可以左右陛下,妄动朝政了?难道陛下就如此无能,连我这样的奸臣逆贼都分不出吗?”

    他把纪格非搬出来一堵,初平治就不知道该如何反口,若是应了,那就是讥讽西魏陛下是个废物,任由初止牵着鼻子走,若是不应,那就说明初止并无出卖西魏的意思。

    左右不好说话,初平治便气得呆在那里,嗫嚅了半天的嘴唇,也没说出个字来。

    初止见状,总是怜惜老父亲年纪大了身子不好,起身扶着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放缓了脾气说道:“此事我是与陛下商量过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大隋将战事挑起,西魏自有万全之法,父亲你就放心吧。”

    “那……那商夷呢?”初平治端着茶杯,又紧张地问了一声。

    “商夷?看来挑拨父亲与我之间关系的,果然是我那好师弟。”初止笑了一声,“父亲尽可安心,商夷那方我也有准备,不会让大隋与西魏相争,商夷这渔翁得利的。”

    “你是说真的吗?”初平治放下茶杯,抓住了初止的手:“儿啊,你是西魏的人,你要时时记得,凡事以西魏为重!”

    对这样的陈词滥调初止本是极不屑去听的,可是说这话的人是他的父亲他就不得不仔细应对,他说道:“这是当然,儿子不敢忘。”

    初平治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安心,可是不好再说什么,初止再状,又安抚着他:“父亲你怎可信一个外人的话,也不相信儿子呢?商夷肯定会有所动,不过我与陛下早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儿子在你心中,就这么比不起石凤岐吗?”

    “你有所抱负为父不是不知道,自小你心就大,去了无为学院更是光耀门楣,我哪里会不知道你的本事?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总有些不安心,想进宫与陛下商量商量。”初平治叹着气。

    “也行,父亲若是觉得与陛下说一说才能定下心来,尽可去吧。”初止笑道,反正他与纪格非什么都谈过了,商夷会有什么样的动向也谈过了,就算他的父亲去了宫里跟纪格非长谈一夜,得出来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见初止如此坦荡的模样,初平治反倒静下心来,拍了拍初止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驼着背离开。

    等到初平治走远了,初止慢慢端起桌上那杯茶,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茶杯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也溅了一地,他呼吸稍微有些急促,低声道:“若不是我提前有准备,石师弟,这一招我还真的险些就输给你!”

    初平治倒是一番真心实意为西魏好,他儿子初止嘛,有点说不准。

    其实以石凤岐的脑子,要想到初止提前有准备,他故意挑拔初止与初平治之间的父子关系,本就是会做一场无用功这件事并不难,但他依然做了,原因说来也比较可笑。

    他并未向天下人隐瞒他现在在西魏性命有点危急这件事,从大隋使臣转变为大隋人质,这个身份的转换极为凶险。

    大隋与西魏开战早晚的事,他这个人质的性命将会被如何处置,完全要看大隋拿什么来换他,或者说,他有没有本事自己杀出去。

    在这种情况下,石凤岐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安分守己,不要再惹出什么妖蛾子,如此才能平稳地等到大隋的大军到来。

    主动去捅了初止的马蜂窝,他自有他自己的理由,这个理由是:他还就不信了,当他小命都危矣,一路把自己往死里作的情况下,鱼非池还能忍得住不现身!tqR1

    这赌气般的念头十分幼稚可笑,但是他做来认真无比,于是越发显得幼稚可笑。

    虽然鱼非池跑归跑,但是石凤岐他自己内心深处坚信,鱼非池不可能放得下他,她肯定喜欢自己,这种古怪的自信让他有了作死的勇气和胆量。

    而且他是,一路作死,越作越死,往死里作,他恨不得让自己身上被捅上十来剑,小命都要玩完了才好,他越是危险,鱼非池冒出来得越快。

    找不到她,就逼她现身,等她来找自己。

    这个想法……还是比较别致的。

    果然现在的年轻人思想都比较特别,常人摸不着他出牌的套路。

    在经历了初平治事件之后,他继续作死的事件有,没事进西魏王宫在魏帝眼皮子底下晃悠,跟他聊一聊天气如何,人生如何。

    没事去再次“偶遇”初平治,聊一聊当初在白衹旧地的时候,初止是如何一心一意帮商夷,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更不把自己当西魏臣子的。

    没事同小跟班吹一吹大隋的兵力有多强,西魏这样找死一般地跟大隋打仗肯定落不到好处。

    没事假装要逃跑,被人半夜抓回来关回行宫里,禁足好几日不得出门,原来的小跟班们也换了,换成了更加黑脸黑面的人监视着他。

    没事……

    他反正是没事找事,十足的害人精,搅得初止跟纪格非心神不宁,成日里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他哪天又要作出什么妖蛾子来。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底线,至少他在作死的路上从来不去撩拨薛微妙,这种利用他人感情的事还是不要做得好,免得这个孽作得太狠,到时候反噬到自己身上,有点遭不住。

    这一路作死的后果便是,他在西魏的处境毫无意外地越来越凶险,凶险到纪格非好几次都动了要砍他脑袋的念头,若不是忌惮着大隋这会儿跟西魏还没正式打起来,以后拿石凤岐还能换点好处的原因,石凤岐已经死了无数回。

    他作也就算了,他还满世界传播自己作死的光辉事迹,叶藏那瑞施钱庄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本来好好一个做银子买卖的钱庄,莫名其妙多了一项业务,帮着把石凤岐的作死故事迅速传遍天下。

    这个快有多快呢,基本上石凤岐第一天在西魏惹出乱子,不出十日,就能传遍须弥大陆各个角落,叶藏经常看着这位石师兄的“壮举”背后发寒,骂着:“你要死就死痛快点,你这是凌迟!”

    在这种情况下,开着小面馆的鱼非池就算是想掩上耳朵不去听这些事,也挡不住七大姑八大姨的话直往她耳朵里钻,说一说啊道一道,那位被西魏囚着的大隋贵人有天大的胆子,一直跟西魏对着干,也不怕掉了脑袋小命不保。

    她有意无意地听着石凤岐这位作死小能手的种种英勇事迹,想象了一下他坦荡荡地在远方对自己喊话:鱼非池,我就是在找死,你再不出来我就死给你看!

    这痞子流氓行径简直是令人哭笑不得。

    鱼非池搅着碗里一碗快要糊掉了的面条想了老半天,想到末了,她忧伤地叹了声气。

    “小姐,怎么了?”南九见鱼非池眉头不展,觉得奇怪。

    “没事,就觉得,这面糊了,可惜了。”鱼非池放下筷子,笑声说道。

    “小姐你糊掉的面又不止一碗。”南九笑着接过这碗已经难以下咽的面条,倒掉后又转身看着鱼非池趴在桌子上的背影。

    这些日子,鱼非池睡得好吃得好,调理得好,身子渐渐复原,脑子里也不成天想着那些累人的事,她脸上也有了红润。

    其实,如果真的能这样一直平静地把日子过下去,也是很好的,面馆的生意不是顶好,但也不坏,邻居也都很热心,小姐也开心,这样挺好。

    至少,对小姐是很好的。

    鱼非池靠在桌子上,手指头轻轻敲着桌子,发出“笃笃”的轻响,她一双眼睛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已经开始消融的积雪顺着屋檐落下,滴滴答答。

    晴好的阳光灿烂得夺目,已有耐不住的小姑娘头上簪了一朵小花,她在想,是不是春天快要来了?

    不是的,更凛冽的寒冬将至。
正文 第三百八十八章 苏于婳在大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作死小能手能不能把鱼非池逼出来尚还不得而知,但是他十足十地把他家先生给吓得有点坐不住。

    如今这情况是这样的,石磊没回大隋,直接从白衹旧地领了兵往西魏而去,但是他得了公子的信,不用去得太快,慢着些,没事多看看沿途的风光与山水,长长见识,犯不着火急火燎地赶去。

    于是石磊生生压着满腔的热情,不得不放慢了步子,虽然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慢着些,也想不通公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后来又听说他在西魏搞三搞四搞出了许多的事,一副不把自己搞死绝不罢休的架势,石磊便坐不住了,想着不能由着公子这般胡闹,写信一封求问上央先生,公子这是何意啊?

    上央一琢磨,琢磨了出些门道,大概他家公子是准备看看商夷的动向,果然听闻了商夷准备收拢兵力不再骚扰大隋,意图往西魏方向去的消息。

    但是世上也没那么好的事,这数十万的大军你说撤就撤,两境交手数次你说走就走,总没有这样的好事。

    除非,咱大隋这边的人也同时停手,并不准备对商夷的大军加以拖延。

    本来若石凤岐只是让石磊走慢一些,那还不是多大个事,可是突然之间石凤岐开始作天作地作得一手好死,上央也就有点恼火了。

    恼火之下的上央先他在半夜上了马车,大隋的冬季格外漫长,这个时候了还在扬着纷纷小雪,马车在地上留下浅浅的车辙印子。

    马车来到一家客栈前,上央他看着这客栈的名字,想起了几年前,这里曾经住过的那些贵客们,无为学院的司业们还有那五个孩子,那可真是一段好时光,那样意气风发,无所畏惧,又天资绝顶的孩子们,怕是以后再难看见了。

    他轻轻敲了两下客栈紧闭的大门,开门的人却不是店小二,而是一个女子。

    这女子像是等了上央多时,一见着他,便笑道:“恭候多时了,上央先生。”

    “苏姑娘如何料定我就一定会来找你?”上央笑问。

    苏姑娘,苏于婳,久未露面,消声匿迹许久的苏于婳。tqR1

    苏于婳侧身请上央进去,里面正温着一壶酒,她素手煮酒笑意盈然:“石师弟在西魏作乱,无非是想把非池师妹逼出来,可我非池师妹是个心狠的,未必会如他意,这种时候,若是大隋不能牵制住商夷的韬轲师兄,怕是石师弟危矣,上央先生你自会来找我。”

    上央双手烤着炭火,暖洋洋的火光照得他一双修长匀称的手十分好看,他笑道:“都说苏姑娘之智令人赞叹,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苏于婳抬头看上央:“上央先生也很厉害,知道在何时用怎样的棋子,最是合适。”

    “苏姑娘这是在说我将你雪藏许久,未将你举荐给隋帝了?”上央笑道。

    “不敢有此想法,现如今的大隋上下一心,国强兵壮,我便是早早见过了隋帝陛下,也做不出什么事来,反倒是如今,却有了用武之地,时机很重要,不是吗?”苏于婳却是对自己的身份如何利用更为彻底有效,看得很明白。

    上央笑了一声,收回已经暖和了的双手,喝了一口酒,说道:“你对西魏之事有何看法?”

    “这是给我的试题吗?”苏于婳反问道。

    “你若要这样理解,也是可以的。”上央点点头。

    “西魏是北境最后一块地方,于大隋看似可有可无,其实十分重要。整个北境的安稳就看此次石师弟能否拿下西魏,北境一统,加以整合,加上已经得到的那一半白衹旧地,大隋的国力不说陡增,也能说是再上一个台阶,如此一来,对日后大隋南下多有益处。上央先生,也是对西魏势在必得的吧?否则不会容忍石师弟孤身一人前往西魏,只为找到我家非池师妹。”

    苏于婳说话的声音并不重,甚至很轻,轻得跟外面飘着的落雪一般,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有份量,这是西魏之事的真相本源,而能看清这真相本源的人并不多。

    上央与石凤岐这对师徒,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上央听罢笑了笑:“这样的分析于旁人来说或许有些困难,但是对无为七子而言,不过是易如反掌,苏姑娘觉得,眼下西魏之事如何解决为最妥?”

    “西魏有我初止师弟在,初止是个擅借势之人,凭他与商夷之间的关系,我并不认为他真的会为西魏想一条后路,毕竟谁也不像我们的大师兄窦士君那般宽厚忠诚。所以,他在给大隋设局,或者说,他在给石师弟设局,设了一个大家都看得明白,但是石师弟不会逃的局。”苏于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色端庄从容地看着上央。

    面对着上央这样深不可测的人,很少有人能如此气定神闲,自信从容地说话,因为太容易出错,一旦在上央这里出错,就可能错失很多东西,比如苏于婳现在最紧缺的好时机。

    “说得在理。”上央点头道,别的不说,只说石凤岐就算看穿初止打算,却也不准备离开的这一点,就是很对的,那个臭小子真的没一天让人省心的。

    “初止师兄要的是大隋攻打西魏,商夷从后包抄,一举歼灭大隋的大军不说,还可以重夺失去的那一半白衹旧地,以及侵吞西魏,重新形成对大隋的包围之势。所以这场较量中有两个重要的地方,一是战场的选址,石师弟故意让石磊大军慢行,还滞留在白衹旧地,就是故意吸引初止师兄与韬轲师兄的眼光,让他们觉得此时出手是最佳时机,二是……大隋二皇子,石牧寒。”

    她说着目光陡然一亮,眸中映进了跳动的红色火焰,她落字坚定:“上央先生此次来找我,应该就是为此而来的吧?”

    上央看着眼前的苏于婳,很是好奇当年的无为学院下山游方五人中,为何没有她一席之地?

    以她之才,绝不可能输给商向暖,只能是她当年藏拙,并不想过早暴露,只等最后一刻一鸣惊人,也可省去学院中诸多麻烦。

    就像她此时,无为七子下山三年,一直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意图归属哪一国,也就是在暗中观察天下各国的势力与动向,挑选着最适合她的地方,她选择了大隋,也有她自己的原因。

    能在大隋呆上一年之久,都不急不燥之人,其人心智,着实可怕。

    而这一年,也算得上是上央对她的历练,如今看来,苏于婳通过了上央的考验。

    “既不能让石牧寒彻底掌握兵权,也要让他信任你,你要助他缠住商夷,必要时刻,两军大战也在所不惜。”上央给出了任务,这不是一个容易完成的任务,但若是容易,也就不配无为七子出手了,还是无为七子中,最为可怕,最不讲情面,最以利益至上的三师姐苏于婳。

    “好。”苏于婳并未多想,立刻应下。

    “石牧寒与你韬轲师兄认识,是怎么样的认识法,我想我不用跟你多说你也明白,别让他死在边关。他的命,是公子的,只有公子可以取。”上央喝了第二杯酒,酒有些凉了,喝进腹中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暖和起来。

    聪明如苏于婳,明白有些问题她还没有到有资格问的地步,所以只是点点头,并未再追问原由。

    “客栈外面的马车里备下了干粮与衣物,苏姑娘若是方便,今夜就启程吧。”上央放下酒杯,对苏于婳说,“另外,我希望苏姑娘你继续低调,我想,以苏氏游侠一族的能力,要隐藏住你的行踪并不难。”

    苏于婳一物未带,得了上央的话的便出了客栈,果然见客栈外边有马车在等,不止有马车,马车旁边还站着个可爱的小姑娘。

    “苏姑娘好。”豆豆冲她点点头。

    “你是豆豆吧?刚刚为何不进去?”苏于婳对豆豆有几分眼熟,有些疑惑地问道。

    “有时候先生说事情,我不可旁听的。”豆豆笑着说,她眼睛真是好看,不见得有多大,也不见得有多明亮,可始终如一汪三月里春水,温柔可人。

    在大隋这样寒冷的地方,实在是太需要这样一双眼睛了。

    送走了苏于婳,豆豆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上央先生,她奇怪地问道:“先生,你不怕苏姑娘并不忠于大隋吗?”

    “放心吧,你家先生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上央笑着走过来,包住豆豆一双有些发冷的手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呵了口热气,问她:“冻着了吧?”

    “还好,出门的时候穿得多,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豆豆笑眯眯的。

    “走,去玉娘那里吃碗面我们再回去。”上央牵着她往回走,长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红色的平安灯笼印着白雪摇摇晃晃,摇曳着它寂寞的风情。

    偶尔能听到豆豆软软甜甜的声音问上央:“先生,你不是说公子想借此机会把鱼姑娘逼得现身吗?你让苏姑娘去边关,不是坏了公子的打算?”

    “若鱼姑娘真的是因为此事而现身,她以后怕是一辈子都入不得邺宁城了。”

    “为什么呀?”

    “傻豆豆,怎么总是这么多问题……”
正文 第三百八十九章 一只饵罢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早先时候隋帝下过一道令,便是命令上央不得插手大隋南方石牧寒的事,变相着不让上央插手大隋与商夷的战事。

    隋帝的本意不再让上央给石凤岐看住石牧寒,利用石牧寒的崛起把石凤岐逼回大隋来,结果一个弄巧成拙,石家那公子他真的是个奇葩,完全不理隋帝老胖子暗戳戳的阴谋,大刀阔斧地在西魏闹了个痛快,用胡作非为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这事儿上央又不能跟隋帝说,说了怕是隋帝又要气得半死,开始怒砸御书房里的各式珍宝,而且对鱼非池大为不利。

    他家公子喜欢鱼姑娘那是喜欢进了骨头里,刀子刮骨都刮不出来,鱼姑娘跑了他连命都敢不要就跑去西魏闹出这么多事,本来已经足够让隋帝愤怒了的,再加上石凤岐最近这玩命的玩法,怕是隋帝更加不喜鱼非池。

    隋帝不喜,他家公子可是娶不到鱼姑娘的,那才是真正的要石凤岐的命。

    说良心话,以前的隋帝老胖子还是十分喜欢鱼非池的,这姑娘她生得漂亮好看,脑子又是顶呱呱的好使,最重要的是能让石凤岐这个浪子定下心来,隋帝如何能不喜欢?

    可是后来的事,实在是令老胖子痛心疾首,本来老胖子眼儿巴巴地等着石凤岐从无为学院下山后,就能立刻回到大隋的。

    结果鱼姑娘拐着石凤岐跑去了后蜀,跑去了南燕不说,在旧白衹的事情上也着着实实地没让大隋占尽便宜,石凤岐为了她已经是连谁的话都不听了,现在更是不得了,石凤岐都到了大隋脚边边上了,就为了鱼非池,得,他一拍屁股又跑了!

    跑得还是如此的理直气壮!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可能再痛快,鱼非池这位老胖子越看越喜欢的姑娘,也开始大大减印象分。

    如果再闹上一出石凤岐为了鱼非池把他自己往死里整,就为了让她现身的戏码,那老胖子那圆滚滚的身体,真的是要气炸了。

    这也实实怨不得老胖子发脾气,换谁谁不发脾气?

    上央这也是实在拿石凤岐没办法了,也拿那位鱼姑娘没辙,才动用了苏于婳。

    鱼姑娘什么时候找到都不算晚,最多是他家公子再等上一等,把隋帝的火气彻底点炸了才是大麻烦,以后这大隋国都邺宁城的大门,鱼姑娘都怕是要踏不进来。

    年轻人啊,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这种事情也不多作考虑,实在是辛苦了上央先生,操心着国家大事,还要操心这些小年轻们的情情爱爱,实在是不容易。

    夹在隋帝与石凤岐中间两头不是人的上央先生,在玉娘那里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子面,这才算是平缓了内心的无奈与郁气。

    “他再不滚回来,我看隋帝真的要把太子赶出东宫,用这一招来逼他了。”玉娘听完上央的话,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叹着气。

    “我也觉得,唉。”上央也跟着叹起气。

    “那鱼姑娘也不知道藏去了哪里,臭小子一万个不好,对她还是好的呀,掏心掏肺连命都不要,怎么就这么狠得下心?”玉娘也不知埋怨鱼非池的心狠,还是怨石凤岐的不懂事,都这么大的人,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这么任性,真是越长越回去了,小时候的石凤岐比起现在可要可爱多了。

    上央听着发笑,说:“放心吧,她早晚会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玉娘问他。

    “她是无为七子,你听说过哪个无为七子可以避世过一生的吗?就算我们都找不到她,无为学院的人也会找到她,她是鬼夫子最为看重之人,悉心栽培三年,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鱼非池。”上央笑说,关于无为七子怎么回事,他再清楚不过,那十年之期,别的人都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越是知道,越是着急啊。

    “听你这么说,唉,那鱼非池这孩子也真是够可怜的。”玉娘心思软,也不是真的怪鱼非池,听得上央的话,又觉得这姑娘怕是惨得很,死活逃不过无为学院,过不成她自己想过的日子。

    她想了会,摆摆手道:“算了,不想了,反正我们帮着公子找就是了。豆豆啊,我那里有些做好的面条,你带回去,明天早上煮来当早饭。”她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厨房的方向,豆豆听了连忙起身,笑嘻嘻去包面条。

    见得豆豆离开,玉娘才道:“你准备什么时候给豆豆一个名份?不清不楚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个大老爷们不在乎,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呢,你让别人怎么看她?”

    上央看向正包着面条的豆豆,眼神很温柔,也很无奈:“再等等吧。”

    “等等等,姑娘家等得起几年啊?你有没有良心了?”玉娘骂道,“我看现在这大隋上下也就她敢跟着你,你有胆子白日里一个人上街走一圈试试,你看看谁敢搭理你?你是什么,你是毒手上央,谁见了你不是跟见了鬼物似的?”

    上央听着一笑:“我这么可恶,你们为何不怕我?”

    “你!”玉娘让他话一堵,刚想说什么,又见豆豆装好了面条走出来,玉娘白了上央一眼,理了理豆豆的头发,眼神疼爱:“豆豆啊,回去了早点睡,别整宿整宿地陪着上央熬,他是男子熬得住,你是女子,熬夜熬多了身子不好。”

    “知道了,谢谢玉娘。”豆豆声音真是甜。

    苏于婳日夜兼程前往边关,沿路有一人跳上她的马车,这个人笑得一脸的坏小子模样,瞧着苏于婳的眼神里满是欢喜:“表姐。”

    “找到她了吗?”苏于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翻着手里的闲书。tqR1

    “找不到。”苏游摇头,有些挫败之色,“天下很难有苏氏一门找不到的人,她能去哪里呢?”

    苏于婳将手中的闲书轻轻一合,抬起一双淡漠无奇冷酷得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苏游,苏游极怕苏于婳这双眼睛,所以连忙垂下了双眸不与她对视,只低声道:“是我无能。”

    “如果我想在大隋立足,就必须找到鱼非池,此事办不好,你也就不要在苏氏一门里呆着了。”苏于婳淡淡的声音,却令得苏游身子一颤。

    苏游是个少年游侠儿,最是潇洒快活不过,挑着嘴唇一笑,坏得让小姑娘们难以把持,他跟谁也都聊得起来,就连音弥生那们的玉人他都说上几句。

    可是他一到苏于婳面前,却觉得手脚都不知怎么安放,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不对,也不是他害怕苏于婳,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苏于婳的时候,总是从骨子里头有些不知所措。

    他鼓了好大的勇气,才敢问道:“可是如果鱼姑娘到了大隋,岂不是要与表姐你平分大隋朝堂,更不要提,还有一个石凤岐,这对表姐而言,并不是好事。”

    “她能不能在大隋留下还是另说,但是有一点很明了,如果她不出现,石师弟就绝不会回大隋。而现在大隋的一切,都在等着他回来之后才会开始行动。我没兴趣帮着大隋强大,我只对大隋南下征伐各国感兴趣,现在大隋已是万事俱备,只欠石师弟这缕东风了,等找到非池师妹,他自会回来。”

    苏于婳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很平静,所有的事情在她口中说出来,都只是很简单的陈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一如她为人。

    “那石牧寒是什么情况?”苏游又问道。

    这一回,苏于婳脸上总算有了点表情,不过是冷笑:“一只上央与隋帝圈养多年的饵罢了。”

    苏游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石牧寒如果是饵,那谁是咬钩的鱼呢?

    他想了半晌没想出个头绪来,又道:“我让苏氏门人继续打听,表姐你既然想让鱼姑娘出现,何不顺着石公子的意思来?上央只是让你牵制住商夷,并没有说,怎么牵制,如果既能完成上央的任务,又能达到石公子的目的呢?表姐是不是可以一箭双雕?”

    苏于婳这才正眼看了一眼苏游,虽然神色依旧是淡漠,但至少说话没那么刻薄伤人:“正有此意。”

    这对苏游来说,已经是好的待遇了,足以让苏游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子后边去,往日里苏于婳都不带拿正眼看他的!

    “那我先去加派人手寻找鱼姑娘下落,表姐你自己当心。”

    “嗯。”苏于婳又执起那卷闲书,不再多看苏游。

    便是苏于婳的神色如此淡淡,苏游依旧笑得合不拢嘴,动作麻利,兴高采烈地退出了马车。

    苏游唤苏于婳表姐,但是两人却同姓,实在是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关系。

    也不知,只求日子过得太太平平自由自在的鱼非池,若是知道大家伙儿这么费心费力地要把她找出来,逼出来,会做何感想。

    不过依着她的性子,大概会说一句:“阿弥你的佛,慈悲你的怀,我是作了几辈子的孽,才摊上你们这群货色?”
正文 第三百九十章 娘了个腿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上央有意把苏于婳的事瞒了起来,所以石凤岐也没有得到风声。

    他只知道,商夷不知为何遇到了难缠的对手,石牧寒突然爱了国,忠了君,要跟韬轲师兄杀他个不死不休,活生生把已经快要撤走的商夷大军,又活生生地拖了回去。

    这个时候,石磊的信也到了,他问呐:“公子诶,都准备好了,打还是不打?”

    石凤岐有气无力,找到了初止,甚是委屈地问他:“你不是说上央被隋帝下了令,禁止插手石牧寒的军队吗?”

    初止看着他一脸的委屈,莫名好笑:“是啊,我并未瞒你。”

    “那石牧寒什么情况啊?他脑子突然被开了光?他没事跟韬轲打个什么仗啊!”石凤岐这话说得就太不是个东西了,你还要怨人家没眼睁睁地看你去死,你很是不乐意了是吧?

    初止大概也这么觉得,所以看着石凤岐这副委屈神色越发好笑:“现在应该郁闷的人是我吧,石师弟你确定你不是故意来给添堵的?”

    “谁要给你添堵了,我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把非池逼出来,我都拼成这样了,他们就不能配合一下吗?打什么啊!来包我饺子啊,来把我置于绝境啊,你们打什么嘛!”

    他只差坐在地上哭嚎一番自己心中的憋屈了,但是这模样实在是怎么看怎么欠揍,远比他郁闷得多的初止还没说什么,他倒是先嚎上了!

    嚎的还是大家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怎么不来害他,你说不揍他揍谁?

    所以初止真的一拳打在他肩膀上,笑骂道:“你够了啊,这会儿韬轲来不及赶到西魏,我得硬着头皮继续让西魏与大隋开战,我这会儿还没想好退路呢,你倒是叫唤得厉害!”tqR1

    说来初止,他的内心的确是有点崩溃的。

    他先是左瞒右瞒地瞒过了魏帝与他父亲,让他们相信韬轲一定会将商夷的大军带过去,跟石凤岐的大隋大军打个你死我活,然后西魏可以趁机杀出重围。

    可是没想到,韬轲居然被缠住了脱不开身。

    不是说商夷没有其他的大将,没有其他的大军,可是韬轲敢派谁来与石凤岐做敌手?

    就连韬轲自己跟石凤岐来一场战事,他都要全神贯注才有底气,换个其他人来,怕还没摸着大隋的屁股就被石凤岐一股脑给灭了。

    因为韬轲的临阵退出,令得初止的处境极为尴尬,他给韬轲去过信,信中为何会有此变故。

    韬轲回信说:“商夷主事之人已变,无法探得是谁,手段不输自己,料是七子中人,又或是上央不顾皇命坐镇军中。”

    七子中人,七子说来说去就那么几个,三个明面上,三个不见了,还有一个早已作故人,要找也就是从那三个不见了的去找。

    但是韬轲更倾向是上央,因为不管是七子的任何人,都很难让石牧寒那么听令。

    石牧寒几乎是一改往日调性,对商夷大军进行了猛扑,那不要命的架势看着让人心寒,以石牧寒现在的处境来说,他绝不会这样折损手中士兵,在隋帝那里落得骂名,于他日后不利。

    而听闻上央本就是个手段酷吏之人,在大隋国中为了整肃律法,所斩人头堆积成山,幼儿见其面而啼哭,外号毒手上央。

    这样一对比,那战场上的风格倒的确有点与上央相近。

    韬轲并没有往苏于婳的方向去想,毕竟这实在是太冷门了,而苏游与音弥生走得近又给人造成了一种,苏氏一门与南燕国走得近的假象。

    先前还听说苏于婳就在南燕呆过一段时间,越想越让人觉得,苏于婳会选择南燕,谁也料不到她从最南之国一跃而上到了最北之境。

    得了韬轲的信,初止心想着,商夷那边可能真的指望不上了,他这一次,算是把自己玩脱了。

    早先的时候他想得好,利用大隋与西魏打起来,战场就挑在旧白衹那边,让西魏直接出兵不等大隋打进来。

    这样一来,一是可以给魏帝纪格非造成初止他要带着西魏杀出一条路的假象。

    二来旧白衹另一半本就是商夷的,商夷国的韬轲完可以在那里等着,等大隋和西魏打得差不多了,再把他们一锅端了,趁着机会直取西魏。

    西魏一亡,初止也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本来计划得蛮好的,他甚至算到就算石凤岐看穿了他的计划,也不会起到太大作用,因为整个西魏上下,除了初止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尤其是魏帝纪格非。

    纪格非对石凤岐的抵触之强烈,足以强到他听不进去石凤岐的任何只言片语。

    这也是初止厉害的地方,他并不急着要把石凤岐怎么样,他只需要让纪格非对石凤岐反感就行,而要做到这一点,只要有薛微妙在,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容易得好像老天爷都把一切安排好了,初止不利用都对不起老天爷这份好心。

    就像初止所想的那样,石凤岐看穿了他的打算,并未反抗,甚至还借势助长他的这份计划,一门心思作大死,努力地促成大隋与西魏开战,不过他的目的就简单得多了,为了鱼非池嘛。

    如果真个要论起来,这两人的打算都落空了,想要出卖西魏的没法出卖,想要逼出鱼非池的也逼不出。

    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两人好像应该是敌手吧?怎么搞得好像两人是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似的?

    上央先生好本事,祭出一个苏于婳,坏了两个七子的计划。

    “喝一杯去?”石凤岐苦笑着望着初止。

    初止也苦笑着望着他:“行,我作东。”

    “你跟我说说呗,你之前准备卖西魏给商夷,跟商夷要了什么好处?”石凤岐一脸好奇宝宝。

    “你问来干嘛?”初止瞥他一眼。

    “反正你都拿不到了,说说呗,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值得你拿整个西魏去赌,长长见识。”石凤岐撞一撞他肩膀。

    初止笑叹一声,像是拿石凤岐这泼皮的样子没办法一般,叹道:“不瞒你说,商夷国的驸马之位。”

    “驸马?”石凤岐先是一怔,然后一惊,“娘了个腿的!初止你好大的胆子,你敢打我向暖师姐的主意!我掐死你!”

    石凤岐说着冲初止脖子上掐过去,初止一边挡着他的手一边道:“这不没成吗?”

    “成了那还得了!”石凤岐吼一声,“商向暖什么人物?商夷国唯一的长公主,商帝他妹子,朝堂上说句话,一大半的官员都要唯命是从的商向暖!初止你这个野心也太大了,一口要吃成个胖子你当心噎死!”

    初止拍开石凤岐冲他伸着的双手,摇头笑声道:“我以西魏作聘礼,难道还不够资格迎娶一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

    “你可快拉倒吧,你好说也是西魏的人,这么卖西魏你爹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死你不可。”石凤岐对初止卖西魏这件事,依然保持我不指责,但我绝不认同的态度。

    初止叹声气:“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商夷没办法过来,西魏啊,九成九是你石凤岐的了。”

    “你别搞得一副你很遗憾的表情,我跟你讲,从一开始我也没想过要给你包我饺子的机会,你当真以为有个石牧寒在边关我就没办法了?以上央的手段,就算他插手不了石牧寒军中的事,他也能想到办法牵制住商夷,石牧寒跟上央相比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石凤岐念念叹叨叨。

    “那你还嚎什么,反正按你说的,结果都一样。”初止笑话他。

    “我是希望借这次机会把非池逼出来,以后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机会去?难道我给自己喂一把毒物,把自己毒得半死,再看她会不会现身?”石凤岐说道,颇带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初止听了却笑,一本正经思索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西魏别的不多,就是毒药多,要不我给你找点?我看你要是真的病危了,说不定小师妹一心疼,就出现了。”

    “你真是我亲师兄。”石凤岐也笑。

    两人两视而笑,喝起了酒,反正看着,这事儿基本上成了定局了,一个把自己玩脱了,一个……捡了个玩脱的赢局,就是有点可怜那位到现在还不太清楚情况的魏帝纪格非。

    酒喝得有点多,喝到后来晕晕乎乎的,两人各自倒着心里的苦水,也算是融洽。

    但是很快传来一个消息,这消息让刚刚还在喝着酒说着笑的两人瞬间定住,彼此对望,半天说不出话来,感觉刚刚这一切就是一个天大的玩笑,把他两都狠狠地玩了一把,他们从对方的脸上,都看到了同样的满脸的大写的“你仿佛是在逗我”!

    也不知说这个消息是振奋人心好,还是说让人担忧好,这个消息是:石牧寒大败于韬轲,连败三场战事,武安郡失守!

    所以刚刚大家互交底牌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刚刚说得那么推心置腹算什么鬼?初止他说他要拿西魏换商向暖他刚刚是认真的吧?

    造化弄人也不是这种弄法吧?

    老天爷你下来,有种打一架啊!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一章 鱼非池将出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武安郡与月郡相邻,月郡已是一片荒芜,虽未有官方明文确定,但是这片灰色地带大家都已默认了早归大隋所有。

    而紧挨着月郡的武安郡则是一片风声鹤唳,大多边关城郡都鲜少有歌舞升平,安静祥和的模样,更多的时候都是森严壁磊,杀机四伏。

    尤其是像武安郡这样的地方,武安郡的地图是一个狭长的形态,像是一条形状不规则的海带一样,接壤着三国,与早年前武安郡与旧白衹,大隋,西魏相接,就算旧白衹被瓜分,也未能把武安郡与商夷相接的地方彻底隔断。

    他卡在一个如此重要的地带,边关小摩擦总是冲撞不断,好在往年间一直有石磊严防死守,又拿下了月郡,才算是缓和了这里的冲突,没有时时命在旦夕的紧迫感。

    这地方算得上大隋最重要的一处门户,边关要地,一旦这里失守,对大隋意味着什么,也不言而喻。

    一时之间整个须弥大陆都沸腾了,甚至有人在想,韬轲会不会趁胜追击,直接攻进大隋的腹地,不说将大隋占尽,能抢得几城几地,划破大隋原本版图,都是莫大的胜利。

    这件事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不管是高在朝堂的君王臣子,还是普通的平头百姓,都在等着事态的发展。

    而最煎熬焦虑的人莫过于石牧寒,他难得躲过了当年的危机,自贬去寺中躲了两年,两年后回来,朝中已大换模样,若不是他母族林氏枝繁叶茂,根基扎实,他几乎要在邺宁城中再无说话的份量。

    好不容易借着大隋上下对上央的不满,他才扳回了一些局面,很快,他立刻又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机会,隋帝给了他大量的兵马前去边关提防商夷作乱,更申令上央不得插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不管隋帝此举的深层含意如何,于石牧寒来说,都是一个百年难遇的机遇,他没有理由不珍惜,又因为商夷来的人是韬轲,他更有把握与底气与之协商,稳住边关在他看来并不算一件多难的事。

    本来也是,韬轲本就无意要对大隋动手,时机并不成熟,商夷下有后蜀盯着,他们也不敢过份的伤筋动骨,只是作出个样子来迷惑众人的视线罢了,石牧寒要守住这里就更加的容易。

    但是这一切稳定的局面在苏于婳到来之后,发生了惊天的扭转,打乱了所有人的全盘计划,大概就连上央也没想到,苏于婳行事手段如此诡异。

    原本大隋与西魏的战场并不在武安郡,隋帝再怎么气石凤岐,也不会拿这种重要的边关之地开玩笑,所以战线一直都在他地,苏于婳到来之后,很是轻易就得到了石牧寒的信任。

    凭苏于婳的手段与脑子,要说服石牧寒相信她并不难,她只需说:“我想在大隋立足,而上央与石凤岐,鱼非池都走得太近,我需另寻门路,相对于朝中那个无能的太子,显然二皇子您才是更有力的未来大隋之帝,既然我想得到更多的权利,就需要更可靠的盟友,二皇子殿下,整个大隋之中,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呢?”

    石牧寒起先抱着怀疑之心,他问苏于婳:“白衹作旧,但天下还有其他五国,苏姑娘如何就一定要来大隋找我?”

    苏于婳是这样说的:“商夷有韬轲,深得商帝信任,而我并不喜欢屈居任何人之下,南燕国君无能,大将挽平生已是垂暮之年,撑不了多久了,又无几分重兵,未来也做不出什么事业来,苍陵蛮夷之地,不过是一群野兽,几时见过野兽占领天下了?”

    “后蜀更不用说,从国君到将军,都是石凤岐的朋友,我去了不过是自讨没趣,而且后蜀卿白衣早先前懦弱惯了,难成大器,西魏就更不要用提,马上便要覆灭,只是看死在谁人手里。所以哪里还有比大隋更合适的地方呢?”

    “虽然有石凤岐与鱼非池二人是隐形的威胁,可是他们都无意于久居大隋,于我而言,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而我现在只缺一个足够有力的合作对象,所以,二皇子殿下你是不是那个人呢?”

    她的分析并无半分错解,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除开她骗石牧寒的那句话,别的都是她真心实意的想法,一开始她的确有想过去南燕,打仗这东西要么是南下,要么是北上,夹在中间的总是不得好,所以她去南燕探底,不过南燕太不适合她了,那里的人都只图安乐,不思进取,实在不是一副可以征伐天下的样子。

    而大隋则不一样,隋帝有没有心要得到整个须弥,从他重用上央,励精图治,重典用刑,强兵壮国就能看得出来。

    这样的地方,最适合苏于婳。

    大隋容得下一个手段酷吏,杀人如麻的上央,就能容得一个冰冷无情,杀伐果决的苏于婳。

    当时的石牧寒的确喜欢一个足够厉害的军师,虽然林家有门生无数,但实在不是上央的对手,更不要提上央有隋帝的一味偏袒,他急缺一个可以与上央抗衡的人,苏于婳的出现,可谓天赐良机。

    苏于婳当年是天下七国哄抢的人,每一个有眼光的君王都希望能得到她的辅佐,如今她寻上门来要帮石牧寒,又有条有理地分析出原因,石牧寒没道理不收下这枚七子。

    当然了,苏于婳也未令他失望,一开始的时候,苏于婳的确替他稳稳地守住边关要塞,以前石牧寒守边关的时候,对上韬轲他颇感吃力,而且也感觉得到,好多次不过是韬轲放水他才能勉强得胜。

    而苏于婳到来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苏于婳有着足以与韬轲相敌的智谋,从艰难守城到轻松抗敌,这里面的区别是极大的。

    于是,苏于婳说把战场引向武安郡时,石牧寒也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苏于婳说:“那里是石凤岐的老窝,他又与朝中太子相熟,得到那里,石凤岐不说伤筋动骨也要脱层皮,而且边关之地拿在手中,总是好处多多。这会儿两国交战,武安郡的人不敢不尊你,否则,便是叛国。此等良机,二皇子殿下岂可放过?”

    在这等理由下,石牧寒果然听了苏于婳的主意,把战火引起了武安郡。

    并不能说石牧寒脑子不好使,而是苏于婳给他画的饼太香太甜,说的话也太过在理,任何人听了这样的解说,都会觉得正确,石牧寒他实在没有理由拒绝这样好的机会。

    拿到武安郡,就等于拿住了大隋最重要的一处国门,等到他日后班师回朝,他的底牌与力量也就更足。

    当然,后果大家都知道了,苏于婳这一手是把石牧寒卖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韬轲一开始都没想到,大隋那方那个神秘的军师居然会有那么愚蠢的作战方针,给他留出了那么多的破绽与漏洞,一路攻下去,整个武安郡几乎是易如反掌地就拿到了手中。

    石牧寒的愤怒自不用说,他质问着苏于婳为何出此昏招,令他大败于商夷,待他回到邺宁,要如何跟父皇交代。

    苏于婳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一条虫子有什么资格大喊大叫?”

    懒得再伪装的苏于婳根本未将石牧寒放在眼中,这令石牧寒愤怒不已,几乎要提刀杀了她,可是苏于婳是谁?是苏氏游侠一族的掌事人,她一身武功虽从未显露,但绝对不弱,石牧寒想要拿走她的命,绝非易事。

    “你若还想活着回到邺宁城,就好好地听话,否则,你连邺宁城的大门都摸不到。”苏于婳面无表情对倒在地上的石牧寒说道,上央有令,石牧寒这条命要留给石凤岐,那此时就不能让他死掉。

    同时,对面大军中的韬轲开始思索武安郡这一战,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赢得太过轻松,轻松得好像是对方把武安郡拱手相让一般,如此一来,反而令他生疑。

    所以他停下了继续前进的步伐,认真思索。

    七子老二的智慧从来都是令人赞叹的,他很快明白过来,在营帐中放声大笑:“小师妹啊,大家为了你,可是熬尽了苦心,你若再不出现,可就对不住我们所有人对你的关心了。”

    对方的人不是上央,而是苏于婳,韬轲已经明白了。

    下人不明白,问这与鱼姑娘有何干系,韬轲笑道:“且看着吧,惊艳天下的鱼非池,很快就要出手了。”tqR1

    下人心惊,对方一个神秘的军师就已经足够难对付了,若是再加上鱼非池,岂不是更加麻烦?

    韬轲只道:“是啊,谁知道这一次,那聪慧绝顶的小师妹,又会想什么招数呢?”

    下人越不明白了,明明是死敌,怎么将帅大人说起她来时,却带着微微的怀旧与关切之意?

    就好像,说起一个当年很要好的故人老友。

    他们哪里明白,七子的情谊,岂是能说断就断的?

    那样的惺惺相惜,那样的肆意快哉,那样的年少轻狂,谁能说忘就忘?
正文 第三百九十二章 南九,替我去一个地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全世界都在找鱼非池,全世界都要把她逼出来,全世界都不愿让她过宁静自在的小老百姓生活。

    她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了这全世界?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她发泄一般地狠狠啃着猪蹄,啃得满嘴是油,旁边的迟归给她递着帕子让她擦擦嘴,小声地问:“小师姐,你怎么啦?”

    鱼非池抓过帕子胡乱地擦了下嘴:“没事啊,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不像。”迟归赶紧摇头。

    鱼非池看着他这口是心非的样子,把头扭到一边去,重重地呼了几口气,她怕自己被这些人气死。

    石凤岐作死小能手一路作死也就算了,她想着有上央总能把他的危机化掉,果然听说大隋军中出了个能人,稳稳牵制住了韬轲,没让他往西魏去,把石凤岐一股脑地包了饺子。

    她本来以为她可以放心了,石凤岐不会死了,可是这颗刚放下没多久,又听说武安郡失守。

    她觉得她的人生甚是悲苦,苦得都能闭眼嚼下一把莲子苦芯了。

    她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委屈得把手里的蹄子一扔,气冲冲地走出面馆,看了一眼街边正吆喝着卖猪肉的屠夫,她更觉得生气,又气冲冲地冲回面馆,坐在那里跟自己发脾气。tqR1

    武安郡失守,真正威胁到的并不是大隋,韬轲只要长了脑子都不会贸然攻进大隋腹地,开玩笑,谁都看得出这是别人设的计,他若是攻进去了才是真傻。

    武安郡另一边他连着西魏啊!

    那位神秘的军师给他让了条道,让他可以借武安郡直取西魏,这样一来,他不会再包石凤岐的饺子了,二来,西魏的局面更加混乱,石凤岐的情况更加危急,以前西魏还指着利用石凤岐这个人质换点啥好处,这会儿西魏都要打进去了,魏帝哪里还能顾及得了石凤岐?说不定一怒之下就把他斩了。

    三来,石凤岐这小命这回是正儿八经地命悬一线了,鱼非池这颗心再怎么硬,也硬不到这份上,总是会想办法救石凤岐。

    她一动,不就暴露了?

    鱼非池内心一片哀嚎,上辈子造了多少孽,这辈子才要受此憋屈?

    迟归看着鱼非池一个人生闷气的样子不说话,只是望了望静静坐在柜台后面的南九,南九脸上戴了面具,但目光一直停留在鱼非池身上,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味,但是很复杂,他好像有许多的话想对鱼非池说,但是却不知该怎么说一般。

    很久以后,南九放下手中已经干了墨迹的笔,走到鱼非池面前,他说:“小姐,下奴陪你先回家吧,面馆今日反正也没什么生意,迟归盯着点就是了。”

    鱼非池抬起头看他,想着这样糟糕的心情做出来的面怕是也难以下咽,便解了围裙放在桌子上,跟着南九走了出去。

    春天果然还是没有到,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阵寒流又把气温带回了寒冷的冬天,屋子里那株桃花初初露出颜色,几点零星的绿叶看着甚是可怜,怕是冒出来得太早,熬不过这寒冷的天气就要被冻死了。

    鱼非池坐在桃树下,南九摘了面具给她搬来茶具,又起了红泥小火炉,给她加了条毯子盖在腿上,他看着鱼非池,轻声问:“小姐是在担心石公子吗?”

    “怎么说起这个?”鱼非池捧着茶杯,袅袅的水气氤氲了她的脸。

    “小姐,你不用什么事情都藏在心底,你可以跟下奴说。”南九坐在她对面,有些心疼地看着鱼非池,他家小姐何时这么难做过?

    鱼非池抬头,望向天边,声音轻得快要跟这茶水热气一般的淡:“如果,初止倒戈,让西魏与商夷联手,韬轲师兄率军过武安郡攻打西魏,石凤岐便被困在西魏国中,石磊就算带了大军过去,也会被西魏的人拦在一边,而韬轲便可直取西魏,到那时候,石凤岐失去利用价值,又有一个初止在,他就算能逃走,怕是也要受不轻的伤。他一个人跑去西魏,唯一能使隋帝原谅他的只能是他拿下西魏,若他在西魏之事败了……”

    说到此处鱼非池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石凤岐,又接着说:“若他败了,也是因为我。”

    南九拉住鱼非池的手,说道:“小姐你以前经常说,不管是谁,做什么事情都是自己的决定,不必把他人的错误强加在自己身上,使自己内疚。并不是一个人喜欢谁,谁就一定要给出回应的。小姐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是要自责呢?”

    “我做不到,南九,我做不到视而不见。我可以对音弥生视若无睹,可以对迟归划清界限,可是我做不到真的无视他,南九,我怎么了?”鱼非池有些哽咽,面对南九,她总是不必掩饰。

    “因为小姐你喜欢他呀,所以你才会担心他。”南九说,“小姐,按你自己的心意活着吧,你如果想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又不是说,在这里就不能喜欢他,何必要把自己压抑得这么辛苦,身是自由的,可心却在牢笼里困着。”

    南九的声音很温柔,就像是最亲近的家人之间说着闲话,无甚重要但是贴心。

    鱼非池拉住南九的手,叹了声气:“南九,替我去一个地方吧。”

    “好,小姐想让我去哪里?”

    “有点远,路上多带些干粮,也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鱼非池理了理他肩上的青衣,眼中有种认命的无奈。

    很多人说鱼非池固执得不可理喻,甚至作得不得了,明明喜欢石凤岐却死活不答应,明明知道石凤岐喜欢她也死活当看不见。

    可是从来好像没有人在意过,在她身上发生过的许多事,都是被迫的,她本来就过得不开心。

    若不是她没心没肺万事想得开,换一个心思稍微沉重些的人,怕是已经极为阴郁戾气,她此时仍能守着一颗乐天豁达的心,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这些从来没有人看到过。

    你赠我万两黄金,深情滔天,而我想要的不过是籍籍无名,这本就是一件极为矛盾的事情。

    傍晚迟归打烊,从面馆回到住处时,南九已经离开了,问起鱼非池他去了哪里,鱼非池只说她想做试着做新花式的面条,这里没有她需要的食材,让南九从别的地方买点来。

    迟归也不多问,只笑着说:“那这段日子就由我来照顾小师姐了。”

    鱼非池笑着不说话,这些日子她与迟归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似与南九那般亲昵。

    既然已经知道他的心意,鱼非池就不想再给他过多的幻想空间,盼着时日长了,他那份不可能的心思也就能淡下去。

    南九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骑马骑了有整整三天,路过了很多的地方,很多的城郡,风尘仆仆的他换了一身衣服,又作了些乔装,走进了一家名叫瑞施的钱庄,拿着银票换了些银子,又骑了马往更远的地方跑去。

    钱庄的老板晚上清点银票与银子时,发现银票中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信纸上写的东西令他大惊失色,连夜发了信鸽送往后蜀的叶藏叶财神手中。

    叶藏那时正忙着与瞿如喝酒,感叹着石凤岐这一回是不是真的要把自己玩死了,想着办法要怎么救他,收到信时两人猛地抬头对视,立刻问道:“信是从哪里来的!”

    “商夷,商夷一个叫业陵城的地方。”下人赶紧回话。

    “把业陵城所有能用的人都用起来,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这个写信的人,找不到你们就全部滚蛋!”叶藏的手都在轻颤,小师妹终于出现了,她终于忍不住了。

    “不止业陵城,业陵城周围的地方也要找,以小师妹的性子,怕是会故意混淆我们的视线,一定要注意,她身边一直跟着两个年轻人,看看最近业陵城以及业陵城周围有没有陌生的年轻男子出现。”瞿如补充道,他到底是年纪大些沉稳些,想得也就周到些。

    “对对对,从这里着手更容易,不管怎么样,你们一定要找到她,找到了不要打草惊蛇,跟踪他们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不能让他们发现,他们武功很好,你们千万要当心!”叶藏也说道。

    下人被这两人吓得不轻,连忙应下点头,迅速退下就去办这件事。

    从叶藏与瞿如的态度可以看出来,他们有多紧张,生怕生怕又惊到鱼非池这条鱼,她一滑溜又不见了。

    而那张薄薄信纸上的东西,就是写给叶藏的,就算不去看信中的内容,他们也认得出鱼非池嚣张跋扈的笔迹,一点女儿家的秀气柔美也没有,他们太过熟悉。

    叶藏迅速看完信上的内容,拉住所瞿如道:“这件事先不要告诉蜀帝,毕竟此事事关商夷,我担心他身边那个书谷会按捺不住,做出什么错事来,韬轲师兄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瞿如也点头:“你赶紧把信上的内容通知下去,我会瞒着蜀帝的,小师妹出手,那石师弟此次必然能安然度过!”

    他们对鱼非池,总是有奇怪的信任。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三章 商帝中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的计划,说来其实很简单。

    弃卒保帅。

    卒是西魏,帅是大隋。

    石磊本来要就在西魏脚边边上了,鱼非池让他改道去武安郡,与石牧寒,或者说,与苏于婳里应外合地把韬轲赶出去,重新占领武安郡,而西魏之事暂时搁置,以大隋为先。

    叶藏把这封信万里加急地送去了西魏,送到了石凤岐手里,因为只有石凤岐才有权利调得动石磊的大军,而眼前情势如此急迫,叶藏半点也不敢耽误。

    多耽误一天,石凤岐的命就多危险一天。

    石凤岐收到信时,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一个人独坐夕阳下,并未高兴得癫狂,也没有兴奋得大喊大叫。

    相反,他很安静,在他费尽心思之后,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西魏怎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鱼非池终于有了音讯,他所有的苦心苦力都有了回应。

    哪怕只是一封信。

    至少这证明了他的猜测是对的,鱼非池是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

    他胸口有些压抑的,钝痛的欢喜,沉闷着碾过他的心脏,他想着,快了,鱼非池,只要有了你一点点的线索,我要找到你都不是不可能的事,快了,你很快就逃不掉了。

    就算是捉拿十恶不煞的凶徒,或许石凤岐都不会这么尽心尽力。

    收起信,放在最贴近心房的胸口,他手掌轻轻按了按:“我不会死的,我死了就会有别人喜欢你,我不会让别人占这个便宜的。”

    所以他踏着步子稳稳当当,砚墨提笔,一笔笔急书着,他觉得他的思绪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明过,他清楚地知道要什么,该做什么,所以他落笔流畅,快速,神色从容,自信。

    但他并不准备用鱼非池的方法,既然如今已有了她的消息,石凤岐又如何舍得再在西魏浪费时间?他要快速解决这里的事,一天都不再多耽搁,他要快些离开这里,去那个业陵城的地方,打听她的下落。

    他的信不是写给石磊的,而是写给苏于婳。

    韬轲想得到大隋那神秘的军师是苏于婳,石凤岐也就想得到。

    他跟苏于婳说:“师姐既然有胆子放韬轲入武安郡,也就要有本事把他驱逐出去,苏师姐若想在大隋立足,怕还是需要我作引荐,否则便是过了上央先生那关,隋帝那关,也不好通过。”

    苏于婳何等聪明之人,见石凤岐这般说,便知鱼非池定是有音讯了,否则他不会急切地收完西魏的事。

    她在指尖捻着那封信,信化成粉末掉落在地上,而她眉眼微展,含着冷酷冰凉的笑意:“石师弟,师姐岂会让你失望?”

    苏于婳敢放韬轲进武安郡,就一定想好过后路,她要的不是鱼非池冒头,这一点石凤岐是想过的,但是至于苏于婳会怎么做,他却并不清楚。

    如果说,宫斗是泛指宫闱里的斗争,而不是狭义上的后宫嫔妃之中的斗争,那么,在商夷国的王宫里,有了一次宫斗。

    商帝后宫里有很多的女人,这些女人大多都是能给他带来某些好处的,除开那些能帮着他稳固朝堂的大臣们的女儿,还有一个人比较特别。

    也许还有人记得,西魏当初为了得到商夷的帮助,他们之间有过联姻的,也正是因为那次联姻,才使得旧白衹的情况越来越恶化,到了无法再保持平衡的地步。

    商夷王宫里的这次宫斗,就是以这个西魏女子为中心展开的。

    西魏的这女子名叫阮筝,人长得其实很一般,清秀之貌。

    但是她人如其名,弹得一手好阮,拂得一手好筝,而商帝又喜吹笛,两人都爱音律,有共同话题之后,这阮筝姑娘在商帝的后宫里,倒也过得还算可以。

    反正不能指望,商夷的后宫会出现什么独宠的事情来,只要帝王不要太薄辛就好了。

    商帝一颗心死在了琉璃美人温暖身上,从此所有的女人在他眼中都不过是红粉骷髅,哪个好玩,他便去哪里多一些,哪个对他有用,他也去得勤一些。

    薄情的帝王他不爱任何人,多情的女子她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这后宫之中倒也没什么争风吃醋的事情——怕是争来争去惹怒了商帝,商帝会把她们都杀了。

    这一日商帝只是照例去阮筝那处,阮筝为他取来玉笛,自己拂着筝,两人合奏一首曲子。

    商帝吹这首曲子的时候总是格外的温柔,与他平日里厉杀威严的样子全然不像,因为这首曲子是当时温暖最喜欢的。

    那时候,商帝吹笛,温暖起舞,商帝最有人性的时光,都是与温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阮筝拂着筝,微垂着的目光不看神色温柔的商帝商略言,后宫中的女人大多都明白,她们绝不是帝王心头朱砂,只是玩物,动情这种事,太蠢了。

    曲子到了高潮处,悠扬而婉转的笛声也变得曼妙不可言,商略言仿是看到了往日里的温暖正在他眼前起舞,笑语宴宴的模样,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只是他刚闭上的双眼,却陡然睁开,手中的笛子也被他扔出去,青色的玉笛上沾着一道刺眼的血迹!

    “来人啊,将这个贱婢拿下!”隋帝捂着胸口,发紫的双唇中怒喝一声。

    阮筝一直低着的头这才抬起来,眼中含着泪水,清秀的脸上满是憎恨:“你亡我西魏,我叫你一同陪葬!”

    “谁派你的!”商略言扶在案上,质问着被人捉拿住的阮筝。

    “没有人派我来,商夷恶贼,我西魏之士人人得而诛之!”阮筝冷笑着,“笛上所涂的此乃我西魏秘毒,商贼,你就等死吧,我先去黄泉路上等着你!”

    她说着,不知怎地一下子挣开了抓住她的人,猛地朝墙上撞过去,撞得头破血流,溅得墙上一片血渍,当场陨命。

    商帝眼神凶狠,想说些什么,却怄出一口黑血来,慌忙中的太监宫娥赶紧去请太医,也赶紧去通知长公主,商帝中毒,事关重大。

    太医忙活了一整夜,才算是把商夷体内的毒素摆了个七七八八,但仍有残留毒素在他体内,若不是因着商帝平日里勤于锻炼,体格健壮,怕是都没办法撑过来。

    天亮的时候,守了一整夜的商向暖才悄然松了口气,不会死就行了,有残留毒素折几年寿有什么问题?

    商向暖对商帝,总是心狠得可以。

    “太医今日开始轮值在外边候着,找些可靠的人过来,皇兄身边不可无人。”商向暖说罢,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商略言,神色有些漠然。tqR1

    “叫绿腰来。”商帝突然说话,声音很微弱。

    商向暖转身欲走的步子停住,回头看着他:“皇兄,你说什么?”

    “绿腰。”商略言微微眨开眼睛,但就算只是一道缝,他眼中的晦暗与深沉与足以让人不敢轻视。

    商向暖转过身子,走过去,坐在商帝床榻边上,替他掖了掖被子,商向暖身上特有的香味也在商帝鼻端萦绕,这香味啊,腐蚀商帝的灵魂。

    商向暖在他耳边说道:“皇兄,你若是敢对绿腰怎么样,别怪皇妹我不顾人伦常纲,不讲君臣之道,以下犯上!”

    这后宫死一百个女人跟商向暖都没关系,商略言要娶一千个女人也跟商向暖没关系,但是他若是敢打绿腰的主意,商向暖拼着这条命不要了,也要把商略言拉下黄泉!

    绿腰跟韬轲已经被他害得够惨了,他们已经够可怜了,商略言他还想怎么样!

    他毁掉自己一个人的人生已经够了,如果还要再毁掉绿腰与韬轲,商向暖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商略言一把扣住商向暖的下巴,哪怕他中毒未愈,依然将商向暖掐得死死的:“孤说,叫绿腰前来侍候!”

    他一把推开商向暖,剧烈咳嗽了几声,又吐出几口已经不再暗黑的血来:“她是韬轲的女人,你以为,孤会对一个臣子的女人下手?笑话!”

    “对自己亲生妹妹都下得去手的人,你有什么做不出的?”商向暖讥讽一声。

    “你滚!”商略言不知商向暖是什么毛病,以前的时候,商向暖虽然憎恨自己,但从来不会表现得这般明显。

    近几年来,商向暖却像是恨不得日日往他伤口上撒盐一般,一日不折磨他一日就不开心。

    他哪里知道,温暖一死,商向暖的仇恨没了寄托,当然只好拼了命地伤害商略言,来获取心理上的慰藉与平衡。

    但是她到底把绿腰叫了来,因为商帝暂时还不能死,而这后宫里头这么多的女人和太监,怕是只有绿腰才不会杀了商帝——虽然她是最有动机杀掉商略言的人。

    绿腰神色平常地给商帝擦着脸,脸上无喜无悲也没有恨,同样,也不说话。

    “你可知孤为何要让你来?”商帝突然看着她,开口问话。

    绿腰一边洗着帕子一边说:“回陛下话,因为我是韬轲的人,他不希望你死,我也就不会害你。”

    “呵……”商帝似笑非笑,看向别处:“难怪韬轲喜欢你,果然心思通透。”

    “陛下过奖。”绿腰淡声应道。

    商帝也不再说话,只闭着眼睛睡过去。
正文 第三百九十四章 乱世中多的是可怜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向暖虽然憎恶商帝,但身为商夷国的长公主,她也有职责要找出此事的元凶。

    下毒的人是阮筝,她为了西魏毒杀商帝,说真的,商向暖对她倒没几分厌恶,相反,她有几分欣赏。

    这样的女人跟后宫里头那些花瓶比起来,要有血有肉得多,至少灵魂没有烂掉。

    所以商向暖瞒着商帝给阮筝在宫外找了个好地方,体面地埋了,不至于暴尸荒野。

    但是阮筝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挑了个韬轲刚刚得手武安郡的时机,就不得不令她生疑了。

    “这两天有没有人接触过阮筝?”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凌傲地问着侍候过阮筝的下人。

    下人早就吓得脸色青白,主子犯下滔天大罪,他们的命都未必能保得住,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就算他们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阮筝真的跟平日里一样,没有接触过外人,更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陌生人。就连可疑的前兆都没有,谁也想不明白她怎么就突然起了杀心,要杀商帝。

    问了半天话,商向暖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得到,最后问得倦了,抬手道:“全部赶去浣衣局,一辈子不得出宫。”

    作为长公主来说,商向暖的手段绝对不是温和的。

    商向暖揉着额头,阖上双眼想着到底是谁会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

    这种时候,七子与普通人之间的差别就显露出来了,聪明如商向暖,她也看不穿苏于婳的打算。

    目睹了整件事的游侠儿苏游,他看到阮筝一头撞死在墙上的时候,心里猛地一颤,闭上了双眼不忍看。

    虽然他一早就知道,叫阮筝去做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她是肯定活不了了的,可是他依然不忍心,他甚至良心不安。

    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利用了阮筝的身份,她是西魏的人,只要跟她说一说商夷对西魏的目的与贪图,就很容易调动她的爱国之心,告诉她只要杀了商帝,就算不能为西魏解围,也能为无数西魏的子民报仇。

    年轻而单纯的女子,她哪里想得到她不过是一粒棋,从这里摆到那里,从那里再挪到别处,最后身如浮萍的死去。

    你见过哪个人,发现过偌大的湖泊中少了一叶浮萍?

    死得无声无息,却自以为悲壮,才是真正的可悲可怜。

    苏游并没有去祭拜阮筝,只在远远的地方弯腰拜了三拜,他知道商向暖一定派了很多人在周围守着,只要他一现身,就会被拿下。

    大家都是这样的富有心机,任何不经意的小地方或者都密布着陷阱,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套牢,死无葬身之地,小人物们哪里是敌手?

    向来爱笑的他,轻皱着眉头叹声气,苏游到底是个有良心的人,他望向北方:“表姐,阮筝她个无辜的人,你知道吗?”

    但是,在苏于婳那里,或许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无辜不无辜的说法吧,只分有用和无用。

    商帝中毒这件事,本来宫中是瞒得很紧的,并未向外扩散,知情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谁敢说漏一个字,全家都难逃生天。

    但是这种情况下,商帝中毒,长公主残害西魏女子阮筝的消息还是不径而走,传遍了天下,而且传播得极快,几乎没费什么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再加上从来勤勉的商帝有好几日都不在早朝上出现了,这消息就越发得到了证实。

    消息传到了西魏,石凤岐闻言皱眉,苏于婳行事的手段太过毒辣了,已近乎毫无人性可言。

    但此时也容不得他对苏于婳多有指责,消息到手,他入西魏王宫,也不管魏帝想不想见他,他都单刀直入地说开了他想说的事。

    在魏帝纪格非这里,他所知的情况依然是:初止会联络商夷,帮着西魏女围攻石凤岐的大军。

    消息滞后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真正的大局早就翻了不知多少篇,真正的高手也已不知过了多少招,而纪格非依然停留在最原始的时候。

    石凤岐利用了纪格非的消息滞后,对纪格非道:“商夷既然在这种时候残害了你们两国联姻的女子,也就说明商夷并不会帮你们西魏,如果初止真的这么有能力,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就证明,初止的判断是错误的,或者说,初止是故意骗你的。”

    纪格非没帮明白石凤岐的话,问道:“他骗我有什么好处?”

    “出卖西魏,换得商夷的青睐,平步青云,更上一层。”石凤岐这话真不是在骗魏帝,而是事实如此。

    纪格非眯上眼睛:“寡人为何要信你?初止乃是我西魏之臣,寡人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外人的话!”

    “因为我的目的一早就明确过了,我,就是为了得到西魏而来,我不必瞒你什么。魏帝,咱两这么多年,你也应该清楚我石凤岐为人的秉性,的确,我这个人有时候不讲情面,手段卑劣,但我不会行阴秽之事。之前我与王后的传闻,也是初止告诉你的吧?如果我告诉你,那日是初止约我去的呢?如果我说,王后对魏帝你一片真心早已放下我的呢?我心里只有鱼非池,这件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魏帝你不知道吗?我有必要再作出让非池不满之事,跟王后拉扯不清?多年前我不喜欢的人,多年后我依然不喜欢,不管她是西魏第一美人,还是王后,于我而言,都不过是个寻常女人,说句难听的,她配不上我。”

    石凤岐站在那里,平淡而自信地说着话,眼中带着浅浅的睥睨之色。

    他没有一个字在骗魏帝,他坦荡无畏,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对薛微妙的态度,只要是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除非魏帝真的像初止说的那般,是个瞎子,是个白痴。

    “你好大的胆子!”纪格非气道。

    “胆大的人是初止,欺君犯上的人也是初止,说实话,魏帝,我不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大呼小叫,大隋人质这身份只是你们认为而已,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得到西魏,西魏早晚是我大隋的附属之地,你早晚是个亡国之君。”

    作死小能手石凤岐,这一次却不是在作死,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魏帝不敢面对,一直逃避的事实。

    “阮筝的死是一个信号,如果商夷连你们联姻的女子都不在乎,他们会在乎西魏吗?会在乎你吗?”石凤岐把话题拉回正轨,这才是他想说的事情,先前不过是铺垫。

    “你就会在乎吗?你会在乎西魏?石凤岐,你们不过是一丘之貉,寡人凭什么相信你?既然西魏如你所言早晚会亡,寡人又为何不能亡在商夷手里,也算是对你无视至极的报复!”tqR1

    难得纪格非说出一句聪明的话,没有再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是的,反正都是死,死在谁手里不一样?

    “不错,亡在我手里,与亡在商夷手里并没有太多不同,唯一的区别只在,我,至少可以让你亡得有尊严,让西魏亡得有尊严,但商夷,却未必,阮筝就是一个例子,如果与之联姻的人是隋帝,隋帝绝不会杀她,也不会让她死得无名无份,只能在宫外找个地方草草埋了,这羞辱的是你,是西魏。”石凤岐说。

    御书房里有了长久的沉默,纪格非许久都不说话。

    其实对纪格非而言,眼下是他最痛苦的时候,他现在终于清楚地知道了,西魏是早晚会亡国的,可是他却无力阻止,这就跟当年在旧白衹时的管晏如一样,明知一切将发生,但是什么也做不了,这种绝望宛如凌迟之刑,片片剜的是心,却无可奈何。

    纪格非再怎么无能,再怎么懦弱,他也是一国之君,现在这情况,对他来说,真的很羞耻,很绝望。

    石凤岐就站在那里点评着西魏将亡的事,而他没有半点反驳的力量,拿不出任何与之匹敌的地方。

    “你下去吧,寡人一个人想想。”最后,纪格非只说。

    “希望陛下尽快做决定,我真的要尽快离开西魏了。”石凤岐说道,他必须快点解决这里的事,然后去找鱼非池。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他在门口看到了薛微妙,她应该听见了石凤岐与纪格非说的所有话。

    石凤岐稍微点了下头,算是行过礼,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大步地往宫外走去,他料定魏帝一定会答应他,而他也需要做准备了。

    薛微妙看着他稳步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薄薄夕阳下她的面容极是妖娆妩媚,细长的狐狸眼中也流转着风情,但那风情很是喑哑。

    最后,她叹了声气,转身走进御书房,笑看着御案之后的魏帝,笑声道:“好像,石凤岐倒是比初止更值得相信呢。”

    “王后,寡人是否让你失望了?”纪格非没有看薛微妙,他像是没脸见她一般,堂堂一国之君,许诺过要给她最盛大的宠爱,如今,却连国家都保不住了,要连累她跟着自己一起受苦受累,纪格非心中很是愧疚。

    薛微妙走过去,轻轻抱住纪格非的身子,柔声道:“没有,你永远是我的君王。”
正文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点点被逼出水面的鱼非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阮筝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茶余饭后嚼一嚼的话头,人们假惺惺地怜惜一番她的忠肝义胆,然后便是继续喝茶嗑瓜子,谁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鱼非池听到消息时,轻叹了声气,端着一摞洗好的碗碟放进厨柜里,看来他们都等不及了,等不及要把自己找到。

    用自己的方法,虽然慢一些,但是不会妄杀无辜之人,那名叫阮筝的女子,也不会平白丢了性命,顶多是西魏不复,她在商夷王宫里的日子过得苦一些而已。

    可是苏于婳这么做,解决西魏的问题速度是快了,手段却过份残忍了些。

    对比之下,鱼非池自嘲一笑,果然自己比不得他们,自己这软弱无能的样子,哪里能像苏于婳那般?

    真正出手果断,不讲情面的苏于婳才是真正有资格睥睨须弥大陆好男儿的女子。

    这些天南九不在,一直是迟归与鱼非池相依为伴,得亏是面馆生意平常,不然两个人也忙不过来。

    迟归从来不跟鱼非池说须弥大陆上发生的这些大事,他只是每天都跟鱼非池说一些零碎的小事,谁家又添了个男孙,等下包些碎银子提些点心过去祝贺,谁家请了媒婆去向姑娘提亲,姑娘家瞧不上那男方家不肯答应。

    总是这样的小乐子,他说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好像有莫大的乐趣一般。

    他又说起街上那个猪肉的屠夫来得越发勤快,看着让人好生厌烦,却发现鱼非池正在失神。

    “小师姐?”他碰了碰鱼非池的手,想唤回她的思绪,鱼非池却快速收回手,看着迟归笑得有些尴尬:“哦,怎么了?”

    “没什么,问小师姐晚上想吃什么,我好提前去买菜。”迟归随意找了个话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怎么自己稍微碰她一下,她都要躲这么远?

    自己是蛇蝎么?这样令她不喜。

    “不用了,菜都买好了。”鱼非池笑着说,起身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她跟平常一样,笑呵呵地跟谁都说得上几句,总是风趣,但她跟平常又不太一样,笑容总觉得有点勉强,像是很多事挂在她心头。

    “小师姐,小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呀?”迟归问道。

    “快了吧,就这几天了。”鱼非池笑声说。

    “嗯。”迟归点点头,再想说什么,却觉得找不到话题了,于是只能沉默。

    趁着迟归出去买东西的空档,鱼非池又写了信封,找了信鸽送出去,她望着飞在天边的信鸽,心想着,最后一次了吧,南九可以回来了。

    南九收到信,也没有多看什么,他家小姐行事总有她的道理,自己从来也不需多问。

    他只是又乔装了一番,再次走进了瑞施钱庄一家分号,又换了些银子在身上。

    而信毫无例外地再次落到叶藏手上,叶藏先不看信,直接问道:“这次是从哪里来的?”

    “后……后蜀耳都。”下人说话都有些结巴,他们在业陵城找得只差把以峰陵为中心的几个城郡翻了个个,怎么一转眼他们又到了后蜀?

    从商夷业陵城到后蜀渠都,中间快马加鞭,不停不歇,也要最少半个月的时间,而距离上一次收到信,正好过去半个月有余的日子。

    叶藏皱着眉头:“看来他们是一直在移动,难怪找不到他们。”

    朝妍却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以小师妹的性子,她只是想过安生平静的生活,就不可能这么颠沛流离,四处游荡,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不然的话,她还不如一直与石师弟在一起好了,我觉得,她是在故意打乱我们的视线。”

    叶藏听着她家夫人的话有理,也就问道:“那依你对小师妹的了解,你觉得她会在哪里?”

    “我们找不到她的,既然她暴露了行踪,就一定想过我们会顺着蛛丝马迹地去找她,以她的聪明,肯定想好了怎么掩饰这些痕迹,除非……”朝妍皱眉。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把这些痕迹再次暴露出来。”朝妍抬眼,看着叶藏。

    叶藏疑惑道:“你是说迟归和南九?怎么可能,我看迟归师弟巴不得石师弟一辈子找不到小师妹才好,不可能会帮着暴露痕迹的,至于南九……唉你别说,南九还真有可能!”

    “对啊,南九忠心于小师妹,但是他也希望小师妹过得好。我敢保证,小师妹一个人肯定不开心,她就是再狠得下心肠,也放不下石师弟,石师弟闹出这么多事来,也必然会让小师妹挂心担忧,如若不然,她何必写这些信?南九肯定明白的,他很有可能给我们信号。”

    朝妍翻看着来信,想找出些线索来,可是两夫妻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却什么都看不出。

    后来他们都请了瞿如跟商葚一起过来看,依旧看不出。

    商葚看着他们费尽心思要找到鱼非池线索的样子,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小师妹故意躲起来,就是不希望我们找到她,我们这样……她真的会开心吗?”

    商葚的话让人停住手里的动作,众人齐齐叹声气,把信收好,说:“算了,还是石师弟去找吧,毕竟除了他,我们都没有理由去打扰小师妹,更没有资格打乱她的生活。”

    信送到石凤岐手里,他看完上面的字,捏了捏纸张,又闻了闻,兀自一笑:“你也有千虑一失的时候,就算你换了纸,换了墨,换了笔,把一切都换得不一样了,但是,越是这样,越是欲盖弥彰,你一直没有动过,你在同一个地方。不要动,等着我,我很快就会来找你。”

    写信的人哪里会特意换笔墨,尤其是鱼非池往日里的习惯是并不喜欢用过份黏稠的墨汁,这一次的来信却见笔迹相连,她挑了一种她平日里很少用的砚台。

    越是这样,越显得她的故意隐藏。

    石凤岐没说错,她一直在同一个地方。

    其实在这种时候,石凤岐已经能掌大局了,也不会再有生命危险,鱼非池本是不必再写信的,她这样做,是因为她永远看得到比常人所见更远的地方,那是连石凤岐的目光都不能及的远方。

    而天下之争中,任何未能提前防备的细小漏洞,都有可能形成决堤之势。

    石凤岐很感激,不管鱼非池离他是不是千万里,她依然为他着想,未曾放下过自己。

    连着上次那封信,他一起放在胸口处,对着身后的人说:“让石磊再快一些,不遗余力地前进,在我韬轲师兄还没有想出解决办法之前,能推多快是多快。”

    身后的人领命退下,但也忍不住腹诽,先前说慢些多看看风景,不要太心急的是您,这会儿要玩了命地快的也是您,石磊将军大不幸,咱就摊上了您?

    若说阮筝之事受影响最大的人,不是石凤岐,更不是鱼非池,而是韬轲。

    原本韬轲可以借道武安郡直取西魏,可是阮筝的死令他不得不改变计划。

    原因很简单,他如果从西魏上方攻进去,毫无例外会受到石凤岐与纪格非联手之后的迎头痛击——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石凤岐会说服纪格非与他联手,以石凤岐的嘴皮子,说服纪格非并不是什么难事。

    甚至有可能,苏于婳也会从后对他进行包抄,那样的话,韬轲就真的是难以自救了。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解决眼下这等困境。

    同时,他也很清楚,间接杀死阮筝的人绝不是鱼非池,而是苏于婳,鱼非池做不出那样的事来,只有苏于婳可以。

    说来真是可笑,七子之间都对对方了若指掌,却偏偏猜不出对方下一步的棋会怎么走,于是有了各种见招拆招,明争暗斗。

    明明可以成为最亲密的人,偏偏都是死敌,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很是明智地撤出了武安郡,这地方守着是要很费心费时间的,以前没有苏于婳在的时候,他要守稳倒不难,可是有苏于婳在,想要守住武安郡无疑是一个极大的难题,交给任何人都是必败,而自己又不可能长期驻守在这里。tqR1

    所以,他纵使知道武安郡的重要性,也未多作停留,退得果断干脆。

    这份气魄与果断,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有的,毕竟不是谁都放得下到了嘴的熟鸭子。

    苏于婳对此佩服,但并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只是重新占领武安郡,算是完成了对石凤岐的交代,更不会让上央与隋帝动怒。

    以一要塞玩此惊险大局,苏于婳也真是胆量过人,就是把石牧寒吓得个半死。

    韬轲派出去的探子前来回报,石磊的大军已经进入西魏了,并未受太多的阻扰,虽然有些战事,都不算大规模,并没有拖延石磊大军的进度,以他们现在的速度,不出两个月,可以完全拿下西魏,留给商夷韬轲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韬轲听完情报陷入沉思,就算他这个时候再调转头,去追上石磊的大军,从后偷袭,也很难了,因为苏于婳很有可能直接领军攻进商夷,这样一来,他难以两头顾及。

    现在的他是进退两难,既不敢轻易放手边关,以免有什么不测,也不能眼看着西魏被石凤岐拿下,而坐视不管。

    对方有两个七子,韬轲只是一人,这场对决显得有些不公平。

    哦,我们忘了初止。
正文 第三百九十六章 父子决裂与黑衣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初止近来时运不大好,一路顺风顺水的官运也遇到了极大的职场危机,他失去了魏帝的宠信。

    石凤岐那番对纪格非的当头棒喝还是很有效的,虽然魏帝没有实证,但是也总算能看得清一些初止的狼子野心,所以疏远了他,更多的事情也交给其他的大臣去办。

    臣子便是如此,哪怕你是无为七子,你只要在朝堂一日,你就是君王殿下之臣,你有再多智慧,帝王不信你的,你就是白搭,这是很明显的道理。

    毕竟鲜少有什么人,能像韬轲那般左手兵权右手政权,成为坚不可摧地一座高塔,也没有什么人能像石凤岐那般把隋帝惹得龙颜大怒之后,还不舍得杀他。

    初止他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对魏帝他倒没有太多的生气与指责,毕竟要卖西魏的人的的确确是他。

    他只是不太明白,他的父亲初平治居然对他棍棒加身,逼着他跪在初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前反思。

    初止当然没有跪,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出卖了西魏又如何?背叛了魏帝又如何?人本来就是要一直往上走的,难道死守着一个必亡无疑的破烂国家,跟窦士君一样死在这鬼方?

    作梦!

    他初止绝不可能为了西魏就搭上性命!

    他回西魏不过是为了一吐当年的窝囊气,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初家,看不起他父亲的人跪下给他们磕头!让老初家可以扬眉吐气,风风光光地活着!

    可是现如今,他父亲竟然骂他不孝逆子!

    如果不是为了他,自己何至于回到这无甚希望的西魏小国?他竟然翻脸不认人,调过头来指责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他哪里有如今的高官厚禄,哪里能过上这样富贵荣华的生活?

    如果不是自己,他依然在田梗上卖命劳作就为了换几个破铜钱买馒头!

    他看着这祠堂里的灵位越想越憎恨,提起墙角的扫把冲上前去,把一干灵位全部扫落在地,一块块灵牌在地上翻滚,散落了一地,无由来的让人想起无为学院藏书楼第六层里的那些灵位。

    初止阴声狠毒道:“我初止有今天,不是靠你们庇佑得来的!我是凭我自己,得到的今时今日的地位!”tqR1

    他打开祠堂大门,刚要走出去,见初平治提着食盒来看他。

    初平治见他跑出来,又瞥见了后面散落了一地的灵位,气得扔下食盒,指着他骂道:“初家怎么出了你这等不肖子孙!通敌叛国不知廉耻,蔑视祖宗其心可诛!”

    初止压抑着巨大的火气,敬着他是自己的生父,许多嘴边的话没有说出来。

    “你给我回去跪好!向列祖列宗请罪,向陛下请罪,向西魏请罪!”正直到迂腐的初平治,他本身只是一个普通的市井小民,目光不够远,智慧不够多,他甚至看不明白七子之间的这些明争与暗斗。

    但他跟阮筝一样,是最普通不过的热爱着西魏的人,他们是西魏之民,理所应当地爱着这个国家,所以他不能理解初止为什么会叛国,这就跟初止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死守着一个早就没救了的国家一样。

    用通俗一些的话来说,初止就是个汉奸,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了国家,出卖这个国家的人,而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自私的人总有他自己的逻辑,这套逻辑还十分缜密,充满了诡辩在里面,任由旁人怎么说都无用。

    “你还不如一个女子,阮筝为了西魏都敢刺杀商帝,你却只会做出通敌之事,初止,你死后下了地府,如何跟初家祖宗交代,你如何配做我初家的人!”老父亲大声骂道,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更带着对初止失望的无奈。

    初止对他父亲的孝顺之心像是用光一般,几步走过去,逼视着他父亲:“没有我,这些初家祖宗连个灵台都没有!”

    “你!你……你这个畜生!”初平治抬起手,就是一耳光打在初止脸上,“啪”地一声脆响,打得初止头都偏到一边去,脸上红肿起一大块。

    打过之后,初平治也似乎觉得自己太过激了,颤抖着手想上去摸一摸初止的脸,却被初止一把拍开。

    他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红肿格外显眼,这一掌像是打落了他对初平治全部的尊敬与忍耐,眼中的阴鸷狠气如有实质,看着初平治时的那等凶狠不似看着一个父亲,更像是看着一个仇人:“初平治,从此你我父子情断!”

    说罢之后,他迈开了步子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初平治看着初止离去的身影,又生气又心痛,一口气没接上来,气得晕了过去。

    以初止的性格,他肯定会有所行动,来挽救他与商夷之间最后的联系,为自己以后谋个好出路。

    是指望不上西魏的驸马之位了,但是总能在商夷挣个前程,就算被韬轲压一筹也无所谓,反正整个商夷能压住他的人也只有韬轲,他并不介意成为韬轲的左膀右臂。

    是夜,西魏王后的宫中突然吹进了一阵阴风,吹熄了屋中点着的蜡烛,飘动的纱缦影影绰绰,看着甚是骇人。

    薛微妙还未睡着,正坐在宫里想着西魏的事情,屋中一黑,她陡然一惊。

    “来人啊!”薛微妙喊了一声,下人却没有一个应答。

    她起身点了火折子子亮了一盏宫灯,却猛然发现宫灯后面站着个黑衣人。

    薛微妙吓得手中的火折子都掉落,喊了一声:“你是谁!”

    来人不说话,只稳稳接住火折子,逼进一步,把薛微妙逼得倒退。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薛微妙好说也在宫中这么多年,虽有惊慌,但不至于失态。

    笼罩在斗篷之下看不出身形的黑衣人还是不出声,只是一步步逼近,逼得薛微妙退到了墙角,喊了半天也无人应声之后,黑衣人才扔了一封信给她。

    薛微妙捡起信看完,愤怒地骂道:“无耻!”

    黑衣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好像颜色,连灯火都照不进,翻出袖中的纸笔写道:“做,西魏有救,不做,西魏必亡!”

    薛微妙脸色一变,颤抖着嘴唇半天不出声,只是极其愤怒地盯着黑衣人:“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像是懒得对这样的问题做出回答,黑衣人根本不予理踩,指了指她手里的信,漠然地看着薛微妙。

    薛微妙抓着信的手抖得厉害,像是克制着什么极为激动的情绪,细长的狐狸眼中有愤怒还有绝望:“你怎么知道,这么做一定对西魏有用?”

    黑衣人写道:“你不做,一定没用。”

    薛微妙不理黑衣人这番装神弄鬼,鼓起勇气猛地伸出手来,想一把抓掉黑衣人面上的黑纱,要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但黑衣人只是轻轻巧巧一抬手,就把她推翻在地,然后欺身跟上去,手指掐住了薛微妙的脖子,薛微妙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又害怕又紧张,只能愤恨地瞪着黑衣人。

    见薛微妙不再乱动,黑衣人这才松手,戴了手套的手指拍了两下薛微妙这位西魏第一美人的脸,示意她听话,否则吃不到好果子的人是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帮西魏?”薛微妙一边与黑衣人说话,一边想着脱困之法,更惊诧于外面的侍卫宫女怎么一个也不见。

    黑衣人懒得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漠然地把头扭到一边,等着她答应信上所写之事。

    “你是初止吗?”薛微妙又问道,“如果是你,你这么做就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但是偏头看了看她。

    薛微妙又恨道:“不管你是不是初止,你都当知道,我乃西魏王后,怎么可能答应你的事!”

    “亡国之后,你不过是阶下之囚。”黑衣人懒懒散散写下几个字,带着不屑一顾的味道。

    薛微妙无法反驳,只能愤恨地看着薛微妙,无能为力的感觉爬满她全身,因为紧张而充满了力量僵硬着的身子慢慢软下来,她瘫坐在地,目光渐渐认命,神色从一开始的激动愤怒也慢慢变成无奈和绝望,甚至流下眼泪来。

    黑衣人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甚至能感受到黑衣人淡淡的戏弄之色。

    “就算我肯,他怎么会答应?”薛微妙冷笑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不管你是谁,都打错算盘了。”

    “我自我的方法,你只需去做。”黑衣人写下。

    “你到底是谁!”薛微妙逼问。

    “能救西魏的人。”黑衣人写着。

    黑衣人离去,屋子里重新回归了寂静,继续摇曳着的纱缦似不知疲惫,半遮半掩着孤独坐在角落里的薛微妙。

    独独一盏亮着的宫灯灯火微弱,薛微妙撑着身子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不稳,半天才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看,外面的宫女侍卫全都晕到地,看样子是被人下了迷药,难怪她怎么都不应。

    天上的月亮孤寂,惨淡的白月光照在薛微妙这位美艳妇人的脸上,她突然惨然一笑。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七章 是你吗,非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天晚上,石凤岐仍在想着鱼非池信上所说之事,她所担心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可能发生,而一旦发生之后,大隋需要拿出足够准确的反应,他需定下心来仔细谋划一番。

    可是他脑子里满满都是鱼非池的音容与相貌,半天都集中不了精神,他笑骂一句:“你说你磨不磨人,又不出现,又要折磨我?”

    他笑骂一声,干脆搁了纸笔,喝了口酒之后准备睡下,再过不了几天,石磊就该要到了,到时候,怕是会与西魏有一场恶战,战场都定好了。

    他刚闭上眼,一阵风吹来,他皱了皱眉头起身,发现房间的大门不知怎么打开了。

    石凤岐坐在榻上,冷笑一声:“什么人,不用装神弄鬼了,你爷爷在这里。”

    门口无人应声,石凤岐也不急,这种事情他遇到得多了,无非又是刺杀呗,谁怕谁啊,搞得跟谁没遇过几十百来次刺杀似的。

    他只是捏了捏拳头,发出噼啪的骨节脆响声,说:“快点,打完了你爷爷好睡觉。”

    他一边说还一边扭着脖子,想着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打一架也无妨,就当是练练拳脚了。

    结果他脖子活动到一半,他一瞥眼瞥见了门口的人,吓得差点瘫坐在地。

    门口站着的是个女子,模样那是天下无双,眨一眨眼就是满目的狡黠光芒,唇边永远挂着万事无所谓的懒散笑容,说起话能把人气得半死还不能拿她怎么着。

    她迈过门槛,一边直直地看着石凤岐,一边走进来还反手关上了门,声音轻柔:“石凤岐。”

    石凤岐揉揉眼睛,看着越走越近的人,她在一片白月光中慢慢走来,身上的衣服轻轻飘荡,美好得似梦境里才会有的画面,石凤岐眼中酸涩:“非池,真的是你吗?”

    “是我。”来的人抬手抚过石凤岐的脸,指尖有温热的触感,“我来了。”

    石凤岐看着这张脸,只觉得自己什么也想不了了,每次遇到她,再怎么足智多谋的自己都像是个傻瓜,笨得不知如何爱她。

    他握住那只手合在掌心,万般感慨只化作一句:“你终于来了。”

    来的人她轻轻一笑,像是笑话他痴痴傻傻的样子,抽出手来,推着石凤岐倒在床榻上,动作轻柔地解着他衣衫,一点点袒露出凸起得刚刚好的锁骨,还有结实有力的胸膛。

    指尖划过他胸口的时候,石凤岐心口都一颤。

    他看着这张脸,日思夜想,想快要发魔成狂的这张脸,百般的留恋与贪婪,一刻也不舍得移开视线。

    她开始解开她自己身上的衣衫,背着石凤岐,一直褪到只剩下薄薄的绯色里衣,隐约可见她若隐若现的肌肤。

    墨色的长发披在腰下,几缕发线挠啊挠着她的腰,像是邀请着石凤岐伸手过去搂住她,生起了无端的风情与暧昧,在暖色的灯光之下,撩人心魄。

    这像极了那一晚在客栈里,她宽大的斗篷下面藏着无尽的风情,强装不在意地羞涩着。

    她躺下来,靠在石凤岐胸口处,手指一路下向滑去,吐气如兰,声音带着丝丝绕绕缠着的魅惑:“你想不想我?”

    想,怎么不想,想得快要死掉了,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见到你的那么想,想得恨不得毁天灭地把所有人杀光也要找到你的那么想。

    石凤岐不说话,只是抬起她下巴,慢慢地俯下身去,要吻住那张诱人又丰满的红唇,一解相思之苦。

    她像是有点紧张,呼吸也渐渐重起来,胸口有着紧张的起伏,握紧了拳头,闭着眼睛颤抖着睫毛等着石凤岐吻下来。tqR1

    有两件事同时发生,一件事情是房间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有个人他阴沉着漆黑的脸色走进来,看到了这场春光。

    另一件事情,是床上的女人她并未等到石凤岐的吻,她等到的是被人重重摔下床榻,像是扔掉一个枕头,摔出去没有半点的怜香惜玉,只有嫌弃与厌恶。

    地上的人被摔得不轻,骨头都几乎断了,抬起头来睁开眼,看到石凤岐一掌拍在他自己胸口,震得他自己吐出一口漆黑的血,冰冷的目光像看着一个死人地看着地上的人,声音也冷得令人透骨生寒:“薛微妙!”

    “石凤岐!”门口来的人是纪格非,他看到了他的王后,在这里与另一个男子衣衫不整的私会。

    石凤岐擦了一把嘴边的血,挑过衣服罩在自己身上,看着倒在地上脸色煞白,望着纪格非哑然,半天说不出话的薛微妙:“你知道,鱼非池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薛微妙却来不及跟石凤岐说什么,只是惊恐地看着纪格非,她想解释,但是她没办法解释,在她美艳的脸上,一时之间竟然疯狂地写上了媚俗的姿色。

    石凤岐冷哼一声,看着纪格非道:“带她滚出这里,我看见就恶心!”

    纪格非突然拔出手中的剑,猛地冲石凤岐刺过来,石凤岐侧身避开,手指一并夹住了剑身,冷眼看着纪格非:“就凭你?”

    石凤岐是真的动了火气,对谁都不会给好脸色,这会儿就算是隋帝和上央来到他跟前,他也不会有半分好语气在,更不要提纪格非了。

    鱼非池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高无上,意味着一切,意味着不可亵渎,可是薛微妙竟然给他下幻药,让自己差点把她当成了鱼非池,险些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如果不是他自制力过人,如果不是他意志力强大,死守着鱼非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这里的念头,险些就要顺着幻药的作用,放任自己沉沦下去了!

    到时候,他还有什么颜面去见鱼非池?

    连身子都守不住,还说什么守住心?

    所以薛微妙这种做法无疑是触了石凤岐的逆麟,彻底激怒了他,敢利用鱼非池对他做出这种事情,就不可能指望他能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说一句:没关系,我知道你们是被利用的。

    现在他们两口子居然还有脸来冲自己发脾气?!

    猪一样的脑袋做出猪一样的事情,他们居然还有脸跟自己闹?!

    可是纪格非好像是疯了一般,抽出剑身疯狂地朝着石凤岐劈过去,石凤岐轻松闪过,眼中带着冷意:“纪格非,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对你如何!”

    他说着,猛地一抬掌,拍在了纪格非的胸口上,打得他倒退出去数步。

    他给了自己一掌,不过是为了逼出体内那些幻药,并未伤到根本,要对付纪格非这样的花架子依然轻松。

    其实以石凤岐的性子来说,他平时是绝不会与纪格非闹到这等地步,撕破脸皮的,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他一直都懂。

    虽然他对纪格非每次说话都看似极不尊重,但至少从来没有轻视过他西魏帝君的身份,这与初止打从心里看不起魏帝有着本质的区别,他给予魏帝这位君王相应的尊敬。

    如果不是这次薛微妙的事做得太蠢,蠢得他几乎无法忍受,染指鱼非池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也绝不会跟纪格非闹到这般田地。

    不知好歹大概就是在说纪格非这样的人,他红着眼,一副一定要杀了石凤岐的样子,大叫着向他冲过来。

    好在冲到半道上的时候薛微妙一把抱住了他,不然石凤岐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一巴掌把纪格非拍飞出去。

    薛微妙抱着纪格非,哭道:“是我来找他的,是我,陛下,是我的错,跟他没关系!”

    她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越是让纪格非震怒,他越是伤心欲绝。

    不说纪格非作为一个国君,只说他作为一个普通男人,他给了薛微妙那么多的爱,倾尽一切地对她好,不在乎她跟石凤岐的过往,依然真心真意地对她,世间已难见这样的情深,所谓帝王盛宠也不外如是。

    结果只是换来这样的下场,简直是个笑话,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落得如此田地,薛微妙居然还是要背叛他!

    所以纪格非的眼神都涣散,惨笑着看着石凤岐,推开了抱着他的薛微妙,举起手来本是想一掌打在她脸上,可是扬了半天的手只是重重放下,他终究只是个软弱的人,是个懦夫,无法对她动手,但也无法再原谅她,只惨然道:“薛微妙,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王后,你想找谁找谁去吧。”

    他踉踉跄跄着步子走出去,背影得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被欺骗了的男人,而薛微妙跌坐在地,哭得无声无息,只是痴望着纪格非的背影。

    这种时候,石凤岐实在生不起半点对薛微妙的可怜来,更懒得去体谅纪格非的痛苦,神经病啊,他什么都没错险些被人占了身子,他还没地方诉苦说委屈呢,指着他去体谅别人?谁来体谅他?

    所以他看都没看薛微妙一眼,大步流星地就走了出去,留得薛微妙一个人坐在那里,单薄的衣衫不能御寒,她冷得如坠冰窖。
正文 第三百九十八章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夜格外漫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薛微妙鬓发散开,脸上的妆容也被泪水冲开,眼神空洞,光着脚走在西魏国都怀川城的街道上。

    街道空无一人,连星月都黯淡,微弱的光堪堪照在地面上,衬得薛微妙越发孤寂无依。

    她大概走过了两个街道,摇摇欲坠的身体像是破碎的风筝,转过一个巷口,她看着站在那里的黑衣人。

    她突然升起恨,冲黑衣人冲过去,像是要撕碎黑衣人那般凶狠,哭着喊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吗?这就是你的目的吗!”tqR1

    黑衣人轻松避开,漠然地看着她的身子扑倒在地上,额头撞在了地上,撞出了一大片淤青。

    “为什么要把他引过来?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为什么还要把陛下引过来?为什么?!”薛微妙大声地质问着,带着浓浓的哭音。

    黑衣人只说让她去找石凤岐,可是没有说,会把纪格非引来看这场好戏。

    黑衣人这样做,会把纪格非伤成什么样子,会把石凤岐置于何地,又让她如何自处?

    以纪格非的性子,会不会直接杀了石凤岐都难说,西魏又该怎么办?

    纪格非刚刚才与石凤岐达成协议,如果商夷对西魏不利,大隋将与西魏联手共同抗衡商夷,如果商夷不准备再动手,石凤岐也会给纪格非最高的尊重,让西魏保存最后的尊严,如今,什么都不可能了。

    “你想杀了石凤岐,对吧?你是故意的,对吧?”薛微妙惨笑着看着黑衣人,“所以你利用我,让我去勾诱石凤岐,引来陛下,陛下震怒之下,必会除掉石凤岐以泄心头之恨,你的目的,是这个,对吧?”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只是写下:“凭你们也想杀了他?”

    薛微妙怔然无语,是啊,凭纪格非如何杀得了强大的石凤岐?连他一招之敌的对手都不是,除非动用侍卫把他缠斗累死,否则,凭纪格非自己,如何杀得了石凤岐?

    可是那样,对纪格非来说,更像是一种侮辱吧?

    她觉得再问下去也觉得无益,反正事已至此,一切都挽回不了了。

    她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泪水,站得直了些:“我已经做到了你要我做的事情,你也该兑现承诺了。”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叠稍厚的信封,里面像是装着很多东西一般,扔在薛微妙怀中,便未再多看薛微妙一眼,身子一闪,便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薛微妙像是得到了什么救命良药一般,快速打开信封里的东西细细看去,她的眼神急切而紧张,目光迅速扫完信上所写,最后苦笑一声:“陛下……”

    容不得她多作感概,趁着天未明,时辰刚好,她再次穿过街道,快速地往一个地方跑过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样多的路了,以前是千金小姐,去哪里都是软轿接送,后来是一国王后,更是身份显贵,轻易不会走太远的路,所以这一路走来,她竟觉得辛苦万分,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又担心着时辰不足,一路上不敢有半点停歇,喘着粗气她终于赶在了初平治上早朝之前拦下他。

    初平治此时还并不知道王后跟陛下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一晚上发生了多少令人震惊的事,一见到薛微妙衣衫不整灰头土脸跑过来的样子,初平治惊得赶紧跪下去行礼,不敢直视薛微妙稍微有些不能蔽体的衣物:“微臣参见王后娘娘,娘娘千岁!”

    “初大人,初大人你起来,听我说。”薛微妙一把扶起他,把信塞进他手里,急切地说道:“你一定要把这封信交到陛下手里,不要说是我给他的,就说是大人你的主意,初大人,西魏存亡,就在你手上了!”

    初平治听了她的话,震惊地抬起头,他不明白以王后跟陛下之间的关系,如果要给他什么东西,怎么还需要自己这个外臣转交?

    也不明白这封怎么就关系着西魏的存亡了,所以初平治万般不解地看着薛微妙,问道:“王后娘娘,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薛微妙摇头:“初大人别问这些了,只是一定记得,要按我说的话做,千万千万,不能让陛下知道这信与我有关。”

    她说着猛地跪下去,给初平治磕头:“初老大人,你就答应我吧!”

    初平治岂敢受薛微妙这一跪,连忙扶起她点头应下:“老臣答应便是,娘娘这万万不可啊!”

    “那就辛苦初大人了。”薛微妙身子一软,险些倒在地上。

    那时候打更声一响,初平治该去早朝了,怀揣着那封饱含着薛微妙屈辱与辛酸的信。

    信中写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能不能决定西魏存亡暂且另说,但是绝对有着足够重的份量,至少经昨夜之事被打击得不轻的纪格非,看完这封信之后,都能暂时忘却昨夜里的不愉快,召集了臣子研究起信上所写。

    虽然初止的事做得很是不该,令人嫌弃厌恶,但是纪格非并没有把这种反感情绪延伸到初平治的身上。

    纪格非的确是挺无能的,有时候都分不清忠奸之辈,但是也没有牵怒这种毛病。

    当然纪格非也对这信乃是初平治所写抱着怀疑态度,信上所写的谋略与计策可谓是上上之道,精妙绝伦,怎么都看不像是初平治这个迂腐书生想得出来的,可是鉴于初平治平日里个忠憨老实的正真臣子,而眼下情况又十分危急,纪格非也就没有再多问什么。

    其实昨天晚上的事有古怪,就算纪格非看不出来,只以为是他的王后心中念着旧爱不惜主动去勾引石凤岐,但是石凤岐却是知道有蹊跷的。

    薛微妙不可能是自主地做出那样的事来,她跟纪格非这些年夫妻情深,不会一吐当年的怨气就跑来色诱自己,纪格非也不可能在那么刚好的时机赶到,还未带一个下人,只自己只身前来。

    这就说明纪格非是知道薛微妙来找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来捉奸的,他的王后爬上了另一个男人的床,这种事不管出于任何理由,他不会希望有第三个人在场,令他君王颜面扫地。

    所以,到底是谁促成了这一局,指使薛微妙来找自己的,与通知纪格非的人必定是同一个,谁有这样的胆子,这样的本事,可以做成这样的事情。

    石凤岐头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初止。

    他是因为自己揭穿了他的老底,才在纪格非那里失宠的,也在商夷那边失去了利用价值,如果能挑拨得大隋与西魏再次激战,最有利的人依然是商夷。

    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他。

    有些可惜,石凤岐并不知道黑衣人的存在,如果他知道,大概会把事情往另一个方向去想。

    黑衣人最早出现是在南燕,苏于婳间接地承认过黑衣人是她的人。

    后来在旧白衹再遇黑衣人,苏游直接承认黑衣人是他苏氏一门的人,但是因为他们内部的问题,造成了许多误会。

    那么,现在黑衣人出现在西魏,又该怎么解释呢?

    当苏于婳与石凤岐已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时候,她真的还会派黑衣人做出这种事,把大隋的处境变得如此不利吗?

    明明知道利用幻药,让石凤岐把薛微妙看成是鱼非池,对石凤岐与鱼非池都是一种巨大的侮辱,苏于婳真的还会做这种事?

    冷静些的做法,是石凤岐在当时就质问薛微妙受谁人指使,目的是什么。

    但是石凤岐那时候根本不想跟薛微妙多说一句话,所以也就懒得多问一句,毫不夸张地说,当时他没有一剑捅死薛微妙,已经是他最大的克制了。

    不管薛微妙的目的是什么,石凤岐都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他再也在怀川呆不下去了,他跟西魏之间脆弱的友好关系也宣告结束,西魏与大隋要彻底进入不死不休的状态。

    所以,他不能再在怀川多做停留,以前留在这里,是为了稳住纪格非,让大隋得以顺利推进,但是现在看来,这计划是要失败了。

    现在别说稳住纪格非,纪格非不对他下九十九道追杀令,都是天大的仁慈了。

    所以石凤岐昨夜连夜出城,趁着暴怒的纪格非还没有想到派人把他看住,在最混乱的时候,他离开了怀川。

    同样离开怀川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他近来低调了好些日子,失宠于纪格非之后,初止已是连上朝的资格都不再有,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入泥中,只需帝君一句话。

    对于他的失踪石凤岐倒是颇为留心,主要是防着他再去哪里作乱,四下的人到处打听,但是初止作为无七子,若是他想藏,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追踪得到的。

    带着这样重重的疑虑,石凤岐在瑞施钱庄的帮助下,顺利地离开,前去与石磊会合。

    自此,在西魏这块地方,任何阴谋诡计,人心揣摩都再也无用了,纪格非视石凤岐为死敌,视大隋为死敌,两方再见面只有一种情况——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
正文 第三百九十九章 她快要杀死的人只有自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西魏这地方的近来已经成了趣事与悲事的发源地,所有趣味横生的故事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有的人听着忍俊不禁,有的人听着连连唏嘘。

    那里好像变成了一个万花筒,色彩斑斓中演尽着万种人世情态,美好的,丑陋的,激动的,古怪的,再平淡的事情在那里都会演绎出别样的风采。

    而夫人出轨,给丈夫戴绿帽子这种事,在那个地方发生得也格外的与众不同。

    出轨的人是王后,戴绿帽子的人是魏帝,出轨的对象是大隋的那位贵人。

    怎么听,怎么都是个值得咀嚼百次仍不失滋味的好故事。

    有人说,那魏帝当真无能,保不住西魏不说,连自己女人都看不住,十足十的废物窝囊,身为男人都为他的无能懦弱感到羞耻。

    有人说,大隋那位贵人当真是奇葩,前些日子不停地惹怒魏帝不说,这会儿连他的王后都一块睡了,就只差往魏帝脸上甩几个大嘴巴了。

    还有人说,是王后自己不知廉耻,已是有夫之妇,还巴巴儿地爬上别的男人的床,不守妇道,不遵礼数,这样的女人就该拉出去浸猪笼。

    什么样的说法都有,大家搅动着碗里的汤面,呼啦一口面条,再畅抒已见,说得好生热络,津津有味。

    这些花边趣闻,是佐餐最好的调料,听着这样玄妙惊奇的故事,都能多吃两碗面条。

    “黄老板,你怎么看这事儿?”有人招呼一声正坐在一边算着银子的老板娘。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只啐一声骂道:“这么大一碗面条都堵不住你们些爱说闲话的嘴,下次我给你们往面汤里放两勺辣椒油,看你们还多不多话。”

    食客大笑,端着面条转过身子看着老板娘:“黄老板,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说本来那大隋的贵人都是个人质身份了,还把魏帝的王后给睡了,能不是个天大的乐子吗?”

    “是是是,他闹出来的乐子还少吗?没把魏帝睡了就什么也不算,有本事他睡魏帝去啊!”老板娘笑骂一声。

    食客一贯知道这老板娘说话的泼辣作风,但也吃不消这么明晃晃地打趣魏帝,说起了这短袖之好,笑着摇摇头继续吃着面,跟桌上其他的食客继续讨论着这桩趣事。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把头一低,眼中漫过些复杂的神色。

    她正想着什么,听得迟归笑道:“小师姐,小师父回来了。”

    鱼非池赶紧起身,见到一身风尘的南九,南九脸上又戴上了面具,背后的包袱里背着别的地方买的面条,递给迟归说道:“这是小姐想要的新食材,迟归你放到厨房里去吧。”

    等迟归走开,南九笑看着鱼非池:“小姐,都办好了,你放心吧。”

    “辛苦你了。”鱼非池对南九做事很放心,都不需问他一路上有没有按自己的安排行事。

    “下奴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了些事,小姐你……”南九想问一问,石凤岐真的跟西魏的王后发生了什么吗?真的如传言那样吗?小姐她听到之后,是不是也很难过?

    鱼非池摇头:“没什么,你去帮迟归把东西收拾一下,今天我们早些打烊,你一路上辛苦,我做些好吃的给你。”

    南九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钻进厨房里去给迟归帮忙,就像他真的只是去买些新花式的面条一般。

    鱼非池真的不为石凤岐的事情而自己难过,她只是想着啊,石凤岐他是个骄傲得要死的人,以前许清浅碰一碰他身子,他都恨得牙根发痒,如今传出这样的消息,也不知他难受成什么样子。

    他在这种事情上,几乎有洁癖,平日里看着倒是洒脱大方得很,跟谁都有说有笑,可是不喜欢的人连碰都碰不得他。

    鱼非池甚至相信,石凤岐跟那位西魏的王后或许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但是传出这样的话来,还说得言之凿凿,那最少也是险些发生了的,也就说明,有人利用了他。

    她想,石凤岐他应该很难过。

    有人利用他做了他最讨厌,最不喜欢的事,可是他还不能阻挡住天下悠悠众人之口,他还要担心自己听到了那些事,会不会不再相信他,他应该真的会难过。

    鱼非池不嚼舌根不生气,更不可能埋怨石凤岐,她只是,想一想石凤岐难过的样子,也跟着难过。

    虽然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跟着难过。

    所以在夜间的时候,迟归与南九都睡了,她一个人轻手轻脚地提了一壶酒坐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桃花已经开了,大概春天真的到了。

    平日里照料得好,这一树桃花开得甚为艳丽,朵朵粉嫩的红花满枝桠,地上还铺了厚厚一层的落花。

    起先她只喝了一半,还算勉强坐得住,后来喝得有点多,身子又软又烫,干脆倒在地上躺着,手里提着的酒壶也倒在一边。

    月光它穿过了桃色菲菲,空灵而澄澈,飘在月华里的花瓣静谧而轻缓,她看着一片花瓣本该落下来,却被一只手接住。

    这人捡起地上的酒壶摇了摇,发现里已是滴酒不剩,他叹声气:“小姐,你这又何必呢?”

    鱼非池眨了下眼,收回不知飘到何方的视线,在一片花瓣地里撑着身子坐起来,背靠着桃花树,醉眼朦胧地看着南九:“你怎么还不睡啊,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不累吗?”

    南九坐在她面前,双手交握放在膝前,笑着说:“下奴身体好,这点路程累不到的。”

    鱼非池点点头不再说话,呼吸里都是酒味,熏得她抬不起眼皮,半睁着眼睛似醉非醉。

    南九陪她坐了很久,最手伸手握住鱼非池的手,过了些柔和的内力给她,缓了缓她的酒劲,让她没那么难受,又低声说:“小姐,不如跟下奴说说吧。”

    鱼非池偏过头看他,看着在月光下的美少年,眼泪说下就下,毫无预兆:“南九,我真的很想他。”

    “下奴知道。”南九擦着鱼非池脸上的泪水,可是她真的应该忍了太久了,所以怎么也止不住,那些隐忍的,不能说的,暗藏的情绪都像是决了堤,疯了一般地往外倾泻着。

    鱼非池无力的身体艰难坐起来,头抵在南九肩头,滴滴清亮的眼泪掉下来,她抓紧着南九的衣服,说:“我真的真的很想他,我觉得我快要死了,南九,我真的很想跟他在一起,但是我做不到,我忘不了月郡的事,我知道他的身份,我也不敢帮着他杀掉我的师兄师姐,南九,我该怎么办,南九……”

    她哭得伤心欲绝,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既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困于笼中做困兽之斗一生,也断不去对石凤岐的想念。

    她憎恶自己不够果绝,不够狠心,不够下得去决心彻底与石凤岐一刀两断,不问前尘。

    她憎恨自己变得这样拖拉不绝,对不可奢望的事抱着回想。

    她憎恨自己哪怕多活了这么多年,依然不过是一个无能的废物。

    她恨透了这样的自己,以超越对任何人的恨意。

    她想做出改变,也怎么也敌不过内心深处的声音。

    她反复地劝说自己既然已经离开了,就不要再打扰任何人的生活,从此就这样一生吧,再也不要去招惹他。

    她藏在无人知道的小角落,以为这样就可以等着时光把一切打磨淡去,外面的人不会再记得她,她也可以永远这样自我麻痹,自我欺骗地过下去。tqR1

    她终于知道她做不到,一如她下不去狠手杀死她的朋友,她也下不去手,杀死心中的石凤岐。

    她快要杀死的人只有她自己。

    她的痛苦挣扎和绝望无助在日积月累的沉默之下,终于到了无可压抑的程度,猛地爆发,和着泪下。

    南九轻轻抚着鱼非池的后背,抚过她柔顺的长发,抚过她痛苦得弓起的脊梁,抚过她轻颤的肩头,像是要抚平她内心因为挣扎而布满的伤口。

    南九的目光很温柔,美少年他阴柔绝美的面容在月光像是仙人不染尘世污垢。

    “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你,小姐,你会跟他走吗?”南九轻声问道。

    “他找不到我的,没有人找得到我。”

    “如果呢?”

    鱼非池没有再回答他的话,因为鱼非池不知道,她那些已经脆弱得已如蝉翼一样的狠心,在面对着石凤岐的时候,会不会崩溃成粉末。

    桃花树一侧的房间,窗下站着一个人,他一手搁在桌上,一手收在腹前,他平静地听着外面鱼非池的痛苦绝望,平静地听着她的无奈挣扎,平静地听着她的声泪俱下。

    他平静地呼吸,平静地坐着,平静地感受着五脏六腑都碾落成肉泥的闷痛而不动声色,他平静得根本不像他平日里的样子。

    他就这样,平静地坐了一整夜,一动不动,外面的月亮下去,太阳升起,他才打开房门,看着庭中那株桃花树,在金色的朝阳里泛发着新鲜的活力,送来淡淡的清香。

    他依旧什么也没有说。
正文 第四百章 凭空消失的大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经历了西魏王后与石凤岐那场假得不能再假的事件后,西魏的战局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

    原本石磊带着大军推进西魏腹地深处很是容易,西魏没什么有用的大将,也没有太强的兵马,在石磊一鼓作气地攻打之下,根本难以抵御。

    按着计划,很快就能彻底拿下西魏,到时候石凤岐也会如他所言的那般,让纪格非,让西魏都亡得有尊严。

    可是自打薛微妙的事情之后,西魏像是突然有了神兵助阵,兵力没见增强,但是军法谋略却有了质了飞跃。

    石凤岐都要怀疑,初止是不是良心发现,一心一意要替纪格非守住这个国家了。

    西魏多沼泽,多瘴气,多山林,地形极为复杂,时不时来一阵湿雨,搞不好雨中还带着各种虫子蚂蝗掉下来,落在身上又痒又痛,鼓起一道又一道的水泡来,挠一下就是皮开血溅。

    本来石凤岐对这些东西都多有防备,一开始石磊他们打进来的时候,也没遇上什么太多问题。

    但是突然的,这些东西就成为了西魏对付大隋的法宝。

    那些复杂难走的地形也成为了他们天然的屏障,西魏从来没有如此物尽其用地利用过他们的优势,利用沼泽,利用山林,利用难辨方向的雾气,把他们一再困住,刚刚攻下一个城池,又遇上另一个伏杀,环环相套,又佐以各种陷阱与毒物,这一路上可算是把石凤岐他们折腾惨了。

    石凤岐他们的进攻变得格外缓慢,而且将士也折损极多。

    这样的诡兵之法石凤岐并不陌生,以前在无为学院的时候,鬼夫子就以西魏的复杂地形作为试题,进行过战场模拟,那时候石凤岐是守方,而苏于婳是攻方。

    石凤岐当年也是这样利用西魏的地形优势活生生拖着苏于婳累死在了沙盘上。

    如今好像,有人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他。

    很显然能用这同样方法的人只会是无为七子,石凤岐看着沙盘,想着当年他把苏于婳累死在了雨林中,是不是这一回对方也抱着同样的主意,要把自己也累死在这处?

    当年他在沙盘上把苏于婳累死于雨林,难道他这一回也要吃这苦头了?

    他的内心有些焦急,他想快些解决完西魏的事,给隋帝一个交代后就离开,然后去找鱼非池。

    可是他也知道他急不得,手里握着的是大隋大军的性命,他所敌对的是一个国家,有可能还是初止,他必须要全神贯注,平稳有保障地前进,避免一招不慎就掉入陷阱中,万劫不复。

    为了这件事,石凤岐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公子,夜深了,不如明日再想吧?”石磊都有些熬不住了,上眼皮跟下眼皮亲密接触了好几回。

    这会儿已是下半夜,明日还要想办法破开这雨林里的伏击冲出去,公子这会再不歇息,明日哪里有精力?

    石凤岐挥挥手让他先下去,说道:“我再想想,你去睡吧。”

    “公子啊,这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要不……”石磊看着石凤岐眼下的乌青,还是好心劝道。

    “下去吧,我有分寸。”石凤岐打断他的话,手里捏着几根军旗在沙盘上推演着。

    石磊看了一眼石凤岐,知道这公子呢,他有时候最是固执不过,劝也劝不动,只好先下去,躺在床上他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也睡不着。

    他跟石凤岐认识这么多年,公子从来都是稳重的人,什么事情都是设想周全了再动手,鲜少见到他这般心急焦虑的时候,他担心公子越是心急,越容易犯错。

    这个地方可犯不得错啊,一犯错,就是全线崩溃,满盘皆输,到时候还能不能回到大隋都是个问题,要是回不到大隋,那这十多年的风月,岂不是苦得毫无意义?

    想着想着,石磊干脆起来,就算帮不到公子,也能陪着他,免得他一个人熬得太辛苦。

    只是他刚出营帐,就见到斥候一头扎过来:“报!将军,有,有大军在后方!”

    “哪里来的大军?”石磊一惊,“商夷吗?”

    “回将军话,正是!”斥候一脸惊色,这前方的路还没走通呢,后边又跟上来一群恶虎,他们这是被包在中间了!tqR1

    石磊听罢,跳起脚来怒骂一声:“娘西皮!”

    然后赶紧把这情报通知给了石凤岐,石凤岐听罢扔了手中的小旗子,扶着额头:“韬轲师兄你再等等会死吗?”

    韬轲本来已经放弃西魏了,他都准备等这事儿过去之后,直接撤兵回去,他不再把目光放在北境,准备南下。

    但是经薛微妙之事后,韬轲猛然发现了机会。

    他在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好,发现石凤岐果然遇上了难缠的对手,在西魏境内的进度并不如人意。

    这个时候,韬轲做了个决定,他自己留在武安郡附近,继续与苏于婳相对,守着商夷国门,但是他重新调了一只军队,由别人带领,顺着石凤岐攻打的路线一路尾随。

    也不必出手对石凤岐的大军进行攻打,只用远远跟着,一旦逮到石凤岐与西魏火拼得两败俱伤的机会,就毫不犹豫的出手。

    以前韬轲不敢这么做,是因为以前的西魏太弱了,根本不是石凤岐的对手,石凤岐完全分得出精力来对商夷再打一棍子,但是石凤岐已经被西魏牢牢缠住,韬轲便觉得机会来了。

    就算普通的将军不是石凤岐的对手,可是捡漏总不是什么难事。

    这也是别出心裁的一种……攻敌方法了吧。

    大家都挺聪明,挺会看时机的,也挺会在关键的时候用上最合适的手段,所以西魏这个战局啊,他越发的混乱黏稠,大家搅和在一起,一时之间都快要扯不出个头绪。

    从战利品的角度上来说,石凤岐已经得到了半个西魏,他攻下了西魏一半的土地,逼得西魏的大军节节败退,再退几城,就该退到西魏的国都怀川城了。

    而一般来说,只要拿下一国之都,基本上可以宣告得到了这个国家。

    如果没有韬轲来捣乱,石凤岐虽说攻进得有点慢,但总是能拿下西魏的,顶多是时间耗得久一些而已。

    现在韬轲横插一脚,石凤岐觉得他心有点累。

    大家能不能以后再闹这些事儿,韬轲师兄你看着师弟我这么苦哈哈的份上,能不能不再给添乱了?就不能让我好好的打个仗,打完了就去找咱们小师妹吗?

    这想法真是混帐,西魏又不是一衣一食,是一个国家,韬轲他凭条毛就这么放弃?他争取才是正常的好吧?你要去找小师妹,人家也想见绿腰啊!

    不过石凤岐混帐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他混帐起来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

    他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看着军帐顶上,把韬轲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个酣畅淋漓,骂得喉咙都干涩了也不见停,如果韬轲祖宗泉下有灵,估计要气得祖坟冒青烟。

    石磊在一边听着石凤岐这花式骂法,听得都有点脸皮发抽,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咋这嘴里就说不出一个好字?听听那说得都是些啥话?

    骂够了的石凤岐坐起身子来,狠狠啐了一口:“韬轲师兄,你可别怨师弟狠心!”

    石磊一听这话有戏,连忙蹲下去眼儿巴巴地问道:“公子有主意了?”

    “有了。”石凤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挑开军帐走到外边,看着黑漆漆的天空骂道:“韬轲师兄,是你要找上门来的,我就想快点搞完这里的事去找非池,你非得把我时间拖慢,你怨不得我!”

    石磊抬头看一看天,只当没听见他这糊涂话,你是为了鱼姑娘才要快速拿下这西魏,当心隋帝陛下听见了一巴掌劈死你不带眨眼的。

    韬轲师兄若是有顺风耳,听了他这番叫喊,怕是也会十分迷茫,到底他想要做什么?

    石凤岐师弟什么也没有做,他让军队整肃休整了三天,大家吃好喝好睡好,好好的补充了一番体力与精力。

    三天之后,军队凭空消失。

    盯着石凤岐大军的人傻了眼,诶嘿?人呢?

    负责来捡漏的商夷将军看着这一片空荡荡的地方,地上还有熄透了的火灰,拔营的痕迹也很明显,怎么一不小心,他们就消失不见了?

    “前面是什么地方?”将军他问。

    “一片雨林。”副将回话。

    “派几个手脚麻利的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进了雨林。”将军皱眉,那雨林不是什么好进的地方,瘴气丛生,又难辨方向,林中多毒蛇之物,听说还有吸血的虫子,要是没有熟人带路,在里面转上三天三夜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更不要提还有人故意设下的各式陷阱,进去了怕是都要出不来。

    将军他想,难题石凤岐他们真的孤注一掷,直接冲进去了?

    将军他等了有大半日,派出去的斥候回来,兴奋地说道:“雨林里的确有大军经过的痕迹,沿路还有血迹,看来他们经过了不少恶斗,小人一路进去,没遇上什么麻烦。”

    将军连忙整军:“跟着他们打出来的路走进去,再晚怕是找不到痕迹了,走出这雨林,这是唯一的办法!”
正文 第四百零一章 寡人一生无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所谓阴险这个词,在此时此刻,那是足足的为石凤岐准备的。

    在西魏战场上纠缠不清的大隋,商夷,西魏三国,随着阴险的石凤岐一招“请你去死”,基本上战局明朗。

    那商夷国本来准备捡漏的将军,得知石凤岐的大军进了雨林之后,随即跟上。

    茂密的树林里,宽大的树叶,潮湿寒冷的天气,还有时不时飞过的鸟兽,令人心神不定。

    地上有很宽一排的草木叶子倒在地上,看样子是有人先从这里走过,有前人走过的路,总是安全些,他们沿着这条路一路往雨林深处走去。

    他们很谨慎,几乎不敢踏错一步,稳稳顺着已有的道理往前,生怕从旁边密得挤成一团的树林里就钻出什么毒物来咬死他们,也担心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一群伏击着的人,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们这一路走进去都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危险,直到眼前的路突然不见了。

    那条被人趟出来的宽度可容五人并肩而行的路,突然就没有了。

    这个时候,商夷这将军领着的大军已经全部深入到了雨林腹地。

    突然之间满天箭雨,毒峰劈头盖脸而至,地上的毒蛇,蝎子也都爬了出来,还有从天上掉来的削尖了的竹子,藤网齐齐降落,打在这些人身上。

    商夷大军一时之间乱作一团,立刻准备后撤,却发现退路也被人封死了。

    封死他们退路的人不是石凤岐的人,而是西魏的人。

    这些人大多是雨林里的原居民,他们对雨林的了解远超常人,他们在这里准备着的暗器和陷阱也一直等待着他们最尊贵的“客人”。

    本来他们以为,他们会等石凤岐的大隋军队,没想到等来的是商夷国的人。

    但这也没什么差别,既然跑了进来,就别想活着出去。

    商夷将军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与紧张之后,也明白过来这是中了石凤岐的计,不拼尽全力怕是没办法活着走出去,便立刻调整大军跟这些人恶斗起来。

    西魏的人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对雨林的了解,足以与商夷的正规军抗衡。

    而商夷的兵好说是韬轲带过的,即使不是什么熊猫之狮,但对付起草台班子的西魏人,也没有完全落在下风。

    两方人手交战,在雨林里恶斗起来。

    坐在高高树杈上的石凤岐抱着胸看着下方的激战正酣,有些遗憾地道:“师兄,以后有机会,我们正面交手一次吧。”

    然后身形骤然而动,快速地消失在雨林里。

    走不过这雨林的,是他的大军,不是他,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要穿过这雨林并不是什么难事,一路上拆掉一些机关陷阱为商夷大军铺个路,引他们到雨林深处也不是做不到。

    那条宽可容五人并肩通过的路,是他拖着个大树杈扫出来的一条路,根本没有什么大军从这里经过。

    跟这些西魏的人在雨林里打仗,对外人来说是一件极为吃亏的事情,石凤岐先前烦恼的就是怎么在保存最大的战力这一条件下,穿过雨林。

    既然韬轲师兄给他送了人来,那他也不好不用嘛……

    他出得雨林,看到外面大隋的大军已经整肃整齐了,个个头上身上都是泥巴,有的还挂着一把水草,全像是从泥水里捞起来的一般,连石磊都没逃过。

    石凤岐看着发笑:“准备一下,我们要穿过这雨林了。”

    石磊吐了吐嘴里的泥巴水,看着全身上下干净整齐的石凤岐,气道:“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躲,躲去沼泽地里算怎么回事?”

    石凤岐挠挠后脑勺,笑道:“这不是没地方可以藏身嘛,沼泽地里最适合不过,辛苦各位了,等拿下西魏,给你们涨军饷!”

    军中发出一阵欢呼声,年轻的脸上覆满泥泞,但是泥泞之下的脸上却是掩藏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他们即将拿下西魏,即将名垂青史,即将为大隋征服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有着热血的人,都会激动,都会兴奋。

    石凤岐看着这些掩藏不住兴奋的年轻面庞,高声说道:“辛苦诸位,与我共进退!”tqR1

    他们不是很明白这位锦衣华服,都没穿过几次盔甲的石公子是什么人,但是他们看得出就连大将军石磊都对他毕恭毕敬,就料得出这人身份地位不凡。

    且不管他是什么人,他这一路上的奇智诡计都令人欣赏赞叹,如今他更是狠狠坑了一把商夷的那些人,让商夷的人为他们打出了一条生路,这样的人,足以值得他们尊敬。

    军中的规矩很简单,强者为王。

    当石凤岐带着他们冲进雨森的时候,毫不费力地收拾了整个战场,那时候商夷跟西魏的人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双方都有不小的损失,西魏人设下的那些陷阱也早就被破坏得差不多了,这群热血的男儿如同狂风骤雨,席卷了战场。

    商夷的那位将军怕是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说好是商夷来捡漏的,却被大隋国占了大便宜?

    那位总是笑意懒散的年轻公子,他是不是真的有夺天地之造化的奇才,想得出如此刁钻毒辣的诡计?

    说得再好听,这里死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满地的尸体曾经都是鲜活的人,这里的惨烈是不能无视的,如果一开始进来的人不是商夷国的人,而是大隋的,那倒地上的尸体就是大隋的人。

    石凤岐命人将这些人埋了,算是对他们的尊敬。

    稍做停留之后,他们穿过了这片西魏最后的天然屏障,向着西魏国都怀川进发。

    就像是有些心急,石凤岐想弥补上这段时间来被拖延的时间,他自己亲自上阵,着了盔甲,提了长枪,亲自率军攻城。

    石磊他已经算得上是军中老将了,虽然在武安郡休养生息多年,但是军中的威望从未下去过,当他看到石凤岐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还有些灼热的泪水在他眼中,他低声自语:“无双太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石凤岐啊!”

    这就是,不输你当年无双风采的石凤岐。

    当年你在战场上的凛然英姿,终于有人可以继承了。

    从石凤岐离开怀川,去了军中与石磊会合,一直到现在,石凤岐带领着的大军这一路来,打的仗可谓是艰苦卓绝。

    恶劣的气候,多变的地形,带毒的瘴气,每一个都让人心惊肉跳,他不敢求快,只能求稳。

    但他心头始终压着一团郁气,这里的进度越是缓慢,他耗费的时间越多,越有可能再次失去鱼非池的音信,偏偏还快不得,这样矛盾的情况下,他心头不可能畅快。

    穿过雨林这重最后的屏障之后,他所有的郁气都得到释放,他大杀四方,他勇猛无双,他直抵怀川城下。

    当石凤岐穿过雨林的消息传到西魏王宫时,呕心沥血熬了许多天的纪格非瘫坐在椅子上。

    他反复地看着手里的信,这是一封帮着西魏抵挡了石凤岐太多次攻击的信,上面清楚地写着西魏有哪些地方可以利用起来,有什么优势可以借以打击石凤岐的攻势,每一城每一地该如何守,每一片沼泽每一处山林该怎么用,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一张作战指南,指导着纪格非与石凤岐作战。

    信上甚至想到了许多突发情况,该要怎么应对,也有相应之策。

    信上说,如果最后那片雨林也失守,西魏便再无可救之法。

    写信的人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基本上只要照样画葫芦。

    不说守住西魏,至少可以把这场战事延绵到三五年的时间,足足磨得石凤岐锐气尽失,三五年的时间可以有太多的变化。

    可是现在西魏还输得如此难堪,被石凤岐打得节节败退,真不知是说纪格非的大军太过无能,还是说石凤岐太过厉害。

    写信的人是谁,到现在也只有初平治出来认领,但是大家都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本来初平治是准备找个时机告诉魏帝,这是王后娘娘送来的信的,可是后来听说了王后娘娘与陛下之间的事,初平治把这话烂在了心里。

    他便是再迂腐正直,也知道如果陛下知道了那是王后娘娘送来的方法,他肯定会弃之不用。

    这是纪格非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如果纪格非弃信上之法不用,那西魏亡得就更快。

    “初平治,西魏是不是真的要完了?”纪格非这些日子来过得不好,薛微妙的事折磨着他,西魏的事煎熬着他,这位中年男人短短几月的时间老去了很多。

    初平治拢袖在站一边战战兢兢,不敢应话。

    “既然你说这封信是你写的,你可还有办法,拯救西魏于危急存亡之际?”纪格非问一声。

    初平治猛地跪下去,老泪纵横:“老臣无能,请陛下治罪!”

    纪格非摆摆手,让他起来,现如今的西魏人心涣散,逃的逃跑的跑,朝中大臣也无心救国只想着怎么保命,已很少有什么人还如初平治这般地为西魏尽心尽力了。

    “寡人一生无能,或许,能为西魏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与他共存亡吧。”
正文 第四百零二章 妾随君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西魏的最后一场战事。

    石凤岐骑在马上看着熟悉的怀川城,并无太多的感概,这样的结局从他走进怀川城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想过了。

    他是一定要得到西魏的,只是看用什么的方法罢了。

    战争并非是他所设想过的最好的办法,但是战争也并非不在他的预料之中。tqR1

    他看着高耸的城墙,看着城墙上饱含仇恨怒视着自己的西魏士兵,看到了他们没有藏好的滚石与火油,石凤岐的神色很平淡,眼神里也没有什么波澜。

    他只是一挥手:“攻城!”

    身后的号角声响起,蓄势待发的大军蜂拥而上,向着西魏最后一块堡垒攻去,拿下这里,拿下西魏。

    战事惨烈而悲壮,大概是因为西魏的人也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一战了,所以他们拼尽了全力,哪怕死也要拉几个仇人陪薤。

    所谓哀兵必胜,也并非全无道理。

    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拼命?

    火油与滚石从城墙上滚落,击落了攻城云梯上的大隋侵略者,赤红着眼睛的他们殊死搏杀,嘶吼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听着让人心间生寒,悲愤之下的人们爆发着远超常人的战斗力。

    这一城,没那么好拿。

    石磊拧着眉头看着攻势,对石凤岐道:“不攻破城门,我们很难攻进城去,这样下去,损失太大了。”

    石凤岐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场攻城战,他一直都知道,这一仗,大概会是这一路来,最最艰苦的一场战役。

    “公子?”石磊见他不说话,唤了一声。

    “枪来!”石凤岐手掌一翻,放在石磊眼前。

    石磊一惊,连忙翻出了石凤岐的玄色长枪,放在他手中,道一声:“公子,小心!”

    石凤岐一把握住长枪,凌空一划,划破了空气发出呼啸之声,一身黑甲的他抖动了缰绳,冲着激战正酣的战场奔去。

    他平日里很少有什么专门用的兵器,捡到什么用什么,一根竹条一片花叶,所以也就没什么人知道,他从小擅使的就是长枪。

    说擅使长枪或许有点不当,是从小,他们教石凤岐用的就是长枪。

    小时候他不明白,他明明觉得剑这种兵器要温文尔雅得多,君子剑,多好听,可是他们却偏生逼着练枪法,沉甸甸的长枪他幼时根本挥不动,不出半个时辰就累得气喘吁吁。

    可是不管他怎么请求,石磊与上央,从来只教他枪法。

    长大了,明白些,原来当年的太子石无双,他最称手的兵器就是长枪,一杆穿云长枪,可以劈天裂日,战力无双。

    石凤岐笑,那好吧,就长枪。

    他一套枪法舞得出神入化,石无双的那杆穿云枪传到他手里,冰凉的玄铁久握难温,这兵器大概杀过太多人,所以煞气重得很,石凤岐用了好长的时间才习惯。

    今日他舞动着这把穿云枪,穿透天上的云,也穿过了敌人的心脏,点着城墙他一路避开滚石与火球,杀上了城头,扬起的热血溅在他玄色的盔甲之上,泼出一道道漂亮的画。

    有他在前英勇作战,士气大受鼓舞,攻势越发猛烈,渐渐的,也快有破城之势。

    一道利箭向他射来,他侧身避开抬眉细看射箭之人。

    他竟在千军万马中看到了纪格非,一身戎甲地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看他身上的血迹,他应该拼杀了很久了。

    纪格非扔了手里的长弓,拔出了长剑,指着石凤岐。

    倒是想不到,一向懦弱无能,胆小怕事的纪格非,有朝一日也会英勇无畏地来到战场。

    石凤岐手腕一旋,握紧长枪飞身向下,站定之后看着纪格非:“魏帝。”

    “来决一死战吧!”

    他果然是一个无能的中年人,一生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宠得薛微妙快要上天,所以这种时候说这种本该杀气腾腾的话,也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听着并不那么令人害怕。

    但是石凤岐说过,他会给纪格非,给西魏足够多的尊严,哪怕是亡国,也会让他们亡得有尊严。

    所以石凤岐平托长枪,枪尖上的红缨轻漾,他点着纪格非:“请!”

    ……

    纵使纪格非再如何有着要与西魏共存亡的想法,实力上的悬殊是一件令人绝望的事情。

    他从来不是石凤岐的对手,多年前就不是,多年后依然不是。

    他被石凤岐从马背上挑飞下来。

    他手中的长剑被石凤岐一枪夺走。

    他着了盔甲动作笨拙根本碰不到石凤岐一片衣角。

    这样大的差距,不是光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弥补的。

    他不如石凤岐,哪怕此时此刻,他拼尽一切力量,也只换得一个颜面扫地。

    所以纪格非会越发的恨,越发的痛苦,越发的不顾一切,悲痛地向石凤岐冲过来,想抱着他同归于尽。

    石凤岐并不想戏弄纪格非,但他也不想被纪格非近身,所以他一直以避让居多,甚至偶尔还会给出攻击的架势,他不希望纪格非死得太过没有颜面。

    “石凤岐,你当年来西魏之时,我就该杀了你!”纪格非恨声道。

    石凤岐不说话,就算是当年,纪格非也杀不了他。

    “我一生无能,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只想做好微妙的丈夫,让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你要取西魏,我都不恨你,天下之势多是如此,可你为何偏偏还要与微妙拉扯不清!”他捡起地上一把残破的刀,向着石凤岐劈过去。

    这一回石凤岐没有躲,只是提枪架住了他的刀,对他道:“我跟她什么事也没有,如果你真的那么爱她,为什么不相信她?”

    “寡人亲眼所见,你让我如何相信?”纪格非声音里恨意滔天,“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是为什么她除了你,再也看不下任何人?我并不介意她当年是为了报复你,才赌气地嫁给我,我以为时日长了,她总会被我感动,我总能培养她对我爱,原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石凤岐没法接话,他们两夫妻之间的事,石凤岐一个外人难以明说,他们之间那些恩爱的小动作是真的还是假的,石凤岐也不可能明白。

    所以他不能为薛微妙说什么,那是他们两个的事。.

    纪格非突然手腕一翻,由着石凤岐一枪劈在他肩上,他挥动着长刀直取石凤岐面门。

    石凤岐不得已侧身抬手,长枪由劈转挑,看准纪格非腋下,挑得他飞出去很远,摔进了泥地里。

    旁边的人准备围攻上去,个个都知晓这是西魏的国君,杀了他就是斩将帅。

    石凤岐长枪一挥拦下这些人:“不得动他!”

    纪格非是一国之君,他就算是死,也不该死得太过狼狈落魄,万刃加身。

    纪格非从地上爬起来,头盔掉了,披头散发,看着石凤岐他走过来:“你是是可怜寡人吗?石凤岐?”

    他一向是个小心眼的,石凤岐也知道,所以并不准备计较。

    纪格非一步步走过来,看着石凤岐他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担心你回到西魏,我怕你一回来,微妙的心就跟着你去了。怕了这么多年,你到底还是来了。”

    石凤岐动了动嘴唇,到底什么也没有说,他回来西魏,又不是冲着薛微妙的。

    “石凤岐!”纪格非突然大喊了一声。

    石凤岐抬头看他,看着纪格非直直地冲他长枪撞过来,石凤岐连缩手都来不及。

    长枪穿透了纪格非的身体,他还不知足,拼着力气又往前迈进几步,一直走到石凤岐一步之遥的距离:“当初,你如果把她带走了多好,她会过得很开心……”

    纪格非头一歪,站在那里,死在那里。

    石凤岐轻叹了声气,纪格非这个下场本来就是注定了的,石凤岐他一直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纪格非到死,心里想着的都是薛微妙,而不是西魏该怎么办。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他比石凤岐更痴情,痴情到远比一个普通男人更为离谱,一辈子都只是求着一个人而已。

    纪格非这辈子为西魏做过的,最伟大的事,或许就是为了西魏战死沙场,与西魏同存亡。

    战场上来了一匹马,马蹄飞溅起一阵尘土,马上的人是一个女子。

    薛微妙已经很久没有现身了,自从那夜过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宫,纪格非也没有派人找过她,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今日纪格非战死沙场,她却来了。

    西魏第一美人依然有着她无比美艳的姿色,一身朴素的衣服掩不去她的风情,细长的狐狸眼中满是泪水,她冲过来,抱着纪格非的尸体,望着石凤岐的眼中有恨,有怨,有悲伤,有无奈。

    但她最后什么也没有跟石凤岐说,她只是抱着纪格非久久不松手,擦干净了他脸上的黄土与鲜血,理了理他散乱的长发,动作温柔细腻得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妻子一般。

    突然之间她闷哼一声,倒在了纪格非身上,石凤岐连忙过去一看,才发现薛微妙腹中插着一把短刀。

    “陛下,臣妾来了……”

    从始至终,石凤岐在这场战事中都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波动,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如何演变,他不觉得有任何意外,也因为早已看透结局,所以看透了悲喜。

    可是薛微妙的死,的确让他心中一紧。

    纪格非到死都不相信,薛微妙爱的人是他。

    (三千说:1,从今天起逐渐开始加更,听编辑安排,我们一起等待。2,明天小鱼与石头相见。3,人物及地形图已更新,需要的小伙伴可以去圈子置顶贴瞄一眼。4,征长评,有礼有红包,请看圈子公告帖按格式写长评。5,我爱你们,么么哒!)
正文 第四百零三章 西魏得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纪格非到死都不相信薛微妙爱的人是他,或者说,他不敢相信。

    他到死,都是只是遗憾石凤岐当年没有把薛微妙一起带走,如果那时候,那样年少的时候,薛微妙就一直与石凤岐在一起,她是不是会过得更开心?

    他到死,都误会着薛微妙。

    薛微妙至死,都没有机会向纪格非说明,她已经放下了石凤岐,她从此只是纪格非的王后,再无他想。

    阴错阳差的命运之下,太多的遗憾随故人入土,埋在厚厚的泥沙之下,待来年白骨生花。

    石凤岐命人厚葬了魏帝与魏后,以帝王的制式,他承诺过会让西魏亡得有尊严,让魏帝亡得有尊严,他没有失信。

    其实于纪格非来说,这是一件极其荒诞可笑的事情,石凤岐从始至终都在跟他说,我会亡你西魏,以尊敬你的方式,覆灭你的国家。

    石凤岐他充满了自信,他说得斩钉截铁,他信誓时旦旦地对西魏的国君说:我就是来取你的国家的,不容置疑。

    最可悲的地方莫过于,纪格非就算知道石凤岐的打算,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西魏真的太弱小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西魏完全没有任何话语权,想借着商夷的力量来制衡大隋,然而商夷难道又不是一头恶狼?

    谁都不曾对西魏树过好心,大家都争相贪婪地垂涎着这块肥肉,要么死在大隋手里,要么死在商夷手里,西魏根本没有任何反手的余地。

    弱者,根本就是活不下去的啊。

    这样悲剧式的命运,从西魏这个国家延伸至西魏的帝后,延伸至西魏每一个普通人。

    说不清初止到底是聪明还是反骨,他只是看穿了西魏的结局,所以他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从他个人的角度上来,没有错,从他西魏之人的身份上来说,他大错。

    像初止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求生的本能趋势着人们向强者靠拢,臣服,依附于强大的人,才有可能活下去。

    这都没错,这又好像,都错了。

    但是除了像初止这样的人之外,也还有一些,宁可一死,也不愿做亡国之奴的人,他们或许无法上战场拼死搏命,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他们是文弱书生。

    他们能做的,无非是以死殉国。

    当石凤岐看到初平治站在金殿上,愤声叱骂大隋之无耻卑劣,觊觎西魏国土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他由着初平治骂了个痛快。

    当石凤岐看到初平治一剑自刎于金殿上,鲜血洒了一地,他死不瞑目的时候,石凤岐依旧没有说话,他尊重初平治的选择。

    当石凤岐看到那些因初平治的死而掩面痛哭,却也没有勇气如他一般悲壮死去的臣子时,石凤岐还是不说话,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不惧死亡的勇气。

    将来会有更多的,更多的像初平治这样的人,在他们亡国之后,在他们绝望之后,会以最刚烈的方式来反抗他们的命运,会有无数的忠肝义胆之辈壮烈死去,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在穷尽一切心机之后,仍是徒劳。

    石凤岐,他全部都知道,他的内心虽然有些怜惜这些人的生命,但他的内心也沉默地接受着这样的事实,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在不知不觉地展露出,他冷血无情的一面。

    他悲悯,他也残忍,他高贵,他也卑劣。

    他突然,有点能理解鱼非池一直以来的逃避。

    背负过多的血债,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手,满是腥红的双手,便是倾一江之水也洗不干净。

    杀无数的人,成就至高的霸业,所以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说法,石凤岐偶尔会想,踏着累累白骨而登顶的帝王路,要有多大的福报,才能承受得起这样的罪孽?tqR1

    怀川一役后,石凤岐只在西魏逗留了短暂的两天时间,快速列出了西魏紧要的处理事宜,又给大隋去了信,报了大捷。

    从此世上再无西魏国,他与旧白衹一样,成为一个过往的故事,在须弥大陆上的地图上,旧西魏将是大隋的土地,西魏将再没有国号,他会被划分成很多很多的城郡,大隋会派官员来这里接手,管理,逐步同化,建立起大隋的制度。

    会是很漫长的时间吧,要把这里的人彻底收服,也没什么关系,老胖子手段阴毒得很,他总能解决这些事。

    离开西魏的时候,石磊问他:“公子,你这是打算……去哪里?”

    石磊心里有点慌,以前还能借着西魏的事拖住公子的脚步,让他不至于又浪到不知何处去,可是西魏之事一了,他家公子又会去哪里?

    上央先生来过信,让石磊想办法把石凤岐带回大隋邺宁城,他若再敢跑,隋帝真的会怒不可遏,龙颜大怒。

    可是石磊哪里有把握说得动石凤岐?连上央都劝不动的事,自己怎么做得到?

    石凤岐站在西魏的王宫里往外看,远处的山水迢迢,他的眼神明亮又坚定:“你知道的,我要去找非池。”

    “公子你有鱼姑娘的下落了吗?”石磊问他。

    “算是有吧。”石凤岐笑道,“别担心,邺宁那边,我会有交代的。”

    “公子啊……”石磊想说什么。

    石凤岐打断他:“你把西魏的事先处理完吧,有了之前在旧白衹的经验,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坐镇此处。如果可以的话,能不杀平民,就不要杀吧,都不过是一群可怜的人。”

    石凤岐没有忘记,鱼非池说起鱼家之亡时,她脸上流露出的无奈和嗤笑,像是笑她自己,更像是笑石凤岐。

    世上有千千万万的鱼非池这样的人,以前不知道,不明白,现在既然懂得了,就尽量珍惜每一个人的性命,每一个无辜的家庭。

    石磊看着石凤岐离开,来时他是一个人一匹马,去时他也是一个人一匹马。

    他单身匹马的一个人跟西魏作对,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后,他居然也能全身而退。

    石凤岐占领了怀川,得到了西魏,大隋国立刻作了反应,增派了兵力前来稳住旧西魏的局势,一来防止西魏内部作乱,二来担心商夷会趁局势不稳的时候,从后偷袭,既然胜果已经得手,就绝无有再被人抢走的理由。

    拉扯了有近小半年的西魏之争,在经历了万千种阴谋与诡计之后,彻底地落下了帷幕。

    大概石凤岐是韬轲命中的克敌,不管韬轲想要什么,石凤岐都能抢先得手,处处与他针锋相对。

    韬轲收到了回报,说他派出去的人尽数而亡,石凤岐阴毒无比,让他的人去破雨林难关,用商夷国士兵的尸体为他铺了一条前进的道路,也不知石凤岐踩着这些尸骨前行的时候,脚底有没有沾满了鲜血。

    西魏事了,他也没有再留在边关的意义,苏于婳也是,于是在每一个春风吹得两岸绿的日子里,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退开,让大隋与西魏的接壤之地变得跟以前一样平静,那些激涌的暗流也归复平缓。

    他只是想着,倒也没有有负于商帝,本来胜败就是兵家常事,只是有负于绿腰,再一次让她失望了。

    漫长的宫闱风月中,她经受得起几次失望?

    说起绿腰,自那日商帝中毒,要求她前来服侍之后,商帝就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伺候笔墨起居。

    也不是把她当下人看待,只是商帝觉得,绿腰话不多,该说什么的时候,也极有分寸,而且心思通透,很适合在他身边伺候,日复一日地养成了习惯,也就不再换人了。

    “韬轲没有拿下西魏。”商帝看完奏折,对绿腰说道。

    绿腰给他呈上一杯茶,神色安详。

    “你不难过?”商帝接过茶盅看着她安详的面容。

    绿腰微低着头,声音也平和:“他已经尽力了,此时的他比我更难过,我何必再给他添烦恼?”

    “你倒是耐得住。”商帝笑一声,喝了口茶说:“孤愿以为,你会盼着他大胜归来与他见面。”

    “我盼着他活下去。”绿腰淡声道。

    商帝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放下茶盅继续看着奏折,绿腰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无趣,她若是在后宫里天天寻死觅活,哭哭啼啼的,反而有声有色些,如此沉静,不骄不燥,商帝都要觉得自己是不是扣错了人。

    商帝是个开明的君主,他并不会因为西魏失利之事就对韬轲加以苛责,他知道韬轲已尽他全力,只不过时不与他而已。

    除开绿腰的事,商帝对韬轲并不坏,以一国之君来讲,他给韬轲的信任与权力都是足以令人侧目的,稍有不忠的臣子握此大权都有可能反了他,商帝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依然给了韬轲这么大的权力,就看得出他对韬轲的不同之处。

    开明的商帝并没有沉浸在西魏的失利之中,他摊开的是另一幅地图,他所图的是另外的东西,他不会被一个小小的西魏打击得消沉。

    城府极深,心思极狠的他,计划与目光都在更远的地方。

    《帝王业》七子第九篇·第七回·西魏之亡有云:自白衹亡后,西魏命数已定,圣手难救,七子初止背国叛君,虽乃智者所为,然为小智,非大慧也。

    七子石凤岐屡犯愚事,本可早收西魏于怀中,然心志不坚,险失城郭,虽终有所成,然不值一提,实为七子行事之耻。

    七子苏于婳锋芒刚露,手段之厉,心思之毒可窥一斑,大隋之地,实为首先,其人目光极是精准。

    而七子韬轲重心并非西魏,商帝雄才,忍下此辱亦为常事,只叹世间怨男痴女,难有眷属之说。

    七子鱼非池,迟归不现世,暗中助澜,未成大事,此处省墨不提。

    西魏之事过于平庸,难着笔墨,不可与白衹相提并论,所用手段计策亦是乏趣,唯得一臣子初平治稍有颜色。

    这位老人的笔墨,太过恶毒,只论结果,不计情份。
正文 第四百零四章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魔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隋在西魏大捷的消息传遍了天下,人们渐渐知道那位被囚在旧西魏的大隋贵人好像是石,名字是什么无从得知,只知道那人睿智无双,胆气过人,他为大隋赢来了一个国家的土地,此等功绩,足以写进青史。

    此等功绩,也可抵他在旧白衹的为情犯蠢之过。

    关于旧西魏的传说和故事在这里成了一个最大的高潮,大家不再讨论那些花边新闻,只说起大隋是如何得到旧西魏的,那位石姓贵人又是何等的了不起来,言语之中的赞扬之词,不绝于耳。

    鱼非池的面馆里,每日都是这些话题,她听得多了,疲惫不已。

    这日面馆打烊的时辰晚了些,南九去东边的王大婶家里送刚做好的面条,迟归去西边的陈大哥家中帮忙,他家那宝贝闺女,明日可算是要出嫁了,今天晚上正准备着明日酒宴的饭菜,人手不足,叫了迟归过去搭把手。

    留得鱼非池一个人坐在面馆里收拾完厨房之后,只等着两人回来,就准备回家了。

    听到外边有响动,鱼非池在厨房里问一声:“南九,你回来了?王大婶的帐结了吗?”

    外面没有回应。

    鱼非池觉得奇怪,又问一声:“阿迟?”

    外面依然无人应答。

    她挑开了厨房的布帘走出来,看到一个人坐在桌子旁,他说:“来一碗面条。”

    “好,您稍等。”

    她在厨房里手指发颤地煮了一碗面条,滚烫的沸水险些烫伤了她的手指,清香透亮的汤汁,韧劲十足的面条,她煮过不知多少碗,却险些煮糊了这一锅的细面。

    面条滋味不算顶好,勉勉强强过得去,跟玉娘的豆子面比起来差远了,但是这位客人他好像是已经饿了好久,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平日里,这样的客人是鱼非池最喜欢的,不多话,安安静静地吃面就好,不要没事就说那些八卦事,也不要时不时上来跟她搭讪,吃面嘛,就好好吃面。

    她看到客人起身,也没准备问他要面钱,她的眼神显得有点慌乱,像是无处安放,带着些闪躲。

    客人起身之后并未离去,他慢慢合上面馆的大门,插上了门栓,又关上窗子,扣了窗锁。

    他一边慢慢地做着这些事情,一边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找到了你,我要跟你说什么。是跟你说,我有多想你,还是说,我准备把你绑起来,一辈子绑在身边,再派十个百个人看住你,将你囚禁,不管你的心里有多向往自由,我都不管了,我要看到你活生生的人一直在我眼前,你痛苦就痛苦,难过就难过,我不要委屈自己成全你,我成全我自己。”

    “来的这一路上,我反复想了很久,我要不要这样做。这样做,我会变得有点恐怖,有些可怕,或许很多人会把我当神经病,当变态,不过,我不是很介意。就像你也不介意,会把我逼成什么样子一般。”

    他合上所有门窗之后,转身看着鱼非池,脸上带着有些清贵,有些懒散的笑容,一步步走近她,依旧慢声说道:“在西魏的时候,我用尽方法把你逼出来,我知道你会不开心的,你甚至很讨厌我这么做,你总是讨厌一切逼迫你的人和事,不管是我,还是鬼夫子,又或者是其他人。因为你讨厌,所以你才想逃掉,可是你越逃,我就会逼你逼得越厉害,我像不像索命的厉鬼,与你不死不休?”

    当所有人都不惜一切代价,下着豪注地做着一场赌博,要把鱼非池从躲藏的地方逼出来时,他知道,以鱼非池的性格,她一定不会觉得这是荣耀,她会觉得这一切很可怕,也很可憎。

    她从来不曾插手过别人的生活,凭什么,别人却总是要逼她走上大家希望的道路?她从头到尾想要的不过是她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可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偏要让她不得安宁。

    这样想来,她其实没什么错,是所有人,把对的事情摆在错的位置,逼着她认错。

    以她骨子里的骄傲,她怎么肯答应?

    他明白这些道理,他很早就明白了,然后他就失去了鱼非池。

    “真正令你感激,让你牵肠挂肚的方法,是离开你,放你自由,让你自在地活着,这样,或许在你的梦里,在你的回忆里,还有我的一席之地,不过……”石凤岐逼近鱼非池,接着说:“我并不稀罕这样的牵挂,也不稀罕活在你的回忆里,我又没死,我凭什么只能活在回忆中?”

    鱼非池宁可看到他脸上有愤怒有狰狞的表情,也不想看到他脸上如此平静的神色,他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就像是,只与她叙话家常。

    鱼非池站起来,被他逼得慢慢后退,依旧什么话都没有。

    他不急,鱼非池慢慢退,他慢慢进,这屋子总共就这么大,她再会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看着鱼非池,她的容貌未有变化,身上的衣服简单普通,未着半点脂粉与首饰,她果然过得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平头百姓,清简雅致,忙里忙外,经营着自己那点小日子。

    没有什么无为七子的光环,没有惊天的谋略与手段,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她弃之如敝履,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她籍籍无名,寻常到平凡。

    他曾经对这个人日思夜想,想得肝肠绞碎,想到痛不欲生,恨不得一睁眼就看到她在眼前,可是当她真的在眼前之后,他却已经分不清心里是恨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样大的痛苦,把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从来没有人,令自己这样低三下四,放下尊严,求着她喜欢自己。

    不管是他坦白赤诚,还是用尽心机,他所图的不过是让鱼非池留在自己身边,但是这个人,她丝毫也不在意的样子。

    你看她神色多冷静,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后面是一张桌子,鱼非池踢到了板凳,身子不稳双手撑在桌子上。

    他手指划过鱼非池的脸,带着冰冷的温度,一路向下滑到她细长的颈脖处,沁凉的感觉激得鱼非池脖子上的鸡皮直起,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其他的原因,连美人筋都高高凸起。

    他笑了一声,嘴角挑起残忍的弧度,顺着美人筋,他手指滑到鱼非池的锁骨上,猛地抓住鱼非池的肩膀,将她翻了个个,压在桌子上,他低下身来,在鱼非池耳边低声说话的声音带着平淡的残忍,他说:“鱼非池,如果有一天我变成魔鬼,你不要忘了,是你逼我的。”

    “嘶拉——”

    已是五月,鱼非池身上的衣服也开始轻薄起来,经不起大力地拉扯,他手掌一用力,裂开了鱼非池后背上的衣裳,袒露出大片的光洁后背,在摇曳的烛光中泛出淡淡的光泽。

    他没有半分怜惜,狂风暴雨一般地摧残着鱼非池的身体,凶狠地占有与侵略,被撕成碎片的衣物掉落了一地,强健而用力的手臂将她死死地钳制在身下,过份地用力在她手臂上留下深色的淤青。tqR1

    他残暴的肆虐,像是一个暴君,疯狂地占有着鱼非池每一寸地方,分不清是吻还是咬,他在每一处都留下他的痕迹,像是要在鱼非池身上打上烙印一般,密布在鱼非池身上的红印和淤青像是一朵又一朵怒放的花,带着血腥的美艳,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其他,颗颗粒粒从她皮肤上渗出来。

    于是两人紧紧相贴的肌肤之间黏腻湿滑,于是死死扣住的手指越发用力,像是宁可折断她羽翼也不肯再让她逃离的决绝狠气,于是痛不能言苦不能说,彼此折磨与好过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鱼非池始终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她的沉默自始而终,不管是痛苦还是痛快,她紧咬的牙关紧闭的双唇里都不曾发出一个音节,她沉默得像个死人。

    汗死的细发黏在她脸上,蜿蜒曲折,弯出妩媚风情的形状,偶尔她因为造成淤青的痛感,而伸长的脖子不过是给了石凤岐侵略的破绽,他剧烈而沉闷的喘息声压抑而绝望,他希望听到鱼非池的声音,骂他,或者痛哭,都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得无声无息,让他觉得,他身下这个人,都已经不再是鱼非池。

    原本的她,不是这样逆来顺受的人,反抗并且愤怒,才是她该有的姿态。

    他翻过她的身体,扬起的黑发铺开在桌子上,他强迫鱼非池看着自己,他说:“说话,鱼非池,你说话啊!”

    鱼非池看着他,目光明亮,灼人眼痛,她永远有一双平静得让人害怕的眼睛,她藏得住所有的情绪不泄露半分,她直直地看着石凤岐时,石凤岐觉得他的灵魂都要被她看穿,再对视着这双眼睛,石凤岐害怕自己会心软。

    所以他低下头去,不与她对视,那些已经成了布条一般的衣物将两人紧紧缠在一起,像是捆绑。
正文 第四百零五章 你其实一直知道我的身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漫长的彼此折磨终于停下,鱼非池屈着双腿侧卧在桌子上,破布一般的衣衫不能蔽体,坦露在外的肌肤尽是淤痕,莫名地泛着靡靡的暧昧与情愫,像是一副色彩艳丽的图画。

    图画中的人一动不动,也能散发着浓烈的艳态,泛起活色生香来。

    石凤岐从后抱着她,手臂拥在她细腰之上,两人沉默无话。

    时光好像凝滞,再也走不动了,就这样停在这里,停在两人之间。

    鱼非池的眼神很涣散,或者说很空洞,不知望着哪里,屋子里的蜡烛燃到了最后,留下了堆堆烛泪之后,挣扎着熄去,屋子里一片黑暗。

    石凤岐的呼吸就在她肩上,她可以感受得到,随着蜡烛的熄灭,石凤岐有一声漫长的叹息,带着轻轻的颤抖。

    他说:“你真的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吗?”

    鱼非池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南九两次写信的地方,一次是在业峰陵,一次是耳都,业与耳,邺,邺宁城,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藏在大隋,藏在我的眼皮底下。”石凤岐自嘲一笑,枉他用尽心思,找遍了天下,她居然就藏在邺宁城旁边的小镇上。

    那时候他在月郡丢失了鱼非池,想着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去大隋那是非之地,又因为地上的马车辙子印记也是往南边而去,他一路顺着找下去,找过了无数的地方,用尽了他全部的人脉,鱼非池却杳无音讯。

    她在大隋邺宁城附近,离得这么近,他却一路南下找遍了天下。

    南九。

    鱼非池也自嘲着发笑,早就该想到的,只能是南九。

    明明她叫南九去的城镇静不是这两个地方,也是南九煞费了苦心,才找到了可以给石凤岐提供线索的地方,他应该是想着,如果石凤岐真的有那么强烈的愿望要找到鱼非池,他就一定会发现这里面的端倪。

    “从你带我去月郡你的老家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什么都知道。”石凤岐说,“你知道我是灭月郡的人,鱼家的灭亡与我脱不干系,当年武安郡三面临敌,压力过大,那时候急需一个地方缓解这样的压力,是我与上央先生商量,拿下月郡,将月郡变成前哨之地,以此舒缓武安郡的压力,我知道,是我害死了你全家,非池,如果我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年……”

    “你还是会那么做。”鱼非池打断他的话,烫人的泪水从她眼中划下,在漆黑的屋中半点也看不见,她的声音平静又平淡,“你和上央还是会派兵攻打月郡,因为那是必然之势,对大隋有利,所以,你还是会那么做。鱼家的人,也一样会死,我一样会家破人亡,没有什么区别。”

    石凤岐闭上双眼,靠在鱼非池肩上,闷声道:“我本来准备到了邺宁,就把这一切告诉你,跟你说明白,到时候你要怎么惩罚我当年做下的事,我都不会反抗,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离开我。”

    “不然呢,跟杀父杀母之仇的人在一起吗?没心没肺地继续和你生活吗?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荣华富贵,过着富足宁静的日子吗?”鱼非池笑一声,“是这样吗?如果是你,你做得到吗?”

    很久很久了,鱼非池很久以前就知道,石凤岐就是当年攻打月郡的人之一,当然了,那时候他年纪尚小,估计做出决定的人是上央,又或者是石磊,但是,也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当初在旧白衹的时候,石磊来劝她,让她与石凤岐重归旧好,不要再闹脾气。

    鱼非池就说:石大人你可知道,我是月郡的人。

    石磊便变了脸色,再无多话的退下,大家心知肚明,只有石凤岐死守着那一层薄薄的膜不愿揭开,不想面对,鱼非池便也配合着不说,相安无事了那么久,直到再也装不下去。

    她再大度包容,再乐天豁达,也不可能忘记得了她姓什么,她来自哪里。

    她一点也不喜欢须弥大陆这个世界,也不喜欢这里的一切,她曾经喜欢的,让她有归属感的不过是鱼家那一家人。

    当他们尽数死去之后,怎么能指望鱼非池忘记呢?

    就像她对南九说过的,忘却就是背叛,总要看着往日的伤口,才能想起疼是什么滋味。

    “其实,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对吧?”石凤岐终于问了出来,终于敢直面这个问题。

    “知道。”鱼非池说。

    石凤岐闭着的双眼闭得更紧:“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年我们一起去大隋,从宫宴里出来,你带我去吃了一碗玉娘的豆子面,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为什么这么久,你从来不说?”

    “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那碗豆子面太过暖心暖肺,我想,被你收买一回也无所谓,后来的时候,是因为我知道,一旦说了,我就没有理由继续……继续留在你身边了,谎话有时候,比真相要美丽得多,动人得多,真相太丑陋了,丑得让人不敢面对。”

    鱼非池的眼神依然空洞而涣散,划过鼻梁的泪水也依然灼热伤人。

    都只怨她心肠狠,没有人知道她掩藏着的秘密是多么残忍,她一次次的妥协是受着怎样的凌迟。

    退到无路可退,她除了离开,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么久不见,两人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与激动,没有倾诉衷肠的深情与缱绻,甚至没有心平气和坐下来,问对方一句:近来可还安好。

    有的只是狂暴霸道的肆虐与鲜血淋漓的真相。

    鱼非池真的不怨石凤岐疯狂地占有自己,她能够理解石凤岐心中的愤怒和恨意,也能够体会他的压抑和痛苦,鱼非池知道,石凤岐这段日子过得不够好,甚至很糟糕,他想惩罚自己也是理所当然。

    她只是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石凤岐在分析出南九给出的线索之后,一刻也未停留,从西魏直接回到了大隋,到了皇城脚下,他都没有去见上央与隋帝,他心急着找到鱼非池,心急着见她,长久以来的思念早就快把他折磨疯了。

    自从他认识鱼非池以后,他从来没有跟鱼非池分开过这么久。

    往日里便是整日的提心吊胆,生怕鱼非池会离开,所以不敢告诉她真相,不敢跟她坦白自己的身份,活怕她一旦知道了,就会慌不择路地逃走。

    当她终于离开的时候,石凤岐便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现实,他终于承认:鱼非池什么都知道,所以她才一直想要逃。

    他翻过鱼非池的身子,让她靠进自己怀里,鱼非池也不挣扎,由着他摆弄,靠在他胸膛时,也会懦弱,也会动摇,想要说服自己将一切都放下,反正自己总是什么都看得开,何不随他去也好。

    但始终不能忘记,那日她站在小渡口,看到的满天火光。

    也不敢忘记,旧白衹的时候,窦士君死得是何等的悲壮。

    一旦离开这里,要面临的,就是疯狂地杀戮,她害怕自己一闭上眼,看见的就是血光。

    石凤岐吻过她额头,对她说:“跟我走,好不好?我犯下的过错,我用一辈子来弥补,我欠你的东西,我用一辈子来还,非池,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哀求,那样尖利的仇恨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那样恐怖的命运摆在他们面前,再往前一步,就是满路荆棘,但他依然不愿意让鱼非池离开,最多他在前方开路,铺一条平坦大道,让鱼非池远离那一切。

    会很辛苦,但是他不在乎。

    所以,鱼非池,你跟我走,好不好?

    面馆的大门之外坐着迟归,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几个红鸡蛋,是陈大哥让自己带回来给小师姐的,说是让她也沾沾喜气。

    迟归高高兴兴地提着竹篮里的红鸡蛋回来,看到了大门紧闭的面馆,看到了外面的一匹黑马,他坐在那里,听着里面的一切声音。

    听到了石凤岐的话,听到了他撕裂小师姐的衣衫发出的声音,听到了桌椅翻倒的响动,他坐那里,目光看着前方,一个人听了许久许久,一直到里面再次沉寂得没有半点声音。

    迟归想着,他终于还是来了,小师姐果然没有去找他,是他找到了小师姐。

    他看到街角的屠夫提着几根排骨走过来,看到迟归,他问:“小二哥,你家老板娘在吗?我这里留了些好排骨,给她送来炖汤……”

    屠夫的话没有说完,迟归已经站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手指并在一起,他翻一翻手掌,像是看着什么新奇的事物一般。

    然后他手一伸,手刀穿透了屠夫的身体,从他后背透出来,秀气好看的手掌上滴着浓稠的血。

    另一手他捂住了屠夫的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他做这动作,顺手极了,自然极了,没有半点迟疑和不忍。

    “你这种杂碎,也敢觊觎我小师姐?”

    他抽出穿透了屠夫身体的手掌,倒提着他的身体走在街上,脸上有着古怪的笑容,那种杀完人之后依然天真无邪的笑容。tqR1
正文 第四百零六章 为什么要叫黄老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在镇上住了下来,每日来帮鱼非池的面馆里打杂帮工,也不想着邺宁就在旁边,一个时辰不到的脚程他就可以回去跟隋帝聊一聊近来西魏的事。

    鱼非池再怎么假装自己冷得下脸,也架不住石凤岐成天嬉皮笑脸地死缠烂打,拿他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生得好看,个子也高,笑起来更是甜得醉人,便是这面馆中又一道风景,引得姑娘家们春心动荡不说,就连过往的婶子婆子们也喜欢这年轻的后生,婆子婶子们说:难怪以前给黄老板介绍了那么多的男子她都瞧不上,原来心上人是个如此俊俏的,她哪里还看得下别人?

    这话说得石凤岐满心欢畅,大手一挥地就免了婆子婶子的面钱,乐呵呵地陪着婆子婶子说八卦,说起了大隋的奇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胆子那么大,敢睡了魏帝的王后!

    石凤岐心里一个叫苦,这些婆子婶子怎么这么开放,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他神色讪讪地看着鱼非池,小心地说:“我真没有睡薛微妙,天地良心!说来你可能不信,是她先动手的!”

    鱼非池这两天一直在想办法把石凤岐赶走,咱别的不说,就单说他这几天给人免的饭钱就是笔不小的数目,他倒是好日子过惯了不知道这赚钱的苦,鱼非池天天挣这么几个铜板她容易吗她?尽让石凤岐给霍霍了!

    所以鱼非池瞪了他一眼:“你有没有睡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在你身上作记号?”

    “那要不晚上你给我验明正身?”石凤岐巴上去,凑在她脸前说着不知羞不知臊的话。

    鱼非池笑得一脸甜蜜,捧着他的脸:“想吗?”

    “想啊!”石凤岐满脸花痴,以为得了她允许,上下其手就要把鱼非池抱过来。

    鱼非池脸色说变就变,一块破抹布甩他脸:“想得美!”

    石凤岐揭下脸上的破抹布,脸色有点苦,那天晚上自己太过粗暴了些,痛得鱼非池两天下不来床,然后……然后鱼非池就不让自己碰她了。

    他是个年轻人,火气正是旺的时候,憋了这小半年的日子已经足够辛苦了,好不容易鱼非池到了眼前,却连碰都碰不得,简直是活受折磨。

    可是这不讲究的粗暴的事情来了一回,总不好再来第二回了嘛,石凤岐也不是那般不讲道理总是胡来的人,他还是很心疼鱼非池的。

    他只是想着呀,早知道那天晚上就留着点,悠着点了,哪里知道吃一顿饱的要饿上半个月啊?!

    所以这些日子来他也是颇为焦虑,想方设法地鼓动着鱼非池没事滚一滚床单,对大家身心都有益,但是任由他说烂了嘴,鱼非池说不干就不干,她比君子还一言九鼎,简直是气死了石凤岐!

    他继续凑过去,跟着鱼非池进了厨房,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看她有板有眼地煮着面条,可怜巴巴道:“唉呀我真的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不是喜欢在上面吗?我不介意在下面!今天晚上好不好?”

    他居然还记着这个梗……

    鱼非池哀叹一声气,这个人真的是一点记性也不长,那天晚上两人的谈话那怎么算也不是愉快的吧?自己跟他之间怎么算也是有点不好迈过去的坎吧?他是怎么做到转头就忘,说不要脸就不要脸的?

    “你别叹气嘛,这个,所谓鱼水之欢,这个,嗯,所谓夫妻闺房之乐嘛对不对,嗯……还有这个……”大概是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卡了半天的壳,然后没等鱼非池说话,自己先笑出声来。

    “石凤岐啊。”鱼非池喊了一声。

    “诶!”石凤岐扎扎实实欢欢喜喜地应一声,现在他觉得,全天下最好听的话莫过于鱼非池叫他的名字,这要求和标准也是低得令人发指。

    鱼非池把煮面条的长筷子一放,在他怀中转过身子看着他,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之前你一直西魏忙着是吧?”

    “对啊,你不是都知道吗?我真的跟薛微妙没事,你要信我,不然我哭给你看啊!”石凤岐以为她要追问薛微妙的事,赶紧撇得干干净净,他可是一个有着心理洁癖的人,不喜欢的人碰一下都觉得恶心,这个必须要向鱼非池说明!

    “那我就奇怪了,你这么忙,肯定不会跟叶藏要他那套小人图吧?”鱼非池挑着下巴抬头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意渐深。

    “没空要啊,得想办法把你找出来,没想过这些……”石凤岐觉得这话里有陷阱,赶紧拉住了话头,然后拖着嗓音转过语调:“不~过~呢……我自幼便是天资聪颖,什么事情都是一点即透,最擅长的就是举一反三,所以!所以就算是这个那种事情,我也是学得极快的,更不要提还有你这样认真教学的好老师,对吧?虽然你不负责任教了一堂课就跑,但我是个乐于钻研的好学生啊!”

    他稀里哗啦说了一大堆,只是为了赶紧堵上鱼非池后面的话头,这个人她脑子里总是有许多刁钻古怪的词儿,天晓得她下一句话会不会把自己噎死。

    鱼非池听他稀里哗啦说了一大堆,刚想调侃他钻研了半天就钻研了个怎么施暴不成,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堵住了嘴——用他的嘴巴堵住的。

    他笑得眼睛都弯起,眼睛里面亮晶晶的全是光亮,果然如他所说的那般,他是举一反三,学什么都快,只是一个简单的吻,居然撩得鱼非池心跳加快,一张老脸羞得通红,脚下有些软,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两个人都不是扭捏造作讲究个怕丑怕羞的人,虽然还有那么点小矛盾没化去,但是,嗯,这个,并不影响大家不要脸嘛是不是?

    反正他们两个不要脸也不是头一回了……

    亲就亲了,倒也是大大方方的,纠缠也好,腻歪也罢,舌头打一架。

    就是有一点不好,石凤岐这个手不老实得很,明明搂着鱼非池的腰,慢慢爬上了她的背,再慢慢地就跑到了前面,刚准备捏一捏,结果就让鱼非池一巴掌拍掉了。

    好嘛,不让摸就不摸嘛,反正以后多的是机会!

    石凤岐虽有不甘心,但是也不敢再乱动,老老实实地抱着她,弯着身子低着头,免得她踮着脚尖太辛苦。

    “黄老板,面怎么还没有好啊?”外面的食客饿得直叫唤。

    石凤岐瞄开一道眼睛缝,看到后面煮的那锅面都已经糊成一团了,便干脆把要离开的鱼非池搂得更紧了些,含含糊糊道:“一时半会儿的又饿不死人,让他饿着。”

    鱼非池听着发笑,手臂挂在他脖子上,好吧,就让那客人再饿一会儿好了。tqR1

    南九估摸着,这面馆再这么开下去,早晚得关门大吉。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化名黄老板?”石凤岐突然问道。

    鱼非池清一清嗓子,有些尴尬,说:“本,本来是凤凰的凰,后来不知怎么他们都认为是黄……黄色的黄了。”

    石凤岐听着一乐:“你这是想与我的名字相配了?”

    “自以为是,谁要跟你名字相配了?”鱼非池忍不住耳根一红,嘴上却是犟得很。

    石凤岐他忍着笑,说:“不过我觉得黄色的黄也挺配你的。”

    “你才黄!”

    “我没你黄,你是我老师啊,我会的全是你教的!”

    鱼非池恼得一跺他的脚,痛得他手臂一伸打翻了酱油茶醋瓶,叮叮咣咣几声响,两个人一相视,纷纷忍不住笑。

    面馆不忙的时候,两人也会上街走一走,石凤岐像是恨不得像所有人宣示主权一般,死握着鱼非池的手半点也不松开,活像个连体婴儿。

    有时候鱼非池去菜市场买些小菜,石凤岐就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挑来拣去的,还看她跟卖菜的老板杀价,那轻车熟路的样子,越看越可爱,若真是生在普通人家,她会成为一个勤俭持家的贤良妇人,满满的烟火气息,却是这样的亲切与娇俏,她的内心也安稳而平和。

    卖菜的老板娘是鱼非池的熟人,笑看着她旁边站的这位公子也会打趣:“你可是娶了个好娘子,黄老板人又漂亮,又会做生意,这十里八街的谁不喜欢她?你真是天大的好福气哟。”

    鱼非池听得满头黑线,石凤岐听得笑咧了嘴,一把搂住他的好娘子:“那是,全天下哪里还有比她更好的娘子?”

    鱼非池愁着脸,想着看这情势下去,石凤岐是真下定了决心,自己不跟他一起离开,他坚决不走了,路过街角卖猪肉的摊子时,她神色有些疑惑,这里的屠夫已经很久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石凤岐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再回到面馆的时候,面馆里没了客人,石凤岐牵着鱼非池的手一紧,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他们到底还是来了。
正文 第四百零七章 隋帝与上央齐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的是一个小姑娘,小姑娘一见着二人连忙迎过来,甜甜地唤了一声:“公子,鱼姑娘,好久不见了。”

    鱼非池也笑:“豆豆,好久不见。”

    几年不见,豆豆出落得越发水灵可人,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既明媚,又娇俏。

    “公子,陛下和先生都来了,他们好像挺生气的,你跟鱼姑娘小心一点。”豆豆小声地说,眼睛往里面瞟了瞟。

    原来她是来提前通风报信,让他们二人做好心理准备的。

    鱼非池笑了笑,摇了摇石凤岐的手举起来:“你要这样牵着我进去吗?”

    “对啊,你是我娘子,我不牵你牵谁?”石凤岐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又对豆豆道:“待会儿里面怕是热闹得很,豆豆你就不要进去了,就在这里等着吧,免得伤及你这无辜。”

    豆豆懂事地点点头,又说了一番让他们两个不要跟隋帝对着闹脾气,免得把隋帝点炸了,这小面馆他说不定就放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迟归与南九站在一边,静看着坐在那里的两人。

    鱼非池与石凤岐走进去,也静静看着坐在那里的两人。

    “哟,这不是石公子吗?”又矮又胖的老胖子隋帝开口便是嘲讽值飙满。

    石凤岐白了他一眼,对南九与迟归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跟他们谈点事情。”tqR1

    “那小师姐……”迟归见来人面色不善,担心鱼非池。

    “我没事的,放心吧。”鱼非池笑着对他们点头,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石凤岐死活不进邺宁城,就留在这小面馆里,她就知道,早晚会把上央引过来的,只是没想到,隋帝也来了。

    迟归南九出去的时候,顺手拉上了大门,里面四个人相对,这个情况实在有点尴尬。

    鱼非池上次跟上央见面,还是在旧白衹之事结束的时候,结果自己跑了倒没什么,就是把石凤岐也惹得跑了路,直接去了西魏作死,此时再见,总有那么点微妙的复杂感受。

    老胖子眯眯眼,瞥着石凤岐,呵呵一笑:“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有话就说,阴阳怪调的。”石凤岐看不得隋帝这假惺惺的样子,直接说道。

    “我不来找你,还不准备回宫了是吧?”既然他要直接说,隋帝也就不客气了,阴沉了脸色看着石凤岐。

    “我没说我不回去,我就是……过两天再回去。”石凤岐也是有点心虚,自己跑了这么几年,上次都到了大隋脚边边上都跑掉了,这一回已经到了邺宁城脚边边上了,还是没回去。

    嗯,怎么说,也不是个事。

    “过几天?”隋帝冷笑一声,“我看她不走,你就能在这里呆一辈子!”

    隋帝手指指向鱼非池。

    “跟她没关系!”石凤岐站起来挡住隋帝:“你少把她扯进来!”

    “你放肆!”隋帝也也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只是他比石凤岐矮得多,又胖得多,这番怒意全靠他的帝王威严撑着。

    “我不是把西魏都拿下了吗?你还发什么脾气,不是我你能这么快得到西魏吗?我上次的确是没按你的约定回去,但我也没跑到别的地方去玩,没耽搁正事不是?”石凤岐对骂道。

    “你还有理了是吧?你私刻玉玺假传圣旨,你拿着老子当猴耍,你还特有理是吧?你给我过来,我非得掐死你个兔崽子不可!”隋帝说着就要爬上桌子跟石凤岐打一架。

    石凤岐嫌弃地挥挥手掌:“别爬了,胖得跟个球似的,你能不能少吃点,多活几年?”

    “我多活几年,你再多浪几年是吧?石凤岐你个没良心的龟儿子!”隋帝气得直拍桌子大骂。

    石凤岐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忍着笑意,又道:“我是关心你身子,为你好,别不识好人心。”

    ……

    骂了半天,隋帝大概也是骂得累了,整个人都面红耳赤的,他一屁股蹲回椅子上,肥胖的身子都颤了颤,鱼非池很担心他会一屁股把长凳坐坏,到时候摔在地上,可就难看了。

    “陛下喝口水吧。”上央识趣地给隋帝倒了杯茶,看他骂了半天,又气又急,还恨铁不成钢,怕是心头快要怒火燎原了。

    “你来评评理,上央,你说他像不像样子?”隋帝灌了一口茶,把杯子重重一放,指着石凤岐问上央。

    上央眼观鼻,鼻观心:“的确,不像样子。”

    这种时候,得罪公子好过得罪隋帝,上央果断地卖了他家公子——好像石凤岐的人在卖他们家公子的时候,都挺果断的。

    石凤岐他暗骂了一声上央无耻,别过头懒得看隋帝跟上央这对狼狈为奸的君臣。

    “石牧寒五日后到邺宁,到时候你不回来,我就把太子之位传给他,我告诉你石凤岐,你有种你就真的把石无双的坟给刨了,我倒要看看,是你对不起他,还是我对不起他!”隋帝骂道。

    石凤岐脸色一正:“你胡闹!”

    “你胡闹在先!”隋帝也不示弱。

    ……

    鱼非池动动眉头,听两人吵得热闹,眼中有些忧伤,作为一国之君,对不对?能不能有点一国之君的样子,能不能心平气和不动声色地聊个天?

    这跟泼妇骂街有什么两样?

    她一动眉,也看到了对面的上央先生一脸无奈,夹在这隋帝和公子之间,上央先生也很想扶一扶额。

    她正想着这些小九九,隋帝一眼瞪住她:“你跟他,一起回邺宁,答不答应?”

    鱼非池一懵,看了看石凤岐。

    “你别看他,看我!”隋帝又喝一声。

    鱼非池不得不专注地看着隋帝那张明明生气但莫名喜感的脸,努力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现在很明了,你不跟他一起走,他就不会走,寡人可以把他绑回去,但是他心不定人回去了也是白搭,所以寡人就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去邺宁?”

    隋帝其实是个好人,虽然他对鱼非池已经很失望了,但是为了石凤岐,他也愿意来问一问鱼非池的意见,而不是不顾鱼非池的想法,连着鱼非池一起抓到邺宁城去。

    鱼非池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如果不去……会怎么样?”

    “我杀你全家!”隋帝一声暴喝,北方蛮子,不负盛名。

    石凤岐面色一变,他大爷的老胖子,鱼非池全家就是他们一家杀的,这时候还说这种话,简直是作死!

    所以他很是紧张地看着鱼非池,好在鱼非池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轻笑了一声:“我全家就我一个,外加一个南九,陛下还是换个法子要挟吧。”

    隋帝倒也是没想到鱼非池轻轻巧巧接了这么句话,一下子被噎住了,气得半天接上不上话,脸都气圆了。

    好在鱼非池也没想把隋帝一下子气死,好声好气道:“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我想一想,明日再告诉陛下我的回答,可以吗?”

    “好,就等明日!”隋帝大概是真的气坏了,得了鱼非池这句话就果断起身,踢开了椅子拉开了大门快步走出去,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像一个胖子。

    上央见着隋帝走远了,这才苦笑着看着这对年轻人:“差不多就得了,真把隋帝惹火了,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石凤岐支着额头:“你回去陪着他吧,我怕他把他自己给气死。”

    “你也知道,你把气着了?的确不成体统。”上央笑一声,摇摇头。

    上央看了一眼门外,豆豆正探着脑袋往里面望着,大概也是被刚刚这屋里的争吵声给吓着了,毕竟不是谁都像石凤岐那样,面对着隋帝的滔天怒火还敢继续作死往死里撩的。

    上央起身,说:“鱼姑娘,希望你明日会给一个好结果,公子的时间,你们七子的时间,再也耽误不起了。”

    然后他便牵上豆豆的手,带着她坐上马车,回去了。

    喧闹的面馆里又归于安静,陡然来的安静让人心绪越发不宁,石凤岐心虚地握住鱼非池的手:“你……你……”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句话来,最后只是叹了声气。

    鱼非池笑看着他:“怎么结巴了?”

    “你跟我回邺宁吧?”石凤岐很是无奈,他的确不能再跑了,早就该回邺宁城的,也的确如上央所说,他耽误了太久的时间,再耽误下去,真的来不及了。

    以前,他以为他再也找不到鱼非池,所以想着大不了大家十年期到一起死,谁怕谁啊?可是现在找到了她,石凤岐也想拼一把,不是怕死,是怕活着的时间不够长,与她在一起的日子不够久,会成遗憾。

    鱼非池拍拍他肩膀,笑声道:“我说了明日会给你答案,就一定会。”

    其实好像,也可以这样,鱼非池继续在这里开着小面馆,过着她的小日子,而石凤岐就在不远处的邺宁城中呼风唤雨,剑指天下,两人只要能见面,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是怎么可能呢?

    如果要与他在一起,就必须足够强大,才能陪着他走完一条艰苦的路,而平凡的百姓生活,只会使鱼非池成为石凤岐的软肋和弱点,被人攻击。

    要么,足够强大地与他站在一起,要么,再次彻底不见。
正文 第四百零八章 麻烦你,以后一直爱我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住处院子里的桃花已经开到快要败的时候,繁密的花瓣重重叠叠,纷纷扬扬,四人坐在花树下喝了一壶酒,闲聊着些并不重要的闲话,偶尔会发出轻笑,偶尔也会沉默。

    夜深的时候,鱼非池对南九与迟归说:“天色晚了,你们去睡吧。”

    南九倒是无所谓,他已经把石凤岐引了过来,能不能把鱼非池带走,就看石凤岐自己的本事。

    但是迟归显得有些挣扎,迟疑了许久之后,还是南九把他叫走的。

    他频频回着,看着花树下坐着的鱼非池与石凤岐,抿紧着嘴唇。

    “最重要的事情是,小姐过得开心。迟归,你说对不对?”南九突然轻声说。tqR1

    迟归看着南九,苦笑道:“是,最重要的是小师姐自己开心就好。”

    “你也是,如果你一直留在这里会不开心,我想,小姐不会责怪你离开的,尤其在这里受折磨,为什么干脆离开呢?”南九对迟归说。

    迟归转过身子正对着南九,认真地看着他:“小师父,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是不会离开小师姐的,就像你不会离开她身边一样,没有人可以把我赶走,包括她也不行。”

    南九眼神微微疑惑,像是不太能理解迟归的执念,南九一直都知道,迟归是个很聪明的人,为什么聪明的人也会有这么固执,固执得近乎愚蠢的时刻呢?

    但他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回了自己的房间,看了看屋子四周,他打开衣柜,捡了常用的衣衫打了个包袱放在桌上。

    他知道,小姐会跟石凤岐走的。

    石凤岐手指轻轻磨酒杯口,一圈一圈,他没有看鱼非池,只是问:“你下了决心了吗?”

    问这问题的时候,他心挺虚的,实在是鱼非池的心思太难把握,鬼才知道她的内心会作何打算。

    石凤岐甚至已开始掂量,这几年还算是勤于练功的,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对上南九跟迟归两个,能不能打得过,一定要打得过才好,不然鱼非池一声“南九,弄死他”,自己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又跑掉了。

    鱼非池瞅着他一个人闷头胡思乱想的样子,莫名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石凤岐恼火道。

    “我在笑,就算我不答应跟你一起去邺宁城,难道你就不会把我强行绑过去吗?”鱼非池晃着杯中的酒水,懒懒地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眼神乱一乱,清一下嗓子:“那……那也好过你又跑不见了。”

    “行绑架之事你还挺有理?”鱼非池鄙视一声。

    “那你跟我回去我不就不会绑你了嘛!”石凤岐嘟囔一声。

    “让我跟你回邺宁也行,答应我几个条件。”鱼非池抬眼看着他。

    石凤岐一听有戏,赶紧放下酒杯,坐得笔直笔直,瞪大了双眼看着鱼非池,“说,一百个我都答应!”

    鱼非池看他这一脸急切的样子,有些好笑,干脆站起来,走到桃花树下,负手在后,一如当年,动作老气横秋。

    她比出一根手指:“一,我不住宫中。”

    “没问题,我在邺宁城有宅子,够大够宽敞随便你怎么撒野撒泼都没人管着你,你就是女主人,妥妥的!”石凤岐满口答应。

    她比出二根手指:“二,我不受制于任何人,我始终是自由之身,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任何人不得拦我。”

    这个问题就要容石凤岐想一想了,要是她前一天进城,后一天就跑,自己这答应了不是上了她的当?

    所以石凤岐想了想,说:“那得有期限,起码在多少年之内,你不准离开,不多,一甲子吧。”

    鱼非池转过身来看着他:“石凤岐你混帐!”

    “那就五十年?”

    “石凤岐!”

    “四十五年,不能再少了!”石凤岐正经八百地给出底线。

    “你能到四十五年之后再说吧!”鱼非池气道,不过这也算是变相答应了石凤岐的条件。

    “第三个是什么?”石凤岐笑得脸上开花,花比这桃花树上的桃花还要灿烂,笑得一脸稀烂。

    “你说的四十五是吧?行,四十五年之内你不得娶任何女人,不管这个女人对你有多大的用处,能给你带来多大的利益,会让大隋得到多大的好处,你都不能娶。”鱼非池偏头看着他,有些刁蛮跋扈的样子。

    “没问题!四百五十年我不娶别的女人都没问题!”石凤岐答应得果断干脆,这算什么条件,就算她要求自己娶别的女人,自己也不会答应好吗?

    “第四,如果有朝一日你大权在握,我的说大权是指整个须弥大陆,你须废除奴隶制,从此这世上再无奴隶这一说法。”鱼非池脸色认真起来。

    石凤岐也不再开玩笑,他知道这是鱼非池在为南九,为天下奴隶讨一个公道,而要使这公道实现,本就需要滔天的权力与强横的手段去推行。

    但恰好石凤岐也不是很赞成奴隶生意这变态的行当,所以郑重应诺:“我答应,若有朝一日我大权在握,第一件事便是废除天下奴隶生意!”

    “记住你说的话。”鱼非池看着他,目光清亮,在月色下有着坚定的色彩。

    “答应过你的事,我永远不会忘记。”

    “第五,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面对七子厮杀,你需答应我,用最正大光明的手段与他们为敌,绝不行宵小之事。败,坦坦荡荡的败,赢,磊磊落落的赢。”

    鱼非池的声音渐低下去,只要离开这小镇,回到邺宁,早晚是要面对这一切,不如早些说好,免得到时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分歧,闹得不愉快。

    石凤岐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抬起手指着天:“好,我起誓,若与各位师兄师弟之间有决裂之日,绝不使阴暗龌龊手段,绝不行卑劣阴险之事,绝不会让你看不起我。”

    风吹过,满树的桃花籁籁而落,落在他的肩头,公子他长身玉立,袍角翻飞,越来越坚毅的轮廓映着他的内心,也越来越坚定。

    他深深地看着鱼非池,等着她最后一个条件。

    她说了五个条件,一个比一个难做到,他在等,最难的那一个。

    鱼非池伸手拂过石凤岐肩上的落花,目光没有停留在他脸上,只是清清浅浅地平视着,她说话的声音也轻轻淡淡着,没有多少下定决心之后的坚定,也没有多少为难的挣扎之色,她说得很平静,很寻常,她——

    “最后,麻烦你,以后一直爱我吧。”

    石凤岐指着天的手猛地放下,重重地将鱼非池抱进怀中,力气大得吓人,死死地箍着鱼非池,像是害怕她会反悔一样。

    巨大的欢喜与激动让他大脑一片空白,长久以来的担心与害怕,他此时终于可以把提着的心稳稳放下,他终于得到了鱼非池第一次明确的应答:她不会走了,她会留在自己身边,她答应了。

    她是那种,哪怕与她有过了肌肤之亲,有过了海誓山盟,甚至有过了生死与共之后,依旧可以狠心转身的人,她不受任何人胁迫与摆布,她如果执意要走,石凤岐真是捆不住她的。

    就算真的用一根铁链子把她绑在屋中,十个百个人的看着她,只要她想,她还是逃得掉。

    你见过谁,可以把天上的云,无影的风,握在手中?

    除非她自己停下,她心甘情愿来这人世里滚一身红尘污秽,否则谁也抓不住她。

    鱼非池被他箍在胸前,侧脸吻着他胸膛,听着他急促剧烈的心跳声,感受着他微微轻颤的身体,半垂着的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挣扎。

    然后她快速闭上眼睛,踮起脚尖,丰满而柔软的双唇贴上石凤岐,双臂紧紧地勾着他的脖子。

    平日里虽然她也从来不小气羞赧,与石凤岐亲吻时也是大大方方,但是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主动得令人诧异过。

    头一回,她的亲吻也显得凶狠猛烈。

    石凤岐抱着她细腰的手越来越紧,紧得快要折断她腰身,手指紧紧地抓住她的腰,拽得她腰间薄薄的衣物都变了形,死死地攥在掌心中。

    这个吻并不甜蜜,甚至带着痛苦的味道,石凤岐心里很清楚,鱼非池在用这样的方法强迫她自己去放下过往的种种,强迫她自己走出来面对她不愿意面对的一切。

    她徒手生撕了她自己的翅膀,从九天之上重重摔进泥土里决定与石凤岐在一起。

    这样的强迫是痛苦的,她舍弃她最重要的自由,她背叛她自己的血海深仇,她说服自己心甘心情愿。

    可是,依然不想放手啊,明明知道她会痛苦,会难过,自私的石凤岐依然,不想放手。

    他抱起鱼非池,快步走入她的闺房中,合上门窗,剥落的衣服像是剥去了全部的挣扎与束缚。

    交缠到不愿意有一丝一厘分开的身体像是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中,灼热的呼吸与滚烫的热吻混合,织出靡靡的低唤,极致的痛快与微微桃花色的苦楚缠绵不分,亲吻过的每一片肌肤都是他此生所征伐得来的最富饶的疆土,守一生一世不嫌多。

    就让一切都淹死在抵死相缠的欲望中吧,哪怕未来会被业火烧得粉身碎骨也不要在乎了吧,如果命运要一再地戏弄他们,就让他们一起死在沉欢至灵魂堕落的愉快中吧!

    只要在一起,由他天崩地裂,洪水滔天吧!
正文 第四百零九章 入邺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次日,小镇上的面馆再未开门,听人说,是那位年轻的公子舍不得他家小娘子天天受这些累,带着她回家去享清福了。

    也听说,这面馆被人买下,不再外租,街坊邻里帮着打点照看,免得有不怀好意的人把这里占为己有。

    年轻的姑娘们羡慕黄老板寻得良人,可以享一世清贵,却不知道,这清贵路不好走,步步是杀机。

    来接鱼非池他们的是声势浩大的一行人,三辆马车,宝车华盖,五十仆人,华衣锦服,训练有素,立在金色的晨光中,看着颇是吓人。

    上央站在那处,豆豆立在他旁边,两笑看着他们家公子携着鱼非池的手走出来,上央拱手作揖:“上央见过公子。”

    豆豆也抬手至腰间行礼:“豆豆见过公子,见过鱼姑娘。”

    鱼非池对豆豆点点头,她并不习惯豆豆给自己行礼,还这么毕恭毕敬的样子。

    “得了,少来这些虚的,不是,你弄这么多人来干嘛?”石凤岐有些恼火,搞这么大个阵势把他家宝贝娘子吓着了怎么办?

    上央直起身来,笑声道:“是陛下安排的,公子,请。”

    上央抬手,请石凤岐上车,他抬手所指的是最前面那辆,最华贵的马车,恭敬的仆人早就跪在地上,等着石凤岐与鱼非池踩着他们后背上车。

    鱼非池抬抬眉,吐吐气,心里喊一声妈了个鸡。

    看来以后这日子,嗯,是些个好日子。

    “走吧。”石凤岐拉着鱼非池上马车,并没有踩着仆人的后背上去,这挺不人道的。

    迟归与南九这两个死活都甩不掉的拖油瓶上了最后那辆车,豆豆也上央坐中间,豆豆撅着小嘴奇怪地看了一眼上央:“先生,你昨夜就备下了这些马车还打理出公子的旧府,你怎么知道,鱼姑娘今日一定会答应跟公子回邺宁呢?”

    上央轻笑:“因为没有女子抵得过咱们公子这死缠烂打的劲头,烈女怕缠郎,鱼姑娘性子再倔,也倔不过咱们公子。”

    上央还有句话没说,那位鱼姑娘机灵聪颖,在经历旧白衹与旧西魏两国之事,她看得出,这天下若想一统,凭另外几位七子,是绝对做不到的。

    不说别的,单拿西魏与白衹这两国来说,旧白衹之事的处理手法要比旧西魏的高明得多,稳当得多。

    因为鱼非池在看着眼下之事,还能顾全整个天下大局,而公子与韬轲两人,或者再加上一个苏于婳,他们都没有这样的能力,他们的目光无法顾及到更远的地方。

    他们是走一步看三步,而鱼非池能看到十步以外的地方。

    这种能力上的差距上央并不知道鱼非池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如果鱼非池希望天下一统,希望能多活上几十年,希望她这些老朋友都不是因长命烛时辰一灭而死去,她就必须站出来。

    除了她,没有人能做到。

    除非她想死,想让七子全部都死,想让石凤岐也死,她才会躲下去。

    否则,再痛苦再绝望,她也要站出来。

    而公子石凤岐,不过另一个重要的因素罢了。

    上央先生,他目光之毒辣,无怪乎无为山上的鬼夫子都要赞叹一番。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五十随从三辆华车的阵容,在邺宁城这个地方是要受一番侧目的,天子脚下,虽多有权贵,但没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摆阔。

    毕竟近来律法严明,毒手上央最忌奢侈纵欲之事,权贵们也只敢低调做人,不敢肆意铺张。

    所以整个大隋上下都是过着很清简的日子,鲜少看到像这一行人这么夸张的出行阵仗,免得让上央拿了把柄斩了脑袋。

    不免会有人猜测,马车里坐的人是谁,有人说是拿下了西魏的大隋贵人,也有人说隋帝从远方请来的为大隋出力的高人,还有人说不过是隋帝在外面养的女人,这会儿准备接进宫去了。

    百种说法,都说得有模有样的,马车里的人听不见这些声音,听见了也只会付之一笑。

    忙碌的上央哪怕是在马车上,也在抓紧着时间处理公文,其中一折公文说:“二皇子石牧寒昨夜已到邺宁城。”

    按说,他最少还要五日才会赶回来,如今这么心急着往回赶,怕是也知道了石凤岐要回来的事,而能给石牧寒通风报信,并能催他抓紧时间赶路的人,也只能是王宫里的那位林皇后。

    以陛下的眼力,林皇后做这事儿定是瞒不过他的,所以,林皇后的通风报信,是陛下故意放的水,由着林家与石牧寒早做准备。

    有石牧寒这个饵在,石凤岐就一定会咬钩,只要一咬钩,就再也别想溜走了。

    为了把石凤岐绑在邺宁城,隋帝陛下也是用尽了苦心。tqR1

    上央先生笑一笑,看来这安静了许久的邺宁城,要好生热闹一番了。

    鱼非池昨日夜里被石凤岐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实在是累得不轻,想着这回去起码也还得一个多时辰,干脆靠在他腿上打起瞌睡来。

    石凤岐挑开一丝窗子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色,他下无为山以后,在外面浪了三年多,最后,终于还是回来了。

    挺值得的,三年的时间换了一个膝上正睡着的人。

    他把玩起鱼非池的头发,看她苗条欣长的身子躺在软榻上,莫名其妙嘴贱一句:“话说,这半年多你吃得不错啊,比之前在月郡的时候,又大了些。”

    “什么大了些?”鱼非池闭着眼睛问他。

    石凤岐伸出一根手指,认真地戳了戳鱼非池的……胸,贱得令人发指地语气说道:“我记得以前你很平的,胸口碎大石碎多了都很平的,现在……好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其实他不用这么紧张的,鱼非池又没有拿着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是不是?

    鱼非池只是坐起来双腿分开坐在他腿上,随着马车一摇一晃,她身子也一动一动,只是一只小手伸进他衣服里捏着他胸前,又在他小腹打着转画着圈,只是一脸天真可爱纯洁无暇的表情,带着几分懵懂神色地看着他,而已嘛!

    所以说,这有什么的,石凤岐这么紧张做什么?

    “姑奶奶我真的知错了,你别这样……”鱼非池是石凤岐的克星,别的女人脱光了摆在他面前,他眉头都懒得抬一抬,可是鱼非池她只是随随便便一撩,年轻气盛火也旺的石凤岐就把持不住,心头那个什么火难耐。

    鱼非池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红得发烫的耳垂,满脸的“我根本不懂这样做你会有什么难受的反应”的表情,烂漫又纯情地问他:“你怎么啦?怎么这么烫啊?发高烧了么?”

    “我发……骚了。”石凤岐摊开双手头靠在马车壁上,喉结滚一滚,尽量让自己不往歪处想,免得越想越难受。

    “是吗?来我看看骚在哪里。”鱼非池贴在石凤岐耳边轻轻呵着热气,石凤岐又痒又难耐,别过头去忍得辛苦。

    “你再这样我可要把你就地正法了。”石凤岐说着毫无威胁性的话。

    “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石凤岐一把搂过鱼非池身子让她紧贴着自己胸口,这个脸,他的这个好看的俊俏的脸,就正好停在鱼非池这个近来涨得有点快的胸前。

    这个姿势,不雅,不雅得很!

    “可是这是在马车上,若是让人知道了,你让别人怎么看我?”鱼非池低着头,咬着下唇可怜兮兮看着他,那眼神有毒,看得只想把她按在身下往死里蹂躏。

    石凤岐觉得自己命甚苦。

    有本事你平日里趁没人的时候也这么撩拨我啊!

    他一把抱着鱼非池把她推倒在软榻上,压在她身上,恨得牙根发痒:“今日这仇我是记下了,你等着,日后我总会向你讨的!”

    “谁让你满脑子龌龊思想的?”鱼非池戳了戳石凤岐胸口,“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

    “我不正经我好几年前就把你办了,我等得到今日?”石凤岐挠着她腰间痒痒,算是报复她这么撩拨自己又不能帮自己,让自己被她折磨得不轻。

    鱼非池怕痒笑得全身乱动,想要把他的手拍开。

    她越乱动,石凤岐挠得越起劲,两人笑闹着从软榻上都滚到了下面,稀里哗啦打成一团,衣衫也不整,面色也发红。

    唉,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不知羞耻吗?简直令人痛心,万分痛心!

    赶着马车的下人感受着这马车他晃得厉害,正纳闷着里面出了啥事,见到他们公子被鱼姑娘一脚踹出了马车,跟他们挤在一起坐。

    “没事,那个,你们夫人她想睡了,嫌我吵着她了,我就出来坐坐。”石凤岐强形解释。

    下人很识趣地低下头,再默默地捡落挂在他头顶上的一只耳坠子,默默地递给他。

    石凤岐眼一闭,脸一红,提溜着那耳坠子扔进了马车里面,扶着额头不大乐意见人。

    下人都是过来人,懂的懂的,看来是公子太心急,这才让那鱼姑娘一脚踢出来了。

    不过想想,那鱼姑娘也是个厉害的人物,把公子治得这么死死的。
正文 第四百一十章 疑云未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并不是一条很远的路,鱼非池一恍然的时间马车就到了邺宁城城门下。

    她在邺宁城郊外的小镇上住了好些日子,一直没有来过这里,距上一次到邺宁城,她与石凤岐一样,已是好些年前了。

    那时候是冬天,跟着司业们站在这里等着隋帝来接待,结果冻得鼻涕直流,也只等到了上央先生。

    她记得不远的地方有一株柿子树,她在马车里打开窗子望一望,那柿子树依然生得茂盛,在这春天的季节里满树绿叶,等到秋冬一至,怕又是要挂一树的红通通的柿子,映着白雪,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石凤岐打开马车门,抱着鱼非池跳下来,握着她的手,看着高耸的冰冷的邺宁城城墙,说:“到了,进城吧。”

    鱼非池笑着与他反手相握,等着上央他们过来,一同进城。

    这声势浩大的马车不可过城门而不下人,这是邺宁城的规矩,除了隋帝,没有人可以坐在马车进城,连骑马都不可。

    一行人走到城门前,见到等着他们的有两人。

    丑面太子石俊颜自是不必说,他跟石凤岐自幼就关系匪浅,自当来接他,身后也没带多少仆从,看来并不想用太子的身份来接他的好兄弟。

    只是他看着石凤岐的这个脸色着实不能算好,之前因为石凤岐的胡闹,他已经险些好几次被隋帝赶出东宫,玩完小命了。

    所以这会儿他看着石凤岐的眼神很是复杂,最后他一手叉着腰,另一手对石凤岐招了招:“你过来让我打一拳,我心里痛快点。”

    石凤岐心想着也是自己不厚道,任性了那么久,把这大兄弟几次置于危险中,上央也不出手帮衬一把,怎么说都是自己不对,想着想着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所以也就上前一步,闭上眼睛挺起胸膛,对石俊颜道:“来吧。”

    石俊颜卯足了力气,抡起了拳头,猛地一个冲拳就冲石凤岐胸口砸去,砸出一声闷响,石凤岐痛得身子一弓,睁眼骂道:“你还真打啊!”

    “我打不死你!”石俊颜跳起来就冲他背上噼里啪啦揍过去,若真要努力找一点石俊颜与隋帝相似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这种时候的性格了,毕竟隋帝也是跳起来要掐死石凤岐的。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两个这打法是打不死人的,就是石俊颜发泄心头的火气罢了,石凤岐跟他对打也跟过家家似的。

    鱼非池看了一眼觉得好笑,由着他们两个胡闹,自己走到了另一人面前。

    “苏师姐。”

    “小师妹。”

    “多谢三师姐在武安郡以退为进之事,逼得我不得不现身,被他找到。”鱼非池苦笑一声,这也不知是该谢苏于婳好,还是怪苏于婳好。

    这个胆大又可怕的七子老三苏于婳。

    苏于婳打量了一番鱼非池,比在南燕见她的时候,她越发丰满有韵味了,傲气不减,艳色渐浓,若她是幅画,该是丹青手用了最浓烈的色彩所描就。

    她抬手正了正鱼非池挂得有点歪的那个耳坠子,笑声说:“我只是知道,你早晚会来的,所以,我不如卖一个顺水人情给石师弟。”

    “师姐这是准备留在大隋了吗?”鱼非池问她。

    “正是,与师妹师弟一同携手,再加一个谁也看不透他底细的老七,我们四人,难道不足以扫平天下?”苏于婳言语之间颇是狂妄,不过倒也是事实。

    现在天下还有五国,哪一国有大隋这样雄厚的底子,不止有上央这样的绝世之才,还拢聚了无为七子其中四人在此,再加上隋帝本身的能力与手段,放眼望去,好像很难再寻出什么人来与大隋作对。

    那曾经一骑绝尘,远远走在前面的商夷,在石凤岐回到大隋之后,立刻被大隋甩下了一大截。

    对于苏于婳,鱼非池很难说清是什么感受,亲近肯定是有的,无为七子里就她们两个是女子,以前在学院里的时候,有什么私密话也都是她们两个私下说,虽然女子之间的友情总是脆弱,但鱼非池与苏于婳也本就不是普通女子,她们之间的感情,可以用深厚来形容。

    但是,在南燕的时候,苏于婳对所有人的利用,对曲拂的戏弄,也让鱼非池觉得惊心,好像在苏于婳这里,没有什么人是值得爱的,她的世界,只把人分为有用与无用,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

    比如她就害死了西魏女子阮筝,而她并不会有半点内疚与不忍,阮筝有用,她死了更有用,所以她在苏于婳的计划里,就只是一个死人。

    鱼非池一向佩服苏于婳的聪明果决,但是很难苟同她的做法与狠毒。

    像是看穿了鱼非池的想法一般,苏于婳挽上鱼非池的手臂,就跟当年在学院里时一样,笑声说:“小师妹不必怕我,只要我们不是敌人,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鱼非池听着笑了一声。

    “小师妹你笑什么?”苏于婳奇怪地看着她。

    鱼非池拍了拍苏于婳挽着自己的手,说:“没笑什么,我只是想着,我最好永远不要跟你作对,我不觉得我能赢你。”

    “能让鬼夫子偏爱,无为学院偏爱的人,岂是弱辈?”苏于婳笑着摇头:“小师妹,你太妄自菲薄了。”

    没在这个话题上再继续下去,鱼非池问到了别的问题:“西魏亡了之后,苏师姐可有初止师兄的下落?”

    “有,他去了苍陵。”苏于婳未作隐瞒,说得很干脆:“大隋与西魏战局胶着之前,他就已经离开了旧西魏,翻过沙漠和雪山,走了一条很辛苦的路,去了苍陵。”

    苍陵?他最后居然选择去了苍陵?

    鱼非池拧了下眉,有些疑惑道:“如果初止师兄去了苍陵,那当时在旧西魏帮着魏帝指挥战事,生生拖延住了石凤岐那么长一段时间的人会是谁?旧西魏有这样的能人吗?”

    苏于婳摇头,目光看着石凤岐:“没有,所以,我也不知道是谁帮着旧西魏多扛了那么些时日,让石师弟吃了不少苦头。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旧西魏现在被划成了十城,尽归大隋,以后就是大隋的疆土,结果很好,不就是可以了吗,过程有什么重要的?”

    鱼非池不反驳她的话,但心中仍有疑惑。

    听石凤岐说,当时的魏帝好像全盘照搬了在学院里时,他在沙盘上跟苏于婳的的推演之法,这才给石凤岐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最后雨林一关时,他险些拿不出方法来破解——因为当年他正是利用雨林做为死地,在沙盘之上把苏于婳击败。

    鬼夫子点评过那场演练,给出过极高的评价,既夸赞过苏于婳的能力,也称赞过石凤岐的才干。

    这在他们的课堂上是很少发生的事情,鬼夫子总是爱挑毛病。

    做得再好的文章或者兵法阵图,他都能找出一堆问题来。tqR1

    所以,他称赞过的那一堂兵法课,鱼非池印象很深刻。

    但是怎么想,都不应该是苏于婳泄漏了方法给魏帝,她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

    而苏于婳与鱼非池所想的东西不一样,她想的是,那个黑衣人,最好不要再胡来,否则她不会再给好果子。

    苏于婳当然不会帮着魏帝对付石凤岐,她巴不得石凤岐早些从西魏脱身,她可以快一点在大隋立足,所以对于拖延了石凤岐好些时日,险些坏了苏于婳大事的那个黑衣人,苏于婳是有着不满的。

    苏于婳只是不会把这些告诉鱼非池罢了。

    两个各自想着自己的事,那边的石凤岐一边揉着胸口被石俊颜揍痛的地方,一边朝她们走过来:“苏师姐,好久不见,先前旧西魏之事,多谢师姐鼎立相助。”

    “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罢了,石师弟不必客气。”苏于婳倒是直接得很,没有隐藏自己的野心半点。

    “一同进城吧,今日就在我府上设宴,叫上太子和上央,我介绍你们认识,我们几个老熟人,也叙叙旧。”石凤岐笑说。

    石凤岐揽过鱼非池腰肢,带着她进了城门,苏于婳步子停了一停,看着这两人走远的背影,回头看到了正闷着头不出声的小师弟,迟归。

    “怎么了,小师弟?”她问迟归。

    迟归抬起头来笑得很勉强:“没事啊,苏师姐,你最近还好吗?”

    “很好,不过我看你不是很好的样子。”苏于婳笑看着迟归,又看看鱼非池的背影,最后她拉着迟归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小师弟,师姐告诉你个道理,如果想要得到一些看上去遥不可及的东西,就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与之相匹。否则,消沉低落,自怜自哀,只会让人看不起。”

    迟归抬眼看着苏于婳,眸子几明几暗,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只说:“多谢苏师姐教诲,小师弟记住了。”

    苏于婳笑道:“难怪小师妹以前最宠你,你懂事又知礼。”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一章 明日进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以前来邺宁城的时候,倒不知道原来石凤岐在邺宁城的街上还有这样一处大宅子。

    就算是放在国都邺宁,这也算得上是一方豪宅了。

    门口的下人见着这一行贵人前来,连忙行礼问安,石凤岐只是抬手让他们起来,带着鱼非池走进去。

    下人刚想说什么,石凤岐就在宅子的前院中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前院里站着的人,一整天好心情带来的愉悦笑意都放下,面色微寒:“二皇子殿下。”

    站在那处的石牧寒听到他声音转过身来,略有些刻薄之相的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石公子,听说你今日回邺宁,我特来拜见。”

    “不敢当。”石凤岐走进去,与石牧寒对视着。

    石牧寒笑了一声,环顾了一番这院子四方,看得仔仔细细,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早几年前,我一直想让父皇把这宅子赐给我,但他始终不肯答应,我不明白,你有什么资格住进这里?”

    石凤岐闻言薄唇一掀,带些讥色:“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我是大隋的二皇子,大隋的每一处,都是我大隋之土,是我王族之地,我为什么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石牧寒收回打量院子的目光,冷冷地看着石凤岐。tqR1

    “凭你,也敢自称大隋王族?”石凤岐嘲笑道。

    鱼非池轻轻拉了一下豆豆的衣角:“这里以前什么人住的?”

    豆豆抬着手掩在鱼非池耳边,小声地说:“大隋前太子,无双太子。”

    鱼非池心里咯噔一声,这石牧寒是找得一手好死。

    果然听到石凤岐冷色道:“滚出去,今日我刚回来,不想见血光。”

    “石凤岐,就凭你也敢杀我?”石牧寒大概还记恨着当年被石凤岐耍得团团转的事,当年石牧寒险些中了石凤岐的计,去刺杀太子石俊颜,若不是林皇后阻止得快,他早就死在石凤岐手下了。

    这会儿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又因为这宅子意义不凡,隋帝赐谁不好,非得赐给石凤岐,越发给石牧寒心里添不痛快,所以他就来给找石凤岐找点不痛快了。

    不过好在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未等石凤岐真的发火动手,正儿八经的太子石俊颜已迈出一步:“石牧寒,今日是本宫好友归来之日,你若再敢在此捣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

    石俊颜平日里顶破天去就是个在及格线上挣扎的太子罢了,本事不够大,上央也不怎么帮他,所以他在石牧寒的打压下过得甚是不如意。

    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他好像底气十足,说起话来也颇有威严,斥喝起石牧寒的时候,也显得丝毫不惧。

    大概是因为石凤岐回来了,他有胆气了吧。

    石牧寒大概也没料到太子会突然冒出来,脸色越加难看,刚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上央咳了两声:“二皇子殿下若无事,还请先行离开吧,今日是我弟子回来的好日子,在下有许多话想与他说。”

    一个石俊颜,石牧寒或许还抗得住,反正他从来没把石俊颜看在眼中过,可是加上一个上央,他就有点抗不住了,毕竟那是隋帝都敬让三分的人,他要杀的人,从来就没有杀不成的,管你是什么身份,毒手上央手起刀落砍脑袋跟切瓜似的。

    石牧寒自讨了一个大没趣,恨恨地一甩衣袖,错开石凤岐就往外走,经过苏于婳的时候,他的眼神阴毒而残忍,声音也压得极低:“你这个贱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苏于婳着着实实把石牧寒坑得太惨了,本来石牧寒手里还是有些兵权的,虽然不是实质性的,但总归可以调动,苏于婳去了边关之后,三两下把他的兵权支解得七零八落,而石牧寒还未察觉,直到发生了武安郡之事,石牧寒才惊觉自己上了这个女人的当,被她戏弄于鼓掌之中。

    对于上央给苏于婳的任务,苏于婳完成极为出色,还顺手把鱼非池引了出来,这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苏于婳抬眼看他,像看个死人一般,眸子里毫无感情,漠然得惊人:“二皇子,千万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石牧寒气得说不出话来,额头的青筋直跳,最后狠色看了一眼这屋子里的人,愤恨地踩着步子离开。

    鱼非池瞅着他背影,摸了摸下巴:“我记得,以前他没这么蠢的啊?怎么转眼几年过去,他脑子里糊的那什么玩意儿越来越多了。”

    石凤岐让她说话的语气逗笑,刚刚因为石牧寒而生起的所有不痛快都烟消云散,也笑道:“他应该是来探一下我们的底的。”

    “这样就说得通了。”鱼非池点点头,“不过有什么好探的嘛,多大的自信才敢跑过来跟咱们这群人打嘴炮?”

    “说得在理。”石凤岐也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着鱼非池的话。

    然后大家相视一番,纷纷摇头笑,开什么玩笑,这里四位七子,一个上央,还有一个太子,石牧寒这番跑过来说他不是自取其辱来了,谁都不信好吗?

    石牧寒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众人太久的情绪,石凤岐让下人带着迟归他们下去安排房间,顺便让苏于婳也住在这里,反正这宅子大多,房间数十,怎么住都够。

    而石凤岐自己藏了私心,把鱼非池的房间刻意安排在一处极为幽静地方,三面临湖,一面靠着一片花园,只有一条幽径可以通行,这住处端得是清幽别致,竹子做的篱笆,前方小庭中还扎着秋千。

    屋子不是很大,但胜在讲究细致,屋子里的装饰也很素雅精致,应有尽有,大隋天寒,地龙铺满了这里整个屋子,可以保这里四季都温暖如春,绝不会让鱼非池受冻,甚至还有一个小厨房可以做点小点心。

    在大隋这样的地方,要找出这样一处好地方,那是天大的不容易,就像是在这大宅子里另起的一个与世隔绝的小筑。

    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嗯,以后晚上那个啥啥啥的时候,可以放心大胆地啥啥啥,不用担心被人听去了不好,总是要顾及鱼非池女儿家颜面的嘛。

    而且这地方远远远离了迟归与南九的住处,也就不用担心那两个拖油瓶没事过来烦他们了。

    他满心欢喜地憧憬着以后春色无边的好日子。

    而且这一回,是绝对有把握了的,不再像以前,连想一想都觉得奢侈。

    晚上众人喝得很是酣畅,不管是以前认识的还是刚刚结识的,都趁着好春光与好月光,举杯畅饮。

    喝到后来,大家醉得东倒西歪之后,上央才与石凤岐出来走了走。

    上央好像对这宅子很是熟悉,哪一个地方转角会有一处假山,哪里的椅子安在浅溪之上,他都了若指掌。

    “很久没有回来了这里了。”上央有些怀念地说道,指着远处湖心的一个亭子,“以前,无双太子很喜欢在那个凉亭里看书。”

    “其实宅子就一直在这儿,你以前若是怀念,直接过来便是,府里的下人都认识你,也不会拦着你。”石凤岐说。

    “你说得倒是轻松,这宅子子隋帝一直给你留着,五年前你回来邺宁的时候,他就想带你来看看的,结果你压根不想来。”上央笑道,坐在一张石头雕的椅子上,也让石凤岐坐下。

    “当年,你与隋帝,还有无为学院的三位司业阻止我杀石牧寒,留了他一条命,不就是为了等着这一天,把我逼回大隋吗?”石凤岐苦笑一声。

    那时候他满身是伤,满身披雪,看着那一屋的大人,他说:恭喜你们,赢了。

    他恭喜的是包括学院司业们在内的所有大人们,他们多厉害啊,留着石牧寒一条命,就可以一直在自己心头插一刀,时时刻刻让自己记得疼,记得要回到邺宁来。

    “当年如果我们不那么做,你还会回邺宁城吗?”上央问他。

    “不会。”石凤岐回答得很快,“如果他死了,石俊颜的太子之位就会一直稳稳当当地坐下去,不会有人威胁到他,大隋有你,有隋帝,也不会有什么人能对大隋不利,我没有回来的理由。”

    “所以你看,我们当然不能让你在当时杀了石牧寒,他是绑往你的羁绊,迫使你回到这里,肩负你应负的责任。”上央说。

    “可是当年也是你们把我逼得离开这里的,上央先生,是你们把我带离的大隋,如今,也是你们要求我回到大隋,你们不觉得,这样操弄他人的人生,是一件很卑鄙的事情吗?”石凤岐看着上央,带几分嘲笑。

    “没有人的人生,是永远如意的。”上央说。

    “可也没有谁的人生,像我的这般好笑。”石凤岐反唇相讥。

    “当年的决定并没有错,公子,是当年的那个决定,成就了现在的你。”上央站起来,站在石凤岐平行的地方,手搭在他肩上,目光望着鱼非池他们喝酒的地方:“鱼姑娘已经知道一切了,是吧?”

    “对。”石凤岐眼睫一颤,掩一些慌乱。

    “那她就应该知道,她要面对的是什么,她要接受的是什么,明日进宫吧,带上她一起。”上央最后拍了拍石凤岐的肩,踩着稳健的步子平缓地离开。

    泉水叮咚作响,石凤岐在久坐之后,长叹了声气。
正文 第四百一十二章 太子,石凤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晚上他睡在鱼非池那里,鱼非池也懒得赶这泼皮,他在给自己特意安排了这么一处安静的地方的时候,鱼非池就知道,晚上怕是躲不过他的骚扰。

    只是这一天来奔波得辛苦,晚上又喝了两杯酒,鱼非池想好好洗濑一番,便不许石凤岐进来后方的澡堂。

    石凤岐嘴上答应得利索,一等鱼非池褪了衣衫泡进澡池子里,他二话不说就跑了进来。

    鱼非池双手掩在胸前,面红耳赤也不知是被这热水蒸的,还是羞的,反正就是看着他,很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上辈子没见过女人还是怎么的,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吗?”

    石凤岐笑着扳过她身子,让她背对着自己,他坐在澡池边上,拿着帕子给她擦着背,滴着清水滑过她圆润的肩头,她脖子到肩膀的弧度一向很好看,很优雅很欣长的一道弯弯的弧线,石凤岐指背轻轻抚过这道弧线,低声说:“明日……跟我一起进宫吧。”

    “好啊。”鱼非池的声音波澜不惊,答应得很是轻松自然的样子。

    “会有一些麻烦事,你不要厌烦,我会处理好的。”石凤岐手指滑到她露在外面的半片蝴蝶骨,她近来身子丰腴了很多,越添妖娆与诱惑,可是背后依然很削瘦,高高凸起的蝴蝶骨看着诱人。

    鱼非池拿过一个帕子擦洗着手臂,扬起些水响声,她继续点点头:“嗯。”

    “你……是不是不想去?”石凤岐手指往中间挪一挪,顺着她脊沟上下滑动,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虚,不像平日里那般总是底气十足。

    “没有。”鱼非池说。

    “你要是不想去,你跟我说好了,我也可以……”

    “石凤岐。”鱼非池转过身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石凤岐被她看得心头一跳,又有些口干舌燥:“啊,怎么了?”

    鱼非池突然嫣然一笑,从水里伸出双手,揪着石凤岐的衣领把他拖入水中,这浴池够大,两人里面游个泳都绰绰有余,石凤岐“扑通”一声栽进水中,顺手抓住鱼非池手边就把她拉过来。

    两人像两条鱼,在水里翻上来又沉下去。

    “我既然答应了跟你回邺宁城,就做好了准备面对我该面对的事情,所以,不管明日是进宫,还是去哪里,我都不会有不想去的念头,石凤岐你记着,我决定了要做的事情,我就不会反悔,也不会逃避。”

    浮浮沉沉的水面让两人的身子看上去也顺着水波上上下下,鱼非池把石凤岐抵在浴池的角落,双手按着他胸膛,像是要让他完整仔细地听自己把话说完。

    她的眼睛浸了水,越发明亮,亮得像是天上的星辰那般。

    “明日,我同你一起进宫。”鱼非池最后说。

    石凤岐忽然露出个笑容,抬手拔开黏在鱼非池脸上的黑发,他笑声道:“我真是走了狗屎运,才得到你。”

    “那可不,赶紧去庙里拜三拜,多谢菩萨慈悲,让你遇上我。”鱼非池一挑眉,笑得肆意。

    石凤岐扣住她后颈让她靠向自己,闭上眼睛吻上去,鱼非池亦不拒绝,抵着胸膛处的双手解开他衣衫。

    他已经越来越清楚鱼非池喜欢的是怎么样的亲吻方式,知道她在用指甲抓着自己后背时,是她难以忍受的时候,所以石凤岐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能让鱼非池化成一滩春水尽情释放她的媚态万千。

    池水浮浮沉沉,命运浮浮沉沉,未来浮浮沉沉,但总会有乘风破浪的那一天。

    次日早朝,石凤岐得隋帝陛下特批,携鱼非池进殿。

    大隋的朝堂或许是天下各国中最清明,最干净的朝堂,一来有隋帝的识人识材,二来有上央的铁血手腕,把整个朝堂整治得尽是有用之人,无一个废物庸材。

    官若不能为民办事,不如去死。

    这是上央用人的基准,所以这朝堂上的人没什么敢偷懒的,卯足了力气要为大隋,为大隋百姓出力。

    这日早朝的人除了以上央太宰为首的百官之外,还有大隋的两位皇子,石俊颜与石牧寒。

    众卿不是很明白,石凤岐跟鱼非池是什么情况,他们站在朝堂侧前方的位置,那位置离着隋帝很近,但又不太像是臣子该站的地方,但是隋帝一直压着没说,只是照例处理着奏折,与众卿讨论着这样那样的事情,而石凤岐与鱼非池,也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没有多话。

    等到例行的事情都过了一遍之后,隋帝放下手中最后一本折子,对石凤岐与鱼非池道:“走上前来。”

    石凤岐拉着鱼非池,沉着迈步,走到金殿正中央。

    隋帝对众卿道:“你们或许还不认识他们,寡人来说一下,石凤岐,夺取旧白衹一半疆土,拿下整个西魏之人。”

    简单两句话,让朝堂一阵噤声,或多或少他们都知道,西魏的得手跟一个神秘人有关,但是他们不知道是石凤岐,更不知道是一个这样年轻的后辈,不免有些侧目和惊讶。

    唯一在脸上流露出不屑或者愤恨之色的人只有石牧寒,他想,隋帝为了招募这两个七子,大概是要给他们在朝中安排一个重要的职位了,所以才把他们的功绩拿出来晒一晒。

    而石凤岐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什么表情,他知道,隋帝这是在铺垫罢了。

    等到朝中再次安静下来,隋帝又看着鱼非池,他的内心有些复杂,想了半天,他还是说道:“无为七子鱼非池,先前天下盛传的以一人之力平定七国之乱,将旧白衹一分为二,不伤旧白衹一民,解决旧白衹这难题的人,正是她。”

    这一下,朝堂上的哗然声更大。

    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当初旧白衹的事比旧西魏之事更为复杂,因为当时牵扯到了天下七国的动向,稍有不慎,整个须弥大陆便是硝烟四起,战火滔天,所有人都在紧张地观望着当时的局势,也都知道,旧白衹当时的处理方法会影响到天下七国的走向。

    但是他们谁也没想到,鱼非池以那般巧妙迂回的方式,借力消力,用尽心机,制衡各方,最终平息了七国将起的动乱,使须弥大陆重归短暂的和平。

    后来,天下盛传着鱼非池的大名,盛传着她做下的这等伟绩,但是天下也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其实,那是石凤岐安排得好,他让苏游借苏氏一门的人脉和门路,把鱼非池的美名传遍天下,甚至不惜夸张放大。

    因为那个时候石凤岐知道,他只能利用苏氏的力量,不然凭他自己,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当时的隋帝正在气头上,气石凤岐因为鱼非池的原因,妥协得只要一半的旧白衹,隋帝在当时根本不会让石凤岐再去传颂鱼非池的盛名。

    就连现在,隋帝提起这事儿的时候,都还有点来气。tqR1

    但没办法,石凤岐如果想让鱼非池稳稳地站在自己身边,稳稳地在大隋立足,他必须给鱼非池足够多的资本,足够高的声望,足够好的名声,这样,她才能与已经开始对她不满的隋帝抗衡,傲然立于自己身侧。

    见到朝臣的反应,石凤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看向隋帝时,眼中也更为自信。

    倒是鱼非池抿了抿嘴唇,她那时候还奇怪,怎么一不小心她就名扬天下了,现在看来就是石凤岐提前做的准备——他还真是吃定了自己一定会跟他来大隋,来邺宁。

    等到朝上的声音再度平复下去,隋帝冲着石凤岐翻了一记白眼,又叫了石俊颜站出来。

    石俊颜这个丑面太子站在石凤岐的身边,冲他眨了下眼,眼中带着解脱的释然。

    隋帝走出御案,胖成球的身子慢慢走下台阶,他对众卿道:“诸位也知道,寡人此生只得三个儿子,前太子无双战死沙场,令寡人痛心不已,后立无双之弟继承太子之位,一来是对无双的纪念,二来,是因寡人与先皇后感情深切,无双战死沙场之后,先皇后伤心成疾,未过多久也便离世,寡人为了让她放心,所以这才立了现在的太子,那时候,他才三岁。”

    众卿不出声,不太明白这个时候隋帝提起这些往事是何意,但也总觉得今日这事,跟太子只怕有关系。

    牵涉到储君之位,便是谁也不敢轻易多嘴,否则站错队说错话,就是一个死字。

    最紧张的人莫过于石牧寒,他实在不明白,隋帝为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太子之事,也不太明白,说太子的事情,为何要先说石凤岐与鱼非池的过往功绩?

    他的内心,横生不安。

    隋帝沉默了有好一回,好像是在想着什么往事一般,最后他回过神来,又说道:“太子年幼,寡人一直担心他在深宫之中难以存活,也担心他长大之后,不如无双优秀,难成大器,故尔,请了最好的先生对他言传身教,学识武略,一样不落,不求他如无双一般出众,只盼他有朝一日,能担起天下这付重任。”

    “如今,太子大器已成,寡人,心中甚慰。”

    “太子。”

    他转身,看着石凤岐。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为我着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的身份在整个须弥大陆上来说,都是一个迷。

    认识的人很多很多,他游遍天下,广交好友,上至帝君,下至平民,去到哪里总有他认识的。

    有好友也就有仇人,有他帮助过的人,也就有他坑害过的,几经性命攸关,他摸爬滚打着在须弥大陆上闯出了他自己的一片声望。

    从大隋到南燕,纵贯整个须弥大陆,石凤岐这个名字,每每有人提起,都是一段传奇精彩的故事。

    而关于他的身份,更是让人难以揣摩。

    最初他说他是武安郡石磊之子,后来他们明白傻子才会去相信。

    唯一使人知道的,是他一定与大隋有关。

    今日在这大隋的早朝上,隋帝唤一声“太子”,然后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石凤岐抬眉,与隋帝对视,往前一步,提袍跪地,拱手行礼:“父皇。”

    未等及满朝文武哗然,丑面太子石俊颜脱下太子朝服,折叠整齐,跪在石凤岐旁边,双手呈着那件太子蟒袍,声音沉稳:“太子殿下。”

    又未等及众卿脸上失色,太宰上央提掀袍落跪于石凤岐另一侧,面色恭敬肃穆,眼带微微的欣慰之色,他道:“太子殿下。”

    此刻的朝堂已是鸦雀无声,谁也不能在一时之间反应过来,怎么石凤岐就成了太子,怎么原来的丑面太子石俊颜向他下跪,怎么对着隋帝都很少行跪拜之礼的太宰上央也称他为太子殿下?

    隋帝看着眼前跪着的这三人,伸手取过石俊颜手上那件太子朝服,细细抚过上精致隆重的刺绣,细细抚过上面腾飞而起的蟒纹图腾,他的目光慈爱而怀旧,不知不是看到了当年石无双穿着这身太子朝服意气风发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在期待石凤岐穿上这身衣服之后的英姿勃发。

    许久之后,他将太子冠服放在石凤岐手上,拉着他站起来,面向众卿:“众爱卿,前来见过太子。”

    众爱卿,神色惶然,跪得跪得匆忙失色,纷纷悄然对望,却无人敢低头交耳议论什么。

    除了鱼非池还站着外,还有一个人也站着,他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石凤岐一跃之间成为了太子,为什么无能的石俊颜把东宫之位拱手相送,为什么他离夺取东宫大权的目标越来越远。

    如果石凤岐是太子,以石牧寒的能力,如何能他相抗衡?

    石牧寒站在那里,一脸茫然,还有些恨,复杂的表情交织在他脸上格外精彩好看。

    见他未跪,隋帝看着他:“二皇子,你可是有异议?”

    石牧寒强撑着双膝不软,免得自己顶不住隋帝的威势跪下去,拱着手低着头,他说:“回父皇话,历来我朝太子皆是王族出身,皇亲血脉,从未传过外人,儿臣……儿臣不明白,石凤岐何等何能,可越过两位皇子,立为储君!”

    “纵使石凤岐乃无为七子,天资罕见,深得父皇喜爱,但也非我族人,何以有资格入主东宫?如此一来,大隋王族血脉不纯,这置我大隋列祖列宗于何地?石凤岐他觊觎大隋东宫之位,他……”

    “他是我儿子。”石牧寒还在滔滔不绝,隋帝淡淡打断他。

    石牧寒猛地抬头,面色青白。

    隋帝扫过石牧寒,看着殿内跪着的众臣,他知道,这些臣子心中有着跟石牧寒一样的疑惑,只是这些臣子们没有说,因为石凤岐是太子这件事,受到冲击最大的人是石牧寒,暂时还没有冲击到这些臣子。

    既然隋帝今日让太子归位,那他也就不再留下什么疑惑让石凤岐今后受人诟病。

    隋帝慢步在金殿上,又肥又圆的身子平日里看着滑稽喜感,此时却令人生畏,好像看不穿在他这圆滚滚的身体里,藏着何等可怕的心机。

    “太子三岁时,寡人便觉得这深宫中教不了他什么,学来学去不过是宫闱权术,目光未免太过狭隘,日后难有帝王将相之气。故而,在他三岁之时,寡人便让上央带着太子去了宫外住,那时太子身子不好,在邺宁城调养一段时间后。才去了边关武安郡,于陈磊府上落住,陈磊乃是边关大将,是前太子石无双手下极为可信之人,为使太子不失国姓,不忘根本,寡人赐姓陈磊国姓石,如此一来,陈磊的孩子,也将姓石,太子石凤岐,也不会改名易姓。但东宫不可空置,寡人是知道你们这些人的。”

    隋帝说着,手指头点点了这满朝跪着的文武,笑了两声,他笑得倒是很随意,就是把这些臣子们吓得不轻,隋帝笑道:“寡人知道,东宫储君之位历来都是朝中争权夺利之地,派系之争也多源于此,寡人没心思陪你们这些臣子们玩这些东西,故而,以偷龙转凤,换了一个孩子坐镇东宫,替石凤岐看着这太子之位。”

    “东宫,从来都是石凤岐的,他,从来都是货真价实的太子,你们,可还有异?”

    异这种东西,大家肯定是有的,只是大家不敢说。

    这一手棋隋帝长得太久太深,看似高明,实则胡闹,放一个假太子在东宫里头让人拜了十几年,怎么想都是个嗝应人的事。

    而且历朝历代的帝王,没一个跟隋帝似的这般胡来,连太子这种事关大隋未来的事情都要撒谎,都要折腾一番,说出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混账得离谱,简直是欺人太甚!

    可是摆明了今日隋帝是要把石凤岐的太子身份大白于天下,谁在这个时候再去多话,就是忤逆之罪,小命都要丢在这里。

    而且连权倾朝野的上央太宰都跪了,这些普通的臣子不跪不行,有异也不行。

    所以,大家有异,也只能埋在心底。

    隋帝见臣子们都“无异”,于是最后目光看向石牧寒。

    这位二皇子近来的日子过得极是不堪,在边关被苏于婳坑得死去活来,险些丢失了武安郡这个重要的城池,回到邺宁城之后本想去试探一下石凤岐的底,结果又被众人戏弄侮辱了一番。

    到了今日早朝,好嘛,他爹跟他说,你弟弟不是石俊颜那个无能的丑陋的蠢货,而是石凤岐这计谋深沉,手段非凡的俊俏公子。

    石牧寒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遇上了这么极品的一家人。

    隋帝与石凤岐几乎是以碾压之势,把石牧寒的脸皮碾得血肉模糊。

    他含着万般的屈辱与憎恨,几乎要恨得滴下泪来,死咬着牙关,铁青着脸色,慢慢跪下。

    作为这场惊天事变的主角,石凤岐并没有说什么话,从头到尾都是隋帝在表演,他站在那里,面色沉静,无喜无悲的样子,他手中托着那件太子朝服,他觉得这朝服,有万万钧之重,压得他连头也抬不起,也不知在他的内心里,还想了些什么。

    等到连石牧寒也跪下的时候,石凤岐才缓缓抬起头来,以睥睨之势看着下方众臣。

    然后他将朝服递到了鱼非池跟前,低声道:“为我着服吧。”

    这殿中唯一一个跟隋帝一样,从来没有跪下的鱼非池,淡笑着接过石凤岐手里的朝服,提着衣肩处一抖,抖开了那件宽大的朝服,上面的四爪神蟒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她握着那件朝服,仔细地为石凤岐穿上,细细抚开每一道皱褶,手指划过那些祥云与蟒纹图腾时,从容且沉默。

    石俊颜与石凤岐身量相仿,这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就极为合身。

    他穿这身衣服,果真是要比石俊颜有气势得多,更像一位太子,更像一个大权在握的人。

    隋帝看着鱼非池为石凤岐着好太子冠服,神色有些复杂,他看着鱼非池,说:“鱼氏为无为七子之人,贤良淑德,聪慧绝伦,更擅天经地纬之术,即日起,立为太子妃,择日完婚。“

    这个旨下得隋帝不是那么如意,在他的心里,他知道鱼非池是一个过份向往自由的人,这样的人本没有错,但是这样的人,不适合成为太子妃,也不适合成为未来一国之母,她不会有为了天下而牺牲她自己的觉悟。

    但是隋帝也知道,能使石凤岐站在这里,并且使他一直站在这里的,只会是鱼非池,除非先把鱼非池稳在邺宁城,才有可能把石凤岐也定在此处。

    而且上央有意让石凤岐带着鱼非池进宫,直面今日早朝这一切,就是让鱼非池明白,她今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她以后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至少,她此时没有逃走,就说明,她此时是妥协的。

    这或许是稍微令隋帝有所满意的地方。

    最狡猾的人莫过于石凤岐,他清楚立一个太子妃,需要哪些东西,要么是雄厚的家世,要么是显赫的威名,鱼非池没有前者,石凤岐利用苏氏一族,为鱼非池制造了后者,他制造了一个足以与他相配的太子妃背景。

    他计划做得长远,远到今日,才看出端倪。

    此刻放眼天下,还有哪个女子的声名比鱼非池更为显赫?世人说起手段通天,奇智绝顶的人,谁不提一声当年以一人之力,平复旧白衹所引发的七国之危的鱼非池?tqR1

    他的太子妃,当如是。
正文 第四百一十四章 很久以前,我便知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王宫里出来的时候,这大隋的天,已经变了个颜色。

    臣子们这会儿还有点回不过神,不知该怎么上去跟石凤岐这货真价实的太子攀附关系,也不太了解新太子的秉性习气,怕说错了话,反而要惹得他不痛快。

    还想一想,他是拿下过西魏的功臣,这以后的太子之位,他怕是要一屁股坐得稳稳当当了。

    臣子们有点可怜那位斗了十多年,结果斗出个这种结果的二皇子殿下石牧寒。

    对于太子妃这个听上去很厉害的身份,鱼非池觉得有点好笑,所以她一边与石凤岐并肩走着,一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石凤岐偏头看她。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这样的人居然能做太子妃,你们大隋这是要完呐!”鱼非池长吁短叹一声。

    “你这样的人怎么了?我喜欢就行。”石凤岐一把揽过她肩头,脸上有些笑意。

    其实今日这场事变,他一点也不担心,虽然让他真的现出原形,接过太子之位这个事,有点令他不那么痛快,但是他清楚,他早晚得接,早晚得是太子,这是多少年前就注定了的事,所以,也就认了,顶多自己不痛快两天消化一下就好。

    他真正担心的人是鱼非池。

    虽然他很清楚,鱼非池早就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可是,让懒散惯了的她,一时之间面临这么大的压力,他还是会紧张,紧张鱼非池不愿意承担这些重担。

    这王宫将来或许要囚她一辈子啊,会把她逼疯吧?

    所以,他没有想到,鱼非池除了沉默以外,再也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事情来。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出我身份的?”石凤岐一直有这个疑惑,他的身份之迷一直藏得很好,鱼非池从哪里看出的破绽?

    鱼非池摸了摸鼻子,心想着,这个事儿他有点旧远了,也不知道石凤岐还有没有印象。

    “你记得那时候,我们第一次跟着司业来大隋,当天晚上,隋帝办了宫宴吧?”

    “记得,他搞了一桌子的面条,你们谁都吃不下去。”石凤岐提起隋帝的荒唐事,也觉得好笑。

    “我当时觉得奇怪,隋帝看着糊涂,其实是个精明的人,为什么偏偏立了一个有点木讷,面目丑陋的人为太子,所以我问你,石俊颜是不是他亲生的。”鱼非池又说。

    “嗯,然后我就向你证明了。”石凤岐没好意思说他一屁股坐上了隋帝老胖子的桌案。

    “他当时有一个动作,石牧寒坐在右边,石俊颜坐在左边,你,坐在他的桌案上,是中间,他从右到左,依次划过,说:这些都是我的儿子。”鱼非池照着当时隋帝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当时那个动作,把石凤岐,也划进去了。

    石凤岐想了想,当时隋帝的确有这么个动作,极不引人注目,隋帝那时候藏一点点私心,眼看着亲生儿子就在眼前,他不能相认,心里头也是不好受的,所以他这小私心就是把石凤岐顺带着划进去,说这都是他的孩子,连着石凤岐也暗戳戳地算了进去。

    就这一点小私心,让鱼非池生起了疑惑。

    “就凭这一点,你就认定我是他儿子?”石凤岐不满道,鱼非池这个结论也下得太草率了吧?

    鱼非池却摇头:“那时候我只是有些疑惑,并不确定,是后来去玉娘那里吃面,我突然想到,隋帝再怎么混帐也不可能用一堆面条来招待无为学院的人,而且那些面条看上去做出来的极为粗糙,所以味道都不算顶好,以大隋王宫御厨的手艺来讲,只能是匆忙赶制,其实你在王宫宫宴的时候,就有意给我过生辰,让隋帝匆忙之下撤了宴席,备下了面食,结果我没吃几口,你觉得这生辰给我过得不够好,这才带我去了玉娘那里,补了一次。”

    “我说得对不对?”鱼非池站定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低头看着鱼非池,跟看怪物似的:“对,不过非池啊,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也能猜得到?”

    当时的确是石凤岐匆忙之下给隋帝传了信,让他备些过生辰用的面食,结果隋帝办事太不利落了,那玩意儿太难吃,鱼非池一口都没动。tqR1

    鱼非池听了他的话,只是笑,也不说什么。

    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她没有告诉石凤岐,那会儿隋帝对他们无为一行人中,最热情的不过是自己,连司业他都撇开一边了,他当时看着自己的眼神,活脱脱一个看……未来儿媳妇儿的味道,看得鱼非池毛骨悚然。

    不过这种事情鱼非池怎么会告诉石凤岐呢,告诉了让他又好得意吗?

    才不!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知道她大概又在想着什么坏事情,不过于石凤岐而言,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应该感激她,在那么那么早以前就知道他的身份之后,依然没有离开。

    以前总怪她想跑,现在想一想,她不想跑才有鬼。

    毕竟,石凤岐自己也想跑不是?

    他抱过鱼非池的腰,问她:“所以,在后蜀,在南燕的事,其实你也都知道我的目的,你是在帮我,对吗?”

    “年轻人,做人不要太自信。”鱼非池鼻头耸一耸,哼哼一声。

    石凤岐看着她这小动作好笑,抱着她靠进自己怀中,满心满肺的都是心满意足,他觉得他从来没有这样满足过。

    她一路来,当然是在帮自己,她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就能推测出自己做一切事情的目的,她什么都知道,她不说,不代表她没有暗中相助。

    还真让音弥生说对了,鱼非池一直在从旁帮着他许多。

    那时候他走遍七国,就是在织一张天大的网,这张网要到最后的关头才看得出作用,他潜心蛰伏,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年,与上央两人一起,几乎穷尽心力,把七国用一种极为隐晦而巧妙的方法串连起来,虽然如今,目的有所不一样,但是总是对他有利。

    要多谢鱼非池,把他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后,还陪在他身边,陪他把那张网完善。

    其实,说石凤岐为鱼非池付出很多很多,鱼非池又何尝没有为石凤岐付出过?只是大家看不见,看不懂罢了。

    后蜀的时候,鱼非池就知道石凤岐一定要让卿白衣当后蜀蜀帝的原因,所以她借着许多由头,苦着自己,在石凤岐驱赶苍陵大军时,坐镇偃都,帮卿白衣巩固帝位。

    南燕的时候,她明白石凤岐一定要音弥生入主南燕东宫的原因,所以,她一千万个不情愿的情况下,依然违背着自己心意,一点一滴地把音弥生逼进东宫。

    鱼非池的确负过一些人,但是她没有负过石凤岐,她所付出那些心血,谋划过的那些事情,都足足对得起石凤岐。

    石凤岐的爱慕炙热而坦承,鱼非池的深情隐忍且深藏,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大家终于走到了交汇点,甜得齁人!

    替石凤岐看了十多年东宫之位的假太子石俊颜在脱下那身太子朝服的时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整个人都轻松了,也不再像做太子的时候那般木讷寡言。

    众人看着他用一盆药水洗了洗脸,跟了他十多年的丑陋痦子和斑点也尽数褪去,清水濯濯下,却也是个翩翩美少年。

    鱼非池见了连连咂舌:“你们禽兽啊,这么好看一张脸,你们这么糟蹋,要遭天谴的啊!”

    “就是!”那美少年也一声愤怒的应和。

    “石俊颜,我认真地建议你,把那痦子也往石凤岐脸上涂一脸,让他也感受下。”鱼非池神色严肃地说道。

    石凤岐望天,自家娘子这胳膊肘咋往外拐得这么快?

    美少年他笑得咧开嘴:“太子妃娘娘,我叫笑寒,不叫石俊颜,那都什么破名儿。”

    鱼非池苦着脸:“笑寒,你也能不能不要叫我太子妃娘娘,听着怪渗人的,感觉随时要折寿一样,我还想多活几年,你叫我鱼姑娘或者非池姑娘都成。”

    “鱼姑娘还是这么风趣。”笑寒乐道。

    石凤岐忍笑:“你那石俊颜的名字,是隋帝赐的,多少人想让隋帝赐名还没这福份呢。”

    “明明给我一张那么丑的脸,偏偏叫俊颜,你爹那恶趣味也是没救了,还福份!。”笑寒骂一声,“这十几年来你是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说公子啊,你太不是个东西了,真的,太不是个东西了,我好几次都险些小命不保,要不是你爹强横,我早被赶出东宫,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看样子他真的满肚子怨气,今日要好好的撒一撒,对着石凤岐骂了大半天。

    旁的人先前也不知道石凤岐的身份,这会儿石破天惊的,石凤岐摇身一变成了太子,鱼非池成了太子妃,两人只差一场婚事,这夫妻便是做成了,接连的冲击让众人还有点回不过来神,看着石凤岐跟笑寒打闹的样子,才觉得这被神化得有点虚幻了的石凤岐,依旧还是他们的石凤岐。

    对此最为高兴之人莫过于苏于婳,她便知道,当初帮石凤岐一下,把鱼非池逼出来是一件划得来的事,如今他是太子,日后自己在大隋行事也就更为方便,更有底气,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她的征途正在展开。
正文 第四百一十五章 引发的后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这位太子归位,所引发的后果是极为恐怖的。

    以大隋为起点,这个消息疯狂地传遍了整个须弥大陆。

    商夷,后蜀,南燕,苍陵分别都得到了这个消息,无数的人为之震惊,甚至觉得可怕,也有一些人为之惊叹,为之高呼。

    商向暖与韬轲在韬轲的府上喝着酒,放声大笑,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我是万万没想到,石师弟居然是大隋的太子,隋帝竟然让一个假太子在东宫里头坐了这么多年!”

    韬轲也发笑,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其实早该想到的,以隋帝之才,怎么可能让放立一个如此无能的太子,而且并未有继续纳妃诞下龙嗣的打算,他不可能将大隋交到了一个难成大器的废物太子手中的,是我们大意了。“

    商向暖倒不这么认为,她笑得倒在椅子上,两指捏着个小酒杯:“我倒是觉得,我们想不到是正常的。毕竟天底下有哪个君王敢做,会做这样的荒唐事?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石师弟是个胆大包天的,隋帝也是个敢出奇招的人,这样的路数,我们是怎么都不敢往上面想的,当然也就料不到,石师弟居然会是大隋隐藏着的太子。”

    “隋帝是真不在乎史书如何写,这样的事做来,或许后人看着,会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史官也会说他肆意妄为,蔑视王族,不将天下人放在眼中,我一想到,大隋那些臣子喊了十多年的太子是个冒牌货,我都替那些臣子心疼。”韬轲笑声道。

    “如此一来,我商夷的处境可就真的不那么好了,原本以为大隋最大的弱处就是后继乏力,凭隋帝一人,他也不过是百年之寿,大隋的两位皇子都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结果冒出来一个石凤岐,简直好笑。”商向暖叹了一声,喝了口酒,又道,“听说小师妹也立为太子妃了,也不知她开不开心。”

    那样热爱自由,想过平静生活的小师妹,终于被困在了这世上最可怕,最坚固的牢笼中,她此时的内心,又是如何呢?

    韬轲不再接话,是的,石凤岐是大隋太子这件事,受到威胁最大的是首当其冲的商夷,两国相接,本就难免有些摩擦,以前还能扛得住,如今,可有些难了。

    “隋帝将这一切揭开,看来,须弥要乱了。”商向暖最后道,她转过头看着远方,像是看着大隋的方向,她早有预感,石凤岐的身世揭开之时,就是他们最终走向对立的时候。

    如今看来,她的预感成真。

    她举了杯酒,遥遥敬着远方,像是敬过往一段情意,今后再也不能提起。

    自商夷往下走,是后蜀,后蜀王宫里住着卿白衣,孤家寡人的卿白衣已经不再如当年那般爱笑爱胡闹,他像一个真正的帝君那样认真负责,为了后蜀尽心尽力,在他失去了他的妹妹,几乎又失去了温暖之后,他已变成郁郁寡欢。

    这天他在宫里设了宴,请了叶藏两口子,瞿如两口子,一共四人,来赴宴。tqR1

    这四人的内心是极为复杂的,他们一边为石凤岐的身世而惊喜,为他感到骄傲,想着他们的石师弟果然不同寻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要动荡整个天下,但是他们另一边又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

    如果石凤岐是太子,那么他们这些与石凤岐向来交好的旧友,就是大隋太子的朋友,可是他们身处后蜀,要么是卿白衣的民,要么是卿白衣的臣。

    这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兆头。

    怀揣着这样复杂的心理,四人进宫赴宴。

    宴席上卿白衣看着倒是挺开怀的,他很久没有笑得这样大声过,喝得也有点多,带些醉意他看着这四人:“你们也不知道,他就是大隋太子,是吧?”

    四人缄默,是的,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跟卿白衣一样,都是刚刚才得到消息。

    卿白衣笑着倒酒,长叹了声气:“我一直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是什么样的家族,才能生出他这样的人。他既不肯做我的臣子,也不贪半点荣华富贵,却偏偏要扶着我坐上帝位,原来,他是大隋太子,如此一想,我以前不明白的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

    “君上。”瞿如说,“石师弟绝不会有对你不利的想法。”

    “我知道。”卿白衣醉笑,“我知道他不会对我不利,他只会对后蜀不利罢了。”

    “君上……”叶藏出声,“如果石师弟要对后蜀不利,何必把我们留在你身边?如今后蜀乃是天下最富之地,兵力相较以往也强大许多,这一切,不都是他对君上你的一片好心吗?”

    “叶藏,我问你,如果有一天,石凤岐说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银子,需要你的全部家当,你会不会给他?”卿白衣问叶藏。

    叶藏哑口无言,他的内心知道,会的,如果有一天石凤岐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就说明他真的需要,叶藏也就会毫不犹豫拿出身家性命地帮他,但是他不敢把这话说给卿白衣听,他还在后蜀,明面上,他还是后蜀,是卿白衣的子民。

    见叶藏不说话,卿白衣心中其实已明了。

    他笑了一声,又看着瞿如,他问:“瞿如,你擅军法谋略,是难得一见的将才,我再问你,后蜀强大,最有利的人是谁?”

    瞿如面色微变,低下头去。

    最有利的人是大隋,因为后蜀强大,就可以强有力地牵制商夷,为大隋争来足够多的时间,让大隋安全无虞地迅速壮大,壮大之后做什么?

    壮大之后,侵吞他国,一统天下。

    石凤岐给了卿白衣两个最有用的东西,一个是无边的财富,一个是强大的军队,使后蜀可以在这几年中稳步扎根,不再惧怕商夷与苍陵的夹击。

    先前卿白衣想不明白的是,石凤岐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他的内心有着感激,但也有着疑惑。

    如今,他都明白了。

    朝妍给卿白衣倒了一杯酒,声音平滑从容:“君上,不管石师弟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于后蜀是有利的。他没有害您,也没有做对不起您的事。”

    “天下七国之争,如今还剩下五国,我们出自无为学院,虽不及七子之智,但也早就明白,须弥大陆上总是会一场席卷全天下的战争,到时候不管须弥是一统还是继续四分五裂,这场战争都是无可避免的。而这场战争也不会是石师弟一人发起,是所有有野心,有抱负的好男儿共同促发。”

    “换言之,就算没有石师弟,后蜀也未必逃得过战事,如今后蜀强大,反而有在这场战争里说话的资本与底气,许多事情不能问原由,只能看结果,现在的结果,对后蜀是有利的。”

    朝妍这几年渐渐成熟,不再像以前在戊字班时候,总是活泼好动,爱叽叽喳喳着吵闹不休,岁月打磨,她也渐渐地稳重。

    她知道,卿白衣在做着挣扎,是原谅石凤岐给他布下的多年的惊天大网,还是从此与他决裂。

    朝妍的话很有用,卿白衣听过之后,神色慢慢清明。

    她说得没错,不管石凤岐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如今的后蜀已非当日那个国力低弱的后蜀,有了在天下之争中说话的资本,这一切是都是石凤岐一手带出来的,从这个角度讲,他对卿白衣,已算仁至义尽。

    卿白衣喝了口酒,冲他们摆摆手:“你们退下吧,我喝多了。”

    四人退出宴厅,宴厅后面站出来一排黑衣人,沉默地看着卿白衣。

    卿白衣半睁着眼,低声道:“你们也退下吧。”

    “君上不杀他们了吗?”

    “石凤岐是我的朋友,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都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罢了,你们退下吧。”卿白衣闭上眼,呼吸都有些发颤。

    四人出得宫来,纷纷长出一口气,朝妍拍拍胸口,一下子扑进了叶藏怀中:“刚刚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这会儿倒是流露出了些原本娇憨的模样来了,叶藏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幸好你机智,说服了卿白衣,这个石师弟,这个局布得太大了,我看他把卿白衣推上帝位都是有目的的,也亏得是卿白衣念着旧情。”

    从后蜀再往下的南燕,就要简单得多了,燕帝得知石凤岐是大隋太子时,只是眉头皱了皱,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大隋离得南燕太远,那里发生的事,在这里并不能引发多大的后果。

    而归来南燕已有些时日的南燕世子,或者说,南燕太子音弥生,静静地描着美人图,美人图中的美人眉头有哀愁,不再像往那日那样肆意飞扬,什么都是不在乎的神色。

    “石凤岐,你囚了她一生的自由,这样的代价,你准备用什么来偿还?”音弥生低声说。

    至于苍陵?

    已落户于苍陵的初止端着羊奶酒,目光望向北方:“石师弟,小师妹,看来,初止师兄是赶不上你们的喜酒了。”
正文 第四百一十六章 当年的一些故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相对于其他地方的震惊与余波难平,石凤岐他们这方人已经平静了下来,他们觉得,石凤岐除了多了一个太子的身份外,与平日里并无太多区别,他还是那个石凤岐,只是太子朝服一加身,多了些威势而已。

    而鱼非池根本没有任何变化,她毫无太子妃的自觉,怎么快活怎么潇洒怎么来。

    早上的时候,石凤岐要去早朝,他这个太子算得上是新手上任,所以有很多的事情等着他去熟悉,去学习,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繁复琐碎的公文,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其他的事情,都等着石凤岐。

    清闲惯了的他,一时之间投入了难以言说的忙碌之中,压力也是与日俱增。

    他早先的那些功劳只能是他踏上太子之位的跳板,让人无所争议,但是想稳住太子之位,他便不能像当年笑寒一样,全凭着隋帝强硬的态度,他需要拿出足够多的实绩,足够强的实力,让人对他心悦诚服。

    更不要提,还一个在旁边阴暗处藏着的石牧寒,随时准备跳出来一口咬在石凤岐的脖子上。

    有时候他会在宫中呆上一整天的时间,陪在隋帝与上央旁边,侧听着朝中各种繁杂事务的处理,好在他的确聪明,什么都接受得快,渐渐得也能上手。

    隋帝很尊重他的意见,但凡他提出的方案都会讨论一番,也算是在侧面上帮着他稳固太子之位。

    于是他经常会忙到夜黑,王宫下钥的时分才出宫,回到他自己的住处,现在这地方,已是太子府,而原本的太子府改名太宰府,上央与豆豆搬了进去住,笑寒依旧留在那处,保护上央的安全。

    现在的这个太子府里住过两个太子,一个石无双,一个石凤岐。

    每每石凤岐觉得身体疲累的时候,只要远远看到这府上的灯火,便觉得心暖,再多的累也觉得没什么。

    家中始终有人在等他,天下便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鱼非池正跟南九迟归围在地上斗蛐蛐,三只蛐蛐厮杀在一起,叫声好不凄惨,三个人这么大了,还能玩得津津有味,看得兴致盎然。

    石凤岐看着好笑,也走了过去蹲在地上陪他们看,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指着其中一只个头小小的蛐蛐:“这个,这个肯定能赢。”

    “这是南九的,啊呀,还真的赢了!”鱼非池看着那小小个的蛐蛐斗败了另外两只,一拍石凤岐的肩膀:“你这乌鸦嘴!”

    石凤岐发笑:“本来就是这只厉害,你自己不会挑蛐蛐还赖我,南九有眼光。”

    南九见两人这些日子相处得快要成老夫老妻模样也觉得好笑,他看着鱼非池眉眼之中的郁色散去,便觉得当初把石凤岐引来找鱼非池,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他把蛐蛐放进草丛里,对两人行礼:“下奴先下去了。”

    “去吧。”鱼非池笑道,也对迟归:“阿迟你也去睡吧,夜深了。”

    迟归淡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着南九后面离开。

    “我觉得迟归好像越来越不爱说话了。”石凤岐环着鱼非池,看着两个小朋友的背影。

    “他年纪太小,轻易走不出来,我一直想让他离开,可是也要他自己愿意,我总不好强行把他赶走。”鱼非池也是无奈。

    “你说你是不是个害人精。”石凤岐笑骂一声,拉着她坐在秋千上荡着。

    “你累了一天还不困吗?”鱼非池没在迟归的问题上继续说下去,见石凤岐神色有疲惫,问了一声。

    “还好,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石无双的事?”他突然问道。

    “我知道一些,不过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是他弟弟,你总是知道的,当年害死他的人不只有已经全家死光光的叶家,还有石牧寒和他母族,林皇后林家的人。”石凤岐说起往事,语调有些沉重。

    鱼非池点点头,没觉得有多少惊讶,无非又是为了太子之争呗,石牧寒这个万年老二当然也想做太子了,想做太子,就得干掉先太子,干掉石无双,所以当年他们与叶家联手害死石无双什么的,也不是很难联想。

    “我很久以前跟你说过,太子三岁的时候跟着隋帝去泡温泉,隋帝把他忘在了温泉池子里,险些溺死,其实那个时候,太子还是我。”石凤岐说,“也不是老胖子把我忘在了温泉池中,是给我洗澡的奶娘险些把我杀死在澡盆里,幸好老胖子来得及时,我才捡回一条命。”

    “也是那时候起,老胖子觉得,我如果一直在深宫里长大,经受的都是这些宫闱暗斗,耳闻目濡之下,以后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目光狭隘,心思阴暗。于是,他趁着那次我遇水病重,把玉娘的孩子抱进了宫,从此顶替了我。”

    “笑寒是玉娘的孩子?”鱼非池惊诧一声。

    “对啊,玉娘以前是我母后的贴身侍女,后来看中了一个男子,她把那男子……嗯,就跟你那时候对我一样。”石凤岐故意把话留一半,偏头看着鱼非池,等着她的反应。

    鱼非池老脸一红,之前月郡那一回的确是那个什么,嗯,太火辣些,现在想起来自己也有点招架不住。tqR1

    “你说玉娘就说玉娘,扯上我干嘛。”鱼非池闷闷哼哼一声,强装镇定。

    石凤岐看她这样子笑得一脸的幸灾乐祸,继续说道:“后来玉娘也是命不好,那男子好不容易喜欢上了玉娘,结果没过多久就病死了,给玉娘留下了个孩子,正是笑寒。但那时候,我哥哥跟母后先后离世,我在宫中无依无靠,隋帝又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人替我坐镇东宫,不得已,玉娘抱着笑寒答应了隋帝的条件。”

    “初离宫的时候,我还没有去武安郡,在邺宁城调养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身子,就是玉娘一直照顾着我,把我当亲生孩子一般看待,反倒是对笑寒,她多有歉意。”

    鱼非池听着他的话,绞着头发丝儿,老成地叹声气:“所以我说,你们这些王公贵族争权夺位的事是最无聊的,你看看你们,人家玉娘跟她儿子日子过得好端端的,就因为你们王宫里头的这些破烂事,活生生被逼得人家母子分离,石凤岐啊,你们这是在作孽。”

    她满嘴稀奇古怪的道理,石凤岐也都习惯了,只是笑道:“我也不想啊,人家刀子架我脖子上了,我总不能还说一句,请阁下不必仁慈,拿走我的小命吧?”

    他阴阳怪调,逗得鱼非池发笑。

    “其实如果石无双不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石凤岐站起来推着秋千,推得鱼非池高高而起时裙裾飞扬,“我从小就听着石无双的故事长大,虽然,我都快要记不清我这位亲生哥哥长什么样子了,但是他好像每天都活在我身边一样。他的勇敢,他的睿智,他的才华,他是国士无双的无双太子,我从小,就跟他比着长大。”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恨过他,为什么好像不管我做什么,都永远无法超越他,他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我头顶,在上央,在老胖子的眼里,只有石无双,才是真正的无双太子。”

    “上央先生早年是他军师的弟子,你知道的,就是欺霜。后来石无双与欺霜都死在战场上,他带着我的时候,总是盼着我比我哥更好,更优秀。”

    “我听上央说,他临死的时候,交代给上央最后一句话是,一定要照顾好阿岐。阿岐是我的乳名,虽然,我都快不记得他的样子了,他临死之前,最牵挂的人却是我。”

    “我一直想给他报仇,报完仇了,我就可以解脱了,我那时候希望笑寒能一直替我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下去,一直到最后他成为大隋的帝君,我替他扫清所有的障碍,除掉叶家,除掉石牧寒,除掉林家,保他无虞,我就能永远隐姓埋名,做我的石凤岐,不用回到这里,不成为太子。这想法挺自私的,是吧?”

    他推着鱼非池的秋千飞得很高,都能看到太子府外面的街道,鱼非池的目光也放在很远的地方,最后秋千回到他手里,鱼非池按住他的手,秋千停下来,飞扬的裙裾也停下来,她对石凤岐说:“是的。”

    她说话一向跟旁人不同些,从来不会讲什么委婉的动人的话,有时候直接得能把人噎得半死。

    石凤岐也是了解她这性子的,所以笑声道:“你倒是半点委婉也没有。”

    “所以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主要是想跟我说石牧寒和林家是吧?”鱼非池偏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石凤岐,他讲清了他与石无双的过往,也讲清了隋帝这三个儿子之间的恩怨纠葛,那就该到点题的时候了。

    “对,石牧寒和林家。”石凤岐紧了紧握着秋千绳的手,露出了骨节,“这么多年的帐,是时候算一算了。”

    鱼非池眼皮一抬,看来在这邺宁城里过了好些天的太平日子,喧闹的声音终于是要响起来了。

    “林皇后宣你我二人,明日进宫见她。”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大概是后宫无敌所以寂寞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作为太子与太子妃,虽然还未成亲有个正式的仪式,但是按着礼俗,石凤岐早就该带着鱼非池进宫去见过林皇后了。

    说来这天下几位帝王,除开那位不太熟悉的苍陵国汗王,后宫里头真正充盈的也就只有商夷的商帝,和南燕的燕帝了,其他的几位王宫里头都很安静,没有七的八的各种女人明争暗斗,闹出些人命来。

    隋帝的后宫也不是很热闹,隋帝他对女色之事并不热衷,与先皇后的感情也颇深,当年先皇后去世以后,他便立了当时的林贵妃为后,也就是现在的林皇后。

    这么些年来,林皇后在后宫里寂寞无敌,也就把目光放在了前朝之事上。

    又因为她肚子很是争气,虽然只给隋帝生下了一个孩子,但正好是个儿子,林皇后这心思动一动,寂寞无敌的她,觉得还可以再往上爬一爬,比如未来当个太后什么的,也是极好的。

    虽然儿子不大争气,不过也没太大关系,有林家在,有她在,就是一滩烂泥她也能扶上墙,就更不要提,石牧寒他还是一根可以雕琢的好玉了。

    鱼非池站在这凤宫外,看着这冷气森森,规律森严,气势颇为吓人的地方,她有点惆怅。

    如果以后石凤岐也当了隋帝,这以后就是她要住的地方吗?

    简直是个噩得不行的噩梦。

    “想什么呢?”石凤岐见她停步,回过头来找她。

    “啊……哦,”鱼非池想了想,说,“我在想,林皇后是不是觉得后宫生涯太过无敌,有些寂寞,所以想找几个对手,来玩一玩宫斗,顺便陶冶一下情操什么的。”

    石凤岐弹了个脑崩在她额头上,想让她清醒清醒:“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东西?谁要跟你玩宫斗了?”

    鱼非池哈哈哈的干笑,笑得脸比苦瓜还苦。

    她也不喜欢玩宫斗啊,有什么事情大家不能坐下来谈一谈的呢?谈不拢大不了一刀把对方捅死了就好了嘛,是吧,宫斗什么的多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

    她一脸哀愁地跟着石凤岐走进凤宫,凤宫里头燃着熏香,味道还怪好闻的,一闻就是那种大富大贵人家的感觉,引他们进去的小宫女低眉顺耳弯着腰,一路带着他们左转右拐七绕八绕,绕过了梁柱与回廊,还经过了假山与流水,最后来到一个四周垂着纱幔的亭子中。

    透过浅色的,且随风轻扬的纱幔,鱼非池隐约着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小宫女进去通传一声后,才见有人把纱幔分开。

    林皇后好看。

    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大美人级别的那种好看。

    四十来岁的人,还保养得肌肤光泽细腻,微微挑起的眼角带着些高贵与傲慢,手指上套着长长的指套,指套镂空,还镶着些红宝石,越显华丽,宽大的凤袍在她身上却显得很合身,袖口处的凤凰图好像都要冲出来了一般。

    这样的女人,放在宫斗里,一般都是要活到最后的,难怪她是皇后。

    她眉眼微压,看着石凤岐与鱼非池两人。

    石凤岐带着鱼非池拱手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林皇后听到这个称呼,挑了挑她上挑的眼角,面上露出些亲和的笑容:“你不该叫本宫一声母后吗?”

    石凤岐站起身子,笑看着她不说话。

    这两人,正经说起来,都没有见过几面,石凤岐三岁不到就出了宫,他记性再好,三岁以前的事总记不了多少,后来石凤岐数次回大隋,也只是见上央与隋帝,最多再加个玉娘,根本没有见过林皇后。

    所以这会儿,两人相见,还是个敌对立场,有种多年前的宿敌,斗了好些年,一直未曾谋面,今日终于见面了的感觉。

    不说两人之间火花加闪电,但总也不可能有什么融洽和谐的气氛在。

    而让石凤岐叫林皇后一声母后,就更是不可能的事了,林皇后也不过是变相着想给石凤岐一个下马威而已。

    林皇后并没有计较石凤岐的沉默无礼,着人备了蒲团让他们二人坐下,她倒没多看石凤岐,反而久看着鱼非池。

    石凤岐稍稍握紧了鱼非池的手,暗自想着,林皇后想对付自己倒没什么,最后不要动到鱼非池,不然不等鱼非池发火,他先要跟林皇后来个硬碰硬了。

    鱼非池并不是很想与在后宫里住久了的女人拉扯上什么关系,所以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阿弥陀佛。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来。”林皇后说。

    鱼非池心里默默地想,我又不是男的,你有啥好看的?

    但她还是抬起头,平静地目光与林皇后对视,一双是历经万种事,依然清澈干净的平静双眸,一双看透人间数种难,所以成熟世故的沧桑双眼。

    林皇后,很不喜欢鱼非池的眼睛。

    但是她依然笑得很是和蔼,就像一个长辈对着晚辈一样的和蔼:“难怪你能得陛下赏识,立为太子妃,果然生得美艳。”

    这是说她妖媚惑主,凭脸吃饭了?

    要是能凭脸吃饭,那可太好了,鱼非池巴不得。

    所以鱼非池羞涩一笑,娇羞得低下头去:“多谢娘娘夸奖。”倒把石凤岐愣了一下,搞不明白她又鼓捣什么鬼名堂。

    林皇后倒也没想到以聪明睿智而闻名于天下的鱼非池,对于皮相上的称赞这么受用,竟然笑得一脸花痴。

    她笑了一声,着人上了些点心与茶水,又道:“陛下忙于朝政,太子……太子生母已过世,又刚刚归来怕是对邺宁城之事多有不熟,难以分身,太子妃在邺宁城中怕是有些无趣,日后可常来宫中与本宫坐坐,一起说说话。”

    “谢娘娘照拂。”鱼非池脸上那羞涩的笑容淡了一些,看来这是要进正题了。

    “听闻太子妃双亲不在,自幼于山野之中长大,怕是从小没有人给太子妃教过些规矩,平时倒也无妨,只不过既然如今已是太子妃的名号顶着,将来与太子成亲之后,也就是名正言顺的王宫中人,若有所失礼的地方,怕是不妥。本宫平日里闲来无事,太子妃日后多进宫来,本宫也可教太子妃一些宫中礼仪,以免冲撞了陛下或者太子。”

    林皇后的声音始终很亲切,并没有半分苛责刁难的味道在里面,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好心要教鱼非池一些宫中的规矩,真的有心要把她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太子妃一般。

    鱼非池心中再默默地想一想,还真让她蒙对了,林皇后在后宫中无敌到寂寞,所以想找人陪她玩宫斗了。

    石凤岐看着情况不太好,刚想说什么,却见鱼非池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假得要死的羞涩的笑容也退去,恢复了平日里那懒散闲淡的模样,偏生一开口说话,却是一本正经的语气:“没事,等日后我做了皇后,我就把这些规矩全废了,不用学。”

    石凤岐让她一句话呛得险些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去,她还真是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地看似卖蠢实则挖坑,不过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顺耳呢?

    等她日做了皇后,就是说她要从太子妃一路晋级咯?就是说她准备以后也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咯?

    石凤岐那点小心思都快飞起来了,给他根杆他能跟猴似地顺着爬上天去。

    林皇后的眼中这才有了点感兴趣的神色,不再跟看白痴一般地看着鱼非池,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这么确信,你日后一定能做皇后?”

    她这话的本意是,谁知道石凤岐会不会半道扑街,做太子的时候就死翘翘了,你居然还想着做皇后?!tqR1

    可是鱼非池的理解能力一直都比较奇怪,她总是能找到很古怪的点,她居然别过头看着石凤岐,很是严肃地问他:“你以后会立别的女人为皇后吗?”

    石凤岐很想放声大笑,但是碍着林皇后还在这儿,不好太失体统,所以强忍着笑意,摇着头:“当然不会,只有你是我唯一的女人,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我杀她全家。”鱼非池捡了老胖子的话赶紧堵住石凤岐的嘴。

    他一本正经地说那种肉麻兮兮的话,听得鱼非池鸡皮疙瘩掉一地,石凤岐这个脸皮也是厚得可以。

    但石凤岐却自然而然地把这当成是鱼非池要吃醋霸道专横独占他的意思,总之,这两个人的理解能力,有时候都挺让人……着急的。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林皇后,微微拧着眉,庄重地宣布:“看来,我真的会是未来的皇后了,那这规矩我早晚得废了它,不用学了,谢谢皇后娘娘好意。”

    林皇后看着这两人作戏,微微懒了身子靠在软垫上,笑看着这两人:“如此看来,本宫真的要祝你们早日完婚了。”

    “多谢娘娘,今日天色不早,儿臣与非池也不好再作叨扰,就此告辞。”石凤岐站起来,拉着鱼非池对皇后行礼。

    “去吧,本宫也乏了。”林皇后也未多作阻拦,只是目光微深地看着鱼非池与石凤岐。
正文 第四百一十八章 反正弄死他们就行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走后,石牧寒从亭子后方的假山里走出来,恭敬地跪在林皇后面前,额头都触在地上。

    林皇后轻抚着冰凉的甲套,莫名轻笑了一声,未看石牧寒一眼:“刚才你都听见了?”

    “回母后话,儿臣听见了。”石牧寒答话,谨小慎微的模样,看样子,他是真的极怕林皇后。

    “去林家,让林家这段时间安份点,石凤岐刚刚回来入主东宫,这会儿怕是急着要找个人下手立威,林家可不要蠢到在这种时候冒头,给他把柄。”林皇后的声音跟她的甲套一样冰冷,跟石牧寒说话时,全然不像是在对着她自己的亲生儿子。

    “是,儿臣知道了。”石牧寒应道。

    “你在石凤岐手上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别怨母后没有提醒你,你不是他的对手,避其锋芒是最聪明的做法。你该得的东西,母后会帮你得到,但你若是敢擅自妄为,可别怕母后心狠手辣,再把你赶出邺宁城一次。”

    林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石牧寒,有些想不明白,当年那个女人不过是病秧子,太医都说活不了几年,怎么还能生下两个儿子?

    她生了便罢了,偏偏两个儿子都还极为出色,原以为一个石无双就够了,石俊颜不过是个窝囊废,现在居然跳出了一个石凤岐,而且看样子,石凤岐并不逊色于石无双,他甚至比石无双更为睿智。

    石无双很是坦荡,但石凤岐,却是个城府极深的。

    最后再看看自己生的这个儿子,想她自己聪明一世,却生出了个这么不顶用的废物,也是再恨不过的事了。

    她越想越烦闷,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让石牧寒下去,免得看得久越加不痛快。

    其实石牧寒真没那么差,只是他这段时间实在是被石凤岐接连打击得太过沉重,几乎是被石凤岐按在地上打而他完全没有反手的机会,给人造成了一种他不过是个垃圾的错觉。

    本来这邺宁城没有石凤岐的时候,他是光芒最盛的皇子,假太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无论是从手段还是人脉,甚至连皮相,他都比假太子出众得太多,朝中也一直有声音请隋帝另立太子。

    由此可见,石牧寒只是不如七子而已,并非是个一无是处的废柴。

    是林皇后对他的期许过高了。

    有一个这样的母亲,石牧寒心理想不阴暗都不行的。

    石凤岐与鱼非池一出凤宫,他就拉起鱼非池手快步跑过王宫中这样那样的花园与宫殿,一直跑到一条僻静的甬道,再也按不住心头的喜意,抱起鱼非池转了三圈,放声笑道:“你这张嘴以前总是把我气得半死,现在看你把别人气得半死,我可算是解气了。”

    鱼非池连忙看着四周,她再不顾王法不管宫规,也是知道在这王宫里头是不能大喊大叫的,石凤岐简直是一天到晚地作死!

    又连连拍着他肩膀,急声道:“你赶紧放我下来,你大爷的石凤岐,让人看见了你赔我清白!”

    石凤岐手臂一松放下鱼非池,却再手臂一伸,把她抵着狭窄甬道的宫墙上。

    宫墙朱红色,墙那边还有几枝杏花伸过来,掉了一把杏花在地面上,好一个……红杏出墙。

    鱼非池直挺挺地靠着墙壁,看着石凤岐越靠越近,慢慢蹲下身子,准备从石凤岐的手臂下方溜出去。

    石凤岐手臂往下一点拦住她:“跑什么呀?刚才你在林皇后那里不是牛气得很吗?未来的皇后?”

    鱼非池眼一闭,心里骂一声,决定不跟石凤岐计较,从另一边准备再钻出去。

    石凤岐一抬腿,踩在墙上,低着头看着她,笑得一脸揶揄:“你不是说我敢娶别的女子我就杀她全家吗?怎么这么快就变卦啦?”

    鱼非池心一横,鼓足了力气整个身子都往石凤岐撞过去,想把他撞开。

    这么浪漫的时刻,这么浪漫的动作,能把这浪漫氛围毁得渣都不剩的,全天下仅鱼非池一人而已。

    不过石凤岐显然有准备,在无数被鱼非池破坏好氛围之后,他已经练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百毒不犯。

    鱼非池撞过去,他就一把把她抱住,借着她的力气倒在了甬道另一侧的宫墙上,然后叹息一声,说:“唉呀你果然喜欢在上面,这种事情你都喜欢主动,那我被动就好了嘛。”

    “石凤岐你个王八犊子,我掐死你!”

    鱼非池的这个老脸皮再厚,也受不了石凤岐这根本不要脸的调戏,而且他最近真的是已经无耻到一定地步了,什么混帐话说往外冒就往外冒,好一副荤素不忌的臭流氓架势,鱼非池修炼了这么多年的淡定,都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鱼非池不要脸,她顶多是在两人私下的时候不要脸,没想过要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让人惊掉眼球,也没想过在这种四处无所遮拦的地方搂搂抱抱,这要是过来个人,鱼非池这张老脸她往哪里搁?

    她脑内瞬间脑补了一万种糟糕的情况,但是这一种绝对是她没有想到的。

    石凤岐简直是毫无意外地凑上来亲着她的嘴,鱼非池还不及把他推开,一眼就瞥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上央与隋帝。

    当时在鱼非池心中,只有四个血写的在字:杀了她吧!tqR1

    “咳咳……”上央握拳掩着嘴清咳了两声。

    石凤岐一把把脸红得滴血的鱼非池拖到身子后面挡着,笑看着隋帝与上央:“上央先生,隋……父皇。”

    “这里是宫中,你也不注意着点。”上央怕隋帝会出声指责石凤岐的胡闹,干脆提前开口,也好堵了隋帝的话头。

    隋帝心中暗暗想着,难道现在天下的风气真的已经如此奔放了吗?石凤岐这些年到底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他一副没眼看的神色,嫌弃地看着石凤岐:“听说你们两个去见过皇后了?”

    “是啊,刚从她那儿出来,跟个老妖婆似的。”石凤岐答道,他回到这太子之位后,跟隋帝之间的关系倒也没什么变化,说话还是没个正形,没个正调。

    隋帝抬起一巴掌就冲他身上打去:“那是我的皇后,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

    “跟个仙女儿似的。”石凤岐立刻改口,噎得隋帝差点又要跳起脚来跟他打一架。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石凤岐半天,越看越来火,又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鱼非池:“邺宁城住得还习惯吗?”

    “回陛下话,习惯。”鱼非池走出来,点点头。

    “习惯就好,你可要住一辈子的。”其实隋帝除了有点恼火鱼非池把石凤岐拿捏得太死以外,也有些不忍心,把人好好的姑娘这么死拖活拖地拖到邺宁城,绑了个太子妃的身份在她身上,怎么看,都对她不公平。

    可是作为帝君的身份又告诉他,心软不得,所以隋帝面对鱼非池的时候,心情也很是微妙复杂。

    好在鱼非池心思透亮,什么都明白,知道隋帝这话里的多层含义,便说了一通假话,算是安抚隋帝那敏感又多思的小心脏:“以前去过很多地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倒是在这里住得舒心又安稳,我想,心安处即吾归处,在这里住一辈子,也未必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像是对鱼非池的这句话很满意,隋帝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圆滚滚地身子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回头怒视着石凤岐:“少在这里作妖,你不要脸人家姑娘还要脸呢!”

    石凤岐被他骂得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又见着隋帝胖乎乎的手背在身后走了。

    他刚想说话,隋帝又回头,继续怒视着骂道:“赶紧把林家收拾了,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烦人家姑娘!没出息的玩意儿!”

    石凤岐被他骂得又一愣,不知道哪里点着了隋帝的火气,不过听他话语间对鱼非池多有偏爱,仍是觉得高兴。

    他搭上鱼非池的肩,吊儿郎当的模样:“你给老胖子灌了什么迷魂药,这么帮着你?”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又知书达礼,温柔可爱又天真烂漫,所以讨人喜欢吧。”鱼非池也看着老胖子的背影,故作忧伤地叹气:“被这么多人喜欢着,真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呢。”

    石凤岐偏头看着满嘴胡说八道不着边不着调的她,心想着鱼非池最好是她不管经历多少事,这活泛得令人发指的乐天心思一点也没变,最坏也是她一点也不变。

    她要什么时候才能收收这不要脸的劲头?

    都要做自己娘子的女人了,天天这么得瑟,哪天让人抢走了可怎么好?

    但他也知道,鱼非池对老胖子那番话,不过是想让老胖子放下心来,是不是鱼非池的心里话,估计要去找鬼夫子算一卦,才知真假。

    “别看了,走吧。”鱼非池见他一直打量自己,自己甩甩手走在了前面,“隋帝可说了让你赶紧着收拾林家,想好怎么收拾了没?”

    “没想好,反正弄死他们就行了呗。”

    ……
正文 第四百一十九章 床闱里的谋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朝内有上央这位深受隋帝陛下重用的文臣,朝外有石磊这样的军中大将对他唯命是从。

    大隋国以内有隋帝明显得再不能更明显些的偏爱,大隋国以外有他结交的各种帝王重臣朋友。

    更不要提,还有鱼非池,苏于婳等人都算是他顶尖的良才谋士,再加上他自身的能力与韬略,他在邺宁城简直是一个可怕的人。

    他这个东宫之位坐得何其稳,几乎稳得可以躺在床上,就等着隋帝百年之后,他躺着接手帝位。

    所以林皇后对石牧寒的忠告是很明智的,这种时候去跟石凤岐硬碰硬,无疑于以卵击石,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胜算。

    除非他们能得到足够好的时机,同时他们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有可能撼动石凤岐在大隋国内稳如泰山一般的地位。

    其实说到林家,林家并不弱。

    在上央推行的一系列革新之法中,大隋上下都受到了不少的冲击,而最难熬的人莫过于大隋的权贵门户。

    上央铁律无情,凡有敢触犯律法的人,不论庶民还是贵族,他砍起头来从不眨眼,根本不会顾及任何贵人的颜色,有时候就算是隋帝说情,都未必说得动上央。

    在这种情况下,大隋的贵族联合起来,对上央有过一次很强烈地反抗,那一次,几乎要闹成兵变,不过最后也是以权贵们的落败而告终。

    自那次后,权贵门户受到了一次极大的清洗,很多延绵了数辈的侯门一夜凋敝,垒起的人头不知有多少,毒手上央的外号也因此而来。

    但是在这样大的动荡之中,林家依然坚挺,不管上央大大小小的各式革新,也不管上央的律法有多严,林家都没有受到任何冲击,他们保持着完整。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并不是因为上央放水,而是林家真的没有把柄可拿,他们做事太过滴水不露,让上央寻不到一丝半点的破绽。

    由此可见林家行事,或者说林皇后行事之谨慎与小心,他们很懂得在合适的时候退让,在合适的时候蓄精养锐,绝不显露锋芒。

    他们越是这样,越是不好对付。

    林家的家主名叫林致远,为当朝太傅,表面上他的权力并没有上央这位太宰的大,也没有上央这么受隋帝信任,他只是无数个想要保命的臣子之一,有时候甚至对上央言听计从。

    可是暗中如果要论人数,林致远的人脉远比上央的要广得多。

    上央得罪过多少人,多少人就投入了林家的麾下。

    上央几乎得罪了整个朝堂,也就意味着几乎整个朝堂上被他得罪的人都投到了林致远麾下。

    林家表面上什么也没有,他有的是这一把恐怖的人脉,几乎汇聚了大隋全部的权贵之辈。tqR1

    而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一个王朝的建立也好,运行也罢,很多时候都需要这些权贵的支持。

    百姓诚然代表着最重要的一部分,但是权贵门户也从来不是可以忽略的那部分。

    上央为了使大隋快速地脱胎换骨,国力强大,用了最粗暴的一刀切的方式来推行他的新政,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上央他自己是清楚的,可是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慢慢调整,他只能把这些问题暂时搁置,以后再来解决。

    这一切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石凤岐要对石牧寒和林家动手,也就是要触及到整个大隋的利益集团。

    他说得倒是很简单,弄死他们就行了呗,可是真正操作起来,却极是微妙复杂。

    所以,他会在夜里坐起来一个人闷头苦想,找着事情的突破点。

    鱼非池半夜翻身,发现床上无人,睁眼一看,看到坐在房中正拧着眉头看着桌上一堆书信的他。

    鱼非池支着额头看着他:“在想林家的事?”

    石凤岐转过身来看她:“吵着你了?”

    “没有,白天睡多了,这会儿有点睡不着。”鱼非池说,“不好处理,是吧?”

    “的确,林家与石牧寒倒没什么,只是这些年来,林皇后手段了得,暗中把大部分与上央不和的人都笼络到了一起,很难在避开他们的情况下,对林家下手。”石凤岐说罢之后又笑:“不过没关系,我早晚会找到突破口,你快睡吧,不要操心这些事。”

    “为什么不要我操心?你不想跟我商量一下吗?”鱼非池问他。

    “我答应过你,让你来这邺宁城中过清静的日子,虽然不可能处处都做到尽善尽美,但至少这种事情,我不会让你也跟着受累,你啊,就做你的福贵闲人吧。”石凤岐笑声道。

    “你猜今日隋帝为什么会当着我二人的面,提起林家的事?”鱼非池歪头笑道。

    “你的意思是……”石凤岐苦笑一声,走过去坐在床榻边,让鱼非池头枕在自己腿上,他捏着鱼非池的脸,肉肉的手感很舒服:“没关系,大不了我跟老胖子说,是我让你不要插手这些事的。”

    “那我这太子妃的位置,可就保不住了。”鱼非池开了个玩笑,“你可别忘了,能让隋帝赐我这名号的原因,是因为我可以襄助于你。”

    “难道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吗?”石凤岐捏着她鼻子。

    “别闹了。”鱼非池拍开他的手,笑声道:“要动林家,不能由我们先动手,得是他们自己冒出来,所以,我们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石凤岐点点头,说:“我也知道,但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好找,林皇后是个很小心的人,轻易不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那么,如果我们引蛇出洞呢?”

    听了鱼非池的话,石凤岐略一思索,笑声说:“要引出这条蛇可不容易,需要一个足够诱人的诱饵。”

    “对啊,现在,我们只需要找到这个诱饵就行了。”

    鱼非池与他细细商量,慢慢说话,两个最聪明的人之间的谈话总是很有意思的,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层层推理,就能走出迷雾,达成目的。

    就着并不明亮,只透着淡淡暖色的烛光,两人细声慢语,商量着一些并不美好的坑人事件。

    月亮静悄悄地爬过,鱼非池说到后面困了,一边低语一边睡过去,石凤岐把她轻手轻脚地放好,给她拉上薄被,吻过她额头之后,穿好了衣物往外走去。

    他穿过了熟悉的街道,看到了明月楼,想起了这楼里曾经有一个花魁名叫绿腰,她看多了世态炎凉,精通人情世故,不指望任何人来把她赎出去,只靠她自己,虽出身青楼,却让人敬佩。

    后来是他请绿腰做了件事,给了她一大笔谢银,她用那笔银子换了自由之身,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跟了韬轲师兄。

    可是大概真的是红颜薄命,她命运多舛,未能享受一天与韬轲师兄的相敬如宾,就被商帝拘进了深宫之中,与韬轲师兄隔着一堵墙,难以重逢。

    再后来又是自己多次与韬轲师兄作对,害得他接连在白衹与西魏两地失利,失去了与绿腰见面的机会。

    石凤岐叹了声气,心里算不出谁对得多一些,谁错得少一些,盘缠如老树藤蔓一般的恩怨是非,大概真的要这么一直纠葛下去了。

    他路过了明月楼,听到明月楼里的姑娘红袖招客,里面传出莺燕般的婉转歌喉,他想,世上大概再也不会有像绿腰那样的青楼女子,即柔软又坚韧。

    他没有停留,绕到了后面的老街。

    老街上的老伯酒馆依然开着,老伯见到公子来,照例上了一碗呛人的黄米酒,道一声:“公子请用。”

    石凤岐端着这碗黄米酒,看着这条与前街截然相反,安静的路人,安静的店铺,什么都安静得无声无息。

    “商夷最近有什么动向?”石凤岐收回望着街上的目光,问了一声。

    老伯擦着桌子,回话道:“收到风声,是准备南下了。”

    南下,南下是后蜀。

    也是,如今的韬轲急需得到一个国家,换一次与绿腰相见的机会,商帝也急需得到一些土地,也已经整合成一块的北境大隋相抗衡,南下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动手了吗?”石凤岐又问。

    “还没,不过,估计快了,听说很久以前就在做准备,修了不少大船,这会儿也应该修得差不多了。”老伯说。

    “好,有消息来府上通知我。”石凤岐说,又似喃喃自语了一番:“南下,南下,韬轲师兄,南下是后蜀,师弟,真的不能让你动手啊。”

    后蜀有卿白衣,有戊字班四人,有他潜心谋划了很久的东西,他不可能就放任后蜀落入商夷手中,怕是到时候,又要跟韬轲师作对了。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想得心烦意乱,最后眉头一皱,一口喝完了碗里的黄米酒,重新走进了这条安静的,也凶险的老街。

    老街上是聚集了各国各地的探子和细作,每一个国家都有这样的地方,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哪些情报可以卖,卖几分,换什么情报回去,有着他们自己的规矩,谁也不可破了这规矩。

    石凤岐知道,这条街上,有商夷的人,后蜀的人,南燕的人,苍陵的人,大家都在这里,彼此提防,彼此出卖。

    像这样的地方,大概真的要等到整个须弥大陆共尊同一人为帝王,才会彻底消失,否则他们会一直存在。
正文 第四百二十章 苏于婳的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次日石凤岐去上早朝,鱼非池跟苏于婳还有南九迟归一起吃早点,这太子府里的下人都是懂事,既知道太子妃的地位不凡,半点怠慢不得,也知道其他的几位贵客都是太子的座上宾,所以不管是任何细小的事都准备得贴心妥当。

    就连这早点也照顾到每一个人的口味,花样繁多,满足众人不同的喜好。

    鱼非池喝了碗豆浆,又吃了两根油条,最后还啃了两个馒头,这饭量让苏于婳哭笑不得:“师妹,你这吃得比当年在学院里还多。”

    鱼非池啃着馒头说:“苏师姐你也别客气,反正不要钱,不吃白不吃。”

    苏于婳吃东西要秀气得多,当年她还在苏家的时候就上过许多规矩,虽然满是闺秀的风范,她却也觉得像鱼非池这样没规没矩随心快活挺好。

    迟归跟南九依然保留着每天早上练功的习惯,下人收拾了餐桌上了两杯香茶,给两位小姐漱口,苏于婳端着茶杯慢声说道:“小师妹可知,商夷和后蜀就要开战了?”

    石凤岐有意瞒着鱼非池的事情,就这样被苏于婳轻轻松松地说破了。

    鱼非池喝了口茶,脸上没有太多变化,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只是时日的早晚而已,所以,虽然她的内心有些难过,但终究没表露没什么,只问:“苏师姐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小师妹,你是知道师姐的,我对大隋国内部这小问题不感兴趣,我的兴趣……”

    “是天下,我知道。”鱼非池笑着接话。

    苏于婳抿唇一笑,放下茶杯,看着鱼非池平静的侧脸:“难道师妹就不想阻止韬轲师兄与你的好友卿白衣互相残杀吗?”

    鱼非池收回有些失神的眼睛,转头看着苏于婳:“其实是苏师姐你并不想看到商夷独大吧?又或者是你技痒了,所以想参与此事?”

    “两者皆有。”苏于婳承认得干脆:“商夷如果吞并了后蜀,于大隋极为不利,既然我已经决定留在大隋,就绝不会像初止师弟那般朝三暮四,做个三姓家奴。而且,我也的确是眼馋了,白衹与西魏都不过是些小地方,没有什么影响力,并不是一方强国,但后蜀就不一样了,后蜀很有挑战性。”

    她说得跟一个游戏很好玩一样。

    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她谈论的是一个国家的命运,是须弥大陆整个格局的改变,她说得如此的轻松自然,跃跃欲试。

    鱼非池很羡慕她这样的铁石心肠。

    “白衹与西魏的确算不得什么大地方,国力不强,君主无能,被人分割被动人并吞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苏师姐,你为什么觉得,商夷就一定能吞并后蜀呢?”鱼非池反问她,“后蜀虽然没有商夷强大到那么可怕,但是听说他们国内也有一个很了不起的谋士,名叫书谷,说不定,他就能想出解危之法呢?”

    “小师妹你是在自欺欺人吗?”苏于婳笑道,“就算那叫书谷的谋士是个出众之人,但是师妹你认为,这世上能敌过韬轲师兄的人之中,会有他吗?”

    鱼非池不说话,她心里也知道,韬轲从来不弱于任何人,只是有时候,时不与他罢了。

    七子里的人单独拎一个出来,与韬轲敌对,都不敢说一定有赢的把握,那书谷,就真的有机会吗?

    “苏师姐这次想帮谁?”鱼非池压下心思,笑问着苏于婳。

    “当然是大隋。”

    “此事与大隋无关。”

    “此事当然与大隋有关,师妹你心知肚明。”苏于婳深深看着鱼非池,她的眼神里漠然得可怕,只有最简单的胜负之分,很少会有其他的东西,她说,“我以为师妹,你不会再逃避了。”

    “我没有逃避什么。”鱼非池说。

    苏于婳站起身来,走到鱼非池跟前,认真地看着她:“我将去后蜀,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小师妹你自己了。”

    “苏于婳!”鱼非池喊着正要转身离开的苏于婳,声音有点重。

    苏于婳站住,转身看着她。

    鱼非池走到她面前,稍见凌厉的眉目带着凛冽,逼视着苏于婳过份漠视一切的双眼:“你如果再敢伤及无辜,让西魏阮筝之事重现,大隋必然容不下你!”tqR1

    “我倒觉得,如果我能让大隋从中受利,隋帝会对我另眼相看,毕竟……”她停了一下,慢声道:“他与我有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征服整个须弥大陆!那么这其中用了些什么样的手段,利用了哪些无辜的人,有什么重要呢?这天底下,哪里有无辜之说?”

    鱼非池看着苏于婳离开的背影,靠着门柩很是郁闷,抬头望了一会儿天,觉得这个老天爷啊,他一定是没开眼,否则怎么一天到晚尽爱捉弄人?

    以苏于婳为人处事的手段,谁也不知道她会用出什么招数,而韬轲与卿白衣,都不是鱼非池想暗害的人,大家明着来打一场也就罢了,胜负由己由天嘛,现在搞得三不像,怎么想怎么憋屈,怎么烦燥。

    如果强者是以结果论来评定,鱼非池不如苏于婳,她不如苏于婳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残忍,有所顾忌的人,就有软肋,就有弱点,就会增大失败的机率。

    鱼非池一个人在自己的院子里憋屈了老半天,一会儿骂骂老天爷不公道,一会儿骂骂苏于婳又不知想干嘛,骂得嘴都快干了的时候,石凤岐终于回来了。

    在石凤岐回来后,鱼非池让他立刻写了信给卿白衣,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听信苏于婳的建议,不管那建议有多好,听上去有多高明,都不要相信她,她不是善心的佛陀,她会把后蜀送进地狱。

    一句话,信鬼也不要信苏于婳!

    石凤岐握紧着鱼非池的手,让她不要担心,卿白衣虽然以前点糊涂,但现在早就换了个人,不再是当初那么好说话的卿白衣了,也许事情不会那么糟糕。

    鱼非池趴在床上有气无力,觉得生无可恋一般:“本来韬轲师兄跟卿白衣之间就够乱了,苏师姐还要跑过去搅局,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

    石凤岐戳着她气得圆鼓鼓的脸:“或许苏师姐另有打算呢?她向来是我们七子之中最不讲情面的,虽然这不好,但是至少也可以保证,她不会偏帮韬轲师兄或者卿白衣任何人,她只会把大隋可以得到的利益最大……”

    石凤岐说着突然停住,低声道:“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那后蜀跟商夷……”

    鱼非池白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早朝去多了,听多了那些臣子的废话,脑子也没以前灵光了,居然才想到?”

    石凤岐戳她,恼火道:“你知不知道早朝有多烦人,天天听他们念经听得我头都快炸了,我要是当了帝君,我第一件事就是精简早朝人数,一人一句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鱼非池挡着他手指,在床上翻了个个,忧伤地叹着气:“可是我真的一点也不希望苏师姐这么做,我觉得好恶心啊。”

    “但是的确对我们有利。”石凤岐倒下去,跟鱼非池排排躺好,一起望着床顶上的幔帐:“要不我们加快速度,处理了这里的事,然后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解决一下商夷和后蜀的事?”

    “你好大的口气,也不闪着舌头,解决一下商夷和后蜀的事,那是我们两个人解决得了的吗?”鱼非池懒声懒气地说。

    “能不能解决另说,但是我们可以借着这个由头,跑出邺宁啊!”石凤岐兴奋地说道,“老胖子肯定不会拦我们,我们就说我们为了大隋而去的,这样一想,是不是有动力了?”

    鱼非池猛地坐起来,一脸郑重:“此事事关天下,更事关我师兄和朋友,所以,我义不容辞,起来,咱们赶紧收拾林家!”

    石凤岐看着变脸比自己还快的鱼非池,心里有点受伤,她是有多想跑出这里,睁着眼睛说这么大的瞎话!

    鱼非池麻溜地翻过石凤岐,就要爬下床,恨不得立刻把林家跟石牧寒搞死搞残,然后好逃出邺宁城的模样。

    石凤岐看着就来气,一把拖住她,他两腿夹住她两腿,他手臂压住她手臂,把她夹在身前:“我困了,先睡一觉。”

    “唉呀你睡你的,我先去……”鱼非池挣扎着就要起来,手舞足蹈地想从石凤岐手臂里挣出来。

    石凤岐手臂一用力,整个身子都压在鱼非池身上,把她死死压在身下:“不行,你得陪我睡觉。”

    “讲点道理好不啦!”鱼非池被他压得快透不过气,脸都被他胸膛压得变了形,肉肉全挤在一起格外喜感,就更不要说爬出去了,只能扯着嗓子喊道。

    “不讲。”石凤岐一动不动压着她,坚决不松开,说话的声音挺轻的,但也坚定得很。

    鱼非池一生气一狠心,小嘴一张就咬住他胸前,痛得石凤岐身子一弓,低下头来一口反咬在鱼非池半敞着的肩头,算是跟她扯平了。

    看来这床,今日是没法下了。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一章 两个混帐儿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于婳去后蜀到底要做什么,无人知道,就像大家平日里也猜不出鱼非池跟石凤岐想做什么一样,只有当事情发生了,他们才能看出些端倪。

    鱼非池算了算,苏于婳从大隋去到后蜀,再快也得用上三个月的时间,因为途中还要经过商夷。

    但是一个月不到的时候,鱼非池跟石凤岐聊过的那个诱人的饵就出现了。

    这个饵是针对林家与石牧寒的。

    林家这段时间联络了很多人,狂风暴雨一般地上折子。

    折子里头说的东一半是讲上央滥用权力,铲除异见,排除异党,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独掌大权,混淆视听,蒙蔽陛下,欺君犯上,总之,罪该万万死。

    另一半是讲新上任的太子勾结他国,其心不忠,欺瞒陛下,徒有其表,败絮其中,难成大事,危我大隋,动我国本,立妖为妃,总之,还是罪该万万死。

    石凤岐对别的罪状倒没什么不满的,唯一不爽的地方只有一个,什么叫立妖为妃?

    你们是不是瞎,你们的太子妃她生得跟个仙子似的出尘不染高洁不凡贤良淑德,漂亮得不得了,虽然她晚上有点像个妖精似的磨得自己销魂蚀骨,可是你们又没见过,你们居然说我立妖为妃?

    明明是立仙为妃好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石凤岐曰:干他娘的!

    鱼非池听着石凤岐在这里一个人唱了半天独角戏,很认真地拿自己与他说的形容词对了对。

    什么出尘不染,高洁不凡,贤良淑德之类的,好像怎么看都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样子,也不知石凤岐是怎么做到信口雌黄还面不改色的?

    她暗着想一想,后生不得了,这是要成为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上将军之材啊!

    但石凤岐也就真的跟林家他们干起来了,干得还挺热火朝天的。

    起初的时候,还只是在早朝的时候骂骂街,打打嘴仗,没真正闹出点血光之灾来,双方过过嘴瘾也就罢了。

    后来已经发展到差点在金殿上大动干戈,挥刀相向了,听说隋帝老胖子气得头发都以竖起来,好几次跳着胖胖的身子拍着桌子,骂道:“你们给我滚出去!”

    石凤岐便默默地滚回来,再乐呵呵地跟鱼非池说,他今日又把石牧寒骂得怎么样,把隋帝气得怎么样。

    鱼非池听着他的转述,深深为隋帝感到痛心,怎么生出了这么两个混帐玩意儿来?

    有时候上央和豆豆也会过来,豆豆记得鱼非池的喜好,会带些她喜欢的小点心,几人一边吃一边聊天,上央先生会叹着气:“再这么下去,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得尽快。”

    石凤岐给鱼非池剥着花生米,并不是很担心的样子:“放心吧,先生,我不回来则已,回来了,不拿走他们家几条命,我怎么对得起当年我大哥临终之时也还牵挂着我?”

    “你不怨我当年一直拿你和你大哥做比较了?”上央笑声道。

    “怨啊,怎么不怨?你搞得我差点心理变态,恨上石无双。不过你也是为我好,给我树个目标,让我不停地努力超过他,我懂的。”石凤岐说,他在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眉目疏朗,肆意疏狂的样子,没有半点沉稳在,可是对着外人,他却能收好所有的年少轻狂,内敛得像个活了百八十岁的老头子。

    “老头子。”鱼非池想到这里,突然说出口,然后脸就红了。

    “老婆子。”石凤岐他接得倒是快,笑得一脸阳光稀烂。

    上央伸过手捂住豆豆的眼:“你们悠着点,豆豆跟你们不一样。”

    “原来先生也有这般讲情趣,懂体贴人的时候?”石凤岐打趣上央,又对豆豆笑:“豆豆,你可有福了。”

    豆豆的脸羞红到耳根,看着真的好可爱,身子一扭,提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茶壶跑开,细细的声音跟蚊子嗡嗡声似的:“公子你们讨厌。”

    嘿嘿,那模样才真叫一个娇俏,惹人怜爱。

    不过好像就算石凤岐已经回到东宫,身份大白于天下,他们还是喜欢叫他公子多一些,而不是太子,似觉得这个称谓要亲昵许多。

    几人笑过之后谈起正事,石凤岐说道:“我没想到韬轲师兄这么等不及,我苏师姐才离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林家就动手了,说明韬轲师兄最少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在筹划此事,与林家达成了协议。”

    上央点头,接过话道:“不错,看来商夷真的准备跟后蜀开战了,这才需要先让大隋内乱,无暇分心对商夷如何,而大隋最大的隐患莫过于林家,还有石牧寒,这说起来,是他们的第二次合作了。”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白衹之事,毕竟跟商夷没有太多的直接关系,只是需要间接地控制住大隋一时半会儿就行,所以没把大隋彻底怎么着。这一次他是想从根子上把大隋烂了,烂得越厉害越好,他攻打后蜀的时候,也才越有保障,等到他拿下后蜀,调头攻打大隋之时,大隋最好已经烂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他可以轻易收拾掉。反正我如果是他,我肯定是这样安排的。”石凤岐捡着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细细嚼着一边说。

    “所以我们也要等,等到他们全部冒出来,才好一网打尽,倒要看看,我大隋出了多少好臣子,要为陛下清君侧。”上央笑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些人要杀的不是他自己一般。

    两人说了半天,这才发现了鱼非池安静得不同寻常,竟然一句话也没有,上央笑声问她:“太子妃娘娘怎么看此事?”

    鱼非池赶紧摆手:“上央先生,你可千万不要叫我太子妃娘娘,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您还不知道吗?别嗝应我了。”

    见鱼非池愁眉苦脸的样子,上央便笑声改口,“那好,鱼姑娘怎么看呢?”

    “我……我不看。”鱼非池抬头一望天。

    “什么?”上央没想到鱼非池的说法这么古怪。

    鱼非池支着额头,脸上愁得像是欠了谁八百万还不出来,马上要被人逼债了一般,闷着声音道:“我能怎么看?韬轲师兄这么做,是为了商夷的安全有保障,而且,他根本不在乎石牧寒是否能成事,石牧寒在他手里就是一粒发挥最后余热的弃子,他要的,不过是大隋动乱,没想过要借此机会伤我和石凤岐的性命,我们呢,摆明了要把他这计划打得稀烂。那上央先生你说,我还能怎么看?”

    上央听她说得长吁短叹,被她抑扬顿挫得极其搞笑的语气惹得发笑,笑过之后,他才说:“看来你还是不舍得对同门师兄弟,行不利之事。”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鱼非池说。

    上央不接话,只是笑着喝了口酒,恰好豆豆也提了茶壶回来,上央带着豆豆告辞,两人回去了。

    鱼非池看着上央离开的背影,一时半分儿没回神。

    “看什么?”石凤岐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鱼非池收回目光,托着腮:“我只是不明白,苏师姐到底是怎么让韬轲师兄这么快就动手的,她到底怎么做到的?”tqR1

    “苏氏一门眼线遍布天下,说不定她有她自己的门路呢?我听说苏游已经与她会合了。”石凤岐说。

    其实鱼非池心里想到了一个可能,可是她不愿意相信。

    压过这念头,鱼非池决定暂时不去想商夷和后蜀这么远的事,先把眼下的事解决掉,为自己争取一点远离邺宁城的时间。

    “你现在能够确定,朝中有多少人是干净的吗?”鱼非池问他。

    “勉强有数,但还需再做筛选,你也知道此事牵涉之人太多,我不敢粗心,毕竟随便一个错误的估算,都有可能葬送一个忠臣的性命,也有可能放过一个奸臣。”石凤岐说道。

    “林家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所以才会冒着风险站出来,而这个机会,是与商夷紧密相连的,如果我不猜错,大概商夷在与后蜀彻底开战之时,他们的阴谋也就会演变到最剧烈的时候,到那时,差不多就可以收网了。”鱼非池靠在栏杆上,计算着时间。

    “你说,韬轲师兄会不会想得到,我们利用此事反制石牧寒?”石凤岐也支着额头看着她。

    “当然想得到了,所以我说石牧寒不过是他手里的弃子,而石牧寒自己不知道。还有就是,韬轲师兄对后蜀的战略应该是速战速决,在我们彻底结束林家和石牧寒之前,韬轲就也结束在后蜀的战事,以免我们回过神来,对他不利。”

    鱼非池越说越心累,大家不要这么聪明好不好,真的好烦人啊,就不能一起愉快地做个蠢货,一起愉快地玩耍吗?

    见鱼非池面露不耐之色,石凤岐很及时地打住了这个话题,跟她说起了一些其他的趣事,逗着她开心。

    鱼非池继续靠在栏杆上,很是霸气极具风范地对他说:“你已经很辛苦了,不用再逗我开心了,准你今天晚上上床睡觉。”
正文 第四百二十二章 迫不及待地想离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燕北隋。

    石凤岐说过,这天底下手段最为铁血,心思最难揣摩的两个帝君,一个是燕帝,一个隋帝。

    燕帝的手段鱼非池已经领教过了,他凭着一国之君的强横铁拳,活生生地在南燕为南燕百姓营造出了一个歌舞升平的安乐世界,飞花迷眼,莺飞燕舞的盛世太平背后,太多的血腥与肮脏是南燕燕帝扛在背后的,难以让人窥见半点。

    而隋帝的智慧自不需多说,胡闹折腾的表相下,他的心计城府有多深,怕是常人难以想象。

    做久了帝王的人,更懂得为帝之道,也更能驾驭人心,一松一弛之间的纵擒之术,不是书本子上学得来的,是死了无数人,跌了无数跟头,得到了宝贵经验。

    拥有着这宝贵经验的隋帝,对近来朝堂上的乌烟瘴气,有着极高的包容,只要不触到他的底线,他们吵一吵闹一闹的,随便他们折腾去。

    关于石牧寒与石凤岐之间的事,隋帝并没有准备下水去掺和,这是年轻一辈中的较量,如果石凤岐连石牧寒,连林家都拿不下,那他这么多年在外面的时间,就纯粹是浪费了生命。

    隋帝只作观望,他也想看看,石凤岐除了在别的事情上极为擅长之外,在处理内政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足够多的手段,稳得住朝堂,保得住他自己的太子之位。

    有时候,外政与内政还真不可以混为一谈,对外要的是纵横捭阖之术,对内,要的却是抽丝剥茧之能。

    某日早朝后,隋帝留下了上央,一君一臣在御书房里手谈,棋盘上的棋子落得不急不疾,君臣之间都好似很有耐心一般,慢慢地捻子,慢慢地落子,也没有太激烈的厮杀。

    棋局走到一半,隋帝突然说:“近来你与石凤岐走得太近,离他远一些。”

    上央落子,笑声问:“陛下是担心,在下给他过多帮助吗?”

    隋帝握着粒棋子,一边看着棋局,琢磨着一步怎么走,一边说:“不管是当初他离开邺宁去武安郡,然后走遍六国也好,还是他后来下了无为山去了南燕后蜀等地也罢,多多少少都与你暗中的支持有关,你能看他一辈子?”

    上央低头,有些不敢承下隋帝这份夸奖,说:“陛下言重了,公子走到如今,大多是靠他自己,在下并没有出过多少力。”

    “他现在已经是太子了,以后的路都得由他自己走,我们也该渐渐放手,我不再束缚他,你也不要再帮着他,况且……”隋帝扣下一粒棋子,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帝君这条路,总要自己走过来的,才算是踏实稳健,不被人诟病。寡人当年登基,靠的也是自己一步步走上帝位,寡人不会养一个帝君出来,他得自己杀出来。”

    言毕,他抬眼看着上央,眼神复杂:“当年无双,就是因为我们太过帮着他宠着他,想让他成为一个豁达仁慈的明君,他才心思无暇,遭人暗害,寡人不会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上央拣了一粒白子,没作多想便放下,说道:“明白陛下的意思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隋帝扔了一把手中握着的黑子,笑声道:“你棋艺又精进了,寡人这局输了。”

    “是陛下心中有事,分心了。”上央笑道,大概普天之下,没几个这么痛快认输的帝君,也没几个敢这么直接赢帝君的臣子。

    “苏于婳去后蜀的事,寡人已经知道了,这个女人的手段,很是了不得。”难得一见,听到隋帝对谁这么夸赞。

    上央也同意隋帝的话,说:“我暂时让人把情报扣下了,太子与鱼姑娘短时间内不会知道苏姑娘所行之事,但是,估计也瞒不了多久。”

    “嗯,先瞒一会儿吧。我估摸着,他们两个正暗中较着劲,要赶紧收拾完邺宁城的事,好离开大隋继续去逍遥。”隋帝说着笑起来,“这两个混帐东西,一点也不知好歹,他们在邺宁城寡人会吃了他们吗?”

    上央笑着不说话,石凤岐从来不想做太子,鱼姑娘之前更是死活不愿被困住,如今他们二人双双困于邺宁城不得自由,不想尽了办法要跑才怪。

    隋帝太矮,不得不跳下榻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笑着说:“让他们跑吧,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不管跑去哪里,他们都不可能自由,他们总会回来的。”

    上央正准备告退,走到门口又被隋帝叫住:“前两天玉娘给寡人来了信,让我给你指门婚事,你怎么想的?”

    “先等一等吧。”上央婉拒道。

    “随你吧,什么时候想成家了,跟寡人说一声,你也不能打一辈子光棍不是?”隋帝抬手,示意他下去。

    说起玉娘,自然会想到她的那个儿子,跟在自己身边十多年的假太子真笑寒,无怪乎以前隋帝总是对太子不甚上心的样子,毕竟不是正经的太子,没必要耗费太多心力培养太多,只要保证他衣食无忧,安全无虞就好。

    上央得了隋帝的交代,自然而然地退出了石凤岐与石牧寒之间的争斗,与隋帝一起作起了壁上观。

    这也算是彻底对石凤岐放手,所有的事情都让他自己去做,从此,他是一朝登帝化龙,还是跌落凡尘为虫,都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石凤岐渐渐感受到上央与隋帝的打算,也不甚在意,这么多年过来,他靠自己做成的事情多了。

    在鱼非池那方安静的悠然地小院子里,近日来颇是喧嚣,笑寒这几日来得勤快,每次来都带着“大礼”,一堆又一堆的情报,一把又一把的消息,他并不能分辨出这些东西哪些重要哪些无用,他只能一股脑地全都给石凤岐他们送过来。

    外面的秋千鱼非池已经好几日没有去荡过了,停在上面的蝴蝶大概也觉得无聊,收起了斑斓的翅膀立在上头一动不动,呆上数个时辰,都不会有谁来惊扰。

    屋子里的石凤岐与鱼非池面对着大堆七七八八的情报,分工合作,快速浏览,看了有两天两夜,困得二人此时直打呵欠,才算是牵出了头绪。

    两人这会儿正困得双双灌浓茶,让自己不至于站着都能睡着。

    “林家是因为相信韬轲,所以才会冒出头来,所以,他们一定会听从韬轲师兄的建议行事。”石凤岐打着呵欠道。

    鱼非池揉一揉已经困得要睁不开的双眼:“嗯,要对付林家并不难,难的是对付韬轲师兄。”

    “韬轲要专心于后蜀的备战,所以他应该是已做出了全部的计划,交给林家,林家不会有什么出其不意,只会有环环相扣。”石凤岐说。

    “以林皇后小心谨慎的心思,她会做两手准备,确保石牧寒和林家的安全。”鱼非池补充道。

    “所以,这个蒋家就显得很重要了。”石凤岐指着桌上他们最后选出来的一个人。

    鱼非池眼皮快要合在一起:“这家人以前是邺宁城中的富绅,田地挺多,早初石牧寒跟叶家还有来往来的时候,就借着石牧寒的方便,向叶家买过不少便宜的奴隶,那时候叶家还活蹦乱跳地做奴隶生意呢。”

    石凤岐给她揉着太阳穴,笑声道:“不错,不过后来叶家被咱们联手弄死了,蒋家跟石牧寒的关系却未就此中断,尤其是后来重农抑商,不许田地粮食私贩,对蒋家的冲击更大,他们对蒋家不满,正好又与石牧寒所代表的林家意思相合,来往也就更加紧密,这几年上央推行新政遇到数次民间的反对与阻挠,看情况都是蒋家干的,背后授意的人应该就是林家。”

    “难怪林家这么几年都没有被上央找到把柄,这种事情,他们都交给了下人去做,他们自己倒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鱼非池笑一声。

    石凤岐说:“是啊,所以,蒋家明知跟上央作对的下场绝不会得好果,他们还愿意做这些事,定然不仅仅是因为对上央不满,肯定还拿了其他的好处,或者说,其他的保障。”

    “这一次,他们也应该会冲锋陷阵地冲在前面,看来,可以找到蒋家到底得了林家什么好处了,找到之后也就容易了。”tqR1

    鱼非池头靠在石凤岐腰间,石凤岐收了给她揉着太阳穴的双手,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看到她眼下淡淡的乌青,这几天,可算累坏她了。

    但也觉得有些好笑,以鱼非池的性子,她是最不可能管这些闲碎事的人,换作以往,她肯定是睡着大觉吃着点心什么也不理,由着外面翻天覆地。

    只靠石凤岐自己一个人的能力,也能解决掉林家,只不过时间要久一点。

    她为了赶紧收拾完邺宁城的事,也算是呕心沥血了。

    她这么讨厌邺宁城,讨厌王宫吗?那以后可怎么办?

    “睡吧,我已经让笑寒他们派人盯着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唔……”鱼非池迷迷糊糊一声,倚着石凤岐就睡过去。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三章 蒋家这姑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做了十多年假太子的石俊颜,一直都记得自己的身份,他从来没有过半点弄假成真的想法。

    一来他在太子那把椅子上坐得越久,越知道这太子的日子不过好,分不清什么时候屁股底下就钻出了尖刀,戳个透心亮,简直一点也不让人留恋,他天天都眼巴巴地望着石凤岐快点回来,他好摆脱这假身份带来的折磨。

    二来他很清楚隋帝跟上央的计划,从小到大,他套着这个假身份过着,别的人或许会有一点心理变态,很是不爽,可是笑寒从来没有过。他明白什么是君,什么是臣,什么是主,什么是仆,他的母亲是公子生母的侍女,他又从小跟着石凤岐一起长大,他绝不可能生出二心。

    最后一个使他心急着要甩掉这身份的原因,是林誉。

    林誉是个不太爱笑的女子,标准的刺客模版,腰间别着一双短刀,可以快速地拔出取人性命,旁的人看到她,都是会害怕的。

    但是笑寒不会,这十多年来,林誉一直是他的暗卫,隋帝必须保证假太子不会半道死在东宫里,好好地活着等到石凤岐回来接下这重任,所以隋帝给假太子安排了最好的暗卫,保他小命。

    林誉就是其中之一。

    是个假太子与真暗卫的小故事。

    假太子如今脱下伪装,真暗卫也可以放下心来,两人暗生多年却不能表明的情愫,也就自然而然地说开。

    这样的小故事,在大人物们惊天动地的壮阔中显得不值得一提,但是,这小故事也有他自己的味道。

    笑寒这些日子来几乎与林誉形影不离,带着她见过了玉娘之后,又与她一起监视着林家和蒋家,虽然依然是暗中行事,不过现在他们一起暗中行事,就觉得暗处也阳光普照,满是花香。

    没过多久,花香漫出院墙。

    两人夜间回到太子府,对石凤岐回话:“探出来了公子,前两天晚上,林家家主林致远跟二皇子一同前去蒋家拜访,听他们说起了亲事。”

    “亲事?”石凤岐抬眉。

    “蒋家有个女儿,叫蒋薇安尚还待字闺中,如果不出错,二皇子的婚事应该就是跟她了。”笑寒喝了口水,快速地说道。

    石凤岐看他口渴,又给他添了杯茶,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这些年上央重农抑商,商人在大隋的地位很低下,难登大雅之堂,如果蒋家能与石牧寒结上亲事,就能一举成为皇亲国戚,摆脱低等商人的身份,难怪蒋家这么帮着林家,这个条件的确够优厚的。”

    “那也得是在保证石牧寒能活下去的情况,蒋家才有资格享受这皇亲国戚的荣耀。要是石牧寒小命都没了,那姑娘嫁过去就是寡妇,年纪轻轻就守寡,啧啧,实在是太可怜了。”能这么说话的自是鱼非池,她自门口走进来,跟笑寒打过招呼后便坐下。tqR1

    “你想说什么?”石凤岐看着她就发笑,看着她心情就好。

    鱼非池面色沉静地想了想,带着些主持公道替天行道满身正气的神色:“我这人一片菩萨心肠,最是见不得好姑娘们受难。所以要拯救这个将要陷入水深火热中的蒋薇安姑娘,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姑娘守活寡,嫁给个短命鬼。”

    “噗嗤——”正喝着茶的笑寒一口水喷在石凤岐衣服上。

    石凤岐拧着眉咧着嘴,骂道:“笑寒你……”

    “对不住对不住,公子不好意思啊。”笑寒赶紧放下茶杯,提着袖子给石凤岐擦着身上茶水,却憋不住笑意低笑出声。

    “笑什么啊?”石凤岐拍开他的手,大老爷们儿的往他身上摸着,总觉得怪怪的。

    “咱家太子妃娘娘说话真有意思。”笑寒笑声道,明明是不能让二皇子跟蒋家结成姻亲,却偏要说得这么正气凛然的。

    本来石凤岐正郁闷着身上这一身口水,不过听到“咱家太子妃娘娘”这几个字,就什么火气也没有了,挥着手赶笑寒下去,看着一脸无辜的鱼非池。

    鱼非池一脸无辜地说:“我说什么了,他乐成这样?”

    “他还没习惯你的性格,习惯了就好了。”石凤岐笑道,“所以你是准备坏一坏这好姻缘了?”

    “话不要这样说嘛,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坏人姻缘是要遭天谴的,我这顶多是拯救失足少女。”鱼非池开脱道。

    “你这古怪的词儿倒是挺多,说说吧,想怎么拯救?”石凤岐笑问。

    “你愿意跟那失足少女去睡一觉……啊,没什么,我去拯救。”鱼非池心里想什么就一时没防备,说了出来,结果一说出来就后了悔,连忙改口都平息不了石凤岐脸上的怒色。

    不过鱼非池也没说错什么嘛,凭石凤岐这张脸,再凭石凤岐这个自带春药效果的体质,去色诱一下那小姑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那失足少女与石牧寒的婚事不就黄了嘛!

    虽然……这想法是挺混蛋的,但鱼非池也改口了啊,石凤岐至于扛起她扔到床上去吗?

    打从回了这邺宁城,两人基本上就没下过床!

    想着石凤岐是不能去拯救失足少女了,鱼非池只好自己揉着又酸又痛的腰,叫上了豆豆自己去拯救。

    豆豆见鱼非池一直揉着后腰,也就替她轻轻捏了几下,天真地问:“鱼姑娘你腰怎么了呀?”

    鱼非池想着,自己跟石凤岐不要脸不要紧,但人家豆豆还是根正苗红天真纯洁的好姑娘,不好把人家带坏了,否则上央会来跟他们拼命,便叹声气,说道:“早上起来的时候扭着了。”

    豆豆好心,说了一大堆保养的法子,鱼非池一边听着一边想,只要石凤岐不上床,她腰就不会酸,比什么法子都顶用!

    两人手挽手,进了一家脂粉店,鱼非池不甚精通这些玩意儿,但豆豆很喜欢,挑来拣去挑了一大堆,塞在鱼非池手里:“这个好看,以后鱼姑娘你跟太子殿下成亲的时候,就用这个!”

    “好好好,买买买!”鱼非池只一个劲儿地点头,抱着一大堆豆豆挑好的战利品,看豆豆选得一脸的兴奋之色,深深觉得自己可以当个男人用。

    两人正挑着,鱼非池手里的一罐香粉掉到了地上,豆豆见了弯腰去捡,手刚拿住那罐子香粉,就被人一脚踩住。

    豆豆不会武功,痛得一缩,那人却脚下用力,踩着豆豆起不来。

    鱼非池扔了满怀抱着的东西,抬手就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在那人脸上,打得她一个没站稳,步子一晃,豆豆的手也就得救。

    “拿水来!”脂粉店里的人有些惊住,毕竟大隋这个北境之国再怎么蛮夷,也很少见当街扇人耳光的。

    店铺的掌柜吓得不轻,刚刚听两人言语之中,这好像是近来名震邺宁城的太子妃,生怕得罪,赶紧打了一盆清水放在桌上。

    鱼非池拿着豆豆的手泡进去,一点点洗净她手上的泥土,看到有些地方还破了皮,心里有些内疚,早知道不带她来了。

    “把地上的东西给我捡起来。”鱼非池微冷的声音说道。

    “你竟敢打我!”背后传来跋扈嚣张的声音。

    “要不算了,鱼姑娘,这点小伤不碍事的。”豆豆怕鱼非池在这里受气,连忙小声说道。

    鱼非池让她小手泡在水中,对着豆豆笑了笑:“以前在戊字班的时候,你见过我忍气吞声吗?”

    豆豆一愣,想起来那时候在戊字班,鱼非池总是意气飞扬,甚至有些嚣张,最见不得戊字班的人受委屈,怎么可能做得出忍气吞声的事来?

    下面的事情会有点血腥,鱼非池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所以让豆豆先回去,不要在这里被吓着了就不好了。

    等豆豆一步三回首地离开,鱼非池才转过身,看着这位生得不错心思却有点狠毒的年轻女子,心想着原来这失足少女不值得救,就该让她受一辈子的活寡。

    她带着些浅笑:“我身为太子妃,打你怎么了?”

    “太子妃?不过是个连亲都没有成,门都没过的空头虚号!”蒋薇安怒容满面,平白糟蹋了她脸上上好的胭脂。

    “空头虚名也是个名号,这大隋国里我不敢打的女只有皇后,你是什么身份,我打不得?”鱼非池走近她,眼中带着逼人厉色,当着她的面这样刁难豆豆,不就是想给自己难堪吗?

    正好自己近来脾气也不是特别好,不妨在这里好好撒野一番!

    “跪下,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到那张桌子上。”鱼非池一根手指指指地,看着蒋薇安。

    “你休想,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是太子妃就了不起,等二皇子……”她话到一半,连忙咽下去。

    还不算蠢到无以复加,至少没把最重要的事说出来,不过对于鱼非池来讲,这也没什么区别。

    “二皇子怎么了?就算二皇子今日在这里,我要教训你,他敢拦不成?”鱼非池现在觉得,这个官阶啊,尊号啊什么的,太好用了,拿来欺负人,太顺手了。

    “我不会跪你的!”蒋薇安大概是认定了鱼非池这个太子妃再当不了几天,这会儿脾气也是硬得可以,瞪大着眼睛看着鱼非池。
正文 第四百二十四章 二皇子这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也不知是说这蒋薇安脑子不好使,还是真的太过自信,她对着鱼非池的时候,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死活倔着不肯对鱼非池下跪。

    不过鱼非池这个人,很好说话的,你不想跪,我逼着你跪就好了嘛。

    鱼非池抿抿嘴,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南九啊。”

    “小姐。”南九神出鬼没,并且永远在鱼非池身边,他说:“要弄死她吗?”

    鱼非池听着一笑,连忙摇头:“不不不,让她跪下来就好。”

    这对南九来讲,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足尖一点,踢在蒋薇安膝窝,她“扑嗵”一声跪下鱼非池跟前。

    “唉呀,蒋姑娘好大的礼呀。”鱼非池双手一叠,放在腰间,结结实实地受着蒋薇安这一跪。

    蒋薇安跟疯了似地,挣扎着要起来,结果让南九死死抓着头发按在地上。

    对鱼非池很温柔很听话的南九,对别的人可未必有那样的好耐心。

    鱼非池看着跪在这地上的蒋薇安:“把地上的脂粉捡起来,放到那边桌子上。”

    “你休想,鱼非池,我跟你没完!”蒋薇安头发被南九揪着,披头散发的样子让她很狼狈,她红着眼睛对鱼非池大喊着。

    鱼非池并不心急,由着她大骂,也由着旁边的人看戏,踢了踢脚下的瓶瓶罐罐,发出些脆响,既不催蒋薇安,也不准备放她离开。

    “二皇子!二皇子你要为我作主啊!”突然,蒋薇安大声叫起来,声音还带着委屈和惊喜,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鱼非池眸光一亮,转身看着站在门口,面色发青的石牧寒:“原来是二皇子殿下,倒不知,二皇子也有喜欢逛这脂粉店的习喜好呢。”

    石牧寒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一脸难堪的蒋薇安,又看了看鱼非池,拱起双手,微低了头:“不知太子妃在此,惊扰了弟妹。”

    “没有没有,二皇子哪里话,我正好在教训个打翻了我东西却不知道歉认错的野丫头,听说她与二皇子殿下关系匪浅,不知……可是真的?”鱼非池偏头看着蒋薇安,一脸的好奇神色。

    蒋薇安没想到石牧寒对鱼非池这么毕恭毕敬,也有点怔住,直直地看着石牧寒,眼中流露着期冀的神色。

    石牧寒冷眼看着蒋薇安,没有想太久,就对鱼非池笑道:“我与此人并不相熟,太子妃您怕是误会了。”

    鱼非池恍然大悟状:“也就是说她私攀皇亲国戚,借着二皇子你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了?”

    大概没想到鱼非池这么咄咄逼人不依不饶,所以石牧寒的眼中也有一丝狠光掠过,可是眼下,叫他如何承认?

    他只能说:“太子妃娘娘明鉴,正是如此。”

    “那就好,我还以为二皇子你跟这等不知礼数,不分尊卑,叫嚷着要夺走我太子妃之位的女人相识,那样的话,实在太人惊心了。她要夺走我太子妃之位,是准备把我除了嫁给太子呢,还是想别的怎么着?”鱼非池碎碎念,一副想不明白的神色。

    石牧寒太清楚鱼非池这装傻充愣的本事了,几年前他们来邺宁城的时候,自己就领教过她嬉笑怒骂之下的凌厉手段。

    所以此时的石牧寒神色恭谦,进退有度,未与鱼非池发生任何冲突,只不卑不亢地说道:“大概,是她得了失心疯,一门心思想嫁进太子府吧。”

    这便是把蒋薇安卖了。

    鱼非池看了看石牧寒,不亏是林皇后调教出来的人,果然沉得住气,在经历了石凤岐的数次打击之下,没有乱了阵脚,反而静下了心,也还算是个人物。

    不过,蒋薇安可就没那么好修养了,她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石牧寒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想不明白石牧寒怎么会一副根本不认识她的神色,愤怒地瞪大了双眼,刚想大声说什么,石牧寒一步跨过去,手指捏住蒋薇安的脖子,“喀嚓”一声,蒋薇安死在他手下。

    动作又快又让人意想不到,就连南九都没能反应过来。

    鱼非池挑了下眉,这人可真够狠气的。

    石牧寒擦了擦手指,笑望着鱼非池:“这样的泼妇,就不要再留在世上了,以免污了太子妃您的双眼。”

    鱼非池听着笑了声,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眼石牧寒之后,带着南九离去,那满地的瓶瓶罐罐也懒得捡了,沾了人命的脂粉,鱼非池可不敢往脸上抹。

    石牧寒看着地上已经成了死尸,还瞪着双眼的蒋薇安,阴鸷的双眼满是阴毒,如果不是蒋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何止于跟这么个蠢货暗自定下婚事,以获取蒋家的信任?

    现在蒋薇安死在里,也是她自己蠢得找死,竟然敢直接顶撞鱼非池!

    蒋薇安跟石牧寒的婚事只是内定,还未公开,也还未得隋帝的御旨,但是蒋薇安却不知为何这么按捺不住,只差光明正大地喊一声她会是未来的太子妃,要把鱼非池和石凤岐从东宫里头赶出去了。

    以石牧寒那样能忍的阴毒性子,又以林家那样能藏的习性,如何容得下蒋薇安如此大声喧哗?

    但是石牧寒心里也有些疑惑,以前蒋薇安虽然不是顶尖聪明,但也没有蠢到这份上,公开地说起太子之事,她今日为什么会跟鱼非池发生冲突,实在让人费解。

    鱼非池跟南九回到太子府,见到石凤岐正躺在窗下长椅上小睡,疏落的阳光映着他半个修长的身子,胸口微微起伏,似是睡得极安心,他慵懒而贵气,天成的公子哥风范,想让人不注目都难。

    “小姐,下奴先下去了。”南九近来越来越懂事,只要石凤岐陪在鱼非池身边,他绝对不出现打扰他们二人的静好时光,连带着把迟归也拖走。

    就是有点苦了迟归,这段日子练功的时辰越来越长,长得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找鱼非池。

    鱼非池根狗尾巴草,捏在指间弯下腰,轻轻地挠石凤岐鼻子,搅着他的好眠。

    石凤岐不用睁眼也知道是鱼非池在捣乱,捞着她睡到自己身上,双臂环着她,闭着眼睛问:“蒋薇安的事办好了?”

    “你给她下了什么药?”鱼非池睡在他身上,转着手里的狗尾巴草。

    石凤岐宽大的手掌轻抚着鱼非池后背的线条,近段日子伙食开得不错,她身形越发丰腴,摸着手感越发的好,然后他笑得嘴角弯起:“你怎么知道我给她下了药?”

    “不下药她脑子能这么蠢?”鱼非池再转一转手里的狗尾巴草,“石牧寒就算是再不济,也不会要这样不懂事的女子。”tqR1

    石凤岐听着轻笑,紧了紧手臂,把鱼非池抱得更上来些,他的下巴贴着她的额头,轻轻的声音像是这春天里的风,再惊险的事情在他口中说出来,也变得很寻常。

    “我早先让笑寒去探过了,蒋薇安本来就有些刁蛮跋扈,以前邺宁城里奴隶还多的时候,死在她手里的奴隶就不在少数,大概是觉得买奴隶也便宜,所以不在惜人命,这至少可以看出她是个心肠狠毒之人。”

    “那她的确挺该死的。”鱼非池手中的狗尾巴草停下,轻视人命,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活了吧。

    “嗯,的确该死,然后呢,我知道你今日会去找她,所以昨天晚上,让笑寒与林誉分头行动,笑寒找了人在她身边散布些谣言,大意就是我在朝中的地位不稳,石牧寒有上位之势,而且势头甚大,她听了自会兴奋自大。而林誉呢,则是在她饭菜中下了些药,那些药无伤大雅,就是让人脑子不太清醒,容易冲动,如此一来,等到你去找她的时候,她自然会犯下过错,而你这么聪明,任何小的过错都被你利用得很好,你不是就让豆豆把石牧寒引了过去吗?”

    鱼非池收狗尾巴草,抬头看着他轮廓极好的下巴,石凤岐也低下头对上她眼睛:“怎么了?”

    “你好像很了解我做事的方法?”

    “那是,我不止了解你做事的方法,我还了解你别的地方。”石凤岐含意不明的话,让人容易想到奇怪的地方。

    鱼非池呸一声:“不要脸!”

    “我只是说我了解你喜欢吃的东西,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真的是太下流了,这样容易带坏我的。”石凤岐故意皱起眉头,可是笑意却快要从他丹凤眼中溢出来。

    鱼非池一口气堵住接不住话,内心深觉挫败,近来已是在他面前接连败了许多阵,她暗自琢磨着一定要找个机会找回点场子才行。

    但两人行事的默契的确是越发的好,很多时候,连眼神交流都不用,都猜得到对方想做什么,而且也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事让两人烦心,关于后蜀与商夷之间的那点事儿,上央与隋帝瞒一层,石凤岐再瞒一层,到鱼非池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了。

    所以,鱼非池并不再像以前那般,日日过得糟心,哀叹着七子之间何不集体做蠢货笨蛋。

    石凤岐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好下去,他倒也不介意做一做太子,甚至将来做一做帝王,只要鱼非池还一直这样陪在他身边就行。
正文 第四百二十五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时候,人们会有一个误区,觉得一场联姻带来的政治利益真的有多大。

    能使政治联姻真正发挥作用的,只有一种情况,就是联姻双方都足够强横,得成强强联手的后果。

    只要另一方稍微弱些,就很有可能受到反噬。

    当强大的那方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比如权力,比如利益,那么弱小的一方很快就会被强大的一方抛弃。

    故而在许多野史之中,有很多薄情的帝王娶了某个大臣的女儿后,过不了几年就让那女子在冷宫里度过一生的凄凉故事。

    只是抛弃还算好的,像是蒋薇安这种直接被联姻对方杀了的,才是真正的凄惨。

    蒋家对蒋薇安这个千金看得有多紧要,并不重要,不管他是蒋家的掌上明珠也好,还是不受宠也罢,她所代表的意义远远重要过她的性命。

    她的死,真正让蒋家伤心的地方在于,蒋家失去了一步登天的机会,而不是失去了一个女儿。

    对此,石牧寒做出了他的补偿,应诺就算没有与蒋薇安的婚事,也一样会在大权在握之后,给蒋家在朝中安排一个官职,让他们成为红顶商人,不再受人轻视。

    蒋家对此,有些怀疑。

    也是,自己的女儿才刚刚让他拧了脖子,转眼这人又上门来说我会给你们其他的好处以作赔偿,这之间他没有半分后悔与难过的情绪在。tqR1

    如此冰冷无情的人,要得到他人的信任,实在是有点难。

    但是也碍着现在蒋家跟石牧寒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不能撕破脸皮,所以,内心纵使有些不满和疑云,也只能暂时按下,维持着表面的共同进退。

    这些事,鱼非池不用去派人探,她也料得到。

    鱼非池,向来是个好心人,所以,她很好心地,要上门去安慰一下痛失爱女的蒋家人。

    站在挂了缟素的蒋府大门前,石凤岐想了想,说:“咱两进去,会不会被他们打死?”

    鱼非池认真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笑着进去,他们就不会打我们了。”

    “人家刚死了女儿,你笑着进去,打得只会更厉害吧?”

    ……

    不管是笑着进去,还是哭着进去,鱼非池跟石凤岐总之都进了这蒋府,而且打定了主意,拿不到个结果,就绝不会走出来。

    蒋家的人看到这两位,自然是一万零一个不喜,没有提起扫把把他们赶出去,纯粹是看在石凤岐是太子,鱼非池是太子妃的身份上,不敢动手罢了。

    鱼非池看了一眼停在正堂里的蒋薇安的棺椁,再看了看旁边正在烧纸的几位夫人,没见一个哭得真伤心的,都是在扯着嗓子干嚎。

    候门深户哦,都是些狠毒的人。

    “太子殿下此来何事?”蒋家家主名叫蒋翰,此时神色并不那么愉悦。

    石凤岐只当看不见他这赶人的态度,说:“一来为蒋小姐吊丧,二来与蒋老板有些话要说。”

    “太子请。”蒋翰见这是赶不走石凤岐了,纵是不喜,但也只能带着石凤岐往屋中走。

    石凤岐喝了一盅茶,没有跟蒋翰说什么废话,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内容如下:“本宫知道蒋老板你与二皇子,还有二皇子母族林家走得极近,本来这只是蒋老板你的私事,本宫无意多问,但是近来听说蒋老板有些事做得越了界,故而特来问问。”

    他一口一个本宫倒也叫得自然,往那一坐,也很是有几分逼人的气势,未着太子蟒袍,却也有着天家的威严。

    大概是没料到石凤岐问话问得如此直接,蒋翰也有些愣住,他深思了片刻,才说:“不知草民哪里越了界,还请太子殿下指正,草民一定改正。”

    “怕你是没机会改正了,毕竟通敌卖国这种事情,落到上央手里,以他刑律之严,不诛你个九族,三族之内,是怎么也跑不掉的吧?”石凤岐懒洋洋一声,说得轻飘飘的,却把蒋翰吓得不轻。

    蒋翰连忙站起来拱着手:“太子殿下,草民忠君爱国,绝未行过通敌卖国之事!”

    “那你怎么说,你跟我韬轲师兄有来往?韬轲乃是商夷国人,你一个大隋人,与商夷的重臣之间来往密切,这要如何向本宫解释呢?”石凤岐笑看着他,说话声音依旧不重,好似闲话家常那般自然简单。

    “草民何时与商夷韬轲有所往来了?”蒋翰站直了身子,大声问道。

    他当然没有跟韬轲有所往来,韬轲哪里看得上这样的小人物呢?与韬轲来往的只会是石牧寒这种级别的人。

    不过,这有什么重要的吗?

    胡说八道,栽脏陷害这种事,石凤岐跟鱼非池又不是第一次做了不是?

    石凤岐说:“这就奇怪了,前些天我韬轲师兄来信,信中问起我,他的伙伴蒋翰蒋老板近来可还安好。现在蒋老板却说,你不认识他,蒋老板,到底是你在骗本宫,还是我师兄在骗他师弟呢?”

    “这是诬陷!”蒋翰立时辩解,“草民从未认识过什么韬轲,也不知他是谁,他怎么会在给太子您的书信中提起草民!”

    “我韬轲师兄乃是名震天下的无为七子,更是商夷国手握大权的重臣,还与我兄弟情深,他能在给我信中提一笔蒋老板你,是你的荣幸,你居然要不认?”石凤岐一脸的疑惑不解,“这让本宫很是费解啊。”

    “太子殿下,你!”蒋翰也不是傻子,这也看出来了石凤岐是准备结结实实地把这个锅盖在他头顶上,揭都揭不下来,所以不免气得有点脸色涨红发紫。

    石凤岐还是不急,但言语之间却越发尖刻:“前两天本宫的太子妃上街,遇上你家千金,与之起了争执,本来太子妃心善,并不准备计较,但是二皇子却匆忙之下拧了你家千金的脖子,这件事也让本宫不太明白,是不是二皇子担心蒋小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所以要杀了她?难道……与商夷有关?”

    嗯,这个锅是越扣越实了。

    “太子殿下你要血口喷人,我也无话无说!”眼看着石凤岐说得越来越扯,蒋翰也知道百口莫辩的道理,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这个时候,就轮到鱼非池出场了。

    鱼非池,一直都是个好心人。

    “蒋老板也不必如此动手,太子只是为大隋着想,以防万一。现在天下纷争四起,敌卖国这样的大事,实在让人惊心。”鱼非池与石凤岐是截然相反的态度,石凤岐咄咄逼人,鱼非池是春风拂面。

    “太子妃娘娘您想说什么?”蒋翰问道。

    “想来蒋老板也明白杀一儆百的道理,太子初回邺宁,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朝庭和百姓都等着看太子做出一番事情来,隋帝陛下也是如此,蒋老板,我相信,你一定不想做这个出头鸟的吧?”鱼非池笑得很温和,就像外面的春日阳光那般温和。

    “你们强行污蔑于我,难道这大隋就没有王法了吗?”蒋翰已经想好了,只等他们一走,他就要去找石牧寒商量对策,所以底气很足,没几分怕的。

    鱼非池打破了他这个幻想:“是不是污蔑于你,真的重要吗?重要的是,太子拿掉你的脑袋,不管谁来救你都没用。就算是……二皇子殿下来了,也不会直接与太子正面交锋,明哲保身这个道理,蒋老板不会不明白。外面,蒋薇安的尸体还放着呢。”

    这就是杀掉蒋薇安的原因了,总要在蒋翰心里撕开一道缝,鱼非池两人才好下手把这道缝越裂越大,攻破蒋翰的心理防线。

    否则,再怎么恐吓威胁都无用,他始终相信二皇子石牧寒会是坚固的靠山。

    可是当石牧寒为了不与鱼非池发生正面冲突,就能下手杀了蒋薇安之后,那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能杀了蒋薇安,他就能杀了蒋家。

    鱼非池见蒋翰面色有些变化,趁热打铁:“有句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蒋老板想要活命,也不是不可以,就看蒋老板你自己想不想了。”

    蒋翰咬了咬牙关,没有开口说话。

    能够理解,他与石牧寒合作那么多年,有那么深厚的利益关系在,让他立刻反水,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唱够了红脸的鱼非池退下,换休息好了的白脸石凤岐上场,石凤岐凉凉一笑:“蒋老板,说过的,明哲保身是很聪明的做法,既然二皇子懂得这个道理,那么,你也一定懂得。是与本宫合作换条生路,还是与本宫作对死无葬身之地,蒋老板再仔细想想。”

    蒋翰脸色一会白,一会儿红,交替着很是精彩,看着这两人死咬牙关久不说话,从心底里,他是不愿意相信石凤岐的,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石牧寒也未必会救他。

    这个决定攸关他性命,他不得不深思熟虑。

    一边的鱼非池拔着茶杯盖,一边说:“我有一个朋友名叫叶藏,我想蒋老板是听说过的,真正的红顶商人都在后蜀,在大隋是做不成什么生意的,蒋老板若是考虑好了,我倒也不介意把您介绍给他。”
正文 第四百二十六章 隋帝寿宴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走出蒋家,装模作样了大半天的石凤岐与鱼非池两人,一边看着前方往前走,一边默契伸出手掌对掌。

    “这家伙倒是吐了不少东西出来。”石凤岐说。

    “当然了,换他全家老小的性命,不拿点值钱的东西出来,怎么可能?”鱼非池说。

    “猜一下,他们下一步是什么?”石凤岐站定。

    鱼非池回头看着他:“林皇后。”tqR1

    蒋翰吐露的东西,无非是怎么跟林家这朝中重臣勾结,以前替林家做事的时候,留过哪些帐薄可以做证据,有哪些人可以做人证,还有林家平日里藏银子的地方。

    石牧寒平时又与哪些朝中大臣暗结党羽,交换利益,怀着不轨之心准备如何把石凤岐赶出东宫。

    顺便不还卖了卖以前石凤岐还没有回来的时候,石牧寒对假太子行过哪些歹事,比如刺杀啦,下毒啦,养蛊啦……

    反正,都是些“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两个去蒋家去得太过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然后这事儿,就很“不小心”地传到了林皇后耳中。

    林皇后痛心于石牧寒的愚蠢与暴戾,也心急于替他补好这个漏洞和危机,两重怒火攻心之下,她险些没一巴掌扇在石牧寒脸上。

    “蒋家与林家来往多年,交情深厚,本是你最好的助力,你竟然亲手杀了蒋家的女儿,你能跟我说说,这么些年,你除了长个子以外,有没有长过脑子?”林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石牧寒。

    石牧寒对林皇后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这会儿连头也抬不起,只快速答话道:“蒋薇安胡言乱语,顶撞鱼非池,更险些说漏了我们的计划,当时情况下,杀了她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否则……”

    “你不能把她打晕吗?你真的没有办法让她闭嘴吗?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娶她,正好找了个机会把她除掉?”林皇后一话戳破石牧寒的谎话。

    石牧寒心中一惊,头埋得更低,不再说话。

    “你是觉得她出身不够,资格不够,甚至连容貌也不够,所以配不上你,本宫让你娶她你觉得是受了侮辱,这才是你真正杀她的原因吧?”林皇后走下高椅,慢慢走到石牧寒跟前。

    石牧寒按在地上的十指用力,死死扣着光洁的地面,指节突起,他不敢承认这的确就是他所想的,他从来不敢忤逆林皇后。

    林皇后手指抬起石牧寒的下巴,看着她的儿子:“相比石凤岐有一个学识,智慧,容貌都是绝佳之姿的太子妃,你觉得蒋薇安根本不配成为你将来的正房,就算你有朝一日成了太子,你的太子妃也还是不如石凤岐的,所以你恨不得早些杀了她,再另寻一个可以比过鱼非池的女人,完完全全,从所有方面彻底地赢过石凤岐,你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母后!”石牧寒声音打颤,被迫对着林皇后的双眼也惶恐不安。

    “我的皇儿啊,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你不如石凤岐呢?”林皇后的手指慢慢用力,尖锐的指甲掐进石牧寒脸上的肉里,“承认了之后,你就不会犯这种错误,母后为你准备多年的心血,也不会一朝白费,难道有上一次的教训你还不够吗?!”

    林皇后猛地用力,指甲划抓破石牧寒的脸,留下五道猩红的指甲血印。

    而林皇后弓着五指,握成爪的形状,恨声道:“当年本宫不输先皇后分毫,我都能低三下四忍上数年,忍到她病死在床榻!你如今处处不如她的儿子,你忍一忍就那么难吗?你以为你做的这些蠢事,真的瞒得陛下吗?陛下不过是用你来磨石凤岐这把刀,你却浑然不知!”

    石牧寒脸上一阵钻心地刺痛,死死握着双手紧着牙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必须依靠于林皇后,因为林家只听林皇后的,他在朝中的那些人脉,也只听林皇后的,石牧寒并没有几分实权在握。

    他就像是被林皇后庇佑在宽大羽翼下的雏鸟,离了林皇后,他什么都不是。

    林皇后最后合上她描着精致眼妆的眼睛,隐约可见的鱼尾纹昭示着她的已不再年轻,涂着正红口脂的她疲惫地说:“滚吧,这段时间什么也不要做,老老实实地在府上呆着。”

    石牧寒因为过份用力控制而显得僵硬的身子跪拜过林皇后,然后快速转身,带着说不清是恨还是怕的情绪,沉默着退下。

    等到凤宫之中归于平静,林皇后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吐出心中的滞郁之气一般。

    除非她替石牧寒扫清一切难题,才有可能让石牧寒稳稳当当地坐上帝位,不然,他总会跌跟头的,而那些在暗中等着机会的人,一旦看到他跌倒,就会蜂拥而上把他踩进泥里。

    很早以前说过,林皇后对石凤岐他们会做两手准备。

    一是强大他们自身,二是对石凤岐这方下手。

    强大自身当然是指与蒋家的婚事,这是她帮石牧寒精挑细选过后的,现在与蒋家结亲,可以扩大石牧寒在贵族圈子中的影响力,得到他们的信任与支持,如此一来,与上央在朝中的力量更容易形成抗衡。

    现在可好,石牧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直接把蒋薇安亲手杀了,完全毁掉了林皇后精心安排的一手好棋。

    那么,林皇后就要保证她安排的另一手不会再出错。

    她要开始反击,对付石凤岐。

    既然隋帝对石凤岐这么放心,让石牧寒成为他的磨刀石,那如果这块磨刀石把刀子折了,也只能怨刀子不是好钢所造,难成利器,隋帝便怪不得她!

    四月初九,是隋帝六十三岁的寿辰。

    隋帝不是个爱讲究场面的人,更不爱爱铺张浪费,所以每年的寿辰只是在宫中备下了一桌宴席,让一些必须来的人,以及他看得顺眼的人与他一同吃个饭,就算是过了这帝君的寿辰。

    这一年也不例外,只是往年陪着他过生辰的假太子换成了真太子,真太子还带了个太子妃一同进来。

    石凤岐与鱼非池换了宫装,在宫门口遇上了上央,三人一同进宫去陪隋帝过生辰,进了殿行了礼入了席,席上还有林皇后和石牧寒,以及另外几位重要的臣子。

    面对着一大桌子上好的佳肴,小太监却提进来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一碗普通的豆子面,面条上方搁着几片烫白菜,面条下面窝着个煎鸡蛋,面汤透亮清香。

    鱼非池看着笑,小声对石凤岐说:“玉娘做的?”

    石凤岐点点头,也小声说:“不错,正是玉娘的豆子面,老胖子每年生辰都要吃她亲手做的面的。”

    鱼非池轻轻点点头,继续小声道:“哦,原来隋帝陛下还挺念旧。”

    两人这般小小声说话,小小幅度点头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在这个饭桌上吃饭无聊得很。

    对面坐着的是全是重臣,石凤岐坐在隋帝左手边,鱼非池挨着石凤岐,而在隋帝右手边坐着林皇后,石牧寒在林皇后之下,这个身份地位啊,在饭桌上一览无余。

    这种场合,怎么都不适合胡来,也不适合看到好吃的两眼发光,要随时随刻地端着各自的身份架子。

    虽然隋帝老胖子是个不按套路出牌,老是气得跳脚的老胖子,但是也不是时时刻刻地发疯,这种时候鱼非池也不能逾越了规矩,有损帝家颜面。

    鱼非池腰板挺得笔直,这身上的衣服又很厚重,她坐得,甚是辛苦。

    隋帝搅着豆子面,正准备吃,见到鱼非池也看过来,被隋帝发现的鱼非池,尴尬地笑了笑。

    说真的,这一桌子好吃的,都比不得玉娘那碗面来得诱人。

    隋帝觉得好笑,拿着小碗挑了些出来,又夹了两片小白菜,舀了些汤,递给石凤岐,示意他拿给鱼非池。

    这小动作看得不止鱼非池一愣,就连下方的大臣也有点吃惊——先前没见隋帝这么疼爱太子儿媳啊?

    石凤岐把面推到鱼非池跟前,小声道:“吃吧,老胖子挺疼你的。”

    鱼非池接过面,冲老胖子眨巴眼,算是谢过,拿起筷子闷头吃面,桌上的人你来我往地说着话拍着马屁,她全当听不见。

    吃着吃着,坐在隋帝旁边的林皇后微带些笑意的声音丝毫也不突兀地响起在鱼非池耳边:“太子妃乃是无为七子出身,不知你其他几位师兄弟是不是也像这你冰雪聪明。”

    鱼非池咽下嘴里的面汤,心想着自己是太子妃,就要太子妃的样子,受点累不打紧,别给石凤岐丢人,更要对得起老胖子这一小碗面,不就是装腔作势吗?装就是了!

    所以她笑容捏得刚刚好,声音也把控得刚刚好,像极了有修养有涵养的大家闺秀:“谢皇后娘娘夸奖,臣媳几位师兄弟,自然都是人杰之辈的。”

    石凤岐听着她这样说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是听说你几位师兄弟去了不同的地方,好像老大窦士君先前就在旧白衹吧,太子妃果然了不得,对着同门师兄弟,也未有丝毫手软的地方,为了大隋挣来一半的白衹旧地。”林皇后脸上带着适宜的笑容,目光也透着真诚,好像真的在夸鱼非池一样。

    石凤岐在桌上紧紧一握鱼非池的手,微寒的眼神看向林皇后——在这种时候,故意揭鱼非池的旧伤,她到底什么目的!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七章 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要承认,鱼非池听到林皇后提起窦士君,提起白衹旧地的时候,她的心口漫过撕裂的疼痛,有一瞬间几乎没有控制住。tqR1

    到目前为止,那是鱼非池心头上最不愈合的一道旧伤,他们几个人是如何一步步联手逼死窦士君的,鱼非池从来也没有忘记过。

    此刻毫无防备地被林皇后一刀戳中这旧伤口,依旧是鲜血淋漓不能细看。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了一下,拉住准备开口说话的石凤岐,这种时候,女人之间的话题,如果他插手了,是要让人看不起的。

    她压住有些难过的眼神,使双眼看上去平静而透亮,也使自己的呼吸正常不现紊乱,开口说话的声音也跟刚刚的大家闺秀模样一般,不作半点更改,她说:“天下纷争,此长彼消,此生彼亡,七子的命运也天下相系,胜负有命,成败在天,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竭力达成自己所愿罢了。”

    “那依你所言,窦士君所愿的,难道是白衹被动我大隋与商夷分割?”林皇后好像在这个话题上很感兴趣,继续问道。

    胸口的疼涌在短暂而剧烈的汹涌过后,鱼非池已经能很好地控制。

    诚然,她为窦士君的事难过得不能愈合,为七子将来的命运深感恐慌,但是——

    但是这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借此中伤于她!

    她有无能懦弱的一面不错,但是她从来不会让这成为像林皇后这种人,可以伤害的地方。

    说句狂妄的话,林皇后还真不够资格来伤到鱼非池,能使鱼非池真正受伤疼痛的,只会是在她在乎的人。

    而林皇后,算什么东西?

    于是鱼非池温婉一笑,带些轻松的笑意看着林皇后,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我大师兄所求,是百姓安康,既然白衹是注定要消亡的,那么,在顺着白衹消亡的过程中,尽一切可能地保护他想保护的子民,这就是窦士君的所求所愿,也是我们七子行事的方法。皇后娘娘难道觉得,与我等拼个你死我活,拖上白衹百姓性命千万,才算是七子为所选择的国家尽忠吗?”

    “如果连自己的国家都保不住,也算尽忠,这却是个笑话了。”林皇后像是故意要跟鱼非池作对一样,说的话一直针锋相对。

    鱼非池刚要说什么,石凤岐却不顾鱼非池的阻拦,笑声问林皇后:“皇后娘娘,你觉得你个善良的人吗?”

    林皇后一怔,没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又怕掉进他话语的陷阱里,只说:“本宫贵为一国之母,自当心存善念,如此方可……”

    她话未说完,石凤岐便截断:“可是这一桌子的动物都是生灵,你看,这小猪被杀以前多可爱,胖乎乎的,这只鸭子在水里游得自由自在,还有这只羊羔,说不定被杀的时候还在欢快地吃着青草,你却把它们吃进了嘴里,所以,怎么能说你心存善念呢?”

    林皇后看了看碗碟中的几块肉,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但是这个类比好像怎么听都不对劲,跟窦士君与白衹的事怎么比都不是一种概念,可是林皇后就噎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鱼非池满脸端庄,全是大气,在桌子底下悄悄比了个大拇指,碰了碰石凤岐的手背,石凤岐一脸沉稳,很是内敛,手指头挠了挠鱼非池的大拇指指腹,挠得鱼非池指心发痒。

    后来林皇后像是想到了反驳的话,刚想说什么,隋帝把吃完了面的面碗一推,对众卿道:“吵死了,是不是鸡没杀死?”

    众卿憋笑,不敢笑。

    林皇后脸色陡变,铁青了脸。

    唯有上央端了个酒杯,静静地喝了口酒,掩着些唇边清淡的笑意。

    林皇后想借窦士君的事试鱼非池,让隋帝对鱼非池依然不能下定决心对付七子这件事不满,结果却自己栽了一个大跟头,平白让鱼非池在隋帝那里又升回了些印象分,真是得不偿失。

    哪里来的自信,居然跟鱼非池斗嘴皮子?

    于是饭桌上的气氛更加微妙,大家吃饭吃得都小心翼翼,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刚刚好够桌子上的人听见。

    隋帝好像心情不错,几杯酒下肚,拉着几个大臣说起了些朝堂上的趣事。

    鱼非池坐在这里,百无聊赖,生无可恋。

    而且隋帝不走,他们都不能退席,看样子,隋帝今日心情好得很,怕是要喝上好一会儿了。

    鱼非池越发觉得,生无可恋,百无聊赖。

    王宫里可真无趣啊,这些规矩简直是要死人啊,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好无聊啊。她在内心里默默地碎碎念。

    大概是她真的无聊到一定地步了,所以不得不开始给自己找乐子,来消磨这漫长得磨人的酒席时光。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很端庄,慢慢侧移着身子,向石凤岐靠过去,到了他身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音小声说:“好像回去和你一起睡觉啊。”

    然后她就立刻坐回去,继续一脸木然,双目呆滞地看着隋帝他们喝酒说话,看上去端庄沉稳。

    石凤岐脑中猛地一热,心头骤然一跳,连呼吸都停了一下,在这种时候,瞬间脑补了无数与她私下在一起的画面,每一个都香艳。

    他侧过脸,看了看鱼非池,鱼非池一脸她很正经,是个好人,她什么也没有做的表情,石凤岐有一万种把她这假象打碎,让她坦露出夜晚里最真实表情的冲动。

    但是碍着他就坐在隋帝旁边,实在不敢做出什么动作来,更不敢对鱼非池如何,只能转过脸,硬挺挺地……挺着。

    他喝一口酒,掩饰自己的窘态,暗自想着回去了一定要跟鱼非池讨个公道。

    他酒还未喝完,鱼非池又慢慢侧移着身子过来,到他耳边,还是用只有两人可闻的细小气音:“唔~好想要啊。”

    “噗——”石凤岐一口酒没忍住,嘴里的酒水洒喷了一大半。

    “你干啥!”隋帝腿一缩身子一躲,像是嫌弃石凤岐,生怕他喷到自己身上一样,瞪着眼睛瞪着他。

    石凤岐赶紧擦嘴:“没事,不……不小心呛着了。”

    他咳了几声,只觉得这会儿大脑不太能思考,生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然后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回头怒视着鱼非池。

    说过一万次了嘛,鱼非池是个贴心人。

    这种时候,怎么会不去帮石凤岐擦擦被酒水打湿了衣物呢?

    所以,她找了半天找出个帕子,轻轻按着石凤岐胸前湿了的衣衫,满是天真无辜的眼神,纯洁无暇地看着他,关切地问道:“没事吧,没有呛到哪里吧?”

    石凤岐这会儿心头正憋着那个什么火,憋得头顶都快要冒青烟,他看着鱼非池,竟然在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话来形容此时鱼非池的……恶趣味!

    石凤岐艰难地别过脸,不敢看鱼非池,免得再看下去自己要憋不住一下子扛起她就跑回去,好好报复她这般整自己。

    鱼非池借着给他擦衣服的机会,又小声地说:“你想不想呀?”

    在外人看来,这是贤良又温柔,体贴又懂事的太子妃在照顾着醉了酒的太子,好一副琴瑟合鸣,夫妻恩爱的画面,尤其是太子妃一脸的端庄娴雅,怎么看都是个文雅而温婉的好妻子。

    而在遭着罪的石凤岐看来,他一边要死按着心头什么火,一边要作出正常的样子来面对众卿还有他老爹,偏偏鱼非池还就坐在旁边,身上淡淡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深刻地觉得,鱼非池就是恶魔,她满脸文雅端庄地说对他说着又色又撩人的话,简直是勾天雷引地火一般让人受不了,快要把石凤岐烧掉了。

    可是鱼非池只是很文静地坐在那里,怎么看都是一副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的样子。

    她越是这样一脸禁欲一脸正经的样子,越是勾得石凤岐心里迅速膨胀的某种东西快要爆炸,他呼吸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剧烈,心跳好像跳得快要蹦出来一样。

    可死活碍着这个地方怎么都不可能,他不得不往死里忍着,还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样来。

    “小胖子,来来来,陪寡人喝一杯!”可怜那隋帝实在是不懂套路,居然还招呼着石凤岐过去跟他喝酒。

    石凤岐口中干燥,呼吸之间的热气快要把他自己的皮肤灼伤了,最后他心一横,也不管了:“儿臣喝多了,有点不舒服,请父皇恩准儿臣先行退下。”

    “你才喝多少?”老胖子不解风情到死!

    石凤岐心里头苦得跟嚼了一把黄莲蕊似的,抚着额头步子一晃,咬牙切齿地对隋帝道:“儿臣……真的醉了!”

    隋帝莫名其妙,醉了就醉了,咋还一副要上天的神色,便也挥挥手:“那你回去吧,太子妃,你照顾好他。”

    鱼非池绷了一晚上的端庄文雅表情有点绷不住了,诶!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石凤岐你咋敢半道退席呢?你政敌石牧寒还坐在对面喝着呢!你咋不喝了呢?!

    继续喝啊!

    回什么家!

    石凤岐谢过隋帝,暗自狠狠地想着,他会让太子妃好好“照顾”自己的!
正文 第四百二十八章 撩出问题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出宫的时候,是这样的。

    两人并肩而行,彼此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神色也很如常,只是有点绷着,感受像是有什么情绪在强压着一般。

    然后一句话也不说,既没有说情话也没有说狠话,就跟平时的样子差不多。

    只是过路的宫娥们有点奇怪,咋太子跟太子妃走路跟比着赛似的,步子迈得快得吓人,那阵势跟要急着要去救火一般。

    的确是要救火啊,此火非彼火而已……

    这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宫门口了,憋了半天的两人这时候已连快步走都不再有,快行几步之后,直接狂奔着跑出宫。

    鱼非池跑在前面,见到宫门处停的马车,带着颤音大声喊着:“南九啊!救命啊!要杀人啦!”

    南九正在马车上等着鱼非池他们出来,接他们回太子府去,一见到鱼非池跟逃命似地逃出来,立时拔出了佩剑,以为鱼非池遇上了什么危险。

    可是剑才刚刚拔出来,石凤岐就随后而至,嘴里恶狠狠地喊着:“不准动!”

    南九一头雾水,可是见鱼非池的确没什么危险的样子,不是很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真的南九心想,大概是小姐又把石凤岐惹得恼火了,所以石凤岐才这么追着她。

    但是,鱼非池毕竟没有危险,南九也就挠挠脑袋,想着石凤岐再怎么着,也不会把小姐怎么着,毕竟小姐也不是第一次把石凤岐气得上蹿下跳要找人拼命了,索性就真的站住了。

    鱼非池一边狂奔,一边大骂着南九是个榆木脑袋见死不救,可是还没骂几句,就让石凤岐一把掳了去。

    石凤岐觉得用跑的都来不及了,他觉得他的身子快要爆炸,所以干脆足尖点地,挟着鱼非池一路轻功掠过屋檐与高墙,往家中飞去。

    鱼非池恐高这毛病一直没好,吓得闭紧了眼睛,不得不死死地抱着石凤岐,生怕掉下去。

    又觉得石凤岐的身子烫得快要能摊鸡蛋了,心里头直哆嗦,没成想自己一天到晚说石凤岐作死,这一回却是要把自己作死了。

    回到院中,石凤岐甚至等不及把她放倒在床上,合上门双手一抵就把鱼非池按倒在门上,压抑得快要疯掉的他狠狠覆住鱼非池有点发抖的双唇,舌尖肆虐,他显得迫不及待。

    鱼非池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他灼热而急切的气息扑在自己面上,带得自己的呼吸也很是不畅,断断续续地连回应都显得有点僵硬,只能被他欺压着由他放肆。

    石凤岐一边急切地吻着她,一边三两下扒了自己衣服,最后还一点也不怜惜鱼非池身上那件宫里头赐的宫装,连着中衣一把撕得稀烂,扔到地上。

    鱼非池这种时候还能分出神来,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那可怜的衣裳,想着这是隋帝赐的,撕了怕是有点不好交代吧……

    没等她再乌七八糟地想更多,石凤岐一把抱起鱼非池,把她扔在床上。

    真的是扔,一点也没有夸张……

    然后他直接扑了上去,仗着身形高大,完完整整地把鱼非池欺在身下,凶巴巴地骂着:“你再撩啊,你撩啊!”

    鱼非池吓得双手死死地抱在胸前,苦哈哈地赔着笑:“不撩了不撩了,我错了,真的错了!小哥饶命!”

    “饶命?鱼非池我要了你的命!”

    这话听着实在是太凶残了,鱼非池吓得直往里面缩,拼命挥着双手,心里头一万个后悔,早知道他这么不经撩,那自己打死也不会玩火不是?

    石凤岐一把捉住鱼非池双手按过她头顶,居高临下地凶狠地看着她。

    鱼非池身上只剩下一件小小的亵衣,光洁的肩头和胸前大片的好风光都暴露在石凤岐眼下,她膝盖一合,双腿并紧,心里头有些慌,不是很敢看石凤岐炙热的眼光。

    在无数次的夜间耳鬓厮磨间,石凤岐已经深刻地掌握了这滚床单的精髓,所以他膝盖一抵,就轻松分开了鱼非池夹紧的双腿,一点点压下去,迫人的目光一直看着鱼非池的眼睛,也绝不放开死死按着的鱼非池的双手。

    “看着我。”石凤岐有些沙哑地声音说。

    鱼非池别别扭扭地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石凤岐,然后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求饶:“那个……轻点行不?”

    石凤岐哭笑不得,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对男人简直是致命的邀请好吗?

    他身子彻底压下去,虬起的匀称肌肉上泛起颗颗汗珠,先前他死死扣着鱼非池的双手,这会儿也变成了十指交缠。

    一开始他勉勉强强着还有一丝清明,带着心疼鱼非池的心思,不想弄疼了她,可是一真正碰到她身体,却觉得所有的理智都被焚烧得一干二净,耳边回响着的全是先前酒席上鱼非池一本正经说着的撩人心魂的话。

    可怜鱼非池的身子被他狂暴肆虐得不能看,再这么摇下去,估计这床都得塌了。

    唉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疯狂了,太不节制了。

    战果是比较惨烈的,鱼非池果不其然三天下不来床,脖子以下的地方密布吻痕咬痕,连声音都是哑的。

    三天里石凤岐来陪她,看到她一副被蹂躏得不能看的柔弱样子又忍不住,简直是陷入了无限的死循环。

    在石凤岐恨不得沉欢纵欲至死死在鱼非池身上的这三天里,还发生了一件事。

    消失了许久的黑衣人再度出现。

    黑衣人像是黑色的乌鸦一般,只要黑衣人出现,必是要带来不祥的预兆。

    这一次也一样。

    不过这次黑衣人不是来找鱼非池跟石凤岐,而找上了石牧寒。

    黑衣人掠过了漆黑的夜,就好像永远不能见人,永远只能在黑暗中行走一般,翻入了石牧寒的府邸。

    石牧寒见到黑衣人的时候并没有惊讶,反而神色平淡,只是问道:“你来做什么?”

    黑衣人在纸上写下:“叫你们做的事已经好些天,准备何时动手?”

    石牧寒面对外人是没有对着林皇后时的谨小慎微模样,虽然他不是很清楚这黑衣人的来路是什么,但总没有几分惧意在。

    前些日子黑衣人给了他一个很重要的情报,这个情报如果用得好了,对石凤岐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石牧寒面露阴冷的残酷之色,带着些狠毒的戾气:“我母后已给鱼非池设了局,她自己踩进来了,就这两天,必有结果。”

    黑衣人点头,没再说话,身形一纵,就消失不见,石牧寒看着黑衣人消息的方向,脸上浮着冷笑。

    石牧寒所说的那个局,其实就是三天前隋帝寿辰上的事,当时林皇后故意说起窦士君之事,想诱得鱼非池失态,结果被鱼非池和石凤岐反唇相讥。

    但是以林皇后行事的手段,岂会犯这样的错误?

    当时的情况下来说,鱼非池的回答并没有任何问题,林皇后想让鱼非池表现她软弱的一面给隋帝看,以此破坏她在隋帝心目中的印象,从而对石凤岐不利的这种结果,并没有出现。

    但是,这样做的另一重后果是,隋帝认可了鱼非池,也就是默认了鱼非池在以后对七子的态度,将是铁血的,无情的,既然她说七子不过是顺天大势而行事,各人在这大势中尽自己的能力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大化的事情,那身为七子之一的鱼非池,也当如此,才不负鱼非池晚所说。

    简单一点便是,大隋将来必定攻伐各国,鱼非池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哪怕她面对着的她的朋友,她的师兄弟,她的同门。

    但鱼非池真的做得到吗?

    林皇后真正的意图在这里。

    既然鱼非池给隋帝留下了不会对七子手软的印象,也就要做出这印象相符的事情来,否则只会在隋帝那里得到更为不堪的坏印象。

    比如,在对待商夷和后蜀的事情上。

    石凤岐与鱼非池一直有满腹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以韬轲师兄稳重精细的性子,会突然在匆忙之下就开始行事,与石牧寒暗中往来,帮着石牧寒搅动大隋内政,以此牵制商夷,然后又匆忙地开始准备攻打后蜀之事。

    这的确给了鱼非池和石凤岐一个便利,诱得石牧寒他们冒了头出来,方便石凤岐收拾以林皇后为首的林家,还有石牧寒这个心怀不轨多年的二皇子。

    可是这并不代表,石凤岐与鱼非池能忽略掉这整件事中的怪异之处。

    而且这一切就发生在苏于婳离开后的不到一个月之内,他们也料定,韬轲师兄行事反常与苏于婳有关,只不过不明白苏于婳用了什么样的计策而已。

    三天后,鱼非池终于能下床,还没来得及咒骂一番石凤岐的残暴,就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是上央与隋帝一直瞒着的,就连石凤岐也没有告诉,层层相瞒,不许任何人泄漏风声。

    其实是鱼非池他们算错了,苏于婳并不是说服了韬轲,她说服的人,是商帝。

    这个消息是:苏于婳告诉了商帝,温暖还活着。tqR1
正文 第四百二十九章 这很可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为七子的名号响彻天下,谁人见了都要低头问声安,就算是最不出众的老七迟归,也有几门神奇本领傍身。

    那么,这样的人,要收拾起一个石牧寒,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甚至林家这样一方氏族都不在话下,如果说,这邺宁城里有稍微麻烦一些,不是抬手就可以解决的麻烦,也只有林皇后一人而已。

    林皇后这么多年一直很安份,轻易不会抛头露面,更不会争相表现什么,诸多事她都是给出个方法,再交给林家和石牧寒去做便可。

    她是一个很懂得隐忍的女人,受一些气,忍一些委屈,对她而言,都算不得什么,身为大隋的王后,她有着足够宽大的胸怀,眼中容得下许多的污垢,并不介意身边有些污泥。

    如果这一回不是因为要面对鱼非池与石凤岐的双重压力,她也不会轻易出手。

    她并不相信石牧寒的能力,她很清楚石牧寒有几斤几两重,并不会因为那是她的亲生儿子而失去理智的判断,也没有因为伟大的母爱对石牧寒另眼相看。

    这样的女人,做事情总是步步为营,稳打稳扎,鲜少留下什么破绽,而她出手,也必定是强有力的拳头,保证能将最大的力气都打在敌人身上。

    她很聪明,准确地捏住了鱼非池的死穴。

    起先在苏于婳离开的时候,鱼非池心里就有过不好的预感。

    苏于婳如果要快速促成商夷与后蜀的战事,就一定要找到一个突破口,这个突破口只能是脆弱的人,要么是绿腰,要么,是温暖。

    当时的鱼非池还抱着些侥幸心理,她想着,虽然绿腰被商帝拘在宫中,可是商帝对韬轲毕竟不同,不会再利用绿腰对韬轲做出什么事情,以免弄巧成拙,反而把韬轲逼得不再忠诚。

    所以,鱼非池心想,苏于婳或许动不到绿腰,绿腰有商帝和韬轲的双重保护,苏于婳就是能力再大,也不可能突破他们二人。

    而温暖,卿白衣一直对外宣称温暖已死,甚至立了假墓以此瞒过商帝,知道温暖还在残存着一口气的人,只有寥寥几个。

    便是卿白衣当年心中再无甚至城府,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照顾温暖的人,必定是他最信任的人,绝不会出卖他的人。

    于是,鱼非池又想,那这样的话,苏于婳也就应该不知道温暖的事。

    绿腰和温暖这两个可怜的女子无虞之后,就是韬轲师兄他们这些男人,鱼非池不可能顾及所有人,她当时只能期盼这些人自求多福。

    韬轲迅速地对大隋动手,令鱼非池的心沉了沉,她知道她一定有什么地方算错了,但是不知,错在哪里。

    今日风声传来,温暖还“活”着的消息,商帝知道了,鱼非池的心,便沉入了谷底。

    当时石凤岐还没有回来,鱼非池一个人坐在偌大太子府里,想着怎么这明明是四月,她却冷得只想抱一炉火在怀中?

    “小师姐。”鱼非池抬头,看到迟归站在她对面。

    仔细算算,好像很久没有见过迟归,虽然大家每天都住在同一屋檐下,可是迟归总好像故意避着她一样,大概是他不想看到鱼非池与石凤岐在一起亲密无间的样子,所以干脆强迫他自己不去看。

    他清瘦一些,面部的轮廓没有了当年在学院时的稚气,稍微显出了一些成熟的感觉,脸上的笑容也不似当年那般天真明媚,只有浅浅的一湾笑在他唇角。

    鱼非池让迟归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无事的样子,笑问他:“怎么了,阿迟?”

    迟归看着鱼非池脸上强装无事的笑容很久,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只是说:“听说,苏师姐……”

    “我知道,我知道这件事。”鱼非池打断他,不想再多听一次有关苏于婳做过什么。

    “小师姐很难过吧?”迟归问她。

    “不知道怎么说,苏师姐为人行事的方法我们都是了解的,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我并不为奇,我只是觉得,我只是……”鱼非池说了半天,说不出心中的感受,最后罢了。

    “你只是觉得,这很可笑。”迟归补完鱼非池后面的话,“当初是商帝亲手把温暖姑娘送走的,也是商帝一步步走棋,逼得温暖姑娘难以抉择,才以死解脱,又因为蜀帝偏执,堪堪留得一线气息残留于世,本来这对她就已经是很不堪的结局了,如今,商帝得知她还活着的消息,竟不惜大动干戈,挥军后蜀,冒着巨大的风险把战事提前,为的也应该只是夺回温暖。所以,小师姐你觉得这一切很可笑,对不对?”

    鱼非池苦笑了一声,蜷起双腿坐在走廊长椅的角落里,声音也有些飘:“是啊,我觉得这很可笑。”

    拯救她,又毁灭她,深爱她,又迫害她,放弃她,又争夺她。

    这如何能不可笑?

    商帝对温暖的感情,到底有多复杂,这一路走来的所有曲折,又如何解说?

    迟归坐到鱼非池对面,一手搁在栏杆上,看着外面花园里的姹紫嫣红,显得很平静:“但是谁也不能否认的是,商帝是爱着温暖的,否则以商帝冷静自克的性格,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苏师姐很厉害,抓准了商帝的极痛之处,并加以利用。”

    鱼非池看着迟归,有些疑惑:“你好像,很能自如地就接受她这么做。”

    迟归回过头来看她,眼神很清亮,他笑道:“不,应该说,苏师姐做什么与我无关,商夷跟后蜀之间怎么样,温暖怎么样,也跟我无关。我只是觉得,小师姐你应该很难过,所以我来陪你说说话。”tqR1

    鱼非池想告诉他,真的不必要再在自己这里吊着了,他大好的少年有大把的好时光,为什么一定要耗费光阴在自己这里?

    迟归不是音弥生,迟归对鱼非池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只是这种重要跟石凤岐不一样,她希望迟归过得好,他可以去追求他自己的天空,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把自己当成他的牵绊,一步也不往外走。

    迟归留下也好,离开也罢,他身在哪里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真正要紧的,是他的心能放开。

    她已明着暗着拒绝过迟归无数次,可是迟归好像从来不曾听进去过。

    “阿迟啊……”鱼非池想把这些话再说一次给他听。

    可是迟归却未等她说完,就笑声对她道:“小师姐,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我会努力地,努力地让你把我当成亲人,就像南九一样,你从来不会赶走南九,对不对?那么,你也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就算在学院的时候,你把我当成你的弟弟,让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就好了。”

    他双眼中的那份清亮越来越亮,清亮透明的泪水盈在他眼中,而他还是眼弯弯,笑得温柔明媚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疼。

    鱼非池像以前一样,伸出手来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我们的笨蛋老七小阿迟啊,什么时候才长得大?”

    迟归笑着不说话,由着鱼非池把他一头黑发揉得乱糟糟的,温柔地按下他内心最深处疯狂汹涌地着疼痛和悲伤。

    小师姐,我啊,早就长大了,你不知道而已,因为你的目光,从来只放在石凤岐身上啊。

    今日的石凤岐比之前回来得晚一些,以前他每每一下朝,就迫不及待地往府里头赶,这天他留了下来,去了隋帝的御书房。

    “为什么要让人把消息瞒住,我去过老街,交代过商夷和后蜀有任何动向都需向我回报,为什么你们要暗中下令不许他们告诉我苏于婳的事!”石凤岐的眼中盈着怒火,愤怒地质问着上央跟隋帝。

    隋帝翻着奏折,抬头看了他一眼,偏偏身子懒得理他的样子,继续看起了奏折来。

    上央见隋帝这态度,立刻开口说话,不然非得把石凤岐气得掀桌不可,上央他说:“太子殿下你此时最重要的事情是解决邺宁城的麻烦,而后蜀与商夷交战与大隋关系并不大,他们两国之间的战事也不会是一日两日的事,陛下是想等你处理完了石牧寒与林家的事,再来告诉你。”

    石凤岐冷笑一声,看着上央:“等我解决完石牧寒,你们大概又给我其他的难题了吧?你们是下定了决心不让我离开邺宁城,对吧?”

    “太子殿下,你离开邺宁城多年,许多治国之事都需长时间的磨练,以为日后掌权积累经验,陛下的考虑不无道理。”上央心里头叹一声,他家公子这些年是真的跑野了心,根本不愿意在邺宁城里多呆些时日。

    “你少替他说话!”石凤岐冷声道,两步冲上去冲到隋帝御案前,一把掀了桌上的折子,怒火难遏地盯着隋帝:“老胖子,你老实说,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隋帝呶呶嘴,把手里的折子随手一扔扔到御案上,胖乎乎的手交握在腰间,靠着椅子上稳稳地看着石凤岐,神色平淡:“我觉得苏于婳一个人,在商夷后蜀两国的战争中,足以为大隋带来丰厚的利益,而你跟你那位太子妃去了,却未必,所以我没有告诉你们,你有异议?”
正文 第四百三十章 不甘心的不止鱼非池一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夷与后蜀的战争牵涉到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卿白衣,一个是韬轲,如果鱼非池与石凤岐去了,必是不惜一切代价从中缓和,不然伤了他们其中任何一人,鱼非池与石凤岐都不愿承担的后果。

    但苏于婳不一样,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两国不死不休,大隋可以从中渔利。

    隋帝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也打得石凤岐的脸噼啪响。

    身为大隋国的太子,他不能万事以大隋为先,本就是一件不能为隋帝容忍的事。

    石凤岐强按下心头的怒火,不知是想说服隋帝,还果想说服自己,只见着他按着御案上的双手都握成了拳,死死抵在桌子上,闷声道:“我未必不能为大隋带来利益,只是不会用苏于婳的方法!”

    “哦?那你说说,你会怎么做?”老胖子依旧稳稳当当地看着石凤岐,虽然石凤岐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跟在他身边,可是他对石凤岐的关注一日也未断过,他做过些什么事,犯过些什么错,有过些什么弱点,老胖子他心里都有一本帐,记得清清楚楚。

    石凤岐不说话,只是紧咬着牙关,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隋帝见状,摇头笑了一声,又道:“便是你能记得你的身份,你的责任,你敢保证你的太子妃能记得?她的心不归大隋,顶多只是归你而已,这里面的区别有多大,我想你这么个大人了,不会不明白。当初白衹之事,如果不是因为她,你能拿下的就是整个白衹,那么你解决起西魏的事情时,也会容易许多,此事我不跟你们计较,不代表没有别人计较,你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替她营造盛世美名,不也是担心她先前所为,日后会被大隋国上下所诟病,不接受她成为太子妃,甚至成为未来的皇后吗?”

    他说着转头,看向上央:“还有你,上央,先前石凤岐他在西魏所行之事,你以为真的瞒得过我?你为什么要把苏于婳用上,送去边关的原因,你当真以为我不清楚?他不惜求死一般要把鱼非池逼出来,不顾我这个父亲心焦,不顾我大隋后继无人,不将你我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放在眼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干的那点事,是点什么心思,你们以为,我真不知情?”

    上央微低了头,未与隋帝对视,果然天下最难测的心,便是帝心。

    隋帝说罢又看着石凤岐,目光深邃难懂,说:“我不让你们知道苏于婳的事,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两个会坏事,你们割舍不下的东西,苏于婳能割舍,到时候这一切的功劳依旧会算在你们头上。而你们知道了,去了后蜀或者商夷,早晚会被你们的善良和仁慈害得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皇后将此消息故意透露给你们,就是等着你们离开大隋,前去犯错,她一击致命!”

    “小胖子,你太让我失望了。”最后,隋帝重新拿起桌上的奏折,别过身子,懒懒地翻着,依旧是一副肥胖憨态的模样,不再多看石凤岐一眼。

    石凤岐慢慢站直了身子,他的理智告诉他,老胖子这么做的确是为了他好,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是帝王之术,他绝不会害自己。

    可是他的内心在说,如果韬轲或者卿白衣,在这一战中,谁死掉了,而他只是作了壁上观,甚至有暗中推动的倾向,他一定会后悔终生。

    而林皇后的目的,石凤岐他心里也明白,她不能在邺宁城中对自己如何,可是离了邺宁城,就很难说了。

    他什么都懂,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鱼非池。

    如果连他都这么难过,鱼非池是不是已经再一次想逃了?

    如果再让她经历一次当年白衹旧地的窦士君之痛,她还能否承受得住?

    “上央,在我去无为学院这前,你并没有跟我说过长命烛的事。”石凤岐突然说道。

    上央一惊,不明白石凤岐为什么在此时提起这件事,皱着眉头:“公子此话何意?”

    “因为你知道,我无意于一统天下,也无意于帝王之位,你需要一些东西来强迫我,逼着我往前走,长命烛就是这样东西。”石凤岐看着他,“我当年走遍天下,所作所为的每一件事,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天下难起战事,对大隋没有任何威胁。”

    “公子!”上央想打断他的话,当着隋帝的面,说这些并不合适。

    “南燕的世子音弥生,他不是会是一个爱争斗爱夺权的人,所以他不可能北上攻城,他只会把南燕经营好,完成他自己的任务。后蜀的卿白衣,他本是一个斗鸡走狗的懒散皇子,这样的人胸无大志,更不会有什么争夺天下的想法,我故意把他扶上帝位,看中的的确是他的善良,还看中了他的无能,他必须与大隋联手,共同制掣住商夷,如此一来,大隋南境最大的威胁就解除了。而西魏与白衹小国,于大隋而言不足为惧,如此,大隋可享长久太平,天下战火难起。”

    石凤岐说着笑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的痴心妄想:“这样的大隋,随便一个稍微有点能力的人做帝君,都能稳稳地走下去,更不要提还有你这样杰出的臣子。早在四年多前,我与学院司业来大隋的时候,就想除了石牧寒,让笑寒可以一直代替我太子,我便可以远离这一切,混吃等死一辈子,快活自在一辈子。”

    “你看穿了我的打算,你送我上无为学院,逼得我不得不面对这一切,我不得不为了活下去,开始手刃同门,上央,你明知这一切最后会变成这样,你还是让我去了,你何其狠心!”

    “真正想得到这天下的人,不是我,是你们,早在十多年前,你们就已经开始了这个阴谋,而我不过是你们一直驱赶着前进的棋子。老胖子,你说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从一开始费尽心机,只求着天下太平不起纷争,到后来不得不直面杀戮,迫害同门师兄,你们以为,这样的变化是我心甘情愿的吗?”

    上央与隋帝都沉默,御书房里只有石凤岐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他把这十数年来的困惑与不甘,都一一摆出来,讲清楚,他把这些事消化得很好,没有因此报怨,也没有对谁生恨,事情来了,他去面对就是,既然逃不过,那就迎头直上。

    但是他也有不甘心啊。

    所以啊,当初他们七子学成下山的时候,石凤岐看着愤怒不甘的鱼非池,才会说,七子里不甘的人不止是她一人而已啊。

    那一盏长命烛一亮啊,他就知道,他用了那么多的时间,费了那么多的心机,构织的那一场精心的设计,在上央眼中看来何其幼稚可笑,只需一根长命烛,就击得他全盘的打算变成粉末,他终是逃不脱。

    在绝望中挣扎的人,何止鱼非池一个?

    只不过他身份不同,他没办法改变他的出身,他的背负,他没有逃避的选择。

    “韬轲是我师兄,卿白衣是我朋友,更不要提,卿白衣现在的处境,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最后,石凤岐说罢,转身离去,朝服上的金线绣着的蟒蛇图纹摇摆不定。

    一直听着他说话,一动不动的隋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看着上央:“长命烛是什么?”

    上央悲然合眼。

    从王宫里出来的石凤岐,慢步走回了太子府,不再像以前那般恨不得越快到家越好,他的步子迈得又慢又沉,好像是双腿灌了铅一般走不动。

    他一路都在想着,要怎么跟鱼非池说,要怎么告诉她这一切是他的父亲和他的老师在瞒着,为的就是让他这个太子,可以坐享其成,而不是出去犯错。

    他又想着,明明说好了到了邺宁城,他可以给鱼非池足够安宁的生活的,怎么自己就这么不守信呢?

    他想了这许多,突然觉得从王宫到太子府的路太短,竟然未有多久,他就到了府门前。

    他看到鱼非池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着他。

    鱼非池见到他回来,笑声问他:“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晚?”

    “宫里有些事,耽搁了时辰。”

    “那一定是些大事,竟然绊得住你。”

    “非池啊……”

    鱼非池笑看着他,见他说不出来话,走过去抱住他的腰,靠进他怀里。

    石凤岐紧紧地拥住她,他很怕鱼非池是来跟他告别的,而他已经想不出什么理由留住她。

    “别怕,我不会走的,等邺宁城的事办完,我们给隋帝一个说法,再一起去商夷,我们一定能救他们,一定能。”鱼非池轻声说。tqR1

    于他们两个而言,太多的话不用说出口,都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所思,所忧所虑。

    石凤岐的力气越来越大,牢牢地将鱼非池箍在臂湾里,捏得鱼非池的肩膀都好像要碎掉了一样,混合着感动与难过的痛苦情绪淹没他胸口,他的声音在鱼非池耳边凶狠而刚强——

    “非池,就算是死,我们也不会分开,就算是死,我也会拉着你一起下地狱,我不会放开你的!”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一章 快速过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看着枕着自己手臂入睡的鱼非池,微微的烛光下,她美得不像话,像画,她长得这么好看,石凤岐只想睡她一辈子。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这两人在一起睡觉的时候,都不是很爱穿着衣服,大被一盖,两人光洁溜溜地依偎在一起时,像极了相濡以沫相互依靠的鱼,时时肌肤相亲,时时交颈而眠。

    石凤岐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半个露在被子外面的肩头,她肌肤细腻光滑,又白净无暇,像是水做的一般。

    只是她好像睡得很不安宁,在睡梦中也微锁着眉头。

    其实石凤岐心里知道,不管鱼非池在这邺宁城中住着也好,未来陪他去商夷去后蜀也罢,都是与鱼非池的本性相背的。

    从她一直很排斥别人叫她太子妃娘娘就看得出来,她对这个身份,并不以为意,甚至,并不是很喜欢。她不过是知道,这是隋帝套在她身上的枷锁,锁住她留在邺宁城,从而让石凤岐停下脚步收稳心,因为她知道,所以她违背着她的本性,愿意接下这样的称号。

    这些日子以来,她又跟以前一样总是笑得没心没肺,什么事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会变得妙趣无穷,她总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她住在这小小的院子里,跟往常无异,只是,她一个人的时候,神色总是有些沉寂。

    好几次,石凤岐远远地看着鱼非池坐在秋千上,一个人荡得很高很高,目光远远地望着天边,望着远处,那样的目光好像都要收不回来一样。

    自己终于是把她这只爱自由的飞鸟,囚在了笼中,而折断她双翼的人,是她自己,是在小镇上的那一晚,她徒手生撕了追求自由的自己,带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画地为牢,留在石凤岐身边。

    可就算是这样,石凤岐也不想放她飞走。

    这样想着,石凤岐为自己的卑鄙感到羞耻,也为自己这样自私的想法而愧疚,饱受着折磨的他闭上双眼不愿再看鱼非池微锁的眉头,只是轻轻的吻下去,他希望用很多很多的爱,无穷无尽的爱,将她画地为的牢,锻情作链,铸爱成锁,让她能有朝一日,可以舒展眉头。

    鱼非池睡梦中探出双臂摸了摸,熟悉地摸到石凤岐结实的胸口,像鱼一样滑的身子钻了钻,挤进这个很是安全的地方,手臂搭在他腰间,像个八爪鱼一般挂在他身上,迷迷糊糊间她说:“不要想了,如果我真的要走,我会跟你说的。”

    “如果我不肯放你走呢?”石凤岐手指轻轻穿过鱼非池的长发,指腹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那你就再努力多爱我一些,我也多努力爱你一些,或许这样,我就会觉得,离了你我活不了,我就不会想走了。”鱼非池在他胸口蹭了蹭,蹭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胸口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

    石凤岐却听得失笑,大概也就只有鱼非池说起这样的话来时,如此的顺口自然,没有半点小女儿家的羞怯,就跟她不喜欢谁的时候也一样,拒绝得干脆利落,丝毫的余地也不给人留,她总是这样,大大方方。

    石凤岐永远不必担心有谁会抢走她,石凤岐只用担心他的爱不够多,无法让她沉沦下去,哪怕失去自由的灵魂也在所不惜。

    这一晚上,石凤岐没有睡好。

    他一边抱着鱼非池光洁溜溜的身子,一边想着要怎样才能快速收完邺宁城的事。

    石牧寒和林家都不是重头戏,只要解决了林皇后,其他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他决定,铤而走险。

    林皇后料错了鱼非池,她原以为以鱼非池的性格,在得知了温暖的事之后,会即刻离开邺宁城,前往商夷,又或是前往后蜀。

    但是鱼非池看上去,并无心急着要离开的迹象,她一如平常地住在太子府里,甚至在她脸上都看不到着急的神色。

    林皇后怕有陷阱,不敢妄动,只能静待发展。

    这一静待,就没待好,石凤岐这两天发了威,开始在金殿上大杀四方。

    蒋翰给了他一些极为有用的东西,再结合石凤岐他自己筛选出来的名单,他对朝中所有与林家有关的人等进行了清洗。

    先前朝中大家一片倒地攻击上央与太子,列了无数罪状说他们两个罪该万万死,没想到一转眼的工夫,就换成了石凤岐再列一列罪状,说他们才是真的罪该万万死。

    物证有,人证有,罪名有,石凤岐大刀阔斧地杀人杀得不亦乐乎。

    又大概是因为那天他与隋帝和上央在御书房的一席谈话,让隋帝他们两个心中有些其他的触动,对石凤岐这新官上任烧得格外旺的三把火,也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的眼态度。

    但是很奇怪的,石凤岐对这些朝臣进行清洗,却无比巧妙地完全地避开了林家。

    他把林家这根大树留在中间,围着林家周围的树木一一砍伐,最后清出了一大片空地,林家独立其中。

    上央看着他这做法甚是古怪,暗中琢磨了几天,最后哑然失笑:“公子啊公子,你这做法,可谓毒辣。”

    石凤岐则摸着鼻子笑道:“哪里哪里,都是些雕虫小技,入不得先生的眼。”

    上央听着只笑,问道:“公子不恨我了?”

    石凤岐摇头:“要恨早就恨了,何必等到现在?先生你与老胖子也是为我好,我自己以前不成器我自己知道,不狠狠上个教训不知回头,虽然有些不甘,但总不至于怨恨。”

    的确,石凤岐那日只是气上了头,说出去的话也是由着心头的不快发泄出去,真要说恨,怎么可能?上央待他哪里不够好,能教的能给的,全都给了他。

    就不要提老胖子了,帝君当爹当到他这份上,自己也该知足了。

    上央见石凤岐这般说,心头的内疚稍稍去了些,只说:“公子要当心,林皇后手段高明,你要注意着,别被她反咬一口。”

    “先生你这是瞧不起无为七子的本事了?”石凤岐笑道。

    “也对,你们还是两个无为七子,先生很放心。”上央说罢就走了,这些年轻人有着年轻人行事的方法,他们这些大人们,就不要再掺和了。

    未过多久,当林家所有近的远的亲的疏的人脉都快要被石凤岐连根拔起的时候,林皇后终于坐不住了。

    她可以继续沉默下去,不给出任何把柄被石凤岐抓住,但是这样一来,她苦心经营数年的朝中关系,就全部要崩毁于一旦,石牧寒再无翻身的可能。

    他们的确能保得一命,太平无事,但是他们也永远都不可能再摸到东宫的大门。

    石凤岐的目的也就是这个,要么,被他削弱到一无所有,只是个废后废皇子的地步,要么,她绝地反击,自己就可以与她斗一场高低。

    进退两难,不管林皇后选择哪一个,对石凤岐都是有利的。

    林皇后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她隐忍了大半辈子就是为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眼看着根基都要毁完了,到时候别说更进一步,不日退千里都要烧香拜佛了。

    于是她的反击来得迅速激烈。

    各地,揭竿而起。

    林皇后代表的是贵族阶层的利益,在上央掌权大兴改革的这些年,这些贵族们是一直靠着林皇后,才得以勉强偷生,保持着他们贵族的地位和部分财富,如果林皇后倒下,那么再也无人可以暗中制衡上央。

    所以,当林皇后振臂一呼,要除上央,灭暴政,正朝纲,清君侧的时候,各地权贵,应声而起。

    他们的口号与要求很简单,废太子,杀上央。

    一回在上央府上,鱼非池与石凤岐前去作客,豆豆愁着小脸给他们上茶点,抿了半天的小嘴,像是想说什么话,但不敢说一般。

    鱼非池看着奇怪,便问她:“豆豆怎么啦?”

    豆豆瞄了一眼上央,小声道:“我就知道先生推行新政,总会有人想对他不利的。”tqR1

    鱼非池听了发笑:“他伤及了很多人的利益,当然会有人对他不利,不过你是感觉出来的,对吧?”

    豆豆点点头,哀愁道:“鱼姑娘你也是知道我的,我总是对不好的事情很敏感,先生做的这个事,不好的。”

    上央止住豆豆,不让她继续往下说,又对鱼非池笑道:“鱼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豆豆只是担心我的安全,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

    鱼非池听罢一笑,上央做这些事有没有危险,鱼非池大概是所有人里,最清楚的那个了,毕竟另一个世界做这件事的人,最后得了个五马分尸的结局。

    不过,上央深得隋帝宠信,又是石凤岐的老师,这样惨烈的后果,他应该是不会遇上了。

    拍了拍豆豆的小手,鱼非池像是贪着豆豆小手的细腻柔软一样,还捏了几捏,一边捏她一边说:“放心吧,你家上央先生不会有事的,有我跟你家公子在呢。”

    石凤岐在旁边看着眼睛发绿,一把打掉鱼非池的手:“说话就说话,乱摸人家干嘛?”

    “豆豆是个姑娘家!”鱼非池觉得他这个飞醋吃得简直离谱!

    “姑娘家也不准摸!”石凤岐大概觉得这话威胁性还不够,又补了句:“豆豆是先生的人,只有先生能摸!”

    上央低头轻咳,豆豆一脸飞霞。
正文 第四百三十二章 阿迟好像想开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终于等到了林皇后的反击,虽然比他想象中的来得更为夸张更为迅猛些,不过石凤岐应对的方法也是十分快速果决的。tqR1

    他的方法只有一个:暴力碾压!

    上央在大隋推行新法已经有些年头了,虽然他手段残酷,不讲情面,强行推行了不少,但是碍着他始终是个臣子,所有很多事不能做得太绝。

    比方这皇亲国戚什么的,他如果要杀,总是要顾虑一下隋帝的颜面。

    这些人阳奉阴违,明看着好像很是顺服听从的样子,暗地里却是实打实地跟上央对着干,很多时候还没有留下痕迹,上央毕竟只有一个人,手脚没办法遍及整个大隋,处处都盯得滴水不露。

    如此一来,他的新法并不算完全地向整个大隋铺陈,至少白衹旧地和西魏旧地这两个地方推行新法就很困难。

    而石凤岐就不一样了,他是太子,他是隋帝的儿子,他杀起贵人来比上央顺手得多。

    恰好这一次林皇后翻出了她所有的底牌,石凤岐实在没道理不把这些人一网打尽,给他家先生好好留个清净的大隋完整地推行新政。

    狂暴的碾压背后是精心缜密的分析与安排,石凤岐经常抱着一堆东西跟鱼非池凑在一起,安排着人手,分清着先后。

    “各地起义的人太多了,我们不可能全数拿下。”鱼非池看着大隋地图标出来的数十个红点,一个城郡上基本都标注有两三个,看来这次林皇后真的是下了血本。

    “她挺厉害的,不过短短数日,能做到这么大的声势,看来是暗地里准备了很久。”石凤岐也说道。

    “她跟上央向来不和,大概她也知道她迟早会与上央有一场明面上的冲突,所以有准备也是能理解的。”鱼非池盯着地图,与石凤岐应着话。

    “现在除了以武安郡为首的几个重要城郡,她没有人手之外,差不多到处都是他的人,帮着上央推行新政的官员估计也被他们威胁了。”石凤岐有些担心,帮上央做事的人本来就少,如果再死上几个,只怕对上央极为不利,造成他日后无人可用的局面。

    “林皇后老家是哪里人?”鱼非池突然问道。

    “林郡。”石凤岐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

    “林郡?看样子她的家族在这个地方很有影响力。”鱼非池一抬眉,这城郡都以她林家一族的姓氏命名了,估计还真是个大户。

    石凤岐偏头看她:“你的意思是?”

    “就从她老窝开始,她应该还有各种远亲,全部找出来,看看都在哪些地方,她准备得太充分了,我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调集这么多人手对她每处都进行打压,只有先打最大的几头老虎。”

    鱼非池立刻着手翻着手边一些书籍,那是各地城志,本是准备用来查看各地地形的,这会儿倒派上了别的用场。

    石凤岐见鱼非池翻书,自己也赶紧捡了几本起来快速看着,两人正埋头找着与林皇后有关的一切痕迹,门口走进来迟归。

    “我帮你们吧。”他很久没有在鱼非池和石凤岐同在的情况下露面了,这会儿走进来让人有点恍惚。

    鱼非池挠了挠脑袋,不是很想拿这些事麻烦迟归:“这个挺棘手的,阿迟你……”

    “我过目不忘,以前在南燕长宁城的时候,你们就知道的。”迟归笑着走过来,拿起了桌上的书,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安静而快速地浏览起来。

    石凤岐看了一眼迟归,又看了看鱼非池,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书也递给他。

    他想变得有用,变得可以帮鱼非池,所以他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为鱼非池做些事情,石凤岐明白。

    石凤岐更明白,迟归对鱼非池有一些占有欲,但是他自己控制得很好,那石凤岐也就不好直接把他赶走。

    毕竟,迟归也是跟着他们一起很多年的人了,甚至比七子中的任何人都要久,总是有些情份在。

    时间过得飞快,鱼非池见迟归与石凤岐两人并没有要干起来的架势,也就放下了心,而阳光穿过来,两个风格与气质截然不同,但都极为好看的人,一道站在飞絮轻腾的光线下,偶尔还有低声的讨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安静的好画面。

    到了晚上时分,月亮都升起,迟归放下手里最后一本书,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回忆着所有看过的内容一般,然后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地写下一排人名,一排地名,加上林郡,一共是一十七人,一十七郡。

    他写罢之后说:“这些都是与林皇后有直接关系的人,要么是远亲,要么是姻亲,小师姐,石师兄,这应该就是你们需要的了。”

    石凤岐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拍了一下迟归的肩膀:“厉害啊老七,以前在南燕的时候你说过目不忘,我还以为只是夸大吹牛呢。”

    迟归抿着嘴笑了下:“石师兄你不要小看人,我可是靠自己真本事考进去的无为七子,才不像小师姐靠作弊。”

    “我怎么作弊了,我好说也是跟音弥生辩论过一场的人,我那时候就说以法治国比以德治强,这会儿上央推行的新法不正是应证了我的观点吗?那依阿迟你这意思,是上央也不行咯?他可是得过鬼夫子称赞的人,你不会忘记了吧?”鱼非池一脸赖皮,倒也是难为了忘性大过天的她,还记得那场辩论的主题。

    迟归笑着连连点头:“是是是,小师姐你最厉害了,我看了一天这些东西,眼睛都累了,先回去睡了,小师姐石师兄,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回去到厨房找点吃的,别饿着肚子睡。”鱼非池叮嘱道。

    “知道了,你们也是。”迟归说完之后没再停留,只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就离开了小院子。

    鱼非池靠着门框看着迟归走远,脸上带些笑意。

    石凤岐瞅了会:“看啥呢?”

    “阿迟好像想开了。”鱼非池心头顿觉一松,小阿迟能回到以前的状态就好。

    “我倒挺希望他想不开的。”石凤岐这个话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鱼非池扭头看他。

    “他想不开,就不会来这院子,不来这院子,就不会打扰我们二人,不打扰我们二人……我就可以……”石凤岐嘿嘿嘿地笑着走过来。

    鱼非池手指头一点,戳住他胸口,另一只手指指后面阿迟写下的十七郡:“把正事儿办完了再说,你一大老爷们一天到晚赖在床上算怎么回事?”

    “我不是赖在床上,我是赖在你身上。”他说得极是正经。

    ……

    何以能如此不要脸?

    不过那天晚上,石凤岐的确没能赖上床,油腔滑调归油腔滑调,正事儿总得要办。

    他不止一天没赖上床,他是连着七八天都没能上床。

    这七八天里,声讨石凤岐与上央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各地闹事的人也越来越多,渐渐已有不能控制之势,而在大隋沉寂了许久的奴隶也重新在各地出现。

    本来在上次鱼非池弄死了叶家之后,大隋的奴隶生意就已经一落千丈,石凤岐也不喜欢这行当,隋帝就当顺了他儿子的意,有心把这门生意淡了下去。

    又因为上央推行的新政里,并不允许各位贵族家中有过多富余的银钱去圈养奴隶,便导致了大隋的奴隶生意这行当日渐凋零。

    所以大部分以前在大隋的奴隶生意都开始西迁和南下,迁去了西魏与商夷,反倒是以前生意最好的大隋,很难再看到有什么奴隶的身影。

    现在他们大概是想着能一举推倒上央的暴政,那奴隶也就能重新用起来,他们高高在上的贵族优越感,也可以踩着这些奴隶的脸重新建立,故而,所有侯门贵族里,最最令人不耻的事物又出现了。

    石凤岐在得知了奴隶生意的复苏之后,对林皇后的死刑判决也越发逼近——踩什么不好,踩着他家小娘子的底线上,不弄死你们就有鬼了。

    朝堂上每天都在被这些事而搞得乌烟瘴气,隋帝就是再偏袒石凤岐,也不能管住别人的嘴巴不说话,而且这些人只是喊着要除掉上央和废掉太子,并未提到要对皇位有什么想法,最麻烦的是这些人有组织有预谋,平日里还都是良民,并没有犯下过什么过错。

    隋帝便是想去镇压,也得寻个好由头,但是眼下,并没有好借口给他用,更不太好直接对林皇后和石牧寒下手,总不能无缘无故的杀一个皇后,杀一个皇子,隋帝总要考虑一下天下百姓的看法。

    而且他知道此事就是林皇后和石牧寒所为,他也想看看,石凤岐自己能处理成什么样子,他与上央,虽然半只脚已经下水了,但仍然没想过要完全踩进水里去,说好了这是石凤岐自己的游戏,他就要自己玩得漂亮。

    时局变得极为紧张,石牧寒每天早朝的时候看到石凤岐,眼中都会流露出阴冷且嗜杀的笑意。

    他看着石凤岐,感觉像是看着一个已死之人一样。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三章 法不责众这种东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夏日一道惊雷,炸裂了苍穹。

    一场盛大的雨水倾盆而下,鱼非池看着这场雨,突然想起来,她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这样酣畅淋漓的大雨,下得痛痛快快,干干脆脆,没有一丁点的拖泥带水,不像那三月绵绵细,总是带着说不清道不完的缠绵悱恻,平白给人心头添堵,让人心生哀愁,易起忧伤。

    她喜欢这样的大雨,痛快淋漓,就像她喜欢这样行事,雷厉风行,绝不拖拉。

    可是好像,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大雨,也很久没有这样行事了。

    她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屋檐下,一个人打发着无聊的时光,看看雨,听听声。

    她有十一天没有见到石凤岐了,这些天他一直忙着对那十七的暴力碾压之事。

    城郡挑出来了,需要安排人手,安排时机,安排出把事情做成什么样子,可以达到最好的震慑效果。

    这些都要时间与精力,而石凤岐的人手从来也不在太子府里,或许在老街,或者在其他鱼非池不知道的地方。

    比如一间密室。

    密室里物件简单,一桌一椅一茶,墙上挂几幅不知名的山水画。

    石凤岐记得上次来这间密室的时候,还是几年前,他为了帮一帮鱼非池对付叶家,来这里动用了一些人力,找了很多很多的奴隶过来,给她解了危机。

    那时候的他褪了一身的洁白无暇,着了一袭的清贵高雅,好像今日很凑巧,着的又是这一身藏青色的长衣,还是有宽大的袍子,他面如冠玉,凤眸潋滟,长眉一压,好一个天成的公子世无双。

    老街上卖酒的清伯那时想,公子开始得人敬畏了,不止于敬,更有畏。

    不过那时,他的内心总是复杂,总想着以后,不知道能不能摆脱这身衣服,不知道可不可以不用与太子这名声一起过一辈子,想着鱼非池爱自由,想着无为学院多乐趣,想了许多。

    如今再来这密室,他的内心却很安稳,或许他失去很多,但是他有鱼非池,便抵过了千千万。

    笑寒与林誉看着石凤岐出神发呆,忍不住喊了一声:“公子?”

    “嗯。”石凤岐回过神来,笑看着站在这里的一双人,想起那时候,林誉还是个暗卫,与笑寒日日相见却不能有半分情意流露,也是颇为可怜。那时候石凤岐就说,林誉,快了。

    如今虽然局面与他所想的有些差别,但也算是应了那时候的承诺,他们终究是苦尽甘来。

    石凤岐想了这许多杂事,才慢慢收了心绪,端起茶杯:“叫你们安排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公子话,已经办妥了。”笑寒回话,“十七郡中都安排了人手,今夜统一行动,一举拿下。”

    “好。”石凤岐点点头,点了滴茶水打在墙上一副画上,画后面的暗门无声打开,鼻青脸肿地清伯险些站不稳,跌跌撞撞地跪倒在石凤岐脚下。

    石凤岐一双漆黑的靴子纹丝不动,看着跪在地上的清伯,薄唇抿起如刀锋,邪戾含煞,带着冷得寒彻他人骨髓的笑意:“清伯,我记得我上次回来,在这里问过你,不听话的人该怎么处置你是否知道,你说你是明白的。”

    清伯跪在地上未曾抬头,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平稳:“是,属下记得。”

    “那为何你要明知故犯?”石凤岐语气淡淡,却无半分人情在,笑寒与林誉对视一眼,退后一步静默不敢出声。

    “属下知错。”清伯并不推脱他隐瞒了苏于婳动向的事,干脆的请罪。

    石凤岐手指拔一拔茶杯盖,吹了吹杯中的热茶:“你是老人了,犯了规矩该怎么罚,你自己心里清楚。”

    “属下会自行了断,绝不敢脏了公子的手。”清伯心里一片哀然,他何尝不想把消息传给公子,可是隋帝陛下有令,他也不敢违背。

    石凤岐冷笑一声,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清寒无情的眼睛低头看着地上的清伯:“死就不必了。清伯,我知道你是石无双的老部下,忠心不必多说,但我不是我哥,我做事的方法可能会与他不一样,就算是我与父皇之间,我也不喜欢有不稳定的因素,你如果不能彻底忠心为我所用,就尽早离开,去我父皇身边,如果你要留下,就要记得,为了我,便是叫你违背圣旨,拂逆圣意,你也要做到。”

    这样说话的石凤岐与他平日里判若两人,他是永远不可能让鱼非池看到他如此残忍邪戾的一面的。

    这是他行极恶之事,才会有的样子。

    这样子的他,像是暗夜里的主,虽然可怕,但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清伯的身子微微颤抖,几年前他见公子,只觉得敬畏,如今还带上了臣服。

    他说:“老奴此生,忠于公子。”

    “很好,退下吧。”石凤岐慵懒地挥手,带动宽大的袍子挥动。

    一边的笑寒内心有些震动,他素来知道石凤岐不止是他平日里看的样子,但是大概他太久没有来过这间密室,太久没有见过石凤岐真正薄情的样子。

    他猛然觉得,果然,他天生是要为帝的。

    石凤岐一出密室,便换上轻闲散淡的笑意,不愿把那身过重的戾气带去给鱼非池,又见到下起了大雨,想着鱼非池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的痛快淋漓的大雨,该要回去陪她一起听一听这场雨。

    十一天不见,思之如狂,可是他还有事待办,抽不开身来。

    林誉看着石凤岐远去的背影,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公子心中杀气这么重,却压得住?”

    “因为有太子妃啊。”笑寒笑声说,“有机会你该去见见她,她真的是很厉害,很特别的人。”

    “会有机会的。”林誉说。

    “走吧,今日要把事情办妥,公子他们还等着呢。”笑寒牵起林誉的手,撑开一把油纸伞。

    这一晚的十七郡血流成河,远比这院子里的血腥味要浓得多,死去的人不知几多,累一累白骨,可定山河。

    消息传回邺宁城时,已是天下震惊,人人自危。

    那半道杀出来的太子,只听说他以前手段不凡,立下过好些令人惊讶的功绩,但入主东宫之后,却未见他做出什么大动作来。

    人们甚至会想,是不是有关这位太子的传闻有点言过其实了?

    直到这一日,太子做出惊天血案,手段之残忍暴戾令人发指,人们才惊悚发现,他清贵闲散的只是一张皮囊,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冷酷狠辣的心。

    死去的人共计三千七百二十人,这其间没有一个误杀,每一个都死得理所应当,每一个都很准确地指向林皇后。

    满朝沸然,有人说太子此行过于毒辣,非君子所为,非圣贤所为,非明君所为。

    石凤岐立于朝堂,透着傲然,冷眼睥睨着朝中众卿:“尔等可是觉得本宫杀错了?”

    “法不责众,纵使他们有不对,也应该循循善诱,这才是待我大隋子民该有的态度,而非像此时这般,一刀斩尽!”这臣子人倒不是个坏人,说得道理也是在理。

    法不责众这种事,最是让人讨厌了。

    好在石凤岐来之前跟鱼非池讨论过个问题,故而也有最合时宜的对答,他看向上央:“太宰大人,大隋的律法里可有写明,多少人犯事可不追责,多少岁杀人可不偿命?”

    上央依君臣之礼拱手回话:“回太子话,大隋律法中并无此例。”

    “原来如此,那么,既然没有此例,我大隋又力推新法,本宫为何不能将犯事之人绳之以法?”石凤岐反问着刚才的大人。

    “那么多条人命!便是真要处置,也不该如此残忍,尽数杀死,这是违背人伦道德之举!”

    “笑话!”石凤岐一声冷喝,看着这些人:“一个人杀和十个人杀人有何区别?一个人犯事与十个人犯事又有何区别?难道就因为人多了,就该心软,不能将这么多罪人予以正法吗?那律法还要之何用?是不是哪天某个人杀人放火之后,只要请来一大帮人哭喊,官差就该按着法不责众的规矩放过他?大人,如果我今日杀了你府上妻儿,家中老小,本来陛下要将我处死,可是我找来百个人为我请命,为我求情,我就是无罪的?还有,如果我是带着一百个人去杀光了你全家,我们这一百个人是不是不该受到律法的制裁?”

    “你这是狡辩!”大人气得手指头直颤。tqR1

    “我这是在说一个事实,既然大隋以严法而立于世,便自当遵循律法行事,不论犯事之人有多少,都该按罪论处!这三千七百二十人妄图谋逆造反,推翻我大隋之律法,动摇我大隋之根基,屠杀我大隋之功臣,难道不该杀?如此犯上作乱,欺君大罪,难道不该死?且不说我大隋以法立国,单说他们这分祸心,便是当诛!如今本宫替父皇除此大害,定我大隋,你们,谁敢有异!”

    石凤岐今日在朝堂上的话,抵得过他平日在这里说的总和,而且一改平日里或嬉笑,或懒散的神色,气势凌人,威严高大,每一声喝问都好像能震耳发聩,令人诧异,更令人无言以对。
正文 第四百三十四章 后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林皇后作乱的原因很简单,她不过同样想反制石凤岐罢了。

    既然石凤岐让她进退两难,那么她也可以给石凤岐制造进退两难的境地。

    天下四处有人作乱,石凤岐如果杀,则是强压民声,罔顾百姓,强权霸道,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残暴不仁,在民间失尽人心。

    石凤岐如果不杀,这样的声音便会越来越大,一传十,十传百,当大家都深信了林皇后放出的那些谣言之后,石凤岐他总有一日会在民间失去威信,包括上央也是。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对林皇后都是极好的,她这一击对石凤岐也算得上重拳。

    现在石凤岐果不其然杀了太多人,被人强烈抵制谴责,就算是隋帝帮着他把这些反对的声音强行压下去,也改变不了他在百姓心目中残忍的形象。

    这比任何事物都有效,聪明的林皇后很明白民心这种东西的用处有多大。

    上央站起身子看了一眼石凤岐,神色有些复杂,其实上央知道,如果石凤岐想用更无声无息的方法处理此事也是可以的,比如派刺客暗杀,一样可以起到威慑的效果,见到了死人,总不会还有人敢成天喊着口号的闹事。

    而不是这样直接用军队碾压,给人以强权霸道的印象,还昭告天下。

    唯一使他用这种手段的原因,不过是石凤岐清楚,以后上央如果还要继续推行新政,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强横的态度,这种态度不止于上央自己,还有朝庭。

    隋帝虽然给了上央足够大的权力,让他有足够多的空间自由发挥,并且不遗余力地保着上央,但是,他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上央是唱白脸的那个人,那么隋帝就是唱红脸的,这样两人一唱一和才能托着大隋稳步向前。

    如果两人都变得了暴虐无仁的形象,那便是民心涣散,四处逃离。

    上央的白脸唱得比较艰难,毕竟只是个文臣,虽然名声已经坏透了,得了个毒手上央的外号,但总不是很完美。

    石凤岐则不介意做一回刽子手,替上央开出一条鲜血淋漓的平坦大道来。

    正好林皇后凑上来了,石凤岐就借来一用,杀出个风云变色,杀出个铁法大隋!

    上央对此心中了然,带几分感慨,公子行事,越发周密了。

    按说,这其实也还算是在林皇后的计划之中,但是不知为何,石牧寒的脸色极其难看,并不是因为石凤岐在这里的这番强硬的话而脸色难看,只是因为他很清楚,死的人都是他林家的人!

    石凤岐是挑着来的,挑的全是林家的远近疏亲,一个也没有放过!

    许多林皇后以前暗藏的人,也都被他翻了出来,杀了个痛痛快快!

    但是石牧寒这会儿还不能请冤,请了,就证明了这些人与他林家有关,皇后林氏家中带头作乱,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死罪难逃。

    于是,他不得不憋着这口天大的恨气,像是铁钉一样的钉在这里。

    石凤岐当然知道石牧寒此时内心的感受,故意走到他旁边,望着满朝文武,声音疏朗也但也庄严,带着上位者的矜贵跟傲然:“本宫不会错杀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不管行恶之人来多少,本宫杀多少,不分皇亲国戚,不分权贵侯门,你们觉得,本宫此为,众卿以为如何?”

    金殿下默然无声,看一看隋帝,隋帝带着些满足与欣赏的神色看着石凤岐,看情形,太子此举是暗中得到了隋帝同意的。

    众卿落跪:“太子英明!”

    石牧寒握拳的手一声咯嚓脆响,石凤岐冷眼看他:“二皇子认为呢?”

    二皇子青白交错的双手交叠拱起:“太子……英明!”

    “甚好。”石凤岐冷讽一声,看了一隋帝一眼,隋帝冲他点点头,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金殿。

    后宫的凤宫里一个下人也没有,全被林皇后赶了出去,偌大的凤宫中只剩下一个身着凤袍弓身伏在椅子扶手上的林皇后。

    林皇后脸色不算好,或者说很糟糕,她料得到石凤岐或许会动手,但是她料不到石凤岐会专挑她的娘家人动手。

    现在的林家,除了还在邺宁城中的那几个人,其他的地方当真是一个不留!

    石凤岐这是要将林家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也莫过于此!

    林皇后再如何能忍,也忍不下这口恶气,恨得死死抓得椅子扶手,俯着身子久久抬不起来,眼中惊心的恨意宛若实质,像是两把毒箭。

    她一口银牙咬碎,咬得作响,像是恨不得将石凤岐剁成肉酱一般的恨!

    许久之后,才勉强听得清林皇后咬牙切齿的声音:“石凤岐,你以为你赢了吗!”

    当然未必,林皇后既然做好了石凤岐会反击她的准备,自然还有后手在等着石凤岐,这才是她行事的风格。

    十七郡之事过后没多久,各地作乱的人明显少了,甚至渐渐鸦雀无声,毕竟谁也没有料到,那位刚刚入主东宫没多久的太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林皇后如此尖锐的相对,杀起人如此的心狠手辣,根本不担心他自己的名声。

    但石凤岐并没有准备放过这些人,他与上央一道,对这些人进行了彻底的清查,虽不会直接杀了他们,但是是官革爵,是商抄家这种事,总是要做的,否则就是为日后留下祸根。

    而且这些人既然存了要反的心思,就不可能再被他们信任。

    上央觉得,他这毒手的“盛名”大概要让给石凤岐比较合适。

    “你为何不在太子府上处理这些事?”上央看着连着他这里住了好多天的石凤岐,奇怪地问道,以前他与鱼非池总是形影不离,这段时间竟然舍得开她这么些日子。

    石凤岐一边快速地处理着桌上的信件,一边说:“她不喜欢这些事,而且我也不想让她看到这副样子,她喜欢的,并不是太子石凤岐。”

    上央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心想着,不管她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石凤岐,不管你有万千种模样,你都避不过太子这身份,也避不过大隋将来国君的身份,她终究是要面对的。

    你给她造一个空中楼阁,但是空中楼阁无根无基,总有一日会坍塌的。

    “等这里的事完了,我就要去商夷,上央先生,大隋之后这些事,就先交给你了。”石凤岐合上最后一封信,对上央说道。

    “你明知隋帝不乐意你去,还偏要跟他作对,又何必呢?”上央叹息一声。

    “总得有一些事情,是为自己做的。”石凤岐说。

    “林皇后不会就此罢手,你是小心点吧。”上央见说不动他,也就不提了。

    “她那点本事我还不知道吗?雕虫小技也敢献丑。”石凤岐带几分不屑,又看了看上央这宅子,以前这里太子府,所以装修得挺好,在上央的打理下,越发安静清幽,他莫名说了一句:“你府上这么大,多养些人吧,别总是独来独往,你会武功,豆豆又不会。”

    上央轻笑,说:“知道。”

    那场大雨下了好几天都未止,酣畅得不得了,既像是为这些天的血光之灾恸哭,也像是要洗掉大隋这几年的陈疾,换一换新天地。

    石凤岐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自己没什么遗漏了,便往自己的太子府奔去,他确信,他可以回去了。tqR1

    大概是因为大雨的原因,以前这总是很热闹的街道今日很是安静,偶尔有些爱玩爱闹的孩子跑出来玩水,也被家中大人打着屁股提回去,石凤岐看着,突然很想跟鱼非池要个孩子。

    他甚至开始想着,孩子是长得她,还是像自己,长大了要教他学什么,取什么名字。

    他这样想着,心情很愉悦,步子也走得就更轻快,眼看着太子府越来越近,他在雨中一跃而起。

    雨越下越大,尤其是临近傍晚的时候,像是快要下疯了一般,下成了一道道的雨箭,直直往地上扎进去,砸得地上的泥土四溅,那些盛夏里盛开的花儿们经不得这样的摧残与折磨,迅速凋零,落了满地的红,浸在丝丝缕缕,圈圈滩滩的血水中。

    鱼非池站小厨房里正剁着饺子馅,想着石凤岐大概快要回来了,他最是好这口,又挑剔得要死,菜叶子不能切得太碎,肉却又要剁得够精细,累坏了自己一双胳膊。

    她听着外面的叮叮咣咣的打斗声,显得无动于衷的样子,只专心认真地剁着饺子馅,连眉头都不曾抬一抬。

    就好像外面正四溅的血,正闪着的刀光剑影,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南九的武功得无为学院艾幼微的真传,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招式很漂亮,而且实用,长剑在雨幕中挽起的剑花带起清亮透澈的雨水飞起,像是在他剑尖开了一朵雨花,就是他脸上的神色太过严肃了些。

    虽然这刺客有点多,武功有点高,但是他与迟归两个人在这里,总不会出任何问题,他实在不必这么担心。

    “南九,你与迟归去上央府上。”突然,鱼非池剁着饺子馅的手停下。
正文 第四百三十五章 真是个肤浅的女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九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转头疑惑地看着已经走出了小厨房,站在走廊上的鱼非池。

    “他们的目的不是我,是上央,去吧。”鱼非池重复道。

    “可是小姐你……”

    “他回来了。”鱼非池看了看大门的方向,石凤岐大概等不及,所以连大门也不走,直接翻墙过来。

    南九这才点点头,与迟归对视一眼后,在满天的大雨里,步子急掠,往上央的府上赶去。

    刺客眼见着南九跟迟归离开,提起一刀直直往鱼非池面门上劈去,鱼非池端端地抬着看着这刺客的眼睛,想着他也真是可怜,做什么行当不好,偏生要干这一行,天天刀口饮血,保不齐哪日小命就没了。

    你看,这不果然就没了?

    他刀子还停在离鱼非池头顶一指距离的地方,却再也动不得,薄薄一片青翠可人的绿叶贴着他的喉咙温柔划过,像是情人亲吻过他的肌肤一般,起初带些沁凉,后来翻滚着火热。

    鱼非池眼见着这血要喷出来,想着若是脏了自己衣服可就难办了,血渍最是难洗,所以她小手捏住头顶上那把刀,轻轻一推,刺客倒地上,脖子处喷涌出大量的赤热的鲜血,瞬时染红了地上的雨水。

    雨点打在地面的雨水上,荡起圈圈涟漪,一圈接着一圈,一环套着一环,再浓稠的血水在这层层的涟漪下,也荡开成妩媚多情的模样。

    石凤岐一身青衣在雨水里踏尸而过,笑容深情又温柔,只看着坐在屋檐下依然托着腮看雨,或者说看雨中血景的鱼非池。

    漫天的雨水和着地上的血水,他一身的傲然贵气,还带一些些漫不经心的懒散笑意,起手抬式之间很是凌厉,跟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不相符。

    杀起人也很是果断迅速,一招致命,像是不乐意在这里跟他们浪费太多的时间一般。

    “吓到了没?”石凤岐踏过最后一具死尸,浑身湿透,负起双手,弯下腰来看着快要昏昏欲睡的鱼非池。

    “还行,你打得没南九好看。”鱼非池点评一番。

    “南九武功可称天下第一,我当然不能跟他比。所以,由他去保护上央是最好的。”石凤岐笑声道。

    鱼非池听了也笑,抬眼看看外面的大雨还有越来越暗的天幕。

    雨水天里天暗得早,所以今日这天也黑得快,天空上沉沉挂着的乌云里时不时划过闪电,阵阵闷雷像是有什么怪兽在云层中闷吼,声音听着也可怖。

    “大戏来了。”鱼非池突然说。

    “进屋去,有我在。”石凤岐被雨水浸湿的手轻点了下鱼非池的脸颊。

    “好。”

    天上的闷雷在酝酿了半晌之后,终于发出了它最尖锐的乍响,一道惊雷像是落在了地上,誓要把这大地劈开两半一般的气势。

    鱼非池轻合门扉,一道来得太快的鲜血洒在了门上,有几滴没来得及被她关出去,溅在她脸颊,她伸手抹来一看,在指间拈了拈,带着些微寒的神色。

    刺客不是来杀她的,或者说,不是专程来杀她的。

    他们要杀的人是石凤岐跟上央。

    那些已经死去,倒在地上的尸体不知为何,正在快速腐烂,化成一滩滩血水,肉眼可见的时间里,烂得只剩下一堆白骨,在空气里弥漫起腥臭的味道,就连这漫天的大雨都冲不散。

    石凤岐足尖一点,负手立在一尖花叶上,带些笑意:“好厉害的毒物,皇后娘娘你也算是费心了。”

    赶来与他会合的笑寒与林誉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此处,大喊一声:“公子当心,这是西魏剧毒,沾之即死!”

    石凤岐挑了下眉:“西魏?”

    “不错,销骨烟!”林誉喊一声。

    石凤岐闻言一笑,当真舍得下本钱。

    西魏人民擅用毒,更擅制毒,销骨烟这种东西,可不是那么轻易好得的,要从西魏各地采不同的毒药,细细淬炼,精确份量,仔细混合,最后封在地下密藏足足四十九天。

    这都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这种毒要种在活人身上,与新鲜的血液相融,两个时辰后,活人化白骨,白骨里生出烟,此烟遇风不散,遇雨不熄,一缕缕直直地竖着,这才能得出真正的销骨烟。

    就算是沾了水,遇了雨,这毒的毒性,也是半丝不减,实在是个好东西。

    如此歹毒的制毒法子,制出来的毒自然也是好用得很。

    看来那位聪明的皇后娘娘,是知道要给石凤岐下毒太难,要派人杀了石凤岐也不容易,所以找了这么多甘愿送死的人,假行刺杀之事,把这毒带来,给石凤岐这样的年轻人好好上一课,永远不要对大人们掉以轻心。

    石凤岐抬头看看四周,四周升腾起浓浓的青烟,地上这些刺客已作白骨,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把毒烟布满了这个小小的院子,石凤岐纵是有天大的能耐,也穿不过这样的烟雾。tqR1

    密集如织的利箭划破雨幕,发出的嗡鸣声好似蜜蜂群舞。

    他们知道石凤岐离不开这里,只用专心地来在这块地方把他杀了便好。

    石凤岐在雨中旋起的袍子法散落雨滴,一边防着被毒物沾身,一边避着密密麻麻攻来的箭阵。

    远处的笑寒与林誉,看得心急如焚,他们就算是想过去帮忙,也没办法穿过那重重烟雾迷阵。

    “去府外,找到放箭之人!”石凤岐冲他们喊了一声。

    “公子撑住,我们很快就回来!”笑寒二话不说,拉起林誉带着一众人,就往府外冲出去。

    等到这些人离开,暗涌而来的第二批刺客像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一般,透过了烟阵直直向石凤岐攻来。

    石凤岐点点头:“这才像样。”

    箭雨是为了调开笑寒他们,真正的杀机在这里。

    石凤岐赤手空拳,一边与刺客周旋,一边要防着时不时射过来的暗箭,另一边还要当心地上升腾着的毒烟,忙得极是辛苦。

    突然他见那方屋子的房门打开,鱼非池双手拖着他那杆沉甸甸地穿云枪,甚是辛苦地把长枪拖在地上拖了出来。

    好说也是破过千军,斩过万马的一把绝世神兵,她未免也太不爱惜了些,跟拖破铜烂铁似地拖着,石凤岐看着好气又好笑。

    也是怨不得鱼非池,要怨只能怨这破枪太沉,她根本拿不动,不过是一眼看到,想到石凤岐手里没个趁手的兵器不太好杀人,就拖在地上拖过来了。

    鱼非池在地上捡了个石头,又扯了些布条,布条这头绑紧了穿云枪,布条那头裹着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对石凤岐喊道:“接着啊!”

    石凤岐无奈望望天:“扔过来吧。”

    丢不动这长枪,丢这石头的这点力气鱼非池还是有的,她手臂一挥,石头直直朝着石凤岐砸过去,石凤岐一把接住,冲她笑道:“机智!”

    然后臂他力一振,一道猛力,布条抖散雨水绷得笔直,穿云枪像是关在笼子里的蛟龙脱了困入了水,破云穿风而去。

    鱼非池看了看,点评一番:“这动作还挺好看。”

    真是个肤浅的女人。

    她继续躲进屋子里,不指着她给石凤岐帮上多大忙,不要在外面给他造成累赘就已经是极好的了。

    长枪在手的石凤岐如得神兵相助,几点几跃来到屋子门前,想着哪里都能失守,这地方失不得,里面可是藏着他的宝贝疙瘩。

    说来倒是极为轻松,破起眼前困局来却是麻烦得很,石凤岐有纵天之能,也不可能在这么多重夹击之下,从容无伤,这里破点皮,那里挨一刀这种事,也是再平常不过。

    好在他从小到大受多了伤,见多了刺杀,倒也没什么惧怕的地方。

    鱼非池就坐在门后,听着外面石凤岐时不时传来的闷哼声,她知道石凤岐肯定受了不轻的伤,但是石凤岐不会说。

    眼下最难解决的是外面那些毒烟,如果这些东西不想办法解决掉,外面的人没办法进来救他们,石凤岐跟她也没办法出去。

    机智的鱼非池转着脑袋,想着要怎么把那些烟弄掉。

    突然她眸光一亮,噌噌噌地往屋内跑去,打开柜子抱出了一大堆的被子褥子。

    石凤岐正拼着命,身后的门又开,他气得直骂:“你给我回去!”

    鱼非池呸他一脸:“来救你的,别不知好歹!”

    石凤岐架住一把刀,转头看着鱼非池正忙着往外抱被子,一脸疑惑:“你这是干嘛?”

    “解毒。”鱼非池低着头抖着被子,又对石凤岐道:“把这人弄死,借你枪一用。”

    石凤岐抬手劈死眼前这人,看看自己长枪,再看看被子,没太明白鱼非池的意思,鱼非池把被子挂在石凤岐枪尖上,指着正腾腾冒着毒烟的尸骨:“盖上去!”

    石凤岐,一脸懵逼地表情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见他不动,推了他胳膊一下:“快盖上去啊,看我干嘛?”

    石凤岐苦笑一声,枪尖一抖,被子像是有人在空中拉着四角一般,铺展开来旋转着冲尸体盖了上去。

    “打死他打死他!”鱼非池一边指着一个又冲上来的刺客,一边赶紧再提起一床被子。

    石凤岐心想着他堂堂一个太子,好好一个高手,什么时候居然沦落到到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吆喝着杀人了?

    这西魏的毒药好说也是闻名过天下,震惊过世人的,这销骨烟在毒物排行榜上也是排得上前五名的,居然,被鱼非池,用几床被子,给盖了?
正文 第四百三十六章 她喜欢你,那又有什么关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院子里毒烟被盖住之后,便只剩下一些还飘在空中的,这东西他遇风不散是最让人恶心的,吹都吹不开。

    不过吹不开,可以吹走啊!

    “笑寒,找扇子过来!”鱼非池眼尖,看到刚刚解决了弓箭手的笑寒他们,对他大声喊道。

    笑寒不太明白这是要干啥,这东西又散不开,拿扇子作甚?于是看了看石凤岐。

    石凤岐受了不轻的伤,这会儿也只想赶紧解决眼前麻烦,就骂道:“叫你去你就去,问什么?”

    笑寒等人一人一把大扇子,听着鱼百非池指挥,往边上散,但是风不要太大,往墙边上扇过去就行,免得这烟落到外头,害了无辜的人。

    简直是机智得发指。

    毒烟散去,笑寒他们一跃而入,看了看地上尸骨未寒上盖着的被子,又看看鱼非池正忙着给石凤岐止血,与林誉对视一眼:“太……太子妃。”

    林誉也有点蒙圈,怔了半晌,这才说道:“果然如你所说,是个很特别的人。”

    鱼非池看着他们,还看看后面站着的一群人,招招手:“把他扛进去,顺便去上央府上,把迟归公子和南九接回来。”

    “你不能把我扶进去?”石凤岐没好气一声。

    “我扛得动你吗我?”鱼非池也没好气一声。

    笑寒与林誉低头闷笑,公子对着外人的时候,倒是挺有分寸挺稳重的,怎么一跟太子妃在一起,就跟个小孩儿似的不讲道理?

    上央府上,没有石凤岐这边这么惨烈。

    莫要忘,迟归是个会医术的,他说他医术不甚高明,只是堪堪够用,但是破起这西魏毒药来的时候,却颇为顺利。

    上央府上的打斗比起石凤岐那边来说,要轻松得多,迟归负责解毒,南九负责杀人,上央先生负责大手遮住豆豆的眼,三人这个分工也是极为明确了然。tqR1

    还未等到上央说话,迟归见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便立刻说道:“上央先生,我要去看我小师姐了。”

    “去吧,路上小心。”上央点头,吩咐下人把地上的尸体收拾干净,好好的宅子,总沾这么些血腥气不好。

    于是当迟归和南九赶回府上的时候,这边也已经解决完了刺客,鱼非池指着墙角处凝着的毒烟,问迟归:“能解不?”

    迟归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个药瓶子,瓶子里装着些微微甜香的粉末,他把粉末一撒,毒烟散去。

    “厉害啊!”鱼非池冲他比手指。

    迟归只是笑:“小师姐你以后不要总是把我和小师父支开,上央先生固然重要,你也很重要。”

    “我当然重要了,我是没想到他们会用毒罢了。”鱼非池笑一声,“你们也累坏了,去休息吧。”

    “我去看看石师兄,这种毒药如果吸入口鼻之中,是很危险的,别一时大意了就不好了。”迟归说。

    鱼非池心里有点不太好意思,毕竟这个迟归吧,跟石凤岐算起来,勉强着也是个情敌,让他去查看石凤岐的伤势,他心里怕是会不舒服,鱼非池并不想再给迟归额外的伤害。

    迟归像是看透了鱼非池心中所想,无奈笑道:“小师姐,石师兄也是我的师兄啊,更何况,以前他在南燕的时候,还为我家人平过反,所以,这是我该做的。”

    “那好吧,辛苦你了。”鱼非池只得说道。

    迟归给石凤岐把了下脉,他外伤极重,但是还好,未伤到心脉和筋骨,虽然看着吓人,但是养养也就好了,迟归专心地给石凤岐换着纱布,重新调整了过了草药涂在他伤口处,神色很平常。

    石凤岐看着正忙着给他上药的迟归,突然问道:“你很恨我吧,老七?”

    迟归不抬头,只说:“是的,我很恨你。”

    “为什么不趁机杀了我,这种时候我并不能反手。”石凤岐抬一抬他绑着厚厚纱布的手臂。

    “杀了你,小师姐会恨我。”迟归放下药碗,取过纱布给他包上,一边包扎一边说,“我帮你治伤,也只是想让小师姐对我重新信任,不是为了你,石师兄,我不喜欢任何人,我只喜欢她,我不像你,我是自由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着石凤岐,那样冷静而坚定的眼神,是石凤岐以前从未在迟归眼中看到过的。

    “她……”石凤岐想说什么。

    “她喜欢你,我知道。”迟归打断他的话,笑了起来,“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她喜欢你。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人生那么长,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只要你们不成亲,你们就永远不是真真正正的夫妻,我就可以等。

    哪怕你们成了亲,你们是上天作证天下认可的夫妻,我还是可以等。

    所以,她现在喜欢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是自由的,你是太子,你是将来的大隋帝王,而我知道,小师姐啊,她永远不会心甘情愿地困在一座王宫中的,做一个贵妇,做一个王后。

    所以,我可以等,等到她想重新找回翅膀,找回自由的那一天。

    清理完石凤岐的伤口,迟归很是平常地说了一些平时要注意的事项,并无任何异色。

    等到迟归离开,笑寒走进来,有些疑惑道:“公子,要不要再请个大夫检查一下,属下担心……”

    石凤岐摇头,打住了他这个想法:“他不会的,他是我们的小师弟,不管他喜欢谁,他都是我们的老七。”

    见石凤岐这样说,笑寒也只能压下心中的念头,又问道:“林皇后此举,未免太过莽撞了,不似她平日的风格。”

    石凤岐让笑寒扶着自己坐起来,按了按胸口处的伤,说:“虽然你跟她同住王宫十多年,但是你未必了解她。她今日这样做,并非莽撞,而是高明。”

    林皇后其实下了一手妙棋,只不过被石凤岐破成了烂棋。

    当石凤岐杀了那么多的人时候,就意味着,他为自己树了无数的仇敌,有仇敌找上门来寻仇,那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皇后在气得险些发狂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她大脑最后的清明,她并没有发疯,甚至,她按着自己的计划,稳健地走了最后一手棋。

    这场连绵的大雨是好东西,她会在这场大雨里,杀了石凤岐与上央。

    听上去这是一个极不可能的计划,甚至是一个特别荒唐的想法,一如笑寒所说的莽撞,但正是因为这种荒唐,才是林皇后行事的原因。

    石凤岐杀的人尸体还热乎着,仇恨也还新鲜着,想杀他的人那么的。

    这种时候,不管是谁杀了石凤岐,林皇后可以把责任推得再干净不过,要怪只能怪石凤岐自己作孽,得罪了太多人,死在仇家手里也怨不得。

    就算是隋帝,他也必须要承认这种情况的可能性。

    那么,剩下的问题便是如何杀死石凤岐与上央。

    今日这场伏杀,应该是倾尽了林皇后全部的力气,她用尽了她最后的底牌,而且,她计算得很精妙。

    不管是销骨烟,冷箭,两批刺客,她都在一环一环地推进着她最后的步骤。

    说实在话,如果今日不是鱼非池的脑子想事情跟旁人不同些,能想出用被子盖住尸体,不让销骨烟源源不断地涌出,石凤岐今日的小命,的确是很大危险。

    纵观石凤岐遇到的所有刺杀中,难有如此精妙的设计,每一步都环环相扣,一步一步地把他逼入绝境死地,他就算有再多人手,也帮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力量被耗尽,要么死于敌手,要么死于毒烟,总归是个死。

    杀了石凤岐,便意味着,大隋的皇子只剩下一位。

    隋帝今年高寿,已是六十四的年纪了,他想再生个儿子,只怕得跟南燕的燕帝这样,问一问隔壁老王。

    而大隋的王位从来都只传嫡亲,不传外人,隋帝开明,但未必开明得像燕帝那般,能从外人那里找个人过来,入主东宫,否则也不会一直要逼石凤岐回到大隋来。

    就算隋帝答应,大隋国的臣子与百姓也不答应。

    同时,在林皇后的计划里,上央也是活不过今日的。

    这位朝中重臣一去,凭林皇后的手段,要重新在朝中为石牧寒建立声望与人脉,都不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那些尚存未死绝的贵族们,也会拥戴石牧寒。

    石牧寒只要保住小命,他得到太子之位的机会就是无限巨大的,顺理成章成为大隋帝王的可能性,也是无限巨大的。

    所以,林皇后并没有走一招庸棋,相反,她这次的铤而走险,走得相当高明,包括起初的贵族闹事,都只是林皇后在最后一步做铺垫,她要得到的最终极的结果,只是找一个最为合适,最为恰当的时机,杀了石凤岐与上央。

    只不过她时运不佳,遇上了石凤岐与鱼非池,还遇上了一个擅医解毒的迟归,连着上央也一起保下了。

    整个林氏一族,石牧寒都只能算是小人物,够得上资格说话的人,只有林皇后。

    就在石凤岐与笑寒两人说话的时候,宫里传来了旨意:隋帝宣石凤岐与上央即刻进宫。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七章 请您进个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知道这是要给隋帝一个交代了,便换了衣衫,坐了轿子,整齐地前往宫里头,还让鱼非池好生在这里等着他,晚上回来准备一下,不日就可以去商夷了。

    只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宫里又一道旨意:皇后宣鱼非池即刻进宫。

    鱼非池想也不想,果断摇头:“不去!”

    太监眉头低,扑通一声跪倒,哭得声泪啼下:“太子妃娘娘您开开恩,皇后娘娘说了,今日请不到您进宫,咱们凤宫里的宫女儿太监们,上上下下七十三条人命,一个也别想活,您就当是心疼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救救咱们吧,求您了,太子妃娘娘。”

    鱼非池听着脸色愁一愁,扶着额头:“这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们喜欢随便处置他人性命的坏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太子妃娘娘,您开开恩呐!”小太监唇红齿白,是个年轻的小太监,这会儿哭得厉害,额头嗑在地上,没几下就见了红。

    “别磕了。”鱼非池让南九拉他起来,问他道:“皇后有没有说我可以带人进去啊?”

    带上南九行不行?

    她要杀自己的话,让南九上去先弄死她!

    “太子妃您别为难小的,宫里头哪里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呀?”小太监又开始磕头。

    “你别磕了!”鱼非池心里烦得紧,最讨厌就是这种拿着他人性命要挟自己的了!

    “小师姐你不要心软,林皇后这就是在逼你往陷阱里跳,你要是去了,怕是就回不来了。”迟归知道鱼非池性子,这种时候,如果因为她的原因害得那么多条人命没了,她定是会内疚的,所以她很有可能进宫。

    鱼非池诚实地点点头:“我当然知道林皇后这是摆了个陷阱,喊着让我往里面跳,我造了什么孽啊我。”

    “那小姐你……”南九也为难地揪着眉头,并不想让鱼非池进宫去。

    鱼非池抬眼看一看笑寒:“你好说也在宫里住了那么多年,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笑寒尴尬地笑笑:“鱼姑娘,林皇后真的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虽然,属下也不想您进宫,但这的确是事实。”

    “还不如不说呢。”鱼非池暗骂一声,笑寒摸摸头,这不是您问了我才说的吗?

    “小太监,我跟你进宫去,但是你得帮我一个忙。”鱼非池手指头勾一勾,对小太监说道。

    小太监感动得连连抹泪,连连点头:“太子妃娘娘您说,一百个忙奴才也帮您!谢谢您救命之恩!”

    鱼非池苦笑,别谢我救命之恩了,我自个儿这小命,还不知保不保得住呢。

    带着去上坟一般沉重的心情,鱼非池去进宫。

    林皇后最后一击是抱着志在必得之心的,她不明白为什么石凤岐能逃脱,也不明白为什么上天总是与她作对,明明她安排得那么周详,那么仔细,没有一点点纰漏的地方,他居然也逃出生天。

    当年这样的局,她曾用在石无双身上,连石无双都死了,为什么石凤岐没有死!

    她坐在寂寞而空旷的凤宫里,坐在宽大而冰冷的高椅上,她穿着皇后的头冠与朝服,她在这里,努力地想着她到底算错了哪一点,才让石凤岐逃脱。

    她想啊想啊,想了许多,最后想到了鱼非池,听说是鱼非池最后把那些毒弄走了,也是她用几床被子盖住了毒烟,她觉得,这实在太可笑了。

    杀遍天下无数高手的毒物,居然败在几床被子上?

    这样想着,林皇后一个人大笑出声,声音在这宽大的凤宫里回荡,听着格外瘆人。

    鱼非池站在门口听见了,捋起衣袖看了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骂一声这该死的老妖婆,你自己要发疯发疯便是,拖着自己这是要干啥?

    “你来了?”林皇后看见鱼非池,冲她微笑。

    鱼非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皇后娘娘找我何事?”

    “按礼,你当跪下拜我。”林皇后走下高椅,走到鱼非池身边。

    鱼非池想一想,还是说:“按理,你当跪下求我。”

    “求你什么?”皇后好奇一般地问道。

    “求我不杀你啊。”鱼非池说得理所当然,她是手下败将,生死只在这几日间,她实在没有这趾高气扬的资本。

    林皇后听了直笑,声音越笑越大,最后笑得都前俯后仰,她对鱼非池说:“你以为本宫不敢杀了你吗?”

    “你当然敢,不过你现在不会。”鱼非池平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林皇后好奇问道。

    “因为你心里还有很多话要说。”鱼非池撇撇嘴,他们一定不懂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

    林皇后偏头笑看着鱼非池,这根本不像两个死敌之间在说话,林皇后说:“你猜我想说什么?”

    鱼非池想着拖得一时是一时,便道:“大概是想说一说,你这皇后当得有多不容易吧,然后再问一问我,你都已经这么不容易,我为什么还要来坏你的事,不按着你的心意死掉,是这样吗?”

    鱼非池真的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你都说完了,你还让林皇后说什么?

    虽然林皇后并不熟悉鱼非池说话的风格,但是也觉得有趣,她拉起了鱼非池的手,冰冷的甲套沁得鱼非池手指发寒。

    林皇后拉着鱼非池的手,轻轻抚过她穿着的凤袍上绣起的凤凰图腾,细腻而平滑的丝线紧密地排在一起,勾勒着的是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

    “你摸摸看,这就是凤袍,上面的凤凰是宫里最好的绣娘花上三个月的时间,不眠不休,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穿在身上,又重又沉。”林皇后看着鱼非池的眼睛,慢声说道。

    鱼非池的点比较奇怪,她说:“那绣娘挺不容易的,三个月不眠不休,得死人吧?”

    “鱼非池你不用跟我装糊涂,败在你们手里,我并没有什么不甘心的,当年我为了杀死石无双,所费的力气远比对付你们要多得多,如果不是隋帝早年杀尽叶家的人,你们也不会轻易就得手。”

    林皇后倒是个想得开的,并没有太多怨天尤人的样子。

    鱼非池听着只是笑:“当年叶家不是我的对手,难道放到现在就是了?你当年不惜通敌卖国,就为了除掉石无双,也是以为,只要石无双一死,隋帝便会立二皇子为太子吧?”

    “不错,不过我没想到,隋帝居然愿意立一个三岁小儿,也不愿意让牧寒成为太子。”林皇后痛快地承认,“不过我今天,并不是来跟你说这些事的,我是来跟你说,这件凤袍,是何等的美丽,又是何等的可怕。”

    “可惜我并不感兴趣。”鱼非池摊手,这凤袍再如何,跟她关系……好吧,是有关系的。

    林皇后牵起鱼非池的手,拉着她坐上最高处的那把椅子,笑看着她:“坐在这里,你感觉如何?看着这凤宫,是不是觉得万事尽在掌握?”

    “我只觉得,你疯了。”鱼非池说,如果她不是疯了,她不会说这样的话。

    林皇后按着要站起来的鱼非池,涂着正红口脂的嘴唇上咧着一个笑容,显得残忍:“鱼非池,将来总有一日,你也会成为皇后,你会也坐在这里,住在这里,你会穿上我身上这身凤袍,你会知道,住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什么滋味。”

    “你会渐渐发现,身边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你会时时担心会不会从哪里钻出来刺客拿走你的性命,如果你不幸,后宫里有其他的女人,你还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明争暗斗,那些年轻的漂亮的女子进宫来,你要担心他们分走石凤岐的宠爱。如果你有幸,像我一样,整个后宫之中只有你一个女人,那你就会知道,地狱是什么。”

    “你会知道,你要坐稳凤位,石凤岐要坐稳帝位,要杀多少人才能得以实现。你会杀很多很多,很多无辜的人,他们并非罪该万死,但是你不得不杀他们,你的双手将沾满鲜血,他们会在你每日的梦中出现,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向你诉说他们死得有痛苦,多不甘。而你罪孽加身,却无能为力。”

    “你在这里说话,声音都会有回响,你穿着世上最华贵的衣服,却没有人欣赏,你想有自己的喜好,却要担心你是一国之母,这么做是否有损天家颜面,你会参加各式各样毫无乐趣的宴席,坐在那里像尊木偶,还要带着笑意。”

    “你从此,再也没有自由,你只是被关这座华丽笼子里的金丝雀,外面的天空与白云,清风与花香,都再也与你无关,你被人捧在手心里,万千恩宠,无边荣耀,可是你知道,这都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是飞出鸟笼,自由自在。”tqR1

    “你的灵魂被套上枷锁,你的脚下铺满白骨,你的未来,永远是囚禁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宫里,走不出去,无法逃离,因为,你是大隋的王后,你拥有一切,你也什么都没有。”

    “鱼非池,你会明白,地狱是什么。”
正文 第四百三十八章 地狱是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的动作扭曲而夸张,时而张开双臂指着这座凤宫,指着这座王宫,时而收紧双手,握紧双拳,捏在胸前。

    声音也变得极为古怪,变态而压抑,低沉的声音像是来自最远古的诅咒,诅咒着鱼非池一生没有自由。

    鱼非池分不太清她话语里多少是在说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又有多少是在说自己未来要面对的一切,大概都有。

    但是要恭喜林皇后,她的话的确让鱼非池指尖微凉。

    是的,她将来也会被囚禁在这座王宫里,过得没有自由,没有自我,要时时刻刻地记着自己的身份,要为石凤岐考虑,要为大隋考虑。

    孑然一身的时候,只顾着自己怎么开心就好。

    荣宠无边的时候,要顾着天下怎么开心才好。

    她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她劝说过自己很多次,或许没那么可怕,或许自己能够适应,或许石凤岐会给她足够多的自由。

    但是当林皇后把这一切残忍而直接地摆到她眼前的时候,她才知道,她仍未做好准备,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这座王宫。

    她很清楚林皇后跟她说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她恐慌,让她害怕,让她离开石凤岐。

    她杀不了石凤岐的人,她可以杀死石凤岐的心,也算是另一种胜利。

    但怎么能让她赢呢?

    鱼非池要输,也只能输给她尊敬的人。

    林皇后,算什么东西?

    所以鱼非池抬起眼,平静而内敛的目光看着她,说:“纵使我一生不得自由,也是我心甘情愿被束缚,如果我一辈子都必须困在这座王宫里,做一个行尸走肉,我也不会变得像你一样,残害他人。这座王宫再可怕,如果我要走,我依然走得掉,因为……”

    “因为你比她聪明。”外面响起一个声音。

    鱼非池循声看去,来的人是她意料之外的。

    他走进来,看着身着凤袍一袭华丽的林皇后,不再有当初那般谨小慎微的样子,也不再看见她都害怕,他带着淡淡的冷笑与嘲讽:“母后,你就是不如她聪明,不如她有用,你怎么不肯承认呢?”

    石牧寒终于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回敬给了林皇后。

    林皇后霍然转身,愤怒地看着他:“我不是叫你赶紧离开邺宁城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来拜见母后,顺便,来看一看,一败涂地的母后是什么样子。”石牧寒阴鸷的眼神里满是恶毒,这一对母子,好像仇人。

    “你给我滚出去!”林皇后恨声骂道,只要离开这里,只要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机会,他竟然还敢跑回宫来!

    “这样好的机会,儿臣岂能错过?来看一看一直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母后,是如何被人摔入泥潭的,难道不是一件很畅快的事吗?”他不退反进,一步步走向林皇后。

    林皇后也察觉石牧寒今日不太对劲,不再高声呵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趁现在陛下旨意上,你仍是自由,你最好赶紧离宫,否则……”

    “我没想过要走,石凤岐既然铁了心要杀我,就不会让我有再次逃走的可能,母后,你怎么连儿臣都不如,这样的事情也想不明白?”石牧寒笑容冰寒,嘴角带着些残忍的弧度,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阴冷又歹毒的模样。tqR1

    “从小到大,你一直说我不如石无双,不如石凤岐,你一直骂我蠢笨如猪,你一直觉得我就是个废物,我在你眼里看来,并不是什么儿子,只是一个让你爬得更高,得到更多权利的跳板。就算有朝一日我为太子为隋帝,你也会在背后操纵我,因为你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就像这后宫里一样,一个多余的女人也没有,谁也不能和你做对。”

    石牧寒笑声说话,只是笑得半点温度也没有,他像是要宣泄多年的恨意与恐惧,将最恶毒的话加诸在林皇后身上:“我小时候以为,你只是恨铁不成钢,只是盼着我能成材,所以对我严厉,严厉得不近人情,不像母亲。长大后我懂了,因为我在你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儿子,只不过是个棋子,跟其他的棋子没什么区别。你想打便打,想骂便骂,随便给我安排婚事,不问我愿不愿意,只要能对你有利,对林家有利就行。”

    “我承认我向往太子之位,但我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让你开心啊母后,你是如此渴望权力,我想如果我得到了东宫,那你应该会对我赞赏有加,对我另眼相看吧?是不是到时候,你就会展露你身为母亲温柔的一面?是我太天真了,我竟然还想着,你有母性这一说。”

    “当年你要淹死不过三岁大的石凤岐时,我就该知道,你不过是个蛇蝎心肠,歹毒残忍的恶妇。”

    “如今看到你大败于石凤岐,我的内心居然莫名痛快。”

    “我恨石凤岐不错,不过,我最恨的人,是你呀,母后。”

    从小到大,石牧寒从来没有跟林皇后这样说过话,他总是很听话很乖顺的样子,叫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像个木偶人那样听话,连反对都不会有,更不要提像现在这样大胆挑衅,极尽侮辱。

    林皇后往后退几步,也觉得有些惊诧,不知道一夜之间石牧寒怎么像换了个人。

    “恨我?石牧寒,你有什么资格恨我,没有我,你不过是一个泯然于众的废物。本宫的确不喜欢你,本宫不喜欢一切愚蠢之人,只不过你正好是我儿子,我便会对你稍微多看两眼,你以为你算什么?”

    林皇后大概在完美的演绎着后宫高段位女人的冷血和无情,这位与书中所说的不太一样的皇后娘娘,她的傲慢与高高在上,在她的眉眼,她的语气盈然流露。

    她根本不爱石牧寒,亲生的儿子不过是她踏上高位的踏脚石,亲情这种东西在王宫之内稀薄得可怜。

    “母后!你死到临头,也要口舌之能吗?”石牧寒是抱着来报复林皇的想法来这里的,结果却被林皇后再一次奚落,恨意在他眼中凝聚。

    “死到临头又如何?本宫在这把凤椅上坐了这么多年,哪一天不是提着性命?你以为我像你,贪生怕死吗?石牧寒,你可真让人瞧不起。”林皇后这是打从心眼儿里看不起石牧寒。

    “你找死!”石牧寒握紧了双拳,恨恨地看着林皇后。

    林皇后反而是将双手一展,空门大开对着石牧寒:“你不就是想来报复本宫吗?本宫就在这里,你想杀了本宫的话,来啊,但就算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废物的事实,因为并非是我活着,才导致你像个废物,而是你本身,就是废物!”

    石牧寒从袖中猛地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尖锐抵在林皇后脖子上,他显得癫狂又激动,身子都在发抖:“你闭嘴!闭嘴!”

    “呵,石牧寒,杀了我,你依然是在我的算计之内,你逃不出我的手心,我死了,也是你的心魔。”林皇后坦然无惧地看着石牧寒。

    她那等盛气凌人睥睨一切的眼神和气势,的确是死死地把一个癫狂发疯的年轻皇子死死地压在下方。

    鱼非池在一边看着,却莫名觉得他们都很可悲。

    一个在王宫里葬送了一生,成为权力欲望化身的皇后,一个自幼在王宫长大,被权力与欲望逼至疯狂的皇子。

    都挺可悲的。

    也许是被林皇后气疯了,石牧寒提起匕首狠狠扎入林皇的小腹之中,殷红的热血染得林皇后身上的凤袍一片暗血。

    “去死啊,你去死吧!母后,你去死吧!!!”石牧寒高声咒骂着,可是不管他的声音有多大,都压不住林皇后低冷嘲讽的声音。

    “你看,本宫就说你是来杀本宫的,你逃不出本宫的计量。”林皇后吃痛,微子微弓,在石牧寒耳边说着话,她猩红的嘴唇上还着胜者的笑意。

    只是她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看着鱼非池,就像是要把这一切死死烙在鱼非池心上,让她永远记住这一刻,记住王宫深处,最丑陋的这一刻。

    石牧寒只是面无表情,抽出匕首,再刺进去,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林皇后的血溅在他脸上。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血,露出个笑容,阴戾至极:“母后,儿臣一向很听你的话,既然你叫我杀,我怎么敢不听呢!”

    石牧寒突然看向鱼非池,带着残忍的笑意:“她刚刚跟你说的都不对,在这座王宫里,你失去的不仅仅是自由,还有人性。想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觉得,杀死自己的母亲,是一种复仇。”

    他说着,莫名又哭出来,哭声还极大,像是哭嚎一般,可是随着他的哭嚎声,他手中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大,林皇后的身子不知被他扎了多少个窟窿,血流了一地。

    而林皇后的身子慢慢瘫软下去,她带着高高在上的笑意,带着无惧死亡追名逐利的欲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睁着双眼望着鱼非池的方向。

    暗红色的血流到了鱼非池脚下的椅子,鱼非池收起双脚,并不想沾染了这些血迹。

    她看着又哭又笑,还在大声嚎叫着的石牧寒,她也看着跪在地上,低着头仍然死死瞪着双眼的林皇后。

    鱼非池觉得,石牧寒疯了。

    林皇后说了再多,也只是让鱼非池指尖发凉,但还能沉得住气,可是眼前这一幕,却让她背脊生寒。

    她虽然听多了王宫之中手足相残,皇子弑父的故事,但是当这一切以如此鲜活的形式,在她眼前上演时,当石牧寒觉得杀了他的亲生母亲是一种解脱,一种复仇时,鱼非池依然觉得,她永远探不到王宫里的人,他们人性之恶的底限在哪里。

    她想她明白了,地狱是什么。

    趁石牧寒不注意的时候,鱼非池小心地起身,想赶紧逃出这个凶险之地。

    只是她刚起来,就被石牧寒叫住,他的声音幽冷像毒蛇,带血的双手握着匕首,缓缓地架上了她的脖子,扑鼻的血腥味在鱼非池鼻下萦绕,他低低着声音,在鱼非池耳边说:“你要去哪里?”
正文 第四百三十九章 毁了你,毁了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站定,一动不动,耳边是石牧寒阴冷得令人发寒的声音,脖子上是还带着林皇后鲜血的匕首。

    鱼非池并不想在这种时候逞英雄。

    “你说,如果我杀了你,算不算对石凤岐报复?”石牧寒依旧小声地在鱼非池耳边说话。

    “为什么要报复他?”鱼非池的大脑快速地运转着,想着一切可以说的话,来拖延住时间,以找到自救的方法。

    “因为他,我失去了一切,我还杀死了我母亲,难道我不该他报复吗?呵,鱼非池,你是他最大的软肋吧?”他脸颊贴过来,紧紧挨着鱼非池,脸上的血也沾到鱼非池脸上,鱼非池觉得他这个动作,恶心无比,从内心深处涌起想吐的恶感。

    “我的确是他最大的软肋,所以你控制着我,拿我要挟他放你离开,不是比杀了我更好吗?”鱼非池强忍着想吐的冲动,冷静地说道。

    石牧寒的手指划过鱼非池的脸,一边划动一边说:“不,我觉得毁了你,比杀了你更好。”tqR1

    “你要毁我容?”鱼非池问他。

    “哪里话?像你这样的女人,便是这张脸没有了,你也不会在意的,不如毁掉你的身子怎么样?他既然那么喜欢你,我如果毁了你的身子,得到你,他一定会崩溃吧?你也会,对不对?”

    他说话的样子像个变态,让人反感恶心得想吐,那些呼在鱼非池耳边的热气也让鱼非池全身都竖起了寒毛,倒不是害怕,而是恶心,纯粹的恶心。

    “难道,活着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只要活着,就有重头再来的机会,总比死了强……”鱼非池努力地说着话,想拖延时间。

    “你少来了,我就再活几十年,我也斗不过他,我认。但是我只用几十下,我就可以毁掉他,你说我会选哪个?”他匕首动一动,划开了一些鱼非池脖子上的皮肤,淌下一道蜿蜒的血线来。

    鱼非池不再转移他的想法,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石牧寒的心意了,反而只会惹怒他。

    惹怒一个疯子,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石牧寒一手握着匕首比在鱼非池的脖子上,一手解开鱼非池的腰带,轻轻脱掉她的外衣,还在她耳边说话:“别乱动,很快的,你一乱动,我可就不保证会不会杀了你了,你一定很想活着,对吧,不然刚才不会想逃。”

    眼看着他要解开自己中衣,鱼非池突然说:“等一等!”

    “怎么了?宁死不从?”

    “就算,就算你要毁了我,毁了石凤岐,也至少该选一个好一点的地方吧,皇后刚死在这里,眼睛还看着你,你要当着她的尸体做这种事吗?”鱼非池垂着双眼,看着躺在地上,死死睁着一双眼,直直看向他们二人的林皇后。

    石牧寒看着林皇后,果然咽了口唾沫,看来根植在他骨子里的恐惧一时之间并未完全根除,他匕首动一动,架着鱼非池转身往后走:“后面有床,就依你的。”

    鱼非池慢慢转着步子,像是担心动作太大,匕首的利刃会伤到自己一般。

    就在石牧寒刚刚转身的一刹那,鱼非池感受到石牧寒的身子猛地一顿,鱼非池快速抬起双手伸到脖子处,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地把他整只手臂住外推。

    然后她整个身子一偏,扑倒向侧面,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偏头一看,石牧寒被人一箭贯穿了眉心。

    有人捡起了地上她的外衣,紧紧地裹住她身子,再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快速而后怕地说:“没事了,没事了,非池,没事了。”

    鱼非池靠在石凤岐的怀里,长出了口气,石凤岐的心跳得很快,快得鱼非池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得到。

    她望向门口,看到了上央,还看到了那个传旨的唇红齿白的小太监。

    她让小太监帮的那个忙,是进宫之后立刻去找石凤岐,让他来凤宫救自己,可是小太监毕竟只是小太监,不敢冲进御书房里请命,又听说陛下他们在谈重要的事,更不敢惊扰。

    他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来回走动了老半天,最后实在是担心鱼非池出事,他辜负了太子妃娘娘的信任,把心一横,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快去救太子妃娘娘!”

    小太监差点因此没命,鱼非池也因此得救。

    一直都说,石牧寒的命是石凤岐的,果然到最后,石牧寒依然是死在石凤岐手上。

    他死前跟林皇后一样,满眼的难以置信,他死得太快了,一箭穿透他头盖骨,由后脑勺进,自眉心处出。

    他比鱼非池高,胁迫着鱼非池的时候,鱼非池就在他身前,那是唯一可以一箭射死他,而不会伤到鱼非池的地方。

    也是鱼非池反应快速,一察觉不对劲,立刻推开了匕首,不然难免被匕首划伤脖子。

    鱼非池半天没有说话,看着地上的林皇后跟石牧寒,看了很久之后,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

    “我现在就带你出宫,别看了,我们走。”石凤岐脱了自己外衣,再盖一层在鱼非池身上,一把抱起鱼非池,也不管这是不是在宫内,这么做是不是不合适。

    他只是心里恨得厉害,石牧寒竟然胆敢有染指非池的想法,只这一条,他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他更恨他自己,竟然让鱼非池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危险,险些让她遭遇不测。

    鱼非池靠在他怀中一直没有说话,能感受得到他的愤怒,也感受得到他的恨意,她叹了声,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是石牧寒一下一下捅死林皇后的画面。

    本来她是一个看多了血腥画面,并不觉得有什么的人,杀人这种事,她也经历得多了。

    可是不知为何,看到一个儿子,如此强烈地憎恨着他的母亲,如此疯狂地杀死他的母亲时,鱼非池蓦然觉得,这种事,真的只有可能在王宫,在候门深户这样的地方,才会发生。

    走出宫门口,南九跟迟归都在等,看到他抱着鱼非池出来,又看到鱼非池脸上的血,他们心中一惊,再愤怒地看着石凤岐。

    鱼非池见他们二人如此神色,连忙压下心头的心思,笑了笑,说:“没事,宫里死了两个人,血溅到我脸上了,我没事。”

    “那小姐你的脖子……”南九眼尖,一眼看到鱼非池脖子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要是被人抹了脖子,这会儿你们是在跟鬼说话吗?”鱼非池好笑地看着他们两个。

    “以后小姐你不要一个人进宫了。”南九心有余悸,他们在这里,进不去王宫,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只能干着急。

    一直没说话的石凤岐出声道:“我已经向隋帝请了旨,以后你们两个可以自由出入王宫,而且,她以后都不会再一个人进宫了,除非我陪着,她一辈子都不用来这个地方!”

    鱼非池抬眼看他,他脸色不算好。

    “你怎么了?”鱼非池问他。

    石凤岐抱着她没有上马车,而是走回太子府,一边走,他一边说——

    “你是不是看到石牧寒亲手杀了林皇后,觉得王宫是个很可怕的地方,这里有世上最肮脏的事,最无耻的人,最龌龊的阴谋,你是不是觉得,一辈子活在这里,就像是活在地狱中?”

    如果鱼非池不是确定石凤岐先前不在凤宫,她几乎要以为,石凤岐也听到了那些话。

    但鱼非池承认,这就是她心中所想,她满心恐慌。

    “没关系,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石凤岐继续走,继续说,眼睛看着前方,“天底下任何王宫都是地狱,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我也认为,王宫就是地狱。”

    “石凤岐……”鱼非池小声地喊他。

    “但就算是地狱,你也不能走,就算是地狱,你也要跟我一起,最多,我一个承受地狱的业火。”

    鱼非池笑了下,看着他:“我没说我要走啊,你是不是被我吓出后遗症来了,一天到晚担心我会走?”

    石凤岐站定步子,低头看她:“你敢说,你在那一刻没有想逃的念头?”

    鱼非池失语,有那么,一小会儿,就那么一刹那,一丁点,一丝丝的时刻,鱼非池的确是,有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想逃的。

    不过这不没逃嘛!

    至少这么紧张,这么生气的么?

    石凤岐见鱼非池一脸古怪的神色,就知道被自己料中了,他叹了声气:“这两个臭玩意儿,自己死了也就算了,还敢动摇你的信念,简直是该死一万次!”

    鱼非池见他语气好些,连忙附和道:“对,该死一万次,所以隋帝怎么说?”

    “隋帝本来就是由着我安排他们的生死的,死了就死了呗。”

    鱼非池听着他说话气息越来越弱,也感受到他抱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猛地想起,这哥们儿他进宫之间身上被扎了好几个窟窿眼,这会儿抱了自己大半天,早该累死了。

    于是连忙跳下来,搭住石凤岐胳膊扶着他的腰,嘴里直喊着:“别倒在这儿啊,我背不动你,要倒也回府上了再倒啊!”

    “鱼非池,你个死没良心的……”

    石凤岐恶狠狠骂一声,就四仰八叉地晕倒在街上。
正文 第四百四十章 想得美,想得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石凤岐以前就跟鱼非池说过很多次,他也不喜欢王宫,最初他们第一次去商夷王宫里的时候,他就说过。

    不过他比鱼非池更没得选,他注定将来一辈子都逃不脱王宫。

    以前想得太美,后来也就发现,真的是想得美。

    亲手杀了石牧寒的那一刻,石凤岐觉得心中有什么郁结了很多年的东西,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叶家,林家,石牧寒,这是当年合力逼死石无双的三方人手,如今都死掉了,石凤岐感觉,挂于心间藏在暗处不能见人的,一个毒瘤,被他拿掉了。tqR1

    大概是因为从小被灌输着石无双的事情长大,石凤岐对林皇后当年要淹死不过三岁的自己这件事,反而没多少恨意,只是不喜,要论恨,够不着。

    对林皇后他们最大的恨意来自于石无双,从小就听着他的仇恨长大,石凤岐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活着,是为了给石无双报仇而存在的。

    还因为曾经的他坚信,只要除了林家,叶家,石牧寒,大隋就稳妥了,他可以让石俊颜一直当太子,他自己不必回到这里来,所以,坚定着要除掉这些人的信念,也就更为强烈。

    时日一长,都快要把这当成此生唯一的目标了。

    不过好在他本性乐天豁达,后来又在无为学院养了三年性子,更是走出了险些畸形的思想里,最重要的是,他遇上了鱼非池,如果命里真有克星一说,鱼非池便是死死克住他的那个人。

    挺不容易,他未走上歧路,始终还有良善,向着光明。

    那日石凤岐晕倒在街上后,是南九与迟归追上他们,南九把石凤岐背回了府上,石凤岐修养了好几日的伤,才慢慢恢复了些元气。

    鱼非池大概是良心发现,以前对石凤岐太差了,这会儿该弥补弥补,所以经常在小厨房里做些吃的给他。

    石凤岐享受了好些天太上皇的优待,难得有这么些日子,鱼非池不把他气得上蹿下跳。

    但是石凤岐有个毛病,这毛病是好日子过不习惯,非得自己作一作死啊,找一找死什么的。

    比方这日,鱼非池正在小厨房里忙着做些吃的给他,他自己则是泡在澡池里洗一洗这些天身上的苦药味,洗完之后,他未着衣衫,裹了条宽大的薄毯来到小厨房里。

    看到鱼非池正给他熬着一盅汤,这会儿正拿着勺子把汤上面浮着的沫子舀出去,热气腾腾之下,鱼非池半张脸都掩在了水汽中。

    他走过去,薄毯一裹,把鱼非池裹在里面,长臂环着她肩膀。

    “别乱动,汤快熬好了。”鱼非池拍了下他的手臂,让他不要捣乱。

    “你好冷淡。”石凤岐亲昵地贴着她脸颊,左左右右地摇晃着身子,有些委屈,自己伤了这么多天,两人都不能那个啥啥啥,可是她居然也从来没提过。

    鱼非池一边忙活一边说:“我看是你太下流,一天到晚不想正事。”

    石凤岐呵着气轻轻笑,咬着她的耳朵:“天大的事也没你重要。”

    “哟,小哥最近喝的汤药看来是放多了糖,这嘴甜得腻人,打哪儿学的?”鱼非池真是解得一手好风情。

    “唉呀我不饿,你饿不饿,我下面给你吃。”石凤岐身子扭一扭,话语里含义太模糊。

    饶是鱼非池身经百战,也经不住这番调侃,不由得老脸一红,暗骂一声下流胚子!

    鱼非池清清喉咙咳嗽一声,拍了他一把:“我不饿,我才不像你。”

    不过石凤岐不放弃不妥协,继续不依不饶:“都这么多天了,你心疼一下我嘛,嗯?”

    “要不要我叫阿迟过来给你下几剂安神药,让你好好睡上几天,省得胡思乱想?”鱼非池睨着他。

    “你真是个无情的女人。”石凤岐叹一声,无奈地靠在鱼非池肩膀上,

    鱼非池不理他一天到晚哼哼唧唧,反正也不是第一天哼哼唧唧了。

    她弯腰伸手去拿汤罐盖子,这汤还得再炖上半个时辰才算好,只是她这一低腰,就碰到了石凤岐身上不该碰的东西,他都憋了这么多天了,这下哪里还憋得住?

    就地正法。

    一盅汤熬得正好。

    林皇后和石牧寒后来的事,基本上都不用再怎么处理,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报的仇也都报了。

    老胖子有一日带着小胖子去皇陵,拜祭过了石无双,一老一小,心里有块石头都放下了。

    石凤岐一直都知道,在隋帝心目中,他最疼爱的儿子永远是石无双,毕竟那样传奇的人物,在那样美好的年华里陨落,总是让人遗憾心疼。

    他是国士无双的无双太子嘛,石无双,世无双,哪里还有人,能与他相比?

    石无双他就是有那么优秀,优秀得死后也还受众人牵挂,这是他自身的魅力与本事,石凤岐总不会因为他的优秀而生嫉恨。

    虽然从小是跟石无双比着长大的,石凤岐也不觉得有什么,而且石无双到死想着的人都是自己,他这个大哥,对自己已经足够好了,哪怕小时候的事,石凤岐记得都很模糊了。

    唯一支撑他一直记着石无双的,不过是要给他报仇,不然对不起他临死前也想着自己,对不起这么多年来,一直还受他蒙荫。

    老胖子小胖子毫无形象地坐在石无双的陵前,老胖子指着旁边一块空地:“以后我要是死了,我就葬在那里。”

    “你不该入帝王陵吗?”石凤岐喝着酒,手指了指另一片看上去明显更为宏伟大气的陵墓,没大没小地说。

    “我陪着你哥,小时候他就喜欢跟着我,长大了咱们两父子没什么时间见面,有些遗憾。”老胖子靠在石无双的墓碑上,那样胖的身子,石凤岐都要担心这墓碑承不承得住他身体的重量。

    隋帝喜欢石无双,石凤岐知道,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过两天去商夷了。”石凤岐也倚着墓碑,对老胖子说道。

    一阵风吹过,吹在他们父子二人中间,老胖子看着他:“记得回来。”

    石凤岐听到这话笑起来,他这是要下多大的决心,才敢放心自己去去商夷,不再阻拦,只让自己记得回来就好。

    “我今年六十四了,小胖子。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身子大不如前,以前上央总说我再活个三十年都没问题,但是我自己知道,怕是没几年了。”他叹了声气,看着这一片陵墓,“早晚我也会到这地方来的。”

    石凤岐看着老胖子满头花白的头发,这些年他的确是为大隋操碎了心,大隋能日益强大,虽有上央的功劳,但更有隋帝的苦熬,这苦寒的北境之地,如今兵强马壮,多有余粮,累的都是隋帝。

    “老胖子,你少吃点,别总是这么胖,还是可以活很久的。”石凤岐心里有些心疼隋帝多年的劳累,嘴上却没句好话。

    “我活得越久你浪得越久,是吧?小王八蛋!”隋帝笑骂道。

    “你一直骂我王八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如果是王八蛋,你是什么?”石凤岐坐起来,提着酒壶正色看着隋帝。

    隋帝略微一怔,是什么?是王八咯。

    隋帝气得一下子跳起来,像个球从地上弹起来一样,伸手就要打石凤岐屁股:“小兔崽子,你敢笑话你老子!”

    石凤岐提着一壶酒连连跑远,大笑的声音也渐渐低去,隋帝看着石凤岐远去的背影,笑着轻轻抚过石无双的墓碑:“无双啊,你弟弟长大了,还找了个弟媳,你不要再牵挂着他了,多想想父皇,父皇这些年,很想你啊。”

    “无双啊,你知不知道长命烛是什么东西?”老胖子慈爱的目光看着石无双的墓碑,一双一天到晚浑浊不清的眼中闪些泪光。

    “无双,父皇很后悔,当年不该听上央的,送他去无为学院,父皇啊,只想你们都好好长大,好好地照顾大隋,如果……如果父皇知道无为学院上有那种东西,父皇不会送他去的,父皇对不起你,你去世之前都一直记挂着你弟弟,可是父皇没照顾好他,父皇……有愧于你。”

    “不过没事的,父皇还能活上几年,多费点心,帮帮他,他要去商夷就去吧,唉,他这么大的人了,我哪里还看得住?须弥大陆分裂了这么多年,天下一统这种事,来一回也没什么,就怕他怪父皇我,我欠那孩子的,太多了……”

    年逾花甲的老人在这里一个人坐了很久,说了很多。

    说起了小时候他们的事,说石凤岐刚出生的时候,十五岁的石无双小心翼翼地抱着他,软软的人儿在他心里,他生怕哪里碰疼了小弟。

    说石凤岐两岁以前,都一直在石无双的背上长大。

    说石凤岐第一次走路,是石无双教的。

    说石凤岐第一声父皇,是石无双告诉他喊的。

    石无双总是抱着他“阿岐阿岐”的唤着,说是等阿岐长大了,要教他最好的武功,带他去看最高的风景。

    说到最后,隋帝一人恸哭不已。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一章 去商夷,在故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石凤岐的身子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成功地“逃离”了邺宁城,南下,商夷。tqR1

    距上一次来商夷国已经是好几年前了,这些年兜兜转转,偶尔路过商夷也未停下过。

    但是这一路来看到的风景,遇到的人,却再也不是当年那般滋味了。

    商夷与后蜀的大战已经开始数月,韬轲终究未能速战速决地拿下后蜀,两国边关爆发数起大战,各有所损,但还未伤及真正的国体,大家都还有足够的战力。

    这也是大隋为何不趁机攻打商夷,苍陵为何不趁势拿下后蜀的原因,大家还都在观望,等着商夷与后蜀彻底两败俱伤的那一刻,到那时候,等候多时的人,一个也不会留情。

    战火还并未蔓延至商夷国都金陵城,这里依然还是纸醉金迷,繁华盛世的模样,虽然酒肆里到处都张贴着“茶楼酒肆,莫谈国事”,也抵挡不了大家茶余饭后对两国大战的一番讨论与点评。

    身为商夷国的人,在他们的眼中看来,商夷必是不会败,用力地分析着商夷的优势与长处,比方粮草充足,比方军力强大,比方国君睿智,还比方臣子忠诚。

    沿路来鱼非池听了太多这样的议论,她听得,有些恍然。

    石凤岐一路都紧握着鱼非池的手,他怕鱼非池会乱想,会难过,会不知所措,他想给鱼非池多一些的力量,可以勇敢面对这一切。

    就这样一路到了金陵城,几人并未急着就去找韬轲或者商向暖,石凤岐想,或许马上就是一场狂风暴雨,不如趁着暴风雨来临之前,先享受一下这平静。

    他带着鱼非池去了那个老宅子,金陵城中,破烂得极得扎眼的老宅子。

    宅子依然没有什么人来打理,依旧密结蛛网,长满了青藤,石凤岐说这里是他的福地,当年躲在这里躲过了追杀,才有命活着上无为学院,遇见鱼非池。

    宅子有个天井,四水归堂是好喻意。

    上次来的时候,是在夜里,他们在这里聊了无为七子,今日来这里,他们已是无为七子,时光过得好快,白驹过隙,原来不是传说。

    这次是在白天,所以看得到暖黄色的条条光柱穿过破漏的屋顶淌下来,青藤里面藏着夏日里耐不住寂寞聒噪不已的知了,那口井水也未干渴,里面的水面上落满了树叶,往下看去,依旧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

    “有人说,对着井水许愿,是可以实现的,你想不想许愿?”石凤岐突然问到。

    “幼稚。”鱼非池毫不留情地戳破这种小孩子才会信的话。

    “如果是真的,你想许什么心愿?”石凤岐偏头看她。

    “世界和平。”鱼非池比心。

    石凤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不如许我长命百岁吧,我看我哪天总会被你气死。”

    人家小姑娘来这种地方,遇到这种情况,哪个不是羞答答地许个良人一世一双的,她倒好,世界和平,和平个鬼!

    “身为一个男人,气量这么小,气死也活该。”鱼非池手指拔着墙上的青藤,这里长满了爬山虎,墙上满满一墙,莫名地透着颓废老屋的幽异美感。

    “气死了你要守寡的。”石凤岐走过去,把玩着她手里的爬山虎叶子,“你还记不记得,在学院的第二年,你在学院后山上用虎头蜂杀人,就是用爬山虎织了个网,把自己藏起来?”

    “记得啊,因为刘白的事嘛,后来到这金陵城,还因为刘白的事跟她家中有过来往,不是什么好来往罢了。唉,说起这个,商帝怕是极为讨厌我们的。”鱼非池苦笑一声,想自己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咋不知不觉间,树了这么多的仇家?

    石凤岐看着她笑:“商帝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他很有雄才,手段也够狠,所以,他不会记着这些小事,真正令他不喜欢的,是我们大隋的身份。”

    “你是大隋身份而已,我又不……”鱼非池依然没习惯大隋太子妃这个身份,平日里说了溜了嘴,这会儿险些又顺口说出去。

    石凤岐环着她的腰让她转过来看着自己,无奈道:“你要时时记得,你是我的娘子,咱两只差拜堂走一遭仪式,别的该做的我们都做的,名号也有了。本来来商夷之前,我就想把婚事办了的,不过我怕耽误你来商夷的时间,就没提,你若是再敢说错,我这就先调头回大隋,把婚事办了再下来。”

    鱼非池郑重地伸出两个手指指着天,说:“我是大隋太子妃,我记下了,保证再也不敢忘,不管大隋的太子是谁,我都是太子妃。”

    “鱼非池我咬死你!”石凤岐听着她的话不对劲,一口咬在她伸出来的手指上。

    已有一年不见的韬轲与商向暖在这里等着他们。

    看到韬轲的时候,鱼非池的鼻子微酸,不过几年不见,韬轲师兄已经快要换一个人的模样,再不复当年在学院的年轻风华,他沉寂得像个老人,双眼也不再有精湛的目光。

    “小师妹,石师弟,老七,还有南九。”韬轲看着他们,一一打过招呼。

    鱼非池偏一偏头,不想让韬轲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眶,她还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去原谅韬轲师兄用半仙丹害死了窦士君,不想这么快就心软。

    韬轲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的所想,但是韬轲没有解释什么。

    他不想说,当时他并不想害死窦士君,也不想说,他只是想引季瑾的大军出城,没想过要把季瑾怎么样。

    事总是因他而起,果也应该由他来吞,并不值得任何人原谅。

    “非池师妹。”商向暖拉了拉鱼非池的衣袖,声音有些哽咽:“这么久不见,你就准备给师姐看个背影?”

    鱼非池微低头,声音有些哑:“向暖师姐你不怪我骗你吗?我跟你说,温暖已经死了。”

    “你不想我活在过去嘛,我怪你做什么?”商向暖笑道,只是眼中有些清泪,“不过她这样活着,好像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你也觉得没有区别,那商帝为什么还要跟后蜀打仗,非要夺回温暖不可呢?”鱼非池抬眼看她,“当初,当初是他送走的温暖,他让温暖去做细作,去害卿白衣,如今又为了温暖,要大兴兵事,跟后蜀打个不死不休,温暖就是死了啊,她的心早就死了!”

    这问题问得荒谬,商帝攻打后蜀,又不仅仅是为了温暖。

    商向暖看着有些激动的她,似笑似嘲一声:“我皇兄说,爱让人永生,我想,他大概是疯了。”

    鱼非池失语,这样说来,商略言还是个情种了?

    “先不说这些了,你们就不累吗?找个地方先休息吧。”石凤岐瞧着这才刚见面,几人几乎就要打起来,连忙打断了他们的话。

    “说到石师弟……”商向暖朝石凤岐瞟一眼,笑声道,“我如今该叫你石师弟呢,还是该叫你大隋太子?”

    石凤岐挠挠下巴,笑道:“向暖师姐快别闹了,什么太子不太子的。”

    “当时我在白衹的时候就在想,你凭什么代表大隋签字,原来你是太子,这就可以理解了。”商向暖说起旧事。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你都把我当石师弟好了。”石凤岐一脸苦笑,这个师姐向来是个泼辣的,自己不仔细着,还真应付不下来。

    “当然有区别,你若是以我石师弟的身份来的商夷,我自当把你请进韬轲的府里,你们师兄弟畅饮叙谈,你若是以大隋太子的身份来的,那我就该把你们请进王宫,与苏于婳会合,所以……”她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这一行人,问着石凤岐:“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呢?”

    石凤岐怔住,有一会儿没说话。

    商向暖见他不出声,又挽上鱼非池的胳膊,说道:“而且我还知道,我非池师妹已经是太子妃殿下了,你们两个必是要安排同一处的,石师弟,你可要想好了。”

    她的意思很简单,鱼非池曾经那么讨厌这些争战之事,那么石凤岐最好的选择,便是以石师弟的身份,在韬轲家中住下,这样一来,大家见面至少不用太尴尬,很多事,也可以避开他们。

    商向暖,一如继往的聪明。

    正当石凤岐犯难的时候,鱼非池主动说:“向暖师姐,我们是以……大隋太子,太子妃的身份来的,我要进宫。”

    鱼非池清楚,石凤岐为了她已经退让过很多,不能再让他退了,再退,伤的就是大隋,他这个大隋太子,如何能伤大隋利益?

    所以,一个称谓,也没什么吧。

    商向暖没有想到鱼非池会这样说,愣了片刻,然后笑道:“好吧,那你们,就随我进宫。”

    她说着,松开了挽着鱼非池的手,气度雍容地走在前面引路。

    鱼非池轻轻地呼了口气,像是要吐出胸口积着的郁气。

    石凤岐牵起她的手,叹声道:“你何必委屈自己?”

    “没有,我也正好想进宫,见见绿腰。”鱼非池勉强笑道,说到绿腰时,看了一眼韬轲。

    韬轲神色黯淡,他这几年,过得很风光,但是很不如心意。
正文 第四百四十二章 我身为长公主,娇点怎么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进王宫,商向暖给他们安排了住处,第一个见到的人并不是绿腰,而是苏于婳。

    苏于婳看样子已经在商夷王宫里住了很久了,以她的身份来说,住在这个地方并不讨喜,她并非来帮商夷成事,而是指望着商夷跟后蜀打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才好。

    于她身为大隋谋士的处境来讲,这样的想法并没有错,甚至是极其正确的。

    于她身为无为七子的身份来说,这样的想法简直是无情得令人胆寒,她是最能无畏地面对七子厮杀的。

    所以鱼非池看到她,心情很是复杂。

    “石师弟,小师妹,小师弟,我知道你们会来的。”苏于婳看着他们,带着些笑意。

    “这些日子辛苦苏师姐了。”石凤岐叹声气,身为大隋太子的话,他是该感谢苏于婳的吧,至少平衡了他与隋帝死活不对盘的矛盾。

    苏于婳笑道:“石师弟说话太客气了,我不过是尽我职责。”

    鱼非池呆在一边把玩着自己手指,默不出声,苏于婳见了,看着她:“小师妹还在怨我把温暖的事告诉商帝?”

    “你想让商夷跟后蜀打起来,为了大隋好,我好像没什么可以怨你的地方。”鱼非池声音闷闷的。

    “但你依然不喜欢我这么做,或者说很讨厌我这样做。”苏于婳笑声道,“小师妹,你心太善了。”

    鱼非池对她给自己的这评价不置对否,心善什么的,这种优秀的品质鱼非池从来也不往自己身上安,自己要是真心善,当初就该直接拔了温暖脖子上那根金针,她可以得到解脱,如今商夷也不会这么着急忙慌地要跟后蜀开战。

    她松了松身子,让自己不要那么僵硬,尽量换上些轻松些的口吻:“以后蜀的力量,跟商夷是很难僵持到如此地步的,所以,这其中师姐出了不少力吧?”

    苏于婳承认得利落:“不错,后蜀虽然有一个叫书谷的谋士,可是他一人的力量总是不足,而且蜀帝也不似商帝这般有雄韬伟略,更不要提后蜀的国力一直是个弱项了。我不可能眼看着商夷一面倒,毫无难度地拿下后蜀,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

    鱼非池听着笑出声:“商帝到现在还没有杀了你,简直是奇迹。”

    敢这么暗中帮着后蜀坏商夷好事,商帝还能容她到今时,也是真不容易。

    苏于婳听着也笑,“倒不是他大度,容得下我,而是因为我知道如何自保,只有我知道,温暖在哪里。”

    鱼非池一听这话就有点奇怪了,问道:“温暖不是在后蜀王宫吗?”

    “蜀帝当然不会把温暖放在王宫里,王宫人多嘴杂,若是消息泄漏他就守不住温暖了,所以他把温暖藏去了另一个地方。”苏于婳说道。

    鱼非池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石凤岐,石凤岐也只能摊手:“我不知道,卿白衣没告诉过我,不过,他估计也不想告诉我吧。”

    鱼非池身子一软,软趴趴地倒在桌子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偏着脑袋看着苏于婳:“苏师姐啊,我早先就猜过你会不会利用温暖的事,我以为你不会的知道温暖还活着的事。”

    苏于婳看她这模样,觉得她好像回到了学院里的时候,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也叹气道:“小师妹呀,你不是不了解我。”

    鱼非池点点头:“也是,对了,你在商夷王宫这么久,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绿腰的姑娘?”tqR1

    “见过,她跟在商帝身边侍候笔墨,看样子,商帝对她很信任。”苏于婳也一脸疑惑:“按说,商帝最该提防她才是,我要是绿腰,我就寻个机会把商帝杀了。”

    “你不了解绿腰。”鱼非池说。

    每个人要见绿腰都很容易,除了韬轲。

    夜间的时候,他们就见到了绿腰。

    绿腰与当年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身上的衣服大概是商向暖为她准备的,所以透着些华贵,穿在她身上有些不适合。

    令人欣喜的是,她眼中并无哀愁的神色,她显得眉目舒展的样子,看到鱼非池他们的时候,也能笑盈盈地把打招呼。

    鱼非池仍记得绿腰一曲绿腰舞,也曾惊艳过邺宁,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眉目疏朗的样子,从来不依靠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幻想,不指望书里说的那些公子佳人的故事,坚信着她只有靠着自己,才能走出青楼。

    鱼非池轻轻抱了下她,她并不瘦,看来这些年她把她自己照顾得很好,并非病怏怏娇滴滴的样子,她是这样的坚强。

    “好久不见啊,绿腰。”

    “好久不见,鱼姑娘。”绿腰轻轻拍她的背。

    来商夷的时候,鱼非池特意让南九去街上买了好些大隋特有的点心,尤其是老街上的黄米酒一定要带一些,绿腰在商夷住了这么久,只怕很久没有吃过这些大隋特有的小点心了。

    “好久没吃到这些东西了,鱼姑娘有心了。”绿腰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点头笑着谢过。

    鱼非池看着神色安然,并无愁苦的绿腰,心里有些感概,支着下巴看着她:“你过得还好吗?”

    绿腰喝一口黄米酒,想了想,然后说:“不好,但是,日子总得过下去嘛。”

    “你倒是想得开。”鱼非池笑道。

    “韬轲已经很辛苦了,我能做的,无非是不要让他再额外担心,所以,尽我所能,把自己照顾好,平平安安地在这里等着他来接我,就是对他最好的慰藉,哭有什么用?哭瞎了眼睛以后更配不上他了。”她一边说一边冲鱼非池眨眼睛。

    鱼非池让她逗笑,问她在商夷王宫住得是否习惯,商帝有没有为难过她,后宫里有没有人欺负她,问了很多。

    许是见到故人,所以绿腰的话也多了一些,不似平日里那般寡言。

    而且她与鱼非池相识,本就是一场特别有趣的缘份。

    也是因为鱼非池他们,绿腰才得以摆脱青楼,重得自由。

    虽然如今,依旧不自由,但相较起那时候,已经好很多了。

    能在苦中作乐的人都是值得让人尊重的,能在苦难中依然坚强倔强的向上而活,更值得让人敬佩。

    鱼非池伸出手来揽着绿腰的肩,像个爷们儿似的,叹声道:“以前我去明月楼遇上你,结果没能睡了你,一直是一大憾事,不如今天晚上,跟我一起睡吧?”

    绿腰听着她这话咯咯发笑,笑声用手都掩不住,只想着这么多年了,鱼姑娘这无赖泼皮的性子当真是一点也没改。

    石凤岐这就不大乐意了,她这到处睡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所以石凤岐一脸怨念地看着她们两个,不满地瞪着鱼非池:“那我怎么办?”

    “南九迟归你随便挑一个,再不济,你出宫跟韬轲去睡也成。”鱼非池一脚踹开石凤岐,提起小酒壶,手拥小美人,乐得屁颠屁颠地往内卧走去。

    石凤岐看着两人走开的身影,暗自骂一声鱼非池,以前她还敢说自己到处撩汉子,明明是她自己一天到晚在睡姑娘!

    鱼非池只是觉得,这么些年来,绿腰身边真正值得信任的人怕是一个也没有,后宫里的女人难有什么大肚良善之辈,对于她这么个异类只要不踩就已阿弥陀佛,亲近那是绝无可能的,商向暖终究是商帝的妹子,绿腰很多话也不能对她说。

    所以,这么多年,她心里应该有很多很多的话,想找个人说一说。

    鱼非池心想啊,反正漫漫长夜,听她说说话,说一说她记忆中的韬轲有没有面目模糊掉,说一说这几年来一次次抱着希望,又一次次失望,有没有怪过自己,怪过石凤岐,说一说如果她见到韬轲,是不是也会流不尽相思泪。

    所有鱼非池认识的人中,大家或许各有各的苦衷,不得不踏进这场天下争霸的漩涡中,但是绿腰是真正无辜的那一个,她什么也没做错,她只是爱上了一个,注定要成劫难的人。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卧房中的烛光久久不熄,料想着应是她正跟绿腰钻着被子说着悄悄女儿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绿腰并不恨你们,虽然你们从韬轲手里夺走了一半的白衹,以及整个西魏。”商向暖陪着他看,手指间夹着个酒杯,懒洋洋地晃着。

    “那师姐你呢?”石凤岐看着她。

    “本事不够就要认输,没什么好怨的。”商向暖提着酒杯与石凤岐轻碰了一下。

    “我之前在西魏的时候,听初止说,他本来是准备用整个西魏作筹码,来换与你成婚的条件,师姐,你知道这件事吗?”石凤岐一直没跟鱼非池提过此事,他不想让鱼非池烦心,更不想让她伤心。

    商向暖点点头,“嗯”了一声,“知道,不过,他太看得起他自己了,也太看得起西魏,区区一个边夷小国,想换我商夷的驸马之位,未必太把自己当回事。”

    “所以你只是假装答应他?”石凤岐又问。

    “当然了,我商向暖好说也是个商夷国的长公主,要嫁的人,要么是与我身份相佩,要么是有足够利益,他初止算什么东西?石师弟,你不会真的信了吧?”商向暖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我没信,我只是觉得,像向暖师姐你这样的女子,应该配更好的男子,我初止师兄……怎么说呢?”

    “他配不上我就对了,什么怎么说,大老爷们吞吞吐吐的,当心小师妹哪天看不上你,把你弃了重新找个更好的去。”

    商向暖把他噎了半天的话一股脑说出来,但心中仍是有些暖意。

    不管他们身份如何,至少,他心里还是想着自己这个向暖师姐的,那也不枉自己白疼他们一场。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真的觉得,这黄米酒难喝得要死?”商向暖晃了晃杯子里的酒,皱着眉头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尝一口再试试:“我觉得还行,向暖师姐你太娇生惯养了。”

    “我身为长公主,娇点怎么了?”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三章 齐心协力请绿腰一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宫宴。

    鱼非池并非是个矫情的人,她对宫宴这种东西并不抵触,毕竟事物存在就是有理,宫宴上的无趣无聊虽然令她觉得百无聊赖,可是她也不会造作一番,以示自己清高如白莲。

    所以,她倒也按得下性子,去赴商帝为他们准备的宫宴。

    几年不见,商帝怕是变化最小的人,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往年是怎样的霸气雄傲,如今依然是。

    年轻一辈的帝王中,他是最具帝王气像的。

    宴上来的人很多,对于大隋太子首次正式出访他国就选择了商夷,大家众说纷纭,但都不是啥好话,大体是讲石凤岐肯定是怀揣了狼子野心,趁着商夷与后蜀大战的时候,对商夷进行不可告人的图谋。

    石凤岐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小声对鱼非池:“诶你说,他们都已经把我盖章定性为来坏他们好事的了,我要不要干脆一不作二不休,把商夷搞死搞残算了?”

    鱼非池有些沉痛地看了一眼石凤岐,大概这两天他跟韬轲喝酒喝得有点多,把脑子喝坏了,惋惜地说道:“年轻人,不要总是异想天开,不切实际,这样无视客观因素就往外放的话,说多了容易被打脸,你脸挺好看的,不要总是自己打自己。”

    石凤岐没得到鱼非池的表扬,显得有些忿忿:“你这几天,天天叫绿腰跟你睡,你还知道我是年轻人啊!不清楚情况的还以为我是鳏夫!”

    鱼非池一把推开他的脸,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韬轲,韬轲显得很安静,沉默地喝着酒,鱼非池觉得,他才像是个真正的鳏夫。

    想到这里,鱼非池在石凤岐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石凤岐听罢,疑惑地看着她:“你去说啊,你去说也是一样的,韬轲师兄一直认为你还在怪他呢。”

    “我本来就是在怪他,他不用以为。”鱼非池撇撇嘴。

    “你说你这人,明明嘴硬心软……”

    “去不去啦!”

    “去!去就是啦,凶什么凶!”

    石凤岐跟鱼非池低声吵了半天,然后抖抖衣袍,站起身来,走到殿前,对商帝道:“商帝陛下。”

    “石太子有事?”商略言握着酒盏,看着石凤岐。

    “正是。”石凤岐偏头看了一眼韬轲,心想着,唉,死就死吧,反正也是为了兄弟,死一回也没啥,便把心一横,他说:“我自大隋而来,往日在我邺宁城,曾有一女子一舞惊华,令无数风流文人尽数折腰倾慕,我有幸见过此舞,可赞其舞只应天上所有,人间难求,后来此舞在大隋失传,擅起此舞的女子也移居于金陵城中,恰逢初到商夷,甚是想念大隋邺宁城的旧物,又遇此良机,所以……”

    他微低头,拱手:“恳请陛下再请此舞,以解在下思乡之情。”

    商帝放下酒盏,带些说不清道不明是什么意味的笑容看着石凤岐,更看着面色复杂的韬轲,他略微有些戏弄的语气问石凤岐:“此舞,名唤何舞?”

    石凤岐答:“绿腰舞。”

    宴上尽沉默。

    如果鱼非池离韬轲再近一些,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有多激烈,这位向来很沉着很稳重的韬轲师兄,他几乎要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与紧张。

    他灼热的目光望着商帝,殷切地盼着商帝能答应石凤岐的要求。

    他是如此渴望再见绿腰一面。

    而商帝只是淡淡地看着石凤岐,半晌之后,才出声说话:“孤听说,石太子并不喜美色,更不贪夜间笙歌,何以对此舞如此执着?”

    石凤岐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有些扭捏地看向鱼非池:“不瞒陛下,其实是太子妃喜欢此舞,我是为了哄她开心,才来向陛下提一提的。”

    众人哄笑,纷纷道原来大隋的太子是个宠妻如命的,也把目光投向鱼非池,各有所表。

    鱼非池端庄地坐在那处,由着一张老脸红得发烧,也一动不动,显得大气从容的样子,偶尔向商帝点下头,以示自己承认石凤岐的话,只是在内心里却把石凤岐祖宗十八代都提出来鞭了一回尸。

    十天内,石凤岐是不要想上她的床了。

    笑归笑,但是绿腰这舞,石凤岐是请定了的,不单说为了韬轲师兄,也是为了那可怜得简直没法儿说了的绿腰姑娘。

    商帝听完石凤岐的话也跟着众人笑了笑,但是他比众人要明白,石凤岐这通胡绉不过是顺手拍鱼非池一记马屁,他的目的依然是为了韬轲与绿腰。

    正当他在思考的时候,右下手位置的商向暖也站起来:“如此说来,我石师弟是为了我家小师妹了,那我这个做师姐的,自然也当为石师弟这份真心出一份力,免得天天看着石师弟一个人巴巴地喜欢着小师妹得不到外援。皇兄,反正此间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正好缺一些歌舞前来助兴,不如就请绿腰姑娘出来舞一曲,如何?”

    这也算得上是胆大包天了,石凤岐作死跟商帝对着来,是因为他仗着他是大隋太子的身份,商帝不敢把他如何,商向暖可就不同了,她可是商帝的妹妹,商帝随时有处置她的权力。

    商向暖说完这些话,喝了一口酒,酒一入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变得浓烈,渐渐整个屋子都闻得到这种微微清冷的香气。

    商帝面色一变,手掌按住御案,微眯着眸光看着商向暖。

    商向暖跟商帝对着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倒是目光坦荡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商帝大笑,笑得众人心惊肉跳,搞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他笑完之后,大手一抚,说:“如此看来,今日孤若是不成全石太子你这请求,倒是坏人姻缘了,那孤便允了你!”

    “谢陛……”石凤岐话未说完,却又被商帝打断。

    商帝说:“不过孤与绿腰姑娘有过协议,她不可轻易见人,也不愿再似舞姬一般为人起舞,所以……”

    他看着众人,众人也看着他,不知他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所以,可见其舞,不可见其人。既然你的太子妃只是想看绿腰舞,那就看舞好了。”他说罢,手一挥,道:“来人啊,起屏风!”

    鱼非池闭眼骂一声这小心眼儿的商帝真不是个玩意儿,小气得要死!

    让韬轲见一面绿腰能少他一块肉吗?非得这么刁难!

    有病啊!

    但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家若是再提其他的要求未免得寸进尺,真把商帝惹毛了谁也得不到好果子,或许连绿腰一个影子,韬轲都不见不着了。

    所以,虽然未能达到最好的结果,至少……至少让韬轲知道,现在的绿腰,过得并不那么坏吧。

    宫人们立起屏风,绿腰在一众宫女的遮挡下,请她入了屏风。

    石凤岐叹息一声,小声说:“咱们尽力了,商帝太他娘的难搞了。”

    鱼非池托着气鼓鼓的腮帮子生闷气,内心里的怒骂已经快要连成一片海,嘴上却紧紧闭着没说话。

    “别气了,总比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要强。”石凤岐撞一撞鱼非池的肩膀。

    “别碰我,我在想招呢!”鱼非池闷声道。

    “你不会要大闹宫宴吧?姑奶奶你消停点,咱们刚到商夷,正事儿还没办呢,别就让商帝给撵回去了!”石凤岐心中一紧,他可是知道鱼非池蛮横起来有多不讲理,别在这儿闹出什么事,可就是大麻烦了。

    丝弦声将起,屏风里的绿腰抬手遮眼,映在屏风上的身影窈窕美丽。

    “等一等!”鱼非池突然喊一声。

    石凤岐以手遮脸没眼看,他就知道鱼非池不折腾出些幺蛾子来不会罢休。

    商帝的神色果然不悦,冷冷地向鱼非池看来:“还有事?”

    鱼非池被他这目光看得背后一寒,犟着说:“咱们无为学院几个人好久不见了,今日难得有此机会重逢,又遇商帝开恩让我等一睹绿腰舞之精妙,何不让我等奏乐助兴,也为商帝陛下您的仁德海量起乐?”

    商帝正欲反驳,鱼非池已经连忙走出矮几,对着商向暖,韬轲,迟归,苏于婳,还有石凤岐道:“我记得你们几个都是懂音律之物的,既然咱们有幸看到绿腰姑娘起舞,也有幸为商帝陛下奏乐,难道你们不乐意吗?”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好像商帝逼着他们奏乐似的?

    毕竟石凤岐是她男人,就算她作死自己也得是第一个陪她一起作的,所以他哈哈哈的干笑完之后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当然愿意!”

    商向暖看着这对活宝哭笑不得,也行宫礼:“臣妹义不容辞。”

    “小师姐的话,我一向是很听的。”迟归稳稳地站出来。

    “难得共襄盛事,恭敬不如从命。”便是苏于婳有点看不下去鱼非池这胡闹,但是大家都站出来表明了立场,她也不妨凑个热闹。tqR1

    而且难得能见商帝吃鳖一回,怎么想怎么都是个痛快事。

    最后便只有韬轲了,鱼非池有点紧张地看向韬轲,这可都是为了他,他最好不要说什么臣悉听陛下安排之类的鬼话,不然鱼非池真的会过去掐死他!
正文 第四百四十四章 暗无声息又惊天动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屏风里的绿腰站着已经有好一会儿了,鱼非池在外面的胡闹她也听得很清楚。

    她抬袖遮着的脸上有些笑意,想着自己不过是一个青楼出身的普通女子,能得天下这么多奇绝英才这般倾心倾力相助,是何等的荣幸?

    只是韬轲会怎么样呢?

    绿腰轻抿了下红唇,有些紧张。

    韬轲看看众人,又看看屏风里的绿腰,慢慢站起来,对商帝拱手道:“臣,也愿意为陛下抚琴助兴。”

    鱼非池长出一口气,趁着商帝未说话,她赶紧又道:“无为学院向来是历国历朝共尊之圣地,学院中人才辈出,纵横七国百余年,睥睨天下未将万物放在眼中,今日共为商帝陛下您起乐助兴,实为陛下之仁德令我等感怀,恭贺陛下。”

    这已经不算是马屁也不算是高帽子了,这是变相地逼着商帝答应,不答应你就是跟无为学院对着干,不答应你就是看不起无为学院!

    没有人敢看不起无为学院,鱼非池也不敢。

    商帝看着鱼非池老半天,看她呼喝着一众人来唱歌起舞,也看她是如此花言巧语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逼到不得不答应的份上。

    他深深后悔,当年未必早些除掉这两个祸害,留到今日,简直是弥天大祸。

    “准了。”最后商帝说。

    鱼非池手握着拳在腰间暗暗一比。

    不过,他们几个呢,在音律上倒是真的各有精通的,鱼非池,不行。

    她的艺术细菌匮乏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每一样都学得稀烂。

    她倒也真的认真学过,只是连鬼夫子都教不好她,大概只能说,她的脑子里没长好那几根弦。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无为七子在闲得快要长毛的日子里,时常在竹林里经常各执乐器地唱赋作诗,鱼非池从来都是一本正经认真旁观地那一个。

    现在也是,只不过当初的无为七子换成了现在这几个人。

    没多少差别了,反正,永远也凑不齐无为七子了。

    鱼非池高高兴兴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们抚琴的抚琴,奏萧的奏萧,还有埙,笙,和……树叶。

    本来石凤岐不是吹树叶子的,他会吹笛子,吹得还蛮好。

    可是鱼非池想着,那玩意儿是商帝的喜好,而且他以前经常吹笛,温暖跳舞,这种时候还是避着些好,别一不小心勾起他伤心事,大家彻底玩脱了,连命都得搭这里。

    他们五人各有所擅之物,聪明的人也能极快就找到乐曲中的默契,他们站在那里,奏响乐曲,看着屏风里舞姿翩翩的绿腰。

    真是一把好腰,柔韧得像是最坚韧的野草。

    屏风上勾勒着绿腰的影子,越是这样,越能看出她身姿有多婀娜动人,她动作有多美丽流畅。

    她与韬轲在这几年里,最近的距离,只是这一纸屏风,近得伸手,就可以拥抱彼此。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尽心尽力地跳过绿腰舞,像是想用尽所有的气力为他起舞,告诉他,自己过得没有那么糟糕,还记得绿腰一舞怎么跳,还有力气跳,自己很好,他不用担心着,牵挂着。

    大家手中乐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衬得韬轲抚着的琴弦悠扬悦耳。

    他有些枯瘦的手指轻拔琴弦,温柔深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屏风之上,他看着屏风上的绿腰,想象着屏风里的她。

    他能很温柔地克制住内心的痛苦和激动,能让自己不要冲上去砸碎了屏风与她紧紧相拥,他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又好像用琴声说尽了千言万语。

    大概是他的曲子太过悲伤,满屋子里都充斥着哀伤的基调,鱼非池抬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脸,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居然流下了眼泪来。

    可是再好听的曲子,也有结束那一刻,绿腰翩然的舞姿随着韬轲拔响最后一个音节而止步。

    他们隔着屏风相望,他们看彼此,他们也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之间好像近得只是一步之遥,可是他们之间也好像有千山万水。

    鱼非池下意识地说:“不如再舞一曲吧。”

    让他们可以这样毫无用处地再相望片刻,也是好的呀。

    商帝说:“绿腰姑娘今日累了,就先下去休息吧。”

    鱼非池再一次觉得,原来权力有时候,真的是种好东西。

    下人抬起屏风,慢慢往下退去,绿腰站在屏风里,被隔在里面一同离开。

    突然屏风上映上了她的手掌影子,石凤岐步子一错,替韬轲挡住商帝的视线,韬轲伸出手,悄无声息地,惊涛骇浪的,与那小小的手掌轻轻暗合。

    只一瞬间,屏风就离去,她也离去,他们隔着屏风相挨的时间,只一瞬间。

    这一瞬间,电光石火,无声无息,于韬轲而言,却是一瞬永恒,惊天动地。

    是上天额外赐给他的福气,值得他用尽下辈子所有的好运气去偿还。

    后来的宫宴再无半分活力,大家意兴阑珊地喝了几杯酒,商帝看上去也有些醉了,便结束了这死气沉沉的宴席。

    鱼非池等人慢步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知是不是因为想着今日这一切的原因,大家都很沉默。

    “小师妹。”突然她听到韬轲叫她。

    “韬轲师兄。”鱼非池转过身,看着他说,“你别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绿腰。”

    韬轲听着微微一笑,说道:“谢谢你。”

    “都说了别谢我……”鱼非池嘟哝着。tqR1

    “小师妹,听师兄的话,离开商夷吧,这里不是你能留的地方。”韬轲说,眼中的关爱怜惜神色一如往年,大家好像,都很疼爱小师妹。

    鱼非池刹时红了眼,翁声翁气道:“我又不是为你来的,你管我做什么。”

    韬轲看着她一脸又倔又犟的臭脾气,只得对石凤岐说:“带她离开吧,石师弟,如果你真的想让她开心的话。”

    “韬轲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说?”石凤岐疑惑地看着韬轲,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韬轲才要这么坚持地让他们离开。

    “眼下的事,还不够乱吗?”韬轲苦笑一声,“商夷跟后蜀这一战本就难免,早打晚打并没有区别,小师妹,你是阻止不了的,这是天下大势,我们只能顺势而为。我不希望你看到最后最惨烈的画面,我不是大师兄,我有能力让你离开,让你不用面对这一切,小师妹,在我们之中,一定会有人死,而且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是谁,或许是苏于婳,也或许是我,但是不管是我们中的谁,小师妹你都不必眼睁睁地看着,再感受一次无能为力的绝望。逃吧,小师妹,逃得越远越好,离这些事越远越好,恨我们越多越好,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鱼非池看着韬轲,红了许久的眼眶终于滴下眼泪来,她扁扁嘴,说:“韬轲师兄,其实我知道,是我们一直阻止着你和绿腰见面,如果不是我们,你早就可以跟绿腰见上两面了。”

    “不怪你们,你们总不能把白衹和西魏拱手相让,就为了我跟绿腰,这不现实。”韬轲擦擦鱼非池脸上的泪痕,“不过小师妹你还能这样想,师兄我真的很开心。”

    韬轲跟窦士君最大的一样,是他未曾忘却无为七子的情份,最大的不一样,是他能在这情份中分辨出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所以他在一边努力地维持着与鱼非池,石凤岐的感情的同时,一边也在为他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比如后蜀,他虽明知后蜀与石凤岐的关系匪浅,但这不意味着他会为了石凤岐而止步。

    他的果断,他的坚定,既源自于他与绿腰之间这凄惨的局面,更源自于他的本性,他本就是这样的人,这也是鬼夫子挑中他的最重要的原因。

    有了像鱼非池这样不愿意看到任何七子出事的人,也有了像苏于婳那种完全可以忽视任何七子情份的人,还需要像韬轲这样,能两者兼具的人。

    他的无为七子名号,名副其实。

    容不下鱼非池他们为儿女情长的事难过太久,鱼非池与石凤岐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快速投入到了商夷与后蜀的战局分析中。

    苏于婳在商夷这么长一段时间,她得到的情报极为精准而且及时,鱼非池看着那一座标记着烽火台的城池,眉头越皱坡紧:“韬轲师兄这是准备各个击破,最后再连成一线,一举拿下后蜀整个边关防线。”

    苏于婳点头:“小师妹言之有理,我这些天已经让人送了不少破敌之法去后蜀,应该还能拖延一段时间,让后蜀不至于全面崩溃,商夷也还需耗费不少人力物力,商夷耗损越多,对大隋越加有力,等到把商夷拖得差不多的时候,大隋可以趁势南下,一举夺下商夷,后蜀两国!”

    鱼非池听着苦笑,真不是知是该谢苏于婳帮了卿白衣一把,还是怨苏于婳坑了韬轲一把,不过苏于婳倒真的是天生的战略军事高手,看事情挺到位的。

    而没过多久,鱼非池终于明白了韬轲那天晚上说那些话的原因。

    后蜀边关防线全线崩溃,商夷大军一涌而入,如同蝗虫过境,开始了疯狂地攻城掠地。
正文 第四百四十五章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与上次去白衹不一样,上一次,鱼非池是被迫着去的,是看着窦士君快要为白衹呕心沥血而死,想要完成他的心愿,才接下了白衹那堆烂摊子。

    那时候,被逼着做这些事,鱼非池的内心充满了挣扎与拒绝,还有数不清的痛苦和酸楚。

    这一次,是他们主动来的商夷,来到这个是非之地。

    鱼非池连喊苦都不能,是她自己要来的,多少不甘都要仔细咽下去,没有资格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当她得知后蜀战线全部崩溃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问题是:叶藏他们怎么办?叶藏,朝妍,瞿如,商葚他们都还在后蜀。

    而且他们在后蜀的地位极高,要么是天下首富,要么是后蜀大将,如果后蜀出了事,第一个要冲锋陷阵,拼尽老命的人就是瞿如商葚两人,而第一个受到强烈冲击,甚至有可能家破人亡的,就是叶藏。

    打仗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尤其是后蜀,他们的土地里种不出粮食,他们所有的物资都要靠银子去买。

    而长期的战事足以拖垮一个富贵的国家,卿白衣的王宫里有再多的存粮存银,也只能难以长期支撑这样一场艰苦的战事。

    更不要提,在战争爆发的时候,银子是最无用的,或许,他们根本买不到什么东西,所有银子,都成了废铜烂铁。

    鱼非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专心地看着地上的石头,石凤岐却知道她脑海中在疯狂地想着办法,想着能解后蜀眼下危机的办法。

    她一直坐到太阳下山也没动过一下,石凤岐觉得,她再这么坐下去,该要饿坏了。

    “非池,先去吃点东西吧,我们一起想办法。”石凤岐温声说。

    “你这会儿就是把山珍海味摆在我面前我也吃不下,我嗝应得慌。”鱼非池苦着一张小脸。

    “你嗝应什么?人是铁饭是钢,干嘛跟自己过不去?”石凤岐陪她坐下,伸手揉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脸上皱着的痕迹全都揉掉一般。

    “石凤岐啊,后蜀卿白衣,叶藏两口子,瞿如两口子,这一回真的怕是要玩完了。”鱼非池唉声叹气,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救不出他们。

    “天无绝人之路,我不会让卿白衣死的,我更不会让戊字班的人死在那里。”石凤岐握着她的手。

    “就算戊字班的人逃得脱,卿白衣也逃不脱,他是后蜀的帝君,蜀帝啊,你看西魏与白衹,这样小的两个国家,他们的国君都不曾背弃自己的国家逃走,你觉得卿白衣会走吗?不,他不会的,他会跟后蜀一起死。”

    鱼非池一边给自己提问,一边自己回答,那些答案她跟石凤岐都清楚,说出来,好像也于事无补。

    “非池!”石凤岐扳过她身子,让她看着自己,“我不会让卿白衣出事的!就算是绑,我也会把他绑出来!”

    “我知道,因为你欠他的,我也欠。我明明知道你让卿白衣做后蜀国君的原因,就是看中了他的无能和善良,不管你以后是想一统天下,还是保持须弥依旧分裂的模样,卿白衣这样性格,都不可能给大隋造成任何威胁,而且能帮你一起制衡着商夷。”

    “我那个时候在偃都,就已经看穿了你的身份,和你的打算,我明明知道,我依然帮你,帮他坐稳国君之位,所以我也欠他的,还有南燕也是一样的,我也欠音弥生的,石凤岐,我们欠的人好多啊。”

    “啊……好烦啊。”最后,鱼非池平淡地叹声气,平淡地总结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平淡地发了个感慨。

    所有的事,只有一个宗旨,那就是,好烦啊。

    她从来没有跟石凤岐说过这些,虽然石凤岐隐约间能猜得到,鱼非池早就帮过他无数事,可是当鱼非池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时,他却不知该感动,还是该难过,她最怕负人,却为了他,负过太多人。

    他把鱼非池拥进怀中,温柔地说:“非池,没关系的,如果这些事以后真的需要有人来偿债,我会偿的,我们负过的人,我会还的。”

    “好啊。”鱼非池很愉快地答应。

    石凤岐抚额:“你能不能稍微感动一下,我刚才是在表白,你懂吗?”

    “你一天到晚都在表白的啦,我哪里感动得过来。起开,我去找苏师姐有事。”鱼非池推了一把石凤岐,想站起来。

    石凤岐一把拖着鱼非池坐下,稳稳当当地看着她:“这个是不是所谓的过犹不及,我要是稍微疏远一下你,你反而能感受得到我的重要?”

    鱼非池伸手摸摸石凤岐的额头:“没发烫啊,大概水土不服吧,去找阿迟开药吃,啊,乖,别犯病了。”

    “难道不是吗?书上说忽冷忽热,才会把女子的心撩得不知所措,会一直想男子为什么会忽冷忽热,这样,女子会动心得更快,也会更加离不开男子。”石凤岐认真地皱着眉头,认真地说。

    鱼非池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着他,想不太明白这种时候,这么多事等着他处理,他怎么分得出心来看这种莫名其妙的鬼心灵鸡汤!

    当心毒死他啊!

    “写这本书的人是谁,我想跟他聊聊人生。”

    “叶藏。”

    “哦,当我没说。”

    鱼非池一把推开石凤岐,不再搭理他奇奇怪怪的论调,走进了苏于婳的房中,她对苏于婳说:“你一定知道商夷的进军路线对不对?知道他们的大军补给,对不对?”

    苏于婳疑惑地看着她:“小师妹想做什么?”tqR1

    “我有用,苏师姐你快说!”鱼非池蹿进屋子里,连忙问道。

    苏于婳狐疑地看着鱼非池,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石凤岐。

    石凤岐对苏于婳点点头。

    苏于婳便道:“是,太子妃殿下。”

    商夷派去攻打后蜀的大军占了商夷一半的兵力,他们对后蜀是抱着必得之心的,商帝对温暖也是抱着必得之心的,所以他们会不惜不代价地占有后蜀。

    这些兵力,总计六十七万大军。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数字,鱼非池已不敢想,那已经是远超后蜀全国上下所有兵力的总和了。

    后蜀能在这么猛的战力下强行硬撑这么久,全部的依仗不过是苏于婳的暗中斡旋,还有瞿如的能征善战。

    瞿如在战事上的能力在这一场战争中终于体现出来,他有着令人胆寒的英猛,更有着令人诧异地军事谋略,他自小在军中长大,从小的耳闻目濡让他在战场上如鱼得水,成为了最可怕的大将。

    就算鱼非池不曾上过战场,也听说过他的威名,如今的天下,但凡稍微关注一些大势的人,都得知瞿将军的大名,他渐渐能与南燕的挽平生相平。

    鱼非池快速地消化着苏于婳告诉她的全部消息,商夷派出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兵,去攻打后蜀,他们本身的消耗也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数字,粮食,衣物,药材,兵器每天都在损耗,他们的人数越多,损耗得越多。

    后蜀也一样,而且后蜀此时的情况更为艰难,后蜀的确富有,是整个须弥上最富有的地方,那里的银子金子多得好像遍地可捡一般,但是,当他们的银子在战争上迅速贬值的时候,他们买不到东西的时候,这一切就成了灾难。

    这是一个,连粮食都种不出来的国家,如果不能及时提供补给物资,商夷就算是用耗的,也能把后蜀耗死。

    苏于婳看着鱼非池在纸上迅速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看得不是很明白,只能问石凤岐:“小师妹在做什么?”

    “在做之前跟你一样的事。”石凤岐苦笑一声。

    “什么意思?”

    “你之前不是希望商夷跟后蜀多打一段时间,让商夷消耗更多一些吗?她现在,也是在想办法延缓战事的时间,然后她就能想办法,把她要救的人,救出来了。”石凤岐说道。

    “我不明白,她要救人,去救便是了,虽然现在后蜀遍地战火,可是要救几个人离开,并不是什么难事,大可走苍陵或者南燕就能逃生,何必如此麻烦?”苏于婳还是不太懂。

    “因为有的人,是会与国同死的。”石凤岐说。

    “愚蠢。”苏于婳说。

    “的确,愚蠢。”石凤岐轻应一声,但是不是真的认为卿白衣愚蠢,他心里有数,卿白衣是愚,但不蠢。

    他突然又想起刚刚跟鱼非池讨论过的问题,不太明白鱼非池为什么要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着他,于是他双手环在胸前,很认真地把刚才话又跟苏于婳说了一遍,虚心请教道:“难道叶藏说得不对吗?这种方法,真的是错的?”

    苏于婳压一压心头想笑的冲动,看着石凤岐:“这种方法对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有用,而且前提还得是这小姑娘也喜欢你,在意你,才会研究你为什么忽冷忽热。石师弟,你觉得小师妹,是……小姑娘吗?”

    石凤岐果断摇摇头:“她是老妖婆。”

    “小师妹,石师弟说你是老妖婆!”

    石凤岐伸手捂脸:“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鱼非池你轻点!”
正文 第四百四十六章 钱重要,命也重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起来石凤岐近来的处境其实不那么美好。

    外面的压力就且先不说了,只说这内部,他夹在两个女人之间,两边都不太好应付。

    虽然这两个女人既不是争宠关系,也不是婆媳关系,但是他觉得,跟他现在的艰难处境相比,争宠和婆媳这两种关系,都可以往后排几位了。

    苏于婳是铁了心要跟着隋帝干一番大事业,雄心勃勃地要拿下整个须弥大陆,她的野心早就向他们表明过了。

    说真的,一个女子,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值得让人心生敬佩。

    鱼非池是铁了心要把卿白衣和戊字班四人的性命,在这场纷飞的战火里捞出来。

    她从来没啥野心,她心小得要死,从来一心一意只图着她自己那点小日子,从来也不在乎这天下最后归于谁手,反正不是她手。tqR1

    但是按着苏于婳的想法走,卿白衣铁定是要丢小命,按着鱼非池的目的走,这后蜀跟商夷除非不打仗了才有可能。

    石凤岐上头还有一个隋帝,他站在中间,左右都不是个味儿,怎么都不好做人,心里也是苦。

    他的内心是希望鱼非池赢过苏于婳的,毕竟他也不希望卿白衣小命玩完,自己把他推上帝王位就已经够对不起他的了,总不好再眼睁睁看他丢了性命。

    可是他的理智又告诉他,苏于婳的做法才是正确的,大隋将来是早晚也要加入这场天下争霸的豪华套餐里的,其他几国越早虚弱越早不行,对大隋越有利,这其中就包括后蜀跟商夷。

    再加上鱼非池她实在是个解风情的好手,再怎么浪漫有情调的事情与话语,在她那里都能解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于是,石凤岐小哥的日子,过得实在是不那么美妙,烦得很,烦得很呐!

    他坐在桌前,一手支额,眼巴巴地看着鱼非池跟苏于婳对话。

    这个对话,听得他的内心那是相当的崩溃。

    鱼非池说:“苏师姐,你以前是不是让后蜀的人派出斥候,破坏过商夷的工事,拖延他们进军的速度?”

    “不错。”

    “也让他们挖过壕沟,布过火油,阻止商夷大军的攻击。”

    “也对。”

    “还让他们在军中散播过谣言,动摇军心?”

    “嗯。”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起到最根本的作用,那么,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都改变不了商夷过份强大于后蜀的事实。”鱼非池一边说一边走动,“苏师姐,你达不成目的。”

    “我不这么认为。”苏于婳笑道,“虽然我不能让后蜀强大起来,但是我可以让商夷孱弱一些,再加上战事的消磨,这种孱弱终会被放大,现在商夷已经全面攻破后蜀的防线,后蜀养精蓄锐许久,要好好地给商夷一个教训也不是不可能,我只需要一次机会,大隋就可以趁虚而入。”

    “我有更好的方法。”鱼非池看着苏于婳,“我有更好的方法让大隋得到这个机会。”

    苏于婳的眸光微敛,不相信鱼非池的话。

    她是最不想见到这两国打起来的人,现在居然说,她有更好的方法让两国同时虚弱,让大隋可以趁机南下?

    不止苏于婳不信,就连石凤岐也不信。

    他总觉得,鱼非池一定在搞什么名堂。

    “苏师姐何不看看,小师妹的手段?”鱼非池直起身子,看着苏于婳,眼中的光亮很坚定,她需要苏于婳相信她,只有苏于婳相信了她,才不会急着向大隋通风报信,隋帝才不会急着要派兵。

    苏于婳微微动了下肩膀,看着鱼非池,那双向来冷漠得不含常人感情的眼中,泛着些疑惑:“小师妹,一旦师姐我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我绝不会隐瞒隋帝陛下,如果隋帝震怒,你是知道后果的。”

    她说着,看向石凤岐。

    石凤岐点点头:“我知道后果,不就是隋帝气得跳脚又要跟我玩命嘛,也不止一回两回了。”

    鱼非池面色古怪,满肚子的坏水,石凤岐看着就来气。

    “姑奶奶你想干啥,你说。”石凤岐唉声叹气。

    “姑奶奶想出宫。”鱼非池也是顺杆往上爬。

    “得嘞,小的给您领路!”石凤岐站起来打了个千,手臂伸到鱼非池跟前。

    “走着!”鱼非池还真把手给放上去了。

    “你还真敢把手放上来,鱼非池你给我等着!”石凤岐气得一把扛过鱼非池在肩上,扛着她一路往外走。

    苏于婳看着他两打打闹闹的,觉得好笑,又看了看鱼非池在纸上鬼画符一样画的一堆东西,竟然半点也看不懂,看不懂也就猜不出她想做什么。

    “苏游。”她唤了一声。

    苏游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出来,目光还看着石凤岐与鱼非池离去的方向,心想着这两人以前在白衹见着的时候,那是恨不得见面就掐,现在两人倒是好得如胶似漆的,看着就想一把火把他两烧死,烧死!

    “盯住她,我总觉得她不会顺着隋帝的心意走。”苏于婳说。

    苏游回过神来,脸上带着不解的神色:“表姐既然信不过她,为何不直接向隋帝发信?”

    “没有实据,隋帝也不能拿她如何,而且她敢告诉我,就说明她有一定的把握做成这件事,我不知她目的,不宜轻举妄动,先看看吧。”苏于婳收着桌上让鱼非池散落得到处都是的纸张,说话间都没有抬头看苏游一眼。

    苏游见苏于婳神色如此冷淡,心中越发想把鱼非池跟石凤岐烧死,烧死!

    出宫的两人没有带外人,就连南九也没带,又着普通常服,倒也无人知道他们二人身份,两人在街上闲逛了许久,吃了许多东西填了肚子,最后咬着一串烤羊肉站在瑞施钱庄的门前。

    石凤岐递着手里的羊肉串到鱼非池嘴边,问她:“你真准备这么干?”

    “当年让叶藏把钱庄开遍天下,为的就是这一日,如今名震天下的叶财神,他跺一跺脚,那都是要让整个天下抖三抖的。”鱼非池咬了一口羊肉含含糊糊地说。

    “叶藏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石凤岐内心怜爱叶藏,好好的人,说被鱼非池坑了就坑了,简直没有一丝丝防备。

    鱼非池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说得好像你没坑过他似的。”

    “得得得,你都有理,进去吧。”石凤岐不跟她争,反正也争不过她。

    鱼非池提起石凤岐衣袖擦擦嘴,石凤岐看着这浅蓝袖子上的污渍,长叹声气,几时鱼非池才会变成那种温柔温婉的贤内助?

    估计一辈子都不可能了,忍了吧。

    钱庄老板不大认识这两人,问了名号之后,又让他们拿了凭证,确定身份之后,请祖宗似地把两人请进内室,上了好茶。

    “大掌柜的说,两位一定会来钱庄,我们一直在等着,可算是把二位等来了。”钱庄老板连声说道。

    “叶藏最近如何?”石凤岐见这老板如此激动,也不再耽搁,问起了正题。

    “很不好。”老板一句话,让两人的心只差掉进谷底。

    “说说看,怎么个不好法。”鱼非池问道。

    老板沉重地叹了声气,开始说起,叶藏为了瞿如,已经是把连看家底的存粮都拿出来了,全部送去了边关,而且分文未向卿白衣要,全当是资助瞿如的战事,别的不求,求的是保住他跟商葚的性命。

    但是碍着他的生意都是以后蜀为中心,后蜀出了这么大的事,其他地方的生意也都有影响,最大的影响莫过于后蜀所有钱庄的银子都开始贬值,他要运转一个极为庞大的叶家生意,资金出现问题,就意味着根子上开始坏事了。

    于是,叶大财神的生意几乎瘫痪,若不是在后蜀以外的地方,他平日里打点得好,安排得也很是妥当,怕是外面这些地方的生意也要运转不起来了。

    叶大财神的生意出问题,那倒霉的可就不止一个两个人,而是所有依俯着叶大财神吃饭的人,上到各地掌柜,下到普通劳工,随时有丢饭碗的可能。

    又因为叶大财神的生意不止于后蜀,而是在天下各地,那么,丢饭碗的人,也就遍布天下。

    好在叶藏是个挺有责任心的人,这小半年的战事虽然让他头疼不已,但始终勉强地支撑着整个叶家的生意,没让其彻底崩溃去。

    但是,如果后蜀亡国,叶藏又不能及时地转移走所有叶藏的重要生意,一切就难说了。

    再说瞿如,瞿如已经重伤数次,为了守住后蜀,他跟商葚两人已只差拼了老命,都快要让人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不是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后蜀的人,还是说,只因为当年石凤岐的叮嘱,他们就要帮卿白衣,守住那片地方。

    石凤岐听完老板的话,陷入了沉默,问道:“叶藏没想过离开后蜀偃都吗?他有那么多的货船,要走的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板摇摇头:“哪里那般容易啊,叶氏的生意根底都在偃都,除非能把这些生意转移走,不然,整个叶家一崩溃,叶大掌柜,也就一无所有了。”

    鱼非池听得好笑:“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命固然重要,可是叶大掌柜身上背的不止条命,还有千千万万指着他活的命,鱼姑娘,这是责任啊。”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七章 祸国殃民?还是火锅养民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果然在漫长的时光里,每个人都会成长,就连叶藏,也肩负起他沉重的责任,不会退缩,唯一没啥长进的,也就鱼非池这不思进取的人了。

    鱼非池既为这样的叶藏感到骄傲,也为他这样的勇敢而担心。

    如果叶藏不能走,那么瞿如也不能走,叶藏给了瞿如一切可以提供的支援,瞿如就要保护好他身后的兄弟。

    大家的命,终于都系在了一起。tqR1

    鱼非池坐在那里想了会,问这钱庄老板:“整个商夷,有多少家瑞施钱庄?”

    “商夷共计四十三城,瑞施钱庄共有一百七十余户,叶家还有许多其他的生意也在商夷有分号,我已列出单子,这会儿就去给鱼姑娘您拿过来。”

    钱庄老板是个很不错的人,心思活络,举一反三,而且早就准备好了鱼非池他们需要的东西,看来是真的等了他们很久了。

    这也能说明,叶藏真的遇到了天大的危机,不然他不会轻易向石凤岐与鱼非池求救。

    “我现在挺担心卿白衣一不作二不休,干脆跟商夷拼个你死我活,那可就真完了。”趁着老板去拿单子的时候,石凤岐说道。

    “他身边不是有个谋士叫书谷吗?他要是真有传闻中的那么有才,就不会让卿白衣犯这种错误。”鱼非池说。

    “但是书谷不了解卿白衣跟商帝,还有跟温暖之间的爱恨纠葛,你也知道卿白衣那个人,明明平时挺开朗的,可是温暖的事真的都快成他心魔了,如果商帝要把温暖夺回去,我的个天,鬼才知道他会怎么样。”石凤岐犯着愁。

    他心想着商帝也是狠,明知这事儿是卿白衣心头一根刺,还要因为温暖而大肆动武,不惜劳民伤财地打个仗,卿白衣要是能咽下这口气,那才是真的见鬼了。

    而且现在卿白衣身边,贴心贴肺的人几乎一个也没有,他妹子卿年死得凄惨,他爱的人温暖也半死不活,他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只留下了最后一点点对自己的温情。

    现在可好了,自己所属的大隋也眼馋着后蜀这块肥肉,嗯,卿白衣还没有变成变态,真的只能说他本性善良,未被黑暗吞噬。

    石凤岐简直是愁得厉害。

    “我倒是心疼温暖,温暖招谁惹谁了?以后人家说起这场仗是怎么打起来的,总是少不了要提她一笔祸国殃民,她直挺挺地躺那儿她干了啥了她就祸国殃民,冤不冤?”

    鱼非池显得义愤填膺,这些男人就是喜欢把自己的野心嫁祸在女人身上,以示自己除了豪情万丈还有柔情似水,问过女人答应不?

    “冤!”石凤岐重重点头,以示同意,然后又道:“可是他们说,你跟我在一起,对大隋来说也是祸国殃民,你冤么?”

    “我火锅养民还差不多!”

    “噗嗤——”石凤岐让她的话惹得一笑,笑得一口茶水喷在了送册子进来的老板身上,连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两位慢看,我就在外边,有事两位叫我就成。”老板擦擦身上的茶水,弓身退下,倒也没多说什么。

    石凤岐放下茶杯,看着认真翻着册子的鱼非池,笑声道:“你真不怕以后别人也戳着你的脊梁骨骂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会告诉他们,我是他们的救世主,我是他们的观音菩萨,我是他们的如来佛祖,是我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鱼非池一边翻着册子记着这上面的东西,一边说:“我才没那么好心,好事我做尽,骂名我也背尽,我又没病,干嘛做了好事要瞒着别人?我要么不做,做了我就要好名声!你看看温暖就知道了,她那会儿为了成全商帝跟蜀帝连命都搭进去了,如今人家怎么说她?想着我就来气,气死我了!”

    她一边翻着册子,一边恶狠狠地骂着,看来这两国的战事,真正让鱼非池心头发怒的,不是别的人,反而是温暖。

    她的点有时候真蛮奇怪的,感动的地方有点奇怪,愤怒的地方也很奇怪。

    见石凤岐半天不说话,鱼非池抬起头来看他,一看就看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便问道:“看啥,我又没说错。”

    “你当然没说错,我只是在想,以前去后蜀的时候,我见到温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永远不要让你受她那样的苦难,那不是人过的日子,如今我越发坚定了这个念头,非池,你不会变成祸国殃民的妖女的。”石凤岐接过她手里的册子,翻翻看看,不再多话。

    “你知道我的打算?”鱼非池有些不安地问他。

    “我是你男人,我知道你的一切,不止身体,还有你的内心。”石凤岐头也不抬,认真地记着册上的东西,薄薄的阳光照进来,被门窗割成两半。

    他一半的身子映在光明里,一半的身子藏在暗影处。

    鱼非池撅撅嘴,小声地问:“那你不打算……阻止我吗?”

    “全天下大概只有我一个人能理解你这么做,如果连我也阻止你,那你就真的要变成火锅,去养民了。”石凤岐宠溺地刮了下她秀挺的鼻子,开了个玩笑,让她不要胡思乱想。

    鱼非池摸摸他刮过的鼻子,站起来绕到他身后,给他捏着肩锤着背:“唉呀石公子不容易啊,辛苦你了辛苦你了,力道够不?”

    “往左边一点,昨天你枕着我胳膊睡的时候,压得麻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这也是个不要脸的,顺杆往上爬这种事,两口子都干得挺利索。

    “我最近是不是胖了?”鱼非池纳闷地说道,最近石凤岐像是喂猪一样喂她吃了太多好东西,明显感觉自己好像重了些。

    “胖了好啊,胖子就说明身子好,身子好就可以早点生个孩子,我最近在看名字,要是男孩儿就随我姓石,硬气,要是女孩儿就随你姓鱼,温柔,你的姓本来就很好听,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石凤岐笑声问她。

    “没有,没想过要孩子。”鱼非池掩去稍显慌乱的眼神,按着她肩膀的手也慢了一拍,只是声音平稳如旧。

    “没关系,你要是现在不想要,以后慢慢来,我们正好再多腻歪几年。”石凤岐看着册子看入了神,只是反手拍了拍鱼非池的手背,那些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慌乱与不安,他也未能及时察觉。

    册子里详细地记载着叶家在商夷的生意有多少,叶藏是个了不起的,生意做得好得很,不过短短几年间,他已是商夷的纳税大户,商夷国库里有三分之一的银子都是他叶家交上去的。

    而且他很谨慎地按着鱼非池早年前跟他说过的安排行事,主要的生意都是集中在粮食,钱庄这两样上,几乎占据了他生意里的八成之多。

    石凤岐记完最后一页时,已经是天黑时分,他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脖子,看着靠在一边打着瞌睡的鱼非池,感觉很奇怪,明明是日夜相对,却觉着怎么也看不够。

    大概真如她所说,她生得太好看了。

    由着鱼非池睡觉,石凤岐轻手轻脚来到外面,钱庄离打烊还有一段时间,老板也还在,见到石凤岐弓身等他吩咐。

    “把这封信送去给叶藏,以及他的夫人,记着一定要让他的夫人也看到这封信。”石凤岐一边写着信一边说,“对了,你们通信的路子还是可以用的吧?”

    这么多个月的大战,天晓得叶藏他们送信的路线还是否安全。

    “可以用的,我们一般走水路或者飞鸽。”老板说。

    “那就好。”石凤岐写好信封了口交到老板手里,又说:“这张单子上列了一些名单,十日之内,在叶藏回我信之前,我要他们到齐,我会给你一个地址,到时候他们去那里与我会合。”

    “是,石公子。”老板不太明白他要做什么,但是叶藏吩咐过,他安排的事,尽可去做便是,老板也就不多过问。

    “放心吧,叶家不会倒的。”石凤岐最后说道,然后便转身进了内室,天色已晚,该带鱼非池回去了。

    他自己笑出声来,轻轻摇着她肩膀:“非池,醒醒。”

    鱼非池“嗯”一声,迷迷糊糊中手臂挂上他脖子:“你看完了?”

    “看完了。”石凤岐说,“都记下了,很快就能动手。”

    “那回去吧。”

    “韬轲师兄先前来过口信,叫我们去他府上吃个晚饭,你去不去?”石凤岐问她。

    鱼非池睁开眼睛,看着石凤岐,想了一会儿,说:“你相信韬轲师兄会用半仙丹杀大师兄吗?”

    “我不信,你呢?”

    “我也不信,可是他为什么不说?”鱼非池不解。

    “可能是觉得,大师兄的死总是跟他有关,他心里迈不过这道坎,所以宁可我们指责他,他的内心会好受一些吧。”

    “走吧,去韬轲师兄府上。”鱼非池站起来步子晃了晃,石凤岐扶住她,“怎么了?”

    “大概是睡得久,起得太急,没事的。”鱼非池笑说。

    她觉得很奇怪,当她开始着手于商夷与后蜀的战事的时候,总是觉得头有点晕晕的,脑子里时不时混沌一片,感觉随时都能晕倒过去。

    石凤岐看她步子都摇摇晃晃的,干脆把她背起来:“反正是去见韬轲师兄,也不怕丢人,你就趴我背上再睡会儿吧。”

    “好嘞!”鱼非池靠在他背上,心满意足地晃着脚。
正文 第四百四十八章 快问快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韬轲除了请鱼非池和石凤岐过来之外,还有商向暖,迟归,和南九。

    有心人可见,这是当年随司业下山游方的几人,还没有无为七子的身份时,他们结识于那一路的神奇旅程。

    大家很有默契,都闭口不提眼下的困难事,只是把酒共欢,聊一聊当年往事,说一说曾经年少的懵懂无惧,再笑话一下对方当年有什么有丢脸的事。tqR1

    商向暖喝得最多,多到她身上浓烈的芬芳香气四溢,整个亭子里都萦绕着这样的香气,她自己深深地闻一下,说:“这种香味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心防,做出冲动易怒之事来,小师妹,如果这时候我对你快问你来快答,十个问题,你信不信你什么话都会告诉我?”

    小师妹点点头:“我信的,所以你别问了,我不玩这游戏。”

    “小师妹你真是无趣得要死!”商向暖气得哭笑不得,哪里有她这样的?

    小师妹犯犯愁:“那我真的信的嘛,我又不是没见识过你这香味的厉害。”

    商向暖央着一定要让鱼非池陪她闹,石凤岐见鱼非池一脸犯愁的神色,连忙说道:“向暖师姐我陪你玩,我来我来。”

    “我不跟你玩,你心防重得要命,跟你认识那么多年,你都没透露过一星半点你是大隋太子的身份,这香料给你塞一鼻子你也不会说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商向暖哼哼着说道,又看向迟归:“迟归你来不来?”

    迟归怔了怔:“向暖师姐,你要问什么?”

    “问你秘密,十个问题,你要快快地回答我,不准想太多。”商向暖说。

    “我没有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商向暖笑道,“迟归你什么时候喜欢你小师姐的?”

    头一问,就是重锤啊。

    “我一直喜欢小师姐,就像我喜欢你们一样。”

    “真的?”

    “真的。”

    “你来商夷的目的是什么?”

    “小师姐来了,我就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帮谁来得到这天下?”

    “没有,我对天下不感兴趣。”

    “你既然对天下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入无为七子?”

    “小师姐入了,我便要入。”

    “你的生活中除了你小师姐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的。”

    “比如?”

    “比如练武,比如看书,比如学医。”

    “你觉得商夷和后蜀此次战事谁会赢?”

    “我不知道,我不关心。”

    “你希望谁赢?”

    “我不关心,所以,谁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你……”

    “十个问题到了,向暖师姐。”迟归笑看着商向暖。

    商向暖算一算:“明明才九个!”

    迟归笑起来,眸子清亮,透些慧黠:“向暖师姐你问我玩不玩这个游戏,那也算是问题的呀。”

    “迟归你耍赖!”商向暖气道。

    “是师姐你耍赖吧?”迟归反驳道,惹得众人大笑。

    商向暖觉得这游戏没趣透了,白了迟归一眼,拿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口喝得干净。

    后来几人又聊了大半夜,鱼非池已经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石凤岐带着她先回去睡下。

    等到人都散尽,韬轲与商向暖坐在亭中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冷酒,韬轲说:“迟归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厉害。”

    “竟然什么也没问出来,而且他的答案全是真真假假掺半,我反倒分不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商向暖半倚在亭子栏杆上,“你知道这香料的厉害的,就连石师弟刚刚也微微屏着气,以免中招,迟归竟然……”

    “我想,这就是鬼夫子选他入无为七子的原因。”韬轲说。

    “什么意思?”

    “心志坚定,意志力强,不易受外物所动,他比我们所有人信念都要坚定。”韬轲分析道。

    “那可完了,他喜欢着非池师妹不止一天两天了,按你这说法,他恐怕是不会回头了。”商向暖笑起来,“唉呀,可怜了我们的石师弟啊,天天除了提防非池师妹跑掉,还要担心小师弟抢人,辛苦他了。”

    韬轲听着她抑扬顿挫的语调好笑,说:“你少幸灾乐祸,小师妹是不会喜欢小师弟的。她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所以她需要有一个人给她足够多的信心与勇气,她才能面对这一切,而迟归,显然不适合。”

    “我担心的是,迟归太能忍,太能藏了,我们并不知道他藏得有多深,如果他跟着非池师妹为大隋出力,哈哈,咱们商夷可就真的危险了。”商向暖笑得古怪,“真想看看皇兄知道这一切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暂时不会为大隋出力的,因为,他并不希望帮石师弟。如果不出意外,他会一直这样低调下去,除非遇上什么不测的变故。”韬轲到底是了解迟归多一些,对他的分析也准确一些。

    “最好如此,我可不希望商夷多一个劲敌。”商向暖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我回去歇息了,你也早点睡吧,明日我会让人把石师弟和非池师妹去钱庄做了什么,送到你这里来。”

    “长公主慢走。”

    钱庄的老板在这一夜里连夜把石凤岐写的信送走,也连夜把石凤岐要的人通知到。

    信越过山与水,战火与泥泞,顺利地到了偃都。

    现如今的偃都渡口已再不复当年的繁荣之势,后蜀跟商夷的大战让这里的商人能逃的都逃了,没有一个人指望着后蜀能赢过商夷这头猛兽。

    往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渡口,现在只有几只收起了帆的船泊在岸边,靠着搬货吃饭的苦力脚夫靠在码头上晒着太阳,无事可做,无钱可赚。

    街边做生意的店面也关得七七八八了,这年的银子都不值钱,根本买了不什么东西,多的时候都是以物换物,换些日常所需。

    凋零与衰败,在这个没有自己实业,全依仗着生意来往过活的国家,迅速地蔓延,用不了太长时间,这里的一切,都会变得破落而颓废。

    就连姜娘的茶汤店,也是门可罗雀,再没什么人来坐着喝一碗茶汤了。

    这是必然的,一旦爆发全大陆的战事,最难支撑的国家就是后蜀。

    他们外面的繁荣与昌盛无法掩饰住内里的根基不稳,他们囤再多的粮食,再多的衣物也经不起漫长的消耗,而不能得到补给。

    那封信几经辗转送到了叶藏手中,叶藏近些日子忧心事太多,被折磨得不轻,人都瘦了好几圈,在其他的商户都选择暂时关张以保存资本的时候,叶藏还在坚持着正经运转,他总不能让整个后蜀都停摆。

    看信的时候,朝妍陪在他左右,两人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将信看了两三遍,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看完之后,半晌无语。

    叶藏手指头敲着信,不敢置信地看着朝妍:“他们认真的?”

    “看样子是的。”就算是朝妍再怎么花钱如流水,扔起银子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可是看到这信上的东西时,依然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这不是扔钱玩,这是扔命玩啊!

    “不是,媳妇儿你跟我说道说道,石师弟跟小师妹这是闹哪出?”叶藏实在是有点无法接受石凤岐的要求,显得特别不能理解。

    朝妍抿着嘴唇想了想,也只能摇摇头:“我也看不懂,但是我觉得,小师妹跟石师弟总不会害咱们。”

    “我这儿要是垮了,前线的瞿如就完全失支了支撑,现在蜀帝一门心思就听着书谷的话,征什么破船准备海战,瞿如那儿全靠着我撑着呢!现在石师弟他们……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么做,最先害死的人会是瞿如和商葚,我是无所谓,钱没了再赚,我大不了白手起家重头再来,可是瞿如商葚怎么办?他们要是没命了,怎么再来?”

    叶藏气得跳脚,全然不顾他堂堂天下第一大商的风度。

    朝妍犯难地看着这封信,想了又想:“但是我觉得,以石师弟他们的性子,是不可能让瞿如师兄和商葚师姐有危险的。而且,他们也不会让蜀帝有危险,所以,也许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步呢?你也知道,他们做事,总是一环扣一环,也许这只是其中的一环呢?”

    “媳妇儿你能不能胳膊肘别一直往外拐!”叶藏气道。

    “这就是他们一定要让我陪着你看这封信的原因。”朝妍说道,“他们知道,我比你舍得。”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这是人命关天的问题。这件事我要好好想一想,这关系到太多人命了,我……我不能轻易做决定。”叶藏颓败地叹口气,转身入了里面的房间。

    他的内心里是愿意相信石凤岐,相信鱼非池的,可是他的理智让他难以做出决定,他们那个想法实在是太疯狂了!

    朝妍一个人看着这封信,如此疯狂地举动,不像是石师弟做出来的,更像是小师妹。

    如果小师妹,好像她每一件事,只要是她想的,她都能做成。

    朝妍看了一眼里屋正睡着的叶藏,暗自下了决心,提笔写了几封信,盖了他们的章印,往该送的人手中送去。

    她看着飞腾而起的白鸽,暗自祈祷着:“小师妹,你可千万要赢,我们的命,可都在你手里呢。”
正文 第四百四十九章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次日韬轲收到商向暖的消息,说是截住了石凤岐发给叶藏他们的信,但是信中所说的事跟商夷没什么关系,只跟叶藏他们有关,所以不必担心别的,他跟小师妹只是想救叶藏罢了。

    后蜀与商夷的战事如火如荼,遍地开花,韬轲虽未亲自上战场,但是他很擅用人,手下大将都是个顶个的好用,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入后蜀的国土,要划破这个繁荣但也脆弱的地方。

    听说,后蜀已连失三城,死伤无数。

    这样惨烈的战事传来时,谁也无法再提起兴致喝酒唱乐,就连鱼非池不能再自欺欺人地骗自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石凤岐不是很希望这些事传到鱼非池耳中,免得坏了她的心思,暗地里只让南九经常带着鱼非池去绿腰那里,陪着绿腰说话聊天,一来可要转移鱼非池注意力,二来也可以多陪陪绿腰。

    自那日鱼非池他们死活把绿腰请了出来,与韬轲隔着屏风见了一面之后,绿腰就不再跟着商帝身边侍候笔墨,大概是那天商帝也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看到绿腰,容易想起温暖,于是不如不看。

    以前,商帝也经常与温暖在一起,商帝吹笛,温暖起舞。

    谁知道那一晚上,伤心的是不是不止韬轲和绿腰,还有商帝这个作茧自缚的人呢?

    鱼非池问起过绿腰,问她对商帝怎么看,绿腰只说:“他是个好国君,但不是个好男人。”

    或许真的是她看多了人间离愁,也看多了儿女情爱,倒是一语中的,说破了商帝的所作所为。

    那时候温暖离开金陵城,鱼非池去送她的时候,温暖就说过:“鱼姑娘,帝王家的人,是没有心的。”

    这两个同样可怜的女人,都说出了真谛。

    如今轮到鱼非池与帝王家的人拉扯上关系,好在,石凤岐至少是个有心人,这大概是鱼非池最大的幸运。

    就算是石凤岐再怎么瞒着鱼非池坏消息,也掩饰不了他每日与苏于婳讨论着某些事到很久,他们身为大隋第三方人马,商夷与后蜀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影响到大隋的判断,他们的任何判断,都会影响到大隋是是否参战的决定。

    他身为大隋太子,有不得不肩负的责任,鱼非池并不意外。

    偶尔商向暖也会来看绿腰,三个女人并没有一台戏的吵吵闹闹,反倒是能坐下细细的聊天说话,几个不同立场,不同身份的女人,倒是大气开朗得能放下很多东西,只小心而珍惜地呵护着属于她们之间的小小的情意。

    哪怕这情意,在这场滚滚浓烟四起的战事中,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小师妹,你怕不怕商帝会把你和石师弟扣在这里当人质,要挟大隋?”商向暖笑问鱼非池。

    鱼非池摇头,只说:“你与商帝都不是这样目光狭隘的人,扣下我与石凤岐能解决什么呢?隋帝又不是魏帝,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人两个人,而放弃他的大业。作为帝君,他与商帝一样狠心。”

    “你倒是什么都明白。”商向暖笑着倚着亭中梁柱,手里转着一朵随手摘来的野花,“真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商夷与大隋开战,我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一个你一个石师弟已经足够头疼的了,再加一个苏于婳,简直是恶梦。”

    “何不说还要担心迟归?”鱼非池笑声说。

    “什么意思?”商向暖偏头看她。

    “那天晚上在韬轲师兄府上喝酒,你们不就是在试阿迟吗?”鱼非池点破她的小打算。

    “什么都瞒不过你啦。”

    “阿迟不会的,他比我的心更小,对这些事,不会有任何兴趣,你们不用担心他,也不用打扰他。”

    “好,师姐记下你的话了。”商向暖挽上鱼非池胳膊,“你们七子之间的事,师姐插不上话,但是你的事,师姐还是可以关心一下的,你准备什么时候也石师弟大婚?趁着这会儿两国还没打起来,大家面子上也总还过得去,不如早些办了婚事吧,我也好去大隋给你庆贺。”

    鱼非池眨巴眼,想了想:“唔……等我哪天瞎了眼,就闭上眼睛嫁给石凤岐。”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都到这份上了还不松口,难怪石师弟天天把你看得这么紧。”商向暖笑话她。

    再好的掩饰也掩不住铁一样的事实,该来的事情总会来。

    坏消息接踵而至,石凤岐说:“老胖子已经在整兵了,只等后蜀与商夷战事到最激烈的时候,就准备挥军南下。”

    “韬轲师兄肯定料得到这种情况,他定是有准备的。”鱼非池说。

    “当然,所以他留了兵力在商夷国内,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而且我觉得,他的目的不止于此。”石凤岐揉一揉额头,“我总感觉,后蜀难逃此劫。”

    “先不管这些了,之前叶家那些掌柜的是不是已经到得差不多了?”鱼非池摇摇头,这些事情现在担心也担心不过来,不如想想可以解决的事。

    “差不多了,非池,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天下七国如今已灭两国,剩下的五国都非弱辈,早晚会打起来的,毕竟谁也不会等着别人来吞并自己。”石凤岐拉着鱼非池的手,问她这个最尖锐,最无可逃避的事实。

    鱼非池点头:“我一直都知道,我很清楚这一切无可阻止。不说别的,单说我们自己,七子中大师兄已去,剩下我们六个,还有六年的时间,这六年里,大家会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就算是胡作非为,涂炭生灵,大家也会在所不惜。我害怕的,并不是天下一统而要面临的战争,我害怕的,是我们自己手足相残。但我真的已经在努力了,石凤岐,我在努力地让自己一点一点地接受这个事实,你给我一些时间,或许……。”

    “我不逼你,非池,你想做什么样的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我愿意接受,并且喜欢的样子。”石凤岐暖一暖她有些微凉的手指,有些怜惜她这样逼她自己。

    见鱼非池沉默,石凤岐拉起她站起来:“走吧,我陪你去见叶家的各位掌柜,如果你的方法有用,至少我们能延缓一段时间。”

    好几年前,鱼非池就跟叶藏说过,便是别的生意都做不好也没关系,一定要把瑞施钱庄做大,做遍天下各地,要足够强,足够大,大到可以在这片大陆上有足够份量的话语权。

    如今,这话语权,终于要起作用了。

    与叶家各大掌柜见面的地方,就是那座废弃的老宅,这地方其实除了鱼非池跟石凤岐知道外,金陵城中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来这里的叶大掌柜共计十八人,这都是在商夷国商事上极有份量的人物,他们所负责的生意也只有两样,一是粮食,二是钱庄。

    鱼非池给了他们一个任务,一个差点把他们吓得跳井的任务。

    “鱼姑娘,这么做,对叶家损失太大!”有人惊呼道。

    “等叶家都没了,到时候损失更大。”鱼非池说。

    “可是此举,姑娘可有同叶大掌柜商量过?”

    “后蜀已经开始行动了,只差商夷这处响应,如果各位掌柜不希望看到叶家就此倒下,也不希望看到无数的人流落街头,遍地饿尸,就按我的说法去做。”鱼非池微微清寒的神色,看着这些人。

    “可依姑娘所言,如果这么做了,便是真正的饿死无数人,甚至有可能,激怒商帝,我等……我等也难逃一死!”

    “所以我要你们提前找好地方躲藏,这一点石公子会帮你们。另外,只要你们不要太过吝啬,依计行事,并不会饿死什么人。”鱼非池无视着他们的怒意,依旧平稳地说道。

    “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鱼非池打断他的话,显得凶悍,“你们以为后蜀亡国之后,叶藏死了之后你们还能继续安逸在这商夷国中活下去吗?你们以为后蜀亡国的命运不会降临到商夷头上吗?你们以为就没有更强大的人把商夷碾压得粉碎吗?”

    “越早解决这个问题,对你们越好。”鱼非池厉声说道。

    石凤岐轻抚她后背,让她不要那么激动,对着这些人说:“按她的要求去行事吧,我是大隋太子,我可以作证,大隋的军队正往商夷推进,到时候商夷会面对与后蜀一样的结果,你们谁也逃不脱。”tqR1

    众人不再多说话,但是心底仍有不满和疑惑却是一定的,只是他们不敢再说。

    “你们的叶大掌柜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同窗师兄,我只是想救他,救整个叶家的生意,熬过此劫,我不会害你们。”鱼非池低声说。

    “但愿鱼姑娘守信。”有人说道。

    等人都走了,这宅子又恢复了它的宁静破落,鱼非池坐在井沿上,抬头看着上方天井,惨兮兮一轮白日。

    “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我是个好人呢?”鱼非池突发感概。

    石凤岐听着好笑:“你那主意,怎么听都不是个好人能想出来的。”

    “你是不是压力很大,如果隋帝知道你帮着我干这种事,会打死你吧?”鱼非池拉拉他衣角,让他坐下来。

    石凤岐长吁短叹,故作愁苦的样子:“可能会被他打断两条腿骨吧,现在咱们就指望着,苏师姐不要看穿你的计划,不然,大隋一插手,什么都玩完了。”

    鱼非池咬咬唇,不好意思地说:“我会补偿你的。”

    “拿什么补偿?”

    “以后你就知道了。”鱼非池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说,今晚我就知道了。”

    “石凤岐你最近真的是……色欲熏心!”
正文 第四百五十章 各位请接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蜀被打得手忙脚乱,叶藏也被逼得手忙脚乱,但是在其他的地方,并非如此。

    就算是正在打仗的商夷国,他们作为攻方,伤害的只是后蜀的国土,子民,于商夷国而言,他们普通的百姓生活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商夷国的每一座城池都还在依序运转,每一个人都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开多了茶余饭后聊一聊这场跟后蜀的战事以外,他们的生活与平常并无二样。

    商帝是很有能力的国君,韬轲在外面征伐疆土的时候,他可以把商夷国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不出半分纰漏。

    商夷是一个自身本来就很强大的国家,不同于大隋正面临着疯狂的变革时期,有太多不稳定因素,而且几乎是闭关锁国,不与外人来往。

    大隋盛产米粮,但是上央除了给石凤岐面子,仅仅与后蜀的叶藏有过粮食生意之外,不再与任何外人做太多生意,只要能维护大隋国内的基本日耗就够,他把所有的精力和人力都放在开垦荒地与囤兵强兵这两件事上。

    而后蜀因为无法种出任何粮食,只能依靠与各地生意,积累巨大的财富,如此方能自保,但是买来的粮食再多,也总有用光的那天,这样的弊端,当年在无为学院的时候,鬼夫子就已经说过了。

    几国开战,最难支撑的就是后蜀国。

    而商夷国与大隋,后蜀两国比起来,便是取了折中之法。

    他们既可以自己自给自足地种粮养兵,也不忌讳与他国来往贸易,毕竟谁也不嫌钱多,商夷国这几年充盈的国库,离不开商帝极有远见的头脑和目光。

    这三个国家,一个像是固执守旧的老头儿,一个像是鲁莽激进的少年郎,还有一个,则是开明沉着的中年人。

    商夷能在须弥大陆上称霸这么多年,真的不是没有原因的,商略言,他也绝非是个与他年龄相符的稚嫩帝君。

    但是最近这个稳定的国家,最近出了些事,一些平常百姓之间的小事,看上去,与天下整个大势,并没有太多的关系。

    刚开始的时候,是叶家的生意人开始大量的收购粮食,什么别的都不买,只买大米和谷物,出价极高,高出市场价格足足数倍,一时之间引得众人争相出售。

    但是一般这样高买高卖的生意都不是什么正当生意,突然坏了整个商夷国的物价,所以大家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

    别的不说,起码要瞒过朝庭,不然那些高得让人肉疼的税收就足足让他们喝一壶的了。

    有人也曾疑惑过,商夷这会儿还极为太平,根本不会出现战事起粮食缺的局面,叶家收这么多粮食做何用?

    叶家的商人是这样回答的:“后蜀现在打仗缺粮食,他们好发一笔战难财,把这些高价收来的粮食卖去后蜀,后蜀什么都不多,就是银子多,这会儿他们正愁银子没地方用,不管往他们那儿卖的粮食价格有多高,他们都会照买不误。”

    然后人们又奇怪:“这会儿商夷跟后蜀正打得不可开交,两国通商的道路也毁得七七八八了,你们还怎么运粮食过去?”

    叶家的商人神神秘秘:“咱们叶大掌柜手段通天,有他的门路,这您就不必操心了,只要把大米都卖给我,多少我们都吃得下!”

    有钱不赚,老天都要看不过眼的。

    而且商夷的人觉得,这会儿就算是把粮食卖给后蜀,也不会对商夷造成什么影响,后蜀根本不是商夷的对手,反而是他们,在中间赚了一大笔,数银票都要数得手发软。

    于是,这样暗中类似走私的粮食生意在商夷各地的地下交易市场疯狂盛行,有风声有门路的粮食商人,都大批量地高价出售着存粮。

    叶家的商人做生意向来豪爽大方,只要价格合适,当场支付银票,那是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干脆得很,绝不二话。

    但是他们也并没有把市面上的粮食全部买空,不然的话,商夷朝庭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总要留下一些,为他们稳住商夷的官员,给自己争取些时间。

    这些消息很是隐秘地传回鱼非池这里,她细细看完之后,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这一步用了太多时间,足足花去了大个月时间。

    谁知道这大半个月,后蜀的战场上又会发生什么?

    所以后面的事情,必须要尽快。

    大概是因为鱼非池心疼叶藏这些年赚钱不容易,不希望他所有的努力都毁于一旦,所以她安排了所有在商夷的叶家商户,将手里的银票都换成了金银现物。

    叶家的生意做得有多大,自然不必再作赘述,他手下的商户有多少,也不是一个简简单单几日就能清点的。

    不过这些闲散各地的商户都有他们的负责人,有一个总的掌柜,各城各郡的人,一一安排下去,就能快速行动。

    而且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地方在于,他们去换银子金子的钱庄都不是瑞施钱庄。

    瑞施钱庄的银票是可以在各大钱庄通用的,这是叶藏这些年来努力扩大瑞施钱庄所得到的最大的成果。

    一般来讲,各大钱庄银票不可通兑,因为各大钱庄之间也有他们自己的竞争,都希望他们在储户之间形成一个闭环,把这些客人死死地圈在自己名下。

    叶藏不同,他持着一个开明的态度,拿着瑞施钱庄的银票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提银子,客人存钱期间所得的利钱也照样算在瑞施钱庄的份上,到时候瑞施钱庄自会补给各大其他商人的钱庄。

    为了使其他商户的钱庄愿意提供这样的便利,叶藏用了补贴其他钱庄一定银钱的方式,他们只需要认可瑞施钱庄的银票,把钱提客人,按着客人提钱的数量,以一定的比例再补贴其他名号钱庄一些钱,就当是辛苦费了。

    这看着,是一件极为亏本的买卖。

    可是也正是因为这样开明的态度,使得去瑞施钱庄那处存钱的人络绎不绝,快速地扩充了钱庄的生意。

    也就让瑞施钱庄能够迅速地开遍须弥大陆各地角落,在短时间里成为须弥第一大的钱庄商号。

    而且原本的利钱,本来客人来瑞施钱庄兑银子的时候也是要给的,现在不过是借着他人的手再给出去,作用反而更大,只是需要给其他名号的钱庄一些小小的辛苦费,就能换得如此之大的好处,是个人都会算这笔帐,怎么算怎么赚。

    最难之处并不是这些辛苦费的开销,而是如何与其他名号下的钱庄达成这个协议,能让他们认可瑞施钱庄的银票,愿意见瑞施钱庄银票,而给人提银子。

    毕竟有了钱的利头,还要有足够的信誉作保障,让其他名号的商户相信瑞施钱庄不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空壳骗子。

    这就要归功于石凤岐那么多年来在须弥大陆上的广大人脉力量,最早响应叶藏这种钱庄经营模式的便正是大隋,在大隋得到认可之后,再向其他国家推行就要容易得多了。

    早先时候石凤岐在西魏,他去钱庄里借提银子的借口打听鱼非池的消息,就简单地向盯着他的探子说过这回事,连西魏那样偏远地方都认可这样简单方便的银子流通方式,就不要再提别的地方了。

    比如这商夷,也就有这样的银票流通方式。

    现在回到主题,叶家的商人,拿着叶家钱庄的银票,去其他商人的钱庄里,兑换出了大把大把的金银,难以斤两论,要以箱算。

    商夷共计三十三城,三十三城里的叶家商人同时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掏走了大把的粮食之后,又疯狂地掏空了各大钱庄的存银。

    几乎没用几天的时间,叶家商户就清兑了所有的银子,一时之间,全国上下,一银难求。

    这件事迅速地传到了韬轲与商向暖耳中,他们觉得此事非比寻常,立刻去找鱼非池。

    “小师妹,你为何要让叶家的商户把我商夷上下钱庄里的银子都换了个遍?”商向暖也不啰嗦,单刀直入地发问。

    鱼非池拔着茶杯盖,无奈地说:“我总得为叶藏考虑,就算以后后蜀没了,我要给他留下东山再起的资本,那这些银子,就是他再起家的资本。”

    “可是……以瑞施钱庄的财力来说,他们并不缺少银钱,何必非要去别家提银子?”商向暖还是有疑惑。tqR1

    “生意是一桩一桩的,钱庄这种生意最重要的是信誉,如果叶藏在后蜀破产,流落街头,那么瑞施钱庄也就没有了足够的声望保证钱庄的正常运转,也就是说,如果后蜀真的被你们攻破了,叶藏第一个要关门的生意就是钱庄生意。那到时候瑞施钱庄储备的现银早晚会被人提空,我想,向暖师姐也是希望这些银子可以提给商夷国的人,而不仅仅是叶家的商户吧?”

    鱼非池的话说得极绕,绕得商向暖都听不太明白。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一章 你们接不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韬轲抓住了关键。

    他皱着眉头问鱼非池:“小师妹,就算你是想为叶藏留下一条后路,为他准备多一些银子,为什么一定要从我们商夷本国的钱庄提钱?你大可把瑞施钱庄的银子封起来便是。因为瑞施钱庄的银票全大陆都通行,我商夷国的人拿到着瑞施钱庄的银票去别的商家里提钱也可以,根本不会涌入瑞施钱庄里。”

    “为了给叶藏保留名声。”鱼非池说,“当叶藏破产之后,如果他的钱庄还能供银,让人提钱,就说明叶藏此人有诚信,而对于生意来讲,诚信比什么都重要。他以后东山再起,有这样的好名声,也要容易得多。”

    “果真如此?”韬轲不太相信鱼非池。

    “师兄你若是不信我,大可今日下道令,让瑞施钱庄的银票不可再通用,叶家的商人也不可再拿着瑞施钱庄的银票去别家提银便是。大不了,叶藏辛苦一点,爬起来累一点罢了。”鱼非池无谓的耸耸肩,并不在意的样子。

    “小师妹,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商向暖微微拧着眉头,并不打算就这样相信鱼非池的话。

    鱼非池看着他们两个,认真地说:“我要救叶藏他们,你们是知道的。你们两国打生打死都跟我没关系,跟我有关系的,是这两国之内我的故人,既然当年是我让叶藏做的这生意,我就不会眼看他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你们怀疑我有其他目的是很正常的,不过你们既然有担心我的时间,何不担心担心我苏师姐,她才是真正想着要如何覆灭你们商夷的人。”

    她说得极是真诚的样子,但是话里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却要人细细去分辨。

    不过她最后一句倒是句大实话,所谓大隋一行人里,最想弄死商夷的,只有苏于婳,鱼非池对弄死谁都兴趣不大。

    大家戾气何必这么重呢?是不是,坐下来喝杯茶多好,成天打打杀杀的,一点也不珍惜大好时光。

    韬轲与商向暖见鱼非池一脸无辜加无奈的表情,两对视一眼,未再多说什么。

    不过他们眼里的疑惑并未散去,他们一向是知道鱼非池做事肯定不止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的,就是不知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送走韬轲与商向暖,石凤岐看着鱼非池:“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真的卡死瑞施钱庄的银票,不许客人拿着瑞施钱庄的银票,去别的钱庄兑换现银?”

    鱼非池手指头转着茶杯沿,闻着茶香,目光平静,稍许透着些幽深,笑声道:“看着不就知道了。”

    石凤岐看着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只能好笑。

    疑心病是所有帝君的通病,就算他们对自己放心,商帝也不会对自己放心的。

    所以,他们总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第二日,商帝有令,商夷上下各钱庄银票不得再通兑。

    石凤岐听罢,哑然失笑。

    他环着鱼非池的腰,在她耳边轻轻的念:“能跟为夫说一下,你是怎么料定商帝一会快速做出决定,并且如你所愿的吗?”

    鱼非池反手捏着他耳垂,他耳垂丰厚有肉,但是不软,看来不是耳根子软的人,她一边搓着一边说:“商帝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他只是担心我会把他商夷上下的银子掏完拿去给叶藏,所以提前止损,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

    石凤岐像只猫一样在她脖子里蹭了蹭,闷声笑道:“我可是知道,你让瑞施钱庄出了不少空头银票,让叶家的商人拿换银子,在前几天那场声势浩大的兑换里,这些空头银票,起码……得占一半的数量吧?”

    “嗯……的确。”鱼非池有些不好意思的承认,这种空手套白银的事,的确是要突如其来让人来不及反应,才能骗到人,等到商帝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银子早就换完了。

    这也是感谢以前瑞施钱庄的声誉好,才玩得起这么大一手骗局,不然只要有人心稍微怀疑一下,都不会把银子换给叶家商户。

    其实还不止,早先在大量购买大米的时候的,她就已经开始用空头银票了,反正叶家生意人大家都是自己人,如果真有人拿着银票去查证,钱庄的人也只会说这是有效的,可用的。

    “叶藏的生意虽然在后蜀受创极大,但是因为他往日里安排得当,在别的地方倒是未受影响,就连这商夷国内也是照常运转着,所以,他们根本不会怀疑瑞施钱庄干这种坏自己名声的事情。”石凤岐笑道,“你好狡猾。”

    鱼非池心中念一念,要怪就怪这世界太落后,没有一个可以查询储银的便利之物,这才让她钻了空子。

    “他们今天该行第三步了,嗯,这一步走出去,我估计他们就能猜出些端倪来了。”鱼非池耸耸肩膀,把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石凤岐耸开,“后蜀那边怎么样?”

    “依你的计划行事,朝妍趁他睡着了吩咐下去的这些事,叶藏气得半死,这会儿估计躺在床上觉得做人没意思。”石凤岐想着叶藏那小气得要死的性子,估计这会儿,真的要气死了。

    鱼非池深感无奈地叹声气:“这人咋这么不知好歹,我这是救他呢!”

    “你这是把他推进火坑。”石凤岐毫不留情地戳破鱼非池的假话。

    “这叫浴火重生!”鱼非池奋力狡辩。

    “你要不要问问叶藏,他愿不愿意浴这个火?”石凤岐挑着眼睛睨着她。

    鱼非池闭紧嘴巴不说话,估计不管是谁,都不大乐意浴这个火的。

    第三步,叶家所有的生意一夜之间全部歇业。

    所谓所有,就是包涵了瑞施钱庄。

    所有叶家的商人好像是一夜之间,全部从人间蒸发,店门紧闭,人去楼空。

    有胆子大的砸到开了几家钱庄的门去看,里面什么东西都还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桌上的茶壶里还装着茶水,就好昨天还有人坐在这里喝茶说话。

    但是今日再来,就跟活见鬼了似的,一个也见不着了。

    紧接着,人们发现,他们常去粮食铺子开始涨价。

    再接着,人们发现,他们的银票取不出银子了。

    这样的情况,一日两日倒也还没什么,不过时日长了,这小小的苗头就会变成大大的灾难。tqR1

    原本一切运转得十分正常的商夷国开始有了些滞涩,很多事情不再如以前那样方便,这样的滞涩久了以后,便会像是坏掉了的机器,彻底停摆。

    遍布商夷三十三城的叶家生意,那些富贾一方的商人,用他们独特的方法,迫使商夷不得不把目光从南方的战场上,转移到国内来。

    商帝的愤怒是在意料之中,他开始责问朝中的官员,为何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臣子们战战兢兢:“陛下,叶家生意太多,臣等无法一一紧盯着,而且他们先前购买了大量的粮食,据说是要送去后蜀,看来这是他们的连环计,亏损我商夷,以盈助后蜀!”

    “混帐!”商帝怒拍御案,年轻的陛下怒火中烧:“仅凭几个商户岂有如此之大的能力!你们这些饭桶!”

    “臣等惶恐!”扑通扑通,臣等跪一地。

    “找到叶家的商人没有!”商帝怒声发问。

    “臣等无能!”扑通扑通,臣等齐磕头。

    “商夷到底亏了多少银子?”商帝已经气得要冒烟了。

    “臣等……不知!”扑通扑通,臣等小命危。

    “滚出去!”商帝压制住要砍了这些臣子们脑袋的怒火,大喝一声。

    “韬轲站住!”商帝叫住正欲转身退下的韬轲。

    韬轲站定,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等着商帝问话。

    “此事是谁所为?”商帝怒问。

    韬轲心里叹声气,想着这事儿还能是谁干的?不就是自己的小师妹和石师弟么?

    于是韬轲无奈道:“陛下觉得,此事于谁最有利呢?”

    “当然是后蜀!”商帝气得胸口扑通扑通地跳。

    “那便是了。”韬轲想着,念在大家同门师兄弟一场,还是不要把他们卖得太彻底。

    “韬轲。”商帝突然叫了他一声。

    韬轲低头,不说话。

    “此事除了对后蜀有利,还对鱼非池有利。”商帝站起来,走到韬轲跟前,强势的压力压在韬轲身上:“孤听说,她依然不愿看到你们同门相残,是吗?”

    韬轲低眉顺眼很是恭敬:“不错,小师妹的确心地善良,不愿我们几个血光相见。”

    “那么她是最有可能,也是最有能力做出此事的人,对吧?”商帝微冷地目光看着他,“韬轲,你不要忘了,你是商夷之臣!”

    韬轲轻轻压下心头一口气,说:“臣这些日子,一直在关注后蜀战事,并未着眼于国内这些小事,如今既然事已至此,臣会去查明,给陛下一个交代。”

    “最好如此,现下后蜀战事胶着,若商夷国内不稳,难说有什么人怀不轨之心。”商帝冷冷地说道,“比如你的师弟,大隋太子石凤岐!”

    “是,臣知道了。”韬轲轻闭了下眼睛,像是想盖住眼中无奈的挣扎之色。

    “退下!”商帝转身挥手,韬轲无声退走。
正文 第四百五十二章 敢不敢再厚颜无耻一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韬轲从商帝那里出来,立刻去找了鱼非池,半分停留也没有。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那里,跟苏于婳与石凤岐说着什么。

    三人见到他来,立刻噤声,看着他。

    “小师妹,你能否告知韬轲师兄,这件事到最后,最坏的结果是什么?”韬轲也不跟鱼非池绕圈子了,这摆明了就是她干的好事。tqR1

    鱼非池眼神瞟一瞟,干笑两声:“韬轲师兄你在说什么?”

    “你不要跟我装糊涂,现在告诉我,我还能想出挽救之法,否则真的触怒商帝,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事来。”韬轲无奈道,一边是国君,一边是同门,他夹在中间也实在是不好做人。

    鱼非池对一对手指,嘴唇抿得紧紧的,看样子是不准备招了。

    “师妹!”韬轲气道。

    “这个这个,韬轲师兄,我来解释。”眼见着韬轲气得要抓狂,石凤岐赶紧跳出来,拉着韬轲坐下,好声好气地给他倒了杯茶,认真地开始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事情是这样的,韬轲师兄。”

    “我们呢,真的没有骗你,的确是在为叶藏以后再翻身存银子,这其中发生了一点点小的偏差。”石凤岐严肃地说。

    “什么偏差?”韬轲一脸不信。

    “就是……唉呀韬轲师兄我跟你说啊,这个人心不古啊,让我十分痛心啊!那些贪生怕死又贪财如命的叶家生意人,竟然卷了钱跑路了啊!”石凤岐满脸的痛心疾首。

    鱼非池赶紧配合,满是心痛与难过的神色:“是啊,韬轲师兄,我本来是想把那些银子存起来,等着叶藏逃出后蜀之后,就交给他的,没成想,那些人见钱眼开,裹着银子就跑了,我们追都追不回来!”

    韬轲看着他们一唱一合,抚着疼得快要炸开的额头,说道:“你们两个,敢不敢再厚颜无耻一点?”

    石凤岐一拍大腿,赶紧说道:“我们的确应该再厚颜无耻一些,该早些杀了那些王八犊子,这样他们也就不卷走银子了!那么多的银子啊,想着我就心痛!”

    “石师弟,难道那些人,不是你安排着藏起来的吗?”韬轲已经快让这两个活宝气死了,有气无力地说道,“在我商夷国境界内,能有这么大本事,把这么多人,这么多银子在一夜之间全部藏起来的,除了你这个石太子之外,我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

    “韬轲师兄你这话说得就伤了,我苏于婳苏师姐,是吧,苏氏门人,眼线遍布天下,好友比我还多,她完全可以做到的呀,你怎么能只有我做得到呢?你这不是看不起我苏师姐吗?”石凤岐双手一抬,指向苏于婳。

    许是苏于婳都看不下去石凤岐这不要脸的架势,抬头望着天花板,并不准备搭理他。

    韬轲一把拍掉石凤岐伸在半空中的手,气声道:“苏师妹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那我为什么有可能做这样的事?我是大隋太子啊,我巴不得你们两国赶紧打死打残,我大隋好从中渔利,韬轲师兄你不会怀疑我对大隋的忠心吧?我可是大隋的太子殿下诶!”石凤岐已经开始满嘴跑火车,不准备停下来了。

    韬轲苦笑一声,看着石凤岐:“小师妹嫁给你,我真是担心她以后会不会被你拐带成一个江湖骗子!”

    “说到非池,师兄啊,你就更不应该怀疑非池了,非池是我的太子妃啊,身为我的贤内助,她一直都是以夫为天,大隋的太子妃当然为大隋着想,为我着想,是不是?”石凤岐说着还冲鱼非池点点头,以加深自己这话的可信度。

    韬轲明明知道石凤岐这番话全是在瞎扯淡,满嘴的胡说八道胡编乱造,可是他偏生说得有板有眼有根有据,找不到半分破绽。

    嗯,他是大隋太子,鱼非池是大隋的太子妃,这就是能撇清他们所有嫌疑的最大筹码。

    总不会有大隋的太子不帮着大隋,帮着外人的,至少,这是在大家的普遍认知。

    韬轲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们两个,哑了半天说不出话,只是念道:“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啊,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天作之合,我知道的。”石凤岐一把抱住鱼非池的肩膀,笑得一脸的阳光灿烂对着韬轲。

    鱼非池心里恼火着石凤岐总是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地瞎胡闹,可是这会儿也不得不乖乖地倚在他胸口,笑得一脸的纯真。

    韬轲最后站起来,无奈地看着他们二人:“你们两个最后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不然我也保不下你们二人,你们啊!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一天到晚地胡闹!”

    “师兄慢走。”石凤岐觉得自己快要把脸笑僵了。

    等到韬轲一离开,石凤岐与鱼非池两人连连跑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大口大口地灌下去了,灌完之后纷纷拍着胸口:“妈呀,吓死我了,韬轲师兄咋来得这么快,吓死了吓死了。”

    石凤岐一眼横着拍着胸口的鱼非池:“你也有怕的时候!”

    “当然怕了,小命就一条,丢了我问谁再要去!”

    苏于婳站在他们二人跟前,眼看着这两人唱一出胡闹的大戏,十分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也知道,你们是瞒不过韬轲师兄的吧?”

    “当然知道了,韬轲师兄又不是傻子。”石凤岐又灌了一口水,恼火地说道。

    “那为什么还要装糊涂?”苏于婳不明白这种明知无用的事做来有何意义。

    石凤岐看了一眼鱼非池,鱼非池说:“呐,师姐,人与人之间相处呢,不仅仅只有利与益这两样东西的,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大家的情份,只要我们不说破,他就永远没办法坐实我们坑了一把商夷的事,不坐实,我们的关系就不会彻底破裂,我们就依然可以成为朋友。”

    “但事实总会浮出水面,你们只是在做无谓的拖延,你们早晚会面对韬轲的屠刀。”苏于婳真是一个……刻薄得让人无语的人。

    鱼非池望望天,不再准备跟苏于婳聊这种话题。

    “只要有时间,一切就有转机,谁知道,我们是不是在下个路口,就能找到解决这一切的方法呢?所以,我们现在的拖延并非是无谓的,我们只是在努力地创造最合适的机会,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石凤岐说道。

    苏于婳对这样的问题也不想再多作论述,反正她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她要的只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利益。

    粗暴简单的人生,毫无乐趣的人生。

    苏于婳看他们两个都缓和了心情,继续起了刚才韬轲来之前的那个话题,她看着鱼非池:“小师妹,如果我不猜错,用不了太长时间,商夷上下的经济,会陷入困顿。”

    鱼非池撅一撅嘴,不准备回答。

    “所以的目的是让商夷的经济崩溃,也好,只要商夷人心不稳,大隋攻打商夷的时候,也就更为有力。”苏于婳动作优雅地喝了一口茶。

    鱼非池看着她,有些好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让商夷的经济崩溃呢?按着正常的逻辑来说,就算是想让商夷经济崩溃,也需要用上好几年的时间,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做得到的,而且叶家的生意虽然做得大,但是单边凭几十个商人,就想崩溃一国经济,不是天方夜谭吗?”

    “商夷这些年国库税收里,叶家占了三分之一,你的目的根本不是要偷走商夷多少银子,多少粮食,那都是掩人耳目的东西,你的目的,是要拖空商夷的国库。现在商夷与后蜀激战正酣,每日商帝一睁开眼,就要花出去大把大把的银钱,那是一个海量的数字,所以他必须要有足够的收入来维持这样的开销。叶家所有的生意一撤,坏掉的不是商夷的商行经济,坏掉的是国库。”

    苏于婳一针见血,说破了鱼非池的目的。

    未等鱼非池说话,苏于婳又道:“商夷的税钱是以月计的,用不了多久,商帝就会发现这个月国库的收入骤减,再加上叶家生意撤走对其他商户的伤害,这个数量还会扩大,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缓得过来,甚至,会造成长期的损害,小师妹,我说得可对?”

    “苏师姐心智奇高,小师妹佩服。”鱼非池,一向是知道苏于婳的厉害的。

    这个在学院里的时候,鱼非池就不乐意与之对阵的高手,她心智之可怕,鱼非池不敢多想。

    苏于婳听着一笑:“小师妹这话便是抬举我了,我便是心智再高,也想不出像师妹你那样看似胡闹,实则釜底抽薪的办法。”

    “所以,苏师姐是准备向大隋请兵了吗?”鱼非池问她,“只要这个时候,大隋攻打商夷,商夷就必须拿出足够多的军晌,派出足够多的兵力与之迎战,可以更加快速地拖垮商夷。”

    苏于婳点点头,对鱼非池道:“小师妹也很聪明。”

    “我说过,我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一切,苏师姐,能否给我这个机会呢?”鱼非池神色认真起来。

    “如果我不给呢?”苏于婳实在没理由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三章 请商帝,退兵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抿一抿嘴,没有说话,她不愿意说出伤害大隋,伤害石凤岐的话来。

    但是苏于婳已经先声夺人:“你在商夷用的这一招,在大隋是没有用的,大隋不兴商事,只兴农林,他们是稳打稳扎的,所以,你如果想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大隋,是不可能起到作用的。”

    听了苏于婳的话,石凤岐想也不想就说:“苏师姐你这就是在胡说八道了,非池不可能对大隋做这样的事。”

    苏于婳看了石凤岐一眼,又看了看沉默的鱼非池,笑了一声:“是吗?太子妃殿下?”

    鱼非池还是不说话,只是嘴唇越抿越紧,快要抿成一道细线。

    这样的沉默让石凤岐心里一个突兀,她不会真要如苏于婳所料的那样,对大隋也干个啥事,好拖住大隋的步子吧?

    “非池?”石凤岐唤了她一声。

    鱼非池轻出了口气,没有看石凤岐,只看着苏于婳:“你给我一晚的时间,等我想明白之后,我会告诉你我的打算。”

    “小师妹,你知道有些事,不可避免的。”苏于婳说。

    “我知道,你们不用每个人来提醒我一次,我不傻。”鱼非池轻轻皱了眉,“我只要一晚上的时间,我想,苏师姐也需要仔细理一理商夷的这些事,才能给隋帝一个好的说法吧?”

    “的确,毕竟这些事,可以说是小师妹你的功劳,师姐我也不想争你的功。”苏于婳笑了一声,然后点头退下。

    石凤岐看着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鱼非池,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温声道:“我们不都已经决定好了吗?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为什么这么艰难的样子?”

    鱼非池看着他,清亮的眸子里有些迷茫,她的眼中好像很少出现这样的神色。

    “你怎么了?”石凤岐见她不对劲,有些紧张。

    “我只是在想,苏师姐好像是对的,我是不是应该……就让商夷这样下去,给大隋一个天赐良机,可以南下?”鱼非池疑惑地说着,“我知道这是个好机会,也知道对你有利,但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竟然……很鄙视我自己。”

    “你想看到我跟韬轲师兄,在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血肉模糊吗?”石凤岐问她。

    “不想。”鱼非池摇头,那是她想也不愿意去想的画面。

    “我也不想。”石凤岐说,“得到天下有很多种其他的方法,非池,我们一起找,好不好?”

    “真的有吗?”

    “不去试,怎么知道?”石凤岐吻过她额头,“只要你肯与我一起找,就一定能找到。”

    鱼非池站在一个分叉路口,往左走,是闭上眼睛不顾一切,像其他的七子一样开始疯狂的杀戮征伐,为了得到这个天下,而不择手段丧尽人性。

    往右走,是睁开眼睛拼尽全力,尽她最大的能力,最大的勇气了,去把持住天下五国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去守护住已经快要分崩离析的七子情意。

    她是太子妃,她该往左走。

    她是鱼非池,她想往右走。

    她不知道,她该做谁比较好。

    她的灵魂终于不自由,明白了身份这重枷锁就算是不让人日日提起,也是套在她心上的。

    于是,她有了短暂的迷茫。

    夜间石凤岐睡得很安好,鱼非池向迟归讨了一碗安神药,他会一觉睡到天亮才醒过来。

    鱼非池轻手轻脚穿上了衣服,看了石凤岐很久,吻过他很薄但也很好看的嘴唇之后,拉开了门。

    “小姐。”南九等在外面。

    “走吧,南九。”鱼非池小声说。

    “小姐要去哪里?”南九问她。

    “去……我自己的路上。”鱼非池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但是南九不再多问,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她的神色很严肃,手也握得紧紧的,像是下着什么极大的决心一般,就连步子也踩得稳重坚定。

    南九看着,有些担心,小姐这是要去做什么,怎么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下来,望望左右:“这个……南九啊,你记得怎么去商帝的寝宫不?”

    南九疑惑道:“小姐要去找商帝?”

    “啊,是的,但是我迷路了。”鱼非池表情很淡定,内心有点崩溃,她这是准备去干大事啊,咋地这不按正常剧情发展?怎么自己居然半路迷路了?

    真是跟书上说的那种悲壮感,一点关系也没有!

    鱼非池的内心,甚是挫败。

    她为自己,深感痛心。

    “嗯哼……”不远处轻轻传来笑声。

    南九猛回头:“谁!”

    “是我,南九别动手。”石凤岐从后面的柱子绕出来,看着鱼非池一脸茫然不知往哪个方向走的蠢样。

    鱼非池的脸瞬时涨得通红,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在这儿?”

    “起来看太阳。”石凤岐瞎说。

    “这是晚上,石公子。”南九皱眉头。

    “我带你家小姐去找商帝,你回去歇着吧。”石凤岐笑得忍不住,为什么她总是可以把很有氛围的事搞砸,搞砸就算了,还能砸到得这么……蠢?

    鱼非池再清一清嗓子:“我……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真的?”石凤岐也不动,就看着鱼非池转头往后走。

    “好了我去。”鱼非池听了他的话二话不说就转头走到他跟前,连声咒骂:“怎么走啊,这破王宫修这么大有什么意思嘛,浪费资源懂不懂啊?”

    “蠢死了。”石凤岐牵起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不是喝了安神药吗?”鱼非池一脸郁闷。

    “自打你上次把我睡了跑路之后,我每个晚上都睡得很轻。”石凤岐笑声道,“所以那安神汤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用。”

    鱼非池望一望天上的月亮,心想着这人未免太记仇了,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居然到现在还记得!

    “那可是我的第一次,我当然耿耿于怀了。”就像是看穿了鱼非池的想法,石凤岐悠悠出声。

    “说得我不是第一次一样,你也没亏好不好?”鱼非池顶嘴。

    “是你来睡的我,不是我去睡的你,这里面当然是有区别的。”石凤岐他继续悠悠。

    这事儿的确让他耿耿于怀了好久,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只是做了一场春梦,搞得他精神恍惚,这会儿再想起来,仍是有些后怕。

    鱼非池自知理亏,不跟他争执。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商帝寝宫前。

    石凤岐掏了块银锭子放进守夜的太监手里:“麻烦公公进去通传一声,大隋太子与太子妃求见商帝陛下。”

    太监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无声无息地收进袖子里,轻轻推开寝宫大门。

    未过多久,太监便出来通传,让他们二人进去。

    鱼非池暗自腹诽,这商帝倒是个勤勉的,大半夜的也乐意爬起来见他们。

    商帝看样子是真的歇下了,见他们的时候,都只穿着睡袍,旁边的宫女儿跪在地上给他递着茶水,他神色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求见的两人:“何事找孤?”

    石凤岐刚欲说话,鱼非池微微上前一步,抢了话头:“来与商帝陛下,聊一聊近来商夷国中发生的事。”

    “孤知道那是你所为。”商帝喝了一口香茶,浓眉之下的眼睛很是能看透人心,扫过鱼非池的身子,都带着浓浓的威压。

    不过,鱼非池好说也是跟隋帝过过招的人,倒也没几分怕的。

    所以她腰身站得笔直,对商帝道:“那么商帝陛下,可知我的目的是什么?”

    “说说看。”商帝一副不甚上心的样子,都未拿正眼看鱼非池。

    鱼非池知道这是他故意流露出来的傲慢神态,免得被自己牵着自己走,这些个当了帝君的人,心里的窟窿眼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鱼非池看了一眼石凤岐,说出了今日白天与苏于婳讨论过的那一席话。

    商帝听了,微微眯上眼睛,看着鱼非池:“你想拖垮整个商夷?”

    鱼非池无甚畏惧地看着他:“如果我真的想这么做,今日就不会来找陛下你了。”tqR1

    “哦?”商帝冷笑一声:“难道孤还要感谢你的坦承?”

    “不敢有此想法,不过是想让陛下,做出另一种选择。”鱼非池知道话要进入正题了,微微沉了心。

    “孤倒想知道,你想让孤做出怎样的选择。”商帝看着她,带着戏谑的神色,手指似是不经意一般,轻轻敲了三下椅子扶手。

    石凤岐凤眸半敛,好家伙,这是准备一言不合直接拿人了不成?

    早知道就该把南九带着了。

    鱼非池轻轻吸了一口气,看着商帝,沉声说出:“请商帝陛下,自后蜀退兵。”

    商帝大概是想过许多种鱼非池会提的条件,但是没想过这一种,所以他听到的时候,脸上有些错愕。

    紧接着,是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中气十足,很是疏狂,久久地回荡在他的寝宫之中,旁边跪着递茶的宫女儿听到商帝这样的笑声时,却吓得全身发抖,手中托着的茶盘上搁着的茶杯都在轻轻的颤着,茶杯盖与茶杯相碰,发出轻微的响声。

    鱼非池与石凤岐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听着商帝的大笑声不绝于耳,等着他笑个痛快。

    半晌之后,才听到商帝大笑声止住,怒喝声传来——

    “鱼非池,你好大的胆子!”
正文 第四百五十四章 夜辩商帝拿命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的胆子,的确是挺大的。

    她最大胆的地方在于,她试图撇开石凤岐,自己一个人来跟商帝说这件事。

    有石凤岐在,至少还有个大隋太子的身份作挡箭牌,可以挡一挡商帝的怒火,鱼非池这个太子妃的身份实在是太虚了,根本接不住商帝的怒威。

    她不希望石凤岐卷进来,鱼非池想着,既然这件事,等同于大隋作对,那就自己一个人作对好了,他是太子,身份总是不同些,不好让他来说这件事,那样的话意义是不一样的。

    但是没想到,石凤岐早就看穿了她的打算,还是跟了过来。

    哪里可能喝了安神汤还睡得那么轻的,只能是石凤岐太了解鱼非池,所以根本没有喝下那碗安神汤。

    他感动于鱼非池这样为他着想,也心疼于鱼非池这样为了他,而委屈自己。

    商帝走下榻来,一步步走近鱼非池与石凤岐:“你们可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鱼非池抬起双眼,很是沉着冷静地看着商帝:“我们当然知道。”

    “你们想死在商夷吗?”商帝微微握紧了掌心。

    石凤岐步子微微上前,将鱼非池拦在身后,带着些清贵闲淡的笑意,面对着怒火中烧的商帝,显得云淡风清的样子:“商帝您何不听完我们的话,再看一看,先死的是谁?”

    “你是否以为,你是大隋太子,孤就不敢对你如何?”商帝冷色道,“死在我商夷手上的大隋太子已经有一个了,孤不介意再多一个!”

    石凤岐稍微变了些脸色,他不喜欢任何人拿着石无双的事出来说,更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把他提出来。

    所以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幽冷,也有些尖厉:“商帝陛下,我想,你没有搞清楚情况,现在最有利的是我大隋,最不利的是你商夷,我站在此处,是给你商夷一条活路。”

    “你倒是狂妄。”商帝冷哼一声,“隋帝没教你,为帝之道,最忌自视过高吗?”

    石凤岐薄唇轻掀,带着些讥笑:“我父皇教我,为帝之道,强者为尊,胜者为王!”

    “不如我们坐下来聊一聊眼下的局势吧。”鱼非池见这二人要打起来了,立刻插了句话,熄一熄这两位年轻人的火气。

    “你想说什么?”商帝看鱼非池的眼神像是看死人一般。

    鱼非池自是不大喜欢这样的眼神的,但是这会儿不喜欢也得忍着,不然他就要跟石凤岐直接操刀子干起来了。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说:“商帝陛下,石凤岐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现在的情况对商夷的确很不利。”

    “那也是因你而起,你说孤该不该拿下你这罪魁祸首?”商帝挑起下巴,透着傲气。

    “你听我说完,再拿也不迟嘛。”鱼非池心头苦,现在的年轻人哟,一个个都喜欢鼻子看人,就不能谦虚点吗?向自己学习一下为人处事之道吗?

    “商帝陛下,商夷此次事件的后果我已经与您说过了,我想以您的雄才大略,也看得出我并非是在故弄玄虚诓骗于你。待商夷与后蜀的战事白热化之后,商夷就算是想退兵也很难。以您以前的安排,商夷自然不惧怕开辟第二战场,与大隋发动战事,但是等到您的国库被拖得差不多以后,就很难讲了。”

    鱼非池不想再劝这些年轻人脾气放好一些了,直接了当地说出可能会发生的事实。

    “而且,您也知道,当初白衹旧地一分为二,大隋一半,商夷一半,那是两处紧紧相连的地方,现在大隋又得到了西魏,更是如虎添翼,为了加快对西魏的彻底同化与统治,战争是最好的方法,可以彻底转移旧西魏内部的矛盾,大隋本国可以不动一兵一卒,直接西魏旧地兵,然后与大隋所拥有的那一半白衹旧地会合,彻底攻向商夷所占有的那一半白衹。”

    “我不觉得你们现在能守得住这块地方,紧接着,他们会一直攻过来,直到商夷本土,同时,大隋南境,商夷北境交界的地方,一同出兵,双管齐下,趁着您跟后蜀打得难解难分之时,商夷大败于大隋,几乎只是时间问题,而商夷,最耗费不起的就是时间,因为,你们的国库会一日比一日更为空虚。”

    “而且,我相信以商帝陛下你的才略,不难想到,在战场中磨合的军队要比在任何地方训练出来的军队都要更为团结,也更为强大,本来白衹旧地与西魏旧地这两块地方还只是大隋刚刚得手的地盘,经过几场战事,他们很快能融为一体,互相依靠,互相依赖,亲如家人。大隋还可趁此机会,磨合这两块地盘,从此,整个北境,森严如铁桶,团结如一心,商夷,更不是对手了。”

    鱼非池一口气说完,也不顾商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反正说到一半停下是死的话,说完了也是死,不如说完了再死!

    她在有条不紊地说着这一切的时候,石凤岐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些暖暖的笑意,她自己一定不知道,这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她,有多迷人。

    只是听着她这样把大隋唾手可得的好处说出来,告诉商帝,心里也是有些痛惜的呢,毕竟那是大隋的诸多好处啊。

    商帝看着鱼非池许久,他并非笨人,鱼非池所说这些东西都是事实他也必须要承认,而且是他还必须承认,鱼非池的确用一招四两拔千斤,把他拔进了极为难以处理的一个尴尬处境。

    “你身为大隋太子妃,把大隋这样的机密安排透露给孤,不怕隋帝治你的罪的吗?”商帝问着鱼非池。

    鱼非池无奈地叹声气:“好像你们都喜欢问我这个问题,好吧,那我就干脆说一下吧,我对太子妃这个身份根本没有任何在意的地方,我只是鱼非池,在这场争霸之中我最在乎的人是石凤岐,如果我有一个机会,能得到他的支持,我就会去做,除非他不准,不然的话,我并不会有任何的疑惑或者为难之处。”

    石凤岐听到那句“我最在乎的人是石凤岐”时,高兴得眉毛都差点飞出去。

    只是还没容及他高兴,商帝又看向他:“那么你呢,你身为大隋太子,为何要做这样的事?”tqR1

    石凤岐笑一笑:“往小了说,为了非池,往大了说,为了我的朋友。”

    “如果孤不答应你们的要求呢?”商帝说道,“你们的确都计算得很精确,但是你们忽略了一个最大的变数,如果孤退兵,后蜀不退呢?”

    “他们会退的。”鱼非池坚定地说道。

    “你如何知道?”商帝问他。

    “因为,我的目的,就是两国罢战!”鱼非池的安排不止在商夷,如果她要让后蜀与商夷之间达成暂时的和平,不止需要商夷的退步,还需要后蜀的配合,只是那里太遥远,商帝还没有收到风声而已。

    商帝听了他的话,闷喝一声:“绝不可能!”

    “如果商帝你是为了温暖,才执意要跟后蜀打到底,那么我告诉你,我是看着温暖是如何被你一步步逼入绝境的,她的确没有死,但她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而杀死他的人,正是你!如果她活着,她知道你为了她而执意要攻打后蜀,这只会让她更加痛不欲生!因为,当你负了她,伤了她之后,唯一让她体会到人间还有一丝温度的人,只有卿白衣!而你除了给她带去伤害之外,你还给过她一壶足以害死她的清酒,商帝,你还记得吗!是你杀了她,是你!”

    鱼非池大声说道,声音回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她愤怒地与商帝对视,丝毫不惧他帝王威严,像是没有想过说出这样的话之后,会引要什么样的后果。

    她面对的是这个大陆最强大国的国君,她的咄咄逼人,有可能会把她送进死亡里。

    但是她觉得,自打她来到商夷,她的心里就憋着一口气,一口怎么也吐不舒畅的气,她为这里的每一个人感到可怜,可是她也为这里的每一个人感到好笑,最好笑的人莫过于商帝。

    他当年有多狠心送走温暖,如今就有多坚决地要把温暖找回来!

    不惜提前发动战事,不惜拿着无数人的性命开玩笑,不惜踏破后蜀山河,要的不过是从卿白衣手里把温暖抢回来!

    可是他是不是忘了,当年是他自己亲手!亲手把温暖送进卿白衣手中的!

    是他在温暖身上下了毒,是他给温暖送去了一壶商夷才有的清酒,是他叫温暖使计让卿白衣爱上她,也是他害死了卿年,害死了温暖,还彻底毁了卿白衣的!

    他现在的愤怒到底有什么道理?难道就因为他是帝君所以就可以不择手段,不顾他人感受只图着他自己的伟业吗?他凭什么!

    他毁了自己的人生,温暖的人生,商向暖的人生还不够,还毁掉了韬轲与绿腰的未来,就为了他那点破伟业,为了他那点破天下,他毁掉了那么多的人的人生,他不知悔改,他凭什么这么做!

    他想要温暖就把就把她留在身边,想利用温暖就把她送走!

    他把温暖当什么?

    玩偶吗?!
正文 第四百五十五章 一个帝王的脆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帝有些目怔地看着鱼非池,他坚强而傲然的帝王面具在他脸上片片裂开。

    他的神色显得慌乱而凄凉,高大的身躯竟然站不稳一般摇晃着往后倒了一步。

    鱼非池的话像是如有实质一般钻入他心底,一字一锤,砸开了他坚强的心脏,掏出里面最柔软的地方,鱼非池残忍地将那柔软绞得粉碎,最后还撒了一把盐,让商略言掏心挖肺一般的疼。

    温暖对他当然是重要的,只是没有天下重要。

    当他终于可以在天下和温暖之间找到一个联系点,紧紧系在一起的时候,他被鱼非池狠狠的嘲讽,他曾杀死过温暖,他曾把温暖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他曾经,做过那样残忍得毫无人性的事。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直接而尖锐地说出这个大家都显而易见的事实,就连商向暖也有些忌讳不可说得太明白,因为他是商帝,无人敢触他经年往事之痛。

    鱼非池大概也真的是愤怒到一定地步了,才如此的不顾不管。

    寝宫大殿里久久没有人出声,鱼非池在愤怒质问之后,只是死死地盯着商帝的眼睛,那双眼睛向来有神奇的能力,就像是会说话。

    你看着她的眼睛,就愿意安静地坐下来,听她娓娓道来一个曲折离奇,光怪陆离的故事。

    所以,当她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商帝时,她向商帝述说一个无情帝王和薄命红颜的故事。

    石凤岐轻轻握住她有些发颤的肩头,将她拥进怀中,平复着她内心的愤怒。tqR1

    她这些天啊,一直在为温暖不值得,一直想为温暖出口气,明明不是什么仗义执言的女侠,也不是什么热血激情的义士,偏偏一颗心滚烫,不忍心看到那些在红尘里可怜着翻滚的人。

    到头来,痛苦的还不是她自己?

    商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低喃:“杀死她的人,是我吗?”

    他说我,不是孤。

    “我没有想过要害死温暖,我一直想把她接回来,我给过她无数次机会,她不管抓住其中任何一次,都可以回来,我会像以前那样待她,不会有任何不同,可是她不愿意,我甚至认为,她是在恨我,惩罚我。”

    “到现在,她以前住的琉璃宫,我都还空着,我本来已经准备立后了,随便哪个对我有用的女子,送上后位便是。可我听说,她还活着,我便觉得,天下配做我商略言王后之人,只能是她。”

    “你说我害死了她,其实不太对。是我的野心,我的天下,我的王位,害死了她,但我没有,商略言没有。”

    他抬起眼,看着被石凤岐拥在胸口的鱼非池:“总有一日你会明白,帝王,真的不能有情爱的,那会是致命的弱点。在我以为温暖已死的那段日子里,我觉得我简直是无所不能,没有我做不出的决定,没有我办不到的事,可是当我知道温暖还活着,我所有的一切都被打乱了,我愿意为了她,提前出兵,愿意为了她,背负骂名,这就是我的弱点。如果有朝一日,石凤岐也坐上帝位,你才会明白,你是他最大的弱点。”

    “比方此次如果没有你,他绝不会站在这里与我说大隋的安排,他会尽一切可能攻打商夷,像一个真正的太子那样。我知道你是他的弱点,所以我一定也不担心你们。北方那蛮子说得没错,为帝之道,强者为尊,胜者为王,所以,鱼非池,孤,是不会答应你的条件的,孤是王,孤要赢,不止赢这天下,还要把她赢回来。”

    鱼非池听着他喃喃自语的话,内心有些奇怪的感受。

    她真的会是石凤岐此生最大的弱点吗?

    未等她开口说什么,石凤岐笑对着商帝:“首先我不是你,如果非池真的是我的弱点,我会尽我全力保护好她,不让她被任何人伤害,我也就无所畏惧。其次我是你,如果我做出像你那样的事,我就绝不会再有脸把她抢回来。让她背负千古骂名,被世人唾弃,永远羞耻地钉在史书上,记一笔妖妇误国,魅惑君心,涂炭天下!我会让她安安静静,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离开,或者活着。商帝,如果你连你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谈何保护天下?”

    “最后,非池不是温暖,如果有一日我负了她,她根本不会再对我有任何牵挂。她不会像温暖一样,任由你摆布,任由你安排她的命运,她会坚定不移地离开我,不为我所用,更不为为我所有。”

    “我不是你,她不是温暖,她也永远不会有温暖那样的命运,这便是最根本的区别。”

    他说罢,紧紧揽着鱼非池的肩头往外走,踏着一地零碎月光,他气宇轩昂。

    鱼非池在他臂湾里回头看,看到一点也不骄傲,一点也不霸气的商帝。

    他只是像一个失去了挚爱的普通男人,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冰冷而疏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映着他悲伤而绝望的脸,面色悲怆,寂寞潦倒。

    这大概是他,最脆弱,最软弱的一面,世人难见。

    “别看了,他娘的,自己没屁用就算了,居然还敢拿我跟他相比,我呸!”石凤岐愤愤不平地骂着。

    鱼非池皱皱眉,看着他:“他都没生气,你怎么气成这样?”

    “他有脸生气吗?我承认他当国君挺厉害,但是他作为温暖的男人,简直失败透顶,垃圾!”石凤岐又骂一声。

    鱼非池听他连番怒骂觉得好笑,他这样子简直跟刚刚在里面与商帝说话的人,判若两样。

    不过,他好像总是可以随时藏好他最阴沉,最暴戾的一面。

    “你就不想说什么吗?”石凤岐低头看着臂湾里的她。

    “该说的都说了。”鱼非池觉得,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堵了那么多天,可算是发泄了。

    “你觉得他会答应吗?”石凤岐又问,鱼非池那个退兵的条件听着的确是挺荒唐,挺无理的,但是对眼下的商夷来说,他们越早退兵越有利,越能保存实力,不至于消耗过多,被大隋趁虚而入。

    鱼非池摇摇头,不确定,说:“我不知道,商帝跟我们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他是一个很刚强的人,有自己处事的准则,不会轻易被人动摇信念。就算商夷现在遇到了不好处理的棘手局面,我想,他也会拼一把的。”

    “那你的努力不是白费了?”石凤岐纳闷道。

    “怎么能叫白费?如果他真的不退兵,那么,大隋就出兵吧。”鱼非池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些浓浓的疲惫之感。

    “所以,其实你这一次,是作的两手准备,不管怎么样,对大隋都是有利,只是利多利少而已。”石凤岐的步子慢下来,把鱼非池抱在怀里,低头吻过她的头发,“委屈你了,这样两方求全。”

    “不委屈,毕竟你的情话说得很好听。”鱼非池笑道。

    “你的也不赖。”石凤岐笑声说,“其实我们说了那么多,或许都不如最后有关温暖的那段话有用,就像他说的,温暖是他的弱点。”

    “说到那份上就够了,温暖已经很可怜了,不该再被我们利用,用来对付商帝。”鱼非池做不出那样的事来,她向来不喜欢利用别人的感情。

    “知道你不会这样做的,所以我也就没有说更多了。现在啊,就指着他真的会心疼温暖,不会让温暖永远背上那样的骂名吧,虽然,可能已经有些晚了,但总好过,知错不改,一错到底。”石凤岐手臂用力环了环鱼非池的肩膀。

    以前温暖离开金陵城的时候,他就骂过商帝不是什么个玩意儿,就算是为了商夷,他身为男人也不该牺牲自己爱的女人。

    明明是那样相爱的的两个人,本有机会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幸福地过好一辈子,偏偏商帝要自己生造在一场离别,这下可好了,死生复不相见了吧?

    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看看商帝就知道了。

    他有他的可怜之处,但实在难以让人生起同情之心。

    鱼非池抬手抱住石凤岐精瘦的腰,往他怀里靠了靠,睁着眼睛想着事情。

    其实真正委屈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石凤岐。

    他是用了多少力气才稳住苏于婳这么多天的,鱼非池不用想也知道,他面对的隋帝和上央的压力有多大,鱼非池也都知道。

    他背弃的是他的责任,他的大隋,为的是成全自己这小小的心愿,鱼非池什么都知道。

    他们各有退让,各有包容,各有委屈。

    两人如同走钢丝一般,努力地找着最好的平衡点,既可以让鱼非池的小小心愿达成,也可以让石凤岐不至于太难做,千辛万苦着,找着最好的方法,可以两处逢生。

    还好找到了,只要后蜀与商夷两国暂时停战,鱼非池就有机会让叶藏和瞿如他们离开后蜀,也可以想办法说服卿白衣。

    到时候,如果还要打仗,那就打他们的吧。

    鱼非池已经救不了更多的人了。
正文 第四百五十六章 不止坑一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夷面临着困境,后蜀也好不到哪里去。

    出人意料的,鱼非池并不是要削弱商夷,强大后蜀,让后蜀可以与商夷有一战的机会。

    相反,她谁都没帮,她不止把商夷陷入可能会发生的危机之中,连后蜀她也没有放过。

    这样看来,她也算得上是个狠心的人。

    石凤岐送往叶藏手中的信,写的东西并不那么美好,所以让叶藏的脸色很难看,他做不出决定来去做那样的事,好在有朝妍。

    朝妍坚信,她的小师妹和石师弟绝不会害他们。

    于是朝妍按着信上所说的,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原本在后蜀,其他商人的生意关得七七八八,但是叶家的各式铺子还在硬撑着,后蜀的人总要吃饭喝水穿衣,总需要有人提供这些东西让他们能够度日。

    而这些东西,单单只靠着后蜀的朝庭,只靠着卿白衣,显然是不可能的。

    卿白衣每天忙于应对节节败退的战事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他更多的时候,愿意把这些事交给叶藏这个天下第一大商去解决,他有足够多的钱,他还有足够多的粮食,可以解决眼下百姓的温饱问题。

    勉强支撑着后蜀国内不至于全面崩溃的,是叶藏的富可敌国的财富。

    而石凤岐要求叶藏做的,是把他的铺子全部关张,不再为卿白衣提供这种支撑。

    这便意味着,后蜀将会面对物价飞涨,供不应求,甚至百姓饿死的艰难困境,不消等到商夷攻进后蜀,后蜀自己就要彻底玩完了。

    叶藏不愿意做这样的事,这样会害死很多人,他慢慢学会肩负的责任让他的良知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哪怕他知道,石凤岐他们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救他们。

    做得出这样决定的人,只会朝妍,她向来舍得,也向来不怕死。

    娇小玲珑又聪慧机智的朝妍姑娘,除了会被卿白衣吓得哭以外,还有普通人难以相比的胆魄。

    在鱼非池他们一心一意要把商夷坑一把的时候,朝妍也在心惊肉跳地要把后蜀同样拖入泥泞里。

    当卿白衣回过神来发现这一切的时候,他立刻召了叶藏与朝妍进宫询问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叶藏满肚子的苦水没法儿说,咋个说,说他家媳妇儿胆子包天地把后蜀卖了?

    于是两人纷纷沉默。

    “我问你们话,为什么不回答?叶家的生意为何在短时间内全部掐断了,如今四处饿民,连口下锅的米都难以买到,叶藏,这到底怎么回事?”卿白衣神色很疲惫,这些日子他过得相当不顺。

    叶藏看了看朝妍,硬着头皮解释:“我的生意实在是难以再维持住,眼下已没有余粮可供出售,大隋那方的粮食也因战事运不过来,银钱贬值仅靠叶家的钱庄也不可能压得下来,所以……此举也是不得已,请陛下谅解。”

    卿白衣翻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头也不抬地问:“可是先前你不是这样就应诺我的,你当知道如果叶家生意倒下,朝庭就必须开仓放粮,总不能眼看着百姓饿死,如果朝庭将粮食用在这些事上面,前线战事便会受到影响,军中可供的粮饷必会减少,如今的军中可再也经不起军心不稳这样的变故了,叶藏,你总该为瞿如考虑吧?”

    叶藏心中微寒,他当然知道这样做,受威胁最大的人就是前线军中,这个时候,就连叶藏也不敢再把所有的存粮倒出来送去给瞿如,不然就会把卿白衣抓住小辫子,质问为何要骗他说叶家拿不出粮食来卖给百姓了。

    本来这个粮食,是叶藏的,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想卖就卖,想送就送,实在是不用听外人调遣。

    可是眼下情况不同,后蜀已是生死存亡之际,卿白衣也必然不会理会这些事情做来合不合逻辑,只要能撑过这一难关,如今的卿白衣做得出任何事来。

    叶藏低头不说话,他不能说什么。

    “君上,臣觉得,或许叶老板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一定。”站在卿白衣旁边的是个看上去很是病弱的男子,他脸色苍白透着病态,不时以手掩唇咳嗽一番,着一身官服,神色安然,与这御书房内暗涌的火气不相搭。

    “书谷你可是有其他看法?”卿白衣让太监给这位叫书谷的臣子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回君上话,臣只是觉得,此事突然,或许有其他的原因也不一定,是吗,叶老板?”与他病态苍白的面孔不相符的,是他有一双睿智通透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叶藏身上,叶藏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让他看了个遍。

    叶藏轻皱着眉,沉了沉气,对着书谷道:“并无其他原因,只是叶家在后蜀的生意已然亏空,外地的存银存粮又无法及时送到,导致供不应求,所以叶家才把铺子都关了,以免亏得连铺面都保不住。”

    “都说叶老板财可通天,妙手生花,平白都能变出银子来,难道就没有好的解决之法?”书谷的话里有陷阱。

    叶藏也是个聪明人,不往他陷阱里跳,只是说:“书大人高抬在下,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并无此能耐。反倒是书大人在朝中任职得君上重用,是否应该为此事多多费心,若是想能想解决之法,用得着我叶某的地方,叶某定是义不容辞。”

    他不软不硬一句话把书谷顶了回去,倒也没让书谷在他这里落得便宜。

    卿白衣听他们两个吵得让人心烦,手掌拍了拍桌子:“你们两个先回去吧,等我忙完手头之事,会再找你们的。”

    叶藏拉着朝妍行礼,半点不停留,快步走出卿白衣的御书房。

    到了外头,朝妍拍拍胸口:“蜀帝变了好多。”

    叶藏看着她这可怜的小模样无奈发笑:“那也是你自己胆大包天,才惹得他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我相信,小师妹他们不会就这样放弃的。”朝妍扬起个笑脸,看着天上的烈阳,“我相信,她会来救我们的。”

    “我也相信,走吧。”叶藏拉起她的手,走出后蜀王宫,虽有不安,但是他们仍然坚信,石凤岐与鱼非池,不会就这样放弃后蜀,放弃他们。tqR1

    而还留在御书房里的书谷神色疑惑,似是在想着什么。

    卿白衣从那一堆小山般的折子里走出来,坐在前面的桌子上,说道:“有什么话就说,不用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

    书谷稍微低头,讲究个君臣之礼,然后说:“君上,其实您知道,此事必是与大隋石太子等人有关。”

    “当然,不然叶藏他们做不出这样的决定。”卿白衣端着茶杯,说完之后品了一口。

    “君上,他是大隋太子。”书谷显得很无奈。

    “嗯。”卿白衣只是淡淡应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本来君上已经放过他们一次了,那日宫宴,您本该……”书谷说的是石凤岐身份大白于天下的那时候,卿白衣请了叶藏与瞿如他们两对人进宫来赴宴那次。

    卿白衣淡声道:“如果那时候杀了他们,现在谁去替我硬抗商夷大军,保护后蜀,谁又替我散尽家财,稳住民生?书谷,此事不得再提。”

    书谷闻言低头,但是神色仍是有些犹豫。

    “我知道此次你愿意让叶藏负责后蜀国内诸多事物的原因,是想借此机会拖垮叶家,让叶藏从此一蹶不振,书谷,如果连我都看得出你的打算,他们也就一定能看明白,更不要提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但是他们在明明知道你计划的情况下,依然愿意为后蜀出力,已经足够能证明他们的忠心了。”

    卿白衣知道书谷一直不相信叶藏他们,觉得他们是石凤岐安插在后蜀的人,而石凤岐又是大隋的太子,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心的安排。

    但是书谷未经历过卿白衣过往一切,他便不会明白,在卿白衣心目中,石凤岐是一个何等重要的人。

    书谷的怀疑有他自己的道理,毕竟,谁敢信一个他国太子为了另一个国家,如此的倾心尽力?

    而如今叶藏将在后蜀的铺面全部关张大吉,也正是在慢慢映证着书谷的怀疑,石凤岐他把叶藏他们留在后蜀,绝不是仅仅要帮后蜀,帮卿白衣那么简单。

    那么重要的戊字班,他不会放在这一个纯粹为他人出力的地方。

    他有他的目的,这个目的,已经在慢慢现显。

    准确来讲,书谷只猜到了一半,石凤岐把叶藏他们安排在后蜀的确是他的原因,但是让叶藏他们发挥如此之大作用的人,是鱼非池。

    如果没有鱼非池,就没有瑞施钱庄,就没有那些精妙绝伦的计划,叶藏也就不能在这几年里,疯狂地扩张着他的生意,他成不了须弥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叶大财神。

    那眼下这一切,也都只是空谈,叶藏也就根本没有左右两国经济的实力。

    是鱼非池,早就在准备在着这一切,早在他们从无为学院下来,到后蜀落脚跟他们还只是无忧无虑嬉闹的时候,她就为遥远的以后做着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用上了。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一手四年前的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多年前埋着一招棋,在酝酿了这么多年以后,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所以,当叶藏用他无边的财富如此蛮横地强行把两个国家拖进泥潭里时,真的不必意外,如果你在三四年前就开始着手安排一件事,在三四年之后,这件事如果不能成功,才是一件奇怪的事。

    鱼非池知道,钱庄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粮食对百姓来说有多重要,她让叶藏不惜代价地扩大这两样生意,在各个国家之间都做到有足够重的话语权,不惜代价,野蛮生长,不管任何地方,都要能看到叶家的铺子,叶家的钱庄。

    只为有一天,叶藏有足够雄厚了的资本,来解决有可能遇到的难题。

    叶藏不曾让人失望,鱼非池本是盼着他在六七年之内完成的一切,凭着他过人的手段,过人的头脑,他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了三四年,他一跃成须弥大陆最有声望的叶大财神。

    难题今日摆在了鱼非池面前,鱼非池知道,叶藏的能力要被发挥到最大了。

    当商夷与后蜀两国在战场上还胶着的时候,他们的国内,陷入了可笑的,缺银少钱的尴尬局面。

    两个罪魁祸首排排坐,眨巴着眼睛往别处望,只差在脸上写上“不是我干的”的五个大字,以证“清白”。

    三个兴师问罪的人排排站,站在他们面前一副要严刑逼供的架势,就差在手里再提着小皮鞭了。

    “小师妹,来跟师姐说说,你昨儿晚上去找我皇兄说了什么?”商向暖笑得一脸和蔼慈祥。

    “我没去找商帝啊,我有去吗?”鱼非池一脸懵懂。

    “今儿早上值勤的小太监去服侍我皇兄起来早朝的时候,发现昨天晚上侍候皇兄的宫女儿太监全都被灭了口,小师妹,你猜,我信不信你昨儿晚上什么也没跟我皇兄说?”商向暖依旧是很亲切温柔的模样。

    鱼非池心头跳一跳,骂一声商帝这个暴君,那些宫女儿太监不就是看到他狼狈落魄的一面吗,至于把人杀了不?

    就这么不愿意让人看到他身为帝君脆弱的一面吗?有弱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干啥不能面对?见者即死?!

    想要一直保持一个强大的,无敌的,果断的帝王形象并没有错,这是给商夷上下信心的方法,但是你大可以把他们赶出宫去就好了嘛,要不要动不动就斩草除根!

    石凤岐见鱼非池面色一脸古怪,就知道她脑子里肯定在想乌七八糟不着调的东西,赶紧说:“师姐,我们昨天去找商帝,真的只是问一问他,有没有考虑过放弃温暖这件事。毕竟我兄弟卿白衣真的蛮喜欢温暖的,所以,不如成人之美嘛。”

    “哼!”商向暖一声冷哼,谁信了他这通胡说八道谁就是傻子!

    石凤岐坐回去,继续与鱼非池排排坐。

    “石师弟,小师妹,我们都知道,陛下此次攻打后蜀,并非仅仅是为了温暖姑娘,所以何必说这样的假话呢?”韬轲无奈道,只有撬开他们两个的嘴,才能明白为什么商帝要做出那样的决定。

    鱼非池小嘴动一动,张口就胡来:“所以嘛,商帝又为不仅仅是为了温暖打仗,偏偏还要让温暖背上一个火锅养民的骂名,简直可耻!”

    “火锅养民?”韬轲疑惑。

    “哦,祸国殃民。”石凤岐解释道。

    “小师妹你不要模糊重点,现在的主要问题并不是温暖,而是后蜀,更是商夷,你到底说了什么?”韬轲锲而不舍,其实韬轲心里也苦,他可知道这两个活宝胡扯瞎掰起来有多吓人,他们能在这里瞎胡说上一整天,也不说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来。

    鱼非池一脸真诚:“我就说了温暖的事,真的没别的了,韬轲师兄你要信我。”

    韬轲师兄无奈叹声气,挤进鱼非池与石凤岐中间,与他们一起排排坐:“行,你们不说,我也就不问了。”

    “师兄最好了。”鱼非池立刻挂上他胳膊。

    “我陪你们坐着,你们什么时候想说了,你们再告诉我。”韬轲双手抱胸,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鱼非池刚刚挂上他胳膊的手就掉下来,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表情:“师兄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师兄,师兄是这样的,你看师弟我来你们这儿这么久了是吧,咱两也也没切磋过武技,要不……要不咱两比试比试?”石凤岐想着这可不行,他还得出去收风声,韬轲往这儿一蹲,那可还怎么出去?

    “是啊是啊,不如你们两打一架!”鱼非池赶紧从旁撺掇。

    韬轲也觉得这好几年来都没有正经活动过筋骨了,想了想,说:“也行,那师弟你可要当心了,不要又输给我。”

    “开玩笑!我跟你讲,我现在除了干不过南九,其他的人我就没有怕的!”石凤岐拍着大腿就站起来,撩开了架势要请韬轲过手一二。

    两人在林间打得不分上下,旁边三个女子各自看得神色不同。

    鱼非池自然是高声叫好,只要韬轲跟商向暖不逼着问昨天他们是怎么惹怒的商帝,一切都好说。

    商向暖看着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又看看鱼非池一声声喝彩,无奈地笑着摇头。

    还有一个是苏于婳,她的神色最安定,她的信,已经给大隋送去了。

    苏于婳她并不知道现在的后蜀也面临着同样的窘迫情况,她只知道商夷陷入了麻烦里,那这就是大隋的好机会,她不可能会放过,于是她跟隋帝老胖子说,您可以派兵来攻打商夷了,商夷经不起多久的战事消耗的。

    本来她不用太着急,最好是再等一等,等商夷再被拖得麻烦一些,于大隋更为有利。

    可是今儿商帝早朝的时候,做了一个令人众人惊掉下巴的决定,他说:与后蜀暂时止战,日后再说。

    也是这个决定,让韬轲与商向暖急匆匆地赶来找鱼非池与石凤岐问个明白,问他们昨天晚上到底跟商帝说了什么,竟然能说服做出这么匪夷所思的决定。

    与后蜀这一战,商夷准备了太久,就这样简单放弃,不止韬轲不能接受,就连商向暖也不愿意答应。

    最最不可能做出这个决定的人,也正是商帝,可是偏生这道旨意,是他金口一言,定下的。

    这可不是小事,不止韬轲他们接受不了,就连苏于婳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开玩笑了吧您?咱大隋就指着你商夷赶紧跟后蜀再拼一拼,拼得国力空虚之后好一下子干死您,您这会儿跟我说您不玩了?

    您这是玩儿我了吧?

    苏于婳不答应这事儿,甭管您跟后蜀打不打,我大隋,那是妥妥地要打您的。

    于是,她送信往大隋。

    唯二会为这个消息而高兴的人,只有鱼非池跟石凤岐了,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商帝答应止战的原因,到底是为了温暖,还是为了其他。

    不管是为了什么,至少商帝表了态了,这就已经是极大的所得。

    现在只缺后蜀也同意止战。

    这就是鱼非池为什么连着后蜀也一起坑一把的原因。

    她是相信卿白衣的,但是她不太相信卿白衣身边的那个谋士书谷。

    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是一个极有眼光,而且极具手段的人,那么,在商夷提出止战要求的时候,他就很有可能猜到商夷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这对后蜀来讲是个好机会,书谷会抓住这个好机会,不放过商夷,继续这场战争,不管能不能把商夷攻下,至少可以把商夷得全身发痛,让商夷长个记性,以后不敢再轻易与后蜀开战。

    那鱼非池的计划就白安排了,商夷跟后蜀还是会打嘛,瞿如跟叶藏他们几个的小命还是危险嘛,说不得书谷趁机就把他们给除掉了。

    到时候,鱼非池她上哪儿哭去啊?

    最好的方法是,让后蜀也没有能力再继续这场战事,两个国家的内部都给她乱成一锅粥,他们都没有力气再打下去,双方同时答应止战。

    如此一来,才有可能挣来短暂的两国喘息的机会,叶藏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叶家的生意进行转移或者进行其他的处理,瞿如可以用这样的机会把军权卸下,去别的地方,大家都不会再成为书谷,成为后蜀的眼中钉肉中刺,她能把戊字班四人接出来。

    顺道去劝一劝卿白衣,不要干以身殉国那种事,活着挺好的,活着有这么多好吃的。tqR1

    用心良苦的鱼非池,辛辛苦苦勉勉强强地保护着她看重的人,为此,她敢做任何事。

    当然了,如果商夷和后蜀两方同时止战,苏于婳就算给大隋送的信再怎么快,怎么及时,大隋也不敢再对商夷用兵,商夷只是需要缓一口气,又不是真的瘫痪了,哪里会被大隋按在地上打?

    堂堂须弥第一强国称霸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吹牛皮吹来的。

    所有这场游戏里的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过招,决定胜负的只会是一种东西,那就是目光,看谁的目光,能望到更远的地方。

    显然,鱼非池大概是得远视眼这种毛病,她在四年前就做过准备,虽然那时候并不知道会在这种时候,不过也没多大差,反正用上了,而且,用得还极不错。

    未过多久,后蜀来信,愿意和谈。
正文 第四百五十八章 我不怪你,也不原谅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相对于商夷做出止战决定的艰难,后蜀做出这个决定就要轻松得多了。

    这简直是老天扔了一把福瑞在他们头上,他们怎么可能不双手接下?

    继续打下去,吃亏的永远会是后蜀,在现在他们内国一团糟糕的情况下,后蜀根本不可能再有能力支撑多两个月。

    这个时候和解,等于白捡了一条生路,后蜀就绝不会非要往死路上冲。

    鱼非池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跳到石凤岐背上,石凤岐背着转了两圈,听着她快活的笑声暗自好笑,谁敢信自己背上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就是暗中把商夷和后蜀都坑了一把的人?

    以前她倒也还好,只是坑坑高官臣子,顶多坑坑白衹那方小国,现在可是胆大越来越大了,一坑就坑两,这两还都不是什么简单地方。

    “对了。”鱼非池从石凤岐背上跳下来,看着他道:“你跟隋帝说了吧?这个时候大隋攻打商夷可是吃不到好果子,说不定还会让大隋自己损兵折将,不划算的。”

    石凤岐点头,又戳戳她额头:“早说过了,不过呢,咱们两个这打算吧,瞒得过老胖了了,瞒不过上央,估计他看穿了。”

    “看穿了就看穿了吧,反正……我也没给大隋带去坏处啊,顶多是……他们占不到便宜呗。”鱼非池强行为自己挽尊解释。

    石凤岐看着她结结巴巴的样子,故意作出一副他很犯愁的神色:“可是总是不好交代,此次老胖子派苏师姐提前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促成此事,结果让咱两坏了,估计他气得够呛。”

    鱼非池低头绞着衣服,想了半天:“要不……你家老胖子有啥喜好,美人?黄金?字画?我们给他弄一些送过去,让他别生气了,都胖成球了,再气下去球得炸了。”

    石凤岐拉着她认真道:“老胖子想抱孙子。”

    鱼非池抽出手,手一挥,留给背影给他,走得潇洒:“你找别人去帮忙吧!”

    石凤岐只是看着她发笑,这次这么大个事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化解,的确是得益于她多年前就无声无息地安排,越是这样想,他胸口越发觉得甜蜜。

    那时候,鱼非池还只是一个成天想逃,想去过自己小日子,坚决不多看一眼天下之事的闲散人,她当时能那么做的原因,不过是为了他石凤岐,她那时候,是为了给自己铺路,为自己筑基,不是为了她本身。

    她啊,做过许多事,从来不邀功,如果你不细心,根本不会查觉,她暗中悄无声息付出过多少。

    石凤岐深觉自己,三生有幸。

    虽然大家都清楚,让商夷与后蜀都答应停战的原因,是鱼非池暗中搞的鬼,但是谁也没拿到她的实据,谁也就不能说什么。

    韬轲与商向暖心里头一千万个不乐意,也要为商夷考虑,不能只凭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于是烽烟四起,满目疮痍的战场大地,得到了可贵的宁静,已经失去了太多兄弟,太多亲人的苦难人,也能得到呼吸一口自在的空气,而不必时时担心明日是不是就要小命休矣。

    他们或许不会知道,这样短暂的和平与珍贵的自在是如何得来的,不会知道,有两个人叫鱼非池与石凤岐,但是这不妨碍鱼非池她依旧要做这样的事。

    她唯一觉得有所亏疚的人,仅仅是绿腰。

    绿腰一次次地等着韬轲大胜,可以与她相见,可是好像,一次又一次,都是鱼非池破坏了她的期待,毁灭了她的希望。

    所以,鱼非池去见绿腰的时候,内心是歉疚的。

    绿腰坐在窗下,大概是她也知道了两国停战的消息,所以神色有些木然,也有些悲伤。

    她一直在等韬轲,她始终没等到。

    “绿腰。”

    “鱼姑娘,进来坐吧。”绿腰笑着叫她。

    鱼非池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好像任何安慰她的话,从鱼非池口中说出来都是一种讽刺。

    明明是你毁掉了她的希望,你又有什么资格跟她来说一声,他们总会有相见的那一天?

    “绿腰,商夷与后蜀停战,是我做的。”鱼非池站在门口,承认着自己的恶劣。

    绿腰微微一愣,轻叹了声气。

    看来还没有人把鱼非池做的恶事告诉绿腰,商向暖也没有。

    而以绿腰这样一个普通的美丽女人,她是想不到鱼非池的力量有多强大的。

    “你不要怪韬轲师兄不够努力,他已经很拼命了,是我……是我从中作梗,一次次坏了你们的事。”鱼非池继续说道,她不想瞒着绿腰,不想欺骗她,还要看着她善待自己的笑容。

    “你很难过,对吗?”绿腰问她。tqR1

    “我……没资格难过。”鱼非池说。

    “你不可能顾及得到所有人的,鱼姑娘,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原因,就像在白衹的时候一样,你的目的是为了救你的大师兄,所以只能委屈我,虽然我也很生气,很难过,但是我知道我不该怪你。”绿腰起身,走过来站在鱼非池旁边。

    “但是你也不想原谅我。”鱼非池说。

    “是的,我明知我不该怪你,可是我也不想原谅你。这是很奇怪,对不对?”绿腰惨笑,她被夹在中间,怎么做都好像不对,一向开朗豁达的她,竟然也有不知该怎么做的时候。

    “一点也不奇怪,你本就不该原谅我。”鱼非池微微低下头,不想再看绿腰脸上的惨淡笑容。

    “鱼姑娘你走吧,以后韬轲还会与你有更多的矛盾和冲突,我只想站在他这一边,一心一意地等着他,一心一意地相信他,我不想被其他人分心。我谢谢你让我可以与他那样近的在一起过,也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可以为他起舞,但是,但是我只是一个女人,我喜欢他,我就全心全意地喜欢他,你们之间的事太复杂了,我看不明白,也不想看。”

    “好,那绿腰,你保重。”

    这样的结果是在鱼非池的意料之中的,绿腰再怎么大度能容,也不可能包容鱼非池一次又一次地毁掉她的希望。

    她在这里不得自由,希望对她而言,是一种多么难能可贵的东西?

    她不恨鱼非池,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度的善良了。

    离开绿腰房间,鱼非池慢慢走在回去的路上,半路上她看到有人在半道拦着她。

    她定定神,让自己的情绪稳一些:“苏游。”

    苏游这位苏于婳的表弟,总是神出鬼没的,笑得一脸坏小子模样,左左右右打量一番鱼非池:“真想不到,鱼姑娘摇身一变,变成了大隋的太子妃。”

    “我也想不到,在这里可以看到你。”鱼非池说。

    “我一直在王宫里,只是你们平时不会看到我罢了。”苏游走过来,看着情绪不甚高的鱼非池:“鱼姑娘想不想找个人聊一聊?”

    “想,但不是跟你聊。”鱼非池真是太不会聊天了。

    苏游跟苏于婳是表姐弟,鱼非池近来跟苏于婳的关系实在是算不得融洽,苏于婳在得知后蜀也同意停战,而且两国迅速就达成协议只差坐下来和谈这件事后,心情那是坏得不得了,鱼非池轻易不敢上去触霉头。

    所以,鱼非池就不是十分乐意与这位苏游公子多唠嗑了,他们苏氏一门的人,都太古怪了。

    不过苏游已经被这几个人打击惯了,半点也不介意鱼非池这噎死人的话,依旧笑得痞帅痞帅的,跟着鱼非池身边:“我表姐最近很生气,鱼姑娘,你们把我表姐准备许久的事情彻底破坏了。”

    “我坏的又不止她一人的事,生我气的人那么多,我哪里能一个一个顾及过来?”鱼非池无奈道,苏于婳当然生气了,她的野心勃勃被自己生拉硬拽地止住,她不生气才有鬼了。

    “如果隋帝也很生气呢?”苏游笑看着她。

    鱼非池停下步子:“你想说什么?”

    “我就知道石公子肯定没有告诉你。隋帝很生气,他的大军都已整顿好了,只差攻入商夷,结果让你坏了事,连带着他对上央先生,对石公子也很生气,我听说他已经在想办法把石公子调回去了,鱼姑娘,你可是给大隋,给石公子出了一个大难题。”

    苏游笑声说着,清清淡淡几句话,说破这些天石凤岐一直瞒着她的事。

    “隋帝应该给了我不小的惩罚吧,是什么?”鱼非池抬眼看着苏游。

    以隋帝的性子,一定程度上的胡闹,他是可以包容的,但是过了他的底线,只怕他就不太乐意原谅了,更何况,他的包容都是给石凤岐,并没有准备分给外人半点。

    “鱼姑娘你连这都不知道吗?”苏游这就有些诧异了,没料到这么大个事,石凤岐都会瞒着鱼非池。

    “什么?”鱼非池沉着地问他,觉得也应该没什么惩罚是自己受不住的。

    “褫夺你太子妃封号,并且勒令石公子一月之内,启程回大隋,他一人回,不得带你。鱼姑娘,你被赶出邺宁城了。”
正文 第四百五十九章 后蜀来和谈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实话,太子妃这金贵的封号,鱼非池那是一星半点也不在意。

    这封号除了让她浑身不自在之外,基本上也就没有了别的作用了。

    她陪在石凤岐身边,并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称号给她镶金镀边,旁的人跪下来唤她一声“太子妃娘娘”,也只是让她恶感无边。

    褫夺了鱼非池这太子妃,隋帝惩罚的人并不是鱼非池,而且石凤岐。

    鱼非池不在意的东西,石凤岐在意。

    他为了让鱼非池能够名正言顺,能够不被任何人质疑地成为他的太子妃,他费过很多的力气,下过很多的功夫。

    现在隋帝一句话,把他的努力全都毁掉了。

    隋帝要的,是让石凤岐知道他错在何处,他是没办法对石凤岐再做出什么惩罚来了的,只能从鱼非池身上下手。

    鱼非池告辞苏游,回到住处的时候,正好看到石凤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出神。

    不同于平常他总是笑容常在的模样,他的脸上有些忧郁。

    鱼非池走过去,双手环着他脖子靠在他肩上:“在想什么?”

    “在想后蜀会派谁来和谈。”石凤岐握着鱼非池的手,笑声道。

    “我还以为你在想我。”鱼非池故意哼一声。

    “想,怎么不想,每时每刻都在想。”石凤岐拉着鱼非池坐在自己腿上,只当她又是在闹着小性子跟他逗着玩。

    “石凤岐。”鱼非池看着他。

    “嗯?”

    “我不想做太子妃了,我想安安静静地陪在你身边,不用很多下人跟着我,也不想受很多臣子朝拜,我不喜欢那些仪式,也不喜欢总是进宫请安去参加那些无聊的宴席。你能不能跟隋帝请道旨,把我这太子妃的身份拿掉?”鱼非池说。

    石凤岐久久地看着鱼非池,他心里知道,鱼非池收到消息了,那张他悄悄藏好的手谕,再也藏不住了。

    他揽着鱼非池的腰,头靠在鱼非池肩上:“好,我去向老胖子求旨,去掉你不喜欢的太子妃身份,你就这样陪着我,我只是石凤岐,你只是鱼非池。”

    “嗯,我们这样就挺好。”鱼非池轻声道。

    石凤岐在她肩头半闭着眼睛不说话,他是想给鱼非池一个名份的,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正式的名份,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地与自己站在一起,不用被人说没名没份。

    他甚至想过,回去大隋就办一场婚事,请很多的人来给他们祝福,让鱼非池做他最漂亮的新娘,三拜过后,天地为证,他们是永世不分的夫妻。

    但如果,总是有人千万个不准的话,那也只能放下,更加努力地对她好,弥补这一切。

    “后蜀会有谁来和谈?”鱼非池轻声问。

    “瞿如,商葚,还有书谷。”石凤岐敛了敛情绪,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尽量平常。

    “卿白衣不来吗?”鱼非池问他。

    “也许会吧,他现在毕竟是一国之君,轻易不可离开,他胡闹了很多年,这几年也该成熟了。”石凤岐坐直身子笑看着她,“怎么,想他们了?”

    “是啊,想他们了。”鱼非池也笑,只是笑得不甚好看。

    “叶藏他们会很快离开后蜀,只要这一切平定下来,我会向音弥生说一声,让所有叶藏的生意都转去南燕为中心,后蜀他们是待不下去了。”石凤岐叹声道。

    经此一事,卿白衣怕是再难信任叶藏他们,就算是卿白衣容得下,书谷他们这样的臣子也容不下,叶藏必须离开。

    这样也好,本来就是想让他们在此事过后远离后蜀这些是非的。

    商夷与后蜀两国停战不是小事,就跟他们打起来一样,也不是小事,后蜀与商夷必定会有一个正式的会晤,谈妥一些退让的细节。

    比如商夷已经占了后蜀三五城,这五城是归还,还是继续为商夷占有,如果退让,两国要如何保证双方不会再另生事端,等等这一切,都需要商夷与后蜀去谈妥。

    但那已经不是鱼非池能够得着的东西了,那是纯粹的,商帝与蜀帝之间的谈判与较量。

    只是心疼卿白衣,他哪里会是商帝的对手?

    鱼非池关心不着这些大人物们的事情,她只是关心着叶藏如何快速地把他在偃都的根,挪到南燕去。

    南燕对叶藏这样一位大财神自然是欢迎的,这倒不用担心,甚至不必请音弥生暗中盯着,也可以得到燕帝的默许。

    难的是叶藏这些年的生意实在是太大,很多东西都已经在后蜀,在偃都有了定式,也为后蜀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如果离开,对后蜀来说是不小的损失,他们会不会把叶藏榨得干干净净之后再放开很难说,同不同意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去往南燕,也很难说。

    说到底了,卿白衣也是后蜀的蜀帝,他如果要翻脸无情,谁也没办法说什么。

    叶藏生意的轻易改动,怕是要伤筋动骨,

    伤筋动骨,也好过死在后蜀。

    瞿如他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里来到金陵,迎接他们的除了必须到场的商向暖韬轲等一众商夷重臣,还有鱼非池与石凤岐。

    老友相见,自然是心情欢畅。

    商葚见着鱼非池,直接跳下马来几步冲过去,紧紧地抓住鱼非池的手,笑声道:“小师妹,我都听叶藏他们说了,多谢你。”

    鱼非池见到他们还好好的,便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

    “瞿如师兄!”石凤岐上去迎住瞿如,瞿如身上还带着旧伤,但此时也顾不得了,上来与石凤岐重重拥抱,“石师弟!”他又看到站在一边笑着的迟归,拍了拍迟归的肩膀:“就连小师弟也长高了不少。”

    几人正说着闲话,看到后面的马车缓缓到来,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病怏怏的人,身着紫衣,年纪不大的样子,约莫二十五六左右,容貌甚是清俊,只是脸色过于苍白不见血色,走路也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一般,只是那双眼睛睿智通透。

    “这便是书谷了?”鱼非池问商葚。

    “不错,正是他。”商葚语气复杂,难以说清对书谷是喜是厌。

    书谷下千得马车来,见到诸人行过礼,最后来到韬轲跟前:“后蜀书谷,两位想来便是韬轲韬大人,还有长公主殿下了?”

    “书谷公子一路辛苦,宫中已备下酒席与卧榻,请。”长公主身份比韬轲高一重,这时候倒是商向暖说话比较有份量。

    她在这种场合下总是从来不怯场的,她从来都是雍容贵气的长公主。tqR1

    “多谢长公主费心安排。”书谷稍微点头,当是谢过。

    书谷随着商向暖入了王宫,神色很是复杂的韬轲看着鱼非池他们:“你们两啊!”

    “师兄你别气了,这不挺好的吗?大家都不用打仗,不用死人。”鱼非池哄着韬轲。

    “走吧,长公主给瞿如他们安排了离你们近的房间,你们晚上可以多说说话。”韬轲无奈地摇头笑,谁又能拿这个总是天不怕地不怕,闯起祸来谁也拦不下的小师如何呢?

    瞿如说了很多这几年来他所遇到的事,自打鱼非池他们离开后蜀之后,他跟商葚就一直在军中任职,他并没有对卿白衣有任何偏见,他给卿白衣带出了一支强大而有力的军队,至少比他之前那孱弱不堪的大军要强上好几倍。

    但是他一直有一个问题不太明白,这个时候正好问石凤岐:“石师弟,你当初把我留在后蜀帮蜀帝,难道不怕有朝一日,我真的归顺蜀帝吗?他待我们……算是不错的。”

    石凤岐笑着给他倒酒:“我为什么要担心?就算你真的归顺的蜀帝,也只是证明你找到了值得你为之效力的君主,我为卿白衣有这样的能力感到高兴,也为你有这样值得效力的君主感到欣慰。”

    “石师弟你胸怀当真博大。”瞿如是军中出身,喝起酒也很利落,喝得石凤岐都有点怕,谁没事儿用大碗喝酒啊?

    石凤岐说:“我倒也不是胸怀博大,我不过是不想看到后蜀太过孱弱罢了。算了,不说这些了,说说你们吧,书谷那人怎么样?”

    “怎么讲呢?”瞿如犯着愁,他一向不是很会说话,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商葚。

    商葚笑着接过话头,说:“书谷对蜀帝自然是忠诚的,对后蜀也是尽心尽力的,只不过,他不信任我们,因为我们是你石师弟你的朋友,他觉得,我们不过是你安插在后蜀的细作,如果某天后蜀与大隋之间发生了冲突,我们会立刻倒戈倒向石师弟你这方,这对后蜀是极不利的。所以,他对我们不满,倒也是常事。”

    这人的担心倒也不算是有错,现在石凤岐与鱼非池拼着小命能维持得住这天下的暂时平和,谁能知道,会不会过了不多久,下一个要跟后蜀生死相向的就是大隋呢?

    “说起这个,我们倒是险些忘了,要恭喜我们的石太子,和太子妃了!”商葚笑声爽朗,看着坐在对面的石凤岐与鱼非池。

    石凤岐面色微微一滞,笑道:“有什么好恭喜的,反正,我们之间又不兴那套,不过呢,在石师弟我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的确抱得美人归,以后我看你们谁还敢再笑话我死活求不到非池芳心了!尤其是叶藏那王八蛋!”

    众人哄笑,说起了以前石凤岐为了哄鱼非池看他一眼干过的那些蠢事。

    笑声很大,阴霾也很大。
正文 第四百六十章 与书谷公子一席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夷与后蜀的停战协议要谈拢,是一件极费心力脑力的事情,这件事大多由书谷负责,鱼非池也见识到了这位一直只闻只名不见其人的高手。

    他的确很了不起,在他病弱的身躯里,他慢声慢气带着病色说出来的话,总是尖锐而现实,时常迫得商帝他们不得不一再提高对书谷的认知。

    这一场颇为耗费时间的拉锯战里,当其他的人都会眉头紧锁,为眼下困境而仔细斟酌的时候,只有商这与书谷这两人能够眉目舒展,游刃有余地面对一个个难题,彼此相争,彼此能也心平气和。

    鱼非池只是听说这些事,并没有资格去插手这些事,她甚至已经和石凤岐准备返回大隋了。

    某天石凤岐与瞿如迟归他们出去狩猎,鱼非池犯懒地窝在屋中没出去,见到书谷上门来。

    南九很警惕地看着这个外人,神色严肃。

    书谷微微笑着看着鱼非池。

    “南九,没事的。”鱼非池拍拍南九的胳膊,让他不用担心,“书谷公子,请进。”

    “多谢鱼姑娘。”书谷缓缓提袍,缓缓走进院子。

    书谷看着桌上两个茶杯,笑着鱼非池:“鱼姑娘在等我?”

    “难道书谷公子不是在等一个机会与我说话?”鱼非池笑着煮茶,她一向很喜欢跟戊字班的人在一起,今日这种出去玩的机会她若不是有事,怎么会跑掉?

    “鱼姑娘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天姿绝顶。”书谷捧着一杯茶在掌心,他应是怕冷,这样温暖舒适的天气里也穿着厚重的衣服,披着斗篷,还要捧着热茶取暖。

    鱼非池让南九进屋去拿一床薄毯,给书谷盖上挡挡风,又道:“我先前一直很奇怪,以书谷公子你的才智,不应该成为无为学院的遗珠,想来,是你的身子让你有难言之隐吧?”

    “不错,当年无为学院的司业找上我时,我便是想去的,只不过我的身体自小便不好。罢了,有缘无份。”书谷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毯子,摇头笑道。

    “书谷公子想跟我说什么呢?”鱼非池看着这个长相甚好,只是病态倦容的,高深莫测的书谷公子。

    “鱼姑娘想跟我说什么呢?”书谷也看着她。

    “书谷公子果然是妙人,那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想请书谷公子,放叶藏等人离开。”想让叶藏他们平安离开后蜀,最紧要的,就是过书谷这一关。

    书谷稍微往后倚了倚身子,靠在椅靠上,清俊的脸上浮着笑意:“如果鱼姑娘是我,你会放过他们吗?”

    “不会。”鱼非池说得直接,“叶藏这样的人,要么为自己所用,要么斩草除根,否则他去到任何一国,就可以强大那一国,显然后蜀不会希望看到南燕强大,再多一个威胁。”

    “既然姑娘知道,何必还要多此一问呢?”书谷说,“我听说鱼姑娘四年前去过偃都,也是从那时候起,叶老板开始发家,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成长为须弥第一财神,我想,从那时候起,鱼姑娘就在为今日这一局做准备吧。只是你没想到,会用在商夷与后蜀之间,你本是准备用在大隋与后蜀之间的,我说得可对?”

    鱼非池心中暗叹这个书谷果然不是常人,智慧之高,令人赞叹,只可惜身子不好,不然定能在大陆上跟上央一般大放异彩!

    “不错,我的确是准备用在大隋与后蜀之间的。我那时就知道石凤岐是大隋太子,我想如果有一天大隋与后蜀敌对,最不伤人的方法,就是直接逼迫整个后蜀不得不归顺大隋。军中有瞿如,民间有叶藏,足以让卿白衣妥协了,哪怕他不情愿,也必须认输,如此……他们两兄弟之间,可以不用兵戎相见。”

    许是因为石凤岐不在,鱼非池倒也不介意说一说当年的真实打算。

    书谷轻轻点头,像是为鱼非池这样长远的打算赞赏,就连他眼中都透着欣赏之色:“只是你没想到,商夷会与后蜀开战,而且如此匆忙,也没有想到,后蜀会出现我这么一个人,所以当初你安排的人,反而成为了你的牵挂,你不能让他们死在这场战事里,你想救他们出来。”

    “这些年来的经验告诉我,世事总不会如我心愿,总是在变,我能做的,不过是随机应变。”鱼非池坦承地说道,她已经吃过足够多的苦头,知道万事不能强求。

    “既然鱼姑娘说完了你的想法,我也说说我的吧。”书谷轻笑,笑得很是好看。

    真是可惜了,鱼非池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为他遗憾,如果他没有这样的顽疾,该是何等的妙人?

    “我身为后蜀之臣,自当忠于蜀帝,忠于后蜀,所以我一直不信任瞿如与叶藏。刚刚鱼姑娘你的话,也证实了我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我这几年来对瞿如将军和叶老板的压迫,也就不算是无理取闹。”书谷他说。

    “自然,以你的身份来说,你做得很正确,你只是不希望到时候卿白衣身陷囹囵之后,才恍然大悟,他被人欺骗了,而且是被他最信任的兄弟。”鱼非池点头,她并不怪书谷的作法,他做得相当正确。

    “鱼姑娘你下了一局大棋,只不过被命运嘲弄,这棋不得不提前摆上桌面。此时的蜀帝也应该能反应过来,你们对他的别有用心。”书谷咳嗽两声,鱼非池给他重新倒了杯热茶,放进他手里。

    “卿白衣并不笨,这次事了,他当然能看穿我们的打算。”鱼非池说道。

    “那么此时,如果我要除掉叶藏等人,蜀帝便是有一万个不忍,也有可能会同意。”书谷些微抬起眼皮,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迎上他的目光,显得坦荡:“对,他会同意。”

    “我来此处,是想问鱼姑娘准备用什么换他们的命。”此时,书谷身上已是有锐气了。tqR1

    “我救了后蜀一命,难道不够吗?”鱼非池也稍稍凌厉了目光:“此次我的确是为了救叶藏他们才不得不这么做,但是,书谷公子你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没有我,后蜀难逃此劫。我用后蜀一命,换他们四人平安离开,我想,这个代价是足够的。”

    “鱼姑娘,不管你当初是不是为了不想让石公子与蜀帝兵戎相见,而设下此局,你都不可否认你此举卑鄙。那么我想,鱼姑娘你也一定能理解,这世上有跟你一样卑鄙的人。”书谷目光如炬,直直看着鱼非池。

    “你并不准备接受这样的条件。”鱼非池心中微叹,果然这个书谷,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与自己有一定的相似之处,那就是不甚在乎手段是否光明。

    “对,这个条件还不够。现在后蜀已经无战事,那么,我完全可以不接受你的条件,反正你也不能再重燃战火。”书谷笑一声,像是笑他自己如此无赖一般。

    “你想要什么?”鱼非池问他。

    “应该说,鱼姑娘你能给我什么。”书谷神色莫测。

    “不可能的,我不会让叶藏继续留在后蜀为卿白衣卖命赚钱,也不会让瞿如继续留在军中为卿白衣拼死杀敌,除非是他们心甘情愿,否则,我是一定会把他们带走的。”鱼非池摇头,否定了书谷心中的想法。

    先前要杀他们,现在要彻底地利用他们,这无论如何,都不是鱼非池能答应的。

    “在此次与商夷的战事,我不可否认,瞿如将军的确是难得一遇的将才,若非是他,后蜀也撑不到今时今日。而叶老板是一个很有担当的人,在后蜀那般艰难的情况下,他依然心系百姓,不愿为商人之利而泯灭良心。这样的人,正是后蜀需要的。”书谷从容说道,“日后后蜀重建,正是用人之际,如此良材,我自不会轻易错过。”

    “你可真卑鄙。”鱼非池笑出声来。

    “对,我的确很卑鄙,可是这对后蜀有利,做臣子的,卑鄙一些又何妨呢?”书谷坦然接受鱼非池对他的评价。

    “如果他们不答应呢?”鱼非池偏头看着他,觉得跟这个人说话,倒是极有意思。

    “天子一言,一言九鼎,鱼姑娘你应该知道,权力的奥妙之处。”书谷笑容平和,根本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彼时风静,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对坐在院中细声慢语地说了一下午的话。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善良好人,也大概是因为聪明的人之间谈话总是可以碰撞出智慧的火花,这一席并不如何美妙和谐的谈话,两人竟然也能说得心平气和,笑语晏晏。

    他们并非老友,但是谈话之间,却有像老友一般的默契。

    聊到最后,书谷心中对鱼非池的认识已是另外一番模样,他敬佩鱼非池,敬佩这世间,竟有如此九窍玲珑心的奇女子。

    鱼非池也很敬佩他,敬佩他病弱之躯,却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从容慢声中,总是不疾不徐地说着惊心动魄的话。

    一见如故,大概是指这样。
正文 第四百六十一章 晴天他就一个霹雳下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是到最后,鱼非池也没能拿出换回叶藏他们几个的筹码。

    书谷说他在商夷还有一段时日,鱼非池尽可慢慢想,如果想得出来,到时候再告诉他。

    鱼非池看着书谷轻轻咳嗽着慢步离去的样子,抱着茶杯蜷着双腿蜷缩在椅子上。

    南九走过来给茶壶里换了一壶水,他担心书谷的病会传给鱼非池。

    “南九,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鱼非池拉着南九坐下,南九一颗心透明纯真,这样的人看人反而最准。

    南九想了想,说:“下奴觉得,他是个很厉害的人,而且很忠心,他可以为了后蜀,做出一切极尽卑劣之事而不顾忌他自己,因为……”

    “因为他本来就是病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了,所以,在死之前他会尽他全力为后蜀谋一个出路,不让后蜀步白衹,西魏之后尘。”鱼非池接过南九的话。

    “是的,小姐。”南九点头道。

    “南九我头痛。”鱼非池可怜巴巴地看着南九,南九笑了一下,很是自然地站到她身后,给她揉起了太阳穴。

    其实鱼非池头痛已经好些天了,只是没怎么跟别人说,不舒服的时候就让南九帮她揉一揉,南九的手很轻,揉过之后总是舒缓很多。

    “这两天迟归与苏师姐有什么举动吗?”鱼非池闭着眼睛,一边享受着南九手指轻柔的力度,一边问他。

    “没有,迟归这些天一直跟着下奴习武练功,苏姑娘也一直在房中,小姐说的那个苏游,也不曾见过。”南九说道。

    鱼非池稍微睁开了眼睛,迟归倒没什么,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事,不搭理也是正常的,可是苏师姐就不太对劲了,明明这个时候,她应该是要想方设法破坏这场和谈的才是,怎么反而如此安静?

    难道老天开眼,她想通了?

    “小姐,你最近的身体差了很多,跟以前不可相比,你不要总是操心太多。”南九有些担忧地说道,小姐自打来了商夷,身子就比之前差了许多,而且都不知是什么原因差的,吃得也正常,睡得也正常,只能是因她累心事想得太多了。

    鱼非池拍拍南九的手:“放心吧,我很好。”

    说这话,她的心有点虚。

    命运的好笑之处在于,你永远想不到它下一个嘲笑的是谁。

    在商夷与后蜀和谈谈到一半,鱼非池与石凤岐也准备再过一段时间就离开商夷回大隋的时候,晴天他就一个霹雳砸下来了。

    苍陵攻打后蜀。

    鱼非池终于能理解苏于婳的安静了,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要破坏这场和谈,苏氏门人遍布天下,她又特意关注过苍陵初止的动向,她早就知道,苍陵会有所动作。

    “唉。”鱼非池扶着额头,根本不想看人。

    “唉。”石凤岐也支着下巴,很是惆怅。

    “我就知道,商帝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停战呢?我就知道,他肯定还会有后手,我是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初止师兄对商夷如此忠心不渝,如此忠心耿耿,如此忠贞不二!”

    鱼非池抿着嘴,哭笑不得。

    “我还在奇怪,韬轲师兄在我们如此坑了一把商夷之后,竟然没有气得要把我们两个赶出去,免得被商帝一刀斩了,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后路,我韬轲师兄牛逼啊!”

    石凤岐叹着气,愁云惨淡。tqR1

    “我韬轲师兄,与我初止师兄,果然是天作之合,不在一起,天理难容,对不住这铁打的姻缘!”鱼非池已经气得开始满嘴胡话了。

    “这是他们第三回合作了,我初止师兄每一次都甘作韬轲师兄的绿叶,从旁协助于他,从来不贪名逐利,这样的深情厚意,全天下也就只有我对你才能比得过了。”石凤岐顺着她的胡话就往下绉。

    “去死!”鱼非池一抬脚,踹在石凤岐身上。

    瞿如与商葚看着这两个跟演相声似的,明明是个让人揪心着急的事,活生生被他们两胡说八道惹得想笑。

    鱼非池放下手来,苦着脸,看着瞿如:“后蜀扛得住苍陵几下揍啊?”

    瞿如想了想,说:“换作以前,苍陵根本不是后蜀的对手,可是后蜀先前与商夷一战,实在是劳民伤财,导致国力空虚,现在苍陵来攻打的话,撑上一个月问题不大,但是时间久了,就不好说了。”

    “我谢谢你的实诚啊瞿如师兄。”鱼非池这个脸,就更苦了。

    什么叫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来看后蜀,你就能有清晰的感受了。

    在此十分沉痛地怜爱一下卿白衣这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后蜀国君。

    “这个时候,看来我们只有祭出南燕这一手杀招了。”石凤岐唉声叹气,他是实实不想跟音弥生联系。

    鱼非池当即否定了他的想法:“你还嫌不够乱是吧,南燕上下就一个挽平生挽老将军能顶事,你把老将军都搬出来了,谁来稳住南燕的的心?你想害死挽澜他爹吗?”

    石凤岐也无奈:“那你想怎么办嘛?”

    鱼非池一口气叹到心底里,在内心里已经把商帝祖上三代都刨了坟鞭了尸,这什么鬼商帝,什么鬼脑子,什么鬼君王,都尽想的什么鬼主意!

    搞死人了好不啦!

    “我觉得,商帝应该不会让苍陵把后蜀怎么样的。”心里头骂归骂,可是眼下事儿总得去解决,商帝既然摆出了这么难一手棋,鱼非池总不能眼看着后蜀被他吃掉。

    叶藏还没跑呢!

    “不好说啊,苍陵那鬼地方,跟商夷国关系一直不错,当初初止师兄离开西魏旧地之后,投奔苍陵,也是看中了这个原因,想间接地再与商夷搭上关系,还真让他等着这个机会了。”

    石凤岐简直是有一种日了他大爷的感觉,早知道当初在西魏的时候就把初止看紧了,哪里想得到他这么能霍霍?

    鱼非池抓着头发,眉头都皱到一起。

    她也有些暗恼,为什么会忽略掉初止这个最大的变数。

    自己的目光一直只放在苏于婳身上,她的沉寂与不动反而让鱼非池心中生疑,越是生疑越是关注她,苏于婳用这样的方式,让初止与韬轲有了暗中的往来。

    韬轲也是,他们越沉寂,越是让鱼非池疑惑他们是不是商夷还会额外对后蜀做什么,便不会想到其他的地方,更不会想到八杆子打不着的苍陵国。

    啊,每一个人都好聪明啊,都在算计着鱼非池的一举一动,算计着她的目光所向,算计着她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鱼非池被他们,彻底戏弄了一把,而且,这还远远不是结束。

    鱼非池觉得,他们一定还在其他的准备,只是鱼非池还猜不出是什么而已。

    这样的念头一进入鱼非池的脑中,她突然觉得,自己挺像一个笑话,大家都在算计着她,只有她,还在努力地保护着七子。

    想到这里,她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你怎么了?”石凤岐见她神色奇怪,赶紧问道,不会是被这个消息吓出什么毛病了吧?

    鱼非池没理他,只看着瞿如和商葚:“我很庆幸,我当初是分在戊字班,而戊字班里,还有你们在。”

    只有他们,不会算计自己,不会欺骗自己,不会把自己的一片诚心好心拿着当猴耍。

    商葚见鱼非池不对劲,连忙坐下来拉住鱼非池的手:“说什么傻话呢,小师妹,你怎么了?”

    “没事,就觉得,挺累的。”鱼非池笑着摇摇头,又深吸一口气:“我要去找书谷,你们先聊着吧。”

    “你去找他做什么?”石凤岐赶紧站起来要随她一起去。

    “你在这里等我吧,书谷一个病人能把我怎么样?”鱼非池笑着拍他的肩膀。

    书谷像是在等着鱼非池过来,腿上搭着条薄毯,也准备了两杯茶,茶水沸腾得正好,透着袅袅的香气,闻着沁人心脾。

    “你好像一点也不急?”鱼非池看着神色永远从容自若的书谷。

    “急也无用,何必心焦?”书谷递杯茶给她,鱼非池不经意间触到他手指时,他的手指冰凉,毫无温度。

    “我想到可以换叶藏他们的筹码了。”鱼非池握着茶杯没有去喝,只是认真地看着书谷。

    “说说看。”书谷依旧捧着茶杯,贪着那一点温度。

    “苍陵突然攻打后蜀,必是商帝撺掇的,如果我能再一次化解此次危机,我要你交出叶藏与朝妍,而瞿如和商葚他们也要跟我走。”鱼非池认真地说道。

    “成交。”书谷没有多过的考虑,只等鱼非池一说完,便立刻答应下来。

    这样快速的应答反倒让鱼非池愣了愣:“你都不怕我做不到吗?”

    “那我也不亏啊。”书谷笑道,“你会做到的,因为你要救你的朋友。”

    鱼非池哑然失笑,果然跟书谷这样的人说话,一点多余的废话也不用,大家都握着对方的底牌,只需拿出足够多的筹码就可以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挺好的,干脆利落,反倒不用苦费心机,到头来还被人戏弄。
正文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不如正大光明来干一场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帝是个了不起的帝君。

    那日他被鱼非池与石凤岐狠狠打击一番之后,虽然神色悲怆,落寞潦倒,但是他只是在那短短的一夜之间有过那样的神色。

    第二日他早朝的时候,他就已经恢复了他平日里威严雄傲的样子。

    这是作为一国之君最基本的心理素质,显然,我们这位年轻有为,英勇能干的商帝陛下,他的心理素质相当的过硬。tqR1

    他甚至不止过硬,他简直是变态!

    他的内心肯定是为温暖之事而感到受伤的,可是在他那样痛苦的情况下,还能立刻想出反击鱼非池他们的方法,这是什么样的心理素质啊!

    这就是身为国君的心理素质啊!

    难怪他极具帝王气相,这样的人,天生就是王者,能够咽得下一切苦难,然后冷静而狠毒地做出决定。

    他的确是绕开了温暖,不必再让温暖背负祸国殃民的罪名,但是他并没有打算放过后蜀,他用了迂回曲折的方法,既能阻止商夷的内损,还能得到后蜀,最后又能顾及温暖。

    一箭三雕,高啊!

    鱼非池一个人愤愤地想着这些,远远瞅着那金光闪闪的金殿怎么看怎么胸闷。

    “看什么呢?”商向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鱼非池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望到了早朝时的金殿,“看我皇兄啊?”

    “是呐,看怎么弄死他。”鱼非池恶声恶气。

    “哈哈,你也有气成这副样子的时候。”商向暖看得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忍不住拿手指戳戳她的脸:“小师妹,这叫过招,你敬商夷一招,我皇兄肯定要回你一招的。”

    鱼非池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躲着阴凉:“唉,我也知道这叫过招,大家很公平,可是我怎么越想越生气呢?”

    “你是气初止师兄和韬轲师兄这么算计你吧?”商向暖也挨着她坐下,不顾及她身上华丽的衣裳。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其实你心里清楚,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生气,你只是不想跟谁说罢了。”商向暖笑声道,“想跟师姐说说吗?师姐今日就发发善心,听你发发牢骚。”

    鱼非池听着她这话好笑,便笑道:“我气的是我自己想事不周,害得后蜀重新面临困局,也气这一次如果我再做些什么事,又要伤害绿腰一次,还气我们之间,为什么非要这样明争暗斗。”

    商向暖点点头,同意鱼非池的话,又说:“这次苍陵出兵攻打后蜀,的确有初止的功劳,这一笔大功,我那位赏罚分明的皇兄,一定会给他记上的,可是我真的好讨厌他,所以,我一点也高兴。不过呢,不高兴有什么用,难道我能阻止,我又有什么立场与资格去阻止这场对商夷百利而无一害的战事?所以,与其跟自己较劲,不如接受了算了。”

    “师姐你有没有想保护的人?”鱼非池看着她。

    “没有。”商向暖回答得很快,也看向鱼非池:“我在意的人都是足以自保的,所以我没有你的困惑,我要做的,不过是保护我自己。”

    鱼非池有些羡慕:“真好,那你就不用像我这样烦心了。”

    “是你自己心软,换我是你,我说不定就不管叶藏他们了,生死由命呗,况且这些年你帮他们的也不少,你也不亏他们什么,是你自己过不去你心里的那道坎,所以你才有这些责任感。像你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跟我们比起来,你活得像个人,而我们,个个都活得像鬼,穷尽心计地去得到一些东西,从来不会去在意身边已经有了的东西。”

    商向暖拉起鱼非池的手站起来,走出阴凉的地方,走进阳光下,正午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照在地上,不长不短:“在苍陵国的事情上,我也有骗你的,我得知皇兄要停战的时候就去问过他的打算,他也就全部都告诉了我,在这些事情上,他从来不会瞒我什么。不过我瞒住了你,小师妹,你不能对我们太心软,因为……”

    她站定,转过身子看着鱼非池:“因为我们不会对你仁慈,小师妹,你应该知道,你是名震天下的无为七子鱼非池,得不到你就要杀掉你的人依然存在,你对商夷仍旧是巨大的威胁。我们这些人,不会计代价地欺骗你,利用你,折磨你,所以我的小师妹啊,你必须学会反抗,否则,你会死得很惨的。”

    商向暖走后,留下鱼非池一个人站在阳光之下。

    其实商向暖说的这些,鱼非池都懂,她是那样聪慧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可是真的让她提起屠刀,劈向商向暖,你问她能不能做得到?

    这几乎是一个不用想的问题。

    鱼非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骂了自己一声。

    她是这样骂的:“鱼非池,你难道还真准备做一回圣母白莲玛丽苏吗?你个垃圾!”

    然后她把手心一握,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自己的住处。

    既然是这样,不如光明正大地来干一场吧!

    回到住处,她提着石凤岐坐下,石凤岐一脸迷茫地看着她:“干啥?想白日宣淫不成?”

    “石凤岐你脑子里能不能干净点?”鱼非池气道。

    “我挺干净的,是你这气势摆明了是一副要强上我的态度好不好?”石凤岐委屈。

    “说,你在苍陵国认识什么人?”鱼非池不理他嘴诨话。

    “认识啊,我认识他们的可汗,虽然苍陵国的人都短命,但是乌那可汗这会儿应该活得挺好的,我还认识他女儿,哦,这个不提了。”石凤岐赶紧打住,“还有就是……”

    “他女儿多大了?”鱼非池瞪着他。

    “咳,这个,不太记得了。”石凤岐面色尴尬。

    “不记得了?我帮你回想怎么样?”鱼非池说着两手就往他腋下伸去,要挠他。

    “姑奶奶饶命,他女儿叫乌那明珠,今年算算,应该是十九岁了。”石凤岐赶紧夹住她两手,不敢让她乱动。

    “最近苍陵国有没有什么动向?初止要得到苍陵国可汗的信任,总不会那么简单。”鱼非池又问道。

    “嗯,有动向的,听说可汗要嫁闺女了,好像就是要嫁给初止。”石凤岐再怪一怪,有像有什么话不好说。

    “石凤岐?”鱼非池挑挑眉。

    “唉呀,这个乌那明珠是个泼辣的,比咱们向暖师姐泼辣多了,我觉着,她是看不上初止师兄这种文绉绉的中土人士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石凤岐赶紧如实招来。

    “我要破坏乌那可汗对初止的信任,让他觉得攻打后蜀是在替商夷作嫁衣,有没有可能?”鱼非池绕了半天,终于绕到了重点。

    石凤岐把她抱抱好,认真地想了想:“这个苍陵国的人呢,都是缺根弦少根筋的,脑子不太好使,像初止那样能说会道的人,要诓得他们的信任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如果你想破坏他们的信任,除非能证明初止要对苍陵国意图不轨。”

    “他这么明显是在为商夷做事,苍陵国的人都看不出来吗?”鱼非池疑惑道。

    “都说他们脑子不好使了,说好听点是爽朗耿直,说难点就是二傻愣子,能看出来就有鬼了。况且现在攻打后蜀对苍陵来说的确是个好时机,后蜀还没缓过气来呢。”石凤岐分析道。

    “等一等。”鱼非池突然伸出一根手指,从石凤岐腿上下来,慢慢走着步慢慢说:“不对不对,我们的方向错了。这件事情苏师姐是知道实情的,她知道初止会让苍陵攻打后蜀,为商夷做嫁衣,这样做后果便是商夷不止能得到后蜀,有可能还会直接借道后蜀反攻苍陵,一举拿下两国!”

    “但是这样的话,苏师姐就没法对大隋交代,因为商夷如果连下两国的话,国力之强就不再是大隋可以制衡的了。那么,苏师姐他们一定还留有后手,或者说,老胖子留有后手!”石凤岐也站起来,顺着鱼非池的话往下接下去。

    “如果大隋要破坏掉商夷的打算,他们肯定会做什么事情,这个事情,不一定能对商夷形成威胁,但是对大隋来说,会是一个机会。”鱼非池继续往下说。

    “我们险此又被苏师姐骗了!”石凤岐一阵后怕,这个苏于婳心计到底有多深?

    “不不不,我们不是被苏师姐骗,是我们所有人,包括商帝,都被隋帝玩了!”鱼非池抬起眼,看着石凤岐。

    现在她能明白,石凤岐这脑子为什么这么好用了,北方蛮子大隋隋帝的脑子,简直是好用得令人发指!

    石凤岐看她这眼神未免太过“热情”,赶紧说:“你别看我,那是老胖子,又不是我。”

    “你是他儿子,你就不能想一想他会干什么吗?”鱼非池气得跺了他一脚。

    石凤岐抱着脚跳:“我哪儿能想到,他活了那么大年纪了,是我能比的吗?问上央,上央肯定知道!”

    “上央不会告诉你的。”鱼非池立刻否定他这个想法,上央那嘴比铁打的还严,能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他就有鬼了好吗!

    “豆豆,豆豆肯定会说!”石凤岐笑得嘴都咧开,赶紧提笔写信送去给豆豆。
正文 第四百六十三章 大家都很会用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豆豆一脸小可怜的模样,看着眼前这个跟块牛皮糖似的,怎么也甩不掉的笑寒。

    以前他当假太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这么讨厌,也不见他这么赖皮?

    豆豆生着气地瞪着他:“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不知道先生跟陛下有什么计划!”

    笑寒只差跟小祖宗跪下,一脸求神仙拜菩萨的表情:“小祖宗诶,咱都知道你是上央先生的手心肉,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公子信里已经说了,拿不到消息就把我赶到旧西魏那破地方去养老,小祖宗,你能忍心见林誉这么跟着我受苦吗?”

    豆豆是个善良的好姑娘,见着笑寒这可怜巴巴的样子有点心软,咬了咬嘴唇,极是为难地看着他。

    “豆豆你看啊,公子平日里待咱们都很不错,而且这一回,公子与鱼姑娘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不然的话,不会非得让我来问你不是?豆豆,你就给我一点点提示,一点点就够了。”笑寒晃着豆豆手臂,苦哈哈地求着。

    豆豆想了又想,好几次话到嘴边边上了,可是一想想上央先生这些天的不容易,最后还是把头一扭,不理笑寒,公子是重要,可是上央先生才是最重要的。

    “豆豆,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公子死在商夷吗?”笑寒无法,只得祭出大招。

    “你说什么?”豆豆果然被吓到。

    “公子如果不知道大隋的打算,就很有可能做出什么错误的判断,如果公子判断失误,就有可能……唉,那商帝也不是什么善心人啊。”笑寒哀愁地叹着气,眼中都盛着悲伤。

    “算了,你不说也罢,我这就去商夷,去救我们家公子。”笑寒说着就真的掉头。

    豆豆见他真要走,心中一急,连忙喊道:“笑寒你等等。”

    “好嘞豆豆您说。”笑寒麻溜儿转身。

    “你!”豆豆见他是在骗自己,气得小嘴一撅,但是不情不愿地说了两个字:“南燕。”

    “豆豆你真是全世界第二漂亮的女人!”笑寒笑得眉都快飞走了。

    “那谁是第一漂亮的?”豆豆顺着就问。

    “林誉啊!”笑寒立刻说道。

    豆豆也被他逗笑,笑过之后说:“如果公子真的有危险,你赶紧去报信吧,但是……但是你也让公子别太过了,上央先生这些天,很辛苦的。”

    天天熬到半夜,哪能不辛苦?

    笑寒得了信,马不停蹄地往商夷他家公子手中送去,虽然他不是很能理解这“南燕”两个字有什么含义,但是想来对公子他们用处甚大。

    用处的确是很大,鱼非池得了“南燕”两个字的时候,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嗯……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说服南燕。”石凤岐有点心塞。

    “我们先前不愿意惹到南燕,是因为我们怜惜着南燕那地方实在不太适合打仗,也怜惜着南燕只有一位老将军挽平生可以支撑国体,事实证明,我们还是太年轻。”鱼非池笑了一声,“真正的当权者,是不会有这样的顾虑的。”

    “非池,虽然老胖此举的确是挺混帐的,但是从整个大陆的局势来说,这是最好的方法。”石凤岐也是无奈,一边是他老子,一边是他心爱的女人,这个人啊,不是很好做。

    好在鱼非池除了偶尔胡闹,大部分时候还是挺深明大义的,她小手放进石凤岐大手中,让他大手可以一把包住自己的,说道:“我知道这么做是最好的方法,而且我自己也想得到这个方法,只是我不希望挽平生挽老将军出事,也不希望再跟音弥生牵扯上什么关系,因为只要我去请求,音弥生就一定会答应,但这样的话,我良心不安。隋帝没有这些顾虑,他考虑的是如何做对大隋最有利,他做到了。”

    “你总是什么都想得很清楚。”石凤岐笑道,揉着她小手,低声道:“而且我不猜错的话,此事跟苏师姐脱不开关系,她以前去过南燕,在那里总有她自己的路子。”

    “对,苏师姐是一个与隋帝有着共同目的人,所以他们想到一起去,做同样的努力促成此局,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鱼非池抬一抬眉,从谋士这一身份来说,苏于婳是极其合格的。

    “大概过不了几日,南燕就会攻打苍陵了,苍陵便不得不从后蜀退兵防守,应对南燕的战事。而且这一次,我估计一旦开打,就很难停下来了。毕竟他们不像这次商夷与后蜀,也许,没办法再阻止了吧。”石凤岐叹声气。

    他对南燕还是很有好感的,他喜欢那里的生活方式,虽然歌舞升平的背后是燕帝的铁血手段,但是那里的人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包容柔和,再小的事物都透着讲究体面与精致,一切的节奏都可以慢慢的,这些都是石凤岐喜欢的。

    更不要提,那里还有一个特别招人喜欢的小孩儿。

    南燕这个须弥大陆上最娘们儿兮兮的国家,一旦对上了以生猛强悍著称于世的苍陵,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鱼非池一头栽进石凤岐怀里,闷声道:“我在想,苏师姐是用什么借口,说服的南燕?”

    加上以前的白衹与西魏,南燕的燕帝怕是最不乐意打仗的人,他恨不得蜷缩在最南边的角落,所有人都不要关注他,不要打扰他,他守着南燕的子民平平安安渡过这十年的动荡就行了。

    以前石凤岐是拿了一笔令人砸舌的金子请动的燕帝,而且那一次都不是正经开战,只是去吓唬吓唬苍陵。

    那这一次,苏于婳给出的条件会是什么?

    要有多大的诱惑力,才能说动燕帝?因为她不能从音弥生身上下手,便只能是燕帝。

    鱼非池想着想着,猛地抬起头:“曲拂!”

    “南燕那个送去苍陵结亲,但是死半道上的十一公主,曲拂?”石凤岐惊讶道。

    “对,一定是曲拂。我们并不知道曲拂是怎么死的,她在和亲的路上被人刺杀,但是凶手一直没有找到,苍陵跟南燕之间后来虽然有一些平复这个事件的弥补措施,但是始终是两国之间的一个隐性威胁。”鱼非池从石凤岐怀中出来,慢慢说道。

    “当初曲拂被派去和亲,本就是苏于婳的主意,而且她根本没安什么好心,根本不会让曲拂真的嫁去苍陵。”鱼非池一边想一边说,“我可以在四年前就准备叶藏这一手伏笔,她也可以早在多年前就为苍陵和南燕之间埋下隔阂!”

    石凤岐听她这么说,也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他说:“如果照你这么说,苏师姐从来都没想过要在南燕真正落脚,她只是去南燕制造一些机会,曲拂就是她的机会,所以她根本不在乎曲拂当初那个荒唐地想当女皇的目的,她只是想置曲拂于死,再给她生的希望,最后再利用这个生的希望,挑拨苍陵跟南燕的关系,以备今日之用。”

    “我们的苏师姐,好生厉害。”鱼非池心中急跳,果然,她是最不好对付,最难以揣测的人。

    “不猜错,她会告诉南燕,杀死曲拂的事正是商夷所为,这样一来,就可以证明商夷对南燕一直抱有野心,如果商夷与苍陵联手拿下后蜀,受威胁最大的人就是南燕,正好映证了她的说法。燕帝为了避免这样的危机,会对苍陵出兵,以解后蜀之危,也就可以理解了。”石凤岐抚掌一叹,“苏于婳此人的心计,令人后怕!”

    “但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此时南燕必是已经要开始对苍陵出兵了,甚至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后蜀的危机可以得到解除,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破坏南燕与苍陵的战事。苏师姐算到了,她算到了我不会从中破坏,隋帝也算到了,石凤岐,我们两个,也在他们的计算之中,不能有任何反应了。”tqR1

    鱼非池苦笑一声,这世上的高人可真多,当苏于婳与隋帝二人联手的时候,鱼非池竟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至少,叶藏他们安全了。”石凤岐轻声道。

    “是的,至少叶藏他们安全了。”鱼非池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胸口,感觉心里莫名堵得厉害。

    其实她并非不能接受这世上有比她更擅长计算的人,她也不是不能接受有谁比她更聪明。

    她甚至觉得,苏于婳此举是极为高明的,毕竟就连鱼非池也要承认,想救后蜀,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苍陵拖住,而唯一能拖住苍陵的只有南燕。

    再退一步,就算是从道德上来讲,南燕这么做是为了保住他们自己的国家,根本与外人无关,与鱼非池这些人更没有关系。

    鱼非池心里难受的,仅仅只是挽家。

    挽平生老将军不用说,这样重要的战事他肯定是不会缺席的,可是他一把年纪了,都已是古稀之龄,还要去战场厮杀,这本就是一件让人心酸的事。

    再有就是挽澜,那个在鱼非池记忆中,只是丁点大的小屁孩,应该也快要接过他父亲的重担,守护南燕了。

    她记忆中的挽澜,永远是那个五六岁大的奶娃娃,一天到晚装大人,傲娇得不得了,心里却只想跟普通的小孩儿一样,可以玩可以闹。
正文 第四百六十四章 对石凤岐,他恨不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被鱼非池他们分析了一整晚的苏于婳,此时正在她自己房中点灯看信。tqR1

    苏于婳是一个情绪不多的,或者说,她根本没什么常人的情绪,她可以理解人们复杂多变的心思与情感,但是她不屑一顾。

    骄傲又冷漠的人。

    细长的手指拆开密封,她展开信,信上的字迹隽丽且硬朗,信上说:“太子已知南燕之事,当作提防。”

    写信的人是上央,又有什么事是可以瞒得过上央的呢?尤其是豆豆,豆豆什么事都瞒不过上央。

    苏于婳看罢信之后烧成灰烬,并不准备回信。

    她了解她的小师妹,小师妹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蠢事,所以根本不需提防。

    “表姐,当初杀死曲拂的人,是我。”苏游一脸奇怪地看着苏于婳。

    “是吗?难道不是商夷国的杀手?”苏于婳漠然的眸子里不带感情,像是看不见苏游眼中卑微的情愫。

    “是,是商夷国的人。”面对苏于婳,苏游从来没有任何原则。

    “南燕与苍陵之间如何了?”苏于婳端着茶杯,轻轻拔动茶杯盖,半点情绪波动也没有。

    “不日将开战,后蜀可以解围。”苏游谦卑地站在她面前,声音也放得低,不似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样子,他谨慎小心得像是个做了好事渴望着大人表扬的,不受宠的孩子。

    “嗯。”苏于婳只是淡漠无奇地应了一声,再未多话。

    苏游站在她面前,百般不自在,不自在到感觉手都不知往哪里放,他站在那里,局促不安。

    “表姐之前,好像忘了告诉我鱼姑娘并不知她太子妃被褫夺之事。”苏游的脸上的笑容僵硬无比,问这话他鼓了太多勇气。

    苏于婳喝口茶,依旧平淡无奇地声音说:“她早晚会知道,早与晚有何区别?”

    “隋……隋帝容不下她了吗?”苏游再次小心地问。

    苏于婳的眼睛看了一眼苏游,苏游赶紧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低得只差埋进他自己的脖子里:“你好像很担心她?”

    “不是的,我只是担心表姐你这样做,会激怒于她,而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苏游连忙抬头解释,连眼神都充满着急切,像是生怕苏于婳不相信他。

    苏于婳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嘲意:“我并不想激怒她,我只是希望她明白,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要的是这天下,任何敢拦的人,我都不会客气。她身为我的小师妹,比你清楚这一点,所以你不必忧心。”

    “是,表姐。”苏游再次低下头。

    “下去吧,后蜀有什么动向,立刻前来告诉我。”苏于婳抬手,手掌轻抚,便熄了屋中的灯。

    她坐在黑暗之中,隐去她那张强势而凌厉的面庞,也隐去了她漠然而无情的眼神。

    苏游悄无声息地退下,离开,未发出一点点声响,出了苏于婳的屋子之后,他目光回望着苏于婳的房间,眼神像是自嘲,也像是受伤,更多的是无奈。

    好像不管自己做多少事,她从来都看不上呢。

    她看得上什么呢?她看得上的,只有这天下吧?

    说来后蜀,近年来实在是倒霉得很。

    刚刚跟商夷打完,好不容易停战,后蜀得了一口喘息的机会,还没乐呵上几天呢,又闻苍陵胡虏来。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刚刚松一口气的卿白衣又不得不急急忙忙地应对苍陵的进攻,虽然书谷与瞿如皆不在,他倒也没有忙中出乱,沉得下气跟苍陵斡旋,一边斡旋一边想着解决之法。

    同样有些焦虑的人还有叶藏与朝妍,先前他们按鱼非池的计划把后蜀坑了一个十成十,虽然卿白衣没说什么,但是叶藏总不会天真到以为叶藏看不出任何玄机来。

    这个事情,有那么点像是摸老虎屁股,太岁头上动土。

    就看哪天卿白衣狠下心肠来,叶藏这条小命甚至上就要与世说再见了。

    况且瞿如与商葚已经离开了,他们在军中最大的依仗不在,本就是一件挺危险的事。

    所以,叶藏在商夷喊停战之后,简直是一天的功夫也没耽搁,该开的铺子赶紧快,该给的银子赶紧给,该怎么哄卿白衣开心也赶紧哄,只要能把小命再延上一延,等着最后离开。

    他相信,他一定可以离开,因为鱼非池与石凤岐不可能放弃他们。

    他按着鱼非池的安排,赶紧想办法把在后蜀这么多年的根基搬走,也甭管会亏多少,折损多少了,总好过连命都没有。

    只是他刚刚着手干这事儿,来一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境逢生,苍陵这些龟孙子打过来了。

    叶藏心里,甚是悲苦。

    他气得一摔帐册,骂骂咧咧:“他娘的苍陵这些狗孙子,这些年来我给他们送的银子少了吗?就不能等爷爷我跑了再打吗?这些狗孙子!”

    朝妍在一边听着他破口大骂,知道他是这些天压力太大了,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所以这会儿苍陵一来搅局,彻底让他爆发出来,什么也不再顾及了。

    “咱该做还是得做,我觉得,苍陵这事儿不会那么容易的。”朝妍好声好气地劝着他,拍着他的后背。

    叶藏一头埋进朝妍的胸,骂道:“媳妇儿啊,我心里苦啊,我不就是想赚两银子吗?我被他们两个坑得好惨啊!”

    朝妍听着发笑:“要不是他们,你哪儿能赚这么多银子?咱就不说远的,就说这后蜀,当年若不是石师弟帮忙搭线,你哪里能那么快发家?若不是非池师妹那时候连几年以后的事情都替你想周全了,你只需按着她的安排走,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成为我的第一财神呀。”

    “你就知道帮他们。”叶藏闷声哼哼。

    “本来他们也就帮过我们很多,况且,我们戊字班的人呢,最讲究个团结齐心,他们在拼了命地救我们两个,我们怎么可以怨怪他们?”朝妍笑声道。

    “我不怪他们,我担心的是蜀帝。石师弟把蜀帝真的当朋友当兄弟,可是我担心蜀帝已经不是以前的蜀帝了。”叶藏无奈地叹声气,从朝妍怀里起来,拉着她的手说道。

    “如果蜀帝真的变得六亲不认,我们早就没命了。”朝妍若有所思地说,“他变得再多,他也不会忘记与石师弟之间的情份的。你难道忘了,咱们的石师弟可是连小师妹都拿得下的人,还拿不下一个卿白衣?”

    “有理!”叶藏听她这样说,也放心了一些,唉声叹气道:“也不知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成婚,我们也好去拜贺。”

    两人说着这些话,一路猛攻南燕的苍陵,在某一日,遭遇了极为强烈的后方攻击。

    南燕这个软趴趴地,娘们儿似的国家,好像突然一日发了泼辣劲儿,狠狠一刀扎进了苍陵的后方。

    领兵的老将军他眉须发白,走路都要拄着拐杖,可是打起仗来却让年轻的后生都敬畏。

    那伟岸又高大的身躯,撑起着整个南燕的骨头,他是顶天立地,威名震慑天下的挽将军,他守住南燕边关几十年,击退敌人上百回。

    倒也不是说他一生未尝败迹,而是他这个人像是最勇敢的角斗士,从不服输,败了之后可以立刻站起来再战。

    如同千锤百炼的钢铁,他刚中有柔,坚韧难摧。

    年轻的人儿或许都只在故事里听说过这位传奇将军的大名,未曾在战场上亲眼见过。

    但是老一辈的人知道,这位创下过无数奇迹一般的战事的老将军,他有着何等可怕的能力,他的军事韬略,足以让后人敬仰膜拜。

    他是战场上无所不能的神,他像是一个最忠诚最勇敢的男子,保护着南燕这个最柔软最多情的女子。

    他带着南燕的大军,攻向了苍陵,一场在他们两国之间暗藏了太久的战事,在无数次的小心避免,严阵以待之后,终于彻底爆发,声势浩大,震动天下。

    后蜀的压力陡然一松,刚打没几天的苍陵他像洪水猛兽一样冲过来,又像急滩流水一般离去。

    卿白衣还没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情况,就收到了音弥生这位南燕世子的来信,信中他说:“承蒙当年长公主卿年救命之恩,今日当报。”

    卿白衣见信,撕成粉末。

    他不需要音弥生报恩,他要音弥生永远记住,是他害死了卿年!害死了他的妹妹!

    这是他欠自己的,也是南燕欠后蜀的!

    卿白衣那张以前总是笑意盈然,俊雅好看脸的上丑陋地狰狞着痛苦,他已不爱着白衣,他厌恶这颜色,就像厌恶曾经的自己。

    如果当年他能像此时一般狠心,就不会害死那么多人,不会害得卿年早早丧命,不会害得温暖生不如死。

    他恨着所有的过往,包括他自己,但他唯独不恨石凤岐。

    他试过去恨,恨不起来,一想到石凤岐那张脸,想到他曾经搭着自己肩膀与自己走鸡斗狗赌骰子,嬉笑打骂闹成一团,他就没办法对那个人生起恨来。

    那是他曾经最好的日子,没有任何阴霾与绝望,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痛苦跟无奈,他最明媚,最灿烂,最无畏的日子,他恨不起。
正文 第四百六十五章 那我也只好无耻一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伟大而睿智的隋帝陛下,他远在遥远的北境,坐在深宫之中,胖成了一个球,圆滚滚的肚子,还有圆乎乎的脸。

    在他圆乎乎的脸上总是有亲和善意的笑容,虽然他脾气古怪,时不时做一些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决定,也时不时跟上央先生气得跳脚,恨不得当着满朝臣子的面掐死他。

    但是这位看着总是胡闹的隋帝陛下,他是最可怕的人。

    他什么也不用多做,他就控制着须弥大陆的局势,他未派一兵一卒,不损一将一士,就让后蜀,南燕,苍陵三国,各食苦果。

    年轻而聪慧的商帝陛下,与他相比,还是稚嫩了一些,没有他老狐狸一般的手段,与深不可测的心机。

    这是年华岁月赋予的独特经验,以隋帝那一头花白的头发,额头的皱纹换来的,不是年轻人仅靠着聪明的头脑就能追上。

    隋帝大可以拍着商帝的肩,说一句:“年轻人,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不过大概,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苍陵这次没讨着好,那里的人脑子不大好用,被初止推进了与后蜀的战事,又被隋帝坑进了与南燕的战争。

    乌那汗王再怎么耿直二愣子,也知道分轻重,后蜀他们大可以不去攻打,吃不了什么亏,顶多是少块地盘,以后日子依旧不太好熬。

    可是如果对南燕的进攻视若无睹,那苍陵可就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更不要提,此次领兵的人还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挽家挽平生。

    于是,苍陵收拢了兵力,全力对付南燕,放弃了对后蜀的征伐。

    商帝闻此事,自挂东南……颇是震怒。

    他算计鱼非池他们算计得好好的,能趁此机会拿下后蜀,夺回温暖,结果让他头顶上的大隋隋帝阴了一把,再如何沉得住气的商帝陛下,他也是要气得发怒的。

    所以,近来商帝陛下脾气不大好这件事,大家伙儿都知道,宫女儿们不敢去侍候他,生怕一个极小的错误,都会引来龙颜大怒,让商帝砍了脑袋。

    商向暖无奈之下,只得再请绿腰过去侍候笔墨,绿腰并没有什么异议,漫长寂寞的等待时光里,她做一点这些事,并不算什么累的。

    至于鱼非池他们几个呢,他们几个啥也没干,隋帝都把棋走完了,他们还能干啥?啥也不用干。

    眼下就看着,商帝如何接隋帝这一招吧,不过呢,这也已经不是鱼非池关心的问题了,她要操心的事已经得到解决,这些几国几国之间互相博弈的大事,实在不是她想去理会的。

    所以当苍陵与南燕开战的消息传来时,鱼非池心情甚佳地提了些煲好的冰糖雪梨汁,热情友好地去看望了书谷公子。

    不管先前苍陵是不是准备吃掉后蜀,这些事儿都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也就不能挑明了跟商帝说,就是你丫商夷撺掇了苍陵打的后蜀!

    所以,这个后蜀与商夷假模假式的和谈还是在缓慢而冗长地继续着,书谷虽然身体疲累,也要拖着去继续坐在那儿听他们谈判。

    不过今日好消息传来,苍陵不打后蜀了,苍陵得自救,防着南燕把他们吃下。

    嗯,和谈依然继续,不过谁的心里会轻松暗笑,谁的心里又愁苦不展,大概就要换一换对象了。

    这兜兜转转的事儿啊,听着格外的无耻荒唐,但是,谁说天下争霸之事,不是由一个又一个荒唐无耻的小事积起来的呢?tqR1

    书谷的身体好像永远不会好转似的,任何时候去看他,他都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像阵风一吹,就能把他双眼合上,就此离世,看着让人心惊。

    书谷看到鱼非池给他倒着梨汁儿,笑道:“原来鱼姑娘还会做这些东西?”

    “闲得没事,以前看过这方子就熬了些,喝吧,对你咳嗽有好处。”鱼非池端给他,坐在对面。

    书谷喝了一口汤汁,似是对鱼非池的手艺很满意,点头笑了笑:“石太子有福,能遇上鱼姑娘这样内外兼修的好女子。”

    “可别,他遇上我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儿了。”鱼非池可不敢说自己是石凤岐的福星,不是灾星就挺好了。

    “鱼姑娘真是幽默。”书谷喝尽汤汁,将碗放在旁边的小案上,看着鱼非池道,“鱼姑娘找我有事吧?”

    “对啊,有事。”鱼非池吸吸气,摸了摸这个有点发烫的老脸,认真说道:“先前咱们说过,只要后蜀能解危,你就放叶藏他们离开,这会儿书谷公子你该应诺了吧?”

    书谷眉头轻皱,带些疑惑地看着她:“可是后蜀之事,好像并非是姑娘出的力?”

    “那又怎么了?反正你说了,后蜀没事,叶藏他们就可以离开,你又没说非得是我做的。”鱼非池这是强行歪曲当时的承诺,不过为了叶藏能活着离开后蜀,不要脸这种事,怎么也要做一做。

    书谷看着耍无赖的鱼非池,忍不住笑道:“姑娘这可是要抢隋帝陛下的功了?”

    他这笑容太让人不好意思了,鱼非池脸皮再厚,也有点扛不住,唉,这事儿的确不是她做的,她只是捡了个大便宜,现在拿来向书谷邀功,怎么都不是个厚道事。

    实在是让人羞耻尴尬得很,鱼非池面色有些囧。

    想了半天,鱼非池觉得,不要脸不厚道好过让叶藏他们不安全有危险,所以她干笑着说:“这个……嗯,我觉得我们可以这样理解,隋帝是石凤岐他爹,是吧,我跟石凤岐之间呢,嗯,你懂的,所谓家和万事兴,所谓一家人不分你我,所谓……他的就是我的,所以呢,我觉得,书谷公子你不该说我抢隋帝陛下的功,你该说,是我们一家子,做成了这件事,那么,也就有我的份嘛!”

    鱼非池这就有点胡搅蛮缠不讲道理了。

    但是想想,她不讲道理的时候多了,这也还是不算啥。

    书谷听她认认真真强行解释了半天,听得最后轻笑不止。

    “你别笑啊,我认真的。”鱼非池一见他笑,心里就没底了。

    “我会考虑的。”书谷只道。

    “不行,今天咱必须有个说法,叶藏这事儿拖得太久了,不能再拖了。”鱼非池摇摇头。

    “好,那我答应你,今日就给君上写信,允许叶藏他们离开后蜀。”书谷说道。

    鱼非池一怔,这个书谷做决定是不是太快了,好像什么事,他总是可以快速度拿下主意来。

    “怎么,你不相信吗?”书谷见她神色疑惑,又问道。

    “不是不信,是觉得像书谷公子你这样的人,至少也该深个思熟个虑什么的……”鱼非池碎碎念。

    书谷看着鱼非池送来的那一盅冰糖雪梨汁,想了一会儿,才说:“南燕帮着后蜀围攻苍陵,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南燕与后蜀便是盟友了,而叶藏离开后蜀,唯一可以去的国家只能是南燕,北境大隋不兴商事,商夷与你关系恶劣,更不要提苍陵这种蛮夷之地根本不可能做什么生意。既然他是要去南燕,南燕现在又与后蜀是联盟,我让他去了又何妨?天下商事,难离后蜀,他总是能给后蜀带来利处。”

    鱼非池对书谷的智慧深感佩服,这个病弱的人,真是让人心生敬意。

    不过短短几面,但书谷的确是个让人容易亲近的人,虽然他病怏怏的,可是他也不会成日里自怨自艾,说话间慢声细语,也容易让人心静下来。

    是个难得的智者,也是个难得一遇的妙人。

    两人后来聊了聊,聊得兴起时,两人甚至会大笑,虽然他们身份区别简直不要太大,但好像并没有影响他们成为好友。

    并不是所有女人遇上男人,就只有一种故事可说,风月故事是美好,但是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友情,谁说不是一种奇趣的缘分呢?

    “书谷公子坦荡,我就此谢过。”鱼非池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只要书谷松口,叶藏他们的离开就不是问题了,卿白衣更不会加以阻挠,所以,鱼非池的心情颇是愉悦,已经想好了回去就给叶藏写信,顺道调侃一下他跟朝妍。

    书谷笑起来,指着那盅冰糖雪梨:“鱼姑娘,若下次想给咳嗽之人送些止咳化痰之物,可以在此汤中加些川贝枇杷,都可大大提高药性。”

    “你懂医术?”鱼非池惊讶,这人会的也太多了。

    “久病成医。”书谷摊手指指自己,开了个玩笑,又道,“我还看得出鱼姑娘这些天身体状况急剧下滑却原因不明,你还时常头痛,想要晕厥。”

    鱼非池挠挠下巴,对这些事她不甚上心,只说道:“大概是水土不服吧,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

    书谷看着不甚上心的样子,悄然掩了下手,带着些怜惜的神色看着鱼非池,慢悠悠地语调说了句话,让鱼非池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说的是——

    “那鱼姑娘就想把难以有孕之事,一直瞒着石太子吗?”
正文 第四百六十六章 商向暖招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希望,书谷公子可以一直守住这个秘密。”

    鱼非池在短暂的失神之后,笑着对书谷说道。

    书谷点头,不再多问:“鱼姑娘,万事当心。”

    “多谢,我会的。”鱼非池起身,点头谢过他的守口如瓶。

    转身离去的时候,鱼非池的笑容立刻淡去,像是融进了这暖暖阳光里,也像是化在了轻轻微风中。

    她的手不自觉地掩在小腹处,那日马车上的绞痛她始终未忘,本来她是一个忘性极大的人,可是那天实在是太痛了,痛得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一命归西,所以她想忘也忘不了。

    这件事,她一直没对石凤岐说过,也不让南九跟迟归透露口风。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气得疯掉,心疼得疯掉,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所以,说来有何用?

    两个人一起难过,并不会比一个人承担好多少。

    而且,本来就是她错,她也没什么资格把这样的痛苦放诸在石凤岐身上。

    就这样挺好,当是一段谁也不知道的往事和秘密,总有一日会烟消云散。

    她想着这些,慢慢地走在回去的路上,扬起的飞花在她脚下慢慢地打着无聊的璇儿,就像是她把这件事,也当做是一件无聊的事,放在脚下,永远不要去翻过来看。

    走着走着,她看到石凤岐匆匆向她跑来,脸上还带着焦急的神色。

    鱼非池心口一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担心他是不是知道了。

    “非池,出事了。”如果连石凤岐都觉得焦急的事,那定然是大事。

    “怎么了?”鱼非池问他。

    “商帝下旨,为向暖师姐选驸。”

    鱼非池脑子里轰然一声,一把抓住石凤岐的胳膊:“你说什么?商帝为向暖师姐选驸?驸马是谁?师姐是谁,她同意吗?”

    石凤岐稳住鱼非池的身子,一个一个回答她一串的问题:“对,商帝为向暖师姐选驸,但驸马未定,只是从天下各地英才中择优而取,师姐……师姐知道,她同意了。”

    鱼非池像是没听明白一样,疑惑地问着石凤岐:“向暖师姐怎么可能答应呢?她那么骄傲的人,她……”

    然后她想是想起了什么事,失语一声:“她是商夷国长公主,她当然会答应。”

    “非池……”石凤岐看着鱼非池脸色发白,有些担心她,“你不要这样,我们可以去问问向暖师姐有没有中意的男子,我们可以帮她。”

    “你这是骗我呢,还是自欺欺人?”鱼非池失笑一声,“我想不到,商帝最后会用这样残忍的方法,来报复大隋,报复所有人。”

    这个消息一出的时候,商帝为商向暖招驸的帖子已经发遍了天下。

    这个天下,是指如今天下共存的五国,每一处都有。

    他的速度极快,几乎不给任何人提问和应对的时间,早朝的时候说起此事,早朝的时候就传了旨。

    在鱼非池还在觉得这一切简直荒唐得可笑的时候,那些带着红色喜庆的邀请帖乘风穿云,越过山林与沼泽,越过雪山与沙漠,越过清河与平原,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他指定的每一个人手中。

    南燕的音弥生,后蜀的卿白衣,苍陵的乌那可汗和初止,就连石凤岐,这个大隋的太子,他也收到了。

    鱼非池看着石凤岐手里的那封帖子,看着上面商帝的笔迹力透纸背,邀请着石凤岐这个大隋的太子,前去赴商夷国长公主商向暖招驸之约。

    她看着,眼眶渐红,突然放声大笑。

    “我早该想到的,石凤岐,我早该想到的!”鱼非池大笑着对他说。

    “我不知道这一切!我跟你一样不知情!”石凤岐抓着鱼非池胳膊,大声地说着。

    “你当然不知道,你如果知道了,他怎么可能还会有机会这么做?石凤岐我告诉你,你如果敢娶向暖师姐,我就杀了你!”鱼非池红着眼眶,带着些恨意,直直看着石凤岐。

    “你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娶别的人!”石凤岐的神色不会比鱼非池好到哪里去,他对隋帝退让颇多,念着这些年是自己不懂事,总是惹他生气,所以万事求两全,一面成全自己与鱼非池,一面成全隋帝。

    总想着两方都兼顾,便是退一些也无妨,自己长这么大了,是时候懂事。

    但是他也没有想到,隋帝连这都算计到了。

    商帝还是太年轻,逃不过隋帝的老谋深算。

    苍陵与南燕开战,商夷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他必然会想反击之法,而最好的方法,无非是联姻。

    如果商夷与后蜀结成姻亲,那么不管南燕怎么帮后蜀打退苍陵,也比不过这秦晋之好,更不要提,商向暖是一个如此有权有势,有能力有头脑的长公主,她绝对可以让后蜀与商夷成为最坚固的联盟。

    接着,便是这个联盟北上拿下大隋。

    不管石凤岐与卿白衣的关系有多好,当商夷对后蜀抛出橄榄枝的时候,任何一个脑子清明的国君,都会知道与谁相依更为可靠。

    大隋与后蜀之间毕竟隔着一个商夷,如果后蜀有难,大隋难以相救,先前的事便是例子。

    但是商夷不一样,商夷与后蜀唇齿相依,若他们联合在一起,两国的地理位置如此绝妙,正好在整个须弥大陆的正中心,他们可以无所畏惧接连吞并苍陵与南燕,大隋,再无反手之力。

    商帝算盘打得如此之好,又怎会逃得过大隋的计量?

    所以。

    所以,隋帝早早就拿掉鱼非池的太子妃称号!

    所以,石凤岐现在仍然是一个未有婚配的太子!

    所以,如果石凤岐能娶到商向暖,商夷与后蜀的联盟便化虚无,而石凤岐与隋帝的智慧足以稳稳压住商向暖,她在大隋难起波澜!

    所以,他们算得这样的好。

    石凤岐紧紧地抱着鱼非池,眼中凝着坚定而决绝的狠气,涨得他眼眶都微红,他说:“我不会娶向暖师姐的,我也不会离开你,鱼非池,没有人可以让我离开,哪怕他是隋帝,也不可以!”

    “石师弟,陛下有旨,让你不惜代价,迎娶商夷国长公主。”苏于婳手里握着一卷黄色的布帛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石凤岐与鱼非池。tqR1

    石凤岐心口这会儿正好一股子狠气没地方发泄,见到苏于婳前来宣旨,他想也没想就冲去把她手里的圣旨撕成两半扔在地上,低沉地声音像是闷吼:“苏于婳,你跟老胖子想怎么玩都没关系,但是玩到我头上,就不要怪我不仁不义!”

    苏于婳她当然清楚这样的要求对石凤岐与鱼非池意味着什么,但是理解而冷静的苏于婳并不是他们,她眼里看到的,是大隋的利益,能精确地算出怎么做得到的好处多一些,像个冰冷机械的机器,没有人的温度。

    “你可以娶长公主回去,同时把小师妹留在身边,这两者并不矛盾,你既可以给隋帝陛下一个说法,也不会辜负了小师妹,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为什么你们想不到呢?”苏于婳反问着他。

    “因为我们不是你。”石凤岐还未说话,鱼非池已开口说道,“因为我们有感情,有温度,有灵魂,因为我们知道这世上除了利益的多少与取舍之外,还有人情味,因为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数据,用多少来衡量,因为我们不是趋利而上苟且偷生之辈,因为,我们想在一团污泥里活得光明而正直。”

    鱼非池眼中有泪,一步步地走向苏于婳,走向这个摒弃了人伦常理,不屑于人间温暖的苏师姐,她看着苏于婳,说:“而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是什么,也不会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了一个毫不重要的理由,甘愿受尽折磨也不肯放弃。”

    “小师妹你是个聪明的人,你知道如果商夷与后蜀结亲联盟,对大隋意味着什么。到时候,你要怎么帮石师弟收拾这个残局呢?”苏于婳微微皱着眉头,看着鱼非池,像是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聪明的小师妹,会有这样激烈反常的抵触情绪,明明她也能知道,商夷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这世上有一万种方法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我绝对用最龌龊最卑鄙那一种,苏于婳,我跟你不是一样的人。”鱼非池看着她,看着这个可以利用温暖,可以利用石凤岐,可以利用商向暖,利用一切苦难一切深情的人。

    “说得好。”外面传来商向暖的声音,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雍容大气,骄傲高贵的长公主她慢步而来,站在鱼非池旁边,看着苏于婳:“我怎么会嫁给石师弟呢?不管是从商夷的立场,还是从他们师姐的立场,我都不会这么做,可怜的苏姑娘,你的如意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那么你将嫁给卿白衣,嫁给世上另一个深爱着温暖的男人,你依然逃不出一生都要活在温暖阴影下的诅咒。”苏于婳真是世上最会用刀的人,她字字诛心!
正文 第四百六十七章 好笑荒谬的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向暖这位骄傲飞扬的长公主,她的人生并非是像外人看到的那么光鲜,她原名不叫这个的,她叫商鸾,鸾凤的鸾,她本可以活得更加肆意洒脱。

    自打那日她被商帝改了名字,系上香囊,她就成为了另一个女人的替身,可笑之处在于,这个人还是她哥哥,一母所生的,亲哥哥,甚至都不是她的爱人。

    她曾经无比憎恨温暖,哪怕她知道温暖什么错也没有,温暖死后,她把所有的恨意都放在商帝身上。

    她变着法子的折磨着商帝,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来她压抑的恨全部还给他。

    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极其扭曲的地方,阴暗得便是世上最炙热的阳光也照不进去,但是她身为商夷国的长公主,又必须要辅佐她的皇兄。

    如此好笑的人生,并不值得人们艳羡。

    她有多骄傲矜贵,就有多恨商帝温暖。

    苏于婳淡漠寻常的话,只是道出根本,一个足以让商向暖痛苦愤怒的根本。

    商向暖面色一白,看着苏于婳旋即笑道:“那又如何呢?你以为世上只有你可以做到摒弃人间情仇吗?”

    “但愿卿白衣也愿意娶你才好,我想,他空置后位多年,后宫之中从未听说过哪个女子得他宠信,必然是因为温暖姑娘。”

    苏于婳说罢,点头退下。

    留下三人,相对无言。

    大概,不会有比这更好笑,更荒谬的事了。

    “小师妹,我不会嫁给石师弟的。”商向暖搭着鱼非池的肩膀看着石凤岐:“我宁可嫁给你,也不嫁给他。”

    石凤岐看她苦中作乐,也忍不住苦笑:“师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要再说笑话了。”

    “我没有说笑话,我是认真的。”商向暖揽着鱼非池肩膀坐下,笑说道:“我承认这挺可笑的,但是,这对商夷来说,是最好的方法,所以,我没什么好拒绝的。”

    鱼非池听着偏过头,不想看商向暖过份洒脱的脸。

    “师妹,师姐要出嫁了,你不为我高兴吗?商夷上下可个个都在说,我是个老姑娘,虽然贵为长公主,可是一把年纪了也没嫁出去,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成亲,你怎么这样一副表情?”商向暖逗着鱼非池。

    “唉呀你不要闹我。”鱼非池挥开她的手不想说话,说话带些鼻音。

    “不要为我难过,小师妹,你总是这样心善,会被人欺负的,苏于婳不就是一直在欺负你吗?”商向暖拉了拉她袖子。tqR1

    鱼非池终于转过身子看着她,忍了许久的眼泪掉下来,“师姐啊,我知道你不想嫁的,尤其是卿白衣,你们两个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所以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呢?赔上你自己一辈子,真的值得吗?你不嫁的话,商夷最多也就是没办法那么快得到后蜀,其实也没什么,不是吗?”

    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被牺牲的,被蹂躏的总是女子,为什么商向暖要为了商夷国这样牺牲自己,委屈自己。

    可是她也很明白,被牺牲被蹂躏的不止是女子,商向暖为了商夷这么做是因为她身为商夷的长公主,万事需为商夷的未来作考量。

    她只是不知,该怎么帮一帮她的师姐,帮一帮这个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帮着自己,很宠着自己的,磊落大气,骄傲飞扬的向暖师姐。

    “你哪里能不知道,我皇兄是在报复卿白衣呢?蜀帝那么喜欢温暖,把温暖藏起来,如果他不得不娶我,对我皇兄而言,是不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日日闻着我身上这香味的人,不再是我皇兄,而卿白衣,日日受折磨的人,也会变成他,师妹,你心里是知道的,只是你不愿意说。”

    商向暖抬手擦着鱼非池脸上的眼泪,她自己却忍不住流下泪来,在她极是好看大气的脸上。

    “师姐……”鱼非池说不出话,商帝报复的人不止夺走了温暖的卿白衣,还有很多很多,包括他们所有人在内,都成为了他报复的对象。

    而最让人无奈之处在于,他这样的报复,还对商夷极为有利,你无法指责他是出于私心要这么做。

    “答应师姐,不要想办法破坏这场婚事,师姐是一定要嫁的,师姐不想与你为敌相争,毕竟你的敌人已经够多了,不是吗?”商向暖捧着鱼非池的脸,他们心爱的小师妹呀,正是因为她这样的善良心软,所以大家才这么怜爱她。

    怜爱她如何在这乱世倾轧中活得下去?

    不被人以阴谋算计至死,也会被她自己的良知道德折磨而亡。

    她对外人足够心狠,杀起人来眉头都不皱一下,可是她对自己人,总是一万个不忍心。

    鱼非池一个人坐在院中发呆,商向暖看着她背影对石凤岐说:“石师弟,我不知道隋帝是什么情况,但是你若敢负了她,你师姐我拼起命来,也是很可怕的。”

    “我怎会负她,我只是不知,该怎么劝她。”石凤岐叹气,他知道隋帝对鱼非池诸多做法都不满,但是没想到,隋帝会如此激进。

    “好好对她,这世上受苦受难的女人已经够多了,不缺她一个。”商向暖说罢,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依旧很雍容很贵气,透着她身为长公主的骄傲与自矜,宽大而华丽的衣袍是她的象征,也是她的枷锁。

    送商向暖走后,石凤岐过去抱住鱼非池的身子,碰到她指尖时,发现她手指凉得吓人,便用力地握在手心里,说道:“事已至此,既然连向暖师姐都能勇敢面对,那我们这些做朋友的,也该乐观一点,让她不用太费心。”

    “你觉得卿白衣会娶她吗?”鱼非池莫名问道。

    “不会。”石凤岐说,以他对卿白衣的了解,不管是以前的卿白衣,还是现在的蜀帝,他都不会娶商向暖。

    不管用什么逼迫他,他都不可能娶除了温暖之外,别的女人。

    他跟商帝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商帝可以只爱温暖一个,但是娶很多女人,然而卿白衣,爱只爱一个,娶,也只会娶一个。

    “所以,这场闹剧,该怎么收场?”鱼非池眼中酸涩得厉害,卿白衣已经足够可怜,如今更是面临着这样的事,担负着后蜀未来的选择,他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这场闹剧,不止卿白衣与商向暖之间,还有很多人,我没有告诉过你吧,初止师兄,他有心做商夷的驸马。”石凤岐轻笑一声。

    “什么?初止师兄?”鱼非池觉得诧异,初止居然还存过这样的心思?

    “嗯,就是他。”石凤岐坐下来,还一直暖着鱼非池的手,说道:“如果卿白衣执意不肯娶向暖师姐,那么,初止师兄就会趁虚而入,你觉得,向暖师姐嫁给谁好呢?”

    “谁都不好。”鱼非池说,“她谁都不想嫁,但是她如果非要嫁一个,一定会嫁对商夷帮助最大的。”

    “但是那一个,必定是隋帝容不下的。”石凤岐笑了一声,“别想了,等他们到了,我们再一一看吧,音弥生也要来,唉,想想就头痛,这种事他来凑什么热闹。”

    石凤岐作出头痛的样子,逗着鱼非池。

    “他来了又不会怎么样。”鱼非池闷着声音。

    “也对,你都要挟我,敢娶别的女人,你就要杀了我了,说明你根本不会再看别的男人一眼,嗯,这样想想,我也觉得挺满足的。”石凤岐笑着把鱼非池拉进怀里。

    他的确很满足,以前的鱼非池呢,动不动就叫他娶别的女人,以前在许清浅那事儿上简直没把他气死。

    现在的鱼非池,已是霸道得像个女土匪一样,对他自私地占有,这种被她护犊子一般私自占有的感觉,让石凤岐很受用。

    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学院里的艾幼微说过一句话,他说:一旦能得到鱼非池的心,她便会对你掏心掏肺,倾尽一切。

    石凤岐深觉自己有幸,得到了她的心,不期望她为自己倾尽一切,只要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就很好。

    不管,是任何人在阻挠,石凤岐也绝不会让其得逞!

    商向暖招亲之事在商夷国上下很快准备开来,宫里都焕然一新,毕竟这里将迎来太多的贵客,每一个都举足轻重。

    鱼非池时常看着他们翻修宫殿,重新装点,听着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也不说话,自那日商向暖来过之后,鱼非池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大概,她也不想再见外人吧。

    如果连鱼非池都觉得此事如此难以接受,她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说服她自己。

    听说她经常出宫去韬轲府上喝酒,他们两个是多年的老友,感情比任何人都要深,以前在无为学院的时候,他们便是相互扶持,后来下山之后,他们在朝堂之上共同进退,什么艰难的时刻都一起面对。

    一直到今日,大概是连韬轲也想不出别的方法,来替这位他尊敬的长公主解围了。

    只需陪她喝酒,喝得烂醉,笑一笑对方的情路比自己好不了多少,也笑一笑自己的未来未必对对方更为光明。

    一醉方休,最好便这样醉死在此处,永远不要看到第二天的红日升起。
正文 第四百六十八章 先到的两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一个来到商夷的贵客,自然是卿白衣,后蜀与商夷离得最近。

    卿白衣与石凤岐见面,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拉着他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不醒人事。

    好像,大家近来都爱喝酒,喝到昏天暗地,喝到逃避世事,喝到不用清醒。

    “我问过你一百次,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你一百次都跟我说你武安郡富绅石磊之子,石凤岐啊石凤岐,你简直该死!”卿白衣笑骂道,提着酒壶步子摇摇晃晃。

    石凤岐看他醉得都站不稳,只笑道:“那你还要诛我九族吗?”

    “你滚!”卿白衣捡了个地上的石子朝石凤岐打过去,骂一声,“天下谁敢诛你九族?不被你诛了就是好的。”

    石凤岐接住石子放在桌子,看着摇摇晃晃的卿白衣:“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我还没醉,等我醉了你再把我扛回去。”卿白衣挥手,抱着酒坛子跌坐在椅子上,对石凤岐道:“我知道之前后蜀跟商夷打仗,是你跟鱼姑娘拉了后蜀一把,不管你们是为了叶藏还是为了其他,但我相信,你总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我。虽然,虽然你们用的方法极不地道,但是,石凤岐我谢谢你,谢谢你又一次救了后蜀。”

    “是我欠你的,我该做的。”石凤岐扶住卿白衣快要倒下去的身子,让他坐好。

    “你不欠我什么,就像你以前总是说,我不欠你什么一样,诚然是你把我一步步推上帝位,可是如果没有我那倒霉的父皇临终之前突然让我坐皇位,你也没法儿把我推上去,说到底,你是救了我。”卿白衣低头自嘲地笑着,“如果没有你,我怕是早就死在我两个皇兄手里了。”tqR1

    “卿白衣……”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我不怪你。虽然你总是坑我,但是你每次也都在帮我,我有你这样的兄弟,已经很知足了。”卿白衣打断他的话,又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专心嗑瓜子的鱼非池:“我早先说过,你们两个成亲的时候,我一定要送一份大礼,你准备什么时候正式拿下这位泼辣的小娘子?”

    石凤岐想起隋帝那一旨废除太子妃的谕旨,面色有些不太好。

    鱼非池先接住了话:“那蜀帝您可得备份厚礼,不然对不住你们后蜀那么有钱!”

    “没问题,你想多厚都行,反正全天下,也就你拿得住这王八蛋了。”卿白衣笑起来,这时候,倒有几分以前的模样。

    “对,王八蛋,王八的蛋。”鱼非池暗戳戳地骂一声隋帝。

    卿白衣喝多了没听出来这话,石凤岐却是听得清楚的,暗自给了鱼百非池一个凶狠的眼色,又把卿白衣扶起来送他回去歇下,明日他还要见商帝,醉成这幅样子也不知怎么会不会说错话。

    他靠在石凤岐肩上的时候悄声说了句话:“我不会娶商向暖的,石凤岐,我这辈子,都娶不了别的女人了。”

    石凤岐心底叹声气,拍了拍他兄弟的肩膀,他便知道,卿白衣会这样。

    送完卿白衣回来,他看到鱼非池正清理着一桌子的狼藉:“回来了?卿白衣醉成那样,你可得把他送上床,别醉在半道了。”

    石凤岐过去拿掉她手里的碗筷,把她抱进怀里:“我把他送上床了,你要不要跟我上床?”

    鱼非池听着他永远没底限不知羞不知臊的话,也忍不住笑道:“上床做什么?”

    “做神仙也爱做的风流快活事。”石凤岐凑上去,轻轻咬着她耳朵。

    “过不了几天,该来的人都要来齐了,你还心思想这些。”鱼非池抬起手臂环着他脖子,由着他嘴唇不安份的一路从耳垂咬到自己脖子和肩膀。

    “来就来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提前操心也没用,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初止师兄跟向暖师姐见面,会不会打起来。”他牙齿咬着鱼非池肩头上的衣服,轻轻掀开,贪恋不已地轻轻吻着她肩头光洁的肌肤,不时还用舌尖轻轻掠过,就像是上面沾着蜜糖,而他是勤劳的蜂蜜。

    鱼非池还想说什么,石凤岐衔住她饱满而丰盈的红唇,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你不要总是想别人,给我留点地方,只能想我。”

    一夜红被翻浪,鱼非池的身体是石凤岐品一千万次仍不嫌多的佳酿,醉死在她身上也无妨。

    第二个来到商夷王宫的人是音弥生,石凤岐一见到他,二话不说要拉着鱼非池调头走人,继续滚床单让鱼非池不看他。

    鱼非池让他这小心眼的性子闹得好笑,拖住他的手:“跑什么跑,音世子又不会吃人。”

    “他不吃人,他抢人!”石凤岐恶气冲天地瞪着音弥生。

    音弥生见这样也只是轻笑,笑起来一如以往的那般好看。

    “你,别,笑!”石凤岐赶紧拦下鱼非池,这个人就不能好好地当个玉人吗,对别人不笑,那就对鱼非池也不要笑!

    鱼非池在他背后抚额,这都是什么神经病?

    “没吃药,别见怪。”鱼非池在他身后探出头来,手指着石凤岐,对音弥生说。

    “你又不会娶我师姐,你跑来干嘛?”石凤岐上半身一偏,挡下鱼非池的眼睛。

    音弥生开口道:“商帝有邀,不能不来。”

    “你们南燕跟苍陵打得怎么样了?”石凤岐又问。

    “还行,拿下了苍陵小半个国家,挽将军威风不减当年。”音弥生从容地说道。

    “你们南燕还能不能行了,人家挽老将军都多大岁数了,你们敢不敢多培养几个接班人,别让人一把年纪了还上战场,人道,懂不懂?”石凤岐连声说道,他是真担心挽平生那身子,都一把年纪了,还上阵杀敌,把他自己累垮了可怎么是好?

    音弥生叹声气,南燕国人过份安于享乐,的确难出将才,挽平生之后也鲜少有什么优秀的军中男儿可以担得起大将军之责,这的确是南燕的弱项。

    “挽澜呢?他今年应该九岁了吧?”石凤岐这个故人还真是多。

    “不错,刚满九岁没多久,挽将军在阵前杀敌立功,燕帝陛下赏了挽澜很多东西,还为他办了宫宴,算是对挽家一门的答谢与尊敬。”音弥生不急不慢地答话,看着石凤岐左摇右晃地挡着鱼非池。

    鱼非池好像是有意要逗他一样,故意两边跑,急得石凤岐也跟着两边跑,倒是让音弥生看着好笑。

    “挽澜要的不是这些东西,他一小屁孩怎么可能喜欢宫宴这种玩意儿,你给他再多金银珠宝他也看不懂。”石凤岐一怒之下,把鱼非池夹在胳肢窝里,让她再跑。

    “但是帝家,还能给他什么呢?除了无边荣宠与尊贵,也给不了别的了,对了,燕帝给他封了候,世安候,他是南燕开国以来,最小的候爷,人称九岁小候爷。”音弥生忍着笑意,看着在石凤岐手臂里痛苦挣扎的鱼非池。

    “他爹出生入死,他封个候爷又怎么了?”石凤岐按着鱼非池,对音弥生呛道:“我告诉你啊音弥生,你可得保护好他,南燕上下要是谁敢嚼舌根,你就把那人舌头拔了,让他们长长记性。”

    “好,我知道了,你先把她放下来。”音弥生已经看不下去了,他只差把鱼非池闷死在胸前。

    “对,放我出来!”鱼非池双手拍着石凤岐的胸口,气得大喊。

    石凤岐手一松,鱼非池被他整得头发都乱糟糟,气得小脸通红,张嘴就骂:“石凤岐你个王八犊子小心眼!”

    “老胖子当王八已当了挺多次了,你悠着点,别当着外人骂。”他把“外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鱼非池拍着胸口,气冲冲地看着石凤岐,对音弥生道:“不好意思音世子,我这就带他回去吃药。”

    她说着就提着石凤岐衣领往回去,不上上家法这家伙还真要上天了!

    音弥生看着这二人打打闹闹,也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轻轻发笑。

    从南燕到商夷,要走很久的路,他在不知不觉之间竟把那日程缩短了一半,到了这王宫之中,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迫切地想见到鱼非池。

    他想知道,鱼非池那么看重身边的人,不愿意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那么在商向暖遇上一桩如此荒谬无奈的婚事时,她是不是已经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会不会当初在白衹的时候那般,悲痛到无以复加?

    他想来看看她,如果可以,也想安慰她。

    到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她什么都不需要,她有石凤岐,便什么难关都过得去,石凤岐会帮着她,陪着一起熬过去。

    他在蓦然之间才猛地想起,鱼非池与石凤岐,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一起了,没有人可以插足他们之间,也没有人能分开他们,便是他们自己,也不行。

    这样想着,音弥生觉得,他很可笑,也很多余。

    平平淡淡得总是没有存在感的他,想来是难以与鱼非池那样嚣艳又张扬的女子站在一起的。

    就算他做出一些改变,鱼非池不会多看他一眼,仅仅止于相熟的故人,再难进一步。

    如此一看,自己还有点可怜。
正文 第四百六十九章 乌那可汗与初止到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来大家陆续到来,继卿白衣与音弥生之后,苍陵国的乌那可汗与初止也到了。

    乌那可汗长相魁梧,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结实得跟牛似的,皮肤黝黑,果真一看就知道他是外族人。

    他身上的衣服也极具异域风情,脖子上戴着层层串串的珠链,有玛瑙有绿松石,也有一些鱼非池看不懂的,石凤岐在她耳边小声告诉她,在苍陵国中,地位越是高的人,戴的这些珠串也越发珍贵。

    乌那可汗见到卿白衣和音弥生时,神色不太好,这一族的人大概不是很懂得虚委以蛇,看不爽他们二人就是看不爽,那是半点也不再遮掩的,在商夷王宫里作客,也是直接甩脸子给卿白衣跟音弥生,冷哼一声。

    鱼非池看着好笑:“果然耿直爽朗。”

    “你是想说他们二愣子一般吧?”石凤岐笑话她,握着她的手站在远处看。

    “倒也还好,这样的人总是没什么心眼。”鱼非池靠在他胸口。

    “嗯,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他们残暴的一面,生剥人皮作鼓,这种事他们都做得出来。”石凤岐当年可是见过的。

    跟在乌那可汗身后的,还有一个皮肤小麦色,眉眼极深,透着浓浓西域风情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的身上也挂着价值不菲的各式珠串,想来也知道这就是乌那可汗的掌上明珠,乌那明珠了。

    这女子眼睛那是相当的灵活,入了这商夷王宫之后,便是四处打量,最后一眼望到石凤岐,更望到了石凤岐胸前的鱼非池,挑衅地挑了挑眉。

    “小哥,这乌那明珠,又是你的风流债吧?”鱼非池不用回头,也知道石凤岐现在的脸色一定不好。

    “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撩拨过她。”石凤岐抱过鱼非池细腰,紧紧揽在胸前,像是对那位西域的女子宣告一般,告诉他已经有妻子了。

    鱼非池故意叹一声:“唉,看来此次不止向暖师姐招驸马,连苍陵国的明珠,也要招一招贤婿了。”

    “招谁?”石凤岐故作糊涂。

    “大概是大隋的太子殿下吧?”

    “你说笑寒啊,行,我回去问问林誉,她愿不愿意让笑寒纳个妾。”石凤岐也是打得一手好太极。

    “诶我问你,这乌那可汗没有儿子吗?就算苍陵要娶商向暖,也犯不着他自己来吧?”鱼非池胳膊撞了撞石凤岐的胸口。

    “有,怎么没有?不过呢,一个在摔跤的时候,被人揍死了,另一个……”石凤岐吞吞吐吐。

    “另一个怎么了?”鱼非池回头看他。

    “你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在后蜀偃都的时候,有苍陵的人来作乱,害得后蜀边境的难民涌入偃都的事吧?”石凤岐问她。

    “记得啊,那次挺严重的,怎么了?”鱼非池刚问完,猛地想到,“该不会那次就是这乌那可汗的第二个儿子领兵吧?然后被你杀了?”

    石凤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个,一不小心,就把他杀了。”

    鱼非池差点笑出声,好个不要脸的石凤岐:“你明明就是看中了他是乌那可汗的二儿子,想让苍陵国后继无人,才故意要杀的他吧?”

    “知我者,非池也。”石凤岐笑着亲了一下她额头,“不过两军战场相见,谁也没个准头不是?再说了,那玩意儿也不是个东西,那时候在后蜀边境他烧杀抢掠也就罢了,还奸淫妇人,活捉小孩儿,死不足惜。”

    “我看这乌那可汗,对你的恨意只怕有点深。”鱼非池无奈道,石凤岐还真是到处留仇人,“不过,看那乌那明珠倒是挺喜欢你的,不会是第二个许清浅吧?看样子,胸也比我大。”

    “你够了啊,我不喜欢她们,胸再大也白搭。”石凤岐把鱼非池抱好,下巴靠在她头顶上,看着那一排人,心里也是感概,这兜兜转转的,天下这么大,大家居然也能聚上。

    两人说着些不着边际的小笑话,直到看到初止走过来,便再笑不出。

    初止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深陷的眼窝更加深,他明晃晃的心计藏都藏不住,而且他也没有半丝笑意在脸上,留了些山羊胡须,让他整个人看着,更显阴沉。

    “他怎么变成这样?”鱼非池疑惑地问道。

    “他虽然不忠于西魏,但是对他父亲一直是很孝顺的,不然也不会在下山之后要回去西魏,为他父亲讨个公道。我破了西魏,初平治自尽于朝堂之上,算是为国殉葬。我想,以初止对他父亲的感情,是想过要把初平治带走的,只不过,当时初平治是不可能跟他一起做逃难之臣的。得知他父亲的死讯,初止心中也应该是难过的,更不要提,等于是我逼死了他父亲。”

    石凤岐说着叹气,破西魏之时,初平治自尽于朝堂上的那一幕,石凤岐一直没忘,他敬佩那些与西魏共存亡的义士,但他也做不了更多,唯一能做的,是让他们体面的死去,体面的下葬,有一个体面的结局。

    鱼非池闻言说道:“看来,向暖师姐最难应付的人不是卿白衣,而这苍陵国的人了。”

    “对,卿白衣虽然不愿意娶向暖师姐,但至少不会暗中使什么绊子,可是初止就不一定了,他对商夷国驸马之位,贪图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如果这一次他能把苍陵为商夷双手献上,说不定,商帝真的会答应他,毕竟相对于游说后蜀卿白衣,苍陵更好拿下,商帝没理由放弃。”石凤岐缓声说道。

    “如果是让向暖师姐嫁去苍陵那等蛮夷之地受苦,我宁可她嫁给卿白衣,至少卿白衣会尊重她。”鱼非池声音微低,压着些火气,她真是受够了商帝把商向暖的命运如此摆弄!

    “我听说,苍陵国的女人跟母猪似的毫无尊严和地位,嫁作人妇后就是一直生孩子是吧?”鱼非池问石凤岐。

    “的确,苍陵国气候恶劣,国人都短命,一般活不过四十岁,所以他们人丁一直不兴旺,苍陵的女子嫁人之后,的确毫无尊严地位,要一直为丈夫生育。便是怀胎十月的时候,也不能歇息,养马放羊,挤奶割草,什么样的活儿都要做。”石凤岐简直不敢想,像商向暖那样骄傲的人嫁去苍陵之后,会是怎样的恶梦。

    就算商向暖身份地位特殊,但是总改变不了那里的风俗与习惯,不会有人高看她一眼。

    最重要的是,乌那可汗已经有一位王妃了,只不过两年前病死,如果商向暖嫁给他,便是续弦,这对于一个长公主来说,简直是荒唐。

    苍陵国的人,不管是初止,还是乌那可汗,对商向暖来说,都不是好归属。

    “看来今天晚上的宫宴,热闹了。”鱼非池在石凤岐怀中转身,拉着他往外走,不再看这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

    走了没多远,鱼非池看到商向暖坐在宫中的亭子里一个人发呆。

    “我去陪师姐说说话,你也去找韬轲问问晚上的情况吧。”鱼非池说。

    “也好,你们两个女子,总是可以说些心里话,多劝劝她。”石凤岐也很怜惜商向暖。

    商向暖半倚在亭子里,眼神失焦,不知看向何处,鱼非池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理着她随意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今日苍陵国的人来了,师姐不去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边夷劣类,看了污眼。”商向暖懒懒地说话,既不上心,也不生气的样子。

    “师姐,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些人之中,你最想嫁给谁?”鱼非池问她。

    商向暖转过身子,头枕在鱼非池腿上,看着外面的红花绿草,轻飘飘地声音说:“哪个有用,就嫁给哪个。”

    “就没有你最想嫁的人吗?”鱼非池用手指轻轻梳着她的头发,看她这满头珠翠,只觉得冰冷沁人。

    “没有,一个也没有。”商向暖嗤笑一声:“他们没有一个,是配得上我的。”

    “那好吧,我反过来问,你最不想嫁的人是谁?”

    “那可就多了。”商向暖偏着头看了一眼鱼非池。

    “说说看。”鱼非池笑道。

    商向暖掰着手指头数:“最最不想嫁的自然是初止,我是看见他就烦,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东西也想巴结上商夷?连自己的国家都不在乎的人,我能指望他在意商夷?然后就是那个什么鬼可汗,听说他长得跟个五大三粗的莽汉似的,我一想到他身上那一阵阵羊肉骚味就想吐,以后让我跟他过日子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石师弟就不用说了,我可不是我皇兄,没有坏人姻缘的毛病。”

    她说话俏皮极了,看样子这些天她是憋坏了,难得找个机会好好骂一番这些来提亲的人,自是骂得痛快。

    鱼非池听她说完,笑声道:“这算下来,可就只剩下一下卿白衣,一个音弥生了。”

    “这两个我也不想嫁,一个喜欢你,一个喜欢温暖那个女人,唉哟愁死我了,不说了。”商向暖眼一闭,靠在鱼非池腿上懒得再想。tqR1

    鱼非池细看着商向暖闭着眼睛的侧脸,她的五官长得并不秀气,相反很疏阔,很大气,她是这样的好女子,该有个好归属才是啊,命运何苦这么捉弄人?

    鱼非池轻轻拍着商向暖的肩膀,她的呼吸很均匀,不知何时,她静静地睡了过去。
正文 第四百七十章 天下风流尽在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大概是须弥大陆上最为鼎盛尊贵的一次盛宴。

    世间好英豪,大多聚于此处。tqR1

    如今的须弥大陆共存五国,自北往南算,大隋的石凤岐,商夷的商略言和商向暖,后蜀的卿白衣和书谷,南燕的音弥生,七子里的韬轲,苏于婳,初止,石凤岐,鱼非池,迟归,悉数到场。

    也许再也没有哪一次,可以像此次盛宴这般,能将天下这么多优秀出众的人都聚拢在一起。

    每一个都是熠熠生辉的明珠,每一个都有着不容小觑的背景与智慧,每一个,都是如此的惊才绝艳。

    他们齐聚于此,各具风流,你有你的骄傲矜贵,我有的我内敛温和,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各有特色的。

    就好像是将天上满天幕的繁星都归在了一处,那样的光亮,足以让世人瞩目,为后人称道。

    史书上有记,商夷长公主大婚之事,最妙不过天下奇才共聚一堂,世间唯得此女可有此魅力。

    商帝想来也是知道这次来的人都是何等的了不起,所以这场宫宴办得可谓是盛况空前,怕是也要绝后。

    金盏流觞,飞花舞月,珍奇佳肴,宫娥穿梭如织,他拿出了须弥大陆第一强国该有的气势,打开了双臂,迎着这些尊贵的客人。

    这里面暗自流淌着的角力相争,不甘落后,都带着华美奢侈的面具,大家都微笑着询问对方近来可好,再暗自观察对方与谁更为亲近,最后再盘点一番此人对自己威胁几何,谁也不会在明面上打破这场盛世华章。

    得商向暖有心,她安排了一席最特别的酒席,席上所坐之人,皆是七子。

    七子七子,如今只落得六个在此。

    不管大家往日有何仇,近日有何怨,在这张桌子上,他们只是同窗故人,所以他们会留出一张椅子,先敬一樽酒,敬九天之上的大师兄窦士君。

    以如此悲凉的方式,七子重聚,鱼非池心中一阵酸涩。

    七子,是永远也聚不齐了。

    自那日下山以后,无为七子,再也没有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过。

    也是自那日起始,巨大的阴霾与未知的命运,早就在他们之间开始交织,将往日情份割裂得支离破碎,不复当初。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我们总是说年少无惧,请多赐教,如今,我倒是想收回那句话,年少当惜,那时年华。”韬轲举杯,笑看着众人。

    “年少当惜,此时年华。”鱼非池举杯与韬轲对望。

    六杯共举,一饮而尽。

    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对劲,尴尬地找着话题,说着笑话,却没有几个人可以从心底里笑出来。

    果然物是人非,再不复当年。

    “师弟,我看了看这场上众人,看来看去,你的老熟人最多。”韬轲拉着坐在他旁边的石凤岐看着那一片推杯换盏地地方。

    那里坐着的人,都是地位最高之辈,这里的国君,那里的可汗,他家的帝王,你家的重臣,每一个都身份显赫,拿去随便往须弥大陆上一放,都是要引起一片血雨腥风的。

    石凤岐摸着下巴看了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的确,师兄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爱交朋友,所以朋友多嘛。”

    “我看仇人也不少。”鱼非池在旁边给他泼冷水。

    “最大的仇人莫过于音弥生,这厮跑来凑什么热闹!”石凤岐倒也是应得干脆,说罢还狠狠瞪一眼鱼非池。

    “师弟啊,这就是你不对了,人家音世子不远千山万水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见一见小师妹,你这么仔细地把小师妹藏着,不让人看,实在是对不住他这番良苦用心。”韬轲开着玩笑。

    “来师兄,咱两来掰个手腕,输了的喝十大碗,成不成?”石凤岐最是恼火他们拿音弥生挤兑自己,一听韬轲这么说,立刻捋了袖子要争个输赢。

    “许久不见,石师弟这着小师妹的性子当真是一点也没变。”半天没说话的初止,笑看着那方两个就要扳手腕的人,难得见他笑,大概是今日这气氛不同些,他心情也稍微好一些。

    石凤岐听他说话,有些尴尬地道:“初止师兄,西魏之事……”

    “西魏之事不过是以成败论英雄,初止师弟也知西魏无救所以提前离开,所以石师弟并无任何过错,初止师弟你认为呢?”说话的是苏于婳,如果要找一个可以跟初止比一比心狠手辣的七子,唯苏于婳也。

    她淡漠无奇的眸子看着初止,这眼神倒也不是带着敌意,而是她看谁都得是这样一副死人眼,以前在学院的时候就这样,根本不讲任何情面。

    而她说这番话的原因,也十分的简单,她现在是大隋的谋士,石凤岐是大隋的太子,不管他们内部有什么矛盾,对外,总是要统一的。

    她清楚石凤岐的性子难以说出什么伤人之语,所以干脆替石凤岐伸手打初止的脸。

    这个谋士,她是相当合格的。

    听了苏于婳的话,初止看向她,深陷的眼窝之中含着冷意:“西魏当然无救,大隋得无为七子中的四人尽数辅佐,试问天下哪一国,敌得过你们四人联手之力?”

    他看了看石凤岐,鱼非池,苏于婳,还有迟归。

    不过他说这话就不太公平了,所以迟归当即反驳:“初止师兄此话有误,当初西魏国破之时,我与小师姐还在开面馆卖面条,谈何辅佐大隋?”

    “以小师妹与石师弟的情意,谁人敢信她没有出过任何主意?”初止笑看着迟归,这是要往迟归心口上撒盐呐!明知迟归对鱼非池的情意,他还故意这么说,这么明目张胆的挑拔离间也真是够了,所以鱼非池一个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刚准备说话,迟归又抢先。

    迟归说:“初止师兄可有证据证明我小师姐帮过大隋?再者说,就算我小师姐帮过大隋,也只能说明石师兄笼络人心的本事厉害,大隋有我小师姐可以效忠之处,除此之外,还能证明什么呢?”

    年少的少年他还不是很懂如何藏起内心的尖利锋芒,看着初止的眼神也显得较真而执着,带着不敢服输的倔强。

    他的话让初止无言以对,因为迟归的话中在暗讽西魏无能,难拢人心,初止无能,难请高人。

    鱼非池揉揉眉心,小声道:“这是要打起来啊。”

    “放心吧,有我跟韬轲师兄在,打不起来的。”石凤岐一边看着初止与迟归说话,一边揽着鱼非池肩膀让她宽心。

    沉默小半晌,初止又开口道:“说起小师弟,倒是不知这些年来,小师弟长进了多少?”

    七子里初止最看不起的莫过于迟归,他实在不明白,这样的废物是如何入得了七子的,如今让迟归暗中打脸,他肯定想找回面子。

    见初止这话有些刁难迟归,鱼非池刚想说话,石凤岐轻轻按着她肩头让她别出声,他自己笑看着初止道:“这初止师兄你可就要听师弟我慢慢说了,咱们老七别的不说,那一手医术便是夺天地之造化,不输天下任何圣手大家。就以你西魏剧毒销骨烟来讲吧,老七抬手之间便可破去,此等妙法,足以让咱们几个汗颜了。”

    “治国平天下靠的不是医术,石师弟此话谬论了。”初止不同意石凤岐的观点。

    “医者,下医医病,中医医人,上医医国,初止师兄如何得知老七这一手医术,就医不得国,治不得天下呢?更何况,老七跟咱们一样,是鬼夫子点名入的七子,难道初止师兄怀疑鬼夫子识人之能?”石凤岐眉眼渐深,这好端端的宴席,大家难得一聚,他可不想因为这么个小事闹得不欢而散。

    初止还想说什么,韬轲不动声色地插了句话:“我听说,老七过目不忘?”

    迟归点点头,谢过韬轲的好心解围:“不过是些小伎量,让韬轲师兄见笑了。”

    “这可不是小伎量,而是大用处,老七若是真有野心,咱们几个怕是都危险了。”韬轲哈哈一笑,扶杯与迟归碰了一下。

    窦士君这个大师兄已去,韬轲这位二师兄便是理所应当的大哥式的人物,大家或许内心各有些其他想法,但此种时候,还是很乐意让他主持大局,平衡各人之间的小矛盾的,所以,迟归也当然乐意顺着韬轲的话往下走,鱼非池他们也不会再额外争些什么。

    这番话一插,初止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只是闷头喝了一口酒。

    现如今的七子里,他的地位是最为尴尬的,西魏不消说,苍陵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比起其他人要么各有好的归处,要么根本无意于天下,他可谓是垫底那一个。

    以他心高气傲的性子,自是受不了此时的处境。

    大家各有发言,这个言发得还挺不简单,暗戳戳的刀子捅得明晃晃,倒落得鱼非池一个人坐在一边啥也没说,她只是在内心里一个劲儿地骂人:你们大爷的,就不能愉快地吃个饭吗?非得在这种时候争个高低吗?你们都比我厉害好不啦!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一章 上大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们六个人在这里你来我往的暗中交手,但是远方的贵人席上已经只差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了。

    这几国贵人的关系都不大美妙,谁跟谁也都称不上真正的朋友,勉强可以算是没有国仇的就只有南燕跟后蜀,但却有个家恨在中间搁着。

    只要想一想这些人坐在一处的那微妙氛围,就足够唱好几出大戏的了。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石凤岐悄没声息地起身去找卿白衣,顺便去音弥生,再顺便去找乌那可汗,他这一圈下来,估计能织个网了。

    韬轲拍了拍石凤岐的椅子,示意鱼非池坐过去,不然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怕是顶不住这一桌子的明争暗斗。

    鱼非池挨着韬轲坐好,看着桌上苏于婳跟初止你来我往一人一句的交锋,有些头痛,小声地说:“韬轲师兄,他们两这是干什么呢?有什么仇啊?”

    韬轲看她这鬼鬼祟祟说话的样子好笑,给她拿了杯酒:“初止心里不痛快,他在苍陵也算是委屈求全才能让乌那可汗对他信任,所以他自然想找个地方发泄,而你苏师姐呢,只是在探初止的底罢了,不过初止没看出来。”

    “探初止有几分本事可以娶到向暖师姐?”鱼非池端着酒杯抬着眼睛问韬轲。

    韬轲点头:“嗯,正是。”

    “不用探啊,向暖师姐是不可能嫁给初止师兄的。”鱼非池扁扁嘴,觉得苏于婳这做法有点多余。

    “长公主想不想嫁是一回事,初止能拿出多少筹码来,又是另一回事,小师妹,你不要忘记,长公主的婚事最后还要听商帝陛下安排的。”韬轲苦笑一声,叹气道,“这件事,我们谁也帮不到长公主,就看大家拿出来的筹码,谁更丰厚。”

    “向暖师姐又不是货物,哪里能这样物品一样,价高者得的。”鱼非池小声嘟囔,不满地皱着鼻子。

    “商向暖这个人不是货物,可是长公主这个身份,就是一件物品了。”韬轲无奈道,拍着鱼非池的肩膀,说道:“当初我叫你早些离开商夷,不然你会面对很多你不想面对的事情,今日果然应验了。”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商帝会有这样的招数不是?”鱼非池在桌上转着酒杯,说:“韬轲师兄你希望向暖师姐嫁给谁?”

    “从臣子的身份来说,我希望她嫁给蜀帝,那样对商夷好处最大,从朋友的身份来讲,我希望她嫁给她爱的人。”

    “可是向暖师姐并没有爱的人。”

    “这才是最可悲的。”韬轲说,“她太过固执了,因为商帝幼时对她做的事,她不相信任何男人能给她真心真意的爱恋,所以,她从来没有打开过心扉去接受任何人,这才导致了今日的悲剧。”

    “师兄啊,你就没想过带绿腰走吗?”鱼非池问了一个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

    “没有,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韬轲笑看着鱼非池:“我无亲无故是个战场上的孤儿,是我的老师林澈,就是上一任的七子之首,是他把我抚养成人的,打小他便是把我往商夷辅国之臣的路上教育的。而且我自小与商帝一起长大,我是他的臣子,更是商夷的臣子,如今天下动荡,若我如初止那般背弃自己的国家,只图自己的一点儿女情长,不顾商夷险入危机之中,还有何颜面存于世呢?我想,绿腰也不会喜欢那样的我。”

    鱼非池听完点点头,能理解韬轲的选择,只是觉得,苦了绿腰。

    两师兄妹正细细慢语说着这些闲话,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敞开心扉聊一聊,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道摔碗之声,抬起头一看,鱼非池笑道:“果不其然是那乌那可汗。”

    韬轲笑问:“小师妹你怎么猜到的?”

    “这满座的人就数他脾气最为火爆,最作不来装腔作势的虚伪劲头,不是他还能是谁?”鱼非池扶着韬轲的胳膊伸着脖子看热闹。

    “好像跟石师弟有关。”韬轲也望着。

    “嗯,他砍死了人家儿子,人家找他报仇,应该的。”鱼非池说得头头是道。

    “你一定都不担心?”

    “我担心他干嘛?那上头坐着的蜀帝是他兄弟,音世子是他坑过的,乌那明珠喜欢他,商帝这会儿绝不会让他出事,他自己还是个大隋太子,乌那可汗能动得了他?”鱼非池一一数着。

    “这样听来,石师弟真是个祸害精。”

    “可不是说?”

    “你可得把他看紧了,别让他祸害别的小姑娘。”

    “师兄放心,别的小姑娘没我瞎,看不上他的。”

    韬轲听着暗自发笑,只要一说到石凤岐,他的小师妹永远不会有什么好话。tqR1

    “唉呀真出事了,我去看看。”鱼非池眼看着前方快要打起来了,赶紧站起来猫着腰往商向暖的座席上靠过去,韬轲看着她猫手猫脚的样子摇头直笑,嘴上说着不在意,一看到他出事比谁都心急,这个口是心非的小师妹。

    商向暖正托着下巴乐呵呵地看热闹,看得好生起劲,见鱼非池从旁边钻进来,赶紧给她让了个位置一同坐下,挽着她胳膊笑得乐不可支:“小师妹我跟你说,乌那可汗逼石师弟娶他家那什么鬼明珠呢。”

    “还真有瞎了眼的?”鱼非池听着一怔,连声感叹上天不公,乌那明珠那双眼睛挺好看的,怎么好好的就瞎了呢?

    “石师弟本来是在跟卿白衣两人说着话的,不知怎地那乌那明珠就跑过来敬酒了,还非得拉着石师弟跳他们苍陵国的舞,石师弟好说无用,不知怎地推了乌那明珠一把,乌那明珠性子泼,当场就跳到了石师弟身上,石师弟跟见了鬼似的连忙爬起来躲开,把乌那明珠差点没气死。”

    商向暖说得绘声绘色,活泼生动,还带比划的,就跟看了场大戏似的。

    “你就这么干看着?”鱼非池心想着这人太不仗义,你好说救个场什么的。

    “那我能干嘛,你可别忘了,你家石凤岐还在我皇兄招驸名单上呢,我这会儿跑去帮他,要是大家以为我想嫁石凤岐,我看你上哪儿哭去。”商向暖戳了鱼非池细腰一下。

    “不应该啊,乌那明珠再不懂事,也不能在这种时候闹事,乌那可汗怎么也是一国之君,总不至于莽撞到这地步。”鱼非池皱眉看着场中高声怒喝的乌那可汗。

    石凤岐倒是挺镇定地坐在那里,旁边坐的就是卿白衣,两人哥俩儿好的看着正在大闹盛宴的乌那可汗,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像是在看什么白痴一般。

    “石凤岐,当年你杀了我的儿子,现在我要你来做我苍陵的金刀驸马为我儿子赔罪,你竟然敢不答应!”乌那可汗的中原话说得不太好,挺不利索的,但是那怒目圆瞪的神色还是挺吓人的。

    就是他这个逻辑,挺难让人理解,死了儿子,还让仇家做自己的女婿,娶自己女儿,这个想法,怎么想,都是挺……别出心裁的。

    石凤岐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卿白衣:“都怨你后蜀当年的好事!”

    卿白衣毫不客气地回击:“你可拉倒吧,明明就是你自己把人家儿子给杀了,你还赖我!”

    “你们两个大男人,在说什么悄悄话!”可汗他一声大骂。

    石凤岐深感无奈,看看座上的商帝:“您不打算管管?”

    商帝笑曰:“你们之间的私事,孤不好多话。”这样的好戏难得一见,他能出手管才是有鬼好吗?

    石凤岐一看商帝这摆明了要看好戏的架势,知道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只得硬着头皮上。

    他颇是风流倜傥,长身玉立地看着乌那可汗:“尊敬的乌那可汗,在下已有妻室,难道你希望你的女儿给我妾吗?”

    “你把她休了就是,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薄情寡义,休妻下堂吗?”可汗中原词汇量掌握得还挺大,下堂这种词儿都学来了。

    石凤岐抬抬眉,吸口气,颇是无奈道:“可汗,我家这个妻子不同于别的些,不敢休,不敢休啊。”

    “你是个男人,你怕什么?”

    “怕她要我命啊!”石凤岐大惊小怪的样子,“没了她我活不下去的,你说我怎么休?”

    商向暖摇摇鱼非池胳膊:“好好听着,人家在说情话呢。”

    “听腻了。”鱼非池撇撇嘴,只在心里一个小鹿乱撞。

    石凤岐的话惹得众人发笑,只要耳目稍微灵敏一些的,都知道石凤岐与鱼非池那点事,这会儿这位乌那可汗提的荒唐要求,实在是令人好笑。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脆且明朗的声音在众人哄笑声中响声,年轻泼辣的乌那明珠她一步一摇晃动着胸前挂着的串珠,发出悦耳的响声。

    她看着鱼非池,微深的眼眶里含着少女明媚的笑意,还带着半丝不藏的赤裸裸的嫉妒。

    鱼非池也看着她,理了理心思,想着这日这大菜,总算是要端上来了。

    她说:“如果我让鱼姑娘嫁给南燕的世子,世子可愿让南燕从我苍陵退兵?”
正文 第四百七十二章 乌那明珠惹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胆泼辣跟愚昧莽撞之间,还是有些区别的。

    一直坐在他的席位上静静地喝着酒,他不是很喜欢这样人多的地方,他喜欢清静,对着外人他也不是很爱笑,带着淡淡的疏离之意,任谁上来搭话他顶多做到礼数周全,再无多的情绪。

    他坐在那里,像是尊石头,冷冰冰,没感情,不说话,也不笑。

    或许与石头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人们会忽略石头,但没有敢忽略代表着南燕的世子殿下。

    听得乌那明珠的话,音弥生缓缓放下酒樽,动作优雅好看,闲适像是在他自家喝酒,并无半分拘束滞涩之感。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乌那明珠,平淡无奇,像是看了一副画得极是不堪的画,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然后他看向了鱼非池。

    鱼非池正托着下巴等好戏,满脸的戏谑之色。

    音弥生心想,以鱼非池的性格,怕是不太爱跟这样年轻不懂事的小姑娘争执什么的,这个话,还是得他自己说。

    于是音弥生悠悠开口,清雅中正:“鱼姑娘并不会嫁给我,南燕也不会从苍陵退兵。”

    “那如果在鱼姑娘和南燕攻打苍陵之间选一个呢?”乌那明珠挑着下巴,高傲地看着音弥生这个看似文绉绉的文弱书生。

    “不好意思啊,明珠公主。”石凤岐打断她的话,神色不那么愉悦,脸上的笑容也淡去,透着些厉色:“你是否忘了,鱼非池乃是我的妻子,由不得你随意安排。”

    乌那明珠轻哼一声,带着傲慢:“我苍陵此次来商夷,要么我父王娶那个长公主做我后娘,要么,你娶我。我看那长公主瞧不起我们苍陵得很,恰好,我们苍陵人也看不上你们中原这些娇滴滴的女子,所以,你就必须娶我。我讨厌别的女人跟我一个丈夫,当然要送走你身边这个,我听说她已经不再是你的太子妃了,跟你在一起也没有名份,我身为苍陵国的公主,替她问一门婚事,难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刁蛮跋扈的明珠公主大树是被她父亲宠坏了,根本不知道说错话会是什么后果。

    石凤岐暗自握着拳,乌那明珠一再踩他的底线,他怕是要忍不住上去痛揍他们两父子一顿了。

    见石凤岐火气快要冲上头顶,坐在他旁边的卿白衣也施施然起身,端着个酒杯晃了晃杯中的酒,似是带些疑惑一般:“既然明珠公主以苍陵国公主的身份给人问婚事,那不知寡人以后蜀蜀帝身份,为我好友鱼非池指一桩姻缘,是不是也可以?”

    “你!”乌那明珠气得就要拔出腰间缀满了宝石的佩刀。

    “乌那明珠,这可是在商夷王宫。”看了半天好戏的商向暖淡淡出声,声音高高在上,比起那乌那明珠不知要骄傲多少倍。

    乌那明珠转过头去看她,正好看到她跟鱼非池坐在一处双双看好戏的神色。

    “怎么,你也要帮这个女人?”乌那明珠小脸上满是怒火。

    商向暖托着腮看她:“我当然要帮她,你没听说过吗?后娘都是很恶毒的,我以后若是嫁给你父王,我就天天折磨你,给你扎针,不让你吃饭,还把你赶出家门。”

    她懒懒洋洋说得一本正经,桌下的手指头还在绕着圈儿,逗这苍陵国的公主跟逗着玩似的,根本不会把这样的人放在眼中。

    “你!”乌那明珠气得上前一步,就要冲向商向暖。

    “韬轲。”商向暖一动不动,只是轻轻喊了一声。

    韬轲应声而至,拦在乌那明珠跟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长公主殿下不喜生人靠近,还请明珠公主见谅。”

    “你不过是个下臣,也敢拦我!”乌那明珠拔出小巧的佩刀就冲韬轲刺过去。

    韬轲轻松扣乌那明珠的手腕,将她反扣着面朝下:“得罪了,明珠公主。”

    “你住手!”乌那可汗这就坐不住了,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这样扣着,心中自然着急。

    “我乃是商夷之臣,不受外王之命。”韬轲眉目一凛,看着乌那可汗。

    端着酒樽静静看大戏,看得兴致极好的商帝淡淡出声:“行了,韬轲你不得放肆。”

    这话虽然像是指责,可是这语调怎么听都不像是有苛责之意。

    韬轲手一松,放开乌那明珠,乌那明珠扑进她父王怀中,小麦色的脸上气得红紫交加,愤怒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最后看向鱼非池。

    鱼非池一直都觉得,苍陵背靠雪山,怎么都该是个干净清澈的地方,那里的人就算脑子不大好使,倒至少也该保留一些淳朴的气质,今日一见,果然是她太傻太天真,想得太多了。

    极具异域风情的乌那明珠说她有多恶毒,真不见得,说她蠢,倒是可以。

    那双眼睛里几乎半点婉转与暗藏也没有,满满地盈着恨和嫉妒。

    这种情绪很多对爱慕的男子求而不得的女人都有,鱼非池见过很多次,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在许清浅那里。

    她不是很在意这样的眼神,反正又不能把她怎么着。

    她不跟石凤岐在一起则已,在一起了,那也就不是什么花花草草都能够来掺一脚的,敢把腿伸过来,就别怪她不留情面一刀砍断。

    于是鱼非池大大方方地与乌那明珠对视,相对于乌那明珠眼中的嫉妒恨意,鱼非池的眼神可谓是一片平静澄澈,淡定从容得根本不像是在身处这场风暴中心的人。

    她越是从容镇定,越是能把乌那明珠看得没有底气。

    “在下喝多了酒,身体不适,便先下去休息了,商帝告辞。”憋着一肚子火气的石凤岐对商帝道。

    “好,石太子回去之后,好生休息。”商帝笑得意味不明。

    石凤岐上前一步一把拖过鱼非池,也不顾这大庭广众之下,拉着他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走,鱼非池看他气成这样,也就不再跟他多做计较,只是下去的时候,路过了初止。

    两人目光相接,各有含义,鱼非池冲他淡淡一笑,笑容中是说不尽的情绪。

    被石凤岐拖着走了半天,一直跑出离大宴的地方很远,鱼非池才拉着他停下:“好啦好啦,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

    “我当然生气了!”石凤岐嚷道,“我生气的是你为什么不生气?”

    这话就绕了。

    鱼非池理理他因为走得太快都有些被扯得松散的领子,笑道:“我为什么生气?我知道你跟乌那明珠什么都没有,也知道你不会娶她,我生哪门子气?”

    “那你好歹说句话,不要让我觉得心里没底,一个在那里唱独角戏。”石凤岐委屈,他在前面扛着,鱼非池在后边一声不吭。

    “怎么能说你是在唱独角戏呢?明明那么多人陪你唱戏,卿白衣,音弥生,商向暖,韬轲,大家都在陪你唱戏,不是吗?”鱼非池笑着勾住他脖子,仰脸看他。

    石凤岐手臂环住她的腰,无可奈何道:“你也看出不对劲了?”

    “我们都看出来了。”鱼非池轻轻叹声道,“初止师兄的确越来越高明了。”

    “乌那可汗和乌那明珠再怎么愚钝,也不会蠢到在今日这种场合闹事,定是被人挑拔唆使,能做成这件事的人只有初止了,他的目的也很简单。”石凤岐突然觉得,说到“初止”这两个字的时候,味道变了。

    鱼非池点点头,说:“对啊,他想让商帝看清楚,卿白衣,音弥生都是你我二人的朋友,就连商向暖与韬轲,也是帮着我们的,商帝最好拿下的地方是苍陵,那里没有大隋的半点痕迹,我们也没有朋友在那里,甚至只有约仇人。商夷如果想找一个最稳定,最可靠的联盟,苍陵是最好的。”tqR1

    初止师兄好手段,大宴第一天,他就已经悄然出手,而且是在大家都险些不曾察觉的情况下。

    鱼非池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用作突破口,把今日这趟水搅浑,让商帝可以从旁观戏,看清局面。

    “还有一点。”石凤岐拉在鱼非池坐在荷塘边,说:“今日大家可算是都看出来了,那乌那可汗是个不中用的,如果商帝真的想跟苍陵结盟,最好便是选择为明为苍陵效忠,实为商夷出力的初止,初止师兄在给他自己铺路。”

    鱼非池除了鞋袜,光着脚泡在池水里,划动着这一池夜晚清凉的湖水,湖中的锦鲤也不怕她,绕着她脚丫子游来游去。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他越是这样,向暖师姐越讨厌他。今日七子不必说,我们六个都看出来了初止师兄的打算,另外商帝与音弥生也看懂了,卿白衣你觉得他能看明白吗?”

    “卿白衣看不看得明白不好说,但是他身边的书谷一定是看得懂的。”石凤岐说道。

    “最巧妙的不过于,我们都看得明白,但是我们都必须陪初止师兄把戏演下去,初止师兄这一手挺漂亮的。”鱼非池笑声道。

    石凤岐突然捂住鱼非池的眼睛,声音有点紧张,在她耳边道:“别动,等一下有好东西给你看。”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三章 这个人不好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烟火吗?”

    ……

    石凤岐万分挫败地拿下捂着鱼非池眼睛的手,扶着自己额头,很是沮丧:“你可以假装不知道的。”

    鱼非池也有点无语,只是真的见多了这样的桥段,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要变什么把式。

    那大家都知道的嘛,一旦一个男子突然捂住一个女子的眼睛,说有惊喜,那必然就是要开始放烟火了。

    接下来大家该表白,该拥抱,该热吻,按着正常走向,女子还得红着脸,羞答答,惊喜地喊一声:“好漂亮啊!”

    男子该深情地看着女子双眼,映着满天流光,说一长串感人肺腑的话,就好像时光在这一刻停止了一样。

    这简直是固定套路,鱼非池她脑海里都能完整地演完整个剧情,所以,她脱口而出什么的,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果然她是一个可以把任何浪漫的事毁成渣渣的奇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拍拍石凤岐的肩膀:“咳咳,小哥不好意思啊,不如我们重新来一次?我这次保证不说出来。”

    石凤岐苦笑着看着她:“你就说吧,到底多少人给过你这样的浪漫惊喜,我受得住的。”tqR1

    “其实不多,也就百八十个吧。”鱼非池认真想一想,这样的烟火桥段也该有百八十个人用过了。

    “你能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没看过吗?我下次再准备。”石凤岐苦着脸,满肚子的委屈。

    鱼非池见他实在是可怜得很,想着这事儿是自己不厚道,把人家的惊喜这么赤裸裸地揭开了,很是不好意思,便抱着他胳膊,等着天边燃起来的烟火:“我看过百八十回烟火,但没跟你一起看过呀,所以,但凡是你还没有与我一起做过的事,都是新鲜惊喜的。”

    天边绽放万千烟火,这是商帝用来给各国贵宾看的,自是华丽异常,石凤岐白天去与韬轲说话,别的倒没什么重要,就是问到了这放烟火的时辰。

    本是想给鱼非池一个惊喜,结果她不负重望地毁掉了。

    好在,后面这些话说得暖心暖肺,石凤岐听着满心欢喜。

    鱼非池既没有惊喜地喊一声“好漂亮啊”,石凤岐也没有说一长串感人肺腑的情话,两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边的流光,朵朵怒放的是最璀璨的光华。

    同样看着这场烟火盛况的还有其他人,比方绿腰,比方韬轲,比如商帝,比如商夷王宫之中一切苦情人。

    后来鱼非池看得困了,靠着石凤岐的肩膀就睡了过去。

    说浪漫也浪漫,毕竟他们两个难得有这样安静的好时光,说不浪漫也不浪漫,比如鱼非池的睡姿总不是雅,半耷拉着脑袋栽在石凤岐胸前。

    石凤岐心道一声无奈,提着她的鞋子抱起她往回走,免得夜间水凉冻着了她。

    回到住处的时候他看到初止等在此处,他刚要说话,石凤岐“嘘”一声,看看怀中睡得正好的鱼非池,示意初止等一等。

    这一等初止等了好一晌,石凤岐怕她脚冷半天暖不过来,抱在胸口贴着自己的肌肤给她暖好了才放进被子里。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的脚丫子都是全世界最好看,最宝贵的。

    初止茶喝了有一盅,才等到石凤岐出来,石凤岐带着他在院子里小坐。

    “初止师兄有事?”石凤岐也不跟他客套,他总不会是来找自己叙旧的。

    “想问你,我父亲的尸身,如何处置了?”初止看着石凤岐,问了一个不算融洽的问题。

    石凤岐倒了杯茶给他,声音平缓:“寻了个风水宝地,厚葬了。”

    “他死前有没有说什么?”初止又问。

    “指责我是个小偷,盗窃西魏国土,又说我是个强盗,强取豪夺,涂炭西魏。”石凤岐说着轻笑了一声,“你父亲是个很正直,很忠诚的人。”

    “也迂腐不堪。”初止握茶杯的手有些发抖,声音很低沉,“西魏本就是无可救药,他偏要死守。”

    “各有所求,我倒觉得,他是个值得令人尊敬的人。”石凤岐喝了口茶,微微斜倚着身子:“我们都会杀很多人,唯一能做的是让这些人,有尊严地死去。”

    “你此次,是不是一定会阻止我与长公主之事?”初止突然换了个问题。

    “不用我阻止,你也不可能娶到向暖师姐,当初在西魏的时候你有这想法,我就觉得很荒谬,现在也一样。”石凤岐说道。

    “世事总是难说的,石师弟,你已经有了小师妹,何必还要留在这里?”

    “我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我珍惜的人,初止师兄,你跟韬轲师兄暗中联手已不是一日两日,从白衹的时候开始你们就有合作,如果我不猜错,从那时候起你们就有过约定,你会在暗中帮助韬轲师兄,不管是西魏还是苍陵,你都只是表面效忠,你的最终目的是商夷,为商夷争取来足够多的利益。所以你才会说服苍陵攻打后蜀,结果让南燕钻了空子。你必须想办法挽救这个劣势,与向暖师姐成婚,并且,让苍陵向商夷称臣,才能做出弥补。你对这驸马之位有多渴望,我很清楚。”

    石凤岐声音平淡,并不起波澜,他早就看穿了很多事,只是他从来也不说,连鱼非池都不说,怕她听了难过。

    初止看着石凤岐,认真思索了许久一样,才说道:“不错,我与韬轲师兄的确在下山之际就已达成协议,我很清楚靠我一个人是不可能赢到最后的,西魏也不是什么好归属,纵观整个须弥大陆,唯有大隋与商夷可有一争雌雄的资格。当年你与大隋的关系就很好,我也料得到小师妹最终会也你一起,所以,大隋就至少有三个无为七子,我去了也无甚用处,于是我着眼商夷,商夷有韬轲师兄呼风唤雨,我若想有所突破,除非另辟奚径,不管是白衹,西魏,还是苍陵,都只是我的跳板罢了。”

    “这便对了。”石凤岐点点头,“这便能解释,你为何屡次帮商夷。你与韬轲师兄目光长远,多年前便已联手,我很佩服。”

    石凤岐以茶代酒敬他,话中并无虚言,那时候他还在愁着怎么摆脱太子之位,鱼非池愁着怎么逃出鬼夫子的魔爪,他们就已经有这样的安排与雄心,的确让人佩服。

    “我来此处,是想跟石师弟你说,我是一定要得到商向暖的,如果你非要阻止,我也会不惜代价,苍陵国的人野蛮凶狠,在这种地方与他们为敌,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初止站起来,认真地对石凤岐说。

    “夜深了,初止师兄请回吧,我要去陪非池了。”石凤岐没有抬头看他,不管怎么说,他跟初止都不是同一路人,有共同的起点,不在共同的归处,连沿路经过的风景,都不一样。

    初止走后,石凤岐轻敲石桌三声,前去找苏于婳。

    苏于婳像是在知道石凤岐会来,房门都开着,她坐在里面静静地看着书。

    “师姐知道我要来?”

    “当然。”苏于婳放下书,请石凤岐入坐。

    “那我为何而来?”石凤岐笑看着她。

    “初止对商向暖抱必得之心,如果我不猜错,他已经成功说服了苍陵乌那可汗,为商夷所用,不然的话,今日他乌那可汗不会在宫宴上闹出那样一出闹剧,只为了向商帝证明苍陵是唯一可拉拢之国。”苏于婳倒了杯茶给石凤岐,静静地说着。

    “嗯,师姐可有妙法了?”石凤岐看着茶杯里的茶并不喝。

    “我还是那句话,师弟你必须要娶商向暖。”苏于婳静静抬地着眼睛看着石凤岐。

    “这话题跳过,反正毫无意义。”石凤岐大手一挥,不想纠结这个。

    “如果是因为担心小师妹,我可以去替你说,以小师妹聪明豁达的性子,她未必想不通。”苏于婳还在坚持,在她看来,这是对大隋最有利的做法,石凤岐不该拒绝,鱼非池也不该拒绝。

    “你敢去打扰她,我就敢杀了你。”石凤岐眼神微寒,难道他们就仗着鱼非池不会对他们怎么样,所以每一个都准备肆无忌惮地伤害她吗?那也得问问自己同不同意!

    “石师弟过份看重情事,于未来的一国之君而言,并非好事。”苏于婳轻皱着眉头。

    “未来的一国之君犯不着听你来指教,把苍陵国的情报给我吧。”石凤岐伸出一只手放到苏于婳跟前,根本不再多看她一眼。

    “我苏氏一门的情报为何要给你用?”苏于婳并不答应,觉得石凤岐会坏事。

    “因为我是大隋太子,你不是大隋谋士吗?这种关系,总不用我讲得很明白吧?”石凤岐挑眉看着她,“还有,不要觉得你是上央推荐的人就会有不同之处,在老胖子眼中,能者居上,非池只是不愿意做一些事,如果她哪天狠下心来,苏师姐,你不会是她的对手的,所以,你最好不要一步步把她逼至绝处。”

    “我从来没有逼过她,我只是做我认为对的事。”苏于婳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放进石凤岐手里,神色漠然。

    石凤岐得了信就离开,他并不喜欢与苏于婳长久地坐在一起,她跟个死人似的,只差身上散发着死人气。

    冰冷,阴森,无情,刻薄,理智。
正文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两帝相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这场盛况空前的大宴上,我们不该忘记两个人,这两个人分别是卿白衣与商略言。

    抛却他们同样尊贵的帝君之位不谈,他们还深爱着同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把心给了商略言,把命留给了卿白衣。

    她以一死,成全所有人。

    她没有背叛商略言,她终是喝下了那壶仅商夷才有清酒,十余年的剧毒爆发,在她身上开出大朵大朵的绯红花朵。

    她也没有背叛卿白衣,她到死,也不曾伤害过卿白衣一丝一毫,除了无法爱上卿白衣,她已经做到了一切可以做的,哪怕是死去。

    当这个被阴谋拉扯蹂躏直到以死来结束这一切的女子,成为一个不死不活的人,躺在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时,商略言为了尽快地夺回她,不惜提前发动了与后蜀的战事。

    如果商略言能冷静一些,克制一些,甚至不那么爱温暖,他未必会被鱼非池打乱计划,他未必得不到后蜀。

    商略言说,温暖是他的弱点,他的软肋,这倒也不曾有错。

    现如今卿白衣站在商略言面前,他不想以帝君的身份与之对话,他想以男人的身份。

    他要夺回温暖,不惜代价。

    而卿白衣呢?卿白衣在守住温暖,同样不惜代价。

    这样的矛盾在他们二人之间,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普通人,那大不了他们两个人自己打死一个好了,可是他们的身份注定了会引发一场悲剧。

    悲剧走到此时此刻,好像是商略言占了些上风。

    他带着轻蔑倨傲的笑意看着卿白衣,想象着如果卿白衣娶了商向暖,该是一件何等痛快,何等酣畅的事情。

    他的报复看着幼稚可笑,但也残忍准确。

    这两位帝君站在一处,一个是天成的帝王像,一个是怎么扶都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霸气凛然,一个纨绔模样。

    但是卿白衣却很闲适,他翘着二郎腿,喝着一杯茶,丝毫不将商略言高傲的神色放在眼中。

    “不知蜀帝考虑得如何?”屋中并没有其他人在,只有这两个尊贵无比的帝君坐在此处,说着的,或许是些机密,更或许是些赌气话。

    卿白衣拔着茶杯盖:“在我来你商夷之前,你不应该知道我的答案吗?”

    “那我只好将长公主嫁与苍陵了。”商略言淡声发笑。

    “是吗?那也得看长公主愿不愿意吧?”卿白衣抬起眼来看着商帝,不再清澈有些晦暗的眸子里明灭不定地闪着危险的光。

    “蜀帝莫非觉得,此事长公主有说不的权力?”商略言笑道,“我也不跟兜圈子,你若是迎娶长公主,我自不会再考虑其他人,不管你与石凤岐的关系如何密切,我想在后蜀存亡这样的问题上,你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考虑。叶藏之事一过,你也该看清石凤岐的真实打算,蜀帝你再无争无欲,也该为后蜀的未来做打算。”

    “多谢商帝你的关系,后蜀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卿白衣微微垂下嘴角,抿着一个略显残忍的弧度:“若我说,我既不会娶长公主,也不会让长公主嫁去苍陵,你信吗?”

    “蜀帝未必高看你自己了。”商略言一声冷笑。

    “好过你高估自己的能力。”卿白衣不甘示弱地回击。

    “是吗?蜀帝认为,我哪里高估自己了?此事不正在我掌握之中?”大概是这两人气场实在不对盘,所以一言一语中都绵中带针,都恨不得要往对方扎九十九个针眼解恨一般,就连商略言那般稳得住的人,也会有这等赌气之语。

    卿白衣想了想,到底是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把温暖藏在何处。”商略言到底是最先忍不住,话题终于回到了他们早就该面对的问题上。

    “与你何干?”卿白衣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要把温暖据为己有,不让商略言瞧见半分。

    “卿白衣,寡人,是一定会找回温暖的。”商略言不再掩饰他的狠决,连称谓都换了。

    “商略言,寡人记得,是你把温暖送来寡人身边的。”卿白衣凛然了眉目,与商帝针尖对麦芒。

    两人俱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看着对方,谁都不肯退让半分,再一次剥去他们君王外衣,这依旧只是两个男人在争一个女人的俗套故事。

    给故事加上诸多血腥罪孽,便透出浓浓的香艳与芬芳,变得传奇而神秘。

    到最后,二人也没争出高低来,一个不肯放,一个不肯让,总是要打得头破血流才算能作罢的。

    但是这并不会影响商夷有意要与后蜀结盟的事,你看,帝王家嘛,情爱归情爱,利益归利益,分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鱼非池听卿白衣说了他与商帝之间的那席谈话,再次感叹了一番身份地位这东西的好处,若跟商帝这样相争的人不是卿白衣这位后蜀之帝,而是另一个普通人,只怕已经让商略言砍死一百回不嫌多了。

    “温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上你们两个。”鱼非池往嘴里扔了粒葡萄,摇头叹息。

    “我可听说,民间很多人羡慕温暖,说是能得两国帝君如此宠爱,必是花容月貌,仙子下凡,此等荣宠,天下独一份。”商向暖在旁边阴阳怪调,她憎恨温暖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你稀罕这样的荣宠不?”鱼非池睨着她。

    “我现在不比她差啊,天下间还有哪个女子,能似我这般,聚齐这须弥大陆上所有的年轻才俊,只为求娶于我?”她这话是在自嘲,但是听着让人心酸。

    鱼非池抿着葡萄汁儿不再搭话,这事儿理不清楚,越理越乱。

    “对了,石凤岐呢?我来找他的。”卿白衣等了半天没等着石凤岐,便问道。

    “早上说是去音弥生那儿了,还没回来。”鱼非池暗骂石凤岐小气,他要去音弥生那儿死活都不准自己跟着,活怕音弥生吃了自己一般。

    “他这会儿去找南燕世子做什么?”卿白衣疑惑道,“该不会想是让音弥生娶了长公主吧?”

    “你嘴里能不能有一句好话,我谢你全家了啊!”鱼非池捡了粒葡萄就往卿白衣身上打过去,商向暖还坐在这儿呢,这人嘴里说话也不知道忌讳着点。

    卿白衣看了一眼商向暖冰冷冷的脸色,缩了缩脖子,又道:“忘了告诉你了,那个叶藏他们这会儿估计已经差不多到了南燕了,你放心吧。”

    “多谢。”鱼非池没说太多,这件事太过冗长复杂,如今能得到这样的结果,该要多谢卿白衣还念旧情。

    “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书谷的,我跟他提了好几回这事儿,他都没答应,说是时机不到。”卿白衣奇怪地看着鱼非池。

    “大概是时机到了呗。”鱼非池不太好意思提自己干的那厚脸皮的事。

    “你不会把书谷色诱了吧?我跟你说啊鱼非池,你好好跟着石凤岐就成,别再整第二个音弥生出来,书谷那身子可经不得几场情事折磨!”卿白衣怪叫起来,看来他对书谷挺上心的,想着鱼非池这性子太招人喜欢,所以他生怕书谷一个心门没把好,就栽在她这儿了。

    鱼非池一粒葡萄噎在喉咙里,想骂卿白衣都骂不出,好在一双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帮着她那卡在喉咙里的葡萄果肉吐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回头谢过此人,鱼非池已是破口大骂:“卿白衣你这嘴到底把不把门,你当我是石凤岐满世界留风流债吗我?我又不是行走的玛丽苏!”

    “什么是玛丽苏?”背后传来平平淡淡带些笑意的声音。

    鱼非池回头一看,捂脸,这也是倒霉。

    “书谷,你跟她已经这么熟了吗?”卿白衣脸都白了,看着站在鱼非池身后笑容清雅的书谷公子,心里头已经想了一万句劝书谷回头是岸的话,千万别学那音弥生。

    书谷轻轻咳嗽两声,对着卿白衣行礼道:“回陛下话,臣与鱼姑娘的确有几面之缘,但不是陛下想的那样。”

    “那就好那就好。”卿白衣拍着胸口,他可不想他的近臣跟他的兄弟争女人,那是要搞死人的。

    “书谷公子有事?”鱼非池喝着茶,让书谷坐下,他这副身子,怕是不易久站。

    “有的,想与陛下商量点事,不知陛下是否得空。”书谷看着卿白衣,这两天他一直想跟卿白衣说事儿来着,但是卿白衣三天两头的赖在石凤岐这里,拉都拉不走,书谷也只能直接找上门来。

    “得,你都找过来了,我哪里还能不得。”卿白衣叹一声气,他哪里能不知道,书谷是来劝他娶商向暖的?

    也就是这个原因,卿白衣一直避着书谷不见,就是怕他一番忠言逆耳,自己都不知该怎么开口拒绝。

    他兴致怏怏地起身,一边走一边半扶着书谷弱不经风的身子,两人倒不似君臣,更像是朋友。

    “小师妹你说,书谷能不能说服蜀帝娶我?”

    商向暖说起这话时,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点也不像真正艰难不好做人的是她自己。tqR1
正文 第四百七十五章 那你还是继续哭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在商向暖的这场荒诞婚事上,鱼非池已经很少再想了。

    不管鱼非池怎么做,对商向暖都是不利的,没有一个人是她想嫁的,也没有一个是真心想娶她的。

    摆在鱼非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这条路就是让石凤岐娶了商向暖,这是对她唯一有利的做法,因为大隋可以得利,石凤岐可以得利。

    但是,鱼非池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她向来小心眼,又悍妒,石凤岐的心敢分出去一点点她都不会饶过,如何能指望她大度退让的,让石凤岐娶她的向暖师姐?

    从任何角度上来讲,鱼非池都没有一个好的选择。

    她更不可以让这场婚事作废,商帝往整个须弥大陆上广发帖子,把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人尽皆知,鱼非池有纵天之能,也不可能让商帝收回这样的成命。

    除非,把商向暖杀了,又或者,把所有来求亲的人都杀了,这场婚事才有可能被阻止。

    否则,她就什么也做不了,怎么做都是对商向暖的伤害,她选择,什么也不做。

    与以前的退缩逃避不一样,鱼非池这次是在旁观望,她强迫自己面对着这一切,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会为他们难过,会觉得不忍再看,但是她不想再逃,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这或许,是她最大的转变。

    这座商夷的王宫里住着这么多的聪明人,每一个都在暗怀鬼胎,上演着百变狡诈的诡计,交织出一场既绚烂华丽,又腐朽恶臭的大戏,演尽众生百态,演尽人性丑恶,于刀尖起舞,于血刃狂歌,残忍着美好,血腥着艳丽。

    鱼非池想看一看,这出戏,她可以看到第几幕,可以撑到第几场,是不是如果她能一直撑到最后,也就能变成跟其他的七子一般,握得住屠刀,够得上资格站在石凤岐身旁。

    她什么也不做,她把所有都接纳于胸怀,千刀把利刃穿过她胸膛,她想试试,万箭穿心她能否忍受。

    商向暖与她说了一会儿之后,商帝召她前去有事,又落得鱼非池一个人坐在小院里,看着桌上几杯残酒。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些珠串撞在一起发出的清脆响声甚是悦耳,鱼非池就着这悦耳的声音喝一口酒,转头看着来人。

    “鱼非池。”乌那明珠许是傲慢惯了,习惯用鼻孔看人。

    鱼非池坐在那里不动,继续喝着酒:“公主有事?”

    “我要石大哥娶我!”嗯,苍陵儿女,都是这样直爽的,说起话来从来不带拐弯的。

    “那你找你石大哥去啊,找我做什么?”鱼非池瞥了她一眼,自己又不是石凤岐,又不能娶她,找自己发什么脾气?tqR1

    “我幼时就见过石大哥,那时候我就说过我非他不嫁,是你抢走了他!”乌那明珠气声道。

    苍陵儿女,还都挺不讲逻辑和道理的。

    “他那个时候承诺过非你不娶吗?”鱼非池问她。

    “他……”乌那明珠噎住,石凤岐那时候见了她恨不得逃得远远的,哪里有承诺过这样的话?

    “没承诺过是吧?你看,这就跟做生意一样,总要一个愿意卖,一个愿意买,这买卖才算做成。男女也是如此,剃头担子一头热,总是不能两情相悦的。”鱼非池好心地向这位公主解释,毕竟打人之前总是要先说说话,才算是镇场子的。

    不过鱼非池高估了这位公主的中原词汇量,她脸上一脸迷茫:“什么什么担子什么一头热?”

    鱼非池眨巴眼,好心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自己一个人满腔热情,一个人努力拼命,一个人坚定不移,但是另一个人毫不在乎,都不拿正眼瞧一下,这就叫剃头担子一头热。”

    “你是说石大哥根本不喜欢我?”乌那明珠高声问道。

    鱼非池堵堵耳朵,她以为这个事实已经很明显了,怎么乌那明珠还是一脸惊诧的样子?

    “对啊,难道这不是大家的共识吗?”鱼非池奇怪道。

    “可是……可是……”乌那明珠红了脸,眼中都含上了泪水。

    鱼非池觉着不对劲了,让她坐下,闲极无聊的她,大发慈悲地做了一回知心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可是初止大哥不是这样跟我说的!”乌那明珠嘴一扁。

    “啥?”这一次换鱼非池迷茫了,咋还跟初止扯上关系了?

    “初止大哥说,石大哥心里一直有我的,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他还说,你们中原男子可以娶很多很多个妻子,石大哥就算娶了你,也可以娶我的!”乌那明珠的鼻子都红了,这在她小麦色的脸上,实在是很难看到,看来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鱼非池心头一口老血差点没怄出来,初止为了接近乌那一族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你初止大哥,是不是还跟你说,我是一个善妒的悍妇,哪怕你石大哥心里有你,也不准他娶你,所以你才要来找我说,只要我点头了,你石大哥自然会娶你?”鱼非池耐着性子问。

    乌那明珠点头,点得脸上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先前有人传过你的婚事,其实不是你跟你初止大哥,而是你准备嫁给你石大哥闹出的响动,是吧?”鱼非池再按一按心头的老血,继续问道。

    “嗯,初止大哥说了,他一定会让石大哥娶我的。”乌那明珠哭道。

    “你先等会儿,我先缓一缓。”鱼非池对乌那明珠说。

    她转过身,拍了自己胸口老半天,才匀平了一口郁着的气,初止师兄,人才啊!

    难怪乌那明珠一副吃定了石凤岐会娶她的架势,原来是有初止背后捣乱啊!

    苍陵国人这个脑子也真是单纯得可以,人家说什么都信,告诉她跳崖可以长生他们是不是也准备跳啊!

    也好在是他们单纯耿直得让人发指,乌那明珠才会来找鱼非池麻烦,误打误撞地让鱼非池得知了真相。

    缓好了气,鱼非池转过身子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乌那明珠,诚心诚意地说:“虽然我说这话挺无耻的,但是我告诉你呀,你那个初止大哥可能不太了解石凤岐的性格,我呢,可以对天发誓,你石大哥他……嗯,他心里只有我一个。”

    这话说着,怎么听,怎么都不是个好话,尤其是当着乌那明珠这妹子说的时候,充满了抢人男人当人小三的气势,可明明她鱼非池才是正儿八经地正宫啊!

    这话为什么就怎么听,怎么婊,还婊得飞起!

    “哇……”乌那明珠当真是不谙世事,说哭就哭,不带打声招呼地,哭得那叫一个凄惨,眼泪哗啦啦的流:“你骗人!”

    鱼非池一手叉腰一手支额,心想着为什么大家都在操心向暖师姐的终身大事,操心天下时局变动这样的大事,只有她还在操心这些小事,简直是不堪入目,难成大器,丢人现眼!

    又想着这话如果是石凤岐告诉她的,只怕会更伤人吧?

    “你别哭了行不行?”听她哭了老半晌,鱼非池一个头比两个大,怎么这苍陵的女子也学了中原许多女子的毛病,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我不信你的话,你肯定是骗我的,初止大哥才不会骗我!”乌那明珠手背抹着眼泪,哭得止也止不住。

    你初止大哥都快把你们苍陵卖了好吗,他骗不死你!

    鱼非池愁着脸看着乌那明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顺带还看了看她哭得一起一伏的胸,不说跟许清浅那样夸张吧,但也是蔚为壮观的。

    鱼非池的内心有点崩溃,果然后天发育的跟先天发育的没法儿比。

    她总是可以在很正经的时刻想很乌七八糟的事情。

    “别哭了行不?”鱼非池抚着额看哭了大半天不见停的乌那明珠。

    “你不信你去问你石大哥好不啦,别哭了。”

    “初止你这是在造孽啊,你这么骗人家小姑娘。”

    “大妹子,你说个条件吧,我能答应的都答应,只要你不哭了。”鱼非池最后鼓足了勇气问她,不管是什么荒唐条件,她能做的一定去做,上天摘星星都成!

    因为她觉得她耳朵都要聋了,外面不知情的还指不定以为她怎么欺负了人小姑娘。

    “你把石大哥让给我。”乌那明珠抽抽答答地说,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你还是继续哭吧。”鱼非池说。

    “哇……”

    说哭就哭,绝不含糊。

    趴在屋顶上看热闹的南九跟迟归两位小朋友,本来是想着如果乌那明珠要对鱼非池不利,他们就立刻出手保护鱼非池。

    但这会儿,两位小朋友已经笑得要打滚了,就连南九都忍不住笑意,头一回看到鱼非池这么束手无策的样子,居然是被一个小姑娘给折腾的。

    而且按说,这种事情一般是发生在负心男子跟多情的女子之间的,不晓得为何偏偏就发生在了鱼非池的身上。

    她身上总是可以发生无数莫名其妙的好笑的事情,而且每一桩她都好像抢了石凤岐的生意。
正文 第四百七十六章 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从音弥生那里回来的时候,听说了鱼非池与乌那明珠之间的趣事,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来。

    鱼非池在一边看着他笑得前俯后仰,阴沉着脸色:“你再笑一个我就把你让给乌那明珠,让你做苍陵国的金刀驸马!”

    “不笑了不笑了,辛苦我家小娘子了。”石凤岐赶紧忍住笑意,抱着鱼非池又哄又亲。

    “躲开!”鱼非池推开石凤岐,她让乌那明珠折磨了整整一天,倒真不是什么劳神伤心的大事,就是她那个哭声啊,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折磨得她脑仁疼。

    “好了我知错了,我保证不笑了,要多谢你相信我。”石凤岐把鱼非池抱在胸口,吻过她头发。

    他在外面做一些事情,后面交给她,再放心不过了。

    “初止也是个人才啊,这样的谎话他也编得出来,这个苍陵国的人也有意思啊,这种话他们也信,这脑子里面简直是糊了浆糊了!”鱼非池愤愤地骂道。

    “对对对,他们都不是好东西,就我最好了。”石凤岐应着她的话一通胡说。

    “不要脸,去音弥生那儿干嘛去了?”鱼非池让气笑了,在他怀中抬头问他。

    “你不是都猜得到了,怎么还问?”石凤岐亲一亲她红唇,虽然笑看着鱼非池,但是掩不住他眼中的疲惫之色。

    他去音弥生那儿整整一天,从早上到晚上,以他对音弥生的态度,他能跟音弥生平和地说上三句话,就是很了不得的事了,能谈这么久,必是很重要的事。

    鱼非池揉了揉微微拧着的眉心:“累着了吧?”

    “是挺累的,不过能得到最好的结果,累点也无妨。”石凤岐笑声道。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想想?”鱼非池问他。

    “当然不要了,我才不会让音弥生有接近你的机会!”石凤岐哼哼道。

    “小气鬼。”鱼非池皱皱鼻子。

    “说得你很大方似的,今天是谁把乌那明珠气哭了?”石凤岐笑话她。

    “走了,给了备了热水,去泡一下吧。”鱼非池推了他一下,指着后方热气腾腾的澡盆。

    “一起好不好?”

    “不好。”

    “好嘛~”

    “不好,赶紧去!”

    鱼非池不解风情不是一两日,一脚把石凤岐踹开也不是一两日,所以石凤岐虽然有些小遗憾,倒也没别的办法。

    只是泡着热气腾腾的热水里,仍旧感念着鱼非池细处的用心。

    鱼非池拉上房门,走出来,低唤一声:“南九。”

    “小姐?”南九走过来。

    “帮我盯住一个人,不管她做什么,见什么人,都要记下来告诉我,如果太辛苦的话,你可以跟阿迟两人一起去,可以轮着守。”鱼非池说。

    “小姐想看住谁?”南九问道。

    “苏于婳。”

    鱼非池看着消失在夜幕之中的南九,脸上带着些笑意。

    他在那么辛苦的维持着一个平衡的局面,那自己总不能真的只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说好了要共进退,就不能让他一个人担负着这么重的担子。

    不管自己能做多少,但是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向暖师姐,如果最后的结局依然不甚如意,请相信小师妹已经尽了全力。

    打那日乌那明珠知道初止骗了她之后,便找鱼非池与石凤岐哭得抽抽答答地摊了次牌。

    她说:“石大哥你不喜欢我是不是?”

    石大哥点点头,斩钉截铁:“是!”

    “那我以前是不是烦着你了?”她又扁着嘴准备哭。

    鱼非池赶紧拉住石凤岐,让他好好说话,别把她若哭了,石凤岐语气缓和些:“也不是,我只是把你当小妹妹看,你挺可爱的。”

    “你不讨厌我就好。”

    “不讨厌。”石凤岐摇头。

    “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乌那明珠也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人,虽然心眼儿直,但是人并不坏。

    “明珠公主果然深明大义,让我颇为感动。”石凤岐一个心花怒放,险些笑出声来。

    “你以后还可以把我当你的小妹妹看吗?”乌那明珠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噙着泪水看着石凤岐。

    “当然了,我们还可以是朋友。”石凤岐说着说着,眼中流露出不忍的神色。

    送走乌那明珠,石凤岐抱着鱼非池,头埋在她脖子里:“非池啊,这是造孽啊。”

    鱼非池轻轻拍着石凤岐的后背,有些失焦的目光不知望向何处:“我们造的孽,好像挺多的。”

    商夷国的王宫里依然人来人来,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小聚会小宴席络绎不绝,几个重要的人物每日都在赶着趟着赴宴,也是颇为辛苦。

    有宴会也就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摩擦,不过商帝像是懒得管,只要不打死人,他都不会介意,顶多是当个笑话看。

    而大家对于到底如何成为商向暖的驸马也各有见解,有的人卯足了力气要与商向暖亲近拉拢关系,比方初止,他只怕已经说过了一千万遍商向暖与他成婚的好处,对商夷国的好处。

    也有人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不想做出什么逾越之举,比方卿白衣,他并不希望时时闻到商向暖身上的香气,那香味与曾经温暖身上的如出一辙,他闻之便想落泪,至今他仍无法面对温暖这半死不活的状态,想方设法地要让温暖好起来。

    还有人纯粹只是在看戏,比如石凤岐跟音弥生,这两个分别是大隋与南燕的太子殿下,也喜欢着同一个女人,好像上天给这一群人下了个魔咒,两位君王爱着同一个女人,两位太子也爱着同一个女人。

    只不过鱼非池比温暖要幸运得多,她既拥有有温暖所有的坚强,也拥有温暖所不具备的足够多的智慧。

    更因为不论是石凤岐还是音弥生,他们都不是商略言或者卿白衣,不会有那样的悲剧。

    于是,这座可以说夜夜笙歌的王宫,每天都在暗流汹涌,他们都在做着一些事,一些于他们自己有利的事,也都在彼此提防,提防对方在背后伸出的刀子。

    鱼非池有时候看着这群人,觉得挺可笑的。

    “小姐。”南九轻轻来到鱼非池的身边。

    “怎么了?”

    “苏姑娘昨日夜间收到一封信,是苏游公子送来的。”南九说。

    “嗯,信上说了什么,你看到了吗?”鱼非池问道。

    “看……看到了。”南九低下头,不是很愿意说的模样。

    “别怕,说吧。”鱼非池知道,只要苏于婳收到信,那绝不是什么好征兆,所以,她并不奇怪南九的反应。

    她早就料到,苏于婳会有所动作,或者说,隋帝会有所动作,只是石凤岐都不会告诉自己,所以她才需要南九与迟归去替她探风声。

    “是隋帝陛下写的亲笔信,让石公子一定要迎娶商向暖长公主,如若不然……”南九停住,不愿再往下说。

    “如然不然,他会怎么样?”鱼非池笑问着他。

    “他就要把小姐你认作义女,与石公子成为兄妹,让你们……”南九很是心疼地看着鱼非池脸上的笑容,已经如此艰难了,小姐你何必还要笑得这般轻松的样子?为难的总是你自己啊,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从来都很洒脱,绝不会做为难你自己的事情。

    “让我们一世无法结为夫妻,如果我与他在一起,他便是行乱伦之事,为天下人唾弃,于帝位不利。而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必然会做出让步,因为我绝不会让任何不利的因素,困扰着石凤岐。”

    鱼非池接下南九的话,说得轻轻的,淡淡的,并不激动的样子。

    隋帝真厉害,找得准每一个人的死穴,往死里攻击,不打出一条血路达成他的目的,绝不罢手。

    “小姐,你……不如下奴带小姐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南九不懂这些事,但是他懂鱼非池的痛苦,所有藏在笑容后面,从来不示人的痛苦。

    不在意,不去看,不代表不存在。

    而南九不愿意看到鱼非池这样不快乐,或者说,不愿意看到她这样虚假的快乐,她心里,肯定是很难受的呀。

    鱼非池轻轻地靠在南九的肩膀上,轻轻地说:“南九,我已经逃过一次了,我知道我是离不开他的,所以我不会逃第二次,他承受不起,我也承受不起。没关系的,南九,只要再等一等,都会好起来的。”

    那封亲笔信,石凤岐想来已经看过了,可是他现在坐在院中跟一众人喝酒聊天大笑,并无半分阴霾在心头的样子。

    他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些事,不想让自己操心,更害怕自己会不愿意拖累他而离开,所以他选择一个人承受,绝不多说。

    你瞒我瞒,大家都不想让对方为自己担心。

    “南九,苏师姐在哪里?”鱼非池问。tqR1

    “她在房中,迟归这会儿正盯着呢。”南九叹声气,看着带着笑容的鱼非池。

    “我要去见她,如果石凤岐找我,你就说我去找向暖师姐了,好不好?”鱼非池知道南九肯定会答应。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七章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于婳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她要得到自己的东西,也从来不需要在人多的地方去探听,所以更多的时候,她都习惯一个人呆在一边。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就是这样,她是个静得下来的人。

    见到鱼非池来,她倒也没有太多意外,两人支了张小案在她小院里的小池塘边。

    这个季节正是花飞花舞的好时节,飘零的花瓣铺了些在水面,随风水波轻轻的晃荡,水面倒映着二人的身影,波光粼粼的水纹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模糊不清。

    “苏师姐不用倒酒,我是与你说话的。”鱼非池抬手止住苏于婳倒酒的动作,笑着对她说。

    “小师妹想与我说什么?”苏于婳看着她。

    “我知道苏师姐的野心,也知道苏师姐对天下一统之事势在必得,苏师姐与隋帝陛下还有上央先生有着共同的目的,在这一点上,小师妹望尘莫及。”鱼非池说。

    “小师妹过谦,如若你也有这样的心思,于大隋是幸事,于师姐我也是幸事。”苏于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知道,今日鱼非池不是来找她闲聊的了。

    “师姐不必在夸我,我们都知道,我只是一个无能懦弱之辈,更没有什么抱负,这已是老生长谈之事,不必再多说。”鱼非池背脊挺直,双肩平放,并无半分攻击之势,只是眉眼之中微微凛冽的冷意,让人不敢小看。

    “看来小师妹,今日要说商夷之事了。”苏于婳也打起精神,从来没有人敢低估鱼非池,苏于婳也不例外。

    “隋帝陛下担心的不过是后蜀与商夷结盟,继而吞并苍陵,南燕两国,形成对大隋的劣势,这一点也是我担心的,毕竟我并不想看到石凤岐陷入困境。”鱼非池说道。

    “小师妹这是想通了?”苏于婳疑惑地看着她。

    “我一直都想得通,并不是钻牛角尖的人。但是,我有我的方法,并不一定要依着师姐与隋帝的法子行事。”鱼非池说道,“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我与石凤岐做成此事。”

    “眼下看来,我不觉得有任何事可以阻止商夷的野心,商帝并非无能之辈,师妹若是轻敌,怕是要吃苦头。”苏于婳说得很直接,鱼非池如果低估商帝的狠心,以为他会怜惜商向暖,将这门亲事变得稍微有点人情味,那未免也太过天真。

    “我比你更了解商帝,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并没有指望商帝会改变他的心意。但是,我说过,我有我自己的方法。”鱼非池没那么傻白甜,相信世人皆是良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什么是恶之根源。

    “这样说来,师姐倒是不明白了。”苏于婳微微皱起眉头。

    “师姐你不必明白,你只要停止跟隋帝对石凤岐的逼迫。”鱼非池说到重点,语气也沉凝了一些,“师姐,因为你们了解石凤岐,所以你们知道石凤岐宁可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压力也不愿让我担心,更了解石凤岐有多害怕我逃避,所以你们根本从来不对我下手,只是专心对石凤岐一次次施加压力,你们这样做,是很无耻的。”

    “能达到目的就好,过程与手段,有什么重要?”苏于婳轻笑一声,这话说得,倒是极符合她的性子,结果是好的就行,中间过程有多么不堪入目,都不是重点。

    “有个词叫适得其反,石凤岐不是石牧寒,他不会受你摆布。如若把他逼急了,于我们双方都不利。从大局上来说,至少我跟石凤岐,与你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大隋的利益不能受到损害。只要这个目标确立,我想,我们可以暂时放下内部的矛盾,否则,便是我们两败俱伤,平白让外人捡了便宜。”

    好似风止,于是水面上圈圈层层的涟漪也停下,不再晃晃荡荡,飞花停在上面小憩,一动不动着做着春日好梦。

    水面上两人的倒映也渐渐清晰,不再模糊得看不清影子。

    飞落的花瓣静静稳稳地落在鱼非池手背上,像是一片前来寻香的蝴蝶,鱼非池两指轻捻着花瓣,神色安宁。

    她从来不愿与苏于婳为敌,她不愿与任何七子为敌,若不是苏于婳一步步把石凤岐,把自己逼得太狠,鱼非池甚至都不会来找她说这番话。

    苏于婳像是在考虑鱼非池话中的真假有几分,略显疑惑的眼神久久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则是一双平静又内敛的双眼,坦然地接受着苏于婳的检视,反正无人可以透过她双眼看到她内心,她想做什么,也不会是苏于婳简简单单能看得出的。

    大家是势均力敌,谁也不可能轻易占得对方便宜。

    “你知道那道圣旨了?”最后,苏于婳轻声问她。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知道一切我想知道的事情。”鱼非池从容道。tqR1

    “那你也就应该清楚,隋帝的本意并不是要把你们怎么样,只是想让你们不要坏事。”苏于说,“师妹,我们只有五年多的时间了。如今天下还有五国,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极难完成的任务,我不怕死,但我并不希望自己抱着遗憾死去。”

    “我知道只有五年多的时间了,也知道隋帝的本意是什么,我很清楚。”鱼非池心间微紧,原来被驱赶着前进,是这样的感觉。

    “早些年你们浪费了太多时间,去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那么剩下的这些日子,我们自然要加紧步伐,尽一切可能的快速,把你们浪费的时间补起来,这其中或许会用很多你不喜欢的方法,你应该知道,这是你必须承受的。”苏于婳清醒而理智的话响起在鱼非池耳边。

    那些事并非毫无意义,只不过我们所做的正确的事,在你们看来与天下大势无关,但不代表他们没有意义。当然鱼非池没有跟苏于婳说这样的话,苏于婳怎么可能会理解,会明白?

    “该我承受的我不会逃避,你大可放心。而在商夷的事上,还请苏师姐与隋帝陛下暂时停手,等我与石凤岐来解决。”鱼非池把话题带回原来的事上,她站起来,看着已然静止的湖面,“否则,我们谁也不可能赢。”

    “我最多可以不插手你们的事情,但是我不能答应你什么也不错,小师妹,我不相信你。”苏于婳最终说道,做了一个不算妥协的妥协。

    这也算是成果了,本来也就不指望着苏于婳会信任自己,鱼非池已经满足,不要再来坏事,比什么都强。

    鱼非池走后,苏于婳终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细细品过之后,她看着刚刚鱼非池坐过的地方,上面的蒲团上还落着几片花瓣,瑟瑟微微着。

    苏于婳想了很久鱼非池可能会做的事,却怎么也想不到,于是她眉头紧皱,难以舒展。

    最后,她对着无人的小院问:“石师弟近日与谁走得近?”

    苏游现身,敛好他桀骜不驯的坏笑,低眉顺眼的模样,认真想了想,才说道:“都挺近,后蜀的卿白衣,南燕的音弥生,苍陵的初止,商夷的韬轲,他这些天都有来往,这会儿正跟卿白衣他们喝酒。”

    “废物。”苏于婳淡淡地骂一声。

    苏游立时低下头,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也不知道苏于婳想要的情报到底是什么。

    “别盯着石师弟了,你是看不出什么的,去盯着商向暖吧,我不猜错的话,我那位小师妹怕是要善心大发,救救她的向暖师姐了。”苏于婳带些嘲意,像是极不明白鱼非池这么做的原因。

    大家是敌人,就只是敌人,不管过往有多少来往,利字当前,就只能是仇人,哪里有那么多的不舍得不忍心?

    什么在污泥里光明而向上的活着,难道真的以为他们是修行的菩萨吗?没有人逃得过肮脏不堪的结局。

    苏游无声无息退下去,他总是不能入得苏于婳眼中,在苏于婳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跑腿的人,随时可以找人替换,所以苏游为了留在苏于婳身边,会拼尽全力地让他自己有用,可以不至于被替换被踢走。

    如此卑微低下,也实在可怜。

    迟归就藏在暗处,他听完了鱼非池与苏于婳之间的对话,也听完了苏于婳与苏游之间的对话,他听着听着,觉得自己跟苏游有点像。

    为了留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身边,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有用,努力地想为她做些事,努力地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倒也不求更多,只要不赶他离开就很好。

    他唯一幸运的地方在于,鱼非池是苏于婳这样的人,她便是不喜欢,也会给足尊重,从不轻贱他人。

    相比之下,苏游更可怜。

    鱼非池回到自己住处,便听到一个消息,商帝要在一月之内定出商向暖的驸马人选,并当即成婚。

    鱼非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石凤岐,石凤岐也正好望过来,两人的目光中一片了然。
正文 第四百七十八章 初止弑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管商向暖的这婚事在须弥大陆上来说是何等的夸张,令天下人瞩目观望。

    但是,这都不影响大陆上应该发生的,已经发生的事,有条不紊地进行。

    比如后蜀的叶藏已到了南燕,在那里重新扎下根下,活得自在,他终于置之死地而生,他,以及他的生意,生命力更加坚韧。

    比如大隋的上央仍在主持朝政,大隋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一手把控,是隋帝的宠臣亲信,尤其是在林皇后一脉尽去后,上央在大隋已是再无阻挡。

    还比如,南燕与苍陵的那场战事,也在继续。

    苍陵国的乌那可汗来到商夷,但不代表他的苍陵国就已太平,就算苍陵国单方面的宣布他不想跟南燕打仗了,怕是南燕也不愿意答应。

    停战这种事,总是要双方同意,比如后蜀与商夷。

    而苍陵再怎么不想打,也没办法说不打就不打。

    南燕近段时间来的进攻势头越来越猛,用的战术越来越刁钻,那位挽平生老将军,像是把他积累了几十年的军中经验都通通甩在了苍陵的脸上,打得他们噼里啪啦,措手不及。

    苍陵已经有一半的国土,让南燕拿下了。

    这放做以前,简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南燕连后蜀这样一个种不出粮食的国家都打不动,就更不要说对上勇猛悍然的苍陵了。

    那个娘们儿兮兮,胆小怕事,只想偏安一隅的南燕国,突然之间,爆发了让人难以想象的战斗力。

    这便是商帝为什么要急着为长公主商向暖定下亲事的原因,越早与后蜀或苍陵定下婚事越好,不然的话,苍陵就要成为南燕的囊中之物了。

    到时候,苍陵归南燕所有,国力大增,后蜀强硬之下,不与商夷结盟,反而与南燕亲近,这便是天大的威胁——毕竟,叶藏这个重要的财神,已经去了南燕,而以叶藏与后蜀的关系,借着石凤岐的背景,要使南燕与后蜀达成联盟并非不可能。

    石凤岐,鱼非池与音弥生三人小坐,说了一番苍陵国现在与南燕的战事,音弥生的神态很松弛,说明他对南燕很有信心,也说明现在南燕的进攻很顺利。

    “多谢石公子出的好计策,让南燕得以顺利进军。”音弥生对石凤岐道,

    石凤岐摆手,揉了揉眼睛,打个呵欠:“也不全是我的功劳,你也出力不少,最辛苦的人还是挽平生老将军。”

    “不知石公子为何对苍陵之事这般了解?”音弥生疑惑道,就算是石凤岐以前就去过苍陵,但是也过去许多年了,苍陵乃是游牧之族,居无定所,他现在也不应该对苍陵的一切了然于心。

    石凤岐笑道:“你忘了苏于婳?苏氏一门探子遍布天下,可谓是知尽天下事,我只是让我苏师姐交出了苍陵的情报。”

    “难怪,这便可以理解了。”音弥生点头,“燕帝有心想趁此机会一举拿下苍陵,我南燕也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希望此事能成吧。”

    “我看不容易。”鱼非池插话道,“商帝不会坐看苍陵被南燕吞掉的,毕竟苍陵再怎么落后困苦,也是一个国家,而且地域也不小,很难说啊。”

    “所以他才急着让商向暖长公主快速成亲,以解决眼下困境。”音弥生说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可以让南燕拿下苍陵,一来可解我向暖师姐婚事之急,二来可让南燕自保,不受威胁,三来……还能让大隋摆脱被商夷围剿的可能。”鱼非池叹声气,“可是我们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这便是鱼非池去找苏于婳说话的原因,她不希望在石凤岐努力解决这件事的时候,苏于婳还要从旁作乱,让他分心。

    两国交战不是儿戏,死的千千万人,搏的是两国命运,所以石凤岐才眼下有乌青,眼中有疲惫,他也很紧张,很辛苦。

    谁也不是上天的宠儿,坐在那里可以等来上天送的好结果,都是要靠自己去拼,去争的。

    “一个月,南燕是拿不下苍陵的。”音弥生皱眉,“商帝是在逼蜀帝,看来他们二人之间,真的是不死不休一般。”

    “能休吗?从大事上说,天下之争你死我活,从小事上来说,温暖是他们二人心头刺,不把对方杀死谁也不肯罢手,就算是苍陵为南燕所得,也只是暂时稳住这局面,以后依然不会太平的。”鱼非池靠在椅子上玩着一个茶宠,说话的声音慵懒惫赖。

    她近来总是容易疲累,想事情想多了,便会觉得头痛难耐,以前还只是偶尔一次,最近已是越来越频繁,她自己都不能再大大咧咧地把这些毛病归咎在水土不服这样的理由上了。

    也去找迟归看过,可是迟归也看不出什么,只说她身体近来虚得厉害,可是明明鱼非池吃也不错睡得也很好,都不知从哪里虚的。

    “别想了,这些事交给我们这些男人处理就是,你最近瘦了很多,多休息。”如果连外人都看得出鱼非池最近的状态不太好,就更不要提石凤岐了。

    他轻轻捏着鱼非池的肩,让她不要想太多,他觉得,是这些事太让她累心,所以她才越发削瘦。

    见两人举止亲昵,音弥生也只是轻笑,并没有多说什么,虽然他的胸口也漫过滞涩的难受之感,可是他并不会因此而对石凤岐有什么不满之处。

    他说过的,鱼非池觉得很好,那便是很好。

    他从来不爱争,什么都是顺其自然就好,连爱一个人,也是这样,她欢喜便好。

    “现在就看卿白衣是不是在商帝的威逼之下撑得住了,还有初止,不知道他会做什么。”鱼非池觉得有点困,倦在石凤岐胳膊上就睡过去。

    “她好像身体不太好,以前不是这样的。”音弥生有些奇怪地问道。

    “我知道,但也不明白原因是什么,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石凤岐心头有些担忧,抱起鱼非池把她放回里屋床上,让她好好睡一觉。

    卿白衣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要另说,初止怕是最不安份那一个。

    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一旦错过,他就再难成为商夷的栋梁之臣,毕竟他手里不再有西魏或苍陵这样的砝码。

    商帝一月之期的消息放出之后,初止的内心很是复杂,苍陵现在面临的困境他心知肚明,再过不了多久,南燕就要拿下苍陵,而苍陵乌那可汗那榆木脑袋根本不知如何应对,除了喊打喊杀,他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

    初止一边要想办法得到商向暖,一边还要想办法诓骗乌那可汗,他倒是也蛮辛苦的。

    或者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辛苦,谁都不容易,为着自己那点目地,个个都在绞尽脑汁,苦苦求存。

    乌那可汗来找初止闹过,他不确定他能不能娶到商向暖,但是他确定他要是再不回去,苍陵国就要失守,他的祖业就要丢失了,所以他的着急暴躁都是理所应当。

    初止听着他咆哮一般的声音,心烦意乱,微皱着眉头看着乌那可汗暴怒不休。

    “可汗,你真的想救苍陵吗?”初止的声音幽冷低沉,像是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发出的阴冷声音。

    “那是我的家园,我当然想救!”乌那可汗暴喝一声。

    初止抬手掩了掩耳朵,他的声音依旧不大:“我可救苍陵,只要可汗答应我一件事。”

    急得在屋中走来走去的乌那可汗坐下,看着他的军师:“初止兄弟有什么办法?”

    初止突然笑起来,看着乌那可汗,慢慢站起来,走到乌那可汗跟前,像是行礼一般弯下腰,低声说:“只要可汗你死掉就可以了。”

    “你说什——”乌那可汗的话未说完,初止袖中的刀子已经抹了乌那可汗的脖子。

    鲜血一时汹涌而出,喷洒的热血溅在初止脸上,乌那可汗粗糙宽大的手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盯着初止,断断续续不成句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可是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耿直的他不是太明白,为什么他的军师要杀他。

    初止接住乌那可汗就要栽倒在地上的身体,取下他身上那象征着身份地位的一串串珍贵的,还带着乌那可汗温热鲜血的珠串,握在掌中摩挲了一下,在他耳边说:“可汗一路好走,你的苍陵,我初止要了。”

    他话音未完,天真明媚的乌那明珠正好进来,她本来是想跟她的父王说她想通了,不再缠着石大哥,跟他一起回草原去,要嫁给最勇敢的战士,她脸上还带着笑容,可是当她看到她的父王死在初止手上时,她的笑容凝固住。tqR1

    年轻的姑娘她受不起这样的打击,短暂地失神之后,尖叫着向乌那可汗扑过去,声泪俱下哭喊着她父王的灵魂。

    初止一把提起乌那明珠的手,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嗜血而阴冷的笑看着乌那明珠,还握着短刀的手紧紧捏着乌那明珠的下巴,打量了一番乌那明珠:“倒是第一次发现,公主你长得也还可以。”

    他手一挥,撕裂了乌那明珠色彩鲜艳的衣裙。
正文 第四百七十九章 现世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乌那明珠神色呆滞,衣不蔽体,满身淤痕地来找鱼非池,鱼非池正在吃晚饭。

    一见到乌那明珠,鱼非池想也没想就扔了饭碗,扯过一块薄毯死死捂在这可怜姑娘身上,紧紧地抱着她,对桌上的另三人大声道:“你们出去,赶紧出去!”

    石凤岐二话没说,与迟归南九立刻退出屋子,他站在外面,神色有些发狠:“初止,你这个畜生!”

    鱼非池拿毯子裹紧着乌那明珠,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拍着她的后背:“哭吧,没事了,哭出来吧。”

    她一生都没听过那样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得好像要肝肠寸断,她再也不嫌弃乌那明珠的哭声有多恼人,她希望乌那明珠可以哭尽所有的委屈。

    乌那明珠在这座王宫里举目无亲,乌那可汗一死,她便是孤身一人,被初止凌辱之后,她无处可去,无人可说,唯一相熟的人只有鱼非池他们,虽然他们的相熟源自于并不美好的开始。

    她不知该找谁,只能来找鱼非池与石凤岐,下意识地便要找他们。

    她哭了很久,死死地抱着鱼非池的肩膀哭得难以停下,最后哭得声音都喑哑。

    鱼非池给她擦洗了身子,看她像个惊弓之鸟一般死死地蜷缩着身子,目光呆滞着不说话,也看她小麦色的肌肤上的伤痕一条条一道道,想着初止是如何下得去狠手?

    她看着心里很是难受,她的师兄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她觉得,同为无为七子,她脸上无光,她心中有愧。

    后来鱼非池给乌那明珠换上自己的衣服,让她睡下,陪她坐在床边,看她哭累之后睡过去,眼角还淌着泪滴,在梦里还在一抽一答地吸着鼻子。

    乌那明珠哭得虽然厉害,可是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像是在一日之间丧失了语言的能力,一个字,也没有对鱼非池说,没有控诉初止的暴行,没有说乌那可汗已死的难过,没有发泄她自己的委屈。

    她只是哭,她没说什么。

    鱼非池见她睡着了,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看着她脖子上的抓痕很是心疼,低头缓了缓情绪,鱼非池才轻轻来到屋外。

    到了屋外,却不见石凤岐,她问南九:“石凤岐呢?”

    “他去找初止公子了。”南九说,“还不让我们跟着,让我们留下保护你与明珠公主。”

    “守在这里保护明珠公主,我去找他。”鱼非池说着就提起裙摆要赶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迟归:“阿迟,你没有一种药,可以借我用一下?”

    “什么样的药,小师姐?”迟归询问道。

    鱼非池得了药,小心地揣着,一路小跑跑到初止住的地方,听到里面发出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闷沉的打斗声。

    走近一看,初止已经快让石凤岐打得半死了,脸上全是血痂,糊得都要看不出他原本的脸来,身上也到处都是伤口。

    初止的武功不会是石凤岐的对手,虽然他也有反抗,但是根本不在石凤岐话下,石凤岐在暴怒之下,下手未失分寸,只会把初止打得半死,但不会真的打死。

    见到鱼非池到来,初止鲜血淋漓的脸上裂出一个笑容,露出森白的牙:“小师妹也是要替乌那明珠抱不平的吗?”

    鱼非池看着未有半点愧疚之色的初止,突然放弃了很多想说的话。

    像初止这样的人,他就跟苏于婳一样,是不会在乎他人死活,不会在手段是否卑劣的,他根本不会顾及,这样做对乌那明珠的伤害会有多大,也不会考虑,以后的乌那明珠将怎么活下去。

    他考虑的仅仅是他自己的利益,外人于他而言,根本不值得一提。

    “小师妹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很会骂人吗?”初止见鱼非池不吭声,居然笑着问她。

    “你也配让她骂?你猪狗不如!”石凤岐一拳砸在初止脸上,砸得他一口血喷出来洒在墙上。

    他整个人瘫软在那里,痛苦地扭曲着身体,石凤岐已经快要把他打得五脏六腑都移位,身体里外都疼痛难忍。

    低沉带恨的声音自他那里传来:“如果不是南燕攻打苍陵让我束手无策,我岂会这么做!是你们逼我的!”

    “我们逼你对乌那明珠行此禽兽之事了?你技不如人不自找原因,竟然还有脸怪我们!”石凤岐提起他衣领质问道。

    “你也说了,我不过是对乌那明珠做了那些事,又不是对你们,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在愤怒什么?石师弟,难道你心里真的对她有情意,见不得她受苦?”初止冷笑着问他。

    初止不是很明白,这件事跟他们又没有任何关系,乌那明珠也不是他们的什么人,顶多是个萍水相逢,认真算一算还有几分仇怨,他们何至于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么愤怒?

    石凤岐觉得初止大概是疯了,只有疯了的人才会说这样的话。

    他提着初止的衣服把他按在墙上打了几拳:“只要是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做这种事,都不会对这样的事视若无睹,初止,你的良心呢!”

    “不是被你们磨尽了吗!”初止大声骂道,“不是被你一次次磨尽了吗?你跟小师妹一次又一次地与我做对,一次又一次地让我不能成事,你以为我就没有恨吗?”

    石凤岐还要再说什么,鱼非池淡声阻止他:“石凤岐。”tqR1

    像初止这样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打骂也是无用的,说多是了浪费口舌而已。

    鱼非池走进来,错开一地打碎的杂物还有初止的血迹,像是嫌弃这血迹会脏了她的脚一般。

    石凤岐看她走过来,说:“这种畜生不配跟你说话,我就够了!”

    “把他按住。”鱼非池很是平静地说道。

    石凤岐不知道她做什么,但还是一脚踩住了初止,让他动弹不得。

    鱼非池因为不想沾到初止的血迹,所以走过来得极慢,初止看她慢慢走来,神色平静,从容镇定,莫名觉得她比石凤岐还要可怕,忍不住问道:“你要做什么?”

    “本来是想问阿迟拿药的,不过这种东西他不常备在身上,毕竟禽兽和畜生在世上并不多见,所以用了些别的代替。”鱼非池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小心地拔开瓶塞,发出一股浓烈的刺鼻之味。

    “这是什么!”初止有些不安地想要退走,他觉得此时的鱼非池像个恶魔,“小师妹,小师妹你要做什么?!”

    “诚然你是我师兄,但是我也没办法看着你行此恶事而不遭惩罚。”鱼非池把瓶塞小心放在一边,小心地握着瓶子:“老天爷很不公平,我见过许多行恶之人仍逍遥法外,沾沾自喜,但既然让我遇上了,我也很乐意替天行道,做一做普世济民的好人。”

    “这种东西在我们那里叫作硫酸,在你们这儿,叫绿矾油,初止师兄,既然你喜欢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不如以后一辈子,都再也做不了这种事吧。”

    鱼非池蹲下来,手微倾,冒着白烟儿的绿矾油倒在初止下身。

    这是个好东西啊,立刻就能烂了初止的衣服,烂了初止的皮肤,烂了初止那作恶的玩意儿,发出阵阵恶臭,血水在他下身很快就流了一地。

    初止发出痛苦的哀嚎,剧烈地扭动着身体,石凤岐脚一松,他痛得像个煮熟的了虾子一般弓起身子,两手想按住痛的地方,但是又不敢伸过手去,怕绿矾油把手也腐蚀了。

    他痛得满身大汗,脸上油光四起,神色狰狞恐怖地看着鱼非池,咬牙切齿:“鱼非池!”

    大概是恨极,连小师妹也不再叫了,直呼其名。

    鱼非池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起不来的初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扔了那已经空了的小瓶子,转身离开,石凤岐跟在他身后。

    两人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石凤岐不时觉得下体微痛,想一想初止刚才那惨状,不由自主地拿手捂一捂下方。

    “乌那明珠怎么样了?”石凤岐见鱼非池兴致不高,也不敢开别的玩笑。

    “我来的时候她睡下了,这会儿应该还睡着吧。”鱼非池说,又站定步子看着石凤岐:“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呢?以前初止虽然心气傲,受不得半点委屈,虽然是个投机倒把的人,可是也没有这么坏啊,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你明明知道答案,何必要再问呢?”石凤岐抱住她,轻轻摩挲着她后背,让她不要太难过。

    鱼非池头抵在他胸口,紧皱着眉头:“是啊,我知道答案,我还知道,他们以后会变得更多。”

    变得更可怕,更恐怖,更难以让人接受,人可以坏到什么地步,要把给他们的利益诱惑大到什么地步。

    没有什么,是趋利之人做不出来的。

    两人正说话间,远远看到南九与迟归跑了过来:“小师姐,小师姐,明珠公主醒了,可是她一个人离开了,死活不让我们跟着!”

    “知道她去了哪里吗?”鱼非池连忙问道。

    “找……找初止师兄去了。”迟归迟疑了一下。
正文 第四百八十章 好姑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所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大概是在说鱼非池此时的心情。

    在乌那明珠来找鱼非池的时候,鱼非池他们并不知道乌那可汗已死的事情,她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还是乌那明珠说的。

    只不过,场合,地点,身份,全都不对。

    她以苍陵公主的身份嫁给初止为妻,乌那可汗没有儿子,那这位金刀驸马便是理所应当的苍陵新的可汗。

    他身上挂着当初乌那可汗戴过的一串串珠链,沉沉地挂在他脖子上。

    他的脸上全是这样那样的伤,面色还很苍白,毫无笑意,阴冷着的面孔看着像是他撕裂了所有善良的皮囊,坦露着他最尖刻的一面。

    最滑稽莫过于,他脸上的胡须没有了,走不了路,他坐在轮椅上,如果不是为了面子,他估计还会想办法让自己的下半身更舒适一些,甚至躺着过来,毕竟一晚上的时间,他就遇上了天下圣手,也不可能治得好他被腐蚀烂了的伤口。

    乌那明珠面色表情像个木偶一般地站在他身边,机械得毫无感情地声音说她父王乌那可汗是自尽而亡,临终前把自己许配给了初止,并将可汗之位也传给了他。

    初止,现在他的身份是初止可汗。

    七子里第一个登顶帝位的人,虽然这手段卑劣得好笑。

    这件事见证的人有很多,基本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里,来看这样一场天大的闹剧与笑话。

    鱼非池也在,她看着乌那明珠的脸上再无笑容,麻木不仁地站在那处,麻木不仁地说着话,麻木不仁地承认自己是初止的妻子,鱼非池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虚假像是一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石凤岐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在后面轻轻扶住她的腰:“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们救得了她的人,救不了她的心。”

    鱼非池莫名轻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她自己,还是在笑乌那明珠,或者是在笑所有人。

    初止挣扎着站起来向商帝行礼,他行苍陵国的礼倒是很顺手,一点也不生疏的样子,阴冷的表情看了一眼鱼非池,他怕是要恨鱼非池进骨头里了。

    毕竟鱼非池毁的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最根本的能力和尊严。

    鱼非池目光坦然地回敬着他,丝毫无惧。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乌那明珠被猪油蒙了心,遇上那样的事也要去找初止,自己帮过她这一回,就当自己是伸张正义了。

    再来一次,她依然会这么做,不是为了乌那明珠,是为了心底的良知。

    初止艰难站起来之后,对着商帝下了他成为可汗之后的,第一道命令,初止说:“臣国苍陵,愿归顺商夷圣土,永世为臣,从此须弥再无苍陵国,苍城城与商夷圣土亲如一家,不分你我。”

    归顺,苍陵城,亲如一家。

    他成为新的苍陵可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苍陵拱手献给商帝。

    商帝什么也不需做,他高坐在帝位之上,等着就行。

    初止的话让众人窃窃私语,很是震惊,虽然现在苍陵已经只剩下一半了,但是国号是依然在的,初止身为新的可汗,第一件事就是把苍陵卖得这么彻底,这叛国之心,简直是昭然若揭。

    内心最是复杂的人应该是音弥生,南燕还跟苍陵打着呢,这会儿苍陵一旦归顺了商夷,那南燕如果再继续打下去,就是要与商夷宣战。

    与苍陵跟与商夷打,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初止此举虽然阴毒无比,但是的确有效地解决了商夷眼下的难题,顺带着,还能让一半的苍陵人免于战火,代价是,永世以商夷子民自居,再也没有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烙印。

    而且初止是知道商向暖铁了心不会嫁给他的,他的根本目的也是为商夷效忠,成为商夷强国之臣,如今这算是曲线救国,他也的确得到了商帝的赏识,达成了他的目的。

    抛开初止杀了乌那可汗,强夺乌那明珠这些泯灭人性的事,仅以七子智慧来说,他让苍陵归属商夷的做法,一举两得,的确高明,但是正是人有人性,所以大家看他的眼神,带着不屑。

    音弥生虽然也知道这一切,但是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依旧是淡淡的样子,不起任何波澜,就好像初止这所作所为并不能影响他心境半点。

    众人散去,鱼非池也散去,她实在不想在这里再多听初止说一句话,听着就想吐。

    回去的路上,她碰到了第一个人,这个人是乌那明珠。

    鱼非池不知该以何种心境面对她,怜惜她的悲惨的命运,眼看着生父死在自己眼前还未来得及哭,又遇初止对她做那样的事情,的确凄惨让人心疼。

    可是她最终还要回到初止身边,也的确让人难以理解,为她这样的举动感到愤怒,愤怒于她的懦弱无能。

    “他说,如果我不帮他,苍陵最后就会被南燕灭亡,我的子民会全部死掉,但是如果苍陵国成为商夷国的臣子,至少那些人不会死,两个都是亡国,我想着,我的子民能活下来也很好,对不起,鱼姑娘,让你失望了。”

    乌那明珠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滴在她胸前的玛瑙石上。

    鱼非池听完她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苍陵国的人啊,是真笨,真傻,一根筋一根弦,想什么事情都不会转弯,连乌那可汗那样的大人都是这样傻傻笨笨的,更何况这样年轻的姑娘?

    他们哪里会是初止的对手?哪里逃得过初止的计算?

    “过来,我抱抱你。”鱼非池冲她招招手。

    乌那明珠扑进她怀中,闷声地哭着,多可笑,原来她是恨不得想杀了鱼非池的,如今却只有她愿意听自己说话,愿意给自己一个稍微温暖的地方。

    鱼非池深深地吸气吐气,慢慢拍着乌那明珠的肩膀。

    她想,世事果然难分对错,永远不知,真正错的是哪一个,也不知,那些做出糊涂事的人为的是什么,牺牲奉献的是什么。

    她心里,堵得厉害。

    “倒没想到,在我商向暖的招亲大喜上,先嫁出去的居然是苍陵国的公主。”带着些笑意的声音传来,商向暖懒懒地迈着步子走过来,看着在鱼非池怀中哭成了泪人儿的乌那明珠。

    “向暖师姐。”鱼非池站在她们两个之间,左右为难不好说话,只能让商向暖讲话不要太倨傲。

    商向暖睨她一眼:“干嘛?我说错了吗?”

    然后又看向正在快速擦着眼泪犟着脸的乌那明珠,摆了摆她宽大的水袖,拉长着音调:“乌那明珠,我可告诉你,初止一旦得到我皇兄重用,你这个跳板就完全失去意义了,更不要说,他被我非池师妹一整,连人道都不能,以后一看见你,就想起这事儿是因你而起,会怎么折磨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向暖师姐说得在理。”鱼非池也担心以后乌那明珠怎么在初止手里活下去。

    “我说得当然在理,我比你更知道对权力有渴望之人能做出的恶事。我看这乌那明珠啊,这辈子算是完了。”商向暖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好心,非得说得这么伤人,几句话把乌那明珠吓得眼眶又红了。

    商向暖也懒得说好话劝乌那明珠,只对鱼非池道:“你昨日绿矾油泼得挺好的,你怎么不朝他脸上泼啊,我看他那张脸我就心烦。”

    “师姐……”鱼非池无奈道,这种时候能不能先安抚一下乌那明珠了?

    “有事儿要求我?”商向暖一听鱼非池这语调就知道她有事。

    “对,有个事儿求你。”鱼非池点头。

    “先叫声好听的。”商向暖扬着下巴。

    鱼非池望天,得,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亲亲的向暖师姐~”鱼非池自己一阵恶寒,鸡皮掉了一地。tqR1

    “嗯,这还差不多,说吧,什么事儿?”商向暖心满意足地叹一声。

    “初止的目的是留在商夷,你不如向商帝求道旨,把乌那明珠送回苍陵好了,她本就是苍陵国的公主,如果商夷想要让苍陵彻底归顺,现在也只有她这个公主有此影响,可以让苍陵人心甘情愿向商夷称臣了。”鱼非池看着站在一边什么都不懂,甚是可怜的小姑娘。

    商向暖看了乌那明珠一眼,又看了看鱼非池:“你能不能先操心你自己的事?我可听说大隋隋帝对你不满得很,你还分得出心来操心人家的破事。”

    “我不用隋帝对我满意,石凤岐对我满意就行了,乌那明珠的事就拜托你了。”鱼非池笑道。

    “行,帮,哪儿不能帮啊,好说也是让商夷得到苍陵一半地盘的主要功臣,放心吧。”商向暖拍了拍鱼非池的肩膀,“包在我身上。”

    然后她又对乌那明珠傲气得不得了地说道:“跟我来吧,带你去见我皇兄。”

    乌那明珠扁着嘴,一百个不愿意受这种气的样子,鱼非池见了劝她:“没事的,向暖师姐就是这样的性子,如果她不是有心帮你,根本不会来这里故意撞见我们,去吧。”

    初止心理都快要变态了,又变成了个太监,以后乌那明珠跟着他,不知道要受多少苦,被他折磨成什么样子,不如送走了还算是有个好结果,不用再被他折磨。

    男人之间你死我活不讲情意,女人之间,倒是守着几分温暖,互相守望,互相帮助。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一章 我卿白衣死也不会娶商向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初止这一出阴毒大戏害得大家伙心情都不是很好,唯独商帝和初止两个心情愉悦,其他的人都得是愁眉难展。

    得一个一个的说。

    最最不展愁眉的自是南燕的世子音弥生,他们这会儿打苍陵打得正欢腾呢,你突然跟我讲苍陵换国号啦?换主子啦?

    那还怎么打呢?把商夷惹毛了不是自己找死么?

    于是,打到了一半的南燕大军只能停下,不能再进攻下去,不然的话就是跟商夷过不去,那也就是南燕跟自己过不去了。

    按着石凤岐的意思是,不如现在南燕打到哪儿,就停到哪儿,不要再进攻了,也不要再贪多一些土地,一些城池,免得因小失大。

    音弥生也是这样想的,毕竟音弥生本来就对这些事情不太感兴趣,此时停战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有一个小小的麻烦在于,初止跟商帝去说咱苍陵归顺您商夷的时候,南燕跟苍陵正为一座城打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

    苍陵多草原,不像中原多丘陵山脉,那一眼望去就是辽阔的疆土,满满的豪气在怀。

    他们是不很想放弃那片正在攻打的草原,想要一举拿下。

    而且那片草原也算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关隘之处,易守难攻,如果能拿下,以后在这里驻军,防御都极为有利,可以稳稳地守住后方已经攻克了的各地各城。

    所以,南燕准备趁着商帝个收服苍陵的旨还没有传到苍陵的时间空隙里,再拼一把,把这一城拿下。

    燕帝都开口了,音弥生还能说啥,音弥生都说不了啥,石凤岐还能说啥?

    打呗,你们快点打完就行,再耽搁下去你们就是跟商夷在打了,那就真的要玩完了。

    第二个烦的人是卿白衣,原本指望着南燕拿下苍陵,这样苍陵,南燕,后蜀三国结成联盟,管他商夷还是商二,都不用慌,卿白衣只需硬撑着不娶商向暖一切都好说。

    结果现在初止来这么一出,卿白衣简直是欲哭无泪。

    他每日都在与书谷想着应对之法,不过书谷倒是比他镇定得多,不急不燥从容淡定的样子。

    第三个烦的人,却是苏于婳。

    她有点后悔让石凤岐与鱼非池瞎胡闹,没有催促石凤岐去破坏这些婚事,现在一切变故依然对大隋不利。

    说真的,苏于婳这样纯粹地是为了大隋一心出力的人反而是最舒服的,不似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还要顾及着一些往日的情份,不太好下死手,心里有牵挂,左右为难。

    苏于婳完全没有这种顾虑,她唯一比初止强的地方在于,她没有做出凌辱他人之事,而且她不是投机取巧之辈,她是有真正的实力的,这实力还挺可怕,能得隋帝高看一眼。

    她大概也是觉得石凤岐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当初止成了苍陵可汗,抱着半个苍陵热情地投入商帝温暖的怀换中时,她都懒得跟石凤岐说话。

    就算以前苏于婳猜不出鱼非池与石凤岐的打算,那到现在她是怎么也该看出来了的,鱼非池与石凤岐的计划,不过是让南燕拿下苍陵,以解后蜀与大隋之危罢了。

    苏于婳对此,表示并不满意。

    南燕是什么东西?跟大隋关系很好吗?你就这么帮着南燕把苍陵拿下?你不怕他们反咬一口吗?

    就算有音弥生是故友,现在南燕当家的人还是燕帝呢,又不是音弥生!

    苏于婳的顾虑很有道理,鱼非池与石凤岐的确是在做风险极大的赌博,但是再怎么风险大,也好过让石凤岐去娶商向暖化解大隋危机。

    嗯,他们就是这样任性,宁可兜一个大圈子辛苦得要生要死的,也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情意去做伟大的人牺牲自己的幸福。

    跟那些为了大局牺牲小我的人相比,这两人可谓是颇为自私,宁可累死,也不要分开,不分开也就罢了,还不允许任何第三者插足,谁来插足都要斩断他双腿!

    出了初止的事之后,苏于婳立刻做出了补救措施。

    她没办法让石凤岐娶商向暖,她只能让卿白衣不娶商向暖,这也算是绕着圈子的想办法吧。

    她与卿白衣这算得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会面气氛,并不美好。

    温暖还活着的消息,就是苏于婳泄漏给商帝的,卿白衣的这个脸色,不大可能美好。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平衡气氛的人,这个人就是书谷,有书谷在,可以保证卿白衣不会暴露本性,对苏于婳破口大骂。

    对话如下。

    苏于婳说:“不知蜀帝陛下可是有意要娶商夷的长公主?”

    卿白衣说:“关你屁事!”

    苏于婳说:“如果蜀帝您真的娶了长公主,我便一定会把温暖的藏身之处告诉商帝,到时候,就处后蜀与商夷两国不打仗,您也难以保证在商帝的坚持之下,还能守得住温暖姑娘。”

    卿白衣说:“苏于婳,同是无为七子,怎么你们之中有鱼非池和石凤岐那样重情重义之人,也能出你跟初止这样不要脸的货色?”

    苏于婳说:“蜀帝尽可图口舌之快,我说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卿白衣说:“你真的知道温暖在哪里?”

    苏于婳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了些什么,卿白衣面色变一变,连忙抹掉。

    苏于婳说:“现在蜀帝您应该相信我了吧?苏氏一门,从不虚言。”

    卿白衣淡定不了了,站起来看着苏于婳:“你不就是不想让我娶商向暖对大隋不利吗?我本来也就没打算娶,我告诉你,我宁可后蜀满目疮痍,战火纷飞,我也不乐意把温暖交出去!我就是要让商略言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内疚,后悔之中,让他良心日夜受折磨,让他天天想着温暖知道温暖还活着却靠近不了,我就是要替温暖报仇,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娶温暖的替身的。你也不用再逼着我兄弟去娶她,把石凤岐逼急了,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他一连串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恨不得立刻撇清跟商向暖的关系,让苏于婳别把温暖的藏身之处告诉商帝。

    他可能变了很多,可是在温暖的事情上,他一直没变,碰一碰就会失去理智,想一想就要乱了分寸。

    温暖不止是商帝的软肋,也是卿白衣的死穴。tqR1

    “陛下。”书谷像是觉得卿白衣不该说出这样的话,轻唤了一声,阻止他继续胡言乱语。

    “我知道,我不说了,但我立场就摆这儿了。”卿白衣挥了下手,像是要挥走他脑子里混乱的情绪,最后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书谷你也别再劝我,我说过不娶,就是不娶,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的。”

    想来这些天,书谷为了说服卿白衣费了不少口舌,让卿白衣没少受罪,这会儿撂担子撂得干脆,却是发了狠一般下定了决心。

    书谷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连皱,有些不满卿白衣身为一国之君还这么肆意妄为的性子——那是书谷没见过卿白衣以前更轻狂的时候。

    苏于婳得了卿白衣这一席话,也认真揣摩了一下,觉得他的话可信。

    本来大家就都认为卿白衣不可能会娶商向暖,苏于婳过来也只是来确定一下,现在既然得到了他的答案,苏于婳的心中也放下了一块石头。

    剩下来她要担心的,不过是商帝在这婚事怎么都结不成的时候,会想什么招数,她不信任鱼非池与石凤岐,她要自己想办法为大隋争取利益。

    苏于婳看了一眼书谷,书谷的好名声大家都是知道的,苏于婳也不例外,所以她有些疑惑:“效忠于一个这样不明事理,只贪图儿女情长的帝君,是什么样的感受?”

    书谷微微一笑:“很享受,享受他生而为人,未失本性的纯真。”

    “真是笑话。”苏于婳笑一声,“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我倒觉得你辅佐于他,是浪费了一身才学,像蜀帝这样的人,本就难成大器。”

    “我认为,遇上他,才使一身才学得以发光,士为知己者死,苏姑娘此生怕是难寻知己吧?”书谷的笑容始终清淡,不动半分火气,只是不动声色地维护着卿白衣。

    苏于婳眼露不屑,笑声道:“我不需要知己这种羁绊人心的东西,任何无用的情感都是累赘,早晚会成为负累,我们身边不是有很多例子吗?”

    “苏姑娘你一心想要完成天下一统的霸业,看到须弥盛世共尊一人为王,难道这就不是情感吗?这种情感叫欲望。”书谷平声静气地说。

    苏于婳神色一怔,倒是从来没听人这样说过,只有人说她刻薄尖酸,薄情寡义,利益至上,原来她也有欲望。

    她看着书谷的神色稍微不同了一些,像是有些疑惑为什么书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样,也像是在辨别书谷的话是否正确。

    书谷见她神色古怪,只是浅笑,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取暖:“苏姑娘,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吧。请恕在下身体不便,不再远送。”
正文 第四百八十二章 最后的驸马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场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商夷国长公主招驸盛事,一路演变到现在,已是横生了无数枝节。

    死了一个可汗,阉了一个七子,毁了一个公主,没了一个国家。

    怎么看,这都不是喜事该有的好兆头。

    相反,像是充满了诅咒,就如同老天爷也看不过眼这场婚事,才要给出这么多的波折。

    而这场闹剧里,每个人都几乎累得筋疲力尽,想尽了办法在顾全大家感受的同时,还要为自己争取。

    失去一些人,流过一些泪,还藏住一些秘密,都挺不容易。

    鱼非池躺在床上回想着最近这段时间的波澜起伏,从头到尾想一遍,想的是,大家的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也就是外部的矛盾差不多了,下面该要应付的,是内部的难题。

    她现在大概已经成了隋帝十分嫌弃的对象,万般配不上他儿子,也不知等这里的事情一过,回到邺宁又是会一番怎样的情况。

    而且他身为太子,日后会是隋帝,而自己这个身子吧,怕是不那么好怀孩子。

    现在瞒着他,是不想他分心难受,等回到邺宁,总该要告诉他了,不然一直这么骗着他,也是不公平。

    太子无后嗣,隋帝和上央知道,怕是要提着扫把把石凤岐打得屁股开花吧?

    想一想啊,全是棘手的问题。

    鱼非池微微合着双唇,把这些先放在唇齿之下,先藏着吧,等商夷的事情过了,有空了得闲了,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在想什么?”石凤岐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抱着鱼非池的细腰闭眼问她。

    “在想,卿白衣也成熟了。”鱼非池悄然眨了下眼睛,掩去了自己内心真正担忧的东西。

    “嗯,是啊,卿白衣的确是比以前成熟了,挺好的,这样才像个国君。”石凤岐拉着鱼非池靠在他胸口,他刚从音弥生那里回来,南燕跟苍陵争那一城的战事不是很顺利,他帮着想了许多办法,这会儿有点累。

    “睡吧,明日向暖师姐的婚事,就有定数了。”鱼非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石凤岐却慢慢睁开眼睛,紧了紧双臂把她拥得更紧一些,能明显感受到她不再像以前那丰腴,瘦了很多,背后的蝴蝶骨也高高凸起,他说:“不要担心,回邺宁了之后,一切有我在。”

    “我不担心。”鱼非池无声地笑了笑,侧脸吻着他胸膛,可以安眠一整晚。

    谁也没想到,商向暖最后嫁的人,会是他。

    这就是像一个天大的玩笑,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当然了,这里面不包括鱼非池与石凤岐,他们早就料到了,昨日晚上鱼非池说卿白衣也成熟了,就是在说今日之事。

    商夷的确将与后蜀结成联盟,也的确会与后蜀有秦晋之好,但是娶商向暖的人,并不是卿白衣。

    而是书谷。

    不会有人想得到,争商向暖的人争得连命都没了,不愿娶商向暖的人玩了命地想着解决的办法,那么多的青年才俊,人间英杰,那么多的熠熠生辉的明珠与星辰,最后会是书谷这样一个看着毫不起眼的,病怏怏的人,娶了商向暖,成为了商夷的驸马爷。

    众人表情精彩,精彩纷呈。

    初止的面皮发白,已经养好了伤的他越来越像个小白脸,这会儿气得脸色微红,但是碍着这场合他实在是不好动粗,只能压着火气,更不敢能商帝添乱。

    他输给任何人他都能接受,偏偏输给了一个病秧子,而且这病秧子还不过是一个无能之国的臣子,这简直是实力羞辱。tqR1

    而且,他因为这件事,连男人都做不了了。

    乌那明珠也让商向暖在前些日子送走了,他除了得到商帝的青睐以来,什么也没得到,反而付出了太过惨重的代价。

    这代价足以让他恨鱼非池一辈子。

    音弥生的神色也有点意外,虽然他从来没想过要娶商向暖,但是他也没料到商向暖最后会下嫁书谷,这是真下嫁啊。

    后来他想一想这其中的原由,也就能够理解了。

    让人诧异的是,苏于婳眼中的有一簇光亮熄灭,她的眼神有点黯然,她看着书谷领旨谢恩,看着他与商向暖对拜行礼携手,心里头有些微的不舒服,但也只是些微,她很快就一把抹过去,内心归复平坦。

    毕竟是苏于婳,什么样的情感能羁绊得住她?

    十数年如一的守护都不能使她动容,更何况昙花一现的好感?

    再有就是韬轲,这位商向暖十多年的好朋友,看到商向暖最后还是嫁给一个她毫无感情的人,不知是该替她高兴,还是该替她难过。

    商向暖为了商夷国,付出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有大好的年华,有一生的骄傲,如今连亲事,也只是利益的殉葬品,她的命运与商夷相系,从未真正做过她自己。

    这位商夷国的长公主啊,她足足对得起商夷,对得起商帝,只有大家欠她的,她不欠任何人。

    但总好过,嫁给初止之流吧,或许,这是最值得庆幸的地方。

    商向暖看向鱼非池,两人的眼中都有些无奈的笑意。

    商向暖知道,她们暗中与书谷来往定下今日之事,是不可能瞒得过鱼非池的,鱼非池那样聪明,怎么可能算不到?

    但是鱼非池并没有做什么阻止破坏的事,商向暖总归是要嫁的,一定是要嫁的,嫁给书谷,总好过嫁给这一殿堂中其他的人。

    虽然也是因利相结,因益而婚,但是,鱼非池还能替她做什么呢?

    做不了更多了,送到这里,已是鱼非池的极限。

    只能祝她好,不指着她能与书谷夫妻恩爱白头到老,只盼着他们两个相敬如宾就好。

    那日指婚过后,鱼非池去看书谷,书谷不似一个刚刚有了喜事的人,他跟平常毫无异样,依旧平淡无奇。

    “你好像并不惊讶?”书谷挺喜欢跟鱼非池说话,两人都接得上对方的话。

    “我为什么要惊讶呢?这本来就在我意料之中。”鱼非池笑道,“南燕夺苍陵国土过半,但是南燕毕竟不商夷,没有那么雄厚的底子,后蜀依然是被卡在中间,就算与南燕结盟了,也未必是商夷的对手,反而会引来商夷的强烈反弹,与其冒这样的风险,后蜀不如找个最明智的出路,那就是与商夷结盟。”

    “不错,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书谷点头。

    鱼非池笑了笑,“卿白衣是不能会娶向暖师姐,而且此等情况下,商夷只是迫切需要与后蜀达成协议,需要一门婚事加以巩固罢了,你就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今日你成为驸马,我当然不奇怪,这是必然的。”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阻止呢?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的。”书谷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鱼非池看着他:“这是卿白衣的决定,是我们朋友的决定,你可以说我这样做是无能愚善之举,但是我想,我们的朋友,只是做出了他认为对的选择,再者说,如果我还要从中破坏的话,向暖师姐的这门婚事,就真的要成为一个诅咒了,我不希望,她出嫁的嫁衣全是鲜血,她的人生已经足够苦了,不是吗?”

    “如果是苏姑娘,她未必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书谷笑道,所以那天苏于婳来找卿白衣,才需要演一场戏,让苏于婳坚定地相信,后蜀与商夷不会有任何往来。

    苏于婳太过看轻他人了,真的以为有情感的人会一直被情感支配,而失去冷静的判断力。

    她认定了卿白衣因为温暖的事,绝不会向商帝妥协。

    她看小了他人,忘了有些人,就算不是薄情寡义,也可以为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而牺牲自己的情感。

    “没用的,后蜀有心要与商夷结盟的话,不管是谁来破坏都没有用的,因为你们两国结盟最难过的一关,不过是商帝和蜀帝,如果他们两个都能暂时放下仇怨,外人怎么做,都是于事无补。我很佩服你,书谷公子。”鱼非池笑道。

    “佩服我什么?”

    “商帝能咽下这口气,放下仇恨,与后蜀携手,我还能够理解,毕竟商帝本就是一个眼界极为开阔的人,可以忍下温暖之事实属常理。但是蜀帝是一个性情中人,一直走不出温暖的阴影,更不要提,后蜀一旦与商夷结盟,便是与大隋为敌,为石凤岐为敌,你能说服得了卿白衣做出这个决定,很是了不起。”

    鱼非池苦笑一声,这一下,可算是真正的友谊快要走到尽头了。

    “蜀帝再如何看重这些情感,也是建立他身为国君不失其责,保证后蜀百姓能活下去的前提之上。蜀帝是个性情中人不错,但他也是个有担当的君王。”书谷笑声道。

    “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回后蜀?”鱼非池问书谷。

    “大婚过后,就启程回去。”书谷说。

    “好好对我向暖师姐。”

    “自然,不管我们之间是如何结为夫妇的,我都会把她看作我的结发妻子一般尊重她,这是我的担当。”

    鱼非池听着发笑,或许,对向暖师姐来说,书谷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三章 非池啊,他是我兄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卿白衣面对着石凤岐时,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了。

    石凤岐知道他内心的痛苦,所以搭过他肩膀,倒了杯酒,说:“你做得很对,并无对不起我的地方,所以你不必内疚,这是你身为蜀帝该做的事情。”

    “当初你一路帮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一天会背叛你?”卿白衣问他。

    “想过,当然想过。”石凤岐说。

    “那为什么还要冒这样的风险,为自己培养一个敌人?”卿白衣喝一口闷酒,不解问道。

    “怎么会是敌人?不过是对手罢了,值得尊敬的对手。你是我兄弟啊,我有一个哥哥,不过死得太早,我都快忘了他的样子,幸好有你,我还知道有兄弟是什么样的感受。这不叫背叛,这叫选择。”石凤岐笑声道,并不介怀于后蜀背弃大隋,卿白衣背弃了自己这件事。

    “石凤岐,如果你早些告诉我你的身份,我不会对你那么信任,现如今的我,也不会这么难受,对不起,石凤岐,我必须为后蜀考虑,对不起,我自罚三杯。”卿白衣眼角有些泪光,倒了三杯酒,杯杯一饮而尽。

    他不止难过于要背叛最信任他,也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他还难过于终于是要把温暖放低一些,放到后蜀命运之下,他难过的是他变成跟商帝一样的人,而他没有别的办法。

    石凤岐看他喝完三杯酒,笑声说:“以后若是战场相见,记得不要对我留情,你全力以赴,还未必是我对手呢。”

    “我承诺过你与鱼非池大婚的时候,必会奉上厚礼,记得早点成亲,在我们还没有各自上战场的时候成亲,早一点,快一点。”卿白衣已不敢想象日后与他为敌是何等的煎熬和折磨,也不敢想象当他提起长刀对准石凤岐的时候,手是不是会颤抖得厉害。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石凤岐成为生死相对的敌人啊!

    哪怕得知他是大隋太子的时候,卿白衣仍然只是把他当石凤岐,当成是兄弟,没有别的想法。

    可是世事难料啊,一步步走到今日,好像每一个人都只是上天手里的棋子,随意摆放,随心玩弄,把所有人珍惜的东西,都变成了笑话。

    石凤岐陪他默不作声喝了很多久,喝到最后卿白衣摇摇晃晃路都走不稳,一路笑一路哭地回去。

    这一回,石凤岐没有再送他了。

    鱼非池走过来,站在石凤岐旁边,石凤岐把头埋在她怀中,压抑地声音说:“非池,非池啊,他是我兄弟啊,非池,只有你是不会离开我的。”

    “没事的,没事的,石凤岐,我还在这里,没事的。”鱼非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这一趟商夷之行啊,没有一个胜利者,谁都是带了一身的伤回去,都败了。

    “非池,答应我,不论什么原因,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石凤岐低声说。

    “好,我答应你。”鱼非池温声说,“不论什么原因,我都不会离开你,哪怕你我遇生死之难,都要在一起,我答应你。”

    石凤岐不想当着卿白衣的面流露出过份伤感的情绪,他是了解卿白衣的,卿白衣心软心善,那时他怕是已经极为挣扎难过了,如果自己再说一些伤感的话,他怕是要内疚得不知如何是好。

    早年间起,就是自己带着他闯江山闯皇位闯后蜀,如今也该是自己带着他趟过这一难。

    不管日后如何,以往的情份总是不会变,他如今还会觉得内疚觉得难过,那就证明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他是值得自己推心置腹深交的朋友。

    把盏狂饮过,就已经足够了。

    石凤岐喝了太多酒,跟鱼非池说了些话之后,便醉醺熏地睡过去。

    其实他是很少喝得如此大醉的,他有很好的自制力,哪怕喝得再多,也会控制着自己神智不失去清明。

    这一次,他真的是太难过了,想一醉解千愁。

    而且身边有鱼非池在,他可以卸下心防,醉死一场。

    扶着石凤岐睡下,又给他擦了擦脸上,看他睡梦中还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鱼非池好笑地摇摇头,那方的商向暖支着额头看着他:“出息,活怕你跑了似的。”

    “师姐你还好吗?”鱼非池问她。

    “好啊,你不是看到了?”商向暖笑一声,笑得半分真心也没有。

    “嫁给书谷,好过嫁给别人。”鱼非池一边握着石凤岐的手,一边对商向暖说。

    商向暖懒懒地挪了下身子,把玩着手里一方手帕:“我知道,所以我早前就去跟书谷说过了,我不排斥嫁给他,总好过嫁给蜀帝吧?我才不要跟温暖一起服侍同一个男人,想想都恶心得不行。”

    “你啊。”鱼非池听着她调皮活泼逗人,忍不住笑道。

    “别为我难过我,我就是知道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所以过来看看你,放心吧,你师姐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一场婚事?而且,这结局已经比最初的时候好得太多了,我也知足了。”商向暖笑起来,这时候,倒是有点真心发笑的样子了。

    “你想得开就好。”鱼非池说。

    “想不开难道我去找根歪脖子树吊上去吗?”商向暖说着笑话,“不过这一回咱们这么多人,小师妹你又是最后的赢家,师姐我不得不服呀。”

    “我赢什么了?”鱼非池掖了掖石凤岐身上的薄被,与商向暖闲扯道。

    “隋帝对你我可是知道的,但是苏于婳也没能把你怎么着,最后你还是让她吃了个大亏,这一下回去,我看她可不好向隋帝交代,毕竟她跟你们不一样,她是肩负着命令来的。”

    “再有就是苍陵,苍陵一半归南燕,一半归商夷,打下的地方总给送上来的要扎实牢固,这是必然的,以后我商夷少不得要为那些蛮子头疼,可是南燕就不必,这本身就是大便宜,你还跟南燕的乌那明珠结下了情义,她再不济也是个公主不是?”

    “而南燕呢,跟你们的关系一直不错,音弥生我就不说了,叶藏去了南燕,以他经商的脑子,等于是把控了南燕的经济命脉,他把控了不就等于是你跟石师弟两个把控了?到时候南燕那个半吊子的国家少不得有要求叶藏的地方,你们就把南燕捏得死死的了。”

    “险些忘了,你还把初止害成那样,这件事干得漂亮,师姐我看得心里喜欢!”

    商向暖慢声说完,最后看着鱼非池:“小师妹啊小师妹,你一直扮猪吃老虎,除了后蜀你们没有得到便宜之外,还有什么地方的便宜是你没占到的呢?”

    平日里不觉得,总感觉鱼非池什么也没做的样子,回过头细细一盘算,她得的好处简直不要太多。

    “师姐高看我了,我不过是顺势行事,侥幸而已。”鱼非池笑道。

    “少来了,你不是顺势行事,你是步步为营。对了,我听说瞿如跟商葚也已经去了大隋了,这可是两员猛将,如今天下谁人提起瞿如不道一声瞿大将军勇猛无双,唉呀,亏得了后蜀跟商夷打得死去活来,平白帮瞿如涨了经验旺了声名,最后送去给你们大隋了,简直是越想越亏。”商向暖,长吁短叹。

    鱼非池听她气愤地说完这么多,挠了挠头发:“瞿如本来就是我们的朋友,算不得后蜀送去的。”

    “我现在都不知道得个后蜀还有什么用,本来后蜀是钱多,如今有钱的跑去南燕了,领兵的跑去大隋了,就堪堪只落下一个蜀帝一个书谷,这两人还未必真个愿意把商夷当朋友,我商夷简直亏死了。”商向暖皱着鼻子,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只怕是自己那位国君哥哥,也要气得半死。

    “但至少这件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我们也可以松口气了。”鱼非池叹口气道,来商夷这么久,真的是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每天都在勾心斗角,心累得厉害。

    “不错,想想这段日子,就像是恶梦。”商向暖也叹声气。

    鱼非池还想说什么,突然石凤岐手指动了动,皱着眉头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鱼非池便说:“师姐,明日我再与你说话吧。”tqR1

    “知道你们两个恩爱,谁要看了,走了。”商向暖帕子一挥,迈着步子就走出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她站在门外偏头看看里面:“小师妹,你还是拿起了屠刀了,真好。”

    然后她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自语道:“未来的夫君啊,你那病怏怏的身子可得活久一点,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屋内的鱼非池没有听到她的碎碎念,只是轻轻反握着石凤岐的手躺在他旁边,看着他眉头难解的样子,轻轻抱住他身子,但愿他能稍微舒服一些。

    “非池,不要离开我。”梦里的他胡言乱语,绕来绕去绕不开这句话,也许是真的怕得太久了,如今哪怕怀抱着鱼非池,也会害怕,害怕她离开,害怕她不愿意面对隋帝的压迫。

    “不离开,放心吧,好好睡觉。”鱼非池明知他是在说梦话,也还是回应他。
正文 第四百八十四章 喜事与悲事齐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向暖的大婚办得很顺利,毫无波折,这场准备已久的婚事,只是一直没做好新郎的喜服罢了,其他的早就准备妥当。

    等到驸马爷一定下来,便是披红挂绿地立刻张罗开,就连新娘子的冠服也早早备下为她换上。

    商向暖着红色很好看,喜庆骄傲,她本身又雍容大气,压得住这颜色,而书谷居然也不俗。

    略带些病态显得苍白的皮肤穿上这身衣服也很适合,也是怪事。

    两人这大婚的见证人怕也是史无前例,如此多的贵人在此,见证一场说不清是好是坏的婚事,鱼非池只能叹,但愿真的可以日久生情,向暖师姐最后与书谷,最终也能培养出些感情来。

    不过转念一想,像向暖师姐那么骄傲的人,怕是很难,书谷又是寡淡性,不是热情的少年,难上加难。

    难成眷侣,不成怨偶,也是好的吧?

    满王宫都是喜庆吉利的红色,挂满了每个角落,欢喜地高高的扬着不知名的喜悦。

    不明真相如何的宫女儿太监脸上满是兴高采烈,那位尊贵的,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殿下,终于成婚,也算是大喜事一件。

    人们往常时时说,长公主什么都好,长得好看,手段了得,智慧不凡,就是这个亲事让人忧心,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还没个谈婚论嫁的意思,如今终于成亲了,还是嫁去后蜀为两国缔结秦晋之好,值得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他们不知,这场婚事的背后,刀光剑影了多少回,又有多少人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是好事,便庆贺,人们过得这样的肤浅,这样的简单,这样的快乐。tqR1

    商向暖出阁的时候,特意让鱼非池陪在自己身边,鱼非池扶着她的手的时候,明显感受到她指尖有些轻颤。

    她再怎么逞强倔强,内心也是有不甘的吧,未来一生要跟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一起度过,想想也是令人绝望的吧?

    坚强骄傲的长公主,她也会有惶恐的时刻。

    这大概也是她为什么一定要让鱼非池陪着她的原因,至少,在她出嫁之时,身边是有人真心真意对她好的,这样想一想,内心也会安稳一些。

    韬轲这位臣子今日不以下臣身份出现,而是以长公主的亲人身份,对此商帝没有什么异议,他对韬轲在许多特别的事情上,有别样的宽容,也知道他跟商向暖的关系不止于君臣。

    多数的人都是真心祝福着商向暖的,而那些并不真心祝福的人,比如初止,比如苏于婳,已经被鱼非池无视掉了。

    有那么不开心的事了,就不要再给自己找不痛快,眼不见心不烦,就当他们不存在。

    商向暖与书谷大婚对拜时,音弥生收到了什么消息,面色一白,强自镇定地站稳,来到石凤岐身边,轻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石凤岐本是看着商向暖成亲对拜为自己取点经验的,听得音弥生这消息,他惊得猛然回头,不敢置信一般地看着音弥生:“情报属实?”

    “千真万确。”音弥生说。

    “先……先别告诉她,等向暖师姐婚事过了再说。”石凤岐压下心头的震惊,只觉得口舌有些发干。

    场上的鱼非池还带着笑意,想把所有最好的祝福都给商向暖,让她未来可以带着这些祝福过得好一些,她还什么都不知情。

    长公主的大婚不同于平凡人家,没有送入洞房这种说法,该行的礼行完,该敬的祖先敬完,该拜的君王拜完,便是送上马车,一路红绸飘扬地往后蜀去。

    商帝在这些事情上没有亏待商向暖,出嫁的陪嫁之物极尽奢侈,给足了面子撑足了场子,十里软红不是虚无,堆金砌玉今日也终于一见。

    不管商向暖看不看得上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她的,是商夷给她的荣耀。

    只是鱼非池不知道,他看着他唯一的妹妹这样嫁去后蜀的时候,内心是不是也会有一些难过。

    大概会有,以兄长的身份。

    大概没有,以帝王的身份。

    鱼非池回过头看看,看到王宫高处站着的商帝,他目送着商向暖的车队远行,就像他当年目送着温暖的车队离开时一般。

    他的女人,他的妹妹,都是他亲手送走的,这位无情狠决的帝王啊。

    卿白衣那日大醉过后再未与石凤岐说过话,许是觉得,再说什么也无意义了,事成定局,各分东西。

    书谷拜别石凤岐一行人,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往后蜀去。

    马车上商向暖盖着红头盖坐着,书谷坐定,不顾礼节地抬手揭了她的头顶的红绸,商向暖妆容精致艳丽,不管你愿不愿意,新娘红妆总是最好看的模样。

    她有些傲慢地看着书谷说:“不到洞房之内,新郎不得揭开新娘的红头盖,否则便是不吉利,堂堂书谷公子连这点俗礼都不知吗?”

    两人还没开始过日子呢,这就呛上了。

    书谷只是轻笑道:“还会有比婚前见血光更不吉利的吗?长公主殿下觉得怎么舒服怎么来吧,我们二人都知这场大婚,不过是走个过场,我不会对你苛求过多。”

    “那我可是有苛求的,你不得纳妾不得养女人不得逛窑子,省得我整天还要跟一群女人明争暗斗的受气,我可不干。”商向暖这是心里头不痛快,要找书谷的茬,故意使着小性子。

    好在书谷性情温和,倒也包容,他双手一摊指着自己,还是笑道:“长公主觉得我这身子,能纳妾养女人逛窑子吗?”

    商向暖一听这话,想了一想,自己倒是先忍不住笑出声来,的确是自己太过无理取闹了。

    “此去路途遥远,长公主还是多歇息吧,至少这一路上,没有什么明争暗斗。”书谷见她发笑,便知她这会儿不会再刻意没事找事了,冲她点点头,说完话后自己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商向暖看着闭目歇息的书谷,心想着,至少这人长得不丑,不会天天对着就想作呕,日子还长着,也不好终日给自己找难受。

    便躺在另一侧的软榻上睡了过去。

    书谷听着她动响,嘴角稍稍牵起,还行,虽然这位长公主凶名在外,但至少是个讲理的,日子还长着,总不会天天跟自己闹公主脾气。

    二人呼吸轻浅,在马车里各自睡下,卿白衣在外边听了半晌,听到里面没打起来就放了心。

    别这还没到后蜀,商向暖这位脾气挺大的长公主就把身子不好的书谷给气死了,半道她就守了寡,那才是真的闹了笑话。

    随着后蜀车队的离去,王宫里好像一下子少了很多人一样,突然就清静下来。

    鱼非池站在城门处目送着那一排大红的队伍离开,越走越远,衷心地祝愿:“这两人一个脾气骄傲一个性格温和,至少可以保证两人不会天天打起来,希望能合得来吧。”

    石凤岐心神有点不定,听她这样说,也只是笑笑。

    “你怎么了,刚刚就一直奇奇怪怪的?”鱼非池疑惑地看着他。

    石凤岐握住她的手,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太难过。”

    “什么事?”鱼非池见他神色这般认真,知道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不然他不会如此严肃。

    “南燕国挽老将军,去了。”

    鱼非池步子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非池。”石凤岐一把接住她,连忙说道:“老将军年岁大了,便是不上战场,也有会有这样一日,你不要想太多。”

    “不是,我想的是,那挽澜怎么办呢?”鱼非池声音都要哭出来,“挽澜还是个孩子,今年也就十岁不到吧?挽老将军如果去了,那谁来继承挽家衣钵?挽澜吗?他才十岁啊!”

    “挽澜怎么办呢?”鱼非池只想问这个问题,那个软糯糯又傲娇得要死的挽澜,他该怎么办?

    挽平生是南燕的顶梁柱,撑着南燕一片天,他一去,就必须要找个人顶替他的位置,南燕上下有这样的人,可以取代挽家的地位,取代挽家的声望吗?

    如果没有,那挽澜是不是就要顶上去了?

    如今天下大乱啊,挽澜还那么小,怎么扛得起这样的重担?

    “音弥生在哪里,我要去问问他。”鱼非池突然想到音弥生,他是南燕世子,他总该知道南燕会怎么做。

    音弥生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神色惊慌的鱼非池,他神色不定地走过来说:“挽澜自请去了军中,继承了老将军遗志。”

    “那你们就让他去吗!音弥生,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们南燕已经人才匮乏至此了吗?连个像样的将材都找不出来,要让一个孩子去送死吗!”

    鱼非池大声质问着他,燕帝的良心呢?要让挽家一门为了南燕死绝,他才甘心吗?

    挽澜那么大一点就把他推向战场,有想过他要面临的是什么吗?

    让一个孩子拿起屠刀,这样做真的还有良知吗?

    音弥生见她情绪激动,连忙说道:“不是燕帝让他去的,是他自己要去的,燕帝本想派另外的将军前往军中,可是挽澜说……”
正文 第四百八十五章 十岁的将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臣乃挽家之子,将帅之后,此等关头,绝无退缩之理,臣身为挽家独子,自幼便习军中之事,只为有朝一日为南燕效忠,为陛下效力,先父为国殉葬,臣不敢不孝,背弃父训,不敢不忠,临阵脱逃,臣若此时避祸,便是不忠不孝之辈,纵死无颜面对泉下先父,故恳请陛下恩准!”

    挽澜今年十岁,依旧是稚气未脱的小孩儿模样,不过比起小时候软软绵绵一团,已经长高了许多,裁剪得当的衣服贴合地穿在他身上,过不了几年,这又是一个美好的俊俏的好少年。

    他手缠着孝纱,头带着孝巾,年少稚嫩的脸上强忍着泪意。

    眼泪啊,就在他眼中打转,可是怎么都不肯落下来,就跟他小时候似的,明明渴望跟别的孩子一样出去玩闹,也要强迫着自己学那些无聊的军事一般,他现在,明明想哭,想为他的父亲守丧,他也要站出来,担起挽家千钧重担一负。

    十岁的肩膀,扛不扛得动这千万大军,扛不扛得动南燕江山,那样柔嫩的一双肩膀,会不会被这样的重担压得皮开肉绽,白骨见红?

    那日他在朝堂,铿锵有力地说完这席话,满朝俱寂,无人敢出声,有人掩面而泣,有人字难成句,有人哀婉叹惜。

    燕帝看着他,就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挽平生,看到了挽平生的另外早年战死沙场的两个儿子,这是挽家一门的独苗啊……

    久不动情心深似海的燕帝,坚毅又刚强的脸上,直挺挺地划下两道清泪来。

    最后,他准了挽澜的请求,允他前往边关接替他父帅之职,他是南燕新的大将军,挽家一门新的大人。

    他的盔甲不用临时特制,打从他记事起,将军府里就一直在为他量身打造着适合他的铠甲,十岁这年的铠甲,他穿上了。

    离家之前,他把藏在冰窖里的那个糖人拿出来再看了看,糖人有些残缺了,他小心地放在一起拼凑着完整的样子,下人不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但下人知道,每次小挽大人有不开心的事情时,都会来冰窖里看看这糖人,也不吃,只是看着。

    那糖人,是鱼非池离开南燕之前,留给挽澜的。

    少年将军,头也不回,跨上了高头大马,身着冰冷铠甲,坚定着神色,一路往北。

    鱼非池听完音弥生的话,抬着头不想哭,她觉得她应该为挽澜骄傲,那样了不起的孩子,那样坚强勇敢的孩子,足以让她觉得自豪,世间能有几个少年,如他这般?

    可是不知为何,她怎么也止不住眼泪,划过她鼻梁的泪水不论怎么擦也擦不尽。

    石凤岐想上去抱住她,却被她拦开:“我没事,我不为挽澜难过,我只是……我只是……我过一会儿就好,我没事。”

    鱼非池想去看一看挽澜,再带着他出去胡闹一番,让他知道他真的还只是个孩子,没有长成大人,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个世界的残忍,大人世界里的无耻倾轧和阴奉阳违不是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应付得来的。

    她很想去抱一抱现在的挽澜,他已经十岁了,该长了不少个子,自己只怕背不动他。

    她不明白这世上的事为什么总是来不及,永远来不及,她已经很努力地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可是为什么上天总是跟她开玩笑?

    当她觉得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为什么要突如其来的给她一个如此沉重的打击。

    石凤岐看着背对着他们拼命想忍住哭声的鱼非池,心酸地把她揽在胸口,他能体会鱼非池的难过,他也知道鱼非池有多喜欢那个孩子,他还知道鱼非池现在有担心挽澜。

    南燕刚刚跟苍陵打了一仗大的,日后各种小摩擦不会少,挽澜再怎么早熟也才十岁,要怎么熬得过去?

    熬过去了这里,以后还有更多的战争,他又是否真的提得动长枪?

    战场上,并不会有人因为你的年幼,就手下留情啊。

    他刚刚把鱼非池抱进怀中,一阵天摇动动,就像大地都要裂开了一般,石凤岐紧紧地把鱼非池护在胸前,看着四周:“地动!”

    “音弥生,去角落!”石凤岐高喊了一声,牢牢抱着鱼非池跳到城墙脚根边。

    鱼非池还没来得及让自己接受挽澜的事,立刻又遇上这样的大变动,她听着外面轰轰隆隆的声音,石凤岐把她整个人都护在胸前,鱼非池连看都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尽量地往里缩,往墙角缩,让石凤岐也可以靠进来多一些,免得被碎石块砸到。

    “别担心,我没事的。”石凤岐感受到她的动作,低声说道。

    过了许久,这阵地动山摇才停下来,鱼非池赶紧翻看着石凤岐有没有受伤,神色很是紧张。

    “只是手上擦破了点皮,不碍事的,你没事就好。”石凤岐后怕地擦掉鱼非池脸上的灰尘,她刚刚哭过,又沾了灰,这会儿倒是跟个花猫一般。

    “南九,阿迟。”鱼非池想到他们两个,连忙大喊起来,“南九,阿迟!”

    “我们没事,小师姐放心,我们没事!”远远的地方传来迟归的声音,她又看到音弥生从角落里站出来,也不见受伤的样子,鱼非池松了口气。

    “小师妹,石师弟,你们没事就好。”韬轲倒是受了伤,腿上有一道很大的口子,看到鱼非池他们无恙,他长吁一口气,“我要进宫去看看绿腰怎么样,你们自己当心。”

    他说完就瘸着腿往宫里跑去,这种时候,韬轲不在她身边,绿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鱼非池想着商帝怕是不会让韬轲见她,连忙拉着石凤岐跟上去,果然到了宫中他就被商帝拦下。

    宫中也没有什么好景象,这地动可不会分场合,王宫照样给你震得一片狼藉,韬轲正跟商帝僵持不下,眼眶都红了,可是商帝却是个一言九鼎的人,说不让韬轲见就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陛下!她在后宫无依无靠,臣只是想确认她有没有事!”韬轲难得一见地跟商帝大吼道。

    “孤会派人去看,有消息立刻告诉你!”商帝拦着韬轲,铁血无情。

    “陛下!”韬轲声嘶力竭,看样子是要快要跟商帝打起来了。

    “师兄,师兄你等等,我去帮你看绿腰,你等我。”鱼非池心想着韬轲怎么受重用那也是商帝的臣子,如果真打起来了,那商帝一怒之下治他个死罪,可就完了,然后她又对石凤岐小声道:“你在这里稳住师兄,别让初止钻了空子挑拨离间。”

    她说完看了一眼就站在不远处的初止,然后提起裙摆就往后宫跑去,路上到处都是碎石还倒着七七八八的柱子跟大树,这短短的一段路的距离,让鱼非池走得好生辛苦。

    好不容易来到了绿腰常住的地方,却风门窗都已经被堵死了,鱼非池想进也进不去,只得在外面大喊:“绿腰,绿腰你还好吗?绿腰!”

    里面没有声音传来,鱼非池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绿腰你可千万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了事,韬轲师兄该怎么办?

    她实在是不想一日之内听到两个坏消息,开始扒着门前的木头和石块,又喊着人来帮忙,还喊着绿腰的名字:“绿腰,你听到了回答我一声,绿腰!”

    宫女们本来不想过来帮忙只想逃命,但是架不住鱼非池一阵强硬的怒喝与命令,不得不过来帮着搬开堵在门口的石头,鱼非池一直喊着绿腰的名字,一直喊着,不要死,绿腰,活下来绿腰,那么多的风浪都过来了,不要死啊。tqR1

    “鱼姑娘……”隔了很久,终于传来绿腰细弱的声音,鱼非池一颗紧绷的心陡然一松,欣喜若狂,“绿腰,绿腰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绿腰没有死,先前一直没有回应是被木架子砸到晕了过去,所以回应才晚了许多,鱼非池打来清水给她擦了脸,又仔细看了看她身上,确认没有其他的外伤之后,才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跟韬轲师兄说一声,让他不要担心。”

    “他还好吗?韬轲还好吗?”绿腰一把拉住鱼非池问道。

    “他很好,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养两日就好了,你别心急。”鱼非池按着要坐起来的绿腰赶紧说道。

    “伤得重不重?伤到哪里了?叫他不要来找我,不要触怒商帝,我没事的,你告诉我没事。”绿腰连声说着。

    鱼非池看着她心急韬轲的样子,积压了很久的情绪全都涌上来,手掌抚着额头终于忍不住哭出来,挽澜的事,突如其来的地动,韬轲与绿腰明明隔得这么近却怎么也不能相见,这种危急关头也只能靠别人来传信,彼此牵挂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这所有一切,让鱼非池心口堵得太难受了。

    “鱼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韬轲出事了?”绿腰见鱼非池不对,紧张地问道。

    “他没事,我只是,我只是有些难过你们不能相见,没事,我现在就去跟他报平安,你在这里呆着,不要乱动,免得有余震。”

    鱼非池绿腰安放在墙角的位置,用力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去给韬轲报平安。
正文 第四百八十六章 你们误会了,老子不听圣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场地动来得突然,但好在并不是很强烈,除了有些人受了皮外伤,没有造成什么人死亡。

    鱼非池给韬轲说完绿腰无事后,商帝当着他的面下了旨,派了人去照顾绿腰,不能让她出一星一点的事。

    韬轲听完他的颁旨只觉得可笑,这种时候他都不在绿腰身边,在她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要商帝这样一道旨意有什么意义呢?

    他神色怆然地谢过商帝,步履蹒跚地下去。

    “陛下,韬轲他……”初止不失时机地想说话。

    “韬轲的事,不用你多嘴,做好你份内之事。”商帝转头冷冷地看着初止,他与韬轲之间的关系,不止君臣,不是初止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可以撬得动的。

    鱼非池暗道一声初止活该,与石凤岐双双退下。

    南九跟迟归武功好,轻功高,见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跑远了藏起来,并没有出什么事,鱼非池见到他们两个也就松口气,打了盆清水给石凤岐清洗着伤口。

    “这场地动这里不是中心,不知中心在哪里,金陵都已经这样了,真正地动的地方怕是很严重。”石凤岐有些担忧地说道。

    鱼非池给他伤口上了些药,细细包好,说:“我去看看绿腰,这会儿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怕是孤独得厉害,我去陪陪她。”

    石凤岐见她脸上的疲惫之色难掩,头发也有几缕松散,心疼道:“那你呢?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比她要好。”鱼非池苦笑一声。

    “如果太辛苦,就不要强撑,休息一下吧。”石凤岐轻轻捏着她双手,她不可能好,接二连三的事让她连缓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而且在商向暖出嫁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事一直压在她心头,她只是从来不说罢了。

    压了这么久,这么多,换个人早就该崩溃了。

    也就是她,这种时候还有精力想着别人,体谅别人的不容易。

    “没关系,我去去就来,你小心点伤口别碰着了。”鱼非池勉强着笑道。

    鱼非池走后,石凤岐立刻起身,去了苏于婳那里。

    苏于婳在这场地动中毫发无伤,衣衫整齐,见到石凤岐过来便问:“有事?”

    实不怨她这番冷淡神色,而是之前那些事,石凤岐可以说是处处与她作对。

    “大隋是不是有哪里地动了?”石凤岐的话单刀直入。

    苏于婳眉头一挑,看着石凤岐:“是又如何?”

    “你竟然瞒着我!”石凤岐怒道,最令他气愤的地方在于他自己的情报也没有传过来,那就证明是上央把他的情报掐断了,只有上央才能找到他的人,才能做这样的事,他们居然把这么大的事瞒着自己?

    苏于婳一脸古怪地看着石凤岐:“便是大隋真的有地动,也有朝中官员前去处理此事,安抚难民,你是太子本就当坐镇朝中,统筹大局。如今隋帝还在朝中,这些事自有他去安排,你该做的事情一样未做成,本是该今日启程回大隋向隋帝请罪,所以,此事你知道与否,有何关系?”

    她说得十分在理,她总是在理。

    “我身为大隋太子,大隋国内发生如此大的变故我自当知情,否则有何颜面自称大隋太子?有何颜面担起万民叩拜!”石凤岐喝声道。

    “这种时候,你倒记得你是大隋太子了?”苏于婳尖刻地相对。

    “苏于婳!”石凤岐咬牙切齿。

    “等今日路上碎石清理干净,我将与太子你一同返回大隋,向陛下请罪。”苏于婳神色不动,依旧刻薄的样子。

    她被石凤岐与鱼非池一路拖累至此,一事未成,回到大隋之后自是无法向隋帝证明自己的能力,她也不是没有脾气。

    石凤岐气得甩袖而去,走到门口听到苏于婳的声音:“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隋帝有旨,小师妹不得再入邺宁城。”

    听到这话,石凤岐反而笑出来了,他转头看着苏于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觉得我跟鱼非池是把圣旨放在眼里的人?”tqR1

    苏于婳眉头轻皱,不太明白石凤岐这话。

    石凤岐一步步走过来,目光死死地看着苏于婳:“只要是非池想去的地方,刀山火海我也能铺出一路来,何况一个小小的邺宁?让老胖子收起他那些把戏,老子不把圣旨当回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此刻的石凤岐,便是大家初识的石凤岐,桀骜不驯,年少骄纵,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他没办法,肆意骄傲得任何人他都不放在眼中。

    光芒万丈。

    鱼非池去绿腰房间绕了些路,本是准备去拿点清淡的吃食给绿腰送过去的,提好食盒路过苏于婳的房间,正好听到石凤岐与苏于婳这番话。

    她听着听着忍不住笑起来,眉眼也舒展开,是啊,他们什么时候是把圣旨当一回事的人?

    什么时候习惯受他们威胁行事?

    什么时候把别人放在眼中了?

    顾及得太多,便给自己套上了枷锁,索性,什么都不管了吧,她鱼非池从来也不是个习惯低三下四的人,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大隋太子已经委屈够久了,她喜欢的又不是大隋太子,喜欢的是石凤岐而已。

    近来实在是太憋屈了,得好好撒个野才能找回点心理平衡。

    既然大家都看他们不顺眼,那他们最好早些把他们的眼睛戳瞎。

    “小哥,陪我去看绿腰?”鱼非池挽上他胳膊打着招呼。

    “好啊。”石凤岐倒一时没察觉鱼非池过来了,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鱼非池。

    鱼非池冲苏于婳笑了笑,笑得明媚而骄傲,就像以前的她,洒脱不羁。

    两人看过绿腰后,石凤岐觉得有必要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一遍,免得日后大家再有什么事情互相隐瞒,彼此心酸。

    “隋帝不满我们两个胡作非为,坏了大隋的好事,所以不准你进邺宁城,甚至要把你认作义女,让你成为我义妹。”

    “嗯,这事儿知道。不过我这个人自由自在惯了,不太习惯做天之娇女,所以他下了旨想让我做义女的话,我是可以抗旨不遵的吧,我不遵那我就不是你妹了?至于不让我进邺宁城这件事,容易,只要他不怕我把你拐跑了,他尽可拦着我。”

    胆子大过天的鱼非池逐一分析,口气狂妄得根本不把隋帝的圣旨当回事。

    不过,他两的确是从来没把隋帝的话当回事过,真不是一次两次了。

    “行,就照你说的。他要是不准我们两个成婚的话,怎么办?”

    “我虽然觉得太子妃这名号挺金贵的,可是我个人的话真的一点也不稀罕,听着就挺累人的。要不这样,咱两就暂时不成婚,等了哪天你当了隋帝,你直接封我做王后得了。”鱼非池说得一本正经,一点也不害臊。

    石凤岐听得闷声发笑:“我还指着老胖子多活几年呢。”

    “那我就多等几年呗,多大个事儿?”鱼非池无谓地摊手,在她的角度看来,真没多大个事。

    “大隋发生了地动,我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地方,但是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这些年我从来没在大隋呆过,我这太子挺不合格的,是时候为大隋做点事了。”石凤岐又说道。

    “有这样的想法是好事,进步青年,值得表扬,不娇生惯养,更值得表扬,支持,我陪你去,我对这个地动什么的,还是有一点经验的,虽然不是很多。”

    鱼非池拧着秀眉想一想,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这个道理除了用在接吻和滚床单上,应该也可以用在别的事情上。

    “你也要去?那行,带着南九迟归,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可以保护你周全。”石凤岐说,有南九和迟归在,鱼非池不会出事,可以让她跟去,“我知道你很担心挽澜,但是想一想,在短时间内南燕不会跟苍陵,或者说跟商夷有冲突,所以你暂时可以放心,我也会跟音弥生说,让他多派些人在挽澜身边保护他周全。你以后要是想哭就哭,反正我不嫌你丑。”

    “你才丑。”鱼非池骂一声,不过他能为挽澜想得这么周到,鱼非池的内心依旧很暖。

    “你丑也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丑。”石凤岐见她情绪好了不少,心情也放松下来,“我把我心里压着的事全说了,现在轮到你了,你肯定有事没告诉我,说好了坦诚,你就不瞒着我。”

    鱼非池“嗯……”了老半天,没“嗯”出个啥来,眼珠子乱转,头也乱动。

    “看着我,老实说。”石凤岐故意板起脸严肃的样子。

    鱼非池还是到处转头脑袋,没打算说。

    石凤岐一生气,手指捏着鱼非池的脸就扳过来,结果鱼非池的脸不是那种瘦瘦的脸,而是有肉的,石凤岐这一捏,力气有点大,把鱼非池脸上的肉全挤在了一起,鱼非池嘟着一张嘴,嘴两边全是肉乎乎的。

    石凤岐本来还想装正经,结果一看这,立马忍不住笑喷了。

    鱼非池拍掉石凤岐的手,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的确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说,你要听好。”

    “嗯,你说。”

    “我很难有身孕。”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七章 那你一定很难过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说完这话后有些紧张,甭管在哪个世界,无法有后代这事儿,他都挺严重的。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不要提石凤岐堂堂大隋太子,未来的大隋帝君,像这种出身的人越发看重子孙后代,想想燕帝一口气生了二十多个女儿才放弃,就能知道了。

    所以,鱼非池并不知道,石凤岐会如何应对这一记重锤。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石凤岐不能接受,她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这事儿怨她,怨不着别人。

    石凤岐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很难过的样子,他久久地看着鱼非池不说话。tqR1

    鱼非池想着,他大概是有些话不好说出口,所以才这么长久的沉默。

    她是个很洒脱的人,不必这样为难石凤岐,于是鱼非池换上轻松的口吻道:“如果你觉得……”

    “那你一定很难过吧?”

    石凤岐声音温柔得好似江南女子的柔荑素手轻抚过价值连城的好锦缎,也像是初春的暖风吹过了花林深处。

    鱼非池有些怔住,不是很能理解石凤岐这句话。

    石凤岐低着头牵起她双手,微微低沉的声音说:“不能生孩子的话,你一定很难过吧?”

    “石凤岐……”鱼非池有些哑然,这人是不是弄反了,该难过的人是他才对吧?

    “你既要为自己的身体担忧,也要担心我知道之后会不会不好受,还要担心如果你不能有孩子的话,能不能嫁给我,所以,你一定很难过,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石凤岐轻声说,细细揉着她一双小手,“早一点告诉我,我就可以告诉你,我不在乎你能不能有孩子,我喜欢你,又不是喜欢你帮我生孩子,非池,为什么早些不告诉我?”

    鱼非池这才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一时之间竟然笑出来,偏着头她看着石凤岐,该是自己积了几辈子的福,才遇上这样一个人?

    “你不怕你以后不能有孩子承欢膝下,不怕你石家后继无人,不怕隋帝怨你吗?”鱼非池问他。

    “不怕,有什么好怕?我们在一起,这么不容易,为什么还在意别的人别的事?”石凤岐笑声说,只是看着鱼非池的眼神很心疼,她一个人悄悄地藏着这件事这么久,怕是夜间也睡不好吧?

    她总是害怕对不起别人,她最怕对不起石凤岐。

    后来两人没有再说什么,石凤岐问过她身体为什么会这样,鱼非池没说。

    早先那次小产,是个意外,如果石凤岐知道之后,怕是会更难过,不如不要说,倒不是自己自私怕他怨怪自己,他从来也不会怨怪,他只会心疼。

    他心疼自己已足够多,实在不需要再多一些。

    这一晚他们二人开诚布公,坦然相对,都不再藏着心事怕对方为自己担心,莫名觉得浑身清爽,就好像再遇上天大的事,他们也不会有过不去的坎。

    夜间睡着的时候,鱼非池支着额头看着离睡中石凤岐,手指轻轻划着他的脸颊,想着晚上说过的那些话,内心总有些愧疚的感觉。

    他不在意,鱼非池有些在意,在意的不是不能生孩子,在意的是对他有所亏欠。

    像是被鱼非池闹醒,石凤岐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咬一口:“不要想了,大不了我们找大夫好好给你调理身子,能有就有,没有的话就是上天的意思,我不觉得有什么,你也不要想太多。”

    他半睁眼,似醒似梦的眼中盈盈一抹情深,看得人心底发软。

    “不过你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呢,不如……”石凤岐握着鱼非池的手顺势把她拉过来压在身下,肌肤相亲,含笑的眼睛看着她,“不如我们多多努力,说不定就中了呢?”

    鱼非池看着眼前这张越来越近,越近越好看的脸,忍不住笑道:“你个色胚子!”

    “你骂我色骂我下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不就是喜欢我下流吗?”石凤岐说着朝鱼非池脖子下方凑过去,不安份地双手也在她身上游走,从前到后,划过光洁细滑的后背,一直到她柔韧细软的腰身,抱着她细腰往上一抬,她贴着自己的身子更紧一些。

    不喜欢穿衣睡觉有诸多好处,这个……勉强也算是其中一个吧。

    他熟悉鱼非池身体的每一处,他喜欢这每一处,宽大的手掌握着鱼非池笔直匀称的大腿,修长的手指稍微有些用力,在她饱满的肌肤上握出一道道凹下去的纹理浅沟,莫名透着性感与靡靡,年轻而丰盈的肌肤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心底的欲望,炙热疯狂。

    他也喜欢听鱼非池说话的声音,白天说俏皮话,说正经话的声音,还有晚上说情话,说迷离胡话的些许嘶哑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和无处安放的燥动,就连她鼻翼里发出的激烈呼吸声,连绵不绝地萦绕在他耳边,也都好听。

    所以他喜欢的只是鱼非池本身这个人,她的灵魂她的身体她本身的一切,至于鱼非池能不能生孩子这种事,有什么好在意呢?

    石凤岐贪婪不已地占有着她,放纵着自己所有的欲望,就算这时候,有人跟他说他的灵魂已经堕落得无可挽救,他也会欣喜沉沦,甘心受死。

    两人未理会苏于婳,或者说是隋帝的警告,只是简单地与音弥生告别,又与韬轲喝了次酒之后,便轻车简行地离开了商夷王宫。

    说到音弥生,石凤岐虽然小气巴拉得要死,不让鱼非池跟音弥生说话,离开的时候倒没有拦着鱼非池跟他道别,鱼非池想了想,跟音弥生在这座商夷王宫里一起呆了这么久,好像真的没有跟他正经聊过几句,每每都是刚说没几句,石凤岐就把她拦开了。

    鱼非池又好气又好笑,但也没说什么,盼着音弥生早日死心,由着石凤岐霸道得没道理。

    他们离开商夷的第二天,音弥生也走了,走到半道他遇到了苏游。

    苏游问他:“世子殿下可是死心了?”

    音弥生反问:“那你呢,是否已经死心?”

    苏游笑了笑,没有以前那样痞帅痞帅的感觉,带着微微的苦涩:“没有,所以世子殿下你也没有吧?”

    “她现在过得很好,只要石凤岐不变心,我便不会再打扰她。苏游,你与我不一样,苏于婳……并非良人。”音弥生叹息一声,苏游的也曾是个张扬的少年,何苦为了苏于婳一直放低自己。

    如果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连尊严都失去,那真的还有必要吗?

    苏游只笑道:“她的确不好,唯一使她变得迷人的,不过是她不喜欢我。”

    音弥生看着苏游远去的背影,看他取下腰间酒壶喝一口酒,唱着豪迈洒脱的歌儿离开,许久未收回眼神。

    他在半道遇上了苏游,石凤岐也在半道遇上了一位奇怪的人。

    那位衣衫始终朴素到破烂的老人,依旧是那身土黄色的衣服,背着书篓,正要翻开笔墨再书一笔《帝王业》时,手里的书让人拿了过去。

    石凤岐细细翻来一看,啧啧两声:“你这老头儿跟了我们这些人不止一日两日了,今日看你写这些东西,可是字字诛心,不讲人情啊。”

    老头儿枯瘦如树枝的手指握着笔,笑看着石凤岐:“老头儿我可有写错一个字?”

    “没有,挺对的,就是刻薄尖酸得厉害,像你这种人,应该着眼于我苏师姐,她符合你的味口。”石凤岐笑道。

    “的确,她是最有可能完成天下一统霸业之人,无情无欲之辈,方能屠尽苍生为王。”老头儿他说,与年纪不相符的,有着精湛目光的双眼看着石凤岐,“不过你与鱼非池若是能放下情爱,倒也不输于她。”

    石凤岐听了这话嗤笑一声:“我可没兴趣成为跟她一样的人,你爱怎么写怎么写。”

    他把书丢回给那老头儿,问他:“敢问贵姓?”

    “玄,玄妙子。”老头儿这名儿一听,就挺玄挺妙挺玄妙的。

    石凤岐回头,对着扒着马车窗子上的鱼非池喊了一声:“问到了,他说他叫玄妙子,什么怪名儿。”

    鱼非池下巴枕在手臂上,看着这位神秘的玄妙子,笑一声:“玄妙子先生准备如何写此次这些事?”

    玄妙子没说话,只是豁达地笑了笑,晕开了笔墨开始不急不徐地写着,清风吹动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也吹动了他头发里的枯草,他盘膝坐在地上,有不知死活的蚁虫爬上他膝盖,玄妙子却像是入定了一般,未有半分察觉。

    待得他落笔写成最后一字,他把书交给石凤岐,石凤岐看了,放声大笑,笑骂道:“你这玄老头儿,恶毒得很。”

    石凤岐把书拿过去递给鱼非池看,鱼非池翻到最新这一页,也笑一声:“嗯,倒挺像个史官,落笔无情。”

    看完过后鱼非池让石凤岐把书交还给玄妙子,马车“哒哒”着往大隋行去。

    那不知死活的蚂蚁爬上了书页,一个一个字的爬过,在蚂蚁眼中,那应该是斗大的字,在常人眼中,那是些带鲜血与刀锋的刻薄点评。
正文 第四百八十八章 苏于婳常伴御书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帝王业》第九卷·第八回书有:商帝欲吞后蜀本无过错,错在因情而动,误算时机,致令七子鱼非池觅得时机,坏此大计,实为愚钝。

    后虽有所补救,然大势已去,不得以商夷长公主之婚事扭转局面,欲以此得后蜀,后蜀如若归商,南燕失其屏障,受苍陵后蜀两国之迫,有如累卵之危,时命危矣。

    南燕一改无能颓势,攻入苍陵,虽有解大隋之危之嫌,仍不失为妙举,化其危机。

    石凤岐最智之时当强娶商夷长公主,以避大隋之难,然其无能昏庸,宁助南燕攻伐苍陵,迂回救国,亦不肯行正确之事,令人不屑。鱼非池明知此计亦不肯退让,令人不耻。

    七子初止为得商夷之势,叛西魏与苍陵两地,于苍陵与南燕激战之际,弑杀苍陵可汗,奸其公主明珠,得苍陵之地赠于商夷,苍陵由此一分为二,南燕与商夷各据一半,此间石凤岐为南燕出力不少,只惜南燕一代雄将挽平生战死沙场,令人扼腕。

    然初止此举虽是明智,仍显下作,因利而上,借势而起,如无根之萍,终难成器,身有所伤亦是自得因果。

    另七子各有所表,鱼非池明知后蜀将与商夷联手,仍未阻其阴谋,看似善意实为愚蠢,石凤岐亦如是,虽有苏于婳全力挽救,仍难敌二人联手之势,致令后蜀商夷两国联姻。

    后蜀日后必成大隋心腹之患,南燕之变未成定数,石鱼二子实实有负七子盛名,尽行妄事,自白衹之事起,便无一狠决之处。

    后蜀国君愚昧无知,唯一可取之处乃是放下情事与商夷结姻,然此功当归于后蜀之臣书谷此人,后蜀若无书谷,便是立倒之势。

    书谷因身有隐疾,为七子遗珠,实为憾事。

    余下众无甚特殊,省墨不表。

    玄妙子枯瘦的手指拖起那只不知死活的蚂蚁慢慢放到地上,轻合起书,放入篓中,对指一算,七子时日只剩五年余,玄妙子望山一声叹:怕是此届七子,亦难成事。

    鱼非池在马车里回头看着那位玄妙子,想着他在书中所写的一切事,自打他们无为七子下山之后,他们这些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他记录了下来,这也算是个能人了。

    “别看了,他又不是我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石凤岐扳过她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胸口,“睡一下吧,前两天晚上把你折腾得够呛,知道你没睡好。我等下晚上跟迟归他们换手,夜间也不能歇息了,得赶紧去大隋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鱼非池抬起头来白他一眼,自己晚上没睡好那还不是要怪他?哪儿来那么好的精力一折腾就是大半宿的?

    石凤岐“吧唧”一声亲在她脸上,坏笑道:“没办法,谁让你有毒,我一碰就上瘾?”

    “你再这么不节制,当心哪天……哪天什么什么尽人亡!”鱼非池低声骂道。

    “那我也乐意,睡吧。”石凤岐按着她小脑袋在胸口,自己靠在马车上,两人浅浅睡过去。

    这一路行进得很快,夜以继日,不曾停歇,白天是迟归和南九两个赶马车,晚上换石凤岐,马车上备有干粮和清水,除非是不得已的情况,基本上这一路就没有停过,四马齐驱的马车跑得飞快,往往路上的轻尘还在半空中腾着,马车已不见了踪影。

    鱼非池知道石凤岐是在担心大隋国内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大的地动,她也问过石凤岐,为何他看到商夷有地动就猜大隋有不测,石凤岐说以前大隋就发生过一次大的地动,那次死了数万人,连西魏旧地,白衹旧地,商夷也都有所感应。

    所以这一次,石凤岐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大隋。

    一路往大隋赶去,渐渐的消息明确,发生地动的地方是远离邺宁城的一座池,与西魏相近,名叫砂容城,此城多山,山脉相连,三不五时有个小地动,但是像这次这样大的也是数十年一见。

    石凤岐入了大隋之后找到临近的驿站,让官差送了信去邺宁城全当是给隋帝报信了,也让隋帝与上央立刻将笑寒等人派来砂容城,协助石凤岐着手解决砂容城的大灾。

    隋帝收了信,两腿分开搁在桌子上,双手摊开垂着,半耷拉着一双眼睛看着上央,有气无力地说道:“都说女大不中留,我这是儿大不中留,生了这么个玩意儿出来。”

    上央眉头轻皱,说道:“陛下,太子殿下此去也是心系大隋百姓,有心为民总是好事,只是此间砂容城一片混乱,太子殿下未曾有过处理此行危机的经验,臣担心他或许力有不逮,不知陛下可愿让臣前去协助?”tqR1

    “你去?上央你不要把他宠得太厉害了,他这么大个人,难道事事都要你教着做?”隋帝垮着脸,深觉活得一点意思也没有,就没见过像石凤岐这么不懂事的太子。

    “陛下的意思是……”上央也知道隋帝心里窝着一团火,本来隋帝是准备等石凤岐回来好好跟他谈一谈这个天下霸业的事情的,结果他跑去救灾了,救灾固然重量,百姓也固然重要,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在这不足六年的时间里想办法让须弥一统,拿下其他几国,好让他能活下去。

    他倒好,他自己半点不上心就罢了,还处处跟隋帝作对,作对也罢了,他还帮着南燕拿下了半个苍陵,隋帝气得已经无话可说,只感觉活着没意思了。

    “那个苏于婳呢?”隋帝收起双腿,双手也抬起来揉着额头。

    “正往邺宁城赶来。”上央回话。

    “她回来之后让她住在宫里,常伴御书房左右。”隋帝叹声道。

    “陛下?”上央眉头一皱,苏于婳此行并无功绩,而且常伴御书房左右的人只能是太子或者朝中重臣,苏于婳是以何身份立身于此?

    “这次商夷的事儿我心里都有数,她并没有做错什么,是小胖子跟鱼非池两个一路作梗。现在他们两个心思完全不在国事上,我就得找能个帮他们补齐这缺口的人,苏于婳此人虽然无情无义,但是这样的人也最合适争天下不过,就这样定了。”

    隋帝虽然总是胡闹,但本质上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因为石凤岐与鱼非池的从中作梗就否定了苏于婳的能力,毕竟苏于婳行事之事要忌惮着石凤岐的这个太子身份,本来就有诸多不便。

    这也是隋帝自己的用人之道吧。

    隋帝拍拍他圆滚滚的肚皮,发出闷闷的响声,为了他儿子,隋帝也是操碎了的心。

    上央眉头微低,他对苏于婳的能力不作丝毫怀疑,他怀疑的是隋帝此举的真正意义。

    便是再怎么要重用苏于婳,也不该重到让她可常伴御书房,那可是整个大隋上下最为机密的地方。

    “找几个得力的人去砂容城,小胖子他既然有心为民,就让他好好做吧,给他两个月的时间,也让他知道,太子不是那么容易当的。”隋帝叹着气负着手,慢慢地走下了台阶。

    “若两个月之后……”上央不得不问一声,两个月之后如果公子还是不大乐意回邺宁,隋帝想怎么做?

    “两个月之后如果他不回来,寡人会派人杀了鱼非池。”隋帝一边走,一边慢声说,声音里透着老人说话时的沉重无奈感,他睿智而通透的双眼中也渐生疲惫。

    如他所言,他近年来的身子大不如前,已是越来越虚了。

    上央闭目,略感头痛,他就知道隋帝有可能会走出这一步,哪怕这一步,是隋帝千般不愿踏出去的。

    只是连上央也不得知,到底是鱼非池羁绊住了石凤岐的脚步,还是石凤岐自己也无意于这些事,就算真的鱼非池不在了,他们的太子殿下又有可能会变成隋帝希望的那样吗?

    到那时候,怕是公子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陪着鱼非池一起去死吧?就连他自己,也不要活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隋帝又会怎么做呢?

    这位心计深沉得可怕的隋帝陛下,他还有什么准备,是上央所不知道的?

    石凤岐就像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不管家中大人如何操心,如何着急,他总有他自己的立场要站,自己的事情要做,也不是说他这样就是错的,只是说他跟隋帝两人的方向不一样,目光也不一样。

    隋帝着眼于天下,希望快点帮石凤岐完成天下一统大业,保着他小命无忧,弥补这么多年来对他的亏欠。

    而石凤岐只是想做一些他该做的事情,救民于水火之中,这种事在他眼中,他就该去做,而天下大业,实在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理得出头绪的,他早晚会去面对,但不是现在。事分轻重缓急,眼下砂容城百姓生死是重,是急,如果连自己的百姓都救不了,得了那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那他还比不得乌那明珠呢,至少连乌那明珠也知道为了苍陵百姓去做出一些牺牲。
正文 第四百八十九章 分头行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砂容城比鱼非池想象中的还要糟糕,离着砂容城还有三天脚程的时候,马车就不能前行了,路上全是碎石和从山上滑下来的泥块,堵住了去路,四人不得不步行至此,沿路所见,越看越惊心。

    这里像是被上天的巨手一巴掌拍过,拍得房屋倒下,山体倾塌,泥石洪水四处急流,没有一条完整的街道,到处都倒塌着巨石,两人合抱才能抱得住的大概横倒在路中间。

    又下了场大雨,让情况越发危急,正值盛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酸味,还有成群的蚊虫飞来飞去,地上的老鼠硕大都无人去赶。

    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的灾民三三两两地蜷缩着,无处避雨的他们浑身湿透,幸好是夏季,不至于冻着,但是身上的伤口没有经过处理,发着脓流着污血。尤其以妇女居多,她们脏兮兮的脸上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这一行衣衫完整,贵气逼人的四人。

    更不要提角落里堆积着的尸体,一摞一摞,横七竖八地放着,没有人安葬,老鼠爬过他们尸体,啃咬着他们皮肉。

    最离谱的是,这砂容城中居然一个来救灾的人也没有,大有放任他们自生自灭死在这里的架势。

    这一切显得触目惊心,但凡还有良心的人看了,都会潸然泪下。

    石凤岐握紧鱼非池的手,捂住她眼睛:“别看这些。”

    鱼非池拿下他的手,心凉地看着这一切:“没关系,这还不至于吓到我,石凤岐你去问一下为什么朝庭没有派官员来处理这些事,这么多的尸体和女人,为什么没有人安置。”

    “那你呢?”石凤岐问道。

    “我要跟南九和阿迟去看看水源,这里的水不能喝了,太脏了,喝了会出问题的,还要让阿迟想办法配些药,要去找最近的叶藏的生意铺子,想办法弄些药材过来。”鱼非池快速说道。

    眼下这情况,已经容不得他们多作休息了,也容不得他们在这里发表一番悲叹和大义,立刻着手解决这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南九,迟归,保护好她。”石凤岐点头,也知道这时候,快些想办法才是正事。

    两人分头行动,整个砂容城被毁得差不多了,叶家的铺子也都没了,好在鱼非池来砂容城这一路上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这个时候只要迟归写了方子送信出去,就能备下药材。

    “阿迟,你写一些简单易熬制的方子,用于外伤,还有你等下去查看一下这里的难民,看看他们有没有染上什么其他的病。这么多尸体堆在这里没人处理,我担心会出问题。”鱼非池对迟归吩咐道。

    迟归一一记下,心里已经默然地开始想起了方子该怎么配,他觉得能帮到鱼非池,他很满足。

    迟归去查看难民,鱼非池与南九去山上找干净的水源,这很不容易,山体滑坡的危险随时都会有,也指不定还会来一场余震,震落几块石头就砸到他们头顶。

    两人沿着河流一路找了很久,最后才在一处半山腰找到一条还算干净的河流,只是被石块泥土堵塞住了,水流不大,流不到城中。

    “南九,去削两根木头,手臂粗,要足够硬。”鱼非池一边看着正好堵在河溪中间的巨石,一边对南九说道。

    “是,小姐。”

    南九很快就找了木头过来,看其颜色是他刚刚削好的,鱼非池接过其中一根,招呼着南九往石头底下插进去,两人用了半天力,才勉强撬松了一些。

    “小姐,你手破了。”南九看到木头上淌下血来,连忙喊道。

    “小伤口,没事,把石头搬开。”鱼非池没在意这点小伤口,本来就不是很严重,南九见鱼非池不管不顾,也没办法说什么,只能帮着她想办法把眼前这石头移开。

    好在两人辛苦了半天之后,总算是看到那大块的石头滚下山去,积了许久的那一泉清水猛地冲涮而下,冲开了淤积着的泥土,一道像是小瀑布一般的干净的水流往山下流去。

    南九握着鱼非池的手在水中清洗了半天,看到上面全是磨破的皮肉,默不作声地撕了身上的面条把她两只手全都包上,小声道:“小姐,你总要多心疼你自己才是。”

    “我一直都挺心疼我自己的。”鱼非池拍拍南九的脑袋,不小心力气大了些,痛得又缩了回去。

    南九看她这样也发笑,蹲在鱼非池跟前:“走吧,下奴背小姐下山去。”

    鱼非池靠在南九背上,想着这些都只是小事,他们需要足够多的人手,足够多的力量来解决砂容城的事,也要弄明白为什么砂容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却没人来帮忙,以隋帝与上央的性格绝不可能放任着这里的人自生自灭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个答案石凤岐很快就为她揭晓了。

    石凤岐坐在砂容城太守府邸,阴沉的脸色可以滴下水来,手指轻轻叩着这张已经落满了灰的案台,冷眼瞧着跪在下方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是石凤岐从这太守府后方的院子里提出来的,本来石凤岐是想来这里找找管事儿的,质问为何砂容城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无一人出来处理,结果太守府里人去楼空,只落得这么个师爷打扮的人还在。

    他一身衣服已经脏污难看,脸上也面黄肌瘦,深深地低着头,两股颤颤,只差要瘫软下去。

    “草民江浅川,叩见太子殿下。”他额头牢牢地抵在地面上,不敢抬头看座上那位年轻俊俏,也威严难挡的太子。tqR1

    “太守大人去了何处?”石凤岐冰寒的声音发问。

    “回太子殿下话,太守大人……死了。”江浅川再磕头。

    “怎么死的?”石凤岐问道。

    “被石头砸死了。”

    “朝中应派了其他官员来此,人呢?”

    “也死了。”

    “哦?”石凤岐挑起丹凤眼,这倒有趣了,“也是被石头砸死的?”

    “非也,是被人杀了。”江浅川说罢抽泣一声。

    石凤岐冷哼一声:“朝庭官员身负皇命,谁人敢杀!”

    “草民不知,但他们真的死了,尸体还是草民亲自去掩埋的,也往上头送过信,可不知为何,总是等不到朝中再派人下来,草民句句属实,太子殿下明鉴啊!”江浅川大概也知道这话说来荒谬,所以他连声求饶。

    “几时的事情?”石凤岐面色清寒,放眼整个大隋,还有谁敢轻易杀害朝中指派的官员?

    “就在地动后不久,朝庭派来的人,就到了砂容城中,可是一夜之间,连着大人和他的随从,无一活口,全都死了。”江浅川有一说一,没有半点隐瞒。

    石凤岐听得微微眯起眼,轻叩着桌案的手也握起,在他大隋的地方,居然还有人敢行如此胆大包天之事,置万民生死于不顾,戕害朝庭命官,这样的人,是何居心!

    这便是真正的一团乱了,原本石凤岐来这里之前,还以为至少这里的官员会暂时稳住局面,不至于如此棘手,没成想连这里的官员都一命归西,还有被人暗杀的。

    再要面临麻烦繁琐的救灾事项,重建砂容,这简直是一团乱麻。

    鱼非池站在门口听完石凤岐与江浅川的对话,走进来说道:“眼下最紧缺的人手,凭我们几个是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来的,不知这砂容城附近可有驻兵?”

    鱼非池到底是见过猪跑的,知道从哪里入手。

    “这里临近西魏,石磊一直在西魏,他可以增派人手过来。”石凤岐一见到鱼非池,心也定了下来,能够敏捷地反应,又看鱼非池的手缠着厚厚的布条,连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不碍事,只是小伤。”鱼非池拍拍石凤岐的手背,让他不必担心,又说:“你让石磊赶紧派人过来,越快越好,什么都不用带。”

    “我立刻就去吩咐,这里的事也要向老胖子他们说一声,胆敢戕害朝庭命官,这不是小事。”石凤岐看着她手上的布条有的地方还渗出了血,不免心疼。

    “好,顺便写叶家的铺子写信,送些粮食与药材,他们的反应速度会比朝庭快得多,朝中官僚那番作派一道道调令申请上去不知要耽误多久。”鱼非池又道。

    “嗯,过不了多久笑寒他们就应该过来了,可以帮着分轻些负担,你别让南九离开你身边,迟归可以去帮忙救人。”石凤岐道,“这里的路不好走,许多地方都堵住了,怕是要耽误石磊他们的进度。”

    他说着转头看向江浅川:“你是这里的师爷,是吧?”

    “正是。”

    “城中可还有能用的年轻力壮的男子?”石凤岐问道。

    “有,草民可以把他们叫过来。”江浅川还跪着,“太子殿下想做什么?”

    “把这些人聚在一起,搬开路上的石头,方便大军和粮食进来,再耽误下去,这地方,真的要变成死城了。”

    石凤岐心情有些沉重,第一次他觉得他真的是与大隋这个国家生死相系的,他的肩上肩负的是这里的民生与百姓。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军队过来帮忙救人?”鱼非池疑惑地问道。
正文 第四百九十章 有异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问题并非是眼下最紧急的,这些事可以以后慢慢查,可是人命等不起。

    这场地动毁掉了砂容城的一切,饿死的人不在少数,鱼非池他们想一步步解决眼下难关,也要有人愿意听他们的才是。

    现在这些灾民,是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要提对王权敬重。

    好在江浅川在砂容城应该有过些名声,人们对太子这种称谓已经麻木不仁的时候,江浅川的话还能起到些作用。

    他带了十几个人,搬开了路上的石头,铲走了泥沙,南九与迟归也去帮忙。

    道路清通之后,收到信的石磊他们也很快赶到,同时粮食也草药也送了过来,石凤岐安排人手做的第一件事是赶紧把那些已经快要腐烂发臭的尸体搬到了起烧了,不然这地方该要闹瘟疫了。

    这些人都是城中难民的亲人朋友,他们讲究个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一见到石凤岐要下令烧掉他们的尸体,立刻激得还活着的人愤怒无比,声讨着石凤岐不人道。

    石凤岐倒也不是个乐意受委屈愿意吃鳖的,让人搬了具已经烂得开始发臭的腐尸扔在闹事的人跟前,寒着脸色道:“这些尸体如果不烧掉,现在根本来不及挖坑掩埋,而且就算埋了,也不知道这地方什么时候会有余震和泥石流,到时候他们的尸体还是会把抛出来,你就这么想让你的亲人,朋友被老天爷刨坟抛尸吗?而且这些死人会引发瘟疫疾病,你们是不是也准备跟他们一起死?所以宁可得病也不肯把他们的尸体处理了!”

    鱼非池看着他冷着一张脸冲灾民大声说话的时候,有些微好笑,这人还真是不肯受半分委屈,宁可骂一通也不愿意悄无声息地把事做了,一点也不像书里写的那些为了大义,宁愿自己默默背负骂名的人。

    “南九,去抓两只老鼠放过去。”鱼非池轻声对一边的南九说。

    胆子比人大的老鼠爬过尸体,停在上面不肯放弃这样一块好肉,咬得满嘴是血,吓得闹事的人退了几步,捂着嘴直想吐。

    石凤岐见了都有些恶心,又道:“再等几天,这些人也不用埋了,就等着让野兽老鼠把他们吃得干干净净吧!”

    这样一闹,再也没人敢跟石凤岐对着干了,他要烧尸体烧吧,他要挖条河道把山上的水引下来方便取水,挖吧,他说要吃药以防疾病肆虐,吃吧。

    听话得不得了。

    穷山恶水出刁民,刁民需要霸王镇。

    得益于石凤岐的凶神恶煞不肯受委屈,在他下令砍了几个带头闹事之人的脑袋之后,救灾的各项事情开展得格外顺利。

    鱼非池把以前得过的一些经验全搬了出来给石凤岐,石凤岐是个聪明脑袋,只要给他个引子他都立刻能完善,所以这砂容城在他手底下,倒也开始有了一丝丝活力,而不是像最初那般,像座死城,充满鬼气。

    石磊亲自带人过来,清理着已经破败不堪的房屋,立起了军中用的帐篷,让难民暂时有个栖身之所,又分派了些人手给迟归,其中不乏军医,帮着他熬药派给难民,还有粮食也统一调配,保证一个人一天最少三大碗米粥,米粥立筷不倒,里面还熬着些肉骨头。

    这样的开销是极大的,如果不是石凤岐跟叶藏关系不一般,叶藏是绝对不可能舍得拿出这么多的粮食这么多的药材,这就跟扔水里玩儿似的,都瞧不到底,不知道要扔进去多少。

    石磊跟石凤岐两个许久不见,一见面就忙得脚不着地,好不容易等事情上了正轨,他才有机会过来跟石凤岐说会儿话:“公子,恭喜你终于回到王宫了。”

    “恭喜啥啊,我巴不得不回去。”石凤岐这些天累得够呛,这会儿倒在椅子上假寐。

    “别这么说,隋帝陛下这么些年来挺牵挂你的,我白当了你这么多年老子,天天小命跟别在裤腰上似的,就怕哪天隋帝一回过神来,觉得我占了他便宜,把我给砍了。”石磊苦笑道。

    “当我老子还委屈你了?”石凤岐眯开一道眼缝。

    “有你这样的儿子的确蛮委屈。”石磊小声地念着。

    “什么?”石凤岐一问。

    “没什么,我说不委屈,天大的荣幸,怎么会委屈?”石磊睁眼说瞎话。

    “对了我问你,按说出了这么大事,你应该早就派人过来了,怎么一直没动静?”石凤岐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石磊的驻军离砂容城不远,要快速赶过来并非不可能,怎么会一直没动响?

    石磊也很有些疑惑的样子,皱着眉头道:“我也一直在等朝庭的调令,一般说没过几天朝中就应该会派人来下旨,但实不知为何,我在军中等来等去等不到,我还以为已经派了别的人前来,如果不是公子你来送信的话,我都不清楚这里的状况。”

    “没道理啊,就算你没有等到人圣旨,也应该有人从这里跑出去,总不会没有一个人离开,没有一个人送信,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石凤岐拧起眉,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古怪。

    “这样,石磊,你找几个机灵的人,沿着砂容城的官道两侧去找一找,看有没有什么发现。”石凤岐最后说道。

    “行,我这就去安排。”石磊立刻起身,这事儿的确大有古怪,他也想弄个明白。

    石凤岐觉得好像有人故意掐断了砂容城和外面的联系,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得不到消息,让这里救灾的事也就一直被耽搁下去了,石凤岐从商夷觉得不对劲开始,一路赶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快小半个月。

    小半个月啊,早就该把这里的人都救出去了,这小半个月的时间里说不定又死了不少人,哪能耽误这么久?

    他正坐在那里想着这些事,见到鱼非池进来,他让鱼非池坐下,看了看她双手:“还疼不疼?”

    “不疼了,本来就不是很疼,你们太过担心了。”鱼非池笑道,两人这会儿就住在太守府上,太守上现在住了很多人,管粮的管药的管兵的都挤在这里,顺便还在这里熬粥熬药,外面也是吵闹得厉害。

    “这两天把你也累着了。”石凤岐看着她眼角的乌青,心疼道:“回去了一定好好给你补一补,从商夷到这里,你都不知瘦了多少。”

    “没那么严重,对了,我跟你说个奇怪的事。”鱼非池坐正了身子对着他:“这两天难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我发现孩子好像很少,尤其是男孩,这么个大个砂容城居然只有不到三十来个男孩子,年轻的女子也很好,如果说孩子是因为在地动来时没办法逃走我还能理解,那这些年轻的女子呢?总不会也都全死掉了。”tqR1

    “我去问过先前负责烧掉那些尸体的人,按他们说的,孩子和年轻女子的尸体是有,但不是占绝大数的,也就是说,这些人失踪了。”鱼非池慢声说完,说完之后,自己皱起了眉头。

    这些天石凤岐一直在安排救灾各项事,没有来得及去关注这些,而鱼非池这身子也算不得顶好,亲力亲为地去照顾难民这种事,怕是她还没有照顾几个,自己就先要病倒反而给人添乱,还是不要沽名钓誉的好。

    于是她就有了时间去观察,一观察就观察出了这问题,这问题还极大。

    石凤岐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叫进来江浅川,问他可知情。

    江浅川摇头道:“地动之后,太守大人死掉了,太守夫人跟小姐公子直接逃出了城,草民一人在这里翻出了城中所有的积粮发下去,勉勉强强够用,但也饿死了些人,就这样一直等到太子您来,要说到这失踪之事,这地动一来,失踪的人还少吗?不知道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埋在石头下的尸体血肉模糊脸都认不出,找不到的人,不都是失踪了吗?”

    “对啊,找不到的人都算是失踪,而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来不及做登记辨认出谁是谁,于是就没办法确定一个人到底是死了还是失踪了,那么……”鱼非池顿了一下:“那么如果这个时候,真的有人被掳走了,我们也只会把他们当做已经死掉了,而不会去追问他去了哪里!”

    “非池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抓走小孩和年轻女子?”石凤岐诧异道,“可是大隋已经很久没有人做奴隶生意了,他们就算抓了,也找不到买家。”

    “大隋没有,西魏旧地有,别的地方有,而且,石凤岐你不懂,抓了小孩和女人,未必要卖去当奴隶的,他们还有另外一种卖法。”

    满城的死尸没让鱼非池觉得害怕,这么多的难民也只是让鱼非池揪心,可是脑海中冒出来的另一种可能,却让鱼非池觉得手指发凉。

    如果,真的有人在这种时候,发这种财,做这种生意,那他就应该被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一章 离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在鱼非池这边刚刚得出坏的推测没多久,石磊那边也来了坏消息。

    的确有许多人从砂容城逃出去,但是没有一个人逃远,好像先前有人在那里设立了哨岗一样,只要有人逃出去,就会被人杀掉,尸体扔山谷里,都烧成了焦炭。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是石磊特意去查,也都不会想到那些已经烧成炭了的尸体会是从砂容城逃出去的人,扔得太远了,都找出去了好十几里的路,才找到他们。

    砂容城遇上这样的大变故之后,会有多少人想要逃走,这简直是一个不敢想的数字,可是那些人为了死死守住砂容城的风声,居然把他们全杀了。

    大命躲过天灾的人们,没能躲过人祸。

    而且石磊在刻意调查过后还发现,本来朝庭是有派人来运赈灾粮食来的,但是半路被人劫了。

    这便能解释,为什么石磊他们一直没有得到朝庭的调令,也能解释,为什么朝庭派来的太守被人暗杀,更能解释,为什么隋帝和上央都没有得么砂容城的情况了。

    真的有人刻意掐断了这中间的联系。

    能做成这么大一件事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敢跟大隋如此对着来,在砂容城地动这么大一件事上动手,背后定然有着极大的背景,足够强硬,他才敢做这么做。

    大隋国上下都不会有这样的人,曾经有能力做到此事的林皇后已经作古,会是谁,盯着大隋,做了这样一件事。

    鱼非池思来想去,没办法牵出头绪找到答案,她后来转念一想,不管是谁,想要从砂容城中带走这么多的小孩子和年轻女子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可能没有惊动人,于是她派人去问,去问有没有谁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抓走孩子和女人。

    同时,她自己也去找迟归,问问他有没有在城中发现奇怪的迷药之类,想要不声不响地带走人,除非趁夜间给人下迷药,才有可能。

    派出去的人问过,那时候大多数人惊魂未定,只顾着逃命,找人,并没有关注城中是否有异样的人出来,而迟归这里有了结果,他拿着一小捧白灰,说:“这些白灰是一种迷药,撒在空中,可以让人暂时晕厥,这种药在砂容城这种地方不易配出,如果小师姐是觉得有人用了药带走了人,这种药是最有可能的。”

    鱼非池凑过去想看,被迟归稍微拦了一下,迟归笑道:“小师姐当心,这药药性很厉害,你闻到了会晕倒的。”

    鱼非池听他这样说,赶紧离得远了一些,让他把药包好放下,又问他道:“这种药常见吗?”

    “还行,也不是很特别。但是这里面有一味药叫含情籽,砂容城是没有的,整个大隋都比较少见,所以我说这里不易配出。”迟归应道。

    “就是说这种药是可以买到的?”鱼非池拔了拔包着那些药灰的布包。

    “对啊。”迟归点头,“小师姐不妨探一探哪个药铺卖这种药卖得多,又或者呢,这种迷药是几种药配成的,你去看几种配药哪里卖得多也应该会有线索。”

    鱼非池看了他一眼,笑道:“阿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迟归笑道:“我毕竟跟这些药啊草的打交道比你多,这点经验还是有的,小师姐你也就别笑话我了。”tqR1

    他比以前开朗了些,成熟了些,不会再时时刻刻地跟在鱼非池身边,相反他宁愿和南九呆在一起多一些。

    这样也蛮好的,好端端的少年郎何必搞得阴气沉沉的。

    鱼非池拿了迟归的方子收好,又看他身上还围着围裙,看着笑延:“这些天辛苦你了,一直盯着这些药,也很累吧?”

    “还行,叶藏师兄大方,来的药材都很齐全,份量也足,我只是要安排着熬药看好份量而已。那些人挺可怜的,能帮得上就帮一些,有些人的外伤已经烂到骨头了,我让小师父帮着我剔骨剜肉,噫,那种事还是小师父手稳,我看着挺瘆人的。”迟归说着打了个冷颤,想来那画面令他很惶恐。

    鱼非池笑看着他,拍了拍他肩膀:“注意身体,别自己先累垮了。”

    “小师姐你也是,哦对了。”迟归从后面翻了个瓶子出来给她:“你手上的伤口快好了,抹点这个,除疤痕的,好好的一双手别留了疤就不好了。”

    鱼非池收下,谢过他,这才离开,南九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一如往日的澄澈,只是像是想了很久的什么。

    最后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

    砂容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着,有衣穿,有屋住,有饭吃,有水喝,基本上就已经解决了一大半的问题。

    剩下来的事情是重建砂容城,这些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之功了,而是要靠长久的时间来一点点把砂容城重新修建起来,得靠隋帝派人来。

    隋帝得知了砂容城这一切后,自是震怒,是真正的震怒,不是平日里那般只气得跳脚的发脾气,他在朝堂上扔了一地的折子,连着上央一起骂了,质问满朝文武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得知砂容城的事,他养着这么多人是吃干饭的吗?

    那里整整半个月无人前去救援,他的百姓他的子民在那里活生生的等死,没有人前去帮助,这是何等的令人心寒,他们又会在大隋朝庭何等的绝望!

    但是每日朝庭为何会收到砂容城的折子,为何一直有人在报喜,说砂容城一切安好,金殿上这干臣子是不是都是废物,没有一个人去查明真相什么样的折子也敢往上递!欺君罔上当是死罪!

    隋帝骂了足足两个时辰,只差把一干臣子骂得面皮都掉到地上,他才算缓了口气。

    并且立刻着令人将赈灾粮食运过去,沿路派兵保护,彻查砂容城之事。

    当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走上正轨,连隋帝的人也到了时,鱼非池才稍微放下了心,关心起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既然隋帝还收到过砂容城的折子,说这里一切安好,那就证明有人伪造这个假消息传上去。

    鱼非池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在了江浅川身上,能伪造得了这种东西的人可不简单,除了这位一直跟着砂容城太守大人的师爷,鱼非池想不出还有谁有这等通天的本事。

    所以鱼非池很是温柔可人地看着这位江浅川:“请问江先生,你对太守手迹与奏折上递之事可有了解?”

    “自然是了解的,往日里太守大人这折子都是我帮着拟的词儿,焉能不知?”江浅川应话。

    “那你能否告诉我,如果太守大人已死,但是砂容城的折子又一直在往上送过去,这种情况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才有可能发生?”鱼非池还是还是笑看着这位江浅川。

    “草民……草民不知啊!”江浅川神色迷茫,不太明白人都死了,太守折子怎么还能往上送。

    “江浅川我问你个事,你好好想清楚回答我,如若不然,这私拟折子欺君罔上的罪名你就担着了。”鱼非池面色微寒,看着江浅川。

    “姑娘想问什么?”江浅川觉得这位鱼姑娘跟那位太子爷都不是善类,那双眼睛一盯着你的时候,像是要把你看得透透的似的。

    “当初你说太守大人被石头砸死了,是你亲眼看见的还是怎么样?”鱼非池问道。

    “当时地动,我们都到处逃散地躲着,我就藏在院子后方的墙角里,后来地动消停些了才出来,我才敢出来看看情况,一到院子里就看到太守大人被一个石头砸得头都烂了,死在院中。”江浅川说道。

    “所以你并没有看到他的脸,是吗?”鱼非池皱眉。

    “姑娘这话咋说的,头都打烂了我哪儿还能看……我的确没有看到他的脸,只看到了一个人穿着太守大人的衣服,被砸烂了脑袋!”江浅川倒也不笨,一经鱼非池点拔就能回过神来,但是他脸上一阵惨白,如果太守大人没死,那害得整个砂容城被世人遗忘小半月之久的人就是他啊!

    他乃是砂容城太守,岂可做出这等事来!

    江浅川是个挺有正义感的人,从砂容城被地动所为,他找出太守府上的余粮没有私吞,而是分发给难民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来。

    鱼非池看着瘫坐在地的江浅川,其实从一开始鱼非池就知道江浅川不会是行恶之人,他这些天在砂容城救灾之事上尽心尽力,日夜不息,那不是装模作样装得出来的。

    而且如果他真的写了假折子送到邺宁城,见到石凤岐的那一刻早就该跑了,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至于那么太守大人,最令人奇怪的地方莫过于,太守大人当场死在地动发生之时,他的家人不说守孝几日,哭丧几日,连他的尸身都没有收拾,未将他安葬,就直接逃出了城,就算是被地动吓到了,能如此快速利落地撇下太守老爷就走。

    这样的家人,如果真的存在,倒也是罕见。
正文 第四百九十二章 唉呀,太残暴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将目光锁定在那位神秘失踪的太守大人身上,只要能找到他,很多疑团都可以得到解答。

    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他,这种时候,笑寒他们的作用就该发挥了。

    这些事情,不会有人比他们更拿手。

    笑寒来到砂容城已经有些日子了,他们来了之后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帮石凤岐减轻压力,笑寒怎么说也是当过假太子的人,总是见过世面的,很多事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一来,接过了许多石凤岐手里的琐碎事,与石磊两人配合着对这满城的难民予以搭救。

    砂容城难民粗略统计了一下至少有大几万,这么多的人分散在各地每日吃饭喝水都是大问题,如果不是人手足够,能力足够,当真应付不来这样的局面。

    而石凤岐这位太子这一次算是做得不错,虽不是尽善尽美,但至少该救的人,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当然了,笑寒的到来除了给石凤岐减轻压力之外,也带了其他的压力,隋帝说的两个月之后必须回去,这也不是闹着玩,而是认真的。

    也就意味着,两个月之内,必须解决鱼非池关心的事情,那些失踪了的孩子和女人去了哪里。

    未过多久,笑寒他们提着一个人来找鱼非池,笑寒笑声道:“鱼姑娘,这就是你要找的那太守大人。”

    鱼非池看了一眼被打断了一条腿这会儿正瘫在地上的太守,问着笑寒:“怎么找到的?”

    “容易,他要往邺宁城中送折子,总得找人不是?我就这么倒推着,一路顺藤摸瓜地摸着了,不过这人当时已经逃了,我费了些力气才找到他老窝,耽误了些时间,鱼姑娘莫怪。”笑寒拱手道。

    “不怪,找到了就好。”鱼非池站起来,低头看着蓬头垢面被笑寒打得不轻的太守大人,说道:“我的好耐心只有一次,我问你,指使你做这件事的人是谁?那些孩子和女人被掳去了哪里?”

    “我不会说的!”太守大人好硬气。

    鱼非池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对笑寒道:“你会不会拔牙?”

    “会啊,鱼姑娘想干啥?”

    “拔牙,拔他的。”鱼非池指了指地上的太守。

    “……好,好的。”笑寒没成想鱼非池的好耐心这么少,说上刑就上刑,都不带循循善诱的。

    太守杀猪的嚎叫声传出来,远在其他屋子里的石凤岐都听着了,有些惨不忍睹的捂了捂耳朵:“唉呀,太残暴了。”

    “公子,你不过去看看吗?”林誉有些疑惑道,这种事让鱼姑娘一个人面对总不大好。

    “不用,她挺在行的。”石凤岐笑道,林誉是没见过鱼非池给南燕余岸上刑的时候,那才是真的让人大开眼界,太守大人这点痛,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石凤岐看了看手里的信,问道:“这些药铺都没有卖过那种迷药吗?连配都没有配过?”

    “没有,我们已经问过了,查遍了各大药坊,这两个月内都没有人大量地卖过这种药。”林誉摇头道。

    “那就奇怪了。”石凤岐摸摸下巴,“行,我知道了,你下去歇息吧,这两天辛苦你了。”

    “公子言重。”林誉点头退下,走到门口又听到太守传出的惨烈叫声,她回了回头:“公子,您还是去看看吧,我觉着,那太守大人估计不行了。”

    石凤岐听着发笑,道声“好”,便起身走过去。

    太守大人的确蛮惨,一嘴牙齿拔得只剩三两个,两手指甲也被剥得只剩一两个,跟条死猪似的倒在那里哼哼着。

    鱼非池好生悠闲地站在那里看着,并无半分不忍的样子,像个恶魔。

    石凤岐走进来,搭着鱼非池的肩膀:“怎么样,招了没?”

    “差不多了。”鱼非池淡声道,“还差最后一点。”

    “什么?”石凤岐问道。

    鱼非池走上前去蹲在太守大人面前,很是温和的语气说道:“大人,我知道有一种药呢,给你灌下去之后,会跟着你的血液走遍全身,这药起初倒不会如何,但是过上一两个时辰,他就会在你体内慢慢凝固,也就是在你血液里凝固,渐渐地你会觉得呼吸不畅,慢慢的你会觉得身体里像是被人灌了铅一样沉重,从五脏六腑到全身各处都会剧痛无比,那种痛怎么说呢,就像是被千万斤的石头砸在身上的那种感觉,这种痛会一直持续上三天三夜,直到你最后没办法再吸入最后一口气,随着你的死亡,才会停止,大人要试一下吗?”

    “西魏,西魏!还有一部分运去了苍陵,女人卖去那里给男人生孩子,就这么多了,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大概是被鱼非池吓疯了,太守大人全都说了出来。

    “杀了。”鱼非池淡声说道,然后起身,别的得愣了神的笑寒手起刀落,直接割了这人的脑袋。

    鱼非池走出屋子,看到了一直在外面听着的江浅川,他神色有些呆滞,里面那人是他供奉了多年了太守大人,自己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江浅川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太守会做这样的事?为什么会把砂容城的百姓像是卖猪崽一般地卖走?为什么要放任砂容城的死活于不顾?

    他怔怔地转过头看着鱼非池:“这是为什么呀,鱼姑娘?”

    “为了钱为了利为了名为了权为了女人为了高官厚禄,任何一种可能都有,总之不会是为了善良,不管是为了哪一种,他都当死。”鱼非池没兴趣去打听太守大人背后的故事。

    坏人总是有故事,总是有很多的不得已,总是有这个世界对不起他的地方。

    他们在临死之前总是喜欢剥析内心,讲述过往,陈情无奈。

    谁要听了?

    害人有理是吧?

    鱼非池一定也不需要他人的故事为自己的人生着色,像这样的垃圾太守死得越快越好。

    鱼非池大步流星地离开,留下一个还没回过神的江浅川,石凤岐到底是好说话些,他说:“不论如何,此人当死,就算非池不杀他,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以前也是很爱民的,以前也是很勤政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江浅川大声问道。

    “那只是你看的一面,他留你活着,不过是因为有朝一日他传到邺宁城的假折子被人发现,需要找一个人背黑锅,你就是背锅的那一个,毕竟有谁比你更了解太守是如何写奏折的呢?这样想,你是否能理解,他只是恶人罢了?”石凤岐拍了下江浅川的肩膀,然后跟上鱼非池的步子。

    江浅川过往大概很崇拜这位太守,这会儿他崇拜的人突然变成了一个人渣,他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刚刚你说的那个药,听着挺厉害的,叫什么名字?”石凤岐追上鱼非池问道。

    “我瞎编的,哪知道他信啊?”鱼非池看了他一眼说。

    石凤岐低头好笑,他就说嘛,那样神奇的毒药他怎么可能听都没听说过!

    “从这里到西魏容易,可是去苍陵不容易,他们要把女人们送去苍陵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石凤岐你赶紧派人去截住,不然一旦入了苍陵大草原,就再也不好找回来了。”鱼非池低声说,“还有就是西魏归顺大隋不久,他们奴隶生意做惯了,如果太过强硬的逼迫他们交出那些孩子,他们怕是会很抵触,你想个办法,让石磊小心点处理此事,不要惹得西魏的人造反就不好了。”

    石凤岐抱住她,知道她内心难受,轻抚着她后背:“好,我会安排下去的。”

    她是知道这样的事情的,苍陵国人短命,需要多生孩子,可是再怎么生,女人们也得怀胎十个月,所以他们需要更多的女人,生更多的孩子,来兴旺人丁。

    这应该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他们以前应该就抓过很多女人,而且不止大隋一处,在很多地方行动隐秘,不被人发现。

    从来没有像这样的好机会,可以在一片废墟里抓走大把的女人还不被查觉,人们只会把这些女人当作已经失踪了。

    砂容城这场地动,是他们最好的时机。

    于是有人敢行逆天之事,收卖太守,欺瞒隋帝,编此弥天大谎,把整个砂容城都变成一座与世隔绝的死城,他们在这里疯狂作恶,而不被人知。

    而这世上还有谁,能对西魏和苍陵都这么熟悉呢?

    还有谁,会在苍陵已经一分为二,一半归南燕,一半归商夷之后,仍然操心着苍陵的人丁问题呢?

    还有谁,有这样的心计,在地动之时,就能立刻安排好人手,精心设计好每一个环节,只为了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抓人呢?tqR1

    还有谁,能在鱼非池与石凤岐到来之前,就撤走所有的人手,不留下半点痕迹呢?

    还有谁,可以拿出那么多迷药,而不用去各大药铺配药,就像是在家中自取一样呢?

    世上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一个人,鱼非池突然觉得,只是毁了他做男人的功能太过轻饶了他,当时,就应该杀了他的。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三章 余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想要还原整件事情原本的模样并不难,难在找到突破口。

    没能逃脱笑寒之手的太守大人带来了这个突破口,不然鱼非池怎么也不会往初止身上去想。

    当时砂容城发生地动,死伤无数,一片混乱,如果鱼非池在商夷金陵城中的商夷王宫都感受到了,就更不要提砂容城这里会有多么剧烈。

    太守应该是早就被初止收卖了的,这个地方临近西魏,远离邺宁这个权力最集中的地方,所谓天高皇帝远,以初止的能力要收卖一个远离隋帝的太守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早先的时候应该还只是偶尔有人失踪,报了官之后寻不到也是常事,这件事后来鱼非池去找江浅川问过,以前的砂容城的确偶尔会有人失踪,女子也不少,最初大家都没有太过上心,毕竟事情不多,而且又被太守压下去,直到今日,才暴露了整个真相。

    初止已经归顺商夷,他效力的对象也就是商夷。

    掳去的孩子卖作奴隶,奴隶生意是暴利,可为商夷带来大量的金钱——打仗是很费钱的,银子烧纸似的花销着,商夷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以后就少不得要打仗,那么,初止为了他在商夷的地位更稳固,为其带去大量的财源,是他的依仗之一。

    而那些女人,好看的充当艳奴,长相普通一般的则卖去给苍陵的男子,为他们生育,苍陵有一半的地盘是商夷的,这一半的苍陵人丁不旺,也就是商夷人丁不旺。身为商夷“忠臣”的初止,自然而然,要为商帝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贩卖人口这种事,他也未停下,一直在进行。

    遇上这场地动,是他大表忠心,为商夷“效力”的天赐良机。

    以前的砂容太守这颗棋也可以发挥出他最后的余热。

    这位太守大人也应该赚够了银子攒够了钱财,是时候最后再捞一笔大的,然后就隐去了。

    于是了有了今日这一切。

    等到石凤岐与鱼非池将到砂容城的时候,初止知道那位太守大人绝非这二人的对手,所以提前撤走了所有人手,留给石凤岐一个破败不堪的死城,让他去救,让他去费心,初止的目的已经达到。

    那些孩子跟女人已经运走,他们只会被当作已经死掉了,被烧没了,不会有人在意这场灾难中,失踪的人,他们“被死亡”。

    如果不是鱼非池心细,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初止这计划,可称完美。

    也怪他太贪心,抓了太多人,让心细的鱼非池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而她又是个古怪性子,很多事她不在意,很多事她莫名执着。

    这一执着之下,便找到了事情的根源。

    鱼非池不仅知道那些人被卖作奴隶之后要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还知道,被卖出苍陵那等贫困的地方,那些女人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听说过太多太多,太多这样的悲惨故事,那些一生不得自由,被人以铁链拷住,被人当作生育的母猪,被赶去农场做着沉重的劳活,被不当作人看。

    那样的绝望她知道,她听说,所以她会愤怒,会难过。

    她不甚在意这天下到底归谁,那些事太大,而她始终承认自己的渺小,天下大事由不到她去操心。

    她很在意,那些小人物的小命运,那些不被人关注,不被人认真看待的人,他们的人生会如何。

    她或许救不了千千万万人,救不了更多被卖的女人,可是她可救这些。

    凡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初止那样的人,已经没有良心了。

    石凤岐懂得鱼非池的愤怒,所以他在这件事情可谓不遗余力,派出了笑寒与林誉两人去追寻,不管用任何手段,都要把那些女人带回来,不能去苍陵,去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同时,他跟石磊商量了很久,石磊在西魏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对西魏的奴隶生意有所了解,让他去找那些奴隶主,不惜代价的,要把属于他大隋国的子民救回来。

    这是他身为大隋太子的责任。

    他明明有这样的能力,如果连自己的子民,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他不仅不配做太子,他连大隋之人都不配做。

    砂容城依旧是一片废墟没有变得更好,很多事情只能慢慢来,但这里已经开始有了人气,有了些活力,受苦受难的百姓脸上也渐斩有了生机,有了对未来的期盼。

    连这样的大难都熬了过去,还有什么样的未来是他们等不到的?tqR1

    鱼非池与石凤岐坐在屋前看着忙碌的人们,不止有官兵,还有那些原本只愿蜷缩着不肯动的灾民,他们一起清理出倒塌的房屋,一起照顾还有伤口未愈的伤患,偶尔还能看到迟归提着药罐子穿梭的身影,他像是极为享乐这样的忙碌,很开心地为他人治伤看病。

    “他要是愿意,大概可以成为一个好大夫。”石凤岐看着迟归来来往往的身影说道。

    “嗯,他医术的确很了不得,就怕他不愿意。”鱼非池也说。

    “其实做个大夫挺好的,我倒是希望我可以只用开个面馆,什么事都不用理。”石凤岐说道。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吧,你把初止的事告诉韬轲师兄了吗?”鱼非池问他。

    “说了,但是初止此时毕竟为商夷出力,韬轲师兄便是有不喜欢的地方,也不能做得太过。尤其初止此举其实挺讨商帝开心的,商帝一满意,旁人就更不能说什么了。”石凤岐叹声气。

    “为了目的如此不择手段,为了上位如此用尽心机,他对商夷这忠心,也的确是证明得足够的了。”鱼非池冷嘲一声。

    “他刚到商夷脚根未站稳,上有韬轲下有百官,他急需拿出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才能和用处,本无过错,但是他对我大隋百姓如此阴毒,对人命如此轻视,令人寒心。”在石凤岐心底,许是已经将初止彻底划出了“朋友”这一分类。

    而鱼非池更早,从他对乌那明珠做那样的事情时,她就已经不把初止当人看了,那只是畜生,禽兽。

    “你们在说什么?”迟归笑着走过来,挽起着袖子手里的碗罐已经空了。

    “在说辛苦你了。”鱼非池笑道,那些事不想说给迟归听,他本也不关心这些事。

    “辛苦倒不至于,不过石师兄,防止瘟疫肆虐的药已经给他们喝得差不多了,现在天已放晴,也不会再滋生各种病情,你可以把多余的药材送回去了。我看叶藏师兄怕是要心疼死。”迟归笑道。

    “他有的是银子,不怕他心疼。”石凤岐跟他开着玩笑。

    “你们慢聊,我还得去看看熬着的药。”迟归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就转身下去了。

    只是他刚走两步,地面一阵摇晃,他想也没想,立刻转过身扑向鱼非池,想用自己身子护住她,可是他扑到的人只是石凤岐。

    石凤岐离得鱼非池近,在迟归到之前,已经把鱼非池牢牢地按在胸口。

    这阵摇晃并不持久,只是几息之间。

    大家再站起身来时,鱼非池看到表情有些愕然的迟归,迟归僵硬的脸笑了笑:“这是余震吧,没事了。”

    “阿迟……”鱼非池看着笑容极苦的迟归想说什么。

    可是迟归看到的却是石凤岐抱着鱼非池检查着她有没有受伤,也只有石凤岐才能这样大大方方地抱着她,看着她吧?

    迟归摇摇头,说:“我没事,我去看看药洒了没。”

    转过身他深深吸几口气,压住心头的剧痛,他倒宁可刚才掉下来一块石头,被活生生打死,死在鱼非池面前,让她为自己痛苦一场,好过这样,对他片片凌迟。

    迟归刚走,街上有个妇人哭着大喊:“孩子,我的孩子!”

    石凤岐与鱼非池对视一眼,问着那妇人:“你孩子怎么了?”

    “我刚才来外面拿粥,我的孩子就放在屋中,我不知道还有余震,他被埋进去了!”妇人哭得脸上全是泪痕,心急地大声说道,死死地抓着石凤岐的手,这些天大家也都知道了,石凤岐是太子,是救了砂容城的人,从一开始的对他不理不睬到现在的尊敬有加,可谓是质的转变。

    这会儿出了事,他们自然而然地会来向石凤岐求助,石凤岐就像是他们的守护神,年轻,但可依靠。

    “我去看看。”石凤岐说,又把鱼非池按下:“你别去了,怕是再有余震,南九,迟归!”

    南九与迟归从远处跑过来,站在鱼非池身边,鱼非池笑道:“咱们的太子殿下怕我碍了他行英雄之事,让你们来保护我呢。”

    “谁怕你碍着我了?”石凤岐笑骂道。

    “走吧,他们跟我一起去,你不用担心我,咱们去看看。”鱼非池笑着推了他一把,她也不想耽误时间,被埋的是个小孩子,孩子总是重要的。

    石凤岐拿她无法,只得让她跟着。

    妇人的孩子的确是被埋了,但幸好这余震不是很大,没把孩子压着,倒也平安地救了出来,妇人千恩万谢,石凤岐只说是小事。

    但这余震并未止歇,时不时摇晃两下大地,像是老天爷炫耀他有多么了不起。
正文 第四百九十四章 厄运之神来敲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街上到处都是受了惊的人,有了之前那次大的地动之后,他们已经是惊弓之鸟,任何小的余震都有会让他精神紧张,害怕恐慌。

    这会儿这颤颤巍巍的余震一直未止,一直在摇晃着大地,不时有瓦片从屋顶上掉下来,人们四处逃窜,刚刚还是一片宁静祥和的画面,现在立刻变得支离破碎。

    石凤岐见这情况,带着鱼非池就想往安全的地方去躲着,免得她在这里受了什么伤,可是几人刚走没多远,就看到有小兵跑过来,急急忙忙跪下下:“太子殿下,刚才的余震震倒了几根大树,大树倒了把山上的水给截断了,这会儿水流不下来!”

    鱼非池听了便问:“可是先前我与南九找到的那水源处?”

    “是的鱼姑娘,正是那处。”小兵急色道。

    “那里现在是整个砂容城的水源,如果断了水,怕是不妙。”鱼非池神色凝重。

    “那水源是你与南九找到的,你熟悉路,我们一起去看看。”石凤岐二话不说,拉着鱼非池就往山上跑。

    现在城中大小事他都要上心负责,尤其是像水源这么重大的事情,更不敢延误,不管是吃喝用水还是熬药,都需要干净的清水。

    石磊也带了些人一路跟着去,一来可以保护石凤岐,二来也怕是他们要用到人手。

    这场余震持续不歇,路上众人走得摇摇晃晃,好不容易见到那几根大树,大树从中而断,倒下的一截正好横拦在溪道中。

    “得把这些树移开,石磊,带人跟我来,南九迟归,你们在这里保护非池等着。”石凤岐看了一下,便立刻说道,带着人爬上了一处略显陡峭的山坡,准备着手把倒下的大树挪开。

    鱼非池在下面看着有些焦急,那处地方不是很好落脚,溪水冲涮过的地方不好落脚站稳,石凤岐也站得摇摇晃晃。

    她在焦急看着上面的情况时,南九拉着鱼非池连忙退了两步:“小姐,地上!”

    鱼非池低头一看,地上的裂开了一道道裂缝,像是被压坏的瓷器一般。

    “石凤岐!”鱼非池大喊了一声,“快下来!”

    石凤岐也查觉到异样,把身边几个人赶紧抛下去,不然这里一旦裂开他们就要掉下去,这些士兵拳脚功夫一般怕是难以保命。

    南九护着鱼非池准备跑,头顶上掉下来一根树枝,他抬手去挡,可是脚下的大地裂开,裂出一道极宽的缝,鱼非池直落落地掉入这缝隙中。

    “小姐!”南九伸手去抓鱼非池,可是只抓到鱼非池一角裙摆。

    旁边一道身影急掠而下,跟着鱼非池就掉进了那缝隙中,只听得旁边的石磊大喊:“公子!”

    石凤岐把鱼非池搂进怀中,没来得及等鱼非池说话,他猛地抓住了旁边的一根树藤,对着上面喊道:“南九,接住你家小姐!”

    “石凤岐!”鱼非池刚想说话,就被石凤岐整个扔了上去,鱼非池身子抛在半空中,眼看着那树藤断了,眼看着石凤岐找不到借力的地方掉了下去。

    南九接住鱼非池立刻跑出去很远,将她护在身下,鱼非池怎么也挣脱不开,只听得到一阵轰鸣声,她觉得,她的耳朵快要聋了,她的心脏也要停止跳动了。

    等到大地不再摇晃,南九的力气也不再那么大,鱼非池猛地推开他往后望去,只望见了石磊他们急色匆匆地地往下方跑去,面色惨白。

    鱼非池跟上他们,一路向下,这才发现下面是个山洞,所以一遇上余震,这山洞顶上就裂开了,鱼非池才险些掉了进去,而石凤岐已经掉了进去。

    从上面掉来了石头垒在这山洞半中央,直接连到了山洞的顶上,把这狭长的山洞隔成了里外两半,鱼非池他们站在外面,石凤岐被困在里面。

    石磊他们一直不敢动的原因,就是怕移动了这些石头,这山洞会陡然倒塌,直接把石凤岐活埋在里面。

    “石凤岐?”鱼非池些微带着颤音的声音喊着。

    外面的人不敢做声,连呼吸都屏着,可是等了很久,没有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石凤岐!”鱼非池壮着胆子喊得大声了些。

    “石凤岐你说话啊!”

    “石凤岐,你有没有听到,你要是说不了话,你敲一下手边的石头,我听得见的。”

    里面许久都没有传来任何声音,鱼非池紧紧地捂着嘴怕是自己的哭声太大,掩住了他的声音。

    她觉得,她的心快要跳出来。

    “咚,咚,咚。”

    轻微的三声,像是福音。

    鱼非池颤抖着出了一口长气,稳住声音说:“你等一等,我马上救你,我马上就来救你。”

    鱼非池话刚说完,又是一阵晃,头顶上的石头全砸下来,南九推着鱼非池躲到山洞岩壁上,才避开头顶的落石,他还没问鱼非池有没有受伤,鱼非池就已经冲出去对着那堵石头墙高喊着:“石凤岐你有没有事,你还好吗?你回我话啊,石凤岐!”

    “小姐,这里都会倒塌,你会死的,小姐!”南九拉着鱼非池着急地说道,他不是不想救石凤岐,可是他也不想他的小姐死在这里。

    “这是什么气味?”鱼非池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多闻了两次之后,她低声道:“沼气,是沼气,里面有大量的沼气,如果他吸入这种气体过多,会中毒的!会死的!”

    鱼非池觉得厄运之神一定来敲了她的门,所有的恶事总是一起到来,连一个接一个都不肯。

    “小姐你在胡说什么!”南九拉住鱼非池的手,他觉得,鱼非池快要疯了。

    “我在说,再不救他,他不死也要废了。”鱼非池怔怔失神,脑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空白。

    “小姐……”

    鱼非池眼光突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没有理会南九一直在喊她。

    胡乱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有些炙热的眼神死死看着那些累积到山洞顶上的石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快速说着话:“可以的,我可以救他的,这个山洞也不会塌,我只要找到一些不是主要支撑点的石块抽出来就可以,只要一个可以容纳人通过的大小就行了,位置不能太高,要保证他可以出来,能找到的,一定能找到的,这里,对,就是这里,好的,从这里开始!”

    她一个人念叨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胡言乱语,眼睛一直望着这面石头墙,双手也在半空中挥着,就像是找着什么东西一样,南九都要担心他的小姐是不是要急疯了。

    最后鱼非池盯着一个地方,跑过去蹲下,颤抖的双手握着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停住,无关紧要的人已经退出了山洞,生怕这里塌方,南九,迟归和石磊站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鱼非池握着那块石头轻轻一用力,卡在石头墙上的一块薄薄的石片让鱼非池抽了出来,她看着安稳不动的石头墙,欣喜若狂:“我就知道可以,我就知道可以,石凤岐,我可以救你。”

    旁边的人对望,不知该笑该哭,这样大的胆子做这样的事,也只有鱼非池了。

    鱼非池小心地沿着那一小小的缺口,一块一块地抽出石头,每一次都感觉是在跟死神起舞,稍微有一点差错,这里所有的石头都会掉下来,所有人,包括石凤岐都得死。

    也许是上天怜悯她,也许是她计算精确,所以当她掏出一个大小刚好的容纳一人穿过的洞口时,并没有人们心惊肉跳着担心的山洞倒塌这种事情出现。

    鱼非池对着里面喊:“石凤岐,石凤岐你必须快点出来,你不能在里面待太久!”tqR1

    里面的石凤岐没有声音,鱼非池低腰隐隐约约看到他被石头压住了腿,头上好像也受了伤,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应该是晕了过去。

    她想也没想就准备钻进去,被南九一把拉住:“小姐!”

    “南九……”鱼非池被南九这场呼喊,喊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我要救他啊南九。”

    南九把鱼非池扶到一边,让迟归看住他:“下奴进去救他,迟归照顾好小姐。”

    南九跟了鱼非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到鱼非池这样失去冷静过,以前不管天大的事,她在短暂的失神之后都能缓过来,可是这一次,她好像全无理智,跟个疯子一般。

    石磊看着鱼非池哭得不成人样的样子,想起遥远邺宁城的隋帝,突然觉得如果自己真是石凤岐的亲爹就好了,一定不会放过这样好的儿媳。

    可是皇家儿媳,不一样啊。

    南九进去的时候很小心,没有碰到那些石头,进去没多久,就听他喊道:“石公子他晕过去了,石大人,你在外面接着,我把石公子递出来!”

    “嗳,好的,南九小公子你自己也要当心啊。”石磊赶紧敛了胡思乱想,伸着双手准备接住石凤岐。

    可是石凤岐肩要比南九的宽,个子也要高大一些,这洞口有点窄,石磊拉着石凤岐双臂又不敢硬拽,唯恐动到了这上面的石头,整个山洞都垮了。

    鱼非池见到这情况,只想了一下,就连忙对迟归说:“把石凤岐的手打脱臼,这样就好过来了!”

    迟归点头,这个时候鱼非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连在这样危险的地方都能用双手掏出一条救人的路出来,哪里还有她做不到的事?

    迟归走上前去,一手拉着石凤岐的胳膊,一手抵着石凤岐肩膀,低声一句:“石师兄,得罪了!”

    然后便听到“喀嚓”一声响,石凤岐肩膀处的关节脱臼发出脆声,昏迷中的石凤岐吃痛闷哼一声,眉头紧皱。

    这样一来,南九递着石凤岐出来就要容易得多了,他在里面慢慢递着,石磊与迟归双手拖着石凤岐的身体慢慢了接出来。

    等到石凤岐从山洞里出来后,鱼非池还没来得及看看石凤岐伤势怎么样,莫名听到一声奇怪的响动,抬头一看,看到上面那些支撑了许久的石头有些摇晃错位,掉落了些碎石块下来。

    鱼非池吓得大喊:“南九,出来,南九快出来!”

    她话音未落,山洞一声巨响,撑了许久的石块全部掉落。
正文 第四百九十五章 昏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外面的人正心焦地等着,听到这声巨响,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揪,不知是往前救人还是往后避开这一场大难。

    他们慢慢地往前靠近,以防不测,目光很焦灼地望着那方,盼着能什么动响。

    他们等了许久之后,先是看到那里的草丛动了动,然后见到有一个人抬起一只手来,最后听到一声大喊:“救太子殿下!”

    围观了许多的众人听到这声音赶紧冲上去,把石磊扶起来到一边,又把被石磊压在身下的太子石凤岐扛起来背在背上,一路狂奔着往山下跑去。

    再后面的是永远一身青衣的南九,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跃而出,顺带抱着鱼非池,提起南九往外猛地冲出来,那应该是用了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了,再晚半步,都要被石头压在里面。

    鱼非池在接连的打击和这冲撞的力道之下,已经晕了过去,南九背起鱼非池,与迟归石磊等人一同下山。

    山下的余震已经过去了,受了惊的人也安稳下来,只是看着这一行受了伤的人,很是吃惊,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过来问:“太子殿下怎么了?”

    侍卫们铁青着脸,太子殿下生死难知,他们不想与旁人搭话。

    鱼非池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是醒来时头痛欲裂,睁眼看到的人是南九,问道:“你没事吧?”

    “下奴没事,只是一些皮外伤,小姐你还好吗?”南九伸手摸了摸鱼非池的额头,迟归说鱼非池有点发烧,也不知严不严重。

    鱼非池摇摇头,撑着床榻起来:“我去看看石凤岐。”

    “他还没醒,小姐不如再休息一下吧。”南九心疼地看着鱼非池虚弱的身体。

    “没关系,我只是去看看他。”鱼非池勉力笑道。

    “下奴扶你过去吧。”南九拗不过她,只得拿了外衣披在鱼非池身上,搀着她去看石凤岐。

    石凤岐这一回是真的伤得很重,脱臼只是小问题,他的腿断了要接骨,额头上的伤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别的问题,这会儿还在昏睡。

    迟归见到鱼非池进来,连接拉了椅子让她坐下,知道她心焦,干脆不等她问,便先说道:“石师兄的腿我已经给他接好了,只要他不乱动,可以完好如初地长好,身上还有些其他的擦伤,我也给他上过药了,另外他吸入一些不好的空气,好在不多,并不碍事,只是他额头上的伤很重,这也是让他昏迷的原因,不知要多久才能醒过来,坏消息就是,他额头上的伤太重,伤到了要害,怕是……很难熬过去。”

    鱼非池一一听着迟归说话,听到说石凤岐怕是很难熬过去的时候,难受得厉害,但是她对着迟归笑得牵强:“辛苦你了,阿迟。”

    “不辛苦,我跟小师父先下去,小师姐你陪石师兄说说话吧。”迟归对南九点头说道,这时候,怕是小师姐不愿意让任何人打扰她吧?

    鱼非池看着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石凤岐,他从来没有这样脆弱过,面色苍白,一动不动,鱼非池握着他的手靠在床边,沉重的脑子沉重的身子,压得她像是快要垮掉一样。

    “要醒来啊,不然阿迟可就成了庸医了。”鱼非池握着他手掌贴在自己脸上,想着当自己昏迷的时候,他也应该是这样守着自己吧?

    “石凤岐,我都答应不离开你了,你也要不要离开我,醒来之后,我陪你去邺宁,我去跟隋帝认错,我不让你难做了,做太子妃而已嘛,没问题的,我连无为七子都做得,怕什么做太子妃?”

    鱼非池说着说着,觉得鼻腔里的空气都很热,呼出来的气也很热,都灼得她有些发疼,眼眶还是很热,没有缘由地就是很想哭。

    都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爱哭,这么脆弱了。

    是不是真的有了真正想依靠的人,就会变得软弱?

    还是自己从来都没有坚强过?

    只是以前没有在意的东西,所以从来不会受伤,如今有了,看到在意的人伤成这样,便会跟着疼痛难过?

    她陪了石凤岐很久,说了很多的话,久到后来直接坐在床榻边上睡了过去,若不是南九进来给她加衣,她都醒不过来。

    “咳咳!”鱼非池想叫一声南九,却忍不住先掩着嘴咳嗽一声。

    “小姐,你病了,还是去休息吧。”南九这一下不用用手去探,也能看得出鱼非池身子不适了,她脸颊通红,这是发了高烧了。

    “好。”鱼非池也知道自己身体有点不对劲,并不想在这种时候逞能,别到时候石凤岐醒了,她却病倒了。

    只是走了没几步,见到笑寒与林誉两人在那里团团转,好像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怎么了?”鱼非池问道。

    “鱼……鱼姑娘,没事,你身子不好,还是休息吧。”笑寒笑得牵强。

    “说吧。”鱼非池按着南九的手站稳,看着他们。

    “送去苍陵的那些女子我们找回来了,可是苍陵那边的奴隶主一定要我们拿钱,才愿意把那些孩子放回来,他们说那些孩子是他们的财产……”笑寒声音低下去,他看到了旁边的南九,南九脸上的“奴”字烙印大大方方,从来没有掩饰过,光着的脚也大大方方,从来没有骗过人。

    许是因为鱼非池身体不好的原因,所以她的心情也不大好,脸色就更不好,她看着笑寒与林誉:“如果西魏奴隶主不放人,你们就派兵攻打,死一个算一个,敢有反坑示威者,照杀不误,就说他们违抗太子命令,形同犯上作乱,其罪当诛!不要忘了,西魏如今十七城尽归大隋所有,西魏这个国家,早就没了!”

    笑寒从来没在鱼非池脸上看到这样郑重的厉色,连忙低下头:“是,鱼姑娘,我们知道了。”tqR1

    “此事不必等太子醒来之后再作,今日便可送信动手,救不回那些孩子,你们自己也当奴隶去吧,体会一下,奴隶的日子是怎么样的。”鱼非也牵着南九的手,步子极慢地走回房间。

    笑寒与林誉对视一眼,苦笑一声:“她刚刚这气势倒挺像太子妃的。”

    “少贫了,去看看太子殿下吧,也不知怎么样了。”林誉说道。

    “等等,我带了个大夫过来,不是我心胸狭隘啊,我是真信不过那个迟归。要是有别的男人喜欢你,你也喜欢别的男人,我有机会的话,我是不会真心真意救那个男人的。”

    笑寒当过十多年假太子,心眼儿也多一些,看过的肮脏事也就多一些,所以他提防着迟归倒也不算什么出格的错。

    林誉也同意他的做法,两人悄没声息地带了个大夫进石凤岐房间。

    把脉看诊老半天,老大夫说并无问题,这些伤口都处理得极为得当,配的药方也没问题。

    笑寒反复确认了半天,老大夫拍着胸口保证:“我在军中跟了石磊将军这么多年,看过的病患不知多少,这点伤哪里能看不出来?放心吧,那位迟归公子的医术颇是了得,给太子殿下配的这些药,也绝无他用,你们啊,小人之心了,只是不知,要多久才醒过来。。”

    “小人之心好过无防范之心,多谢您了。”笑寒出了口气,甭管他是不是小人,公子没事就行。

    那些救回来的女子需要妥善安排,鱼非池不想这些事等石凤岐醒过来之后还要头痛,所以找迟归讨了幅提神的药,喝下去后强打着精神找江浅川,一一对着这些女子的户籍,早日子把她们送回去与家人团聚。

    这也不是什么小数字,约摸百余人,都是些相貌普通,身形也一般的人女子,漂亮的女子命运更惨,送去做艳奴了。

    这些相貌普通的女子是被笑寒他们从一艘货船上救下来的,据笑寒说,当时他们打开船仓把这些女子救出来的时候,里面涌出一股恶臭,险些没把人熏得背过气过。

    吃喝拉撒全在那个小小的货仓之中,只等一到苍陵,就把他们卖给买家,把这些女人当牲口一般对待,跟货物别无二样。

    她们受了那么多的折磨,所以,哪怕到了现在,这些女子依然精神恍惚,容易紧张害怕,还有两个已经疯了,连地上的泥都抓起来啃,无缘无故地傻笑,莫名其妙的大哭,一个人闹,就能带得所有人都害怕,跟着一起哭闹,看着他们的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疯了的人力气特别大,不用力根本治不住他们,可是用了力,又怜惜她们也是可怜人。

    这还只是救了回来的,就已经这样了,那些已经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上的女子,她们的命运又如何?是不是早就已经折磨得成了白骨?

    苍陵本来就是一个特别看不起女子,轻贱女子的地方,更不要提这样卖过去的中原女人,他们根本不会把这些女人当人看。

    鱼非池坐在椅子里,看着这些被折磨得失了正常的女子,看多一眼,恨初止多一点。

    “鱼姑娘,您先歇息去吧,这里的事,我们来办就行了。”江浅川看着鱼非池握笔都吃力,对鱼非池说道。

    自打那日江浅川明白了他一心一意侍奉的太守大人是个什么货色之后,他就变了一些,沉默了一些,为这砂容城的百姓做事也更卖力了,像是要弥补那位太守所犯下的过错。
正文 第四百九十六章 诛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现在的初止是商夷国的臣子,鱼非池无法对他做什么,她能做的,仅仅是救回现在这些人,不让初止的阴谋得逞。

    她现在惩罚不了初止,她把这笔仇记着,总有一日,她会向初止讨回来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鱼非池不是个爱记仇的人,但是也要看这个仇,值不值得记。

    像初止这样的大仇,是怎么都该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几日后,鱼非池的身子仍未好转一些,相反越来越病重,咳嗽得越来越频繁,后半夜时常咳得睡不着,还伴有剧烈的头痛。

    石凤岐又还未醒,城中许多事是石磊他也不敢拿主意的,鱼非池撑着病重的身子把这些事一一打理妥当,不出乱子。

    石磊看着鱼非池病体难安,也看着她一边挂心着石凤岐一边还要强撑着身子打点这些琐事,难免心中不忍。

    她实在是太煎熬了。

    一连数日过去,石凤岐仍未有醒转的迹象,连呼吸都越来越微弱,已是病入膏肓。

    就连迟归也开始心急,寻了许多方子熬了药,但都没有任何效果。

    鱼非池越来越心慌,越来越紧张,经常彻夜不眠的守着石凤岐,跟他说话,喊他的名字,盼着突然一转身,石凤岐就能睁开眼。

    悲痛折磨的只是当事人,这种负面的心情绪并不能折磨到既定的事情。

    砂容城的救灾事项依然在继续,朝中紧急派来了大臣安顿此事,与新来的大人同往的人还有两位贵人,上央与隋帝。

    算算年头,隋帝已经有十来年没有离开过邺宁了,他是个勤勉的国君,没有四处游玩,微服私访又或者亲征某处的习惯。

    十来年,他第一次离开邺宁城,来了这破败不堪的砂容。

    为他的儿子石凤岐而来。

    石磊不敢隐瞒石凤岐连续数日昏迷的消息,百里加急地往邺宁城送了信,隋帝得信一日也没有耽搁,立刻启程来了砂容城,夜以继日,不休不眠。

    他到来之后,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茶,也没问砂容城现在怎么样,只是在石凤岐床榻边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石凤岐的手,一遍遍看着这孩子的眉目,眼中满是焦虑与忧心。

    “阿岐啊,你这是要把你爹急死,是不?”他叹着气,话语里满是无奈和担忧。

    “陛下,药熬好了。”有个太医打扮模样的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

    药刚刚熬好,还冒着热气,太医小心地托着药弯着腰送到隋帝面前。

    隋帝亲自接过,吹了吹有些烫的汤药,拿调羹舀了一勺,准备给石凤岐喂下去。tqR1

    鱼非池就站在一边,石凤岐是为了救她才掉进山洞的,她相信石磊不会把这一点瞒着隋帝,隋帝如果要责罚,鱼非池也已作好了准备,不会躲避。

    她看到太医的神色有些奇怪,也看到隋帝有些异样,石凤岐以前一直是喝着迟归熬的药,怎么隋帝都不问一下以前的方子,就直接给石凤岐重要配药了?

    所以鱼非池走上前去拦下隋帝:“你要给他喝什么?”

    隋帝抬头看了鱼非池一眼,又冲那太医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你想知道这是什么吗?”等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隋帝放下药碗在一边,静静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眼中有疑色,她自然知道隋帝不可能害石凤岐,但是这药来得也太过奇怪。

    隋帝这种时候反倒有点欣赏鱼非池了,近来她承受的打击可谓不少,但脑子还没糊掉,还有着很敏锐的反应,证明这个人,鬼夫子的确没有看错。

    隋帝让她坐下,他这身子虽然胖得厉害,一路上也累得厉害,可是这会儿依然坐在这里准备与鱼非池说话。

    只不过说话的对象让他觉得,他的心比他的身体更累。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看着鱼非池苍白沉静的面容,想了想初见这女子时,洒脱不羁骄傲不驯的样子,也有些感概。

    “我前些日子与无为山上的鬼夫子通过信,他在信中提到过你。”隋帝他开口,却说到了与眼下无关之事。

    “是吗?”鱼非池淡声反问,无为学院,感觉这个地方,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早先,我并不知道长命烛的事,若我知道,我不会让我儿子去那种地方。”隋帝苦笑一声,此时他倒也不是什么隋帝,只是个普通的老父亲,为他的儿子着急,他说:“长命烛灭,十年命止,我不会让阿岐这样被逼着行事。”

    “事成定局,多说无益,我想隋帝陛下今日要跟我说的,并不仅仅是长命烛的事吧,不妨直说。”鱼非池抬起眼睛,她的眼睛干涸如同多年未下雨的沙漠,空洞得惊心,再不复往年的平静沉凝。

    “你们只有五年多的时间了,而我只想救阿岐,鱼姑娘,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了,无双当年死的时候,我救不到,但是阿岐,我可以救。作父亲的,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死去,而无动于衷。”隋帝他说,浑浊的眼中盈着些老人泪。

    “所以陛下会不惜代价,在这五年余的时间里,一统须弥,不为称霸天下,只为解石凤岐十年之危。”鱼非池接着把话说完,提到长命烛,鱼非池就已经隋帝要说什么了。

    “是的,现如今的天下鱼姑娘你也知道是何情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想要在五年余的时间里做成此事,不止需要大智慧,还需要无情无义。鱼姑娘,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没有一次你抓住过。”

    “我并不是说,你配不上阿岐,相反你是一个足够好的女子,如果放成盛世中,你是难得的贤良王后之选,你仁慈,善良,知民心,懂民苦,还聪慧,伶俐,从这砂容城之事可以看出,你很有想法和魄力,定得住人心。可是如果在乱世里,你这样的人,是无法成事的。”

    “阿岐本就是个重情之人,他已经有不少弱点了,他需要的一个可以补全他弱点,帮着他成事的人,而不是一个拖累他的你。”

    隋帝说着叹声气,似是觉得身体疲累,稍稍靠在椅子上,继续道:“我初次见你时,的确很看重你,我很欣慰阿岐找到了他心爱的女子,他喜欢你的眼神根本藏不住,我也想过就让他娶你为妻。可是后来我发现,你们的缘分错了,你们或许该晚一些相遇。”

    “陛下想说什么,不如直说吧。”鱼非池看了一眼那桌上的药,她知道隋帝要把话说完,才会说到那碗药的古怪。

    鱼非池是个挺明事理的人,她清楚隋帝反复不肯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也知道隋帝担心的是什么,他没错,以他父亲的身份,想救石凤岐于十年之危的想法而言,他一点错也没有。

    自己的确不是能在五年之内帮助石凤岐夺得天下的人,纵使鱼非池过得去无为七子的坎,她也过不去涂炭天下,杀尽万人的坎。

    让她去跟挽澜生死相对吗?

    让她去跟商向暖生死相对吗?

    让她去跟音弥生生死相对吗?

    她下得了狠手对付初止,她下得了狠手对付这些人吗?

    隋帝眼光很好,看人没有半分出错的地方,他看得出鱼非池的软弱之处,知道她难以为成为辅佐石凤岐一统天下之人。

    隋帝抬了下已经有些发白眉毛,慢声道:“以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你离开,而他做一些事,必然要考虑到你的感受,这是他身为情郎的担当,我其实还挺为他自豪。可是他是太子,他是大隋未来的国君,这便不行。”

    “还有一件事。”隋帝看着眼前这已经足够脆弱,足够可怜的小姑娘,心中有些不忍,犹豫着要不要把那件事说给她听。

    “陛下但说无妨。”鱼非池却已经像是麻木了一样,再多的外伤也不过是多一道口子,感觉没什么能把她再彻底击垮了。

    隋帝的目光看着她,带些无奈,最后他眼神狠一狠,就像是逼迫自己下定了决心,他说:“鱼姑娘,你知道什么是游世人吗?”

    游世人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就连隋帝也没办法彻底说清这身份的来历神秘之处,但是他知道,游世人最要命的一个弱点。

    那个弱点,足以杀死鱼非池心中一切希望。

    就算,就算鱼非池可以成为了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可以为了石凤岐改变自己,放下自己的一切,对所有人都能痛下杀手,可是也不能补全那个弱点。

    隋帝说完之后,只静静地看着鱼非池,给她些时间让她可以慢慢接受这些事。

    鱼非池坐在那里,手指发颤,这才五六月的天,她却觉得,冷到了骨髓里。

    她缓慢地呼吸,缓慢地抬头,也不是熬的还是病的,眼眶里满布着红血丝,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失态,她的手握住了椅子扶手,她看着隋帝,神色尽全力地镇定着。

    “陛下,还有话吧?”

    “我从宫中带了御医,御医配了药,我可以让他醒过来,但是,这个药,有一个问题。”隋帝说。

    “什么问题?”鱼非池握着椅子双手越来越紧。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七章 诛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隋帝稳稳地坐在那里,看着已经濒临崩溃的鱼非池,一次一次的重击,她还能这样坐着,没有瘫软在地,没有痛哭流涕,于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而言,已是很难得的事了。

    但是,这并不会改变隋帝的决心。

    “他会忘了你。”隋帝说着,自己也叹了口气抬了下眉,看着躺在床上的石凤岐,继续道:“我会让他忘了你,既然以前他是因为喜欢你,而不肯放弃一些事情,那么,如果他了忘了你,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你说什么?”鱼非池今日面对隋帝,第一次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寡人不会看着他死,会尽一切可能地去救他,寡人也可以告诉你,这药天下就这么一碗,里面用尽了宫中珍藏的诸多药材,那些药材本来是备下将来等寡人身体不行的时候,续命用的。我全数拿了过来,只为了救活他,同样的,我也在这药汤里多添了一味药,这味药叫诛情根,他喝下去之后,会把深爱之人忘得干干净净,你若不信可以去找大夫问。”

    “你要么,拦着寡人不让他喝下这碗救命的药看着他死去,要么,让他喝下去活下去,忘了你。”

    “寡人说过,寡人会让他醒过来,并且忘了你,寡人并非在征求你的意见,而已经决定这么做。此来与你说,不过是告知你一声,不是来得到你的同意。”隋帝看向鱼非池,

    “他必须忘掉你,这样活着,才算是重生。”

    鱼非池听完隋帝的话,直直地看着他,许久都没有出声,甚至觉得连呼吸都停下。

    隋帝也不催她,等着她一点点缓过来。

    说实在话,这样的事放在他身上,他都未必能承受得住,更不要提鱼非池一个女子。

    隋帝可以给她足够多的时间,让她缓过神来。

    许久过后,鱼非池动了动嘴唇,像是年幼的孩子说着说话,连发音都很艰难,带着些不敢置信的神色,说:“陛下的意思是,他不喝那碗药就会死,喝了,就会忘了我,而你只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对不对?”

    “对。”隋帝点头。

    “我明白了。”鱼非池点点头,重复了一声:“我明白了。”

    她又不笨,她还很聪明,这样简单的事,哪里要想很久呢?

    一想就明白了,隋帝的确没有杀死自己,他只是要杀死石凤岐心中的自己,彻底抹掉自己在石凤岐生命中的痕迹。

    很简单的道理,不需要想太久。

    石凤岐喝下去,活,忘了自己,不喝下去,死,记得自己。

    很简单的选择,并不艰难不是吗?

    “可以……可以让我给他喂药吗?”鱼非池微红着眼眶,看着隋帝。

    隋帝一怔,有些迟疑:“你……”

    “谢陛下。”

    鱼非池站起来,慢慢走过去自己亲手端起那碗还有些余热的汤药,因为手指有些发颤,所以连着汤碗里的药与晃起一些涟漪。

    她唇角轻颤,努力地想带出些笑的形状,一滴滴清亮的泪水滴进汤药里,静得没有一丝人声的屋中,听得到泪水入药的回响声,吧嗒,吧嗒,凝成唯一的声音。

    “石凤岐,来喝药了。”鱼非池稳着手,舀了一勺汤药喂过去。

    石凤岐伤得太重,唇齿紧咬,喂进去的药全部流出来,鱼非池擦着他嘴角,笑着说:“你得喝下去啊,你要喝下去,才能活下去。”

    紧闭着的双眼的石凤岐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鱼非池无奈地看着他,笑声道:“怎么还是这么不讲理呢,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像往常二人嬉闹时的语气一样,鱼非池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苦情。

    她喝了一口药含在嘴里,慢慢俯下身去,抬起石凤岐的下巴,捏开他的嘴,稳稳地把药渡进他口中,没有洒出半点。

    这药可真是苦啊,苦得她舌头都发麻,以前自己若是身子不舒服要喝这些苦汤药,石凤岐都会准备好些糖果点心给自己,就怕自己不肯喝药。

    这一次倒没来得及给他备下些糖果,他醒来之后也不知会不会叫骂一番舌头根都苦到了。

    一口一口,一次一次,鱼非池慢慢地喂着他,每见他咽下去一次,鱼非池就觉得,自己在他心里的样子淡一些,每见他皱一次眉,鱼非池就想着,他是不是快要不记得自己是谁。

    直到碗中那碗药再也不剩下半滴,直到石凤岐把这一碗好药喝得干干净净,直到鱼非池的唇角连笑的形状都抬不起。

    最后一口药喂下的时候,鱼非池贴着他双唇很久很久,不愿松开,夺眶而出的泪水如同下了一场大雨,冲涮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

    她双手紧紧地抓着石凤岐的衣领,像是想抓住石凤岐脑海中正在淡去的自己的痕迹,她看着这张这样熟悉,这样眷恋的脸,心里有一万个恨,也有一万个原谅。

    石凤岐的眉头骤然蹙起,英挺的长眉像是拢聚着很多痛苦,紧紧地锁于眉心之间,他梦呓一般喊了两声——

    非池!

    非池……

    然后他便舒展开了眉心,平缓了长眉,安然睡去。

    鱼非池胸口痛到连呼吸都不能,抬手死死地掩自己的嘴唇,发不出任何声音,垂下的眼泪没入他衣襟,无声无息。

    忘了吧?是忘了吧?石凤岐,你竟然敢就这样把我忘了!

    可是,是我亲手让你忘记的我,好像,你也没错,不该怨你,也不太好怨我,像是怨不到任何人。

    通情达理的人多数时候折磨的都是自己,当命运逼着你低头的时候,没有人跟命运硬抗得起,鱼非池也不行。

    虽然常常说,就算是死,两个人也要一起死,可是真的让鱼非池看着石凤岐死,那绝不可能。

    隋帝转过头,不忍多看,他内心知道这样做对鱼非池不公平,可是他更知道,如果不这样做,以后的石凤岐会更痛快,甚至鱼非池也会更痛苦。

    与其长痛,不如短痛。

    鱼非池最后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石凤岐房间的,她虚握在手里的那已经空了的药碗,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只记得,她一步一步走出石凤岐的房间,走一步像是在刀刃上行一次,走一步她跟自己的说一句:没关系,鱼非池,你可以撑下去。

    没关系,他只是现在不记得,以后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没关系,你不要放弃,也不要绝望。

    她默默地跟自己讲道理,她向来都很讲道理,她知道这事儿吧,她怨不得石凤岐,也怨不得自己,更怨不得别人,这就是传说中的命运捉弄,怨命运这东西太过虚幻了,白费力气。

    所以不如不要怨,先承受住,承受住了,自己才能慢慢挺过来,慢慢走出来。

    就算他再也想不起自己,也没有关系,他至少还活着,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好过任何一切事情。

    这些道理她给自己讲了无数遍,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都快要被洗脑,快要接受这套道理,她还是忍不住泛红的眼眶和针扎过一般的心脏发疼。

    那些疼痛啊,连绵细密,温柔如锦,不急不徐,慢慢地仔细地讲究地一排一排,一阵一阵涌过胸口,像是微风之下的海浪一般,永不起惊涛骇浪,也永远不会停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隋帝一声惊喜的声音:“醒过来了?你可算醒过来了,阿岐啊。”

    “老胖子你怎么来了?嘶——我头好痛。”石凤岐虚弱的声音说话。

    “你还没好全,头痛是自然的,过些天就好了。”隋帝跟石凤岐说话也不像以前那般总是玩闹,他是真的担惊受怕了好些日子,此刻石凤岐能醒过来,隋帝已经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石凤岐又低声念叨了两声什么,后来鱼非池已听得不是很清楚,他看到门口光亮中似有人,眼神有些迷茫,但到底什么也没说。tqR1

    隋帝心中一阵紧张,悬在嗓子眼的话没敢说,见到石凤岐最后什么也没问,悄然放下心来。

    只是隋帝又抬头看了看刚刚走到门口的鱼非池,鱼非池的身形僵住,用了很大的力气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不要去看,怕是看了就要忍不住,那样,她跟隋帝之前说的话就都算白费了。

    不能看,知道他醒过来了就很好,不要看。

    她迈着腿,慢慢地跨出了门槛,慢慢走出房间,慢慢把石凤岐放在身后。

    就像有一个世界,在她身后轰然倒塌,葬送了她曾经全部的深情,立了一座无字的坟,而她不能去吊唁,不能去哭诉。

    他醒过来了,挺好的。

    忘了自己了,也挺好的,好过他醒不过来。

    走到外面,鱼非池抬头看了看天上血色的夕阳,笑容凄惶。

    原以为自己这个命不同一些,便是俗到吐血的穿越,也能穿过来遇上些不一样的事,不一样的人,过一些不一样的生活。

    原来她错了,每个人都是如此的庸俗平凡,每一个人都俗不可耐,俗到吐血,她也不可例外。
正文 第四百九十八章 诛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醒来后,众人高兴自是高兴的,依次来看望他,每个人都与他说说话,与平常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与平常,又好像很不一样。

    石凤岐总觉得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问过几次,他们又只说什么事都没有,公子想多了。

    时日长了,大家也只说,公子你这是久病之后,脑子有些昏沉,所以看谁都觉得不对劲。

    石凤岐听后笑道:“或许是这样的,总觉得醒来之后有些奇怪。”

    “公子觉得哪里奇怪?”笑寒问他。

    “说不上来,也许真是我在床上躺得太久了,笑寒你扶我下来,我们出去走走。”石凤岐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腿也能下地行走了,只是没有往日那么矫健,还要养一段时间。

    笑寒想着他下地走走也好,就扶着他从床上站起来,两人来到外边走走看看。

    砂容城这里的事已经快要结束了,隋帝这些天忙着清理初止那笔烂帐,耗费了些时间,石凤岐在街上看着正在慢慢重建的房屋,笑着说:“难得我也办了件为国为民的好事。”

    笑寒听了发笑:“公子做的好事多了,不止这一桩。”

    “你少来,我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石凤岐面容清瘦了些,眼神也稳重了些,看了这街上事物许久,莫名偏头看向自己旁边:“诶你说……”

    旁边空无一人,笑寒站在他身后。

    石凤岐有些疑惑地皱眉,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皱眉想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笑寒看着石凤岐这熟悉的动作心酸难忍,公子啊,鱼姑娘都快要病死了,你怎么能不记得她了呢?

    “你怎么了?”石凤岐发现笑寒不太对劲,问道。

    “没事,就是看到公子好起来,挺感概的。”笑寒连忙说道,又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公子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受的伤吗?”

    “记得啊,后山上的水源被大树截断了,我跟石磊他们去移树时候,遇上了余震,掉进了山洞,你怎么问这样的问题?”石凤岐有些奇怪地看着笑寒,他今天一直怪怪的。

    “就……就没别的了?”笑寒再次鼓了鼓勇气,希望石凤岐能记起一些来。

    “你到底要说什么?”石凤岐转过身子看着笑寒,眼中带着追问的神色。

    “公子你受伤之后,大家都挺揪心的,所以能看到公子你醒过来,我们都挺高兴。想起那时候的事也有些心有余悸,就提得多了些。”

    他前言不搭后语,听得石凤岐有点莫名其妙,说道:“我总觉得,醒过来之后有些地方对不上,笑寒,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觉得,自打醒过来,身边的人都很奇怪,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像是可怜,像是难过,也像是不能理解。

    明明自己完好如初地站在这儿,他们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复杂的情绪?

    笑寒感觉他很想哭,公子啊,你以前为了鱼姑娘连命都可以不要,你是怎么忘记她的呢?

    笑寒还准备说什么,已看到上央走了过来,连忙闭了嘴收了声,站在一边不敢再说多话。

    倒也不是怕上央,而是隋帝下了死命令,谁都不得在石凤岐面前提起鱼非池的事,敢违者一律斩头,不分任何人,哪怕是笑寒,也不得例外。

    上央看着腿脚还没好利索的石凤岐,笑道:“公子,你的腿上还有伤,不宜四处走动,回去休息吧。”

    石凤岐搭上上央的肩膀,不是很在意地笑道:“腿上倒没什么,就是感觉脑子里有些空空的,先生啊,我可不想把你教我的东西全忘了。”

    “公子自幼天资过人,岂会轻易忘记?”上央等着他慢行,两人慢慢走了回去。

    “少来了,你以前可总是拿石无双跟我比的,说石无双天下无双。”石凤岐笑着拍了一下上央的肩,“不过先生,我真的觉得我好像有点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挺奇怪的。”

    “公子觉得哪里不舒服吗?”上央闻言偏头看了一眼笑寒,笑寒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多话。

    “嗯,时常头痛。”石凤岐笑声道,“还觉得有点头晕。”

    “公子额头受过伤,这是正常的,过段时间就好了。”上央和声说道。

    “那就好,对了,老胖子呢。”

    “陛下累了,这会儿正歇息着,他来这里也是牵挂公子,所以不远万里赶来看你。”上央温声笑道。

    “我没多大事,这点小伤不是常见的吗?他心忧过头了。”石凤岐随口说道,心里头却有些奇怪,以老胖子那如老狐狸一般的心思,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这点伤,就离开邺宁城?

    “上央,你跟笑寒去忙吧,我有点累了,先回去睡一会儿。”石凤岐说道。

    “那公子你自己回去当心,这路不是很好走。”上央站定,看着石凤岐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石凤岐没再多话,自己瘸着腿一点一点往屋子里拐着回去,只是对着上央的那种轻淡的神色放了下来,脸上有些疑惑。

    等石凤岐走远了,上央转过头来看着笑寒,语气有些严厉:“笑寒,你当知此事乃是陛下严令,不得提及丝毫,你若再犯,我也救不到你。”

    笑寒身子一颤,立刻拱手回话:“是,上央先生,属下知错。”

    站在拐角处的石凤岐听完上央对笑寒的话,稍微偏头暗暗疑惑,什么事严重到隋帝下了缄口令,不得提起?

    他挑挑眉,认真思索了很久,却总觉得想不起来有什么事是被他遗漏了的。

    想得久了,头还有些痛,只得放下。

    他醒来已有五六日了,鱼非池病重,也有五六日了。

    她病重到,连站都站不稳。

    而且她身边除了南九与迟归,隋帝不让任何人去看她,隋帝要杜绝一切鱼非池与石凤岐接触的可能。

    如果不是鱼非池的身体不好,需要养病,隋帝甚至早就把鱼非池他们送走了。

    南九已经心急没有空余的时间去恨石凤岐把鱼非池忘了,他全心全意地照料着他家小姐,端茶倒水,夜间掖被,他一步也不敢离开。

    他不知道,隋帝还会对小姐做出什么事来。

    那天小姐从石公子房中出来,他觉得,隋帝应该是夺走了小姐大半条命,抽走了她身上的所有傲气,只留了一个残缺的空壳给自己。

    那日他看到鱼非池只残留着半条命回来时,南九差点就提起剑去跟隋帝拼命,后来他听说石凤岐醒了,他想,石凤岐醒了第一个要找的人就应该是小姐。

    他等了有六日,整整六天过去,石凤岐从来没有提起过“鱼非池”这三个字,他安心的养病,随意地闲逛,跟人聊天说笑,吃得好睡得好,过得快活逍遥,他没有来看过鱼非池,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句。

    鱼非池在他昏迷的时候彻夜不眠地守了那么多天,可是他醒来之后,却连鱼非池在哪里都没有问一句。

    南九觉得,他不杀了石凤岐,不足以鱼非池心头之恨。

    可是迟归告诉他,石凤岐已经忘记鱼非池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忘了。tqR1

    所以,他不会来看望鱼非池,也不会来关心她是不是快要病死了,他根本,都不再记得世上有过这样一个人。

    南九听着这些话,第一反应只是,那他的小姐该怎么办?会死吗?

    似醒非醒中鱼非池觉得自己口渴得厉害,缓缓睁开眼看到南九坐在床头神色焦虑。

    一见到鱼非池醒过来南九立刻跪在床边:“小姐,小姐你还好吗?小姐?”

    “南九啊……”鱼非池动动手指,南九立刻握紧她的手:“小姐,下奴在这里,你要什么,你说。”

    “不要恨他,是我给他喂的药,我知道他会忘了我。”鱼非池干裂的嘴唇细声说道。

    南九猛地低头,不敢看鱼非池的脸色,强忍着心头的难过,有些哽咽地声音问:“那石公子是就能把小姐你忘了吗?你们……你们……”

    南九一声声喊着鱼非池,他从来口拙,不是很会说话,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但是南九知道,这会儿,鱼非池怕是已经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好不容易两个人能走到一起,经过了那么多的波折与磨难,能够放下一切,确信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就好,别的都不重要,怎么他能说忘就忘了呢?

    这要让鱼非池怎么办?

    好不容易才这么有勇气,好不容易才敢跟他在一起,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一切,突然告诉她,她这一切努力,都只是白费?只是笑话?

    “南九,不要走,就在这里陪陪我。”鱼非池觉得,天下之大,只有南九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而南九只能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帮不到她,只能这样陪着她。

    鱼非池牵着南九一点衣袍又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南九看着鱼非池脸上的泪痕无能为力,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小姐身边,如此无能,看她痛苦撕裂得快要死去,却帮不到她任何地方。

    迟归给鱼非池额头上搭着退烧的湿巾,看着病入膏肓快要高烧烧得神智不清的鱼非池,突然怪异地笑道:“小师父,如果这个时候,我们两一起联手杀了石凤岐,算不算为小师姐报仇?”
正文 第四百九十九章 诛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你在说什么?”

    南九讶异道,迟归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迟归静静地看着鱼非池,声音轻轻的:“本来我都准备就这样下去了,就这样一直等下去也无所谓,陪着小师姐就很好,可是他居然敢忘了小师姐,他谁也没忘,就单单只忘了她。你说,他该不该死?”

    “迟归!小姐不会想看你这样做的!”南九怕迟归做出什么过激之事,连忙说道。

    迟归揭下鱼非池额头上的帕子,浸了浸冷水重新拧干,给她敷上,平静的声音不像他本人发出的:“我当然知道小师姐不想看到我这样做,如果不是因为小师姐,石凤岐在我手里已经死了一百回了。”

    “小师父。”迟归突然抬头看着南九。

    “怎么?”

    “现在石凤岐已经不记得小师姐了,你说,小师姐会怎么做?”迟归疑惑地看着南九,像是真心求教一般。

    像小师姐那样骄傲的人,怕是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吧?

    如果石凤岐已经把小师姐忘了的话,小师姐是不是也会潇洒利落地离开,就像两人从来都没有相识过一样?

    以前的小师姐就是这样的人,根本不在意任何人,也根本不会把情事放到最重要的位置。

    石凤岐自作孽,把小师姐忘得彻底,那么,小师姐,她会怎么做呢?

    南九暗无声息地接过迟归手上的帕子,轻轻擦着鱼非池的脸,说:“不管小姐会怎么做,我都站在她这边。”

    迟归看着南九,没再说什么。

    这些天他一直就在远处看着石凤岐,他懂医术,自然是知道诛情根这种东西的,连他都不敢用在石凤岐的身个,隋帝居然敢用,他也是不是叹服隋帝这位君王的狠决。

    那是个好药,斩人情丝最利不过,堪比慧剑。

    他也承认隋帝那一碗汤药的金贵之处,普天之下难寻第二碗,隋帝应该是把他压箱底儿的宝贝药材都拿出来了,他对这个儿子倒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只是他对鱼非池,却是剜心挖肺的狠。

    他有时候也觉得这很可笑,石凤岐以前喜欢鱼非池喜欢到骨髓最深处,拿刀子都剔不出来,结果一味诛情根,把他情思断得彻彻底底,半丝痕迹也不留下。

    枉费了鱼非池为了他,宁可过得不自由,过得不快乐,放得下家仇,忍得下囚笼,也愿意陪着他,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tqR1

    谁都不能来看鱼非池,因为隋帝有令,谁也不准来看她,除了豆豆。

    豆豆是个心软的人,她一路心焦地跟着上央来到这砂容城,想来看一看公子怎么样了,结果,公子把鱼姑娘忘了。

    她就想啊,鱼姑娘该是很痛苦很痛苦,撕皮连肉地那般痛苦。

    所以,就算有隋帝的命令,她也忍不住想来看一看鱼非池,看看她是否还活着。

    她来看鱼非池的时候,要小心地避开众人耳目,还要小心地不在鱼非池面前提起她家公子,她看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鱼非池,忍不住悲从中来,小声地抽泣。

    “豆豆,他还好吗?”鱼非池擦掉她脸上的泪水,笑着问道。

    豆豆连连点头,哽咽着说:“公子挺好的,鱼姑娘你放心吧。”

    “那就行了。”鱼非池笑道:“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们再难过也没有用,你不要哭了。”

    “鱼姑娘,你要是觉得心里头压抑着不痛快,就哭一场吧,你不要这样憋着,你会憋出问题的。”豆豆见鱼非池几乎没有哭过,她很担心,很担心这样的鱼非池在过份强忍之后,留下什么毛病。

    “我得养好身子,哭多了对身体不好。”鱼非池反过来安慰着豆豆。

    她清楚地知道,眼下之急不是别的,是她必须快点好起来,不能再这样拖着一副残破的身子让大家心急。

    得好起来,才能承受得住,更多的痛苦。

    不然她真的会死在此处,那样的话,就有太多的遗憾了。

    豆豆听她这样讲道理,这样明是非,越发觉得怜惜鱼非池,她轻轻靠在鱼非池身边,小手搭在她身上,眼角的眼泪全都埋进枕头里,小声说:“我陪你睡一会儿吧,鱼姑娘,他们不理你,我理你。”

    “傻豆豆……”鱼非池轻轻拍着豆豆的手背,虚弱的笑容看着支离破碎,根本难达眼底。

    “对不起鱼姑娘,我家先生其实一早就知道隋帝已经准备了诛情根,可是他没有告诉我,如果他告诉我了,我一定会拦着他的。”豆豆很是自责地说道。

    “不怪你,也不怪上央先生,更加不怪隋帝,是我自己,本来就有点问题,隋帝说得没错,我以后只会成为石凤岐的负累,会害得他跟我一起死,这样他忘了,能好好活着,其实也是一种幸事。凡事要看好的一面,对不对?”

    鱼非池跟她慢声说道,不知是在劝她,还是在劝自己。

    “那鱼姑娘你怎么办呢?”豆豆问她,“鱼姑娘你要去哪里呢?”

    “没想好,所以我才要快快养好身子,然后有精力想这些事。”鱼非池的眼神空洞无物,像是直直地望着某个地方,也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等到鱼非池睡着了,豆豆才小心地起身,将食盒里放着的小点心放下,提着食盒几步一回头地离开,离开之前还交代了南九许多要注意的事。

    回到隋帝下榻的行宫里时,她遇上了石凤岐。

    石凤岐看她手中的食盒,笑问道:“豆豆你去看谁了?”

    豆豆见石凤岐笑得若无其事,自在从容,再想一想那边已经被摧残得不成人样的鱼非池,越想越心酸,越想越生气,于是没好气地扭头就走:“没看谁。”

    石凤岐一贯知道豆豆是个脾气好的,从来不会跟谁发火,怎么这会儿发这么大的脾气?

    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所以他叫住就要下去的豆豆:“站住。”

    “公子有事?”豆豆背对着他。

    石凤岐慢慢走到豆豆跟前,看着她:“你们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事?”

    豆豆眼神一慌,不知道石凤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退了一步,说:“公子你在说什么呀,我们瞒着你什么了?”

    “你,上央,笑寒,林誉,甚至老胖子,你们都在瞒着我什么事,对不对?”石凤岐盯着豆豆的眼睛,慢声发问。

    失了记忆没失智力的石凤岐,知道豆豆是最容易打开缺口的人,别的人或许都瞒得住一些事,可是豆豆是个心思软的人,她最有可能说出大家都瞒着的事。

    “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豆豆再退一步,不敢抬头看石凤岐的眼睛,她也不敢说,这行宫里到处都是隋帝的人,说了,真的是会被杀头的。

    “是吗?”石凤岐低声问她。

    “我……”

    “公子。”正当豆豆无计可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上央的声音平缓地传来。

    石凤岐抬头看他:“上央先生。”

    “陛下叫您过去说话,你好奇的事,陛下会告诉你的。”上央说道,慢步走过来,把豆豆拦在身后。

    石凤岐听过之后点头,进了隋帝的房间。

    隋帝正埋头在一堆公文里,见到石凤岐让他先坐下等一会儿。

    石凤岐倒也不急,他只是很弄明白这些天大家奇怪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很多古怪的熟悉动作又是怎么回事。

    “你这些天一直在问,我们是不是有事瞒着你,上央他们都不敢说,你越发奇怪,是吧?”隋帝一边批着折子,一边问他。

    “对。”石凤岐淡声应道。

    “他们不敢说,是因为我下了旨,不得透露此事给你听。不过你既然这么好奇,我也不好再瞒着你。”隋帝说道。

    “哦?那就是果真有事瞒着我了?”石凤岐抬眼看着隋帝,他是真不太信任过胖子,他心计太过深沉了。

    “你掉进山洞之时,为了救你,有一个士兵被石块砸死,我不让他们把此事说给你听,是怕你觉得内疚。你向来心善,不喜欢旁人为了你丢失性命,而且你大病初愈,不宜悲思,所以,我才让人一直瞒着你。”

    隋帝仍旧看着手里的折子,手里的笔也一直稳稳地写着字,没有半丝作假的样子。

    石凤岐看着隋帝琢磨了很久,像是要琢磨他话中的真假一般。

    “对了,那士兵我着人埋了,家中也送去了丰厚的银钱当是答谢他对你的救命之恩,此事你可去问问上央,你若是想亲自上门道谢,或者给那人上柱香,我也可以替你安排。”

    隋帝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石凤岐,神色如常,只一眼后,又专注于桌上的公文。

    石凤岐看着自己还未好全的腿,想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只说:“不必了,既然你跟上央先生已经安排妥当,我若是再去打扰,也是平白让人想起伤心事。”

    “这都随你,对了,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这个江浅川以前好像是这砂容城的太守衙门师爷……”隋帝说着冲他招招手,让他过去帮忙看折子。

    石凤岐瘸着腿跳过去,瞅了一眼折子上的东西,点点头也就与隋帝说起了这些事,没再多问别的。
正文 第五百章 诛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陪隋帝看了大半天折子,一直到了晚上才回去,倒也觉得看这些折子的时候,他的头并不会发痛,也没有头晕的感觉。

    这倒也是怪事了。

    晚上他梳洗完毕,自然而然地伸过手放到旁边,像是等着什么人把帕子递给他一般。

    再看旁边,依旧无人,只有一盏豆灯静静地亮着。

    石凤岐慢慢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手心,疑惑着自己醒过来之后,总有这么多奇怪的动作。

    就好像,他身边以前总有人在,而他习惯了这样一个人。

    他刚刚开始想这些事,眉头又皱起,头又痛起来。

    他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多想,就上了床去歇息。

    倒在床上,他莫名又发现,自己只睡了这床榻的一半地方,里面的位置空留着。

    他移过身子睡到中间,却觉得怎么也不对劲。

    迷迷糊糊间他睡着,翻身之时手伸过去,像是想抱住什么东西似的。

    猛地睁眼,他手下空无一物。

    而他可以一万个确定,自己以前绝没有养成过要抱着什么物件才能入睡的毛病,也确信自己并不是一个喜欢睡觉不着衣的人。

    他看着自己赤裸着的上身,缓缓坐起来,觉得这一切,太不对劲了。

    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少了什么,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窗外有人影闪过,石凤岐慢慢躺下去,捡了床头一张纸揉成纸团,往豆灯打去,熄了灯,外面的人影也悄然退去。

    石凤岐冷笑一声,披了外衣从窗子里跳出去,一直上了屋顶,果然看到有人在他屋在面盯着!

    这里是隋帝下榻的行宫,他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而自己是隋帝的儿子,大隋的太子,谁敢在这种地方前来监视他!

    除了隋帝,不会有别人!tqR1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夜色中他看到豆豆又提了食盒悄悄离开,石凤岐眉眼一挑,悄无声息地跟上。

    豆豆来到鱼非池这里,有些难过地说:“今日我被上央先生说了,他以后都不让我再来看你,所以今天晚上我来跟你悄悄说一声,对不起鱼姑娘,都怪我没用。”

    鱼非池看着难过的豆豆好笑,只说道:“那你就不要来了,的确太危险了,让隋帝知道,怕是要对你不利。”

    “可是鱼姑娘你身子还没好,要多吃点好的补一补的。”豆豆把食盒里炖的各种汤汤水水拿出来,摆在桌子上,说:“我知道鱼姑娘你喜欢吃这些,所以特地给你做了送来,以后你可就要自己辛苦了。”

    “豆豆有心了,不过我真的没有弱到连吃饭都要靠人喂的地步,你不要总是担心我。”鱼非池说。

    他们都很担心鱼非池,豆豆,南九,迟归,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鱼非池这表面上的坚强有多虚伪,也知道鱼非池的内心已是千疮百孔,可是她就是不愿意说,不肯让人看见。

    她都已经习惯了坚强,不再适合软弱。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的院子里传来吵闹声。

    石凤岐看着眼前这二人,眉头拧得更厉害:“南九?迟归?”

    “你来这里做什么!”迟归喝问道,“小师姐不想见你,你走!”

    “小师姐?”石凤岐对这个称谓很陌生。

    迟归一怔,又旋即苦笑一声,是啊,他不是来看鱼非池的,他都已经忘记鱼非池了。

    “我是怎么认识你的?”石凤岐疑惑地看着南九,“我知道你武功很厉害,也知道你师承无为学院艾司业,艾司业从不收外徒,为什么会愿意教你?”

    石凤岐看着南九熟悉的面孔,却记不起来与他相识是怎么一回事,这在他身上从未出现过。

    他总是记得每一个人,天下七国的人只要是他打过交道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不记得南九是如何认识的呢?

    “还有你,你是戊字班迟归,小师弟,无为七子老七,无为七子,无为七子怎么会只有六个呢?大师兄已亡,好像跟我有关,韬轲师兄与初止在商夷,初止好像身体还出了问题,怎么出的问题,我为什么不记得了?他以前是在西魏的,后来去了苍陵,最后到了商夷,这些我都有印象,可是为什么有些地方对不上?苏师姐在大隋邺宁城,我在这里,你是老七,那么,老六是谁?”

    “无为七子,十年一次,长命烛,艾司业,鬼夫子,学院……可是,老六是谁?”

    “老六是谁?”

    突然之间他头疼难忍,痛苦得抱着脑袋靠在一边的树上,怎么也记不起无为七子的第六个人是谁,而且一回想往事,也突然觉得有很多地方都是空白,怎么都想不起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越是用力去想,越是觉得脑子里有万根针在扎,痛得他不能思考。

    迟归看着这样的石凤岐,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他终于不能再与小师姐在一起了,可是小师姐呢?

    迟归回头看,看到站在门口的鱼非池。

    鱼非池却看着痛得难以忍受的石凤岐,面无表情,内心凄凉。

    在他不再记得自己之后的,这是第一次与他相见,场面,却不甚美好。

    自己落魄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他被痛苦折磨得连站都站不直。

    “你是谁?”石凤岐与鱼非池说的第一句话。

    他完全不记得这张脸,觉得陌生无比。

    他看向鱼非池的眼神,陌生,疑惑,不解,迷茫。

    “公子!”豆豆连忙跑过去扶住他,又觉得这样的问题他不该问,他不知道,他这样的问题,是在往鱼非池心中捅刀子,一字一刀,鲜血淋漓。

    石凤岐轻轻推开豆豆,忍着剧烈的头痛,艰难地再问道:“你是谁?”

    鱼非池抬头看着他,哪怕是他的腿有不便,他也依旧好看。

    这样熟悉的人,站在眼前,却要把自己当成陌生人一样的打量,疑惑,问自己是谁。

    鱼非池看着他,一万句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滚得她喉咙处微微有腥甜,腥甜漫过唇齿之间,在她已经不再饱满丰盈的,显得干瘪暗红的唇线上,染成一道猩红的颜色。

    “你怎么了?”石凤岐见她嘴边有血,走过去提起袖子就想去擦一擦,也觉得心头很是难受,却不明白为什么难受。

    他袖子提起来已经到了鱼非池嘴边,慢慢停下,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疑惑着为什么自己做这动作如此自然,然后他眉眼渐厉,喝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鱼非池抬起手指擦过唇边,抹出一道刺眼的红印子,涂在嘴上,像是最艳丽的口脂。

    “石凤岐,你竟然真敢忘了我。”她低声说话,翕合的嘴唇带着血味,看着石凤岐,眼神狠厉。

    “你叫什么名字?”石凤岐的眉头越锁越紧,内心甚至有些慌张,好像忘了她,是一件罪孽沉重的事情。

    鱼非池别过头,不想再看到他这张脸,怕是看久了就忍不住说出来,也怕看久了,最后那一点点死撑着的坚强,都要碎成粉末。

    她只是慢慢转身,想要回到屋内,给自己一些时间,可以冷静下来,她需要好好想一想,她该怎么办。

    石凤岐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少年他疏朗的眉目细细看着鱼非池,也看了看他握着鱼非池的手。

    以前他不是这样孟浪的人,虽然他见多了女人,可是都保持着很好的距离,绝不会轻薄任何女子,但为什么,自己握着她的手的感觉,却这样熟悉?

    就好像,握过了千千万万遍。

    他说:“我认识你,对不对?”

    他的话带些不确定,他记性一向不错,虽说不能如老七那般过目不忘——对,他还记得老七可以过目不忘,但是他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他能确定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女人,也确定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来历,甚至确定这个人的脸,他连一面都未见过。

    可是为什么,一些奇怪的动作,自己会做得这么顺手?就好像做过很多遍?

    而且她的表情为什么这么悲伤,为什么豆豆的眼神也这样难过,还有旁边的南九,迟归,他们看着自己,像是看着一个笑话?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话,他问来只是疑惑不解,鱼非池听着,却像是心如针扎,痛得连呼吸都都会发颤。

    他每一次熟悉的动作,每一个疑惑的眼神,都鱼非池来讲,都是一场万箭穿心的酷刑。

    反反复复之下,鱼非池觉得,她应该不用等那十年之期了,她会立刻就死去。

    她也很想说:“不,我与公子你只是萍水相逢,并无情缘,公子误会。”

    这样,他会一直不记得,他会过得很好,会有一个人帮着他铲平天下,尊他为王,他不必死,也不必难过,他又是那个从来没有认识过自己的,潇洒快活的石凤岐。

    但鱼非池,不甘心!

    或者她也可以说:“没错,石凤岐,你以前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我们互相喜欢得不得了,我们彼此为了对方各自退让各自包容,我可以放弃自由,你可以不顾王权,我们只要在一起就好,你说过很多很多动听的话,我虽然总是装作不在意,可是我都记得,所以,你记起我来好不好,我是鱼非池,你的非池。”

    这样,他或许能慢慢记起自己,记起无为学院里他们是如何相识,自己总是把他气得上蹿下跳,记起他们两个是如此一路扶持走过那么多的不容易。

    但鱼非池,不忍心。
正文 第五百零一章 回忆多是庸人自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应该头疼得很厉害,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看着鱼非池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狠决,哪怕头痛欲裂,他也死死地拽着鱼非池的手,非要问出个答案来不可。

    南九想上去分开他,免得弄伤了小姐,鱼非池却抬手,止住了南九。

    “我是无为学院无为七子第六子,鱼非池。”

    “这便对了,这便是了,不然总是对不上,可是我为什么对你全无印象?”石凤岐问道,聚在眉毛上的汗水都滴下来。

    “我是鬼夫子闭关弟子,平日不与你们相见,所以你对我并无印象。”

    “那他又是怎么回事?”石凤岐看着南九,他认识南九,却不记得怎么认识的了。

    “不知道,也许是艾司业教习他武功的时候,你们偶然见过吧。”鱼非池声音平缓,口中微微腥甜。

    “你……”

    “我与太子殿下并不相熟,太子殿下行如此孟浪之举有违男女之别。”鱼非池看了看石凤岐握着自己胳膊的手。

    石凤岐神色微怔,缓缓松开手,觉得还是有些地方没办法完全对起来,可是见鱼非池神色平静,眼神也很冷漠的样子,只得慢慢放手。

    “是我唐突了鱼姑娘。”石凤岐退了两步,说道。

    鱼非池听到那声“鱼姑娘”的时候,赶紧别过头抬头看着上面的屋顶,忍住了呼吸,忍了很久之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豆豆,带你家公子回去吧。”鱼非池不敢再看石凤岐,转过身仓皇而逃。

    石凤岐越发奇怪,豆豆是他在无为学院戊字班里结识的同窗,后来才知她原是上央的人,她不似旁人,比不得笑寒他们,豆豆对外人接触不多,只是一心一意地服侍在上央身边。

    怎么连豆豆,都认识这个女人呢?她说她是鬼夫子闭关弟子,自己都未见过她,豆豆是怎么认识的?

    她的话破绽太多,隋帝的话破绽也太多,所有人都在刻意隐瞒着他什么。

    石凤岐看着她的背影,搜肠刮肚地想找到一些有关鱼非池的事情,哪怕是一些零碎的片断也好,但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任何有关她的事来。

    他不得不放弃继续想下去,再次承认,他真的与鱼非池不曾认识过。

    他看了看南九与迟归,步子走得有些不稳,豆豆上去扶住他,石凤岐微狠着眼色,低声对豆豆说:“今日之事,不得告之隋帝与上央!”

    “公子你……”豆豆讶异道。

    “听见了吗?”石凤岐低头看着豆豆的眼神有些酷厉,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口气。

    “是,豆豆遵命。”豆豆连忙点头,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鱼非池,心想着,这事儿也的确不能让上央先生和隋帝陛下知道,那两人可是明命禁止任何人不得带公子来此处的。

    怕是让他们知道了今夜之事,要对鱼姑娘不利。

    石凤岐头痛未缓,推开豆豆,在夜风里深深地吸了几口冷气,疑惑地看着隋帝房间的方向,他们瞒着自己的事,不是隋帝说的什么一个士兵为了救自己而死去,而是这个叫鱼非池的女人。

    他们为什么要瞒着?

    隋帝向来纵容自己任性胡闹,鲜少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与那个女人并不认识,也没有什么往来,他们却这样紧张自己与她相见,这里面到底还有多少内情?

    他想得越多,头就越痛,最后痛得满身是汗,连腰都直不起,不得不按下这些念头,只把疑惑埋在心底。

    等到他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才缓了口气,掠过屋檐,看豆豆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并未去找上央,放下心来,又从窗子里跳进去,和衣躺在床上。

    他只躺了床榻一边,手也很自然地放过去,像是一个手臂枕头一般地放在那里。

    既然这些古怪的习惯有这么多可疑之处,不如就一直留着,看看到底还有什么名堂,又还有多少习惯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

    他缓缓闭上的双眼带着些冷厉之色,其实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以前,他有鱼非池在身边,所以什么事都看得开,想得开,也习了鱼非池的性子万事不计较,懒懒散散自己过得开心就好。

    如今隋帝把鱼非池从他脑海里连根拔起,已只剩下他本来的自己。

    他会笑,会闹,会说俏皮的话,会玩世不恭的样子,可是他的内心,凉薄冷情。

    鱼非池回到屋中坐下,看到桌上有许多书,翻来一看,全是些写着如何让人恢复记忆的医书,旁边的纸条上还写着各式方子。

    她见了,只是苦笑,抱起那些书全扔进火盆里,点了个火折子,烧得干干净净,连带着他们记下的方子也烧了。

    “小姐!”南九想把那些书抢回来,他说:“小姐就不想他记起你来吗?如果不想,你何必这么难过?”

    鱼非池拉住他,拍掉他手上的火灰,看他手掌上让火焰燎起的水泡,轻轻地吹了吹,只说:“记不得也好,回忆多是庸人自扰。”

    “可是小姐……”南九难过地看着鱼非池,不过短短数天的时间,鱼非池都快要瘦脱人形,变成面目全非,她是这样的痛苦啊,自己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

    “没事的南九,没事的。”鱼非池牵牵嘴角,拉出一个笑的形状,又看向站在一边手里还握着笔的迟归,“你们不要去找他,也不要恨他,这本来跟他也没关系,又不是他故意的。”

    “小师姐到如今,还要为他说话吗?”迟归走进来,看着鱼非池,似是很不解:“小师姐,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委屈你自己。”

    “我没有很委屈,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意外,发生了,就接受,毕竟,人生总有那么多意外,难道每一次,都要找一个人来为这样的意外负责吗?对他也不公平。”鱼非池扶着南九的手坐下,喝了口茶想润润嗓子。

    已经干涸的血水化在茶水里,温柔缠绵地绕出几道血丝,南九见了,猛地夺过那杯茶水:“小姐你咳血了?”

    迟归听了这话,连忙跑过来给鱼非池搭脉:“小师姐,你要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才肯罢休吗?”

    “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这些天太累了,你们不要大惊小怪。”鱼非池反而很是平和地安慰着他们两个,他们跟着自己也是足够折腾的了,就不要再操心更多。

    “我去开些方子帮小师姐你调理身子。”迟归听鱼非池这样说,越发来气,气冲冲地就冲到桌子开始写方子,一边写一边说:“就算石师兄记不起小姐你来了,你就不活了吗?以前小师姐你不是很惜命吗?难道你要为他而死吗!”

    “阿迟……”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管你们以前如何,现在他不记得你了,我还记得,小师父还记得,我们都还记得,你不是我们的陌生人,至少你要为了我们活下去!”

    迟归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写完方子,塞进南九手里,“去抓药吧小师父,现在这里什么药材都有,紧着最好的拿,我要给小师姐下针,让她可以睡一觉。”

    “阿迟……”

    鱼非池话音未毕,迟归一根银针扎在她脖子处,鱼非池身子一软,双目合上,迷糊间晕过去。

    “你做了什么?”南九着急地问道。

    “我让她好好睡一觉,这些天,她一直没有睡着。”迟归说着就要上去抱起鱼非池把她放到床上去。

    “我来!”南九拦下他,提前把鱼非池打横抱起,“小姐不习惯别的人碰她,我把她放好之后就去抓药,我不认药,你与我一起去。”

    迟归看着南九抱着鱼非池往里卧走去,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自嘲一笑。

    不习惯别人碰她吗?那石凤岐果然便是不同一些?

    以前石凤岐与鱼非池在一起的时候,怎不见南九这样反应激烈?甚至,还盼着他们两个能好好地在一起?

    自己就这么不讨人喜欢,不招人待见?

    连南九小师父,也看不上自己?

    南九没想过迟归会想这么多,他只是纯粹地觉得,现在小姐需要的是一方安静的地方,没有石凤岐也没有外人,她可以静静疗伤,等她好一些了,她会做出她的决定。

    到那时候,不管小姐想什么,南九都会支持她,陪着她。tqR1

    南九不是很放心迟归与鱼非池单独在一起,并不是怕迟归会害了鱼非池,而是南九知道,迟归喜欢他家小姐,可是他家小姐,现在估计不想再碰触任何有关谁喜欢谁这样的问题。

    尤其是迟归。

    所以,南九把迟归一同带了下去,留得鱼非池一个人躺在那里静静地睡着。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几缕清辉映在她脸上,她以前脸色很红润很健康,也总是笑盈盈的模样,如今已是苍白干瘦,毫无血色,躺在这里有如一个破碎的木偶。

    她在睡梦中眉头微皱,不论她对着外人可以多么强大,多么硬气,她自己内心是龟裂着怎样的伤口,她总是逃不脱。
正文 第五百零二章 把她带回邺宁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打那日后石凤岐就没有再去找鱼非池,每日按时吃药,偶尔出门走走,活动一下身子,最多的时候,还是跟在隋帝身边陪他看折子,也鲜少再提起自己不对劲的地方。

    这日隋帝中午累了,下去歇息,石凤岐翻着折子,上央在一边陪着,上央慢声道:“公子,陛下有令,明日启程回邺宁。”

    “好。”石凤岐慢声道。

    “公子不想说什么?”上央觉得有些不适应,以前一跟石凤岐提到回邺宁,他总是要推诿老半天。

    石凤岐看着上央,笑声道:“砂容城之事已然差不多,老胖子也该回去打理朝政,我也自当回去。”

    “公子能这般想,便是再好不过了。”上央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样听安排知分寸的公子,总觉得陌生。

    “上央先生好像觉得我不会不愿意回去一样?”石凤岐握着笔,笑看着上央。tqR1

    “没有,只是有欣慰公子成熟了。”上央笑得很虚,心口一阵急跳,连眼神险些都不稳。

    “按上央先生之意,我以前很不成熟,是吗?”石凤岐像是随口戏说一样,提着笔又沾了些墨,继续写着折子上的批文。

    “公子说笑。”上央觉得,他越发看不透石凤岐,不明白他话中,哪一句是有深意,哪一句只是玩笑。

    石凤岐挑挑眉,像是开玩笑一般,笑声道:“上央先生不必担忧,难得老胖子亲自跑来接我,我若是再不回去,他真的会把石无双的坟给扒了。”

    他说完像是觉得有些奇怪,抬起头来看着上央问道:“他以前说过要刨石无双的坟吧?说过吗?”

    “没有,陛下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陛下怜爱无双太子还来不及,怎会刨他的坟呢?”上央稳住心神,从容说道。

    石凤岐放下鱼非池的手,一边走一边摇头:“也是,看来是我这段时间还没有恢复过来,总是说些胡话。”

    “那公子明日……”

    “回,回邺宁,先生你就放心吧。”石凤岐搭着上央的肩头离开,踩在热烈的艳阳中,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砂容城的事有人接手,石凤岐觉得江浅川是个不错的人,让他接任太守之职,换作以前,隋帝是会考虑一下的,毕竟一个从来没有做过官的人,一下子就坐上这么高一把椅子,总有点不太适合。

    但是这一次,他只是对石凤岐点头:“就依你的。”

    石凤岐有些诧异:“我说老胖子,你都不考虑一下?”

    “你是太子,太子要任命一个太守,我为何要考虑?你有你的想法。”隋帝很是慈爱地看着石凤岐,生龙活虎,桀骜不驯,但也已知进退,已懂分寸的,他的儿子。

    石凤岐不是很相信地看着隋帝,捡了个桌上果盘里的果子在掌心里把玩着,不信任地语气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对不住我,所以才答应我?没事儿,反正我对不住你的事也挺多,你说说看嘛。”

    “父子之间哪里有这种话,好好歇息吧,明日回去路途遥远,一路上你还得陪我看折子,你也该管管这些事了。”隋帝说着起身,也捡了个果子握在掌心。

    “等一等。”石凤岐喊道。

    隋帝步子一停,有些不祥的预感,但是面色如常,回身看他:“怎么?”

    “我想把鱼非池也带去。”石凤岐咬着果子说。

    “不行。”隋帝的声音不重,很轻,很自然,然后又问道:“你从何处得知此人?”

    “她乃是无为七子,世人谁不知无为七子?”石凤岐挑起一边唇角,缓缓嚼着果肉,“难道老胖子你认为,我不应该知道吗?”

    “那倒不是,只是她行事低调,非亲近之人不知其名,就连无为学院的众人也很少有知道她的,所以我有些好奇罢了。”隋帝笑着应一声。

    “她既是无为七子,若能为我大隋出力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老胖子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把她收为己用?”石凤岐还是慢慢地嚼着果肉,不急不慌的样子。

    “她不适合邺宁城。”隋帝说道,也拿了个果子在掌心中慢慢揉着。

    “她适不适合邺宁城,该由她决定,如果她说不肯去,我自不会强求。但我大隋若是放过这样一位良才,岂不可可惜了?”石凤岐还是咬着果子,就跟他往常一样,“我把她带回去,也是为老胖子你出力。”

    “寡人说了,不行。”隋帝放下掌心里捏着的果子,果子放到桌上,石凤岐看以果汁从果皮里流出来。

    隋帝暗暗着,竟然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他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石凤岐见了,不动声色,只是笑道:“还是等我问过她之后,再作决定吧,老胖子你有心要得天下,仅凭眼下我们这几个人可是很难成事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助力。”

    “寡人不需要她的襄助,而且,七子苏于婳已在邺宁城中,寡人人手足够!”

    “兵不嫌多,这样的道理,父皇想来也是明白的!”石凤岐像是没有看到隋帝的极力阻挠,依旧淡声道,“不过,父皇好像很不乐意她去邺宁城,难道她以前在邺宁犯过什么事,让父皇不痛快?”

    “石凤岐,她要么在这里离开活下去,要么回邺宁死去,你想看她死吗?”隋帝的脸色终于不好,显得阴冷。

    石凤岐听了他这话,淡淡一笑,稳稳放下咬了一半的果子,看着隋帝:“你想杀她?”

    “对,如果她跟你一起回邺宁,寡人会杀了她。”

    “她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她?”

    “她……她会害死你。”真要让隋帝说鱼非池做了什么,才让自己这么抵触她,倒也没法儿一两句话说清楚。

    这么多年的纠葛,说来都是几席夜话,需佐好几坛老酒,才能慢慢道来。

    但是,鱼非池的确会害死石凤岐,这就已经是最重要的原因了。

    隋帝离开,石凤岐站在那里想不明白,她会害死自己?

    是刺客吗?细作?还是什么其他的人?

    石凤岐又捡起那咬了一半的果子咬着,一个人坐在那里冥思苦想,左思右想,想了又想,想到最后,手里的果子都只剩下一个果核。

    “本公子武艺超群,智慧超群,会被一个小小的女子害死?笑话!”

    最后石凤岐把果核一扔,打定了主意,甭管隋帝答不答应,他都要把鱼非池带回邺宁城里慢慢研究。

    倒也不是觉得这女子对他而言有多重要,而是隋帝越是这么想方设法的阻止,他越是觉得有蹊跷,而且从未见过隋帝为了瞒住,对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下缄口令的,连上央也不得泄漏一个字。

    如若不是自己跟着豆豆过去寻到了那鱼非池,怕是到现在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越是这样,越是奇怪。

    鱼非池这一觉睡得有点久,足足一天一夜没醒过来,俊俏的公子他很惆怅,就算他有心要把这奇怪的女人带回去,也得这女人她自己答应不是?

    瞅着旁边站着的南九跟迟归,一个是木头不跟他说话,另一个是脸带恨色不想搭理他,也问不出什么来。

    眼见着这车队马上就要走了,她还在这里睡着,石凤岐内心很是着急,你倒是赶紧醒来我好问问你意见啊。

    屋外的人催了好几次,催着石凤岐赶紧上马车,隋帝陛下已经有些动怒了。

    石凤岐抚抚额,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最后掀开鱼非池被子准备把她抱上马车。

    “你做什么?”南九一下子拦住他动作。

    “把她带回邺宁城。”石凤岐拔开南九,说:“难道你要弄死我?”

    说完他又奇怪,为什么他会觉得南九会弄死他?

    南九听了这话也一时失神:“你记得了?”

    “什么我记得了?”石凤岐觉得南九这话有点奇怪。

    “没事,我说错了,你放下她!”南九看着被石凤岐抱在怀里的鱼非池,忍不住喝道。

    “我不会伤害她,我只是有一些问题不明白,要把她带回去问个明白。”石凤岐说着就把鱼非池抱在臂湾里:“太轻了,怎么这么瘦?”

    “还不是因为你!”迟归狠着脸色挡在石凤岐跟前,恶声道:“石凤岐,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也不会为你们大隋出力,你把她带回邺宁城只会害死她!她喜欢的是自由在的生活,石凤岐,你放下她!”

    盛怒之下的迟归很小心地没有说错话,没有说出石凤岐以前就与鱼非池相熟,也没有点破是石凤岐已经失去了记忆。

    一来他的确有私心,不想让石凤岐想起,二来鱼非池在清醒之时,很是郑重地警告过他们,不得告诉石凤岐这件事,否则不论是谁说漏了嘴,鱼非池都会把他赶走。

    所以哪怕迟归很多话到了嘴边,都硬生生咽回去,重新理一理,再说出来。

    “她这么排斥邺宁城吗?”石凤岐不解地问道。

    “对,她就是这么排斥邺宁城,也排斥你们大隋王宫,她讨厌一切束缚她自由的人和事,包括你!”迟归大声说道,眼中饱含着憎恶和悲痛。

    已经够苦了不是吗?已经够让她绝望难过了不是吗?跟着石凤岐去邺宁城,那里的勾心斗角,那里的明争暗杀,难道还要让小师姐再经历一次吗?

    他能忘,小师姐也能忘,只是需要时间,他跟南九可以带着小师姐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看不到,听不到石凤岐的地方,给她足够多的时间,她总能忘了石凤岐,忘记这一切!

    石凤岐听了迟归的话,低头看了看臂湾里的鱼非池,轻轻拧起眉头来。
正文 第五百零三章 谦卑恭敬,卑微如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们的吵闹声过大,鱼非池被吵醒,慢悠悠地在石凤岐臂湾里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三人,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小师姐你再睡一会儿吧。”迟归连忙说道。

    “我打算带你回邺宁城,可是听他们说,你是不是不想去邺宁城?”石凤岐慢慢放下她,让她站好,眼神有些疑惑。

    鱼非池看着他,神色平静,问道:“你还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回邺宁城吗?”

    “什么叫还是?”石凤岐总是能从他们话中找到很多语病。

    “我听说隋帝陛下不想我去,所以用了还是。”鱼非池巧妙地把话圆过去,不露破绽。

    “他想不想倒不并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石凤岐看着她,除了觉得她长得好看以外,别的倒也没什么了,就是一双眼睛平静得很奇怪,像是万事万物难以让她动心侧目。

    “为什么想让我去?”鱼非池问他。

    “自我醒来之后有很多事情便不太对,我觉得关键点在你身上,所以我想把你带回去,找到答案。”石凤岐坦承地说道,这倒是跟以前在学院一样,他说话大方,磊落,没有骗鱼非池。

    “如果我不愿意,你会怎么样?”鱼非池问他。

    “很奇怪,我觉得就算你不想与我一起去,我也会把你强行绑了去。”石凤岐说着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我觉得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所以……所以很奇怪。”

    鱼非池苍白的脸上浮着一个笑容,笑着笑着眼眶都有点湿润。

    他以前总说,就算是死,他也要拉着自己一起死,就算是地狱,他也要拖着自己一起下,不管前路有多难,他就算是做个阴险小人,也不会放过自己,要把自己永远绑在他身边。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倒是这泼皮无赖的性子还留着。

    他忘了自己,没有忘记与自己有关的习惯。

    “你别哭啊,你要是真不想去的话……”石凤岐见她眼睫微湿,以为是自己把她吓着了,连忙想说,如果她不想去,也就不强求了。

    可是话到嘴边,他突然自己有些不甘,无由来的无端端的不甘,就好似如果她不跟自己去,自己会很不痛快,不痛快到自己也不想去了。

    石凤岐觉得心间极乱,站在那里不再说话,他一边疑惑着鱼非池于他而言到底是谁,一边也疑惑着他怎么变得这么蛮不讲理,这么古怪。

    “你们等等我。”鱼非池说,又看向南九和迟归,“在这里等我。”

    “小师姐……”迟归心酸得难以忍受,声音都哽咽,难道都这样了,鱼非池她还不肯放弃吗?

    鱼非池没说话,梳洗一番后,换了身得体的衣服走出屋外。

    外面的街道上是隆重的车队,她径直走向隋帝,侍卫见了她立起长矛拦住。

    “让她过来。”隋帝挑开马车帘子,看着鱼非池,神色不悦。

    鱼非池一步一步走过去,慢慢放松自己的身子,也慢慢平缓着她自己的内心,连眼神都不再空洞枯寂,带着坚定之色。

    她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回头路了。tqR1

    不过,以前总是石凤岐为自己付出得多一些,宠着自己多一些,如今,自己来为他做一些事,也是应该的。

    爱不是一味的索求,也该有付出与回报。

    “陛下。”鱼非池沉声。

    隋帝听她声音不太对,抬起眼睛看她,那双老人的眼睛,看过无数的人,也经历无数的悲喜之事,早已难有什么事,能真的让他内心起波澜。

    “何事?”隋帝他问。

    鱼非池一点点垂下眼眸,就像是一点点放下自己,一点点与过往的骄傲与不羁作别,一点点粉碎过去的自己,一点点地,成为另一个人。

    “如今天下存四国,南燕得苍陵一半,商夷得苍陵一半,后蜀与商夷联姻,商夷自身强大,更有两位七子辅佐一代明君商帝,是以,商夷为如今须弥之最。商夷与大隋毗邻而居,交壤颇多,若商夷趁此时正强盛之际,挥军北上,对大隋强征硬伐,大隋必是疲惫应对。”

    “且大隋刚历改革,民心未稳,贵族多有罹难,战事最是耗费银钱,虽大隋囤粮千万,然战事并非粮草居多便可得胜,更需奇智诡谋,金戈铁枪,且商夷在此事上并不弱于大隋,两强相遇,大隋未必能获胜。”

    “又以后蜀,苍陵居于商夷后方,可为商夷提供不绝之利嚣,不绝之银钱,然大隋虽得西魏一国,白衹半国,此二国本身便是小弱之地,难为大隋提供利处,更遑论大隋变法推行至此二国,引发不满,极有可能引发内乱,届时外有强敌,内有政变,于大隋不利。”

    “大隋虽有苏于婳,石凤岐此二位无为七子,然商夷有韬轲,初止二人,且商夷上下一心,并无内乱,大隋难敌天下大势,长此以往,商夷愈强,大隋渐弱,此消彼长,大隋终于至无。”

    鱼非池说到这里,重新抬起了眼睛,平静而从容地看着隋帝,不带丝毫惧色,平淡得像是已活了百余年的老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沧桑之意。

    “继续说。”隋帝挪了挪身子,他并未责怪鱼非池说大隋终至于无的事,这本就是事实,所以隋帝才心急,他倒是想听一听,鱼非池有何妙策。

    “谢陛下。”鱼非池点头。

    然后她继续说道:“大隋虽有苏于婳野心勃勃,力争天下,不顾人伦,唯图致胜,但世间之人并非个个都如她这般薄义。我与南燕世子相熟,更与南燕现在的大将挽澜为莫逆之交,又因往年无为好友叶藏此时也在南燕,可以请南燕相助,虚弱后蜀,牵绊苍陵,使商夷失去助力。后蜀蜀帝与其宠臣书谷与我也有来往,更莫提书谷之妻正是我师姐,商夷国长公主商向暖,此间人脉如若用好,可缓大隋外患之急。”

    “上央先生推行新法虽使大隋强大,但也多有弊端,大隋往年贵族林立,屹立百年之辈不在少数,连根拔起绝无可能。如若战事起,此间贵族必将看准机会推翻上央之政,虽有陛下强硬手段压制,然外患为急,内忧便只可安抚,届时上央先生新政恐毁于一旦,我少年之时,师从鬼夫子,研究过上央之政,颇有心得,可平此事。此等能力,苏于婳并不具备。”

    “我若去大隋,必当竭尽全力助陛下平定外患,稳定内政,为大隋出谋划策,忠心不二。”

    鱼非池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说自己有多厉害的人,她向来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走了些狗屎运,让鬼夫子挑中了上山,学了些旁门左道,勉强于乱世中自保,于天下霸业这种事,她根本就是个无能的废物,什么作用也起不到。

    可是她现在站在这里,像是一个最好的商人,推销着自己,竭尽全力地让隋帝看到自己的能力,用尽浑身解数地想让隋帝相信,她可以帮石凤岐荡平这天下。

    她从未这样过,从未这样,把自己陈列出来,不惜自尊,不顾脸面,不理情份的,哀求过一个人。

    她拼命地告诉隋帝,她很厉害,很能干,她很有智慧,很有手段,她是鬼夫子百余年来第一个亲自带上无为山的弟子,她不输给任何人,她甚至比苏于婳还要强大。

    她有足够多的资本,足够蛮横的实力,在邺宁城中,占得一席。

    鱼非池说到最后,双手一拱,对隋帝道:“故而,恳请陛下允我入邺宁,为大隋一统天下,问鼎苍穹之伟业,鞠躬尽瘁。”

    隋帝久未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要看穿她的眼神和灵魂,看她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她能做到几分。

    “阿岐不会再记起你来了,你们之间再无可能,寡人也不会允许他娶你,你为何还要这么做?”隋帝很久以后问她。

    “与陛下一样,解他长命烛之危。”鱼非池谦卑地低着头。

    “哪怕他不再记得你?”隋帝又问。

    “于他而言,最好的莫过于,永远记不起我来,不是吗?”鱼非池抬首,带着笑意看着隋帝:“毕竟,我是游世人。”

    坐在马车里正在看着折子的上央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这些奏折了,他的目光凝在手上这一封,耳中听着鱼非池的话,持久无声的沉默。

    他依稀还记得,他们第一次来大隋的时候,自己出城去接人,她手里握着个红通通的红柿子,澄澈又平静的眼神,满脑子的奇思妙想,无为学院的司业都拿她无法,宝贝她,宠溺她,疼爱她,把她惯得没上没下,无法无天。

    就算是见了宫中诸位国君,她也是洒脱淡然,不放在眼中,天下万物,她都不在意,无视过王权,蔑视过王宫,她是世人所称赞的,最洒脱逍遥的鱼非池。

    她以前,真的很骄傲的。

    要在她心里划下怎样的伤口,压下怎样的巨石,才使得她低下头颅,弯下脊梁,谦卑恭敬,卑微如尘?

    可是这一切,公子并不知道啊,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不会知道鱼非池为了他,放下的是什么。

    隋帝看着鱼非池想了很久,他在权衡着把鱼非池送走,和把鱼非池留在邺宁城中,哪一种做法最好。

    最后他放下帘子之前说了一句:“后面的马车,你去与豆豆坐在一起,若让寡人发现你有不轨之心,寡人必不留情。”

    鱼非池望着那已经紧闭的马车帘子,像是浑身的力气已经被抽走,面无表情,不见喜不见悲,她只是说:“谢陛下隆恩。”
正文 第五百零四章 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不爱自怨自艾,也不愿意做怨妇唱一曲闺怨,那样的确让人怜惜,让人心疼,可是那不是她。

    她仅存的骄傲不允许她成日以泪洗面,过得凄凄惨惨,也不允许她做个痴情的望夫石,苦苦死等。0

    如她所言,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去解决,解决不了,就去面对。

    用尽所有可以用的智慧,可以用的力气,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并且,走到最后。

    她曾经选择了放弃自由,与石凤岐在一起,面对未来的一切。

    如今,她就要为当年的选择负责,不管石凤岐是不是已经忘了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选的路要走到最后。

    倒也不是想尽办法要守在他身边,就为了能日日见到他,陪着他,像个痴情的小女儿家,能看一眼心爱的人也觉得心满意足。

    而是鱼非池觉得,他得活下去,活下去这件事,一直都是很重要的。

    所有的爱恨情痴,都得是在小命还在的前提下,小命都玩完了,你再怎么感天动地的情歌,也只是挽歌。

    所以,鱼非池会不计代价,用尽力量,让石凤岐能活下去,以一个谋士,一个智者的身份。

    他还爱不爱自己,记不记得起自己,这件事反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浑浑噩噩了好些天的鱼非池终于清醒,也终于站了起来,她向来洒脱,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不必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也不必想尽办法再让石凤岐记起自己。

    听天由命,他能记得固然好,他若是一直这么遗忘下去,未尝不是个好结果。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上了豆豆的马车,趁着上央下来走动的时候,跳下马来到他身边:“她跟老胖子说了什么?老胖子之前明令禁止不许她进邺宁城的。”

    上央看着腿已经渐渐好起来,能够自如走动的石凤岐,笑道:“她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足以傲世天下众生的能力,这样的能力是隋帝现在迫切需要的,所以,陛下自然会允许她进邺宁城了,就跟你师姐苏于婳一样。”

    “这话说得,她有这样的能力,难道老胖子以前不知道?非得她上去说叨一番,老胖子才清楚?”石凤岐明显不信。

    “她以前有,但是她不愿意用,甚至一直在逃避这样的力量,但是现在,她愿意用尽这些力量了。”上央说。

    “哦,这么古怪?”石凤岐故意夸张地表情让人好笑,可是上央看了却只觉得心中酸涩,石凤岐又说:“为什么她突然愿意改变以前的想法?”

    上央步子停下,看着石凤岐,想了一想,才慢声道:“因为她知道,她自己该肩负的责任了。”

    “原来如此,看为无为七子果然个个名不虚传。”石凤岐笑了一声,很是自如的样子。tqR1

    “公子慢慢逛吧,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息了。”

    上央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说罢之后就上了马车,靠在马车里他回想着鱼非池跟隋帝说话的样子,想了又想之后,最终也只是叹了声气。

    隋帝允许鱼非池重入邺宁城的原因,固然有他的确看中鱼非池能力这一原因。

    可是更重要的,是隋帝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与其一直与石凤岐对着来,让他疑惑越来越多,执念越来越深,不如让去看个明白,反正,他永远不会看到真相。

    等到石凤岐自己死心了,也就不会再反复追问鱼非池的事,更能慢慢放下心中的疑虑。

    只是上央觉得,他心中有些不忍,还不如让鱼非池离开呢,这样她看不见公子,反而不会那么难过。

    天天这么看着,不是日日凌迟么?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自当明白这个道理,以前做事也很果敢,总能快刀斩乱麻,这一回怎么就偏偏犯了糊涂呢?

    石凤岐性子里的跳脱未能全部改去,见上央不愿意说,他自己跑到豆豆的马车前,敲了敲马车门。

    豆豆打开马车,见到石凤岐,又往里面望了望,扁着嘴不满道:“公子有事么?”

    “我来找鱼非池。”石凤岐指了指马车里面,就要跳进来。

    豆豆一把把他推下去,闷声道:“鱼姑娘睡下了,再说了,这好说也是女子马车,公子你也得注意着点。”

    “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多讲究?”石凤岐笑着点了下豆豆额头,不理她不满,跳进了马车里。

    鱼非池并未睡下,相反她正全力地补着大隋的律法,条令,朝中各官职,还有大隋各地的风俗等等这些东西,回到邺宁之后,这些都要用上的。

    石凤岐看着她,琢磨了片刻,觉得她跟前些日子不太一样了,现在的她眉眼更加从容沉静的样子,还能带些浅浅笑意,与自己相见时,也不再凄惶。

    “你变了些。”他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人都会变的。”鱼非池没问他自己变在哪里,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变的地方很多。

    “你在看什么?”石凤岐伸出两根手指,捡过鱼非池身前小案上的书卷,翻了两下,“大隋志,你准备入朝为官?”

    鱼非池翻一页书点点头:“嗯。”

    “无为七子不需看这些东西,也可得高高官厚禄,不记错,苏师姐就不会看这种东西。”石凤岐看了两页没什么意思的书,随口说道。

    “人无我有,人有我专,人专我恒,人恒我意,以前鬼夫子没有教过你吗?”鱼非池淡声开口,就像跟石凤岐只是陌路之人,旁边的豆豆看着都有些不能置信。

    鱼非池小心翼翼地找着以前说话时的感觉,生怕一个字说错,就不再是以前两人打闹的样子,也怕一个字说错,就记起以前太多两人打闹的样子,不管哪一种都不好,前者使二人尴尬,后者使鱼非池崩溃。

    这个度啊,很不好把握,就算是鱼非池这么聪明的人,也要很谨慎很仔细地考量着。

    “你倒是刁钻。”石凤岐笑一声,懒懒扔下书,“你慢慢看吧,回邺宁城了好生为大隋效力,也不枉你费尽心思要跟上这车队。”

    “公子!”豆豆觉着公子这话说得诛心,鱼姑娘明明是为了他才去邺宁城的,虽然……虽然他不知情,可是也不能大喇喇地说出这样的话!

    鱼姑娘听了得多伤心!

    石凤岐没对豆豆的警告在意,只是冷色瞥了鱼非池一眼,就下了马车,没再多话。

    鱼非池握着书卷的手有点发紧,拽得书页有点变形,慢慢几个深呼吸之后,才缓了过来。

    豆豆合上马车门,看着鱼非池已经快要虚脱的样子,连忙抱着她拍着她后背:“没事的没事的,鱼姑娘,这以后日子还很长呢,你这样可不好,熬不了多久的。”

    鱼非池深深地吸气吐气,缓着内心,说:“没问题的,我没问题,过一段时间我习惯了就好了,放心吧豆豆。”

    豆豆本是想安慰鱼非池,可是听了鱼非池这话,自己倒是先忍不住哭出来,泪水打湿了鱼非池的衣襟,她哭着说:“鱼姑娘,你苦不苦?你是不是很苦?”

    “还行,死不了。”鱼非池轻轻拍着豆豆的肩膀,反过来安慰她。

    下了马车的石凤岐不知鱼非池苦不苦,他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他笑看着那马车,心情颇是愉悦,叼了根马尾草在嘴里翻身上了马,哼着小调快活自在地晃着跟在车队旁边。

    这样的对比极是残忍,而且每一天都在上演,石凤岐并不知道鱼非池的内心如何,他只是按着自己的想法行事,为了找到他想要的答案而慢慢努力。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眼神,每一次冷言冷语,于鱼非池而言,都是一场刮骨剔肉的折磨。

    那天晚上他又用老法子熄了灯,悄悄地跑了出来,躺在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无聊起来还会数一数星星有多少。

    等了许久之后他听到了房屋之下的开门声。

    豆豆提着夜宵来给上央送餐,豆豆很是气愤地坐在一边,一个人生着闷气也不理人。

    上央给她分了些汤圆丸子在碗里,笑声问她:“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还不就是公子!”豆豆气得直哼哼。

    “公子怎么了?”上央不动声色地吃了个汤圆,像是说闲话一般随意地问道。

    “公子不记得鱼姑娘也就罢了,今日还跑去马车里对她冷言冷语!鱼姑娘得多伤心啊!”豆豆气得鼻子都歪了。

    上央听了好笑,拉着她坐好,把汤圆碗递到她跟前:“你要把他们两个当陌生的关系,以前公子对别人,一开始也是这样,他对陌生人,总不是很好相处的。”

    “可是鱼姑娘她……”

    “吃东西吧,再这么气下去,你就要气饱了。”上央打断她的话,宠溺着把调羹塞进豆豆手里。

    “好吧。”豆豆扁扁嘴,虽然还有很多话想骂,但也觉得没个道理。

    公子只是不记得了,所以他按着他本性行事,又有什么古怪呢?

    屋顶上的石凤岐依旧躺着看星星,唇连带着嘴微冷的笑意,抿起的唇线薄如刀锋。

    公子不记得鱼姑娘也就罢了。

    是说自己以前是认识鱼非池的了?

    所以他们瞒着自己的事情就是这个了?

    他听到下面又有开门声,眼珠子动了动,豆豆提着食盒回去了,上央送她到门口,却没有立刻转身回房,而是拉上房门去了隋帝房中。

    石凤岐身形掠过去,小心轻声地趴在隋帝房间的屋顶上,听得上央说:“公子与鱼非池来往并不亲密,两人相处也不融洽,陛下可以放心,鱼非池知道分寸,没有逾越之举。”

    隋帝“嗯”了一声,道:“她若是有反常之态,便立刻将她除掉。”

    “……陛下,一定要如此吗?”上央像是不忍一般。

    “寡人让她活到现在,还让她进邺宁城,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她如果不懂得珍惜机会,不把握好分寸,留之何用?”隋帝说。

    “是,陛下。”上央应道。

    屋顶上的石凤岐瞳仁微缩,眼中敛进寒意,比之天上星辰还要清寒。

    若有反常之举,就要杀了她?

    他所说的反常之举是什么?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除掉鱼非池?
正文 第五百零五章 睡过人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路来,大家都过得很不容易。

    石凤岐并不觉得那个鱼非池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所以他很是不理解隋帝会随时下暗杀令的原因。

    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他不再与鱼非池多有亲近,甚至冷漠异常,这样的态度时常鱼非池觉得锥心的难过,可是却什么也做不得,说不得,只能硬生生地挺着。

    在他弄明白他跟鱼非池之间的关系之前,他并不想害死她。

    而鱼非池呢?鱼非池与隋帝有过约法三章,她不能说有关以前与石凤岐的任何事,否则她就会被逐出邺宁城。

    鱼非池丝毫也不怀疑隋帝的探子,所以不会冒任何的风险,她需要稳稳当当地留在邺宁城中,稳稳当当地帮着石凤岐把这天下打下来,她不任性。

    对于鱼非池最终决定回去邺宁城这件事,最不能理解的是迟归,南九倒是还好,他是知道他家小姐舍不得石凤岐的,会陪着他回去也能理解。

    而迟归呢,已经气得连话都不想鱼非池说了,他怎么也不能理解鱼非池这样做的原因。

    他也越来越寡言,有时候可以一沉默便是一整天。

    鱼非池见他不对劲,叫他上马车来跟他说话聊天。

    “你很讨厌我这样做,是吗,阿迟?”鱼非池问他。

    “对,我很讨厌你这样放低自己,变得不像你自己。”迟归扭着头,声音冰冷。

    “阿迟,看着我。”鱼非池喊了他一声。

    迟归别别扭扭地转过头,看着鱼非池,紧抿着嘴唇。

    “我此去邺宁,不再跟以前一样,我会做很多事,很多以前我不会做的事,我会为了得到这个天下而拼命,也会用很多我以前不屑用的手段和伎量。如果你觉得,你无法接受,你可以现在离开,因为你以后的小师姐,怕是要变得跟苏师姐差不多,又或者比她更肮脏更无情。你喜欢的那个小师姐,已经不存在了,现在走,你还来得及,我还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不会让你觉得恶心。”

    鱼非池诚恳地说道,连眼神都很真诚,不管迟归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身为无为七子至少应该看得出来,自己的这些变化,也能预估得到,以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他接受不了,最好离开,免得到时候,大家不欢而散反而难过。

    迟归听完鱼非池的话,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滞涩:“你是为了石师兄,才要做这一切的吗?”

    “可以这么说吧,你要是看不起这样的小师姐,小师姐不会怪你。”鱼非池含糊带过,没把话说得太细。

    “如果石师兄一辈子都记不起你了,你这么做不会后悔吗?”迟归问她。

    “我们的一辈子,要么是这五年内,要么是五年以后还有几十年,所以,我要先考虑如何渡过这五年,熬过了这五年之后,我再用后面的几十年想一想,我会不会后悔这个问题。”鱼非池笑着说。

    “我明白了,我不会走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小师姐。”迟归点点头,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重重吸一口气,努力换上轻快的语气:“如果小师姐执意要得这天下,我来帮你吧。”

    “好啊。”鱼非池笑应。

    “你不嫌我笨吗?”迟归笑问一声。

    “不嫌,我可以教你。”鱼非池拍拍迟归的肩膀。

    迟归下了马车,鱼非池靠在马车软榻上心里头默默盘算,大隋这个集齐了四位无为七子的国家,已经算是人和了,还在现在需要天时和地利。

    地利,是大隋地处北方,至少可以保证大隋不会面临腹背受敌的紧迫情况,挥军北下遇上的第一个国家就是商夷,想第一个就攻下商夷是很难的,会耗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而她没有时间可以耗得起。

    天时,这就是要看老天爷是否偏爱大隋了,从砂容城这场地动来看,老天爷对大隋没有过多的偏爱。

    她这样想着,慢慢地闭上眼睛睡下,连马车里进来了人都未察觉。

    石凤岐是看准了四下无人,豆豆也去找上央了,才溜进来了马车,确保自己摸进来,不会被隋帝知道,不会害死了鱼非池。

    鱼非池睡着的样子,石凤岐坐在对面看了很久,神色明灭不定,他很想直接问鱼非池,他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跟鱼非池过往有何仇怨,但是试过几次之后,鱼非池总是淡漠处之,不予回答,只一句他们往日并不相识打发他。

    石凤岐当然不信这样的话,但也不再作逼问,以免打草惊蛇,今日来这里,不过是太久未来看她,想问问她有没有改变主意,告诉自己实情。

    鱼非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桌子上,险些打翻了桌上的茶杯,石凤岐眼快接住鱼非池伸过来的手。

    她的手很小,但手指修长,掌心柔软,轻轻地握住石凤岐的宽大的手心,在石凤岐眼中看来,这就像是一个鱼非池的习惯性动作,她以前也应该经常这样握着自己的手入睡。

    这难道证明,他们两个还睡过?

    他把人家姑娘睡了然后不记得人家了?这是人干的事?

    啊……这里有个误会,其实最开始,是人家姑娘睡的他啦,不过他不记得了。

    石凤岐想到这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瞪着眼睛退了一步,鱼非池的手也滑了出去掉在桌上的茶杯里。

    鱼非池惊醒,看着退到一边有些惊恐的石凤岐,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太子你这么喜欢偷看女子睡觉?”

    “你……这个,我……我以前跟你……”石凤岐心里着实有点慌,他到现在也不太确定鱼非池到底是他什么人,要是突然听到他以前睡过人家姑娘的消息,他估计要欲哭无泪。

    鱼非池双手抱胸靠着马车上看着结巴的石凤岐:“以前跟我什么?”

    “咳,这个就是,女子的贞洁是很重要的,我的贞洁也很重要的。”石凤岐认真的组织着措词,想着这个话要怎么说才能委婉一些。

    “嗯,是的,所以呢?”鱼非池身子微微前倾地看着他,嘴角边忍着些笑意。

    “所以,咱两的贞洁都还在,是吧?”石凤岐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得到否定回答。

    鱼非池低头咽下笑意,半晌之后抬起头来很是正经地说,“是的,咱两贞洁都还在,你是个君子,我也是个闺秀。”

    “真的?”石凤岐不是很相信鱼非池的话,近来大家都在骗他,他需要很认真才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难道你要验明正身?”鱼非池双手大大方方张开,问着石凤岐,把石凤岐吓得又退一步。

    石凤岐嘴里连道:“不用不用,我就问问,鱼姑娘你还是赶紧睡吧,明日就入邺宁城了。”

    说罢之后,他赶紧跳下马车,拍着胸口,暗想着还好没把人家姑娘睡了,不然的话自己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哪里能睡了人家还忘了人家的?

    如果真睡了,就算不记得了了也得给人一个名份啊!

    不过他突然想到了许清浅,好像那个女人也差点把自己睡了,自己当时震怒之下,为什么只是想赔半条命给她,而不是给她一个名份呢?

    他神色疑惑地回头看着鱼非池歇息的地方,脸色变得很怅惘,难道,真的要记不起来了吗?感觉很是遗憾啊。

    他近来总是对鱼非池疏离冷漠异常,鲜少有什么过多的情绪在鱼非池面前显露,今日总算是暴露了一些本性,只不过也只是昙花一现,离开鱼非池马车,他便又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

    鱼非池在马车里想着石凤岐的样子,忍不住摇头苦笑,你个王八犊子,要是我告诉你,我们不止睡过了,还睡过无数回,你是不是要吓死了?

    啊,想一想以后那样的好肉体自己睡不到了,也是一种遗憾,鱼非池跟自己开了个玩笑,想着明日就要进邺宁城了,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能在苦难中为自己找乐子的人,都是真正坚强并且向着光明而生长的人。

    隋帝陛下的大驾回邺宁城,并没有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隋帝不讲究这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只是低调地回了王宫。

    到了王宫里,才见到文武百官跪地相迎,鱼非池从马车上下来,见到了苏于婳。

    她站的位置还不低,看来她近来在大隋朝中得到了隋帝重用,能有如此地位。tqR1

    两人相见,既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火光四溅,只是很平淡的对视一眼。

    隋帝也没有搞其他的什么仪式,只是简单的回了宫,简单的问了下近来宫中有没有什么大事,然后对鱼非池道:“寡人在城中给你安置了府邸,以后你与苏于婳一样,每日来早朝,有事的话,寡人会让你随侍御书房左右。”

    鱼非池听罢点头谢过,拜送隋帝与上央回到深宫之中,石凤岐紧随二人身后,路过鱼非池的时候眼神微异。

    第一次入朝,便随侍御书房左右,这个待遇,可是很不一般。
正文 第五百零六章 物是人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隋帝也算是费了苦心了,千挑万选地给鱼非池选了个远离太子府的府邸,但也方便她上早朝,不至于上个早朝要走上一两个时辰。

    有多么远呢,大概也就隔了三五条街绕了七八个路口,抱着邺宁城兜一圈才能到的那么远,石凤岐知道隋帝定然不乐意他去找鱼非池,所以倒也按得下性了了,在宫中陪他们说了许久的话,看了许久的折子,最后从容不迫地出了宫。

    一直到确认自己已经甩开了隋帝派来跟着他的人,他才掠开身形,去看一看鱼非池的新宅子。

    他一看这路啊,绕得啊,他走了多久,就把隋帝骂了多久,就算是以他的脚程,从太子府走到鱼非池的府邸,也得花上一个时辰的时间。

    隋帝太阴了!

    他在高处检视了一番这宅子,宅子不大,但胜在清幽,装点也很别致不落俗套,鱼非池跟南九迟归住已是绰绰有余,隋帝还安排了几个下人方便她起居,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倚在高树上,石凤岐打量着鱼非池与苏于婳两人并肩走进来,苏于婳的府邸离这里倒不远,隋帝看来这是有意要让她们二人齐心为大隋出力了。

    两人进得鱼非池府邸来,抬看了一番,苏于婳看着面色淡漠得像是无悲无喜一般的鱼非池,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他真的忘了?”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鱼非池转过身,往幽静的亭子中走去,她一进到这宅子,一眼相中的就是那个凉亭,很是别致清雅,而且没有高高的护栏,是个跳水自杀的好地方。

    苏于婳与她一同前去,懂事知礼的下人送来热茶,安静地立在一旁,苏于婳看着鱼非池安然不动的眉目,问道:“小师妹真的想好了?”

    鱼非池喝一口茶,平静地看着她:“还请师姐多多提携。”

    “我可不敢提携你,不过如果小师妹能放得下以前那些毛病,正经地与我一同携手,为须弥一统而尽力,我相信,没有我们两个联手之后,做不到的事。”苏于婳的语调很平常,并不猖狂。

    她总是可以很平常地说一些听上去很狂妄的话,因为她有这样的底气,大家就不会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鱼非池放下茶杯,没有继续说一些无用的废话,只对下人道:“把迟归公子请过来。”

    下人带着迟归过来,迟归给苏于婳行过礼之后问鱼非池有何事,鱼非池也不说,只对苏于婳道:“说说商夷国近来的动向吧,他们与后蜀联姻之后,不可能毫无动作。”

    “小师姐?”迟归有些讶异,这种事情以前小师姐从来不会叫上自己。

    鱼非池却只说:“阿迟,以后我就要与这些事打交道了,你今日旁听,如果觉得可以忍下去,就留下,如果不能,就离开。”

    “是,小师姐。”迟归低了下头,安静地坐在一边再不出声。

    苏于婳看了看迟归一脸听课一般的表情,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在无为学院鬼夫子教授学业时,迟归也是这样认真努力的表情。

    “商夷与后蜀联姻之后,之前商夷占据的后蜀三城,归还了一城,留下了两城,而且后蜀水路四通八达,但是商夷在水路上多有不通,为了与后蜀更便捷的来往,疏通扩张了很多以前不是很大,或者有些淤泥的河道,再加上后蜀国都偃都本就是一个港口,商夷更是能快速扩张水路。”

    苏于婳静静说着,这些事她的消息一向很灵通。

    “想来他们打的幌子是为了有利于两国贸易往来,毕竟后蜀是个做生意的地方。”鱼非池也平声静气地接道,“不过,我倒觉得他们是在为攻打南燕做准备,从后蜀有河道直达南燕,我以前坐船经过,河道极宽,足以容纳数条大船通过。”

    “师妹说得在理,而且后蜀与南燕之间如今还有些船只贸易的来往,就算后蜀与商夷突然在河运之事上用心,只要同时加强与南燕的往来,南燕怕是也不会起疑。”苏于婳又道。

    “这样做,还能打探南燕如今的情况。只不过,他们想得怕是过于简单了些,南燕音弥生并非愚人,生意之事也多与叶藏有关,如果他们打着做生意的幌子行事,叶藏必然能发现端倪,也就会给音弥生通风报信。”鱼非池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正是……”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如今须弥大陆上的这些事,迟归在旁边一声不响地闷头听着,他记性极好,就算他暂时理解不了鱼非池与苏于婳说的这些话,也可以把这些话全部记下,等到晚上回去了他再慢慢揣摩出道理了。

    只是他看着侃侃而谈的小师姐,看小师姐说话的犀利刁钻不输苏师姐半分,有些恍惚。

    以前的小师姐就算说这些,也是嬉皮笑脸的样子,没分正经的模样,怎么现在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神色像极了一个老谋深算的,谋士?

    迟归以前觉得,他们无为七子之中,就以苏于婳苏师姐的性子最冷,最不易亲近,所以身上总是有着淡淡的冷漠之意,让人不敢与之相近。

    但是他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苏师姐与小师姐这两个人的时候,他却蓦然觉得,小师姐好像比苏师姐变得更不易亲近,浑身散发着冷淡的拒绝之色。

    因为,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就跟当年苏于婳需要立刻做出一些事让隋帝对她刮目相看一样,鱼非池也需要赶紧拿出些东西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所以她回到邺宁城之后一刻也未歇息,便与苏于婳谈起这些事,这些以前鱼非池连看都不想看的事。

    她必须留在邺宁城,留在他身边,她必须变得有用。

    而石凤岐不知这些,他很疑惑鱼非池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大隋的朝堂之上立足,她渴求这些东西吗?她喜欢权力?

    他不确定鱼非池是不是这样的人,因为他并不知道鱼非池为什么会来邺宁。

    他听了许久鱼非池与苏于婳的高谈阔论,两位都说得十分在理可行,可是石凤岐听到后来,兴趣索然,便离了大树回了自己府上。

    只是当他回到自己的太子府的时候,很是自然地走到了太子府里一个僻静的院子里,这两条腿像是有惯性,自己就走到这儿了。

    他站在那个小院子里,看了看自己这两条腿,也看了看府上的下人,有些疑惑:他的太子府里,居然有这么个古怪的地方?

    他以前最是怕麻烦事不过,居然还在这院子里扎了秋千?

    “这里有人来住过吗?”石凤岐问着下人。

    “回太子话,并没有,太子嫌这里太过偏远,一直空置。”下人恭敬回话。

    “哦,原来如此。”石凤岐嘴上应着,心里却有疑惑,他回太子府是回自己的家,自然是回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可是却走到此处。

    他在院中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进到屋中,这屋子里的一切他居然完全不记得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像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可是他却能准确地回想出这屋子里各个柜子中放着什么,他走到衣柜前,自言自语道:“这里面应该放着我的外衣,如果有,就说明以前我是睡在这里的。”

    他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

    石凤岐伸手晃了晃,低头看了看:“不应该啊,难道我记错了?”

    然后他又拉开旁边的柜子,所有的柜子里的东西要么不存在,要么跟他的记忆不吻合,他翻腾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与记忆有关的东西。tqR1

    他有些沮丧地坐在床上,摸了摸这床榻,依然觉得陌生,全然忘了他在这里,与鱼非池有过多少个缠绵的夜晚。

    他也不知道,他之所以对这里有些模糊的印象,是因为这里实在有他与鱼非池太多美好的回忆,那是他跟鱼非池在一起,最好的一段时光。

    如今,他全忘了,而鱼非池,不敢想。

    “唉,罢了。”石凤岐无奈地叹一声,最后拍拍大腿站起来走出了院子。

    下人跟在他身后,他说:“把这地方封了吧,太偏远了,以后府上来了客人也不好安排在这里住,平日里打理着也浪费人手。”

    下人心惊肉跳,大汗淋漓,恭敬地说:“是,太子殿下。”

    他住回了他自己的寝殿,正统大气,空旷幽静,旁边的书房里点着熏香,书架上放满了书,还有一本书翻到了一半,正像是他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离开。

    他握起这卷书,往前翻了翻,前面的地方还有不少地方用笔勾出来的圆圈,是他看书的习惯,他每看到不解之处,或者觉得有趣之处,都会拿笔勾起来。

    “果然还是这地方适合我。”石凤岐挑挑眉,坐下来继续翻起了这卷书,接着看下去。

    这一天看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这太子府里的下人吓得够呛,险些把魂都吓没了。

    到了后半夜,他们侍候着石凤岐睡下了,才提了盏油灯小心地从后门绕出去,绕到无人的角落里,对着那里的人道:“陛下。”

    “太子可有异样?”隋帝的声音缓缓传出。

    “并无异样,那院子也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封的。”下人恭敬地说道,“寝殿也是按陛下吩咐地准备的,太子殿下此时已经在寝殿里歇下了。”

    “照顾好太子,若有什么事,立刻告诉寡人。”隋帝的语气很是沉重。

    为了让石凤岐不起疑,他刻意留下了那院子没有拆去,否则他自己找过去了反而麻烦,如今他自己亲眼见了,不记得了,陌生了,反而太平。
正文 第五百零七章 瞿如有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隋的这早朝与别的地方不同一样,石凤岐是大隋太子,站在左侧,上央是朝中首重之臣,站在右侧。

    而鱼非池与苏于婳在朝中虽无官职,但是无为七子的身份足够尊贵,她们两位女子站在偏上央低一些的右方。

    余下的,才是朝中其他的众位臣子。

    众位臣子多是知道鱼非池的,这曾经是大隋的太子妃,是太子殿下无论如何都要爱着的人,却不知为何,去了一趟商夷,又去了一趟砂容城之后,回来的二人竟然形同陌路。

    太子殿下好似已经不再记得曾经的太子妃了。

    而隋帝有严令,但凡大隋上下敢提及此事的人,都不会轻饶,轻则斩头,重则株连。

    大隋律法极为严苛,没人会怀疑隋帝的话不会成为真实,于是谁也不敢多言。

    每日按部就班,隋帝早朝之时会在朝堂上照例问话,照例处理大隋上下各事,偶尔有需要下朝之后再作议论的,带去御书房的人也只会是那四个。

    但是有心之人可以发现,石凤岐与鱼非池,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御书房里。

    石凤岐也是古怪,隋帝不准外人在他面前提及鱼非池,他自己也从来不关注鱼非池,早朝的时候不曾斜过一眼去看她。

    有事要讨论的时候,如果鱼非池开口提议,那他便绝不多话,只是面色如常,沉稳内敛地站在那里听着,或许,连听都没有听,因为他连眉目都不曾动过半分。tqR1

    一开始的时候隋帝心中还有些担心,可是见到石凤岐接连数日都是这般神色,慢慢也就放下心来。

    而鱼非池呢,自制力极其强大的鱼非池,也从来不与石凤岐产生更多的交集,她稳如泰山地站在那里,从容镇定地议事,眼神都不带慌乱的。

    就像,她也喝了一碗诛情根的水,把石凤岐也忘了一般。

    隋帝给他们的分工也渐渐明确,鱼非池与上央两人负责大隋内政之事,而石凤岐与苏于婳统筹须弥霸主之争,泾渭分明,不得错入半分。

    隋帝擅用人,这一点从来毋庸置疑,他虽然相信鱼非池为了石凤岐有心要为大隋效力,但是他仍不相信鱼非池可以放得下以前对诸位旧友的情谊,他觉得,鱼非池会心软,而苏于婳不会。

    所以,强硬无情的苏于婳处理对外之事,最是合适,还能渐渐地带着石凤岐也改掉他有些念旧的毛病。

    至于鱼非池,她与上央共同理事,上央可以帮隋帝盯着鱼非池,免得她生出什么别的事情来。

    如此,大隋上下终于形成了他最稳定的结构,立起了最重要的框架和骨头,现在,只缺覆盖上血与肉,最后搭一张皮,离争夺须弥大陆第一强国的位置,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这日照例是早朝完毕,上央着了鱼非池与他同去御书房,有事相商,而苏于婳与石凤岐并肩走进了鸿胪寺的衙门。

    忘了说,石凤岐如今除了大隋太子这尊贵身份之外,还是鸿胪寺卿,主理对外事务。

    盛世里的鸿胪寺不过是朝庭喉舌,说说废话打打太极清闲度日。

    可是乱里的这衙门,却是掌握着国家未来的命运,是攻战还是游说他国为我所用,全看这地方的决定。

    隋帝是铁了心,要把石凤岐培养成为一代霸主。

    鱼非池目不斜视,与上央紧随着石凤岐与苏于婳离了金殿,出了金殿之后,石凤岐与苏于婳转左去鸿胪寺在宫里头设的机构处,而鱼非池与上央转右,进了御书房。

    大抵世上的帝君们都是辛苦的,每天要日理万机,他们都需要一个清明的头脑保持自己的高效。

    所以,大凡御书房里都点着九龙鼎,九龙鼎里都燃着提神醒脑的香料,熏得屋中充满了贵气与雍容之感。

    鱼非池与上央站在御书房里的御案之前等着隋帝,两人俱不说话。

    上央觉得,鱼非池再入邺宁之后,再也不爱说话,她对着自己这些人,永远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每一句话都只与正事有关,从不开玩笑,从不讲废话。

    而且她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不是很淡,也不浓烈,就那么刚刚好的笑容,眼角有一点挑挑起,显得孤傲,却也显得明艳。

    让你觉得她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也不是那么好亲近,这笑容似是她在夜间练习过千万次一般,恒久地凝固在她脸上。

    他说不出鱼非池这样的变化是好还是不好,他只是在内心里绵长地叹气。

    两人静默无声间,隋帝已换下了龙袍,着了常服走进来,摆摆手让二人坐下,捡了桌上两本折子扔给他们,自己翻着另一堆折子,说道:“前几日军中有些问题,你们先看看。”

    鱼非池翻开折子,目光快速地扫过,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同样看到这个名字的人还有上央,他抬头望了望鱼非池,想看看鱼非池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鱼非池的反应比之石凤岐对这些事的态度还要冷淡,她只是迅速扫过,脸色不变,带着她那种近乎已经成了标志性的笑容,看到最后。

    两人阅毕折子,合上后拿在手间,隋帝未抬头,只问道:“有何看法?”

    上央看了一眼鱼非池,说:“此人与鱼姑娘相熟,不知鱼姑娘怎么看?”

    鱼非池启唇,语气很轻,但很坚定:“瞿如与我乃是旧年故友,曾经的确是在后蜀担任将军之职,也为后蜀击退过商夷攻击数次,但这不代表,他是后蜀派来我大隋的细作,他从来都是我与太子殿下放在后蜀的重要人物。”

    “蜀帝待下亲切平和,瞿如与商葚二人又在后蜀多年,鱼姑娘如何保证,他不会投靠后蜀?如今后蜀与商夷已是结盟之态,商夷与我大隋紧紧相依,如若我大隋军中有后蜀的细作,怕是危险。”上央反驳道,他的担心,倒也不无道理。

    “如论以此论的话,叶藏与朝妍夫妇在后蜀获利更多,不过短短几年之间已是天下第一首富,世人谁不知叶大财神之名?且蜀帝对他们二人更为宽容,在他们陷后蜀于危急之中后,蜀帝仍能赦免他二人。如今他们身在南燕,上央先生难道觉得他们是后蜀派去南燕的细作?以南燕燕帝之智,会允许这样有威望的二人在南燕风生水起?”鱼非池从容应对。

    “众生百态,一样米养百样人,瞿如未必与叶藏是同一类人。”上央还是有些不信任。

    “上央先生,你可知,无为学院百余年来最混乱的班级便是戊字班?而戊字班中众人,除了我们三个无为七子之外,只有他们四人与豆豆存活下来,试问,豆豆会背叛他们吗?”鱼非池笑声问道。

    “此事与她无关!”上央立刻打住这个被带偏的话题,万事不可拉扯豆豆进来。

    鱼非池只是笑道:“我并没有要把豆豆牵涉进此事的意思,只是想说,戊字班的人,是不会背叛自己人的,叶藏不会,瞿如也不会。所以,我可以为瞿如担保。”

    “你?”隋帝听着他们两个说了半天,一直没吭声,听到这句话时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鱼非池:“你自己都未必清白,如何替他人担保?”

    “那陛下觉得,此事如何处理为好?”鱼非池也不计较隋帝语气中的不信任,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了。

    “折子上说瞿如对大隋军中诸多条令不满,屡次犯事,不遵军法之人,本该当斩。”隋帝朱笔批着折子,慢悠悠地说,“不过是因为知道他来历不同一些,故而才压了下来,问过你们的意见。”

    “他不遵的是哪些军法?”鱼非池问。

    “上央,你说。”隋帝像是没时间搭理这些小事一般,把问题抛给了上央。

    上央便道:“大隋前些年一直在扩充军力,大隋上下凡满十五岁的男子,皆要入伍为士,不立军功者,不得提拔,瞿如不满的是这两条。”

    “具体呢?”鱼非池又问。

    “他认为十五岁便入伍,有违人伦,而军功不透明,但以军中各司参评说,对众将士不公,为这两件事,他已闹了数起事,动摇军心。”上央道。

    “敢问如今大隋上下兵力,共计多少?”鱼非池问。

    “百万有余。”上央说。

    “上央先生认为,大隋百万余大军,还需要继续扩充兵力吗?”鱼非池问他。

    “此话何意?”

    “我看过大隋诸多志列,百万余人几乎是大隋总人口的两成,也就是说十人之中便有两人要去入伍为兵,余下八人便要为这两人提供军中口粮,军晌,这八人之中又有老弱残疾,无力自给自足之辈。百万余人每日一睁眼便是大量的消耗,虽大隋积存颇多,也无法长期承受,长此以往,入不敷出,我并不认为,此时仍继续扩充兵力,是件好事。”鱼非池慢声道。

    “大战在即,若兵力不足,如何挥军北下?”上央觉得这话题有意思,也来了兴趣与鱼非池认真辨论一番。

    “这世上只有一个韩信,不是每一个将军点兵,都是多多益善。”鱼非池笑起来。

    “韩信?”上央眉头一皱,没听说过这个人名。
正文 第五百零八章 割耳论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抬眉一叹,自己这些恶搞的毛病估计是怎么也改不了了。

    又只好说道:“一个小故事里的人,我的意思是,兵力充沛自然重要,但是兵力充沛之后,也该注意兵力的强壮,而不是一味图多。陛下有心在五年之内拿下须弥,五年之内这百万雄狮怎么都够用,实在不必要扩充更多的人手。何不把招兵入伍的年龄提高一些,也为大隋未来,留一线生机。”

    “鱼姑娘请继续。”上央笑看着她。

    “一旦战事起,这些年轻的孩子不知有多少会战死沙场,他们只是肉墙肉盾,用尸体铺一条路出来,帝王之业中,这无可避免。但是,他们的父母家人会因此而悲愤,一旦死伤过多,大隋内部必然不稳。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出现,我建议从现在开始就做防备,略微放宽一些年龄,也能安抚士兵家中亲人,避免暴乱。”

    鱼非池已经能想象,如果真的开始打仗,那些年轻的士兵毫无作战经验,会死得多么凄惨,他们的家人又会何等的愤怒,愤怒于上央这个刽子手,屠杀了他们的孩子,到那时,大隋内部将是一片混乱,不用外面的人打进来,自己的人也就先反了。

    “此事我会考虑,那军功之事呢?”上央思索片刻之后说道。

    “军功不透明是军中大忌,但凭将军一张嘴就定下军功奖赏,就算那位将军是公正的,也会让人有所怀疑,而对将军不服,总是隐患,早晚会动乱军心,军心一乱,再多的人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鱼非池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看了一眼隋帝。

    “说下去。”隋帝搁了笔,双手交握放在御安上,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轻抿了下嘴唇,想了片刻之后,还是说道:“割耳论功。”

    “什么?”上央没听明白。

    “军中将士,不论官阶,凡杀一个敌人,就割下他们一只右耳,一场战事过后,由人统计,按……按每个人割舍下的耳朵数,来论功行赏,如此一来,便是公正了的。”

    鱼非池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的心间跳了跳,她太清楚当年用这种方法的人后来引发了多大的灾难。

    但是,这是最快速的,最有效的刺激军中战力和野心的方法。

    不止可以使军功透明,还能大大提升军中战斗力。

    她掩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握了一下,稳住有些慌的心神。

    上央与隋帝都是聪明人,不必要等鱼非池把这样做的效果说得太明白,也能想象得此举带好的利处,所以皆是眉眼一抬,对望过后,看着面色不变,从容带笑的鱼非池。

    “此举可行,上央去颁令吧。”许久之后,隋帝慢声说道。

    “是,陛下。”上央起身领旨。

    “你退下,鱼非池留下。”隋帝抬了两根手指让上央下去。

    鱼非池坐在那里,眉眼安静。

    隋帝盯着她瞧了半晌,才缓慢说道:“依你的性子,是不会提议做这种事的。”

    鱼非池回话:“陛下说笑了。”

    “割耳论功此举虽好,但会使人变得残暴疯狂,为了军功不计代价不讲手段,嗜杀残戾,你是想得到这样的后果的。”隋帝淡声道。

    “是的。”鱼非池抬起双眼看着隋帝,“此举堪比疯药,但比疯药更持久有效,陛下需要一只强悍有战力,为了得胜不惜任何代价的军队,不是吗?”

    隋帝抬抬发白的眉毛,对鱼非池的话不置对否,只说:“你下去吧。”

    “陛下,瞿如之事……”鱼非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证明瞿如没错,他没错,就不该被处罚。

    “寡人会再考虑,他来历不清是军中大忌。”隋帝重新握起笔,低头批着折子:“你也说了,寡人需要一只强悍有战力的军队,这支军队还需要足够忠诚。”

    鱼非池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了,起身行了礼,退着步子下去。

    九龙鼎轻轻的缭绕着让人神智清醒的香气,隋帝坐在御案之后,心硬如铁。

    出得御书房已是中午时分,鱼非池顶着头上的毒辣的大太阳慢慢走在出宫的路上,路过了一个甬道,甬道狭窄,朱红色的墙,还有一树杏花从墙那头探过来,在甬道的地砖上铺了一层零碎的粉花。

    她走到这里,缓缓停了下来。

    那虚假得要死的笑容,慢慢化成了真心真意的淡笑,那时候太过轻狂了,不懂得珍惜每一时每一刻的好时光,眼睁睁看他们从指缝间滑过去,以为以后多的是以后。

    孰不知,以后可能再也没有以后。

    她削瘦的手指抬起抚过甬道两侧的宫墙,那时的话犹在耳侧,他不知羞耻地说“原来你真的喜欢在上面,连这种事也是。”

    他淡漠无奇地说:“鱼姑娘请让一下,我要过去。”

    现实与回忆在这里一相撞,回忆不堪现实之强大,被打碎成一片水中之花镜中之花,碎得酣畅淋漓,半点不剩下。

    “见过太子殿下。”鱼非池退让到一边,恭敬行礼。

    石凤岐其实站在远处看着失神的鱼非池已经很久了,他倒是很想看一看,鱼非池会在这里做什么,又或者说一些什么,平日里问她总是问不出来,也许她一个人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会说出点东西来。

    若不是查觉到有人在后面,他会放任鱼非池继续失神下去。

    总比这副尊敬有加的脸孔看着顺眼。

    石凤岐抬步而行,未看鱼非池一眼,目不斜视地错过了鱼非池。

    等他错开自己,鱼非池也起身,与他背道而驰地离开。

    狭窄的甬道之中,那树不甘寂寞而出墙的杏花瑟瑟着抖落着粉花,寂寞得令人恐惧的深宫围墙细缝里,埋着无数个令人肝肠寸断的故事。

    切记不要去翻,每翻一个,都会令你心酸得想哭一场。

    鱼非池出了宫,南九跟迟归每天都会在这里等着她出来,马车里会备下点心和热茶,让她能好好缓一缓。

    “去苏师姐府上。”鱼非池对南九说。

    “小姐你大早上就起来了,不先回府睡一下吗?”南九问道。

    “等从她那里回来了再睡,去吧。”鱼非池坐进马车,蜷在软榻里吃不下任何东西,也睡不着。

    隋帝与上央对瞿如不信任,而被一个帝王和一个重臣同时不信任的后果可想而知,鱼非池要救他们,但是不能去跟石凤岐说,只能是苏于婳,请苏于婳带话给石凤岐。

    真是可怜,如今想跟他商量个事,都要请中间人代为转达了,哪怕刚刚才见过面,也不敢多说一句。

    苏于婳见到鱼非池来,知道她怕是还没吃午饭,让人备了些酒菜,一边陪鱼非池喝着小酒一边听着她说起瞿如之事。

    苏于婳说:“大隋不缺将才,你为了一个瞿如与隋帝闹得不开心,并不划算。”

    “这不是划不划算的问题。”鱼非池就知道苏于婳会这么说。

    “你在大隋朝中才不足一个月,若不是你身份不同,手段也了得,又时常出入御书房,根本不可能这么快站稳脚,让群臣信服。你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根基,要为了两个外人毁掉?”苏于婳很不理解鱼非池这么做的原因。

    换作是她,根本不会理会无关紧要之人的死活。

    “他们不是外人。”鱼非池心累,果然不管自己怎么修炼,都练不出苏于婳天生的无情刻薄。

    “给我个理由吧,让我救他们,总得有什么利处。”苏于婳握着酒杯,“不是对我的利处,是对大隋的利处。”

    “凭瞿如的能力,他就不该死。当初后蜀与商夷开战,后蜀上下就他这么一个拿得出手的将军,他都能拿着后蜀抵抗商夷数月之久,他的军事谋略已经得到了证明。而且他不满军中的一些事情,是因为那些事情的确于大隋军中不利,今日隋帝与上央也承认了,如果他不是有心为了大隋,他大可做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不用提出这些异议,正是他提出了,才证明他对大隋的忠心。”

    鱼非池为瞿如辩解道:“这样一个有能力,有忠心的大将之才,在乱世之中,你们却要扼杀,于大隋而言,难道不是损失吗?”

    苏于婳听她说了半天,将那杯酒慢慢咽下,抬眼看着她:“她不是忠于大隋,是忠于你与石师弟,忠于戊字班。”

    “不是一样的效果吗?”鱼非池反问。

    “当然不一样,忠于一个人是很容易叛变的,忠于一个国家,却不会。”苏于婳笑道,“当然了,初止那种是例外,他忠于权势。”

    鱼非池头有点晕,揉了揉额头问道:“那苏师姐会怎么做?”

    “我会把你的话带给石师弟,让他做决定。”苏于婳说道,“毕竟瞿如也算是他的人。”

    “不要说是我带的消息给你。”鱼非池半睁着眼睛看着地下,“在石凤岐那里,瞿如他们并不认识我,我只是鬼夫子的闭关弟子。”

    “好。”苏于婳是聪明人,都不需问为什么,就能明白鱼非池这样做的原因,所以应承得很快。tqR1

    “小师妹,不是师姐看不起你,是我真心觉得,你是熬不下去的,早些离开邺宁城,你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苏于婳看了看鱼非池指节分明的手,瘦得都皮包骨了,还要一边承受大隋诸事的压力,一边强忍着石凤岐之事的折磨。

    当心折寿过多啊。
正文 第五百零九章 你们的视若生命,不过轻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其实是一个,怎么都填不满的谎言,不管再编多少个谎话,都圆不上鱼非池与石凤岐并不认识这一个最开始的弥天大谎。

    众人为这个谎言,费尽了各种心机,从隋帝,到鱼非池,两方人手或许目的不一样,但是都竭尽全力地瞒着石凤岐。

    而石凤岐呢?

    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话,石凤岐早就看穿了。

    他知道他过去一定与鱼非池认识,但不知因为一些什么原因,把她给忘了。

    他不知道的只是,他过去与鱼非池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把她忘了。

    本来这个问题他最好是去问鱼非池,因为她就是关键的当事人,可是鱼非池见到他就是一副恭敬有加,咱两不熟的架势,石凤岐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他也不敢表现出他对鱼非池好奇的样子,离她越近,鱼非池越危险,隋帝随时可能杀了她。

    第三个问题便是,隋帝为什么要杀掉鱼非池。

    因为知道这些人的谎话,所以石凤岐装模作样起来格外顺手,他很清楚地知道隋帝要的是什么,所以可以给出隋帝想要的东西,与鱼非池毫无瓜葛的样子,让他与上央放心。

    他想,有一个人不会骗他。

    这个人远离大隋,不会被隋帝威胁到生命,与自己关系也足够好,如果自己去找他问答案,他极有可能告诉自己。

    这个人,是叶藏。

    石凤岐身边一直有很多人盯着他,笑寒与林誉跟上央关系匪浅,便是不可动用的人手,否则他一有风吹草动,上央就会知道。

    机智的石凤岐找了一个最安全的人去做这件事。

    他来到了老街上的老伯酒馆,他清楚地记得,清伯当初帮着隋帝瞒过自己一些事,后来被自己收服只为自己所用,像清伯这样的人,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忠心。

    石凤岐把一封信交给清伯,喝了一口黄米酒,说:“把这封送去南燕叶藏手中,不得用任何人脉。”

    他设想过用叶藏的钱庄去送消息,不过想来这钱庄也是开在大隋境内,总是逃不过隋帝的盯梢,而且,可能盯得还挺紧,自然只能弃用这法子。

    清伯并没有多问这信中写的是什么,只说:“若要避开所有耳目,除非我自己亲自去送信,才有可能,不然的话,上央先生的眼线遍布各地,总是难以保证太平。”

    “那就你自己去,这酒馆也没什么好开的了。”石凤岐望望这地方,又望到了不远处,指着那里说:“我记得以前,那里叶家的奴隶场吧?”

    “公子好记性,那已经是六年多的事了。”清伯低头说道。

    “六年前。”石凤岐念叨一声,“六年前我把叶家灭了,六年前……总感觉这几年的事,怎么也接不上。”

    “公子……”清伯有话想说,只是话未说出口,石凤岐已经离了小酒馆,走到那原先是叶家奴隶场,如今已是另一家铺子的地方,左右看了半天,他记得六年前来这里一起毁掉这奴隶场的人有韬轲,有南九,有迟归,有自己,却不太清楚,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隐约觉得与鱼非池有关,但又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些荒谬。

    想了想他的头隐隐开始作痛,这段日子以来,石凤岐已经能很好的控制自己了,一旦开始头痛,他就会停下胡思乱想,免得让自己遭罪。

    反正,一切等叶藏回信,就能水落石出了。

    清伯当夜就启程离了邺宁城,他的离去不会引起上央和隋帝的注意,上央这会儿正忙着考虑鱼非池的提议,想着是不是要把大隋男儿入伍的年龄提高一些,也在准备着手将那割耳论功的事情更加细化,而隋帝一向很忙。

    夜间的时候,石凤岐回到府上,也让跟着他的人重新找到了自己,免得隋帝起疑心。

    府上有人在等,苏于婳守了信诺来与石凤岐说起瞿如之事。

    石凤岐听罢之后有些疑惑道:“我与瞿如相熟,亲如兄弟,为何老胖子与上央不将此事告诉我?”

    苏于婳只道:“或许觉得此事与你无关,毕竟这是大隋内政之事,而石师弟你现在要操心的是商夷与后蜀。”

    “呵,这也算理由。”石凤岐似笑非笑,端了杯茶:“既然老胖子不希望我理会此事,那便这样吧,你去与他说,不得杀瞿如,瞿如是难得一见的将帅之才,我当年让他在后蜀呆着,也正是因为相信他可以护得住后蜀国门。如今大战在即,我大隋也缺这样的好将帅,难得有一个,还准备把他杀了,也不知老胖子是不是老糊涂了。”

    苏于婳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对了,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石凤岐随口问道,自己是负责外政之事,苏于婳也是,自己不知道,她怎么知道?

    苏于婳笑道:“石师弟是否忘了,我是苏门中人。”tqR1

    “哦也对。”石凤岐恍然一般,又笑道:“倒是我没想周全。”

    “师弟早些休息吧,既然师弟有心要救下瞿如与商葚二人,我自当尽力。”苏于婳近来很喜欢与石凤岐合作,他一改往日子顽劣跳脱性子,很多事都处理得非常到位,不出半分纰漏,两人配合起来,很是顺心。

    他若早这样,自己也不用在商夷的时候受那么多气了。

    送走苏于婳,石凤岐托着手中的茶杯轻笑,笑得很是莫测,偶尔间可以听得他的低声自喃:“鱼非池,你居然还认识瞿如与商葚,你也认识豆豆,所以,你是戊字班的人,我跟你认识,至少足足八年了!”

    他一点点接近真相,真相一点点让他越发不满,一个认识八年的人,就算是点头之交,自己也不该一点印象都没有!

    到底是谁把自己的记忆偷走了!

    整整八年的时间,能发生很多很多的事,产生无数的交集,他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止石凤岐一个人愤怒,同样愤怒的还有那些以前见证过他们如何亲密的人,比如,商向暖,音弥生,卿白衣,比如很多人。

    大家都诧异不已,忘天忘地,他们都不敢信,石凤岐能忘了鱼非池。

    商向暖已经彻底接受了她与书谷的这场婚事,虽没有太多亲密,但至少相处起来很是融洽。

    书谷也许是她最好的归宿,商向暖再傲气的性子,在书谷的包容温和之下,也渐渐磨得没了脾气。

    他们二人的开端并不如何美好,但是发展到后面,却是一段佳话,两人不说伉俪情深,至少相敬如宾。

    商向暖得知石凤岐失忆之后,气得直骂,喊着要去大隋扇石凤岐几个耳光,把他打醒让他记起来,要为鱼非池出这口气。

    他是答应过商向暖的,绝不会负了鱼非池,如今倒是好,转头就把人忘得干干净净,商向暖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书谷心惊肉跳地看着她气得砸东西,在一边温声劝道:“你也不必如此急燥发恨,鱼姑娘也石太子二人之间的事,我们这些外人如何能得知?”

    “那就眼看着我小师妹受难啊?你是不知道她性子有多烈,石凤岐干出这种事,她说不定就气得撒手不管再逃一次了!”商向暖气声骂道。

    “可我听说,她现已是大隋谋士,与苏于婳地位相等,这就说明,她并没有逃,也说明,她已经接受了石太子失忆之事。”书谷好脾气地说道。

    “就是这样我才更气,她跑了倒还好,说明对石凤岐死了心,结果她非得自己跳进火坑里,这不是要把她自己折磨死吗?”

    商向暖想一想鱼非池的烈性子,又想一想她从一开始死活都不乐意跟石凤岐在一起,到后面与他在一起后,形影不离,什么苦都吃得,什么累都受得,最后一转头,二人形同陌路。

    她想着这些,就难过得不行,鱼非池她一个人在大隋,上有隋帝,下有上央,左有石凤岐,右有苏于婳,周围全是恶狼,她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书谷拉着商向暖坐下,递了一杯茶给她,声音依旧温和:“鱼姑娘并非普通人,她做出这个决定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我相信,她很清楚她自己在做什么。”

    商向暖闷在那里不说话,一口喝尽了杯中茶水,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心酸不已地说道:“八年,足足八年啊,书谷,他们两个在一起足足八年的时间,就算是我那心肠狠的小师妹,也做不到视若无睹,石凤岐居然敢忘了,他这辈子要是记不起来小师妹,他不得好死!”

    书谷听她这样说,心里也有些感叹,倒不是惋惜这段情缘。

    他与鱼非池虽只有几面之缘,两人却是十分聊得来,可称相见恨晚,他感叹的是,那样剔透洒脱的鱼非池,竟然自缚手脚,甘心谦卑。

    由不得众人心酸或愤怒,历史的车轮固执而沉默地往前,碾碎的是这些小心酸,带来的滔滔的历史洪流。

    请你听一听,请你看一看,你们那些视若生命的儿女情长,不过是如此渺小,渺小如世间轻尘,一拂便过。

    大隋与商夷,开战了。
正文 第五百一十章 一头牛引发的战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场战事,是早晚会来的,已经酝酿了很久。

    就像是夏日里的雷响,闷沉的低吼许久过后,总会一道响亮的声音,惊裂苍穹。tqR1

    对这场战事都有准备的双方,并不显得仓促忙乱,这场须弥大陆上真正意义上的大战,也要比当初后蜀与商夷那场大战更为引人注目。

    这是两个强国之间的战争,大家旗鼓相当,战力相当,不会出现谁被谁按着头在地上打的场面,自然要比与当年商夷攻打后蜀更为精彩。

    战事的爆发导火索很有意思,说的是啊,张大妈家的牛不见了,后来在李大爷家中找见了,李大爷他不认,说这牛本来就是他们家的,于是两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后两家人打了起来,张大妈去叫人帮忙,李大爷也不甘示弱,喊了帮手,再接着,就是越打越大,形成了群众斗殴事件。

    慢慢着,官兵们也加入了进来,帮着出手。

    慢慢着,大家都加入进来,形成了战争。

    张大妈是大隋人,李大爷是商夷人,两人都住在边境线上。

    于是,一头牛引发的战事,在大隋与商夷,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也不知后人会如何评说这场闹剧,实在是荒唐得发指。

    不过这有什么紧要呢,大家只是都需要一个机会,可以开战,这头牛嘛,就是个背锅的。

    战事拉开的地点也很是独特,不在大隋与商夷传统意义上的战事线上,而是在白衹旧地境内。

    所谓爹不亲,娘不疼,也可以用在这样被瓜分得来的土地上,死这里的人,毁这里的地,好过死自己的原著民,毁自己的根据地。

    即便大家都尽力地想一碗水端平,对这些类似殖民地一样的地方给予与本国子民一样的待遇,一样的关爱,但是,总会有那么一些些微妙的心理,不由自主的,偏爱自己的原著民多一些。

    这个关系有点像,自己的亲生闺女和外来媳妇儿,你总不可能指望当娘的会喜欢外来媳妇多过自己亲生闺女。

    不论怎么都好,战事打了起来,狼烟四起,厮杀震吼。

    瞿如不知邺宁事,糊里糊涂捡了一条命,得亏了是鱼非池去暗中想办法求情,找了苏于婳与石凤岐帮忙,本来瞿如是想着,要想个办法来一趟邺宁,好好打醒石凤岐的。

    可是战火一起,他被委任为前锋,带着兵去打仗。

    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石凤岐,是他委任了瞿如为前锋,前锋虽然多是去送命的,极为危险,可是对瞿如这样的人来说,却是建功立业,树立威望的大好时机。

    富贵险中求,石凤岐有心要送瞿如一场大富贵。

    商夷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此次前来领兵攻打的人也不是韬轲,而是初止,假假说着,初止也是个无为七子,虽然人品不咋滴,但是能力总是摆在那儿,容不得大家掉以轻心。

    前方战事一起之后,鱼非池就少了很多去御书房的机会,毕竟她是个负责内政之事的人,现在几乎是常居御书房的人是石凤岐,苏于婳和上央。

    这三人已成隋帝近宠,时常点灯到半夜,熬着通红的眼睛分析着战事。

    闲下来了的鱼非池除了每日早朝处理完杂事,就可以顺利出得宫来回到自己的宅子里,近来隋帝把内政之事全丢给了她,鱼非池处理得得心应手也耗费不了太多时间,空余的时间里,她多是与迟归下棋。

    她棋艺超烂,迟归三两下就能把她逼得生路全无。

    “不下了,这东西我估计我一辈子也学不会!”鱼非池把手中的白子儿一扔,靠在凉亭的椅子上。

    迟归笑道:“棋道讲究胜负,执棋者皆需有争强好胜之心,小师姐你没有,所以你才总是下不赢别人。”

    “我赢你干嘛呀?”鱼非池笑道,“我就是图一乐,打发下时间罢了。”

    “我听说大隋与商夷在白衹旧地激战正酣,瞿如屡立奇功,已经是军中颇得威望的人了。”迟归缓缓把棋子收好,放进棋盒中。

    “他本来就是军中猛将,只是缺一个足够好的平台让他扬名,大隋是个好平台,他当然会得威望。”鱼非池倦着身子,手伸到凉亭下方的池水中,划起一道道涟漪。

    “小师姐有心事?”迟归坐过去在鱼非池对面,看着她望着池水失神的样子。

    “也不叫心事,就是想着,以前大师兄拼尽全力也不想让白衹起战事,想保护那里的人,结果今日一看,他的苦心全都作废了,还丢了性命,想来有些唏嘘罢了。”鱼非池轻笑道,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别人。

    “小师姐常说,天下大势,我等顺势而为。当初小师姐为了大师兄保护白衹是顺势,如今大隋与商夷把战场选在那里,也是顺势,所以,不要觉得唏嘘了。”迟归笑着说。

    鱼非池偏过头来看他,他长成了大人的样子。

    眉目长开了,很是清俊漂亮的少年,不似南九那般阴柔绝美,而是带着他自己的味道,介于男人与男孩之间的感觉。

    “你比我醒悟得快。”鱼非池苦笑道,“我这性格,怕是跟这棋艺一样,没救了。”

    “我觉得小师姐这样挺好的,不必改变。”迟归支着额头笑看着鱼非池,琥珀色的眸子很温柔,“反正那些事,隋帝也不许你插手,你就让他们头痛去好了。”

    鱼非池听着也发笑:“对啊,隋帝不会允许我插手那些事的。”

    “今日天气不错,小师姐不想出去走走吗?”迟归问她,她成日里不是在宫中,就是窝在这里宅子里,从来都懒得出去走动,再怎么呆下去,怕是要连外面是什么样子都忘了。

    鱼非池果不其然地摇头:“不去了,你与南九上街去看看吧,快入秋了,你跟南九去置办两身秋衣,南九不知道买这些东西,你帮他看看。”

    “要给你带点什么吗?”迟归就知道鱼非池会这么说,倒也不意外。

    “唔……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鱼非池想了想,自己什么也不想要。

    迟归那温柔的琥珀色眸子黯一黯,换作以前,她一定会让自己买很多好吃的小点心回来,现如今,她已经连这点兴趣喜好都没了。

    她活得好好的,笑得好好的,可是她根本不再是当初的她了。

    石凤岐抹杀的只是与她的记忆,鱼非池谋杀的是她自己。

    鱼非池看着迟归叫上南九外出,两人个头还是差不多,可是不知为何,从背影看着,迟归已经比南九成熟了很多。

    或许他武功依然及不上南九这位绝顶高手,但是他心智比南九要成熟稳重得多,再也不是当年在学院里只知道跟在自己身后天真的小阿迟。

    鱼非池每日操心的是朝中各种事,这宅子里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下人,都是迟归在安排吩咐,府中大大小小的琐事都是他在一手包办,让鱼非池可以省心。

    他处理得很好,家中一片太平,对鱼非池来说,这里清静得像是只有他们三个人在住着一般。

    如果没有突然到访的外客,就更好了。

    “太子殿下应该知道陛下不喜你来这里,何事造访?”鱼非池不想回头去看石凤岐陌生的眼神和陌生的眉眼,只瞧见他一角衣袍之后,就转过头继续看着池中的风景。

    风景也不大好,几枝荷花在在水中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无精打采。

    “当年大师兄为白衹之事呕心沥血,熬得油尽灯枯,最终病倒昏迷,但我记得,依然有人完成了他的心愿,保护住了白衹的百姓,那人是不是你?”石凤岐站在那里,看着坐在上划着池水,疏离冷漠的鱼非池。

    “对,是我。”鱼非池没否认,这事儿否认不了,他只要随便找个人问,就可以问出答案来。

    “我当时也在白衹,为何不记得你。”石凤岐依旧站在那里问她。

    “大概是您贵人多忘事。”鱼非池已经懒得动脑想谎话去骗他,随意敷衍。

    “依我的性子,是会拿下整个白衹,不让给商夷半分土地的,但我最后竟然接受了划地而治的条件,是不是也是因为你?”石凤岐又问。

    “您想多了,我没那么大本事说服得了堂堂大隋太子,不过是当时大隋若不按我的计划行事,就会被商夷包抄围剿,这事儿你可以去问石磊将军,他当时也在。”鱼非池漫不经心地说道,像是当年之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如果你当初的想法是替大师兄保护白衹百姓,如今大隋与商夷在白衹开战,涂炭生灵,你为何没有半点反应?”

    石凤岐疑惑的点在这里,就连他,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当年的大师兄,如果鱼非池是主理此事的人,为何又能视若无睹?

    她真的是当年阻止他们涂炭白衹百姓的人吗?还是说,她代替了某个人,强行把这功绩按在她自己头上?

    鱼非池划着池水的手指停下,漠然道:“大概是因为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所以根本不在乎当年情分,这样说,太子可满意了?”
正文 第五百一十一章 鱼非池,你这蛇蝎毒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清风吹过,带不来满池的荷花香,只是惊飞了几只停在荷尖儿上的蜻蜓,扑腾着透明的翅膀飞走。

    鱼非池始终没有回头看石凤岐,她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石凤岐已经不记得自己,而自己来这里,是为了让他度过十年命止的灾难预言,大家的分工和立场很明确,不要再拖泥带水地害了他。

    这套话说得太多次,她已经快要信以为真,就像是一块又一块的砖石垒在她心上,垒出一道厚墙。

    石凤岐慢慢走过来,看着她逶迤在地上的裙摆,伸出手抓住了她手腕,猛地带过她身子转过来对着自己,鱼非池的脸上满是淡漠,像是对着仇人。

    “我还记得大师兄因服半仙丹而亡,记得半仙丹是小季取来的,而小季,是死在战场上的,如果你是当年那个人,也就是说,小季是你派出去的。”石凤岐的神色并不好看,带着厉色,冷酷地看着鱼非池。

    心口的那道墙裂开一些细缝,鱼非池赶紧倒着沙子把那些细缝填满,任由沙砾把她心头嫩肉磨得血肉模糊,挑唇冷笑道:“对啊,当年是我叫她季瑾去的战场,怎么了?你怪我害死了她,是吗?”

    “你在说什么?”石凤岐眉头紧皱,“我记得当时……”

    “你连当时是什么情况都不记得了,怎么会记得季瑾是怎么死的呢?你脑子有问题,你知道吗?你完全分不清真相是什么样子,你只是按你自己想要的模样去记着你想记的样子,对,没错,当初是我派季瑾去的战场,我知道会有战事,我没有顾忌她的死活,后来她夺回了半仙丹,大师兄服下之后,又引火自焚,为国殉葬,这就是真相,是事实,你想起来了吗?”

    鱼非池看着他,脸色冷漠,手臂一用力,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继续说道:“如今大隋与商夷开战,战场就选在白衹,我无动于衷的原因不过是我根本不在乎那里的人或事,也不在乎大师兄的遗愿被人摧残,我,不在乎。太子殿下,你听明白了吗?”

    鱼非池内心有个声音说,你不要这样说话,这不是你的本意,你这样不过是把他推得越来越远,也让自己越来越难过,不要这样说。

    可是鱼非池脑海中另一个声音道,是的,鱼非池你就该这么做,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记起你来,以后他才不会痛苦,你做得没错,你理当如此。

    而鱼非池向来听从她大脑的声音,理智的声音,所以她说得出这样的话。

    “我已经将你府上的下人都放倒了,不会有人听到这些话,鱼非池,你最好跟我说实话。”石凤岐的眼神有些危险,眼中压抑着跳动的怒火。

    “我说的都是实话,太子殿下若是不信,大可去找人问。殿下,你不会觉得,我是一个仁慈善良的人,对大师兄有所追忆吧?无为七子之中,可没有这样的人。”鱼非池冷笑一声,带着嘲讽之意,“心善如窦士君,所以他是我们之中第一个死去的七子,不是吗?”

    “鱼非池!”

    不管石凤岐是不是忘了鱼非池,他没有忘记窦士君,也没有忘记跟窦士君之间的友情,他很敬爱那位大师兄,当年大师兄死的时候,他拼尽过全力想要救他出火海,如今听得鱼非池这样说,一时气上头顶。

    所以他一把掐住了鱼非池的脖子,眼神凶狠:“你怎会是如此蛇蝎心肠的妇人!”

    “我谢你了,这正是我想成为的人。”鱼非池被他掐得喘不过气,但嘴上却犟得厉害。

    石凤岐的眼神紧紧地盯着鱼非池,像是想看穿这个恶毒的灵魂是不是在作假,可是鱼非池冰冷狠厉的眼神如两把尖刀,粉碎他的期望。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鱼非池之间的关系,最好莫过于曾经相爱如今相忘,最坏莫过于鱼非池与他是死敌,仇深如初止那般。

    但是他总觉得,鱼非池不会是初止那样的人,如果她真的跟自己有仇,绝不会有难过的神色。

    可是,如若她曾经与自己相爱,自己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无情无义,贪图权利的女人?

    还是说,这就是隋帝不许自己接近她的原因?

    他更不明白,明明鱼非池在甬道之中不是这样,为什么此时却变了个人一般。

    明明当时在砂容城的时候,她脸上,眼中的心酸与悲痛不是作假,怎么到了这邺宁城,全都换成了恶毒的神色?

    他是无法想象出,鱼非池原本的模样的。

    那样洒脱不羁,自由自在的灵魂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那一份,所以当年的他才为她深深着迷,迷恋至死也不愿松开手。

    现如今,这灵魂不在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子在这里,一个残破,也丑陋的空壳,不是他曾经爱过的模样,所以,他想象不出自己,曾经有多爱她。

    石凤岐快要把鱼非池掐死的时候,一个声音急急传来:“公子住手!”

    上央一把拉开石凤岐,看着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咳嗽个不停的鱼非池,气声问着石凤岐:“公子你在做什么!”

    石凤岐冷冷地看了一眼上央,又看了看背对着他的鱼非池,甩袖就走。

    鱼非池坐在地上,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紧闭着嘴一句话也没说。

    “鱼姑娘你这又何必,何必非要惹怒他?”上央伸过手去想把鱼非池扶起来。

    “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鱼非池甩开上央的手大喝一声,上央定在那里,半晌无语。

    的确,这就是隋这与自己想要的,宁可他们成为仇人,也不要再次成为亲密的爱人。

    鱼非池眨眨眼睛,把已经到了眼眶里的泪水活生生忍回去,自己站起来,稳了稳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带上那么重的恨色:“上央先生有何事?”tqR1

    上央听着她强忍着恨意的声音,不知道这恨,她还能忍多久。

    “当初白衹之事是鱼姑娘主持,五城划地而治,也是鱼姑娘挑的地方,如今战事就在那五城中的一处,有些地方要来问一问鱼姑娘。”上央坐下,对鱼非池的孱弱消瘦竭力不去看。

    “隋帝并不乐意看到我插手两国战事,上央先生此举怕是有违隋帝之意吧?”鱼非池没去看上央,她怕自己看到这里的每一张面孔,都抑制不住去恨,却怨。

    “此次战事将领为瞿如,隋帝虽觉得瞿如不可信,但在下认为瞿如是难得一见的大将,有心想保,除非鱼姑娘你不想让瞿如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尽可无视今日在下的问题。”上央平淡地声音说道。

    鱼非池抬头看看天,莫名笑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来。

    敛好了全部的情绪,她让自己看上去波澜不惊,端正地坐好在上央对面:“上央先生想问哪一城?”

    上央摊开地图,鱼非池看着上面朱笔勾出来的那一座城池,轻眨了下眼——那是季瑾一人前去夺半仙丹,战死的地方。

    你永远都不会晓得,你在数年前做过的某件事,会在数年后为你带来怎样的后果,引起怎样的疼痛。

    鱼非池耐下心头的钝痛,神色如常地与上央说着话,一一指出这一城有哪些地形可以利用,什么地方可以设防设陷阱,平静得像是对着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说陌生的话。

    上央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鱼非池,睿智如他,都快要分不出她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假装得太好。

    “鱼姑娘是否已做好了准备,对外之事?”上央与她说完话,慢慢收着地图,轻声问她。

    鱼非池眼睫轻颤,面色不变:“我一直为此事而来,上央先生难道不知吗?”

    “明日早朝过后,与我一起去御书房吧,这场战事,我们需要足够多的智慧,确保必胜。”上央起身,留下这句话。

    他比隋帝要理智一些,虽然他也宠爱石凤岐,可是他更知道,弃鱼非池不用,于大隋而言,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当年学院几位司业对鱼非池的另类关照他仍记忆犹新,也知道鬼夫子对鱼非池的格外不同之处,她定是有过人之能的。

    合他们所有人之力,未必敌得过鱼非池一人之智,上央对此,深信不疑。

    而石凤岐在离开鱼非池所在的那凉亭之后,看着自己有些颤抖的手难以理解。

    他为什么觉得,鱼非池是在骗她?为什么觉得,鱼非池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所以当她说出那样的话的时候,自己的愤怒不是愤怒于她对季瑾的狠心对大师兄的无谓,而是愤怒于她对自己的欺骗。

    他的头脑有点乱,理不清这一团乱麻,想得多了又是剧烈的头痛,不得不压下。

    他现在,只能盼着清伯快些将信送去到叶藏手里,让叶藏给他一个答复。

    但是他不知的是,清伯这一路,走得有多艰难,从大隋到南燕,平安无事,快马加鞭地赶过去,也要用上近小半年的时间,更不要提,这一路满是杀机。
正文 第五百一十二章 连你也不信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感谢上天,未太过残忍,让这场战事的领军人物不是韬轲,而是初止。

    鱼非池还能下得去手,什么样的阴险招数都使得出来,否则若是对上韬轲师兄,鱼非池又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

    御书房里一共五人,这五人是整个大隋的智慧,时常有激烈的争辩,讨论着战事如何推进才是最为有利的。

    隋帝并不排斥他们在御书房中吵闹不休,甚至欢迎这样的争执,只有这样,才能迸发出最具火花的智慧。

    他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国君,他有着普通君王难以企及的开明与大度。

    争辩得最激烈的两人是鱼非池与苏于婳,这二位七子仅有的两个女子,都有着不凡的脑子,有着不相让的手段。

    说是争辩倒也不是很准确,两人没有高声喧哗,也没有急赤白脸,只是就各自的主张互不相让。

    苏于婳主张快速推进,节约大隋粮草开销,不必浪费过多的时间在诸事避让上,能一举击退商夷,夺得白衹另一半地图,才是正事。

    鱼非池承认她的顾虑有可取之处,但是快速推进,必将摧城毁地,死伤无数,大军大战若是不能避开无辜平民,这些平民难逃一死,所以鱼非池主张把战场慢慢转向无人的地带,免伤无辜。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我想小师妹你是知道的,这便说明粮草的紧要之处,我大隋未在白衹有过粮仓,所有的辎重之物皆是随军而行,本就不多,如果按小师妹所言,必将消耗过大,到时候于战事不利。”苏于婳说。

    “百姓无辜,如若只是为了一味贪快贪胜,必将误伤平民,这城中至少有百姓近十万之数,逃不走的都是老弱妇孺之辈,苏师姐此法是要将他们置于死地吗?”鱼非池反唇相讥。

    “现在的痛苦是为了以前的太平,更何况,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死的人之中有士兵就有平民,这是很正常的。”苏于婳对鱼非池的仁慈不屑一顾。

    “不是说打仗不死人,而是说哪一些牺牲是可以避免的,这些平民的牺牲就是可以避免的,我们有办法让他们活下去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死呢?”鱼非池也对苏于婳的狠毒难以理解。

    “因为战事讲究速战速决,兵贵神速,拖拖拉拉最后只会延误战机。”苏于婳笑道,“难道小师妹想看到瞿如大败吗?”

    “苏师姐,此事无关私人情感,只与战局有关。”鱼非池连忙掐断苏于婳的话,石凤岐还在这里,当着他的面提起自己与瞿如之间的关系,并不合适。

    鱼非池看了一眼石凤岐,他只是坐在那里,老神在在地喝着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陛下觉得,如何是好?”苏于婳转头看向也没说话的隋帝。

    陛下他看一看屋中四人,一个坐着喝茶,一个在侧听着,两个争得不相上下。

    他看向喝茶那个,问道:“太子怎么看?”

    喝茶那个悠悠放下茶杯,缓缓抬头,冷眼看了一眼鱼非池:“妇人之仁不可取,儿臣同意苏师姐的意见。”

    “哦?”隋帝笑一声。

    “诚然这城中百姓的性命重要,可是我大隋的胜利更加重要,如若被商夷攻破防线,失了几城几地,这些人的日子未必比现在好过到哪里去,不如就此攻下去,也好助长士气,军中士兵一振,于后面的战事也更为有利。”石凤岐慢声说道,不急不徐。

    鱼非池听了,把头扭到一边,闭着眼睛忍着心头的郁气,忍得连长眉都微微拧起,在她眉心处堆积成痛苦的形状。

    她倒宁可败在苏于婳手里,也不想听到石凤岐这样说。tqR1

    隋帝听了这话却好似很高兴,哈哈一声大笑,拍手道:“那好,便依苏于婳所言,上央,下令去。”

    “是,陛下。”上央心头有些疑惑,以石凤岐的性子,不管他忘没忘鱼非池,都不太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无视平民伤亡推进战事。

    怎会如此反常?

    难道,他常日来与苏于婳朝夕相处,苏于婳真的能把他的性子带成另一番样子,没有心中的柔软之处?

    想到此处,上央抬头看了一眼苏于婳与石凤岐,苏于婳脸上是轻淡的笑容,与石凤岐点头,石凤岐也笑看着她,二人看上去……无比默契。

    上央不忍再看,低下头来,以前,这样的默契只存在于石凤岐与鱼非池之间。

    这天的事情讨论完毕,隋帝留下了上央说话,另三人退出御书房。

    石凤岐站在前面,苏于婳与他并肩,鱼非池稍后一些。

    鱼非池挑挑眉,长出口气,不想跟在这两人身后给自己找难受,下台阶的时候步子迈得大些,走得快些,错开他们两个往宫外走去。

    “站住。”石凤岐慵懒的语调传来。

    “太子殿下有事?”鱼非池转过身来看着台阶上方的他,心里头骂着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姑奶奶心里头正不痛快着!

    “你不是不在意白衹旧地是大师兄的心血吗?今日何以为那里的百姓请命?”石凤岐高高在上地看着鱼非池,带着睥睨的神色。

    鱼非池被他这样的眼神伤得不轻,端着她已经快要戴成面具的笑容,稳声道:“我不在意大师兄的心血,不代表我不在意普通百姓的性命,石凤岐,你高高在上是个王族,一声令下毁天灭地,你不知道家破人亡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一个人普通来说,意味着一生命运的改变,意味着骨肉血亲惨死眼前却无能为力,意味着孑然一身无处可去。

    就像鱼非池这样。

    石凤岐不能理解鱼非池这句话,更不能理解鱼非池在说这句话时眼中的恨意,她好像恨自己一般。

    她果然是恨自己的吗?果然与自己是仇敌吗?

    “鸿胪寺内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先下去了。”苏于婳没心思看他们两个在这里上演恩怨情仇,她有她的野心要忙碌。

    “我与你同去。”石凤岐收回放在鱼非池脸上的眼神,与苏于婳并肩走下台阶,错开鱼非池的时候,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

    鱼非池站在那处,头顶烈阳,身上冰凉,只觉得自己很可笑。

    像个白痴那样可笑。

    回到家中的时候,鱼非池愤怒地掀了桌上的笔墨纸砚,死咬着牙关不出声,任由自己气得身子发颤。

    “小师姐。”迟归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百合汤进来给她:“喝点吧,下火的。”

    “他怎么能这么做!”鱼非池低声道,“他怎么能罔顾这么多性命!”

    “他是大隋太子啊,万事以大隋为先,很好理解的。”迟归却并不意外的样子,端了百合汤放在鱼非池手边。

    “我不理解!”鱼非池突然声音高起来,“是大隋太子,大隋帝君,大隋重臣,不应该更加爱护自己的子民吗?不应该更怜惜他们的性命吗?半点仁慈之心也无,他们半点良知也没有!”

    迟归坐在那里,颇是无奈地看着鱼非池:“那怎么办呢?如果真的慢慢推进,瞿如师兄很难一举夺下一城的,兵贵神速这句话并没有错,而且,瞿如师兄也的确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固他在军中的地位,一点点得到隋帝的信任,我倒觉得,石师兄是为了瞿如师兄好。”

    难得一见,迟归会为石凤岐说话。

    鱼非池惊诧地看着迟归,疑惑道:“难道我真的错了?”

    “小师姐也没错,不过是不同的意见不同的方法罢了,但最后总是殊途同归的。”迟归拉着鱼非池拉着鱼非池坐下,把百合汤塞进她手里,苦口婆心地劝着:“你就看在我大清早起床去买百合,又熬了大个半时辰,还配了许多温补的药材的份上,喝了吧,小师姐。”

    “我……”

    “喝!”迟归不听她再说,只把百合汤塞到她嘴边,堵住她的话。

    再加一把劲,石师兄,再残暴一些,狠毒一些,毁掉以前你在小师姐心中所有的好印象好回忆,这样,她才会得到解脱。

    石师兄,你要加油啊,小师弟在这里祝福你早日得到须弥,早日成为了大陆霸主,早日让小师姐死心。

    不要让我失望啊,石师兄。

    纵使鱼非池明明知道她最好与石凤岐不要有过多交集,也知道她一旦接近石凤岐过多,就有被隋帝赶出邺宁城,甚至被隋帝所杀的危险,可是鱼非池的良心让她无法保持沉默。

    她对许多事都不在意,哪怕许多事都会把她伤得体无完肤。

    但是她是有自己底线与坚守的人,她可以为了一些东西,冒很大的风险,就像当年在南燕应对余岸之事一般。

    她大可做个旁观者,冷眼瞧着,但是过份的肮脏令她愤怒,容不得有人草菅人命践踏她内心的良知。

    所以,她虽知去找石凤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是她依然去了。

    这事儿没法找苏于婳帮忙,苏于婳比任何人都刻薄。

    石凤岐听到鱼非池来找他的时候,正握着长枪练功,下人通传完毕,他只说让鱼非池等着,等他练完这套枪法再见她。
正文 第五百一十三章 这,才是天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便站在他太子府门口等着,想着这人是摆的什么谱,他那破太子府自己又不是不知道长什么样。

    几记白眼过后,她等得久了腿有点麻,干脆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打起盹来。

    他要摆架子就摆好了,自己是个大度包容的人,懒得跟他计较。

    所以,石凤岐练完枪法,洗完身子,换完衣服出来,以为会看到一个愤怒的鱼非池,结果,她坐在这里睡着了。

    石凤岐动动嘴角,竟觉得……无言以对。

    “鱼姑娘。”他站在那里唤了一声。

    鱼非池从浅睡中醒来,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石凤岐,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太子殿下。”

    “你找我何事,若是因为今日战事之论……”

    “我没那么鞠躬尽瘁不要命,下了朝堂还要跟你说这些东西。”鱼非池也懒得起来,就坐在那里拉长着语调说话。

    “那你有何事?”石凤岐觉得这样的鱼非池反而看得顺眼些,少要带着那虚伪得要命的笑容,让人看了就作呕。

    “太子殿下可得空,有个地方想带你去看一下。”鱼非池偏着头看他。

    “鱼姑娘请带路。”石凤岐抬手,示意她在前方走着。

    鱼非池笑了一声,站起身后拍拍衣裙,双手负在身后,老气横秋地走在前面,好一副小老儿架势。tqR1

    石凤岐跟在她后面慢行,看着她老成的动作,忍不住抿出些笑意,这样看着,她倒不是那么让人讨厌。

    鱼非池去的这个地方,一般的贵族们是不会来的,这个地方,吵闹喧哗,人流拥挤,七嘴八舌,还有各种奇怪的味道。

    这地方是菜市场。

    石凤岐这样的贵族或许走遍过须弥,看遍过世间好景,但是不论他去到哪一处,都不见得去过当地的菜市场,就算当年鱼非池开面馆的时候,带着石凤岐去买过菜,他也只是随意瞧过一眼,没认真看过。

    这种普通人,平凡人才会每日造访的地方。

    菜市场里一排排档口排过去,摆放着瓜果蔬菜,也摆放着猪牛鱼羊,各种味道混和在一起,交织出的就是普通人的日子的味道。

    “你要买菜?”石凤岐看着鱼非池穿梭在各个档口之间,左挑右拣,笑着跟那些卖菜的婆子姨子说话,她跟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倒要真实生动得多,不像在朝堂和御书房里一张死人脸。

    鱼非池瞥了他一眼:“不买菜你天天吃什么?”

    石凤岐不知道鱼非池对他哪儿那么大火气,就算今日跟她意见相左,后来也没太明白她的话,也不至于一直赌气到现在。

    所以他面色郁郁。

    旁边有个妇人买青菜,正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争来讨去不过是两个铜子的事儿,两人已是磨了半天的嘴皮子,各不相让,老板娘说生意不易做,赚不到几个钱,妇人说你赚得够多了,少两个铜板嘛,以后常来关照。

    两人扯了大半天,也没扯出个结论来,石凤岐在一边听着想笑,不过是两个铜板的事,竟然能争上这么久。

    鱼非池偏头看了一眼他忍笑的样子,自己挑了些水果交给老板过秤,说道:“你觉得好笑是吧?”

    “你想说什么?”聪明的石凤岐知道她话里有话。

    鱼非池一边接着瓜果一边说:“你没发现,这里做生意的多是女子吗?你们大隋,以前不是并不鼓励女子抛头露面的吗?你有想过,他们的夫君,儿子去了哪里吗?”

    “去了战场。”石凤岐说。

    “对,他们家中的男丁都去了战场,仅靠这些女人维持家中生计,或许他们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孩童,也有七老八十的老翁老妪,都要靠这些女子来支撑养活。”

    鱼非池提着瓜果,边走边说。

    “但是国事之前,匹夫有责。”石凤岐不是很认同鱼非池的话。

    “我没说他们不该去,我只是让你看一看,真正的天下,是什么。”鱼非池说得稀松平常的样子,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石凤岐没来过这些样的地方,穿来挤去有些麻烦,不如鱼非池自在。

    “你们的天下是更多的疆土,更多的权力,更多的财富,是野心,是霸业,是帝路,但是你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如果天下没了人,你还是帝君吗?你之所以能高贵,能优越于人,是因为有这些普通人在作衬托,离了他们,你们不过一样是最平常的凡夫俗子,芸芸众生。可是,你们对他们好像并无感激之情。”

    “你们坐在深宫的王座之上,觉得你们动一动手指,颁一道律令,就是为苍生造福,你们还指望着苍生对你们感激涕零,感激你们保护了他们的安全,让他们可以安然的活着,感激你们免了几个赋税,送了几捧米粮,他们就该对你们顶礼膜拜,感恩戴德。”

    “石凤岐,你们都把这个顺序颠倒了。”

    “是有了百姓,才有了你们,是这些普通人每日的辛勤劳作,坚忍不拔,才支撑着这个国家,不是你们,不是我们,不是任何一个享受着优渥生活的人。”

    “这里的声音,才是大隋的声音,天下的声音,这里的人,才是大隋的主人,天下的主人。你们这些王族,不过是得他们怜悯,愿意把你们供着,你们才显得高贵。”

    “可是你们,却认为这种高贵,与生俱来,凌驾于众人之上,从不谦逊,从不感激。”

    “你好好看着这里的人,看看他们是如何为生存而努力挣扎的,看看他们为了大隋做的,是不是真的比你少,看看这个国家的基石,在哪里。”

    此时二人已经走出了菜市场,来到外面一处高地上,石凤岐与鱼非池并肩看着这市场中的人依旧喧闹,依旧争执,依旧为了几分钱讨价还价上半天。

    鱼非池手里提着一蓝瓜果,说话的声音很轻,并没有义愤填膺的愤怒,更没有慷慨激昂地演讲,她只是像陈述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一般,轻轻地说出来,轻轻地说给石凤岐听。

    “石凤岐,这,才是天下。”

    如果这个人,将来真的要一统须弥,称霸大陆,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王者,那么他最好从现在开始就知道,他以后要守护,要肩负的是什么。

    勾心斗角的权力厮杀固然必不可少,可是如果忘了初心,忘了根基,他早晚会毁于一旦。

    鱼非池的话并不难理解,石凤岐也是很通透的人,只是以前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自己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如今听得鱼非池一席话,神台清明,豁然开朗,连看着这菜市场里的人,也觉得他们与自己有了某种奇妙的联系。

    鱼非池的嘴炮技能一直都是点满了的,除非她不愿意说,否则,只要她开口,必是能让人心悦诚服,毕竟,她讲道理。

    只不过很可惜,她大部分时候,都不太愿意说话。

    见石凤岐失神,鱼非池也不再继续多说什么,提着瓜果下了台阶,自己往家中走去。

    如果话说到这份上,石凤岐还是不能明白她的用意,那也就不必再多说了。

    这里的百姓是人,那白衹旧地的百姓也是人,他如果还是要执意让瞿如不惜生灵地前进获胜,鱼非池只当自己说了一通废话,以后绝不与他再提任何这种话题。

    走出去没多远,鱼非池手中提着的瓜果让人接过去,抬头一看,看到石凤岐跟了上来,他帮鱼非池提着这些东西,目视着前方:“送你一程,就当是谢过你刚才的话。”

    “臣子本份,不敢担谢。”鱼非池眉眼轻弯,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藏着一些小小的笑意。

    两人一路无话,但并不尴尬,至少比起先前的冷漠来说,此时这种状况,已经是极为难得的融洽了。

    后来战事依旧推进得很快,瞿如得令,铁蹄踏过了城池,急速前进,与商夷大军交战,因准备充足,也因为这是第一场真正实行割耳论功的战事,大败商夷,将商夷大军逼退近二十里,夺下一城。

    鱼非池也不再多作过问,那里的普通人有没有死伤无数,她不需谁来给她通风报信,她相信,石凤岐良知未泯,石凤岐从来都是一个有着善良之心的人。

    石凤岐他在太子府里百无聊赖的翻着信,上面写着城中百姓已然连夜撤走,并未死去几人,瞿如大胜,获得军望,更得民心。

    笑寒站在他身边有些不解地问:“太子你何不把这件事告诉隋帝陛下呢?毕竟也是个好事。”

    “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你也别说,这事儿就你和林誉还有瞿如知道,如果传开了,你们两个就滚吧。”石凤岐点燃信,扔进火盆里,看着信纸一点点烧成灰烬。

    跳动的焰火在他眼中,映得他的脸明灭不定,他暗自想着:得亏了是鱼非池那席话,不然他真不知道会不会想尽办法地去救那些普通人,如今知道这些人已被转移,内心也莫名舒服。

    想到此处,他自己笑了笑。

    笑寒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看石凤岐。

    总觉得,公子变了太多了,阴气沉沉的,再也没有以前疏朗豁达的样子了。
正文 第五百一十四章 在座诸位,都是垃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瞿如那一战大胜之后,得到好处的不止有他,还有苏于婳,是苏于婳的提议才有了这样一场胜事。

    所以苏于婳在御书房的地位越发的高,隋帝许多事情都会以她的意见为先,渐渐无视着鱼非池很多明智的建议。

    鱼非池明知很多事情是错的,或者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可是哪怕她的提议再怎么真心,也得不到隋帝的认同。

    因为苏于婳的意见,永远只有一条准则,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而这条准则,是隋帝眼下需要的,他需要尽可能一切快地得到更多的领土。

    当石凤岐也不站在鱼非池这边的时候,鱼非池终于知道什么是孤立无援。

    每天的御书房小谈,对她都是一场恶梦,承受数重打击,她已经快要精神恍惚。

    这一日的议题是,瞿如已经攻下了商夷三城,商夷有意停战,瞿如是选择继续前进,还是同意停战。tqR1

    本来按隋帝与苏于婳的性子,他们必是应该选择继续前进的,他们不择手段地要得到更多的地方嘛!

    可是苏于婳说:“这场战事已过月半,将士怕是已有所疲累,粮草也跟不太上,贸然前进,于我方不利。”

    这反倒是把鱼非池怔住了,她在这过月半的时间里,第一次提出后退,停止。

    “我倒觉得,此时是前进的好时机,商夷被连续打得失了三城,正是士气低落之时,如果趁此机会一举南下,或许可以得到整个白衹。”鱼非池再一次与苏于婳意见不同。

    “可是商夷不该如此羸弱,我觉得,这是诱敌深入。”苏于婳说。

    “商夷不可能连让三城就为了诱敌深入,以商帝的性格他必是一城不让,一地不给才对。他们连失三城是因为我们这里这么多人针对初止的每一步想对策,他是实打实地输给了我们。”鱼非池力争道。

    “但是初止为人阴毒,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若是不依商帝命令,行此故意示弱,让我军认为可欺之时,再一举歼灭大军,对整个大隋来说,都不是好事,不止影响士气,还影响大隋国内百姓的看法。”苏于婳的担心也不是空穴来风,商夷这次大败,败得实在是太惨了。

    在大隋与商夷的历次战事上,商夷从来没有输得这样狼狈过。

    鱼非池惨笑:“苏师姐,我们这里,三个无为七子,我家中还有一位,上央先生是学院司业们称赞,鬼夫子点名喜爱的人,隋帝陛下之智放眼须弥难有哪个国君能与之匹敌,我们这么多人,把一个初止打得节节败退,你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苏于婳却只摇头:“就算初止真的是败给了我们,我们也不宜在继续前进,粮草与军晌都是个大问题,大军也需要休整,否则力有不逮,小师妹你太过急进了。”

    鱼非池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下意识看着石凤岐,石凤岐近来已只如隋帝一般,静静地坐在一边听她们争论,得出他自己的看法,能不开口的时候,绝不会开口。

    上央也觉得这一次是鱼非池太过无理取闹,不管是商夷诱敌深入的顾虑,还是大军需要休整的提议,苏于婳都没有说错,所以上央微微皱着眉头,不是很能理解鱼非池的想法。

    隋帝?隋帝更不用说了,他几乎是在一路反对鱼非池的任何想法,更偏向于苏于婳无情冷酷的手段。

    鱼非池见状,怆然失笑。

    笑声在御书房中显得凄凉,她觉得她真的太累了,当她愿意为大隋努力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石凤岐听她凄凉的笑声抬头看,看到鱼非池脸上伤心欲绝的表情,还有含在眼中死活不肯掉下来的眼泪,莫名其妙,他又觉得自己想伸手去为她擦掉。

    他无意识间抬起两根手指,意识到了之后,又慢慢放下,继续握着茶杯,无动于衷地看着鱼非池一个人的悲狂。

    “诸位。”鱼非池嘶哑的声音说,双手按着那张有过无数次争论的桌子上,微微低着头,她酝酿了很久的情绪,让自己不要那么悲愤,平静一些,镇定一些,冷静一些,然后说:“诸位可是忘了,在商夷国真正说得上话的七子是哪一个?”

    “小师妹此话何意?”苏于婳不解道。

    鱼非池昂起头,修长的脖子绽着美人筋,她真的已经用尽全力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她说:“诸位请想一下,此战是大隋与商夷开战,稍有不慎,商夷便会败于大隋,我大隋尚且聚齐我们所有人,只为这场战事全力以赴,何况是野心比我等更强烈的商夷?商帝年轻争胜,不可能愿意让商夷冒这样的风险,就派出区区一个初止与我等博弈,那么,他真正的重臣,真正的亲信,韬轲师兄,他去了哪里?”

    御书房内寂静,他们太过用力着眼于大隋与商夷的战事,忘了别的地方。

    “韬轲师兄才是商夷国的王牌,如果这场战事,商夷真的在意,派出来的人一定是他,因为他不止比初止聪明,他还比初止有军事才能,苏师姐和太子殿下对此应该不难理解,当初在学院的时候,韬轲师兄在沙盘推演之上没少让你们吃苦头。那么,这位商夷真正会打仗的人,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无声无息,为什么没来主理这场与大隋的战事?”

    “我们的韬轲师兄,他在哪里?”鱼非池一声声地问他们,每问一声,她的表情都要崩裂一分,忍不住红了鼻头,为什么没有人相信她?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试着去理解她的顾虑?为什么每一个人都站在苏于婳那方?

    “你到底想说什么?”隋帝问道。

    鱼非池转头看着隋帝,直言不讳地说道:“我想说,商夷与大隋的战争不过是幌子,他们要拿下的根本不是商夷,而是别的地方,韬轲师兄知道陛下你的心急,给了你一场战事,让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把精力放在这场战事上面,而忽略了其他的事情。”

    鱼非池偏头,似是不解一般地看着隋帝:“难道陛下就不好奇,我们这么希望把白衹的另一半土地争过来,商夷难道就不想吗?商夷不止有白衹这一块地方,他还有苍陵的一半国土,而守着苍陵另一半的,是南燕,是挽家唯一的后人,十岁的少将军,挽澜!他才十岁!比瞿如整整小了十余年!”

    “相比起来,是白衹的另一半更好夺得,还是苍陵的另一半更容易拿下?更何况,苍陵紧挨后蜀,而后蜀又与商夷有结盟,这个道理,很难想明白吗?”

    “还有,苏师姐,我刚入邺宁城的时候,我们就谈过,商夷正在与后蜀联手做一些事情,比如开拓河道,比如修建战船,你觉得,商夷是吃饱了没事做,才要做这些准备的吗?”

    “拿下苍陵过后,下一个国家是哪里?你们不知道吗?”

    最后鱼非池哽咽着声音说:“所以,如果这个时候我们与初止的这场战事停下,到底是可以让我大隋士兵休养生息,还是让商夷可以全力以赴地对付苍陵与南燕,最后商夷得到整个须弥以南的国土,转头攻我大隋,你们现在,能想明白了吗?”

    鱼非池连串的发问让四人定住,苏于婳也有些失神,她倒不是为鱼非池把她辩得无话可说而失神,而是为这极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而感到震惊。

    她一直没有断过消息,没有听说过苍陵与商夷的战事,要么,是商夷太过保密,要么,是鱼非池在说大话。

    苏于婳不是个被情感左右的人,她知道,是商夷保密了,所以她没有得知消息。

    石凤岐以前从未见过鱼非池如此口齿伶俐的样子,也没见过她情绪如此激动过,她总是很静,很淡,哪怕一次次被商帝反驳,一次失望而归,也不会失控到如此地步。

    而且,他也没想到,鱼非池能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他不再记得,以前的鱼非池,一直是这样透彻而目光长远的。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上央,他一直都知道,鱼非池的眼睛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旁人走一步看三步,而她的目光在十步之外,着眼于真正的天下。

    他看着有些发愣的隋帝,连忙说道:“陛下,在下认为,鱼姑娘说得在理。”

    隋帝看着鱼非池的神色有些异样,他抬手止住上央,问着鱼非池:“你早就知道此战会如此演变,为何不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你难道不会认为,我是为了保护南燕的挽澜,为了保护音弥生而故意扭曲事实吗?你难道说不是觉得,我只是个放不下故人,心软无能的人吗?”鱼非池的声音低下去,透着哀凉:“隋帝陛下,你信任过我吗?”

    “是继续攻打,还是就此停下,你们自己决定吧。”鱼非池站起身来,突然空虚疲惫无比,她看着众人,挑唇轻笑。

    笑容桀骜,一扫她多日来的阴郁与无奈,带着不屑与高傲,更有睥睨众人的凛冽气势:“我不是说你们中的谁,我是说在座诸位,都是垃圾!”

    这话就说得严重了,连着隋帝也一起骂了,可是竟无人能反驳。

    在座诸位,都是垃圾。

    她后来甚至没有看一眼石凤岐,拉开了御书房的门,走下熟悉的台阶。

    她看着这里闪耀着光芒的琉璃瓦,看着这里象征着地位的森严壁垒,看着这里像是一座牢笼一样,令人窒息。

    她真的憎恶王权,憎恶这些自以为是的贵族王族,憎恶高高在上的天子作风。

    她以前有多憎恶王宫,现在便是成十倍,百倍地继续憎恶着。
正文 第五百一十五章 音弥生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石凤岐听到鱼非池骂这一屋子人都是垃圾的时候,嘴角一丝没藏好的笑意,端着茶杯放到唇边悄悄挡了去,连眼神也变得很温和。

    他还记得那日鱼非池在菜市场的时候跟他说的话,他就一直奇怪,能有着那样通透心思,宏远目光的人,怎会一直在御书房里被憋屈着。

    她好像一直在忍,一直在退,一直在让,可是这又不是她的本性,所以她过得极为艰难,反复地斡旋在这些人之间,想以最温和,最平静的方式,来使隋帝正视她的话,相信她的判断。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包括自己也更加倾向于苏于婳的做法。

    直到今日,她彻底不再委屈求全,不再为难她自己,暴露了本性。

    那样霸道刚烈,桀骜不驯,敢将天子踩在脚底,视为垃圾的本性。

    纵观鱼非池这些年,她是真的没有打从心底地臣服过哪一国的君主,她也没有真正地把自己放低过。

    愿意对隋帝一退再退,一忍再忍,不过是因为石凤岐。

    如今,她倒是也豁出去了,这些人如果要执意找死,执意寻亡,鱼非池也就懒得再拦了。

    如此洒脱,方是她本色。

    石凤岐觉得,这样的鱼非池,有趣极了。

    等鱼非池离去,御书房里在经过了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打破了平静,打破这平静的人是苏于婳,她拱手道:“陛下,我认为小师妹说得在理,此时,的确不宜退兵。”

    苏于婳的内心是有些受伤的,她没曾想过,成日里忍让退缩的鱼非池,早就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只不过是碍着自己,所以她没有说,大家也不信她。

    而且苏于婳隐隐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鱼非池的步伐,有些……不如她。

    这样的感受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承受得轻松自如的,就算是苏于婳,也需要一点点接受。

    不过苏于婳到底是理智的人,所以,她知道鱼非池是对的,就该支持,不能拿着大隋的未来作赌。

    隋帝坐在那里许久不说话,手里握着的笔,笔墨已干,他缓缓放下,对上央道:“让大军继续进攻,如果商夷迎战,便奋力攻打,若商夷不迎战,就一举夺下整个白衹。”

    上央点头称是,又看了一眼石凤岐。

    石凤岐此时已经敛去了嘴角的笑意,显得与平常一般,沉稳内敛,没有多余的表情在脸上。

    “公子觉得呢?”上央问道。

    “她不是骂我们都是垃圾吗?我们这些垃圾,如何与她那样的高人相提并论?自然按她的意思行事。”石凤岐放下茶杯,交握着双手。tqR1

    “是,公子。”上央心头松一口气,石凤岐没有别的想法就好,就怕鱼非池这桀骜不驯的样子,让石凤岐记起什么来。

    有了鱼非池那日怒骂在座诸位,都是垃圾之后,她在御书房里的待遇明显不同了,隋帝也不是混账的人,鱼非池有好提议,也不会再强压着。

    几人渐渐有了默契,不再争执,隐隐有了以鱼非池的意见为首的味道。

    鱼非池对此,并不领情。

    自己往日在这地方受的憋屈气还没撒完呢,打了自己那么多耳光,给一个糖就想让她感动得涕泪齐下,见好就收?开玩笑!

    起码得让自己把往日仇,近日怨报个痛快了,再与他们心平气和地说话!

    商夷韬轲攻打苍陵的消息也如期而至,证实了鱼非池的推测,南燕国上下难寻可与韬轲匹敌的对手,被打得有点惨,后蜀从旁观战,虽然看着什么忙也没有帮,可是那些河道,那些船只的准备却是实打实的。

    只等拿下苍陵,估计商夷就要顺河而下,攻打南燕了。

    倒也不是大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操心别人家的这些事儿,而是商夷这盘针对南燕的棋已经下了太久了,从当初商夷商向暖的婚事开始,就是一直针对着南燕在布局,大隋不得不上心,为关系“亲近”的“友好”他国南燕,操操心。

    这些事不会有谁比鱼非池更拿手,她终于从大隋内政彻底步入了对外事务,逐一分析着南燕的处境,后蜀的动向,商夷的步骤。

    石凤岐有时候会与他们一起讨论,但更多的时候,只是支着额头听他们说,他在不知不觉停在鱼非池身上的眼神越来越久,看她气度从容,有条不紊地分析着所有事情,也看她眉头微皱,冥思苦想的样子。

    还有一些很奇怪的小动作,比如她总是喜欢双手负在身后走路,老气横秋的,又或者她听到荒唐事时,悄悄翻的白眼,翻得那叫一个精妙无比,妙趣横生。

    活色生香的一个人,比她刚到邺宁城的时候,有血有肉多了,石凤岐看得想笑,可是心里又记得隋帝有过暗杀令,如果自己接近她过多,会直接杀了她。

    这样有趣一个人,若是因为自己离她太近就把她害死了,未免有些可惜。

    于是石凤岐对鱼非池,依然冷漠异常。

    “小胖子,小胖子!”隋帝连叫两声,石凤岐没有反应。

    老胖子脱了脚上的鞋就扔过去,打在石凤岐身上,石凤岐心底叹一声这老胖子当真不解风情得很,慢悠悠地转过身来,笑声道:“睡着了,何事啊?”

    “眼下这么紧急的状况,你居然睡得着?”隋帝气得直骂,不成器的东西,这些天他几乎就没动过脑子。

    石凤岐抬手指着前方的人:“不是有他们吗?我本就不必忧心。”

    “那你就成天在这里打瞌睡!”隋帝跳动下椅子,过来提着石凤岐耳朵:“我刚刚说什么了?”

    “唔……陛下不妨再说一次?”石凤岐当真是没听见。

    陛下他气笑了:“我说,南燕太子,音弥生快到大隋了,让你去接着!”

    音弥生。

    这个名字石凤岐并不陌生,也无仇怨,可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心头莫名划过不喜欢的感觉,或者说不喜欢也不准确,就是很提防。

    那位玉人,好像也没对自己做过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何至于提防?

    不过这只是在他内心的疑惑,他笑声道:“好,接去哪里?”

    “去你府上住着,现在南燕正与商夷交战,他怕是来寻商夷帮助的,你可与他多做交谈。”隋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石凤岐,人家南燕的太子以前那么不管事,如今也肩负起南燕的责任了,怎么自己这儿子一点长进也没有!

    石凤岐眉头微皱:“非得住我府上?”

    “你府上那么大,住不下他?”隋帝骂道。

    “倒也不是,只是想着人家好说是个太子,会不会委屈了他。”石凤岐笑声道,坚决不提是自己对他有格外的提防之心。

    苏于婳看了一眼鱼非池,鱼非池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桌上一堆公文,嘴里还叼着笔杆,想到什么了就拿下来写两笔,没想到就继续叼在嘴里,这模样,也真是与大家闺秀半点边都沾不上。

    “音弥生要来了,小师妹会见他吗?”苏于婳可是知道音弥生对鱼非池感情的。

    “见,当然要见。”鱼非池头也不抬就说道。

    “以前你很避讳他的。”苏于婳笑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情势不同了。”鱼非池拉着她坐过来,把手里记下的东西放到她眼前:“你看这里……”

    苏于婳见她想得开,也就不再劝说什么,专心地与她讨论着一些事,并没有什么非要争个高低的情况出现。

    两人低头说话,像是没听见隋帝与石凤岐之间的小打小闹一般,反正天天看,已经看得见怪不怪了。

    石凤岐仍然有些不大情愿让音弥生住进自己府上,说原因吧,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音弥生到来的那天下了一场秋雨,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青石路上,溅射起的水珠儿扬着漂亮的弧度,打出清脆的响,像是一曲好乐章。

    石凤岐架了把椅子坐在城门口等着他来,笑寒在一边给他撑着伞,他在无聊之际把玩着自己手指,脑子里莫名其妙浮出来的却是鱼非池飞扬的长眉和不羁的神色,还有她时不时把上央和隋帝噎得没话说的机智与狡黠。

    他觉得,鱼非池应该是一个很骄傲的人,骄傲的人不是会贪图权势的。

    想着想着,眉眼都柔和,不再是时时都端着的那幅沉稳厚重的太子架势。

    这一回,他倒没有头痛,因为不是去刻意回想以前的事,只是想着现在她的样子,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开怀。

    等到他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音弥生的马车才到来,他未带多少随从,也没多大阵仗,本来音弥生也是个喜静的人。

    石凤岐从椅子上施施加然起身,看着音弥生从马车上下来,掸了两下袍子让人撤走了椅子,刚准备说话,却见音弥生自己撑了把伞从马车上慢慢走下来。

    然后音弥生又让他的下人先去客栈歇息,说他有事要办。

    接着音弥生便举着伞,无视了石凤岐,直接入了城。

    石凤岐站在那里,眉眼渐冷。
正文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丰富的内心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雨水声继续响着,滴滴打在粗砺的石砖上,大隋比不得南燕的精致讲究,处处都透着温婉与细腻,这里粗犷又野蛮,一切都透着厚重。

    “想不到音世子这几年如此傲慢,连本宫都不放在眼中了。”

    石凤岐背对着音弥生,微冷的声音说道,直接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他是不把大隋放在眼中吗?

    不把大隋放在眼中,他来做什么?

    “见过石太子。”油伞下的音弥生微微点头,当是问好,然后继续踩着雨水往前走,并没有停下来跟他客套寒暄的意思。

    “我道是为什么我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觉得不痛快,现在见了音世子,可算明白了。如此无礼之辈,实在有违南燕温柔乡的美名。”石凤岐稍微扬起些下巴,透些倨傲。

    话语里也是明褒暗踩贬,把南燕比作温柔乡,正是应了以前他看不起南燕软弱好欺,娘们兮兮的话。

    不过音弥生似是懒得与他废话,根本不搭理他这番言语,自顾自地走远了。

    石凤岐站在那处,半天才转过身,看着音弥生一点点消失在雨幕之中。

    身形修长,静若磐石,无悲无喜,宛若玉人。

    “去看着他,看他去了哪里。”石凤岐对一边的笑寒道。

    笑寒一个激灵,妈个鸡,音世子还能去哪里,不就是去看鱼姑娘了吗?公子你都忘了鱼姑娘,咋还对音世子这么大仇?

    这些话笑寒也只能腹诽,恭敬着神色应下石凤岐的话,就立刻跟了上去。

    一阵秋雨一阵凉,尤其是在大隋这样的地方,凉意更甚。

    鱼非池坐在凉亭里看着一池已经枯败了荷花,感叹着这些花儿跟了自己也是可怜,自己不会打理这些东西,府上的人也不太敢去料理它们,由着它们还没来得及好生美艳一番,就这么可怜巴巴地枯死了。

    南九给她肩上搭了件外衣,陪她坐着看雨打池面的千道涟漪:“小姐,你别着凉了。”

    “会注意的。”鱼非池抬手捏了捏南九的脸,这样好看的脸哦。

    两人正说着些没边没际的闲话,听得凉亭外传来一道声音:“好久不见,鱼姑娘。”

    鱼非池回头,看到音弥生撑着一把伞站在外面,雨水中的他更为好看,笑容也依旧似绽光华,温润如玉的人儿,鱼非池笑道:“世子殿下怎么来我这里了?”

    “不然我该去哪里呢?”音弥生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始终笑看着鱼非池,“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了,南九,看茶。”鱼非池笑声道。

    他脸上的风尘还未去,鱼非池便明白他是一到邺宁城就直接来了自己这里,给他倒了杯热茶暖暖身子,又问道:“太子应该在城门处接你,你怎么没去太子府?”

    “你现在都叫他太子了吗?”音弥生捧着热茶,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合适的温柔。

    鱼非池脸色一滞,知道他在说什么事,旋即笑道:“他本就是大隋太子,我不叫他太子叫什么?”

    “你过得还好吗?”一路上,音弥生都只想着这一个问题,鱼非池她过得还好吗?

    从他得知石凤岐失忆之事起,他就一直在想,鱼非池怎么样了,还熬得住吗,去邺宁城是为了他吗,苦不苦,难不难,委屈吗?

    后来得了机会可以来邺宁城,他一路未歇,快马加鞭,得益于以前他走过很多地方,认识很多小路,可以大大缩短从南燕到大隋的路程,不舍昼夜地赶来,他只想问鱼非池一句,你过得还好吗?

    鱼非池像是想郑重地回答他这个问题,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偏头想了想,最后说:“蛮好的。”

    音弥生眼中淌了一些怜惜心疼的神色,却只笑道:“那就好。”

    两人说了些闲话,未提正事,音弥生讲了许多他近来又看到的奇异风光,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润如玉珠,不争艳却有自在圆润的味道。

    讲起故事来也引人入胜,时常惹得鱼非池大笑,连声问着,真的吗?那个地方在哪里,路好走吗?

    他没有很激动地问鱼非池是不是也曾绝望过,没有去探寻那时候的她在悲痛之下靠着什么样的坚持才能换来如今的风轻云淡,他不作多问,他想,问多一次,是让她再难过一次。

    旧伤最好就放在那里,一直等着时间把伤痕冲淡,慢慢总会好起来。

    他整个人都淡如化于水中的墨,难以留下什么痕迹,总是清清淡淡的,说话也是不会刻骨铭心,甚至,好像都没有为她做过太多让她感动的事。

    以前石凤岐太霸道了,所以鱼非池的问题他都一手包办,不管任何事都不许旁人插手,他把鱼非池一个人独占,恨不得让音弥生连见一面都见不着的那般不讲理。就算那时候,音弥生想为鱼非池做什么,也做不了。

    音弥生也不生气,他那时想着,她能过得很好,便是好,何必非要去争一争抢一抢,让她难受让她内疚?

    不打扰的安静,于音弥生而言就是最好的喜欢她的方式。

    但音弥生就在那里,一直在,如扎根千年的老树,从不曾真正地离开。

    当她遇上风雨,遇上霜雪,他便出现,张开宽大的树荫,为她遮风挡雨,依旧无声。

    说到天幕将暗的时分,鱼非池看看天色,笑道:“世子殿下你再不走,我可就要赶客了,秋日里天暗得早,你晚上不好找路。”

    “我想住在你这里,你可留客?”音弥生轻笑道。

    “不留。”鱼非池摇头,虽然笑着,但是话语很坚定,她知道音弥生为何而来,她是不会放任音弥生在自己这里,感情泛滥,难以自控的。

    纵始如今石凤岐已经忘了自己,也不代表鱼非池要急着给自己找另一个人去依靠,她还没有虚弱到,需要从别人那里汲取力量的程度。

    尤其这个人是音弥生,就更不可以。

    音弥生像是料到了鱼非池会这样说一般,也并未意外,只是站起身来,撑开了那把油纸伞,与她道别:“明日我要进宫见过隋帝,你也会在,对吧?”

    “对的,如今我是大隋谋臣,你来大隋见陛下,我自当在一侧。”鱼非池说。

    “那就好。”音弥生说罢之后,撑着雨伞入了雨帘。

    雨水打在他的雨伞上,发出滴滴嗒嗒地响声,打湿了他袍角,洇开一片深色。

    与来时不同,来时他的步子很沉重,也很心急,哪怕克制了许多,但也压抑不住想立刻见到她的念头。

    去时,他周身轻爽,心满意足的感觉,知道她还过得不错,没有过份为难她自己,也还笑得出来,音弥生也就放下一些心来。

    他没有去太子府,而是找了客栈住下,笑寒一路盯着他入了鱼非池府上,又一路看着他住进客栈,看到他睡下之后,才回去告诉了石凤岐。

    石凤岐扔了手里的书,疑惑地看着笑寒:“他去了鱼非池府上?”

    “是的,公子。”笑寒心里叫苦一声,公子千万别再问了。

    石凤岐继续问:“聊了很久?聊的什么?”tqR1

    “聊风土人情,山水异色,还聊了一些南燕的趣事。”笑寒诚实地回话。

    “他们很熟吗?”石凤岐再问。

    “熟,很熟的。”笑寒的脸已经苦到一起去了。

    “鱼非池什么反应?”

    “很开心,笑了很多次,跟世子殿下相谈颇欢。”笑寒望天,公子你能不能不问了?

    “哦,知道了,下去吧。”石凤岐重新捡起书,握在手心里继续看,笑寒夺路而逃,像是生怕石凤岐会继续追问个不休,而他会一时忍不住就说漏嘴一般。

    笑寒甚至在想,音弥生来大隋,是不是只是为了鱼非池而来。

    可是吧,书上这些字儿,石凤岐每一个都是认识的,就是没一个字能看得进去,书上说了什么,完全不晓得。

    音弥生跟鱼非池什么关系?成天板着一张死人脸的鱼非池居然跟他相谈颇欢?颇欢?!

    还大笑了很多次?!

    他们两什么情况,是不是准备勾搭上对大隋不利?不对,是不是音弥生有什么暗怀不轨有什么不好的打算?

    音弥生为什么对自己视而不见,跟自己有仇一样?多大仇?什么仇?因为鱼非池吗?

    他的内心上演了无数场戏,可是他的表情始终淡定如常,从容地看着书,镇定地坐着,没有半分内心烦燥的感觉,显得对鱼非池与音弥生的关系丝毫不介意,丝毫不关心的样子。

    他翻了一页书,抬抬眉打个呵欠,放下书往床上躺去,依旧只是熟念地躺一半,另一半空置,像是给谁留着一般。

    他突然想,以前睡在这里的那个人,会是鱼非池吗?

    这想法一冒出来,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竟然会想这样龌龊不堪的事。

    窗外的下人盯了半天,都盯得开始发困了,太子殿下已经正经八百地把鱼姑娘给忘了,隋帝陛下跟上央先生能不能省点心,也让他们这些人可以轻松两日,不要天天这么盯着,还能给盯出个花儿来啊?!

    花儿开在石凤岐心里,嘿嘿嘿,他们又不知道。
正文 第五百一十七章 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嫁给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次日的御书房中多了一个人,音弥生坐在石凤岐对面的椅子上。

    两位太子,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越来越内敛沉稳的石凤岐,和始终如一温润宁静的音弥生,一个隐现霸气,一个与淡然出尘。

    隋帝知道音弥生为何来,询问了一番如今南燕与商夷在苍陵打得怎么样了,音弥生对答如流,面见隋帝未有半分紧张与拘束。

    情况并不是很好,南燕难敌商夷几乎是必然之事,所以此时的南燕上下颇是紧张焦虑,享受了太久太平日子的南燕公子与小姐们,在担心他们会不会被商夷所灭,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们,几乎没有任何战力。

    鱼非池坐在一侧静静地听他们说着话,这些事儿已经牵扯到了国家层面上了,说得上话的人只会是隋帝与两位太子,上央不得允许都不能轻易开口,更何况是鱼非池与苏于婳?

    他们说到后来,有些沉默,像是遇上了什么难解之事,音弥生转过身子看着鱼非池,笑容很轻淡:“不知鱼姑娘可有妙计能退商夷大军?”

    鱼非池无奈一笑:“我若是有妙计,也不用在这里犯愁了。”

    音弥生却继续道:“若你都想不出办法,我南燕岂不是真的难逃此劫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好似南燕命运与鱼非池相系似的。

    而鱼非池此时大隋的谋臣。

    鱼非池巧妙地应道:“世上能人不知几多,世子殿下你更是人中龙凤之辈,我又岂敢在你面前自大?”

    音弥生听出她话音里的意思,也不再继续往深处说,只是又提起了他事:“挽澜年纪虽幼,但已在战场上多次立功,深得众将士敬爱。”

    “那便是再好不过了,还请世子殿下多多怜惜,为他在朝堂上站稳脚根,让他于战场上无后顾之忧。”说到挽澜,鱼非池便不会再掩饰自己的情绪。

    当得知南燕与商夷开战的时候,她最担心的,莫过于就是挽澜。

    眼见着音弥生与鱼非池相谈密切,音弥生那张从来不会对着外人笑的脸,却给了鱼非池最好看的笑容,石凤岐心头微微一突,突起些不快,放下茶盏翘起了二郎腿,淡漠的神色看着他们两个:“音世子倒是与我大隋谋士关系匪浅。”

    “我们关系一直不错,倒不知石太子在诧异些什么?”音弥生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一声冷笑,微寒的目光看向鱼非池:“我大隋的臣子与他国的太子走得如此之近,倒是让人意外,在这种乱世之下,实在让人想不明白。”

    “太子殿下误会……”tqR1

    “鱼姑娘好友遍布天下,不止与我这位南燕太子相熟,还有我国的挽澜将军,还与商夷的长公主商向暖,后蜀的谋臣书谷,苍陵的乌那明珠公主,都是密友,如此看来,石太子要担心的可就多了。”音弥生未等鱼非池说话,淡淡地反唇相讥。

    石凤岐近来与鱼非池说话一直是那种语气,刻薄又冷酷,不给半分好颜色看,鱼非池本来都已经懒得在乎了,只当自己是个瞎子看不见,任由心口难受也绝不会多说一句话。

    可是音弥生不是,在音弥生的记忆里,石凤岐是绝不会这样对鱼非池的,不会以如此漠然的眼神看她,不会用这样嘲弄的语气说她,也绝不会眼看着鱼非池身陷困局而无动于衷。

    鱼非池能视而不见,音弥生做不到。

    今日以前,音弥生原以为,石凤岐纵使忘了鱼非池,对她也至少客气,就像他对普通的陌生人那样。

    可是音弥生全然未料到,石凤岐丝毫不顾及他的眼神,他的话语会化作尖刀,一刀一刀地捅在鱼非池心头,他无动于衷的,仅仅是鱼非池的死活,他不止冷漠,他还很残忍。

    石凤岐掀开眼皮看着音弥生,鲜少听到音弥生有这样针锋相对的话,他竟然为了鱼非池,在这里,在大隋王宫的御书房里,与自己相争,只差撕破脸皮?

    “看来……她再多的密友,也抵不过音世子你这位护花使者的一片痴心。”石凤岐淡淡开口,目光扫过音弥生与鱼非池,带着寒意。

    鱼非池觉得,他们这样的争执挺可笑的。

    可是她的内心的确难受,哪怕近来已经能习惯石凤岐一次次的嘲弄和冷漠,但也还没能说服自己承受这些伤害时,做到岿然不动。

    她像是有些疑惑,有些恍惚地看着石凤岐那张嘴翕合,听他说话,用尽方法也没办法把这张脸,和这些话联系在一起。

    她以前连想都不会想,石凤岐有朝一日会这样对她。

    “多谢太子殿下抬爱,然音世子乃是金贵之躯,在下不过一介布衣,委实不敢与之相提。”鱼非池耐着性子,将苦楚细碎地嚼烂,一点点咽下去,保持着这屋子里的太平。

    “只要他喜欢,布衣还是贵人,不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吗?”石凤岐笑了声,“我倒是奇怪,音世子你别号玉人,是个无情无欲之人,既然难得对她动了心,为何还要放任她大隋为我朝出力?”

    音弥生看着石凤岐,第一次有了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想在这里就把石凤岐杀了,让他可以永远地闭上那张嘴,那张恶毒得无以复加的嘴。

    “这话说来,石太子倒是提醒在下了。”音弥生恍然大悟一般,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看着鱼非池笑了一下,低声说:“我来大隋,诚然有为了南燕的原因,但是,最重要的是,我是来带你走的。”

    “音世子!”鱼非池拉住他衣袖,不在这种场合行不合理之事!

    “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音弥生只是浅笑着看着鱼非池,满目的怜爱之意,不作半分遮掩。

    “什么?”鱼非池问他。

    “嫁给我。”

    鱼非池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他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隋帝跟前拱手行礼:“陛下,我自南燕而来,是想来此向大隋求助,解南燕之危,还须弥太平,但有道是求人不如求己,南燕眼下最缺的是有勇有谋的高人助阵,破商夷大军,所以,我来此,最重要的原因,是来向陛下要一个人。”

    隋帝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看了半天他跟石凤岐的好戏,看到最后眼眸都微沉,他不是很喜欢石凤岐为了鱼非池与音弥生争执颇多。

    此时见音弥生开口要人,隋帝脸上带了丝趣味:“你想要谁?”

    “鱼非池。”音弥生沉着地说出这个名字。

    鱼非池抚额捂眼,额头的青筋直绽。

    隋帝笑了一声,脸上那丝趣味越深,甚至有意地看了一眼石凤岐,才慢声问音弥生:“鱼非池乃是我大隋的谋士,你说要就要?”

    “鱼非池不属于任何人,任何国家,她只是她自己,她是无为七子,本来就有权力选择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我南燕遇危,求贤若渴,而鱼非池天纵之姿,世人难及,我自然会想请她前去相助。”

    音弥生从容不迫地说道,看着隋帝的眼神却很有力。

    “原来如此。”隋帝不急不徐说了一声。

    石凤岐听到这里,觉得音弥生在不自量力,以如今鱼非池对大隋的重要性,隋帝如何可能放鱼非池离开?

    音弥生这么做,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只是他想法还未完,便听到隋帝的话:“太子觉得呢?”

    石凤岐看了音弥生一眼,淡声道:“鱼非池为我大隋出力不是一日两日,知道我大隋诸多情报,此时音世子想把她要去南燕,难道不是存了其他心思?”

    “你觉得她会出卖你?”音弥生古怪一笑,石凤岐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竟然敢有这样的想法!

    石凤岐却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说:“且不说出不出卖,大隋谋士前去他国,这便是大隋不允的。”

    “寡人会考虑音世子你的请求,鱼非池虽是我大隋谋士,但眼下南燕平安度过此次危机,让商夷阴谋无法得逞,也是重中之重,过些时候,寡人再来告诉你寡人的答复。”出人意料,隋帝说道。

    这下轮到石凤岐震惊了,老胖子不会真的是老糊涂了吧!他居然真的准备把鱼非池送给南燕?!

    “老胖子!”石凤岐忍不住大声喊道。

    “今日就到这里,上央,你随我来,其他人退下吧,对了,听说音世子你如今住在客栈里,是太子府住不惯吗?”隋帝本已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又回过头来问。

    音弥生回话道:“不敢叨扰石太子,所以未去太子府打扰。”

    “但你住在客栈里也不像话,旁人见了,会说我大隋不懂待客之道。这样吧,你既与鱼非池相熟,不如就去她那里住。”隋帝似是随口安排着一般。

    音弥生点头:“谢隋帝牵挂。”

    石凤岐站在那里看着隋帝与上央离开,又看了一眼音弥生,觉得今日这一切简直莫名其妙,荒谬无比!

    隋帝不是很喜欢看到自己与鱼非池老死不相往来一般吗?为什么自己已经做给他看了,他还要对鱼非池戒心这么重?

    鱼非池对大隋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吗?
正文 第五百一十八章 我会得到真相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捂着眼睛的手还未放下,谁也看不出她手下的表情是如何。

    苏于婳在旁边轻轻地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就算是她,也觉得鱼非池太过凄惨。

    几方势力,已经快要把她撕碎,而她就算奋力反抗,也敌不过权力倾轧。

    音弥生走过来,把手递到鱼非池眼前:“我带你走。”

    鱼非池看着眼前这双手,这双手很漂亮,像是姑娘家的,手指细长,这双手擅丹青擅琴弦,这双手如果牵起自己,自己也的确可以闷头等死一辈子,蜷缩起来如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中,什么都不理不看。

    这双手没有任何恶意,他只是单纯地想带自己离开邺宁,离开大隋,离开这个让她生不如死的地方。

    鱼非池不会怪音弥生,她清楚地知道,音弥生只是想救自己。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根本没想过要自救。

    “一切还是等隋帝做出决定之后,再说吧。”鱼非池说,到底没有牵起音弥生的手,自己走出了御书房。

    等鱼非池一走,石凤岐再难压抑自己的愤怒,冲上去揪着音弥生的衣领:“你为什么要带她走?你来邺宁不是为了南燕,是为了她!”

    “对,我是为了她,我从南燕到大隋来,只是为了她,我要带她离开,离开你。”音弥生推开石凤岐,准备走出去。

    “什么叫离开我?”石凤岐突然问道,“我以前跟她在一起过,是吗?她是我的……我的什么人?”

    音弥生听了他的问题却只是一声嘲笑,像是嘲笑石凤岐何等愚昧。

    “我不会告诉你,你们以前是什么样子,如果你真的记不起来了,我只能说,你的命不好,竟然错失了一个世上最独特的人。”音弥生说罢,追上鱼非池的脚步,不再与石凤岐多作纠缠。

    石凤岐看着仍坐在那里置身事外的苏于婳,冷厉着眼神:“不得将刚才的事,告诉隋帝。”

    “除非太子殿下你能答应,不再去打扰我小师妹。”苏于婳悠悠地品了口茶。

    “凭什么?”石凤岐质问。

    “凭我觉得,小师妹去南燕,是最好的选择。”苏于婳说道,“对她来说,是最好,远离这是非之地,说不定她就可以重新活过来,那样我就算多一个敌手,也是一种骄傲。对南燕来说,有她在的确可以加多胜算,对付起商夷也不会再那么艰难,于大隋也就有利,三全齐美的事,我何乐而不为?所以,石师弟如果能答应我,绝不去再打扰我小师妹,我就告诉陛下,你对她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若是不答应呢?”石凤岐转过身子正对着苏于婳。

    苏于婳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就是重蹈覆辙,她会死。”

    说到这里,苏于婳笑了一下:“石师弟不舍得让她死的,对吗?哪怕你已经不记得她了,可是你也一直在保护她,用你自己的方式。哪怕是伤害她,冷淡她,敌对她,也不过是为了让陛下可以对你放心,不再对小师妹痛下杀手。你一直隐藏得很好,若不是今日音弥生之事,你都不会暴露半点,你刚刚那些话,看似对小师妹多有嘲讽,实际上,你不过是因为音弥生对小师妹的感情,感到不舒服,所以假公济私宣泄不满,对不对?”

    “我没有。”石凤岐的反驳显得无力。

    “你承不承认是你的事,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事实。不过,石师弟,如果连我都看出来了,你觉得陛下能不能看穿?”苏于婳站起来,理理裙摆,说道:“所以,我很理解隋帝为什么会考虑音弥生的提议,我若是他,也会这么做。”

    见石凤岐不说话,苏于婳也不再等他,自己走开,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说道:“对了,如果连我与隋帝都看出来了,想来,也是瞒不过我们之中,最为聪明的小师妹的,石师弟,她不会爱上你的,或者说,她不会爱上现在的你,你多保重。”

    刚刚还很热闹的御书房中只剩下石凤岐一人,他摸到一把椅子自己坐下,踏踏实实地坐在椅子里,理着这些事这些话。

    他有太多太多的疑惑,从听到音弥生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到现在,他心里的不舒服越来越多,多到都快要克制不住。

    难道,真的是他刚刚没能忍住心里的嫉妒,所以露了些不该露的情绪让隋帝发现了吗?

    嫉妒?他居然会嫉妒音弥生?

    他试着回想过去与音弥生的交集,也想一想与鱼非池的事,可是只要一开始想,他的额头就痛得好似要炸开,汗水下得比外面的雨水还大。

    他唯一能做的,是搞清楚眼下的情况,而不是想过去的事情。

    他按着剧痛难忍的额头,跌跌撞撞地出了御书房,推开了要给他打伞的小太监,夺过伞自己走进雨里,他要去问音弥生与鱼非池一些事。

    可是当他好不容易找到音弥生与鱼非池,只看到音弥生撑着伞,一大半的伞倾斜在鱼非池那边,音弥生自己一半的身子淋在雨里,他时不时温柔地低头轻笑,与鱼非池说话。

    鱼非池也会抬起头来跟他应答,两人之间虽然隔有两拳之远,但看上去,依旧亲密无间。

    石凤岐淋在雨里,手里的伞掉在地上,雨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汇集在下巴的位置,结成一缕缕的水线流下来。

    他看着那方远远离去的二人,看着他们两个的亲密无间,觉得什么问题也不想问了。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远远跑来的笑寒赶紧捡起伞遮在石凤岐头上,脱了自己衣服给他披上,低声道:“公子,回去吧,陛下的人在跟着,你如果不想鱼姑娘死,就赶紧回去吧。”

    “笑寒,她死了,对我来说有什么影响吗?”石凤岐跟着笑寒稳稳走在回太子府的路上,突然问了一句。

    笑寒握着伞柄的手一紧:“于现在的公子来说,没有。”

    “所以对以前的我的确有影响,你们帮着隋帝瞒得这么紧,一定很辛苦吧?”石凤岐莫名笑道。

    “公子,如果公子还怜惜我们的性命,就请不要再问了。”笑寒已经快把伞柄捏碎。

    “我不问,我会得出真相的。”石凤岐接过笑寒手中的伞,一步步走着:“我倒要看一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笑寒没法儿说,公子,如果你记起了全部的真相,再想一想你现在对鱼非池所做的事情,你会恨不得杀了你自己的,公子,你最好是永远不要想起。

    而前方鱼非池与音弥生之间的谈话不过是:“挽澜经常念叨你,他很挂念你。”

    “少来了,他不骂我丑我就谢谢他了。”鱼非池笑道。

    “真的,我前些日子有与他通信,信就在客栈里,等一下拿给你看,你就知道他在信中是不是有提起过你了。”音弥生连忙说道,生怕鱼非池觉得自己是在诓他。tqR1

    “那我可要好好看一看,看他的字写得怎么样。”鱼非池应一声。

    “挺好看的,刚劲有力,不像个孩子的笔迹。”

    “对了,你真要住我家啊?”

    “隋帝有令,不得不从,怎么,你不欢迎?”

    “欢迎倒是欢迎,不过我家清静得厉害,怕你会觉得无趣。”

    “我画画给你看,或者我还可以拂琴,你不喜欢下棋我知道,你棋艺不精。”

    “够了啊,骂人还不揭短呢!”

    ……

    年轻人的情爱苦尽收老人眼中,隋帝站在王宫高楼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转着手指头轻笑一声:“上央,你怎么看这个音弥生?”

    “陛下此话何意?”上央问道。

    “他是为了南燕而来,还是为了鱼非池而来?”隋帝说道。

    “大概,两者皆有之。”上央说。

    “寡人打算过些时候,就让鱼非池与他南下南燕。”隋帝说。

    “陛下,鱼非池之智难得一见……”

    “正是因为她的智慧难得一见,才有可能破得了商夷的大军。而且,音弥生既然对她有意,也正好绝了阿岐的后路,对鱼非池来说,也是一条生路。”隋帝叹声气,望着连绵不止的秋雨:“寡人就当是仁慈一回,放她离开。”

    隋帝会在何时做出这个决定大家都不敢问,御书房里恢复了平日的常态,大家偶尔会有争议,但是最后都能得到很好的解决方案,石凤岐依然坐在那里,冷眉冷目地听着他们说话,未曾多看一眼鱼非池。

    时不时的,隋帝也会试探他,试一试那日石凤岐因为音弥生而显得格外失态,只是昙花一现,还是真的又动了情根。

    机智如石凤岐,拿捏着极好的分寸,既不会刻意与鱼非池拉开距离,也不会对她有过多的赞誉,那种分寸,好到隋帝都开始有些分不出真假。

    鱼非池也暗想着自己一定是脑子有病,那天竟然会觉得,石凤岐是吃了音弥生的飞醋,所以才格外的言辞犀利,不留情面,这样想的时候,她总会摇头自嘲一笑,劝自己不要脑子发热,像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反正,如苏于婳所言,她没有办法再爱石凤岐,她需要比石凤岐更能自制冷静,死守住自己的心,动摇不得半点。

    皆大欢喜,只等隋帝一声令下,鱼非池或许就要离开大隋,去往南燕。
正文 第五百一十九章 没有我,大隋走不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道旨会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快则两三日,慢则十来天,总不会超出这个时间段,鱼非池一个人琢磨了下,她是不能去南燕的,她必须从一而终的,留在大隋,留在石凤岐身边。

    所以等这天大家议事完毕,她主动留下,说有事情要与隋帝密谈。

    隋帝让鱼非池坐下,自己也未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而是坐在了她对面,还令人给她上了一杯茶,问她要谈什么。

    鱼非池谢过隋帝的茶水,理了下话头,轻松的语气说道:“陛下,请不要让我去南燕。”

    “为什么?”隋帝也不惊讶鱼非池的话题,只是随意问道。

    “我来这里是为什么,陛下你很清楚。”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外人在,所有的秘密都不需藏着,大家用最丑陋的真相对话。

    “我的确清楚,但是,如今的南燕更需要你,不是吗?”隋帝笑看着鱼非池,没有平日里的冷色相对。

    鱼非池听着发笑,说:“现在这里没有外人,陛下与我也不必再装模作样。陛下是担心石凤岐会记起我来,但是眼下看来,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出现。而陛下身边的人都是安份的,个个守口如瓶,我这个当事人也绝不多提半个字,就算他有疑惑,也不会得到答案,我们只需要把这样的情况再坚持上五年,五年之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陛下又何必心急呢?”

    “你不想给自己找一条生路吗?”隋帝笑问她。

    “我没有生路的,陛下你明明知道,又何必要这么说呢?”鱼非池摇头笑道,“如果我真的去了南燕,跟音弥生日夜相对,我可以保证我自己不会对他有所感情,但是我不能保证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我不想害了他。”

    “你心善这毛病一直没改过来。”隋帝神色很放松的样子,说话也很随意。

    “比以前好了,至少不会再动辙难以决定什么事。”鱼非池说,“不过在音弥生的事情上,你的确可以当我是心善。”

    “你知不知道,阿岐又快要喜欢你了,你到底给他种什么蛊,便是忘了你,也会重新爱上你?”隋帝显得有点无奈的样子,自己的儿子怎么就这么争气?

    鱼非池听着他的话笑出声来,笑过了之后,眼眶有些湿润:“但陛下你可确信的是,我不会再爱上他。这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所以,不会再出现从前的情况。”

    “你拿什么保证你不会爱他?你到现在,还爱着他。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心还没有瞎,我看得出来你能一直忍让我与上央的无礼,都是因为他。”隋帝说。

    “这不影响到,我会倾尽全力阻止他来爱我,我与陛下一样,不希望他过得痛苦。”鱼非池指了指自己的双腿:“可以吗?”

    隋帝笑着点头,眼神中流露出真心的喜欢——他是喜欢鱼非池这个小姑娘的,如果自己的儿子不爱她,隋帝说不定,真的会对鱼非池有格外的恩宠,让她当一当自己的女儿,也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鱼非池蜷起双膝放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继续说道:“我很感谢陛下替我考虑,让我远离此处,可以得一个清静地方安安静静地过下去,陛下有心了。”

    “那是你应得的。”隋帝说,“你为大隋做的事,我并不会抹杀。”

    “我想留在这里,并且我保证,石凤岐不会再爱上我,等到这五年过去了,我自会消失,绝不给陛下带来任何麻烦,我想,其实陛下也不舍得我这样一个人才流失到他国去吧?”鱼非池说。

    “你倒是自信得很。”隋帝笑一声。

    “我虽然一直回避,可是我知道我自己的本事在哪里。”

    “我会考虑你的话,但是,只是考虑。”隋帝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鱼非池,着重重复了一声。

    “大隋需要我。”鱼非池放下双腿坐好,对隋帝说道:“陛下也需要我,石凤岐更需要我,没有我,大隋走不远的。”

    隋帝没有出声责怪鱼非池的狂妄与傲慢,他连鱼非池骂他垃圾都忍得,何况这样一句话?

    而且,她的确有这样的实力说这样的话。

    隋帝看着这个小姑娘走出御书房,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初晴的秋阳中,一片光亮里,她像是借了上天的光,披在自己身上,高洁而不凡。

    他一个人出神很久,像是在权衡把鱼非池送走和把鱼非池留下哪一种做法,更能令他安心。

    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来撤茶,隋帝叫住他:“寡人记得,当初你与鱼非池有过一面之缘。”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料不到隋帝记性这么好,当初林皇后拿着凤宫上下几十条人命逼鱼非池进宫来,小太监为了报答鱼非池的恩情,在御书房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请石凤岐去救当时还是太子妃的鱼非池。

    只这一嗓子,隋帝居然到现在还记得,这位日理万机的陛下,实在是可怕。

    小太监知道近来隋帝与鱼非池的关系不咋滴,也知道鱼非池连个太子妃的头衔都弄没了,太子也不再记得她了,所以这会儿说话有点哆嗦,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回陛下话,小的的确与鱼姑娘见过一面。”

    “你跟寡人说说,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隋帝找了个外人来问话,他需要一个没有参与所有事的人,清明的双眼,公正的评判。tqR1

    小太监想了又想,这是夸鱼姑娘好呢,还是贬鱼姑娘好,说错了,或许小命就没了。陛下他是想听好话呢,还是想听坏话?

    小太监心思活络快快地想着保命之语,却怎么也揣摩不透天子心思,最后干脆眼一闭,心一横,说:“小的愚见,鱼姑娘是个好人。”

    “嗯,怎么个好法?”隋帝不喜不怒的样子。

    “鱼姑娘惜人命,小的与鱼姑娘非亲非故,当初鱼姑娘也愿意为小的们进宫涉险,所以小的觉得,鱼姑娘是个好人。”唇红齿白的小太监这会儿已经吓得唇也白齿也颤了,哆嗦着嘴唇才能把话说清。

    “惜人命的好人。”隋帝听着笑了一声:“你下去吧。”

    小太监拖着茶盘弓着身子,庆幸自己捡回来了一条命。

    “以后你就在御书房里伺候茶水吧。”隋帝喝了口茶,觉得茶还不错,又说了一句。

    小太监再一次扑通跪下:“谢陛下隆恩。”

    跟陛下畅聊了一番的鱼非池心里已经安定了很多,她相信以隋帝的能力,不会不明白自己的话是真心话,自己已经证明得够多了,他该相信自己。

    所以她放下心来窝在家中,并不着急。

    音弥生除了有必要的事必须进宫外,也就住在鱼非池府上不出门,搬了笔墨纸砚画画,他丹青妙极,画的锦鲤就像是要活过来甩着尾巴游进池水中一般。

    鱼非池看着眼羡,这些人个个都有一技之长,偏生自己,一无所长。

    音弥生看着她神色,笑声道:“你要是想学,我教你?”

    “不用了,我是知道自己的,学这些东西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鱼非池连连摆手,拒绝着音弥生。

    “没关系,我教你。”音弥生见她难得眉头舒展的样子,心情也大好。

    “真不用……”鱼非池笑道。

    “他来了。”音弥生动作一停,刚要放下笔,鱼非池便接过来,低声道:“站在这里,不用做什么,站着就行。”

    鱼非池不需要音弥生做什么,只需要借他的身形让石凤岐看见就足够,她应承过隋帝,不会再让石凤岐爱上她,就要说话算话。

    “好。”音弥生轻声应下,却握住了鱼非池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前,扶着她的手腕慢慢运笔,勾着一片荷叶。

    鱼非池有些讶异,他轻声道:“你难道不想让他信得更彻底一些吗?没关系,我不介意被你借用一番。”

    虽明知鱼非池此举是为了让石凤岐远离她,但是音弥生依然觉得很是满足,不在乎被鱼非池借去让石凤岐看见。

    想一想,倒是第一次与她如此相近,可以握着她的手,可以闻到她发端的香味。

    就像做梦一样,或许连梦都比不得这样美好。

    美好得音弥生的嘴角攀起温柔而深情的笑意,微微勾起的唇角像是最完美的弧度,安放着最无声与最轻巧的情意。

    石凤岐就站在凉亭外边看着这两人,看音弥生把鱼非池揽在身前,看着音弥生握着鱼非池的手作画,二人纷纷低头专注着纸上的丹青,好一副物我两相忘的高境界!

    他别过头长吐一口气,强端起笑容,笑了一声:“两位这还没去南燕,就已如此恩爱,令人羡慕。”

    鱼非池像是刚刚才知道他来到此处一般,慢慢放下笔,对他客客气气道:“太子突然到访,可是有事?”

    “你身为我大隋的谋士,无事我便不能来找你了?还是,你已经把自己认定成南燕的人了?”石凤岐挑开凉亭的帘子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画,嗤笑一声:“每个人各有所长,东施效颦,不过是徒添笑料。”

    鱼非池听着他这酸气冲天的话,忍下笑意,板起脸道:“不过是些情趣之事,用以打发时光罢了。”

    情趣之事?

    呵呵,情趣之事!
正文 第五百二十章 真相是这样子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反复的咀嚼着这四个字,越嚼越觉得这四个字让他酸得牙倒。

    “鱼姑娘看来是闲得无聊了,正好,这里有封密信要你看。”石凤岐扔了信在桌上,正好盖住了鱼非池刚刚描下的那丑得不能直视的荷花叶。

    音弥生恰到好处地说:“我去看看迟归给你熬的补药好了没。”

    “麻烦你了。”鱼非池笑道,既然是密信,那就是与大隋有关的事,他这也是主动避嫌。

    鱼非池拆开信来一看,信上写着……信上什么也没有,空的,白的。

    鱼非池挑挑眉,定定性,眼前这人恶搞胡来的毛病,看来跟自己一样,也还没来得及改彻底。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鱼非池问他。

    石凤岐坐下,长腿一伸,架在桌子上,手枕着后脑勺:“你不是大隋第一谋士吗,这也看不明白?就你这样的派去南燕,岂不是丢我大隋的脸?”

    鱼非池望天,淡定,优雅,大度,从容,不要计较,不要生气。

    “原来是无中生有,受教了。”鱼非池把信还给石凤岐。

    石凤岐一把抓住她的手,这个手刚刚居然被音弥生握过,他大爷的音弥生凭什么碰她!

    可是回头一想想,他大爷的自己凭什么这么火大?

    越想越不是个事儿,越想越心里烦躁。

    鱼非池看着他神色有些古怪,说道:“怎么,太子殿下又想掐死我?”

    石凤岐想起那次险些把鱼非池掐得断气,慢慢松开手指,只取回了那封信,由着鱼非池抽身而退。

    “想不到你这么记仇。”石凤岐冷笑一声。

    鱼非池居然被他这句话打败得没话可说,想了又想,道:“嗯,我就是这样小心眼的人,不记仇则已,一记记一辈子。”tqR1

    “呵,果然小鸡肚肠。”石凤岐摆了摆腿,又冷哼一声。

    鱼非池好生气可是还要保持微笑,好想上去打他两巴掌哦:“对,我就是这么小鸡肚肠。”

    “看来以后那音世子的日子可不好过了。”石凤岐打量着自己指尖,拉长着音调。

    “哪里会,我对喜欢的人特别好,掏心挖肺的好。”鱼非池继续保持微笑,可是这话也不是假的,自己对石凤岐也的确是掏心挖肺,是这王八犊子全不记得了罢了。

    可是这话在石凤岐那里听来就不一样了,他只会以为鱼非池是在说她与音弥生,越听越来气,又不知道为什么生气。

    “看来鱼姑娘这是铁了心要去南燕啊,我大隋怎么对不住你了?”石凤岐挑起一边唇角冷笑。

    “我想,音世子至少不会掐死我吧。”鱼非池望着厨房的方向,说得有模有样,煞为介事,一本正经。

    “鱼非池!”石凤岐快让她气死了,当初自己脑子不太清醒做了冲动的事,那……那不也是怪她自己嘴巴非得逞能,一定要跟自己对着干吗?

    这会儿一直提起这事儿几个意思?几个意思?

    “干嘛?”鱼非池无视他的愤怒,轻描淡写回应。

    “对……唔唔。”他含含糊糊地糊弄了一声。

    “说话说清楚!”鱼非池骂一声。

    “我嘴里没含热萝卜!”石凤岐说出来这句话后有点怔住,自己在哪里听的这句话,说话说清楚,别跟嘴里含糊了个热萝卜似的。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这句俏皮话,短暂失神过后,他声音很低,看着四周的风景,极大不情愿的样子,翁声翁气地说:“我说对不起,那时候不该一时冲动想把你掐死。”

    鱼非池记得石凤岐轻易不是个向人道歉的人,他说过,他第一个道歉的人是笑寒,委屈了笑寒那么多年替他坐镇东宫,戴着丑面过活,第二个道歉的人是自己。

    这一声道歉,还是对自己。

    鱼非池看着他,莫名笑出来。

    “你笑什么笑?”石凤岐暗中恼火却又发作不得,见鱼非池发笑更觉得火上加火。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跟你以前的关系吗?不如我说给你听吧。”鱼非池坐在他对面,拍掉他两条架在桌子的腿,认真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石凤岐心里陡然紧张起来,不知是期待,还是其他的情绪。

    鱼非池看着他的眼睛,带着很真诚的笑容,说道:“我跟你以前的确认识,而且关系还不浅,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我以前有过一个男人,我们很相爱,你与音弥生一直对我求而不得,后来在砂容城那次,你与我爱的人一同掉进了山洞里,他们只救出了你,没有救到他,因为你是太子,而他只是个普通的平民百姓,他死得理所当然。”

    “你是不是一直奇怪,你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为什么我的表情很痛苦,很难过?因为那时候,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那个人,曾把我视若生命,我也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我所追求的东西。你还很好奇,你为什么一见到音弥生就很不痛快,因为那时候他是你的情敌,你当然不喜欢他。而我来邺宁城的原因,是因为我深爱的人是一个有抱负的人,忠心于大隋,志向在须弥,我要完成他的遗志,辅佐于你,帮大隋拿下这个天下。”

    “你大概也会好奇,为什么我会带你去菜市场,为什么我对他们的生活那么熟悉。因为我爱的人就是平民,我跟他一起体验过普通百姓的绝望无助,所以我知道,我能把那些道理说给你听。”

    “最后你还有一个疑惑,就是为什么隋帝对我一直不信任,不喜欢,甚至想杀了我。原因也是这个,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再去喜欢一个不值得的女人。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困于情事,浑身破绽,处处软肋,你以前为了我,做过很多错事和疯狂的事,忤逆过隋帝很多次。所以隋帝对我不满,上央亦是。当你醒过来忘了我,隋帝自然而然,不会再允许你接近我。”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我曾经与你的确认识,但我跟你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复杂。我的确爱过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你,他已死掉了。”

    “而大家都瞒着你的原因,想来你自己也想到了,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事,你能忘了也好,自然不会有人跟你一直提起。”

    鱼非池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很诚恳地看着石凤岐的眼睛,显得真挚又坦承,没有半分隐瞒的样子。

    话中虚实各半,但是能完美地补全所有的漏洞和破绽,还能解开石凤岐的诸多疑惑,不会有比鱼非池更会说故事的人了。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会觉得这就是真相。

    真正死掉的人,心里该有数的人,都清楚。

    石凤岐听完这个故事,把自己所有的疑惑全都拿出来一点点拿出来,居然发现,都能在这个故事里找到答案。

    这就像是铁打的事实,直挺挺地树在这里,等你正视。

    “我以前很喜欢你,而你不喜欢我?”石凤岐显得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指了指鱼非池,又指指自己,“你瞎吗?”

    鱼非池低头发笑,他以前倒是经常骂自己瞎了眼的。

    可是后来好不容易擦亮了眼,却看不到他了。

    “对,我瞎。”鱼非池笑声道,笑得眼眶微红,“我的确瞎过。”

    “我怎么可能那么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人,这简直不可思议。”石凤岐还是不愿意相信曾经的自己为了眼前这个女人,把自己放得那么卑微过。

    鱼非池坐直身子,双手抱在胸前,压了压下巴,看着他:“可是你现在不也是正在慢慢喜欢上我吗?哪怕你失去了与我有关的回忆,全新的你,重生的你,也在慢慢喜欢我,所以,你以前喜欢我有什么不可思议呢,唯一没有变的是……”

    鱼非池顿了一下,然后扬起下巴笑道:“我一如继往地不喜欢你。”

    “你若不信,可以找音弥生去确认,他不会骗你。”鱼非池指了指正在厨房中看着小火的音弥生。

    “去自取其辱吗?”石凤岐神色有些恍惚,他等了很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简直是个笑话,还不如不知道。

    他没办法怀疑鱼非池的话,她说得太逼真了,很多细节都完美地吻合着他的疑点。

    他漂亮的丹凤眼里一点点清明澄澈,看向鱼非池的眼神也一点点变得古怪,最后他笑起来,从开始的低声轻笑,到后来放声大笑,他仰在凉亭的椅子上,笑了许久。

    鱼非池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一点点相信。

    “鱼非池,你说那个你很喜欢的人,已经死了,是吧?”他笑够之后,慵懒着眼神,带几分邪魅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心头一跳,这是咋整的,跟预料中的不一样啊!

    她点点头:“啊,是的,死了。”

    “那你现在就没有喜欢的人了,对不对?”石凤岐慢慢坐直身子,一点点往鱼非池那方靠着。

    “嗯……可以这么说。”也不全对,你这不还在眼前吗?

    石凤岐猛地扑过去,把鱼非池抵在柱子上,并不狠厉,只是带着无边的邪气,懒懒散散地拉长着语调,他的身子一点点靠近鱼非池,渐渐地呼吸都能扑到鱼非池脸上,他在鱼非池耳边,呵着热气,不重的声音带着如同面临杀伐一般的邪戾——

    “我他妈还不信了,这次你还能继续眼瞎!”
正文 第五百二十一章 讲道理好不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内心的这个情绪,还是比较复杂的。

    千算万算,她算漏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就是,石凤岐他遇上执拗的事情时,不咋讲道理。

    于是鱼非池此时觉得,此种局面,有点……一言难尽。

    “不是……我们讲道理行不行,我能瞎一次,我就能瞎二次嘛,是不是?这个,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去?隋帝看见了,是会杀了我的。”鱼非池抬起手来推了推石凤岐,他这个胸膛还是这么结实啊,手感真不错啊,啊,在想什么鬼,推不动啊。

    石凤岐手指抬起鱼非池下巴,挑着唇角的冷笑:“如果真如你所说,隋帝是因为这个原因要除掉你,那你嫁给我,不就没这种难题了?”

    “小哥,我们讲道理好不好!”鱼非池一心急,别称都喊出来了,“你现在只是觉得你以前喜欢我,没得到我,所以要补偿曾经的自己,想拿下我。可是现在的你并没有那么喜欢我,就算有一点点喜欢,也还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是不是?最后,两人成亲讲究个你情我愿,你乐意我不乐意啊!讲道理好不好!”

    石凤岐拇指揉了揉鱼非池的红唇,揉得有点变形,总觉得这个地方他很熟悉一样,笑声道:“那就等成完亲之后慢慢讲道理,你再慢慢喜欢上我,我不急。”

    “要是你发现你娶了我之后根本没那么喜欢,怎么办?”鱼非池说话有点不清楚,毕竟嘴巴在别人手里。

    “休了你。”石凤岐神色如旧,依然带着慵懒邪笑,玩弄着鱼非池的嘴唇。

    “你大爷!”鱼非池忍不住骂出声!

    “你说什么?”石凤岐一下没太明白这个词,专注地看着鱼非池的眼睛。

    鱼非池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全世界的菩萨观音和佛陀,让她遇上了人间如此奇葩。

    “呐我再说一次,太子殿下,我真的不会嫁给你的,我也不会喜欢你……”

    “我知道,你说过了。”石凤岐松开被他揉得通红充血的鱼非池的双唇,退后一些让鱼非池可以自如的呼吸,慵懒地笑道:“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我刚才不过试一试,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喜欢你,但是很可惜,我有一些心动,但并没有想娶你的打算。”

    “谢你全家。”鱼非池低声诅骂。

    石凤岐不甚在意鱼非池叽哩咕噜的话,看了看正端着补药过来的音弥生:“大概是因为他来了,我有所嫉妒,所以争强好胜,理智不清,想得到你以示自己的主权。你如果觉得他是个好归宿,我会去与老胖子说,放你离开的。”

    “不用,我不会去南燕,我说过我会留在大隋。”鱼非池连忙道,别自己跟隋帝说好了,他反而跑去捣乱。

    石凤岐听了,笑一声道:“看来你果然很喜欢那个已亡之人,哪怕他不在了,你也想拼命完成他的遗愿。”

    “对,我很爱他。”鱼非池看着石凤岐说。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爱他这样的话,觉得太过肉麻了,不曾想,第一次当着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真是好笑,好笑得鱼非池自己都忍不住笑出眼泪来。

    “既然如此,那便随你吧。不过我没兴趣去喜欢一个对别人死心塌地的女人,我爱的人,必须是全心全意地爱我,从灵魂到身体,都是我一个人的,你……过两天我或许就把你忘了。”石凤岐站起身来,掸了掸袖子,施施然地离去。

    走之前,还有些可怜地看了一眼音弥生,居然这样诚心诚意地爱着一个喜欢着别人的女人,当真可怜。

    鱼非池听着他的话,笑到声音嘶哑,笑到欲哭无泪,久久抬不起头来。

    要造几辈子的孽,才能遇上这样的事?

    音弥生拿小碗给她装了一碗汤,放在桌上,坐在她旁边问她:“如果他能重新爱上你,也是一件好事,你为什么一直在努力地排斥这件事呢?甚至编出那样的谎话骗他,他明明还活着,不是吗?”

    “没什么原因,我是无法留在他身边的,就算他再爱上我一次,我最后也会离开他,何必让他痛苦第二次?”鱼非池端过桌上那碗汤,慢慢喝着,面无表情,平静无事的样子。

    “你不会跟我去南燕,是吗?”音弥生问道。

    “是的,我不会去南燕的,我可以帮南燕,但我不会离开大隋。”鱼非池不想音弥生耗费过多的时间在自己这里,没必要。

    “我知道了。”音弥生没有再继续劝说她,她做的一切决定,音弥生都支持,他说:“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吧。”

    琴声悠扬,他在这些事上总是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再普通无奇的一把琴,在他手下也能奏出令人动容的佳乐,平缓内心的波澜,静下心来。

    鱼非池听着这曲子倚着栏杆看着一池枯败的荷花,觉得自己跟这些荷花差不多,快要枯萎到死了。

    后来石凤岐果然不再缠着鱼非池,甚至连疑惑都没有了,跟往日里故意的冷漠与尖锐不一样,此时的他只是自我克制,有种要把有关鱼非池的一切苗头都掐死的感觉。

    这种感觉感受得最明显的是鱼非池,他是正儿八经地把自己当成普通人来看待了,就像把自己当成了苏于婳一样的普通人,没有过多的关注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表示。

    鱼非池心里念上几句阿弥陀佛,至少隋帝不会时不时地就要想办法弄死自己,或者赶走自己,免得自己再一次把他儿子勾搭了。

    这勉强着,也算是积德行善了,鱼非池觉得,她下一次投胎应该可以投个好胎,不用像这辈子这么煎熬,毕竟这辈子积了德。

    除开这些你喜欢我我喜欢他他死掉了的小故事,真正的大故事也是一波三折。

    商夷两头开战,一头打大隋,一头打苍陵。

    苍陵还好说,至少稳得住,可是大隋就不太好对付了。

    初止本来已按原定计划,要跟大隋停战了,结果鱼非池看破了商夷的计划,让瞿如追着初止的屁股打,打到他屁股开花也不停下,往死里揍他丫的。

    这里面当然有鱼非池的私人情绪,恨不得让初止再断一条腿才算解恨,可是对大隋来说,这也是极好的。

    至少又拿下了几城几地,商夷以前得到的白衹那一半土地,快要守不住了。

    如果商夷得了苍陵一半地儿,失了白衹一半地儿,这个算法,怎么都是不划算的,因为商夷此消彼长等于啥也没干,而大隋却又在北境多吞了一块地方。

    于是商帝不得不把目光从苍陵转移到白衹来,着重地应对瞿如这员猛将,以及这员猛将背后的天才智囊团。

    这样一来,商夷就没那好对付了,瞿如的高歌猛进也受到了冲击,已经有许久没能攻下一城,耽误了许久的时间。

    鱼非池琢磨着这时候如果把商夷的火力全部吸引过来,关注大隋,大隋能不能承受得住,虽然这样做,可以暂时缓一缓南燕的危机,可是于大隋并不是很有利。

    因为这个话题大家讨论了很久,就连鱼非池也仔细斟酌这里面的利弊。

    “其实此事关键点在后蜀,如果后蜀能稍微对商夷有所制衡,苍陵与白衹的战事就可以暂时停下,给我们缓冲的时间来重新安排战术。”鱼非池咬着笔头皱着眉头。

    “后蜀不可能会对商夷做什么的,自打后蜀与商夷联姻之后,卿白衣就下令造船开河道,摆明了是准备与商夷一同南下。”石凤岐大大方方地接过鱼非池的话,有理有据地分析。

    “的确,后蜀如今也没有我们可用的人了,卿白衣与书谷都不会被我们劝服,更不要提还有向暖师姐在那里。”鱼非池继续咬着笔头。

    “她与书谷相处得不错,更有利于后蜀与商夷之间联系合作。”石凤岐又接道。

    “得想个办法,让商夷在苍陵的战事上吃瘪,暂停一段时间,我们这边才能缓一缓。”鱼非池又道。

    “你不是与苍陵国的乌那明珠公主相熟吗?”石凤岐问道。tqR1

    “你不是更熟吗?”鱼非池咬着笔头抬起头来顶了一句。

    这一抬头才发现,屋子里的人都看着她与石凤岐,从隋帝到上央到苏于婳,跟见了鬼一样。

    鱼非池放下笔,站起来,略显尴尬:“我可以解释的。”

    “解释什么?”石凤岐笑了一声,“老胖子担心我喜欢你,我现在已经决定不喜欢你了,就这么简单,大家该干嘛干嘛。”

    隋帝动了动发白的眉毛,看了一眼石凤岐,有些怀疑,又看了一眼鱼非池,鱼非池的内心骂遍石姓全家,温柔地笑道:“毕竟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我只想好好地完成他的遗愿,儿女情长之事,已不再是我所渴求的了,也多谢陛下不责怪亡夫数次冲撞之罪,依然让我入邺宁城来,可以为大隋效力。”

    隋帝发白的眉毛再动一动,亡夫?

    这臭丫头是欺着自己不能在这时候揭穿她的谎话,暗戳戳地给自己找场子是吧?

    上央低头藏住笑意,也是难得见隋帝如此吃瘪的时候。

    “小师妹节哀顺变,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苏于婳也觉得这话太搞笑了,险些笑出声来,酝酿了半天的情绪,才装出悲痛的样子,安慰着鱼非池。

    鱼非池看着这几人,觉得生无可恋。
正文 第五百二十二章 想到一起去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大概是鱼非池重回邺宁城以后,过得最为轻松自在的一段日子。tqR1

    隋帝不会再时时刻刻地盯着她,她也不必成日担心自己小命是不是要不保,石凤岐也抹去了那些表面上的冷漠,与鱼非池说起话来,颇是自然。

    虽然眼下交战的事情依然不好解决,有些棘手,但至少不会内忧外患,除了有世事为难之后,还有人为的刁难。

    所以鱼非池能静下心来,一门心思地想着南燕的事,大隋是不怕跟商夷打仗的,但是南燕撑不了太久的时间,抛开鱼非池对南燕的特殊感情之外,也有关系到整个大陆平衡的原因在,她必须快速拿出解决之法。

    因此,她在下早朝之后,也经常跟音弥生在自己府上低声洽谈,迟归会在旁边听着,偶尔也能提出一两句有用的话。

    秋雨也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屋檐上挂着一串串清亮的雨珠儿像是串起的帘子,音弥生许是觉得鱼非池把日子过得太不像日子了,这些天给她在院子里种了许多绿色植物,比如竹子之类的,添了些颜色与活人气息。

    这会儿雨水一落,青翠的竹叶尖尖儿滴着响儿,洗过之后的竹叶片片儿更加可爱。

    “世子殿下你知道吗,以前我们几个在学院里闭关的时候,后院也有一片竹林。”鱼非池突然说道,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小片竹林,手里还握着笔就走到了窗下。

    “中通外直,竹乃君子之物。”音弥生也走过去,陪她一起看着。

    “不不不,你要知道,竹筒饭,才是好物。”鱼非池笑道,横握了笔手指支在下巴处。

    “你啊。”音弥生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论何时,她总有办法把眼前之物与吃食联系起来。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我曾经做过一次,清清竹香混着米饭香味,味道很不错的。”鱼非池带着些回忆之色说道。

    “你想再做一次吗?”音弥生问她。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竹子本只是一样植物,放在那里供人观看,可是如果换个想法,它就会有不样的作用,比如竹筒饭。任何事情我们如果能换个角度来看,就会有不一样的观点。”鱼非池捏着笔往外一戳,本来是想指着那片小竹林的,结果一下子戳到了一个人脸上。

    突然跑上门来,不提前打声招呼这个习惯真的不好,你不打招呼你至少跟下人知会一声,让主人心里有个数也是好的。

    石凤岐他不,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完全无视着鱼非池一次又一次的苦口婆心,认真劝说。

    所以,他被鱼非池一笔戳到脸上,正正中中地戳到了鼻子上,鼻子上被涂了一大片墨汁这种事,他也是活该!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不过是跑得快了些想进来躲雨,怎么就还被鱼非池正好一笔戳到了鼻子?

    鱼非池的笔还停在他鼻子上,她说:“别动啊,再加两笔。”

    石凤岐居然还真的站定,一动不动,只由着鱼非池握着笔,左脸三撇,右脸三撇,嗯,佳作!

    “哈哈哈……”鱼非池看他站在那里被自己画成了个花猫,捧腹大笑。

    就连旁边站着的音弥生,也有些忍不住笑意。

    石凤岐被她恶作剧一整,气得伸手就要抹掉脸上的墨迹,鱼非池连忙连住他:“别啊,这样多好看,你要是一抹,可满脸都是墨了。”

    “鱼非池!”石凤岐翻过窗子就跳进来,要跟她理论。

    “干嘛,谁叫你老是不打招呼就往我这里跑?这是给你的教训。”鱼非池提着笔恶狠狠地说道。

    “一般人府上我还懒得去呢,不知好歹!”石凤岐气骂道。

    “得了吧您就,我对你来说就是一般人,您也别高抬我,什么事啊?”鱼非池收了笔放回桌上,看着石凤岐脸上的墨迹还是想笑。

    石凤岐寻了帕子把脸上她画的墨汁洗掉,坐下说道:“我想到怎么解决商夷这个麻烦了。”

    “哦?”鱼非池偏头看他,“洗耳恭听。”

    “南燕跟商夷在苍陵打得你死我活,可是后蜀安然不动,没有半分帮商夷的架势,如果他们真的有做好全心全意帮着商夷入侵南燕的打算,绝不会这么安静,那么,他们一定别有所图。”石凤岐坐下说道。

    鱼非池看了一眼音弥生,音弥生笑道:“果然他与你想的一样。”

    不管他们怎么陌生,在这种事情上的默契和智慧,总是相当。

    他们本就是天衣无缝的一对,天生就该在一起。

    “你也想到了?”石凤岐有些讶异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抿抿嘴,笑声道:“的确,书谷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看来你真有两下子,我想了好几天才想通的事,你居然也能想得到。”石凤岐挑了挑眉,显得倨傲的样子。

    鱼非池嗤笑一声:“我比你厉害得多,别不要脸。”

    “那你怎么是无为老六,排了个第六名,而我至少是第四名。”石凤岐不服输道。

    鱼非池抚额,罢了,不跟他这种年轻人一般见识。

    “继续说吧,你还想到了什么?”鱼非池说道。

    “不如你来说说,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与我想到的是一样的。”石凤岐往后靠在椅靠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鱼非池,眼中带着欣赏的神色。

    鱼非池见他居然要考验自己,叹一声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仔。

    然后说道:“如果不料错,后蜀在等着南燕与商夷两败俱伤之时,坐收渔翁之利,一举拿下整个苍陵为他们所有。所以他们现在并没有任何动作,而后蜀修的战船与河道,除了可以南下攻打南燕之外,也可以逆流而上攻打商夷。”

    “商夷在海战之上并无经验,否则也不会与后蜀合作,这是后蜀的优势。另外,他们现在毫无声响的原因,也是为了避开我向暖师姐的视线,免得她向商夷国通风报信,虽然她已经嫁给书谷为妻,可是她毕竟是商夷国的长公主。”

    鱼非池说完,挑着眉毛看着石凤岐:“不知这可与太子殿下你的想法吻合了?”

    石凤岐听罢之后,目光渐深,不止于欣赏,他好像能理解,以前的那个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鱼非池了,她太不一样了,这样的机智与伶俐,怕是世上独一无二。

    “对,与我想法一样。”他慢声说道,又笑声道:“为什么你对其他人都是师姐来师兄去,就一定要叫我太子殿下?”

    “你本来就是太子,我又没叫错。”鱼非池皱皱鼻子,让自己叫他石师兄?扯淡吧,才不要。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并不介意旁人直呼我的大名。”石凤岐又说。

    “别介,等下隋帝听到了,指不得以为我又安了什么坏心思,要勾引你,我可不想早早陨命。”鱼非池连连摆手。

    “没关系,我跟他去说。”石凤岐笑声道。

    “咱能不能好好说正事,一个称呼而已,重要吗?你说是不是,世子殿下?”鱼非池手肘撞了撞音弥生胳膊。

    音弥生听着他们两个默契无间的对话,笑容微苦:“其实我也很想你叫我名字,而不是世子殿下。”

    “算了你还是叫我太子吧,我听着也习惯了。”石凤岐赶紧说道,打断了音弥生这念头。

    鱼非池发笑,这小心眼的习惯,他居然一直留到了现在。

    “所以,我们是要继续谈后蜀之事吗?”鱼非池问道。

    “嗯,我在想,如果就让后蜀直接拿下整个苍陵,会是怎么样的后果。”石凤岐站起来,慢慢踱着步子,“风险是有的,毕竟他们要面对的是韬轲师兄,这样一手棋本来就很凶险,如果他们一直安份守已的不动,看着商夷吞并整个苍陵,至少可以保证后蜀暂时无恙。但是如果他们不记上次商蜀两国大战的教训,犯此凶险之事,却难说结局如何。”

    鱼非池看着他走来走去,说道:“苍陵国对商夷是很不满,比对南燕还要不满,毕竟初止当年是把半个苍陵直接卖出去的,这比战败更让人难以接受,可以说是一种屈辱,这也是为什么商帝派韬轲师兄去对付苍陵而不是初止的原因。再有就是,乌那明珠跟初止也是死敌,我们可以利用这件事,让苍陵与商夷先决裂,一片混战之下,或许后蜀会有机会。”

    “内乱的确是一种手段,不过,想要促成此内乱,却需要一个极为强大的契机,强大到足以让苍陵的人对商夷恨之入骨,继而起战事。”石凤岐转头看着鱼非池:“你有什么好主意?”

    “有啊。”鱼非池扬起个笑脸,初止自作孽,不可活,犯下的罪事多了去了,哪一桩不可以拿来利用?

    “我说两位……”音弥生抬手打断了这无比默契无比和谐的二人,“你们是不是该问问我的意见?毕竟此事,事关南燕,不管是商夷还是后蜀,于我南燕而言,都不是易对付的。”

    “你觉得你们南燕是愿意对付商夷,还是后蜀?”石凤岐笑得傲慢:“不说战事,只说别的,商夷与你南燕绝无和谈机会,但是后蜀却不一定,不知叶藏在你们南燕过得可还好?”
正文 第五百二十三章 你对我未有半点好,偏这情爱疯长似野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音弥生心底叹声气,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是追不上石凤岐与鱼非池之间的心有灵犀的。

    他们两个在无数次的磨难里已经养成了太多的习惯,习惯了对方的思维方式,也习惯了彼此的相互扶持,这不是任何一个外人可以插足进去的。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音弥生并无插话的地方,他们两个已经想到了所有的事情,方方面面,周周全全,自己要做的,不过是旁听,与沉默。

    鱼非池知他此时不太好受,便说道:“此事如果能做办成,对南燕也有利,挽澜战事的压力也会减少,世子殿下不必介怀。”

    “有什么好介怀的,本来就是帮他。”石凤岐凉嗖嗖地来了一句。

    鱼非池瞪他:“你不说话能死?”

    “你怎么这么帮着他?你又不是南燕的臣子,你是我大隋的谋士诶,有点立场好不好?”石凤岐也不晓得为什么就是看不爽鱼非池帮音弥生说话,不爽得很,可着劲儿地要挑刺。

    连控制都控制不住,火气噌噌噌地就上来了。

    鱼非池不理他大呼小叫,只对音弥生说:“如果真的有办法让后蜀拿下苍陵,南燕可以让到哪一步?”

    “此事需要与燕帝商量过后才可做出结论,毕竟苍陵是挽老将军打下来的地盘,我们也不可能拱手让给后蜀。”音弥生如实说道,他是无法替燕帝做出决定的。

    “嗯,可以,你去问问燕帝,如果我们能拿到条件,就可以说服后蜀一同对商夷出手,这样一来,这天大的麻烦也就解决了。”鱼非池说着拍了拍音弥生的胳膊,让他安心。

    这本是一个极为平常的小动作,鱼非池不知拍过多少个人的胳膊,她不止拍胳膊,她还有事没事就跟南九拥个抱呢。

    可就是这么个小动作让石凤岐眼里长了倒刺似的,胸闷得不行,转过头去闷着气不说话懒得看,一遍遍地跟自己念,这种女人没什么好喜欢的,以前爱过别人,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人,她不会完全属于自己,不值得喜欢,不要喜欢。

    可是他跟自己念了半天也没念出什么效果来,闷了半天过后两步冲过来,拍开了鱼非池按在音弥生胳膊上的手,气得骂道:“你是个女子,而且是我大隋之人,能不能讲究廉耻,不要跟什么给都勾勾搭搭!”

    “石凤岐你有病啊!”鱼非池莫名其妙,吃飞醋吃到这个地步他也是没谁了!

    “你刚叫我名字了。”石凤岐却莫名笑起来,挑着眉头看着音弥生:“她刚才叫我名字,不是叫我太子。”

    这下就连音弥生都觉得石凤岐有点不可理喻了,看着他的眼神跟看神经病似的,半晌才说:“我先去跟燕帝写信,问问他的意见,你们慢聊。”

    “世子殿下慢走。”鱼非池耐着火气,把音弥生送走。tqR1

    “他……他不适合你。”石凤岐知道鱼非池要找自己算帐了,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他太软弱了,不适合你的。”

    “太子殿下你脑子坏掉了是吧,人家好说是南燕的太子,来了邺宁就是客,你能不能给人一点尊重?就你这样还当个什么太子,跟外面的莽汉有什么区别?”鱼非池骂道。

    “他是太子了不起啊,我也是太子啊,怎么了?是客就应该遵我大隋的规矩,我大隋的规矩就是男女授受不亲!怎么了!”石凤岐见鱼非池还在维护音弥生,气上头顶,直接顶了回去。

    “无理取闹不可理喻荒唐胡闹!大隋有你这样的太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鱼非池见他越说越顺溜,越说越来劲了,懒得跟他再吵,甩了袖子就走。

    “你给我回来!”石凤岐气骂道,鱼非池猛地回头瞪他,这王八犊子最近是要上天呐!啊!

    石凤岐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又看鱼非池要杀人的眼神,连忙软了些语气:“不是,我的意思是……后蜀这事儿还没商量完呢。”

    “今天到此为止,姑奶奶我不想说了!”鱼非池呸一声,转身就走。

    石凤岐赶紧挡在她跟前:“今日不商量出来个结果,明日怎么好拿去御书房里跟老胖子说,来来来,继续继续。”

    他说着就拉起鱼非池的手坐下,就算他有意避嫌,有意让自己与鱼非池不要有太多的来往与更深刻的交集,可是很多时候,依然不能完美地控制自己。

    想跟她多呆一些时间,所以会时不时就不请自来地来到鱼非池的宅子里,想跟她多说一些话,所以哪怕把她激怒了骂自己也甘心发笑。

    连她在自己脸上画个大猫,看她捧腹大笑,自己也会跟着快活。

    石凤岐觉得,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跟鱼非池这样在一起的感觉,好像他们这样在一起,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没有过不去的坎,他也真的很喜欢,很喜欢牵着鱼非池手的触感,就像左手牵右手,熟悉自然。

    或许左手牵右手,难有什么心悸之感,可是谁能斩了自己的左手或右手?

    他一边不敢相信自己曾经会喜欢她,喜欢到连隋帝都为之震怒的地步,一边又在慢慢地理解着曾经的那个自己,这样的人,自己曾经会爱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现在,还要继续爱上她吗?

    如果她依旧不喜欢自己,那自己做这一切,有意义吗?会不会再一次惹怒隋帝?

    他在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再一次爱上鱼非池,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有如同鱼非池这样强大的自制力,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如她那般把万般深情挖个坑埋在心底,便是来一万个春天,这里也不会有新芽长出。

    更多的人,更多的时候,是像石凤岐这样——你对我未有半点好,偏这情爱疯长似野草。

    鱼非池见他真想谈一谈后蜀的事,也就压下了火气跟他慢慢说着,两人讨论了许久,一点点确实着自己的推测,只差得到南燕燕帝的同意,以及后蜀那方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就可以动手了。

    “卿白衣跟我之间,已不再如往年那般,所以,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告诉我他的真实打算。”石凤岐皱着眉头说道。

    “抛开往日情份,只讲此次利弊,他如果真想让后蜀翻身,也应该会与我们合作。”鱼非池说道。

    “不如问书谷吧,我总觉得,我去问卿白衣的话,他心里怕是会有疙瘩。我也不想利用以前的情份,让他不好做人。”石凤岐叹息道,“对了,你以前去过后蜀,对吧?”

    “去过啊,怎么了?”鱼非池问他。

    “就觉得你以前那个亡夫挺厉害的,他……竟然可以带你去那么多地方。”石凤岐心里有点酸,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也可以带她去啊,以前天下还是七国的时候,他就到处有熟人,想去哪儿不行?

    鱼非池听到亡夫两个字时笑出声,说道:“是啊,以前他与我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商夷,后蜀,南燕,大隋,白衹,都是他陪着我去的。”

    “你还是忘不了他,对吗?”石凤岐支着额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鱼非池。

    “对啊,一直没忘。”鱼非池也端端正正地看着石凤岐,面带笑意,他就坐在我眼前,活色生香地与我说话,我怎么会忘呢?怎么敢忘?

    “他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所以才让你这么喜欢。”石凤岐心里的感受不知该怎么说,有些嫉妒,有些无奈,也有些伤感。

    “是的,他很特别,特别的不知礼数,特别的傲娇霸道,特别的烦人黏人,让他黏上了,一辈子都逃不掉。”鱼非池还是笑着,看着石凤岐说这些话,她的内心意外的平静。

    石凤岐听着发笑,看着鱼非池的眼神也变得很柔软:“那可太好了,至少我不用担心,你真的会舍大隋而去,去往南燕,现如今的大隋,你可是几根主心骨之一,离了你,大隋怕是不好运转了。”

    “我不会离开邺宁的,我会帮着你一点点蚕食这个天下,让你成为须弥霸主,纵我身死,在所不惜。”鱼非池的声音也变得很柔软,她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石凤岐站起来叹了一声,有些不满的样子:“那可真是太糟糕了,我居然要靠一个死人的荫庇,我以为,我这辈子有一个石无双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与不幸了,现在居然还多了一个。”

    “我跟你说过石无双的事吗?”他低头看着鱼非池,“那是个很曲折的故事。”

    “没有,你以前怎么会跟我说这些呢?”鱼非池再叹一声少年好本事,竟然用如此巧妙的方式来套自己的话。

    如果自己与他真的只是普通的追求者与被追求者的关系,以石凤岐的性子,怎么会把这么机密的事说给自己听?

    “那以后找个机会,再慢慢跟你讲。”石凤岐笑道。

    你看,他在不确定对方是否可以诉说的时候,是不会说起这些往事的,哪怕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同样是鱼非池。
正文 第五百二十四章 不是很懂你们年轻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音弥生与石凤岐二人各写了一封信,用了最快,最绝密的渠道分别送往南燕与后蜀。

    看一看这两国的国君是不是会与大隋合作,止住商夷这头正在高歌猛进的凶兽。

    隋帝对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得出的这个结论很是满意,在御书房里展开眉眼笑得开怀,尤其是满意石凤岐终于不再只旁听,而一句话也不多说,像是个没带脑子的人傻兮兮地坐在这里。

    “老胖子你过奖了,这事儿也不是一个人想出来的,鱼非池也有功劳。”石凤岐嘴里叼着个果子懒懒散散地说道。

    鱼非池鞠躬行礼:“太子抬爱,若不是太子点拔,我也想不到这上面来。”

    石凤岐听着这话笑了一声,也不再辩驳什么,她是不想在隋帝面前表现得与自己有多亲密,免得隋帝起疑心,自己能理解。

    “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个此事都办得漂亮,苏于婳,你怎么看?”隋帝问道。

    苏于婳笑着起身行礼:“回陛下话,我也认为此计可行,小师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是要乱风云的。”

    “苏师姐你快别给我戴高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鱼非池连忙笑道。

    “小师妹太谦虚了,不知如果南燕与后蜀如果同意了,小师妹准备怎么做?”苏于婳说道。

    “嗯,这个嘛,孽力回馈咯,初止做了那么多恶,总是要得到报应的。”鱼非池说着耸耸肩,一脸无辜的表情。

    “哈哈哈,好,鱼非池你若能继续这样保持下去,我也不会舍得把你送去南燕。”隋帝笑着站起来,胖乎乎的身子走到众人之间,说道:“你们几个今日都留下来陪我用膳吧,御膳房里新出了些菜式,你们也尝尝鲜。”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鱼非池:“我记得你最喜欢美食。”

    这种话不好在这种地方说嘛,毕竟这里是御书房什么的,所以鱼非池有点不好意思:“陛下,咱们私下说这个。”

    “哈哈哈,随寡人来吧。”隋帝心情是真不错,大笑过后,走在前面带着四人前去用膳。

    石凤岐跟在后头,小声对鱼非池说:“老胖子真的挺喜欢你的,上央也是,这些天脸色好看多了。”

    鱼非池看着前方,淡定一句:“大概也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吧。”

    “哦哟,有没有人跟你说你……”石凤岐话到嘴边没敢说出来,也有些惊慌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这样的话,怎么敢对鱼非池说这样的孟浪之语。

    但是他看向鱼非池胸前的动作瞒不过鱼非池,鱼非池很是镇定,搂上苏于婳胳膊,说:“师姐,他说你胸大。”

    苏于婳一怔,看了看鱼非池,又看了看石凤岐,便是她也有点接不住这么生猛的话,有点结巴:“你……你们注意着点,这里是王宫!”

    “是他说的,又不是我,你去骂他。”鱼非池说着把苏于婳一推,让她跟石凤岐骂去。

    石凤岐铁青着一张脸,恨恨地看着鱼非池,又咳嗽了两声对苏于婳道:“她胡说八道,我没有对苏师姐你不敬。”

    “你对我敬不敬倒不重要,重要的是隋帝。”苏于婳笑声道,“石师弟,你近来对小师妹的占有欲望,可是越来越强了,这样可不好。”

    “我哪有?”石凤岐反驳。

    “没有最好咯,石师弟定是不会在同一地方跌倒两次的,是吧?”苏于婳笑着拍了拍石凤岐的胳膊:“师姐我可是好心,难得小师妹能留下,你也得收着点。”

    两人正说话间,隋帝正好回过头来,看到了苏于婳轻轻拉着石凤岐衣角说话的样子。

    苏于婳赶紧与石凤岐分开,笑看着隋帝。

    “我去换身衣服,你们先坐着吧。”隋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道。

    菜是好菜,味道也绝妙,难得在大隋帝这么个以面食为主的国家也能做出这么多精细的菜肴来,上央与石凤岐分别坐在隋帝左右,鱼非池与苏于婳在偏下的位置,鱼非池为避嫌挨着上央坐,苏于婳便临着石凤岐。

    饭桌上隋帝说了些轻松的话题,不似在御书房里那么压抑紧张,他在平日里,真的跟个普通的糟老头子差不多。

    鱼非池没怎么搭话,想着难得有这样的私宴不用讲规矩,可以吃到好饭菜千万不能错过,闷头吃得香喷喷,吃着吃着,有人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猪蹄,她抬头一看,看到石凤岐:“你……适合多吃这个。”

    猪蹄丰胸。

    谢你大爷。

    鱼非池翻一记白眼,懒得跟猪蹄过不去,夹起来啃得发狠。

    “给人家苏于婳也夹点菜,我看她吃得秀气,什么都没吃到。”隋帝招呼了一声石凤岐。

    石凤岐甚是解风情地说:“就这么大个桌子,有什么吃不到的,苏师姐你想吃哪个拿不到,我把盘子给你挪过来。”

    苏师姐心苦:“多谢石师弟,我都拿得到。”

    “不懂疼人的臭小子。”隋帝暗暗低声骂了石凤岐一声,以前对鱼非池那份热络劲聪明劲儿上哪去了?

    石凤岐让隋帝骂得莫名其妙,不给苏师姐布菜怎么就不懂疼人?哪门子逻辑?

    但他也懒得管,一筷子戳向最后一块红烧狮子头。

    另一双筷子也戳过来。

    两人对视,一个不肯相让,一个有点可怜。

    “太子殿下,别的我都可以让你,就是这个吧……”鱼非池已经垂涎这个狮子头很久了。

    “干嘛?”石凤岐得意地看着她。

    “好男不跟女斗,对不对?”

    “呵呵,我可没把你当女人看。”石凤岐一筷子把最后一块狮子头戳进自己碗里。

    鱼非池看着石凤岐咬得满嘴冒香,气得握紧了筷子。

    这仇结大发了!

    隋帝看着这两人,默默地扒了口饭,小声问上央:“我不是很懂他们年轻人啊,这到底是咋回事?”

    “以前公子若是知道鱼姑娘喜欢吃什么,恨不得全往她碗里堆过去。现在陛下您看……”上央指了指这两人。

    隋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说得在理,吃饭吃饭。”

    上央心里的肉紧一紧,好不容易可以轻松吃个饭,也要被他们两个搞得心惊肉跳,当真是没一天让人省心的。

    公子你还敢再明显一点吗?!

    作死一次不够还要作第二次吗!

    这顿饭吃得勉强还算是比较和谐的,至少没在桌子上直接打起来,后来隋帝说他要午睡片刻,众人也就退下。

    石凤岐看了看这不错的天气,秋高气爽的,便说:“不如我们去活动活动,狩猎怎么样?”

    “我家中还有事要处理,公子自己去玩吧。”上央是懒得陪他们这些年轻人发疯的,不说家中有没有事,家中可还有豆豆呢,得回去看看她。

    石凤岐骂一声上央无趣,又看师姐师妹:“那我们三个去?”

    “我要去分析一下后蜀的情况,就不陪石师弟了。”苏于婳也是一个解风情的好手。

    “那你呢?”石凤岐不得已,最后看向鱼非池。

    “我要回去做红烧狮子头吃,你自个儿玩去。”鱼非池走得比苏于婳还利落,到现在她还怨念着那坨狮子头。

    石凤岐看他们三人都走了,自己站在偌大的王宫广场上,无聊得要死。

    “不就一块狮子头吗?至于吗?”他闷闷道。

    他无聊了半天,决定去撩拨音弥生,在狩猎场上好好赢他丫的,让他知道自己厉害。

    音弥生,欣然而往。

    两位太子殿下没谈国事,不论天下,英姿飒爽地提起了弓箭进了狩猎场。

    王宫的狩猎场修在外边,重兵把守旁人近不得,而隋帝那老胖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常运动的人,平日里也不会来这里活动身子,所以这里倒是清净得很。

    林间的秋阳穿下来,疏落着几道光柱,打在音弥生抬起的手臂上,石凤岐看着他,是个温润如玉的世子殿下,只是这样跟自己没什么过节的世子殿下,为什么会让石凤岐格外排斥呢?

    石凤岐能得理得清自己的思绪,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天来音弥生与鱼非池同住屋檐下,自己才有些不痛快。

    是从一听到这个名字,自己就不快活,真的只是因为,他跟自己一样,同样喜欢鱼非池,求而不得,所以就特别不爽吗?

    那为什么自己不会对鱼非池那个亡夫不舒服?听到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的抵触情绪?

    虽然鱼非池给他说了一个真相,那真相听着荒诞但无比可信,能够解释所有的漏洞与破绽,但是解释不了石凤岐内心的感觉。

    比如那些熟悉到成了习惯的动作,比如自己总是习惯留出半张床出来,比如太子府里那个被自己封了的小院落。

    最最解释不了的,是他看到鱼非池时便觉得内心充实满当,一想到会失去她,就空荡得像是要变成一堆废墟。tqR1

    自己以前也从未得到过她,为什么会有害怕失去她的感受?虽然很细微,但是石凤岐摸得着那些感觉。

    音弥生的箭术不算差,或者说还挺不错,一箭射出,猎到了一只兔子,也打断了石凤岐的胡思乱想,叫了声好。
正文 第五百二十五章 商向暖有孕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一路下来倒也没输石凤岐多少,手里的猎物也挺多的。

    两人打完猎,回到营帐里清点了一番,居然发现,两人打了个平手,石凤岐有点不乐意了:“再来。”

    “不来了。”音弥生,果断拒绝。

    “是不是男人了?”石凤岐说道。

    “不是所有男人都如你这般,非要争个胜负。”音弥生放下弓箭,倒了杯茶,倚在桌子上看着他,“我知道你箭术,以前见识过。”

    “哦,多好?”石凤岐也倒杯茶,同样倚在桌子上,两人各执一杯茶,并排站着说话。

    “百步穿杨,三箭齐发,同时中靶。”音弥生想起了南燕的时候,曲拂办的那场比箭大会,石凤岐蒙着眼睛,鱼非池瞄准,三箭同出,均中红心。

    “我是真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你说了我也不记得。”石凤岐笑道,“不过想来这事儿肯定又与鱼非池有关吧?只有与她相关的事,我才不记得。”

    “你没想过找回这些回忆吗?”音弥生问道。

    “想过,不过太难了,想多了便会头疼,不得不放弃。”石凤岐喝了口茶,继续道:“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只要一想到前我居然为了一个喜欢着别人的女人低三下四,就有点受不了自己,简直是不堪想象。”

    音弥生听了他的话,笑出来。

    “你笑什么?”石凤岐疑惑道。

    “没什么,觉得你挺可怜的。”音弥生放下茶杯,提起地上的猎物,说道:“我回去了,找个好厨子给她做来吃。”

    “她今天想吃狮子头,让我抢了。”石凤岐动动嘴角:“你要是想哄她开心,不如买些狮子头回去。”

    “好。”音弥生应下。

    “为什么觉得我可怜?”石凤岐追问道。

    “没什么,只是如果换作是我,忘了有关她一切事,我会觉得很可惜。”音弥生说完就走了,留下石凤岐一个人在这里继续端着茶,倚在桌子上。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再等一等清伯的信好了,看看叶藏能不能带些消息,让自己想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真相都已经知道了,记不记得起,真的那么重要吗?

    天上几只南去的鸟排成一排,石凤岐端着茶杯看着它们在碧蓝无云的天空上,一会排成人字,一会排成一字。

    往南飞去的鸟儿不一定都是去避冬,有的还肩负使命,带着重任。

    比如往后蜀飞去的鸟儿,就系着有关后蜀未来的命运。

    书谷苍白枯瘦的手指接住鸟儿,看了一眼正坐在院子里招呼着下人收葡萄的商向暖,把信悄悄藏起在袖间,道了一声有事要进宫,晚上不回来吃晚饭,就去见卿白衣了。

    一君一臣看过信之后,卿白衣笑道:“你信不信,这是他们两个一起想出来的?”

    书谷坐在椅子上,腿上盖了条毯子,还抱着杯暖茶:“是怎么想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君上准备怎么做?”

    “我一直都还没有下定决心,没想好要不要参与苍陵之事,与韬轲对阵,我没有太多把握。”卿白衣把信扔在桌上,让人起了个火炉,免得书谷冻着。

    “的确,尤其是后蜀如今没有像瞿如这样的大将,难说能支撑多久。”书谷烤着火,慢声说道:“但是,如果他们内乱,我们便有机会了。”

    “你觉得他们信得过吗?”卿白衣坐下来,抬头看着天花板:“在我背叛过石凤岐一次之后,他们还真的会帮我们吗?”

    “君上误会他们了,他们并不是帮君上,而是帮他们自己,也是在帮南燕。”书谷缓缓说道:“臣听说,南燕世子音弥生,早先时候去了大隋,所以,君上认为他们到底是为了帮谁呢?”

    “都有吧。”卿白衣叹声气:“帮他们自己,也是帮我们,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要不要接受他们的帮助,我觉得,良心不安。”

    “君上仁慈,可是天下之争,本就没有太多良心之说,只讲胜负,君上如若不答应,后蜀便只能似以前那般,被商夷控制着了。”书谷有条不紊,也不催卿白衣作决定,只是公平地分析着利弊。

    “你呢,你要如何跟商向暖交代?”卿白衣坐起来看着他:“我知道你们近来感情不错,如果她知道你要对商夷不利,你担不担心她会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她是个明事理的人,而且,她也懂得什么是为国尽忠,为民效力。或许会有不满,但是不会影响到我的决定。”书谷心底微叹一声气。

    “书谷,当初让你迎娶商向暖,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卿白衣不敢想象,以后书谷与商向暖走出分裂的道路。

    “不,我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最聪明的决定。”书谷笑道,脸上带着些满足。

    卿白衣见了苦笑,又道:“没想到,石凤岐已经不记得鱼非池了,鱼非池还会留在她身边,替他猜出我后蜀的打算,真是命啊。”

    “鱼姑娘有她自己的想法,微臣不愿多作揣测,只不过眼下这封信,对我后蜀的确有利。”书谷说道,以他对鱼非池的了解,她能分析出这样的情况,并不奇怪,反而正常,她是为了谁这么做的,也不紧要。

    “如果我们做了,就要一举拿下苍陵反制商夷,否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书谷,你有把握吗?”卿白衣看着书谷问道。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书谷说得很轻巧:“总好过,坐以待毙。”

    “那好,我答应,我答应大隋的说法,就看南燕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了。”卿白衣最后站起来,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定一般,一边提笔写信,一边对书谷道:“你也得到我的答复了,可以回去了。”tqR1

    商向暖已经收好了葡萄,念着后蜀的天气近来还不错,可以让人把这些葡萄晒干了放着过冬,见到书谷回来,笑问了一声:“又跟蜀帝想什么阴谋?”

    书谷笑着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我有事要与你说。”

    商向暖心中微感不妙,心想着,怕不是好事。

    书谷没有隐瞒商向暖半点,说了后蜀会对商夷出手,会拿下苍陵,原原本本,除了他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大隋到底会怎么做以外,其余的都告诉了商向暖。

    商向暖挑着眼角看着书谷,透着傲慢,就像她第一天嫁给书谷时,在马车里时那般:“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你吃得死死的,不会把这些事告诉我皇兄与韬轲?”

    书谷摇头:“并不是,而是我觉得,你我夫妻,不该有秘密,我也不想瞒着你行事。”

    “如此说来,我反倒要感激你的坦荡了?”商向暖冷笑一声。

    书谷温和地笑了笑,摇头道:“诚实不需要旁人的感激,如若瞒着你,才是真正的不尊重你。我说过,我会尊重你。”

    商向暖把头一扭,跟书谷在一起这么久,她当然知道书谷是什么样的人,他有任何事都会与自己说,而自己要怎么做,他从来不会多作过问。

    “枉了我那么心疼小师妹,没想到,她跟我商夷,怎么都过不去。”商向暖又自嘲地笑道,这是鱼非池第几次与商夷作对,她都已经懒得再数了。

    “大家不过是各行其事,各为其主。”书谷讲道理,这事儿不能怨鱼非池,换一个人,未必比鱼非池做得更好。

    “得了吧,你们这些人我还不了解吗?只要利益够大,哪怕背叛得再无耻,你们也不会有什么迟疑。”商向暖笑道,她自小就看多了这些事,并不是不能接受,她只是心里有点难过,有点挣扎,所以说话很刻薄,想掩饰住这样的情绪。

    书谷不说话,他并不想反驳商向暖下的结论,只是等她做出决定。

    商向暖捡了两粒葡萄在手里,又放下,最后站起身来离开房间,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像是想起什么事来一般,轻快地语气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怀孕了。”

    书谷这下才真有些惊讶,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商向暖,手也握紧了椅子:“你……”

    商向暖没等他把话说完,只是从容地走出了房间,抬起的下巴依然高傲金贵,商夷国的长公主,向来傲慢得很。

    她在夜间看着桌上了纸与笔,想了又想,提笔数次,她知道她只用写一封信,就能提醒商帝与韬轲,可以提防后蜀趁他们不备打他们个落花流水,也可以免商夷陷入危机。

    她也知道,这封信一送出去,后蜀就完了,以商帝的性子,一定不会留着一个包藏祸心的后蜀。

    她更知道,从商帝把自己嫁来后蜀的那一天起,就是来让自己盯住后蜀,为商夷提供情报的,自己是商夷国的人,理当为商夷尽心尽力。

    她最后一次提起笔,最后一次放下。

    她望着漆黑夜空上的繁星点点,手掌轻轻掩住小腹,有孕不过一月余,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商向暖却觉得,肚子里这团血肉,已经把她的步子羁绊住了。

    最后,她自嘲一笑:“绿腰啊,这一回连我也要对不起你了。”
正文 第五百二十六章 为了他,什么都可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蜀同意了,还缺南燕拿出来足够多的东西,促成此事。

    主理这件事的鱼非池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自南燕来的消息,时间不等人,越快解决这件事越好。

    音弥生见她如此心急的样子,便笑道:“我这个南燕的太子都不急,你怎么急成这样?”

    鱼非池叹着气,哀着怨:“你哪里晓得,商夷在苍陵推进得越多,韬轲师兄越有把握,到时候我毁掉他的希望就越残忍,只有越早解决这件事,他的心里还没有那么多期望的时候,才越容易接受这个事实。”

    音弥生是知道韬轲与绿腰之间的事的,听得鱼非池这样讲,也就能理解她的焦虑了,温声劝道:“急也无用,不如安下心来等吧,燕帝会答应的。”

    “我当然会答应,可是我们还要拿着燕帝的条件去与后蜀相谈,这一来一去的又是好些时候,这里耽误一点点,那里耽误一些些,加起来就久了。”鱼非池手臂搭在窗台上,枕着下巴看着外面的秋阳,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如你陪我出去走走吧,我到了这邺宁,都没正经上过街,你也可以散散心,如何?”音弥生见她郁郁寡欢的样子,提议道。

    “你要是想去,我让南九或者迟归陪你好了。”鱼非池无奈地笑道:“我不是很爱出门。”

    “老朋友来了,你便这样怠慢?”音弥生难得开了句玩笑,又道:“走走吧,天天闷在屋子里,你也不能让信快些到不是?”

    “好吧,你想去哪里?”鱼非池不得已起身。

    “随便哪里都行。”音弥生笑道。

    两人上了街,沿路都是叫卖声,不时还有孩童穿街走巷的打闹,鱼非池阴沉了好些天的心情也缓和了一些,音弥生看着邺宁的风土人情,笑声道:“这里与别的地方都不一样。”

    “以前须弥天下七国,每一个国家都各有特色,大隋自然也有大隋独特的风貌。”鱼非池说道。

    “那你最喜欢的是哪里?”音弥生与她闲聊。

    “很难说,南燕的温柔宁静,后蜀的富贵热闹,商夷的尊贵繁荣,大隋的粗犷朴素,白衹的低调内敛,甚至我没有去过的苍陵,也有他的草原与雪原令人向往,西魏的沼泽与雨林,每一处都很不同,每一处都值得喜欢。”鱼非池闲闲散散地说着话。

    “我那本《须弥志》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只缺大隋这一国,这一次来,我倒正好看看,回去编纂完毕。”音弥生说道。

    “你还在写啊?”鱼非池没想到音弥生居然还在继续着他那本须弥山水志。

    “我这辈子很多事都是迫不得已,难得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真心喜欢,真心想做的,当然要坚持,不止要写,还要写好。以后就算很多人不能行遍天下,走遍万里,也可以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不是一件好事吗?”音弥生笑声说。

    “的确是天大的好事,我没有想到的是,现在天下情势这么乱,还有你这样的坚持这样的事情,挺让人敬重的。”鱼非池笑道。tqR1

    “不过是自己爱好罢了,也没什么好敬重的,进去喝杯茶吧。”音弥生看两人走了半天,正好也走到了一处茶楼,便邀着鱼非池进去。

    也许是跟他聊了半天,心情也好了很多,鱼非池煮了一道功夫茶给音弥生。

    音弥生见鱼非池烹茶的手法流畅娴熟,笑道:“你一直说你一无所长,其实这茶艺之道,你就很精通。”

    “也未必,我都未必能认出几种茶叶来,不过是自己好这口,就练得多了。”鱼非池不敢自夸,递了一盅茶给音弥生。

    茶楼里有人正谈着大隋与商夷的战事,这些天来,鱼非池他们一直忙着解决南燕与后蜀之间的事,倒是没怎么多听瞿如前线的战事了。

    听人议论着,是瞿如一路得胜,虽然遇上了些麻烦,但是依然能稳步前进,或许没有高歌猛进,但至少一路胜得多,如今大隋国中的人提起瞿如的名字,也要敬一声瞿如大将军。

    但也有人说,瞿如推行的割耳论功之法太过残暴,许多人为了争功,不惜使尽卑劣招数,军中众人为了得到奖赏,也变得残暴不仁,嗜杀成性。

    已有人在预测,这种做法,早晚会给大隋埋下祸根。

    鱼非池静静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你怎么看这割耳论功之事?”音弥生问道。

    “你怎么看呢?”鱼非池反问他。

    “提得出此种方法的人,的确足智多谋,擅用人心,但也必是心思狠毒之辈,无所不用其极。”音弥生并不知这法子是鱼非池提出来了,只是公平诚实地点评。

    倒也没说错什么,本来就是这样。

    “还有呢?”鱼非池又问他。

    “还有便是,此举在乱世中固然是好,但是一旦战事结束,怕是会成为世人噩梦,就连那些割了耳去请功的人,也会难逃心魔折磨。”音弥生喝了口茶,眼中泛着悲悯之色。

    鱼非池点点头:“没错,这样做的确是有利于军队战力加强,但是后果很严重,战事一了,他们嗜杀残暴的性子,却难以再变回来。”

    “你也不同意?”音弥生看着她。

    “不,这方法是我提出来的。”鱼非池笑了一声,提起茶壶倒了杯水。

    音弥生面色一变,似有些不敢置信:“你?”

    “很惊讶吗?”鱼非池目光只看着那道茶水,没有看音弥生:“我也很惊讶。”

    “你不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为什么……”音弥生很难理解,鱼非池最是惜众生性命不过,连奴隶受苦都忍不得,何以能做出这样的事?

    “因为大隋必须要赢,石凤岐必须要赢,我就必须要赢。为了赢,我们总是可以做出任何事来,不是吗?”鱼非池茶水分到他手边的小杯中,抬起眼睛看着音弥生。

    “你的意思是……”音弥生内心剧震,他没有想到,鱼非池为了石凤岐,会做这样的事。

    “对,我的意思就是那个,所以,世子殿下,我已经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鱼非池了,我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肮脏,龌龊,卑鄙,阴险,狡诈。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鱼非池笑看着音弥生,笑容很轻很淡,淡至于无:“世子殿下,早些忘了我,我配不上你的。”

    “鱼非池,你为了石凤岐,真的连自己的本性都可以抛弃吗?你真的要变成你最厌恶的样子吗?”音弥生不愿相信,鱼非池真的会成为她所描述的那种人。

    “是的,我已经是那样的人了,为了他,什么都可以。”鱼非池抬起茶杯,敬了他一下,自如地喝下去,继续听着旁边的人热闹地讨论着前方战事,夸一夸瞿如,骂一骂割耳论功,闲来无事,总是要些话头打发时间。

    音弥生突然抓住了鱼非池的手,力气很大,像是下着基种坚定的决心:“如果你跟我走,你不用做这些,你不用这样违背你自己的良心,鱼非池,你会被你折磨死的。”

    鱼非池缓缓地抽出手,笑对着他:“我曾经也以为我会被自己的良心折磨死,但是后来经过割耳论功之事后,我发现,我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得多,或者说,要无耻得多,所以,还行。”

    “世子殿下慢慢喝吧,我就先回去了。”鱼非池起身笑道。

    音弥生看着鱼非池步履从容地走出茶楼,走上街头,她可以笑着跟小贩说话,买下一两个无用的小玩意儿回去解闷,也可以面带笑意地一个人走着,但是音弥生觉得,那已经不是鱼非池了。

    他要带她走,在她彻底谋杀她自己之前,带开离开这里。

    音弥生暗自下定了决心,不管鱼非池愿不愿意,他都不能看着鱼非池这样堕落下去。

    她若真的只是一死倒也还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放在刀尖上,带着笑容,旋转起舞,旁人为她的聪明睿智喝彩,为她的翩翩舞姿喝彩,却不会有人看到她脚下流出来的血,快要染红她裙摆。

    当天音弥生就进了大隋王宫,向隋帝请了旨,要把鱼非池带离这里。

    隋帝有些奇怪地看着音弥生:“据寡人所知,她是不愿意离开邺灯,与你南下的,你来与寡人提这个要求,问过她的意见吗?”

    “已经不需要问她的意见了,陛下,她已被你们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被石凤岐伤得体无完肤了,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吗?”音弥生直视着隋帝,“就算当初,她与石太子二人多次冲撞你,忤逆你,现在所有的惩罚都是她一个人在承担,您的儿子安然无忧,快活自在,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这个理由不算是很充分,你可还有其他的理由,让寡人动心?”隋帝对着音弥生可不是对着自己的亲信四人,不是轻易两句话就能说得动的。

    “石太子,很有可能再一次爱上她,虽然他们两个否认得很彻底,但是情之一字,不是否认,就不存在的。隋帝陛下,你还想冒一次这样的风险吗?”
正文 第五百二十七章 情爱不过是一场羁绊自己的误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音弥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所以当他用尽办法想把鱼非池带走的时候,他的内心充满了愧疚与自责,饱受煎熬。

    但是他不得不这样,他不能眼看着鱼非池就这样毁灭下去。

    他不在乎鱼非池会变,也不在乎鱼非池会变成什么样子,鱼非池任何样子他都能授受,他接受不了的,是鱼非池一点点摧毁她自己,毫不留情。

    隋帝听完音弥生的话之后,许久没有出声,关于石凤岐很有可能再爱上鱼非池一次这件事,他一直都是有所担忧的,但是隋帝想着,鱼非池是个聪明孩子,总能让石凤岐死心。

    可是经得音弥生一提醒,他突然之间想起,早开始的时候,鱼非池也是一直一直,反反复复地拒绝过石凤岐的,但是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了。

    “你退下吧,这件事等南燕与后蜀之事解决,寡人会做一个了断。”隋帝挥挥手,让音弥生退下。

    “可是到那时候……”音弥生还想说什么。

    “寡人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一个后辈来教寡人怎么做。”隋帝神色一沉,打断了音弥生的话。

    事分轻重,现在重要的事情是后蜀与南燕,而这件事一直是由鱼非池在策划,不管怎么样,先等这件事解决好了,再说其他的。

    南燕久违的消息终于传来,他们愿意作出让步,与后蜀一同对付商夷,但是提出的条件也是苛刻的。

    说来说去,无非是地盘与银子,燕帝答应后蜀,可以与他们一同拿下商夷大军,也接受后蜀彻底占有苍陵,但是条件除了天价银钱之外,还有苍陵五城必须归南燕所有,后蜀不得抢过去。

    鱼非池不确定这件事后蜀是否会答应,连忙去找石凤岐和苏于婳讨论,反复斟酌之后,由石凤岐去与后蜀卿白衣交涉。

    这里面讨价还价来来回回要许多次,也就要耗费许久的时间,三地之间便是信鸽传书,也要些时日,后来音弥生说:“我来替南燕做决定,你们不必再问过燕帝了。”

    石凤岐笑道:“你先前不是说你不能替南燕说话吗?怎么突然就改了话头?”

    “时不与我,越快解决这件事越好。”音弥生神色如常地说道,但是他内心清楚,他只是想赶紧带鱼非池离开,所以不惜逾越王权。tqR1

    石凤岐不知他的打算,只是挑挑眉:“你可是当真的?”

    “千真万确。”音弥生道。

    “那好,后蜀说只让三城,银子要减去三分之一,你能否接受?”石凤岐问他。

    “五城一城不得少,银子可以少三分之二,这是底线,我也不跟他讨价还价,接受,我们就谈妥了,不接受,南燕也不会退让,而且我会出卖后蜀的野心,让他们也难得好果。”音弥生稳声道。

    “你府上的伙食是不是开得太好了,我看音世子像是吃多了上火一样。”石凤岐撞了撞鱼非池胳膊。

    音弥生不想看他们之间这小动作,转过头去:“还请石太子早些送信吧。”

    “好,送。”石凤岐音调拉长,慢慢写起密信来。

    鱼非池看着音弥生,稍稍拧起眉头,音弥生不是这样急进的人,他怕是有什么事要做。

    石凤岐将信送出去,对着他们道:“不如我们去吃个饭?晌午时分了。”

    “不必了,我与鱼姑娘要先回去。”音弥生说着就要带鱼非池走。

    “不着急,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楼,一起过去坐坐吧。”鱼非池却道。

    “那正好,走吧。”石凤岐笑声道,又自然地搭上鱼非池的肩膀,指着音弥生:“老实说,你最近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把他气着了?”

    鱼非池拔开石凤岐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关你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知好歹的女人!”石凤岐骂了一声。

    “哟,说得你知好歹似的。”鱼非池白了他一眼,走在前面。

    苏于婳看着他们三人的这场戏码,默默地笑了一声,笑这些人愚昧可笑。

    所以她说,情爱不过是一场羁绊自己的误会,每个人都在情爱之中止步不前,何其愚蠢?

    卿白衣答应了音弥生的条件,让五城,银钱削至三分一,同盟达成,只等鱼非池出手,让商夷内乱。

    鱼非池出的这个事,可以说是外交政策,周边手段。

    在砂容城的时候,鱼非池就知道了初止私自贬卖大隋女子去苍陵,贬卖奴隶去西魏,虽然当时那些人都找了回来,可是还有很多以前被卖掉的人,是没有找回来的。

    而恰好,不是很爱记仇的鱼非池,对这件事记得很深,当时就发过誓,早晚要让初止付出代价。

    现在,时机到了,是时候让他还债的时候了。

    初止如今是商夷国的重臣,商夷国的重臣在大隋的地盘上犯了罪,请问,商帝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事情可大可小,可有可无,全看当权者想怎么利用这件事。

    鱼非池近日来经常出入鸿胪寺这个外交衙门,与商帝正面喊话:将以前初止所贩卖去苍陵的女子,全部交出来,并且,将初止交给大隋定罪,否则,便是严重的外交事故。

    商帝一代雄才,但是怎么也不会想到,鱼非池竟然会拿这样的事情做文章,在两国交战之时,提出这样的要求。

    所以,商帝不予理之。

    鱼非池要的就是他不予理之。

    此举“激怒了”大隋上下百姓,在百姓高涨的“舆论压力”之下,大隋朝庭“迫不得已”去苍陵“救人”。

    商帝如何肯?如今苍陵这会儿正打着仗呢,想让他堂而皇之放你大隋的人进去,简直是作梦。

    鱼非池给出的解决方案是:让失踪女子的家人去寻找,大隋只派少量的人前去保护他们,为他们撑腰,绝不上升为战争事件。

    而这些平民如果在苍陵受到任何伤害,都将视为商夷的暗中报复,届时,大隋就不止瞿如一个将军名扬天下了,会有很多个将军,跟商夷打得你死我活。

    商夷在这件事上不占理,不得民心,就算是事情传到了商夷国内,他们也只会谴责商帝包庇初止的做法。

    亲情,永远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血浓于水,也永远是一个让人动容的话题。

    试想一下,你的女儿被人掳了去,卖给了苍陵那里的野蛮人成为生育女奴,她们日夜等着人来救,每日以泪洗面,身为父母的你会多么的伤心,多么的难过啊。

    推己及人,就算是商夷的百姓,也能感受到那种浓烈的悲伤,为之牵挂伤怀。

    而制造庞大的声音,一直都是鱼非池的拿手好戏,在后蜀还在与南燕讨价还价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着手安排人去布置这些事,只等时机一到,这些声音将是滔天盖地的,足以把人淹没,不管是大隋,还是在商夷都是如此。

    在此情况下,外战已经足够头痛的商帝,必须安抚好内乱,他不能在此时失民心,夺民意。

    于是,以各位“父母家眷”组成的大隋团队,顺利进入了苍陵境内。

    接下来,就看他们的好戏了。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几乎没过多长时间,这件事就办成了,隋帝对鱼非池的办事效率感到讶异,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鱼非池只笑着说:“如果陛下跟我一样,恨不得立刻从初止身上讨回公道,你也会有无数的准备,准备一旦充分,那什么事情都会办得很快了。”

    隋帝眼中满是赞赏的神色,招了招手让鱼非池过去站到他身边,他说:“宫里有个小太监,就是刚刚来给你们上茶的那个小太监,他跟我说你是个惜人命的好人,寡人一直想,惜人命是一件是好事还坏事,是软弱还是善良,现在有答案了。”

    鱼非池站在他旁边,笑问道:“那陛下的答案是什么呢?”

    “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你可以做出很多事情来。像你这样的人,可以用邪恶来守护光明,以残忍来保护善良,虽然你此举在外人眼中看来的确不齿,狡诈,欺骗,伪装,利用人们的善意达成自己的目的,但归根究底,你的确是给了那些被贩卖的女子一个公道,这一点,寡人都不如你,至少寡人想不到用这样的方法,伸张自己的正义。”

    隋帝牵起她的手,隋帝的手心很胖,肉乎乎软绵绵的,他对鱼非池说:“大隋有你这样的人为之效力,的确是福气。”

    鱼非池没想到隋帝会说这些话,有些惊讶:“陛下今日可是把我夸上天了。”

    “做了好事,当然该夸。”隋帝笑道,“去吧,把这件事做好,寡人想,百姓以后会感激你的。”

    “我倒是觉得将此事功劳按在太子身上比较合适,毕竟以后要成为大隋之主的人是他,又不是我。”鱼非池说道。

    “好,就依你。”隋帝今日格外地好说话。

    石凤岐在下面看着隋帝拉着鱼非池的手温言暖语,也笑开来。

    他与隋帝一样,当鱼非池提出方案的时候,也很震惊,后来想一想,大概她也很仇视初止,这么做,不仅能报得私仇,还能成全大事,两全齐美。

    就是有些料不到,她这个脑瓜子如此好使,让人惊叹。
正文 第五百二十八章 重新回来的默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说来,鱼非池的方法并不是很复杂。

    由大隋派人保护着那那些人,并不全是失踪女子的家眷,里面混进了很多鱼非池暗中安排的人手,他们经过商夷境内,直入苍陵。tqR1

    一路上都没有出任何幺蛾子,安份守己,坚决不惹事生非,打定了主意就是为了寻找他们失去的孩子而来,绝对没有要与搅和你们这些国家大事的心思。

    入了苍陵之后,他们也只是与乌那明珠接洽,收集着这些年来出现在苍陵旧地境内的陌生中原女子名单,准备把他们带回去。

    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大隋来的人一副你们打仗打到死都跟我没有关系的架势。

    唯一出现小小问题的,是苍陵旧地的人,不是很乐意把这些女子还回去。

    按他们的说法,他们是花了真金白银的,是扎扎实实地把这些女子买了来的,而且他们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按着这个世界的说法,成了自己的女人就得一辈子跟着自己。

    而且凭什么你们中原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成群,他们买几个女子就不行了?

    在他们苍陵旧地,一个男子也是可以有多个妻子的,这些买来的中原女人就是他们的妾,他们的财产,他们的所有,任何想把这些女子带走的人,都是在侵略,在抢夺,绝不同意!

    大隋的人讲道理:就算中原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人成群,但也从来没行过把人家女子偷过去的事,就算有买有卖,至少大家都是知道的,能晓得这女子去了哪里,活得好不好,嫁给了谁,夫家如何,不会像你们苍陵一般,把人家姑娘买了,还不让人家姑娘往家里报个平安,以为她们已经死掉了。

    苍陵的人不讲道理:我们买下她们的时候又不知道她们是被人偷拐的,也不知道她们的家人不知情,我们只是买家,只负责给银子买下她们,谁要管她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给了银子,她们就是我们的!

    两方僵持不下,人数还挺多,初止当年作恶颇狠,被卖到苍陵的女子不在少数,足以千计,于是便有上千个苍陵的家庭不肯放人,而这些家族又还有亲朋好友,族落帮手,大隋未能在苍陵占得好处,也很难把这些人救回去。

    鱼非池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只是笑了一声:“说难听一点,他们不过就是在助纣为虐,居然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那些没有买过女子的苍陵人,也帮着那些恶人作恶,对我们救回大隋女子如此抵触。”石凤岐脸上有疑惑的表情,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鱼非池说:“你不如想一下,如果这些年不是这些人帮着作恶,怎么会一个女子都没有逃掉?一个族落里如果有三十户人家,至少有五六户是买过这些女子的,他们苍陵人本来就讲究个仗义,一群没有脑子愚蠢落后的人,只懂帮亲不帮理。他们哪里会在乎这么做,是不是会遭天谴?他们只会帮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亲人,一恶恶一窝,这地方当真让人恶心得很。”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平淡的表情,递了杯茶给她:“那你准备怎么办,如果他们真的不肯放人的话?”

    鱼非池接过茶水看着隋帝,笑道:“那就要看隋帝陛下的态度了。”

    “此事我说过全权交给你去处理,你想调用什么人脉,尽可跟上央说,我不会过问的。”隋帝握着笔看着折子,并不准备亲自处理此事。

    听得隋帝这样说,鱼非池喝了口茶,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一怔:“你看我干嘛?”

    “惹是生非,是你的拿手好戏吧?”鱼非池笑道。

    “这叫什么话,我那叫,主持主义。”石凤岐翘起腿,厚颜无耻。

    鱼非池听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这样的局面早就在她意料之中了,见识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便知道被贩卖的姑娘,没那么好救,而且,这还只是第一重难关。

    就好像回到了往年,鱼非池与石凤岐的配合显然默契无双,二人是眼神交流队,许多事许多话,都不用说,就已经知道对方心中的盘算,可以为对方做什么,心里也有数。

    不怕惹事的鱼非池与擅长惹事的石凤岐两人,坐在北境王宫宽大的宫殿里,开始遥指苍陵,誓要把那里闹得个翻天覆地。

    两人分头行动,一个去与商夷交涉,话儿,是这样说的。

    商帝啊,如今这苍陵有一半的地盘是您的,也就是说一半的苍陵是您的国土,这国土上的子民不太听话啊,他们居然不肯放人诶,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示?毕竟正经说起来,这事儿算得上是商夷与大隋之间的小小外交问题,您是不是该颁道令,让他们把咱大隋的人还回来?

    商帝吃了闷亏,左右不好回话,若说这事儿他不管吧,那等于是在说苍陵那地方上的人不服商夷管束,商夷无能,难以让臣国之了对他臣服。

    若是管了吧,这会儿商夷正在苍陵旧地的地盘上跟南燕打着仗,只怕要惹得苍陵人的不痛快,于他商夷来说是个祸害。

    商帝觉得,石凤岐跟鱼非池太阴险了,他这会儿才理过头绪来,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急着把那些女子救回去。

    救人是假,整他是真。

    最好的方法是拖延,等这场战事过了,再跟大隋讨论这“不太重要”的问题。

    可是石凤岐不干了,您怎么能说此事无关轻重呢?那是我大隋的子民,我身为大隋的太子,理当保护爱护他们?难道商帝您不是这样想的吗?你难道一点也不在乎你的子民受难吗?如果是您国家里的女子被人卖了,你能稳坐王宫无动于衷?

    唉呀,商帝,您可是太过无情了些,身为一国之君,竟然如此轻视自己子民,简直令人痛心。

    咱可不是您,咱爱着自己的子民呢,所以,这事儿没得商量,您赶紧拿个方案出来解决了此事了,不然的话,咱大隋可就要全力出兵向您讨个公道了。

    且不论石凤岐的这个全力出兵是真是假,是唬是诈,商帝现在都冒不起这样的风险,所以,商帝很郁闷。

    在石凤岐以鸿胪寺卿的身份反复向商夷施压之下,商帝想了个勉强折中的方法,他会下令让苍陵旧地的人把该归还的大隋女子归还回去,如果他们不愿意,那就等他慢慢去游说,总会让大隋满意。

    这也算得上是缓兵之计,做足了表面功夫先把大隋稳住,商帝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其实是十分合格的,这样的外交手段,也是十分高明的。

    但问题是,他一个人的高明,总敌不过两个人的卑鄙。

    在石凤岐跟商帝扯皮喊话的时候,鱼非池也没闲着,只不过呢,她所面对的人不是商夷罢了,她的着力点在苍陵旧地。

    苍陵旧地的乌那明珠收到鱼非池的亲笔信,只问她一句,可是甘心成为商夷之臣?

    她当然不愿意,她宁愿成为任何人的臣子,也不想屈服于商夷,当初她答应初止的条件是不得已,被迫着,可是她被初止那样伤害,在商夷的王宫里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和伤害,她恨初止,恨商夷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感谢他们?

    鱼非池又问她:“如果你有机会让苍陵人摆脱臣国身份,为独立与自由而战,你可愿意?”

    乌那明珠只是一位公主,而且是一位已经失去了可汗父亲的公主,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很不容易,她需要找很多苍陵的智者去询问,问一下他们的意见。

    可是说过了,苍陵的人,都是些一根肠子通到底,半点弯也不会转的人,便是他们的智者,也不过是些稍微活得久一些的中年人——毕竟这个地方的人,想活到六十岁,都是一种奢望。

    热血沸腾的苍陵人,愿意为他们的自由而战,他们觉得,他们是天上的雄鹰,是地上的野马,是不能被驯服被折辱的。

    先前被南燕打得节节败退,至少他们努力挣扎努力反抗过,也不算尊严尽失,可是被商夷一口吞了大半个地盘,就很是不甘了。

    他们是被人卖了,卖了他们的人还跑去商夷当了臣子,摆明了就是把苍陵当跳板嘛!

    恰恰好,商帝当时下的命令也到了,要让苍陵旧地的人赶紧把买来的那些大隋女子送回去,言辞大概是这么说的,彼蛮夷之类,行此天谴之事,令孤痛心,商夷乃是泱泱之国,信奉仁义,难容如此劣事,尔等不得再作拖延,立行此事。

    热血沸腾着的苍陵人这会儿正沸腾着呢,再遇上商帝这么一道令,立马炸了,商帝这是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呐,帮着大隋都不帮着咱们,根本就是把我们当弃子当枪使!

    再说了,他们商夷的人在咱们苍陵的地盘上跟南燕打得你死我活,糟蹋了那么多的草原,死了那么多的人,毁了那么多的族落,咱们还没找他麻烦呢,他居然就这么把咱们卖了?!

    他既然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作商夷子民一样平等看待,那咱们也就不受他这窝囊气了!

    战!
正文 第五百二十九章 多方协力凑一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两件事同时进行,最后完美的归到了同一处,促成了鱼非池与石凤岐想要的局面。

    两人并肩走进御书房,并肩站着。

    石凤岐道:“鱼姑娘手段了得,佩服佩服。”

    鱼非池说:“太子殿下更机智,敬仰敬仰。”

    上央他说:“得了吧你们两个,赶紧着,陛下等着回话呢。”

    上央先生这个小心肝哟,这两天扑通扑通地跳,这两人是越来越有以前的那味道了,不止做事越来越默契,就连走路的步调都越来越统一,远远看着,就像石凤岐从来没有忘记过鱼非池一样。

    可是吧,隋帝好像打定了主意对此视而不见,由着他们两个配合得越来越好,从不多话。

    上央不太明白这是咋回事,心有点塞。

    唯一令他欣慰的,是鱼非池没有什么逾越规矩的事,每日除了在这御书房里与石凤岐说话,出了王宫就不搭理他了。

    石凤岐自讨了好几次没趣后,虽然憋了满肚子气,但也减少了去鱼非池那里的频率——主要是他的太子府,离鱼非池家实在太远了,一来一回走上半天,谁会天天跑这么远的路去受气?

    众人坐好,隋帝老规矩,让他们自由发言,想说啥说啥。

    石凤岐道:“老胖子,这两天就准备动手了,得把他们完整地接回来,怕是需要你强势一些,派个兵啦什么的,搞出点唬的人气势,商帝才不会把人扣在商夷境内。”

    隋帝“嗯”了一声:“这个无妨,让石磊去就行,他反正擅长这些事。对了,确定能接回来多少人?”

    “不出意思,一千余人吧,挺大阵仗的。”石凤岐想了想,这么多人要安置好,也是个大麻烦事,得仔细盯着。

    鱼非池闷头想了想,说:“太子殿下别算得太满了,我估计,能接回来三分之二的人就很不错了。”

    石凤岐不解道:“这是为什么?那些女子是被卖去苍陵的,难道她们就不想回家吗?”

    鱼非池心想,古人还是太天真,没接触过太多这些事。

    她理了理话头,说:“初止做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被卖去苍陵的女子在那里也住了很多年,有一些已经生了孩子,母子连心,会有很多人放不下孩子,舍不得离开。也有一些或许已经爱上了当初买他的人,愿意做他们的妻子,跟他们厮守,还有一些,或许觉得,回来之后不知该如何面对周围的亲戚好友。”

    “你要知道,她们已经贞洁不在,已经有过男人,虽然我们都清楚,这不是她们本身的意愿,她们也是受害者。可是总会有一些人,看不起这样的事,也就看不起这些女子,觉得她们肮脏,不堪,以后不能再嫁人,所以,这些女子或许会觉得,她们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没办法再重新做人。甚至还会有一些人,已经麻木了,不懂再反抗,也不懂再去争取回家。”

    说到此处,鱼非池声音渐渐沉下去,透着些无奈:“所以,不要抱太大希望,也许到最后,回来的只是几百个人而已。”

    “会这样吗?她们宁愿放弃家中父母,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也要留在那里吗?如果她们不肯离开,那你……”石凤岐想说,那你那么愤怒,等了那么久只想把她们救回来,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你的坚持是不是会变得毫无意义?

    鱼非池轻轻吸了口气,笑道:“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而我们要做的,是尊重她们每个人的选择。如果她们不想走,不要强求。至于我,我本来想救的,也是那些等着我去救的人。”

    “你肯定不开心。”石凤岐看着她说。

    “救这些女子不过是我们这一局中一个顺手而为的事,真正的大事还未开端,我觉得,我们此时最好应该讨论后续的准备,而不是这些。”鱼非池站起来,这两天隋帝着人摆了沙盘放在御书房里,方便他们更直观地议事,鱼非池走到沙盘处,看着苍陵那块地方,笑道:“真是个好位置。”

    “你有什么其他的看法吗?”隋帝此时批完了折子,端着茶杯走到她旁边。

    鱼非池双手抱着胸前,笑声道:“有一些,不过,好像陛下与我想到一起去了?”

    “我没有想到什么,我只是知道,你行事从来不是只看一步的。”隋帝比鱼非池要矮,胖乎乎地站在她旁边,看着格外滑稽。

    “唉呀,陛下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不加把劲儿赶紧想下一步,可就对不住您这么高看我了。”鱼非池笑道。

    隋帝跳起来拍了鱼非池脑袋一下:“没大没小!”

    “您还年轻着呢,跟我一样大,年年十八。”鱼非池说着笑话,隋帝平日里的性子的确不像老人,挺跳脱的。

    一老一小,一胖一瘦,半蹲在地上,纷纷瞅着那个沙盘,两个脑袋一会儿往右摆,一会儿往左看,好像是要把那沙盘看出个与众不同来,上央坐在旁边看着隋帝这小孩儿一样的性子,也只能苦笑。

    这些天隋帝对鱼非池是真好,好得都快要超过对石凤岐的态度了,真个把鱼非池当亲生闺女儿看一般,时常留着她在宫里陪着用膳,遇上什么有意思的物件儿觉得她用得上的,也是可着劲儿地往她府里送过去。tqR1

    珠玉宝石这些就不说了,基本上看到作工精致的就赏给鱼非池。有一回隋帝遇上一个食谱,当即叫人送到鱼非池手上,说这东西比任何宝贝都要让鱼非池开心。

    苏于婳见他们两个有说有笑,忍不住酸石凤岐:“我说石师弟啊,再这么下去,咱们大隋可能要出一个女太子了。”

    “行啊,她要是想当太子我没意见,就怕她不想。”石凤岐笑着说,他倒是蛮喜欢隋帝这样宠着鱼非池的,总比要杀她来得强。

    苏于婳只笑着不说话,翻着桌上七七八八的各式公文闲闲地看着,最近她的压力小了很多,有鱼非池在,这屋子里所有的人,压力都要小很多。

    御书房里一片祥和,五人小分队也是越来越融洽,轻易不会为什么事再起争执,同时,远离大隋的苍陵,已是风云骤起。

    事情的起因,是大隋家眷一员想带走自己的女儿时,被苍陵的人阻止,双方僵持不下发生了打架斗殴事件,当然了,大隋去的这些“家眷”只是些“普通百姓”,哪里是蛮横强悍的苍陵人对手,于是被打了个头破血流。

    此“家眷”去找商夷留在苍陵的官员那里讨说法,你们商夷国的子民打了我大隋的人,你们准备怎么办?

    这官员也是倒霉,商夷这会儿正跟南燕打得热闹,怎么着都不能在这里再招惹了大隋这批心怀不轨的人,只好前去问话。

    两方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不过,这一次是商夷与苍陵的原著民发生了冲突。

    大隋的人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一方面的人手开始努力地想办法救走那些愿意离开的大隋女子,另一方面的人手也就干个混水摸鱼两方挑拔暗戳戳地捅商夷人一刀,再把刀子塞进苍陵人手中这种事,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小小的冲突演变成了大大的矛盾,再加上之前苍陵人就已经热血沸腾了很久,这场矛盾越演越剧烈,到最后形成大规模的冲突时,已经很难再控制了。

    商夷在苍陵的内乱,由此自始,形成燎原之势,扯后腿一般地扯住了了商夷攻打南燕的步伐,形成了不小的阻碍。

    就算是韬轲再有军事才能,也无法在内部不稳的情况下,仍旧高歌猛进地将南燕人彻底赶出苍陵,他必须停下,解决一下这小小的麻烦。

    在韬轲的想法里,就算是用暴利镇压也不是不可以的,只要能让这些人快速地闭嘴,立刻地听话,少要成为商夷的拖累就行。

    其实以韬轲的智慧,要看穿鱼非池与石凤岐的这手戏并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当时的情况极为复杂,南燕的人就像突然发了疯一般,要跟商夷拼个你死我活,死死地拖住了韬轲的眼神,让他无暇分心去想大隋这一手看似可有可无的“救援行动”。

    这也就是鱼非池的高明之处了,她总是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极为周到,细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造成不利因素的小细节。

    南燕的世子就住在她家呢,请南燕帮个忙上演障眼法,并不是很难,不是吗?更不要提,音弥生恨不得鱼非池立刻结束大隋的事才好,那样,他就可以把鱼非池带离大隋了。

    多方合作协力之下,商夷争夺苍陵完整国土的步子慢了下来,南燕缓了一口气,而更大的好戏,即将上台。

    也正是因为此事,石凤岐越发觉得,鱼非池好像是天生玩这种多方博弈游戏的好手,她总能摸准每一个人的死穴,安排好每一步,所有的事情,都在她掌握之中。

    而大隋前去救被贩卖女子的人手,在局势演变到无法控制之前,就已经通过乌那明珠的人安排,离开了苍陵境内。
正文 第五百三十章 你会离开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按约定,鱼非池与石凤岐在苍陵境内闹出了这出戏以后,该要轮到后蜀出场了。

    照着计划,是后蜀参战,与南燕合作,并且借着苍陵内部的矛盾,三国合力之下,共同驱退商夷大军。

    如果南燕,后蜀,苍陵,三国统一矛头对准商夷,不管商夷多么强大,都必须要暂避锋芒。tqR1

    在长久的战事里,商夷已经消耗了很多力量,本来对付南燕还算绰绰有余,加上一个苍陵也算是勉强相当,再来多一个准备充足,精力充沛的后蜀新军,就要力不从心了。

    就算是韬轲,也不可能凭一人之力,扭转乾坤——打仗这种事,在原始的冷兵器时代,主要还是靠兵力来堆。

    后蜀没有爽约,本来他们还在想,鱼非池跟石凤岐到底在闹什么名堂,说好了要苍陵搞事,怎么跑去要救那些被贩卖的女子?卿白衣甚至在想,是不是鱼非池的同情又泛滥了,忘了正事。

    后来的结果都看到了,苍陵果然把商夷搞得自顾不暇,彪悍的苍陵人热血,热血的弊端就是容易被煽动,而鱼非池这样卑劣的阴谋家,最会做的事情就是煽动人心。

    后蜀参战,打了商夷一个措手不及,韬轲坐在营帐内,紧紧握着茶杯,快要把杯子捏碎。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自己该怪谁。

    想要怪小师妹一次次地对他不公,可是小师妹也只是为了她所忠诚的国家效力,为了石凤岐拼命,并无过错。

    想要怨长公主居然没能早些把这样的情报送过来,让后蜀这个叛徒有了可趁之机,可是长公主已经嫁去了后蜀,是书谷之妻,她做任何决定都是正确的。

    想来想去,好像只能怪初止,若不是一开始他作孽过多,小师妹他们根本想不到这样的计策,也没有这么圆满的遮掩手法,更不会有乌那明珠的恨意被调动。

    可是初止如今是商夷之臣,若是在这种时候,还要再来一番朝堂政斗,无异于自断手脚,自折其翼。

    更何况,如今的初止,怕是也不好受得很。

    他在大隋的战事节节败退,已经快要退出白衹旧地,退回商夷了。

    也就是意味着,当初韬轲与商向暖争来的那一半白衹旧地,要归大隋所有了。

    大隋将完整地拥有白衹旧地,西魏旧地两国家,彻底稳固他北境霸主的地位。

    韬轲他想着这些,想到开始头痛,慢慢放下茶杯,茶杯在桌上,慢慢裂开。

    商夷的大军的确很快就选择了撤退这条路,韬轲没有被这样的打击打得失去理智,他知道此时的商夷再作硬拼已经很不划算了,不止会失去苍陵的地盘,还会损兵折将。

    当不能阻止损失到来的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及时止损。

    他是保不住苍陵的,但是,他可以保住人手。

    这种情况下,后蜀与南燕这两方人手推进得十分迅速,很快,商夷占据的大半部分苍陵地盘,成为了无主之地,各为其主地拼死搏杀,混乱无比。

    要是继续按着大家当初的约定行事,结局该是这样:后蜀与南燕的联盟大军彻底把商夷驱逐出去,然后南燕撤兵,得苍陵五城,后蜀再给他们一大笔银子,后蜀占据苍陵,拿下与商夷对峙的筹码,天下格局,再一次改变。

    这场战事进行的时候,初止彻底从白衹旧地退了兵,大隋彻底拿下了整个白衹,这件事让大隋上下一片沸腾,欢欣鼓舞,歌颂着瞿如大将军的威名,也歌颂着太子的英明决策,一时之间,这两人的地位在大隋水涨船高,人们都快要不计较当初的石凤岐也是杀过大隋无数贵族的刽子手了。

    毕竟,没有什么事,大得过一个国家的胜利,这足以洗去一切污点,把石凤岐捧成一个英雄,一个未来的明君首选。

    这也是御书房五人组明着暗着一直在做的事,不停地向大隋百姓灌输,所有的高明的决择,都是大隋太子石凤岐想出来的,不管是在白衹的战事,还是胆量过人的要去苍陵救出大隋被贩卖去的女子,这些事,通通都是石凤岐的功劳,他居功至伟。

    没有人会与石凤岐抢功,就连苏于婳也不会,因为每一个人都清楚,石凤岐会是未来的霸主,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未来打下坚定的基石。

    唯一不爽这种事情的,是石凤岐,他觉得,他有夺人功劳之嫌,这些事儿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但是他一个人包揽了所有的风头,让他心里不痛快。

    鱼非池知道后,跟他说:“大隋需要一个英雄,英雄背后需要一群帮他成事的人,我们是一个团队,你是团队的领头羊,让大隋的百姓去歌颂一个团队,会分散这些声音,远不如歌颂一个英雄有力量。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你是一个门面,代表着大隋的门面。你越强大,越得人尊敬,越有利于你在须弥舞台上发声,为大隋发声,这样的声音才会坚定有力量。所以,你不必觉得难堪或者不痛快,你现在得到的这些东西,以后都会变成肩负,变成鞭策,你也会因为背负这些,做到更好。”

    石凤岐听她说完,好奇道:“你好像很懂这些事?”

    “我跟鬼夫子,学的就是这些。”鱼非池轻描淡写地带过,不然难道跟他说,嗯,我前辈子就是个政客,政客的手段,我当然比你们更熟悉。

    “鬼夫子可没有教过我们如何玩转这些事情。”石凤岐不是很相信她的话,支着额头笑看她。

    “因材施教吧,我是玩转这些事情的材料,所以就教我这些教是多些。”鱼非池说。

    “今日那些从苍陵救回来的女子,就要到了。”石凤岐看着天边,“你是对的,的确很多人不愿意回来,最后回到大隋的,只有七百来人。”

    “希望剩下的人,在苍陵也能过得很好。”鱼非池淡笑道。

    “我以为你会愤怒。”石凤岐说,“你那么努力地想救她们,可是她们却甘愿留在那里,我以为,你为她们痛心疾首。”

    “我不会去救自甘堕落的人,同样,我也不喜欢强迫别人更改意志,听我号令,我会为她们感到心酸,但我不能代表她们,没有人可以代表她们。大隋上下有很多人对她们表示不理解,甚至唾骂,其实,不过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罢了,觉得她们应该按着自己的想法去过活才是正确的,这种想法本来就很荒谬。”

    难得的放松时间,鱼非池的闲话也多了几句。

    “等后蜀在苍陵站稳脚根,南燕也就要退走了,音弥生看来也会离开邺宁回去,听说他铁了心要带你走,你是怎么想的?”石凤岐回过头来看着她。

    “那你呢?”鱼非池笑问道。

    “我?我无所谓啊,如果你真的觉得跟他离开是一件好事,我也还是那句话,会向老胖子帮你说下情,让你离开。如果你不愿意,只要这邺宁城你住得惯,你想住多久都行。”石凤岐笑说。

    “多谢了。”鱼非池笑了下,起身准备回府。

    “鱼非池。”

    “嗯?”

    “你会离开吗?”

    “不会,我不会离开的。”

    “嗯,那就好。”

    哪怕你是为了你亡夫的遗志所以要留在大隋也很好,咱们大隋啊,没了你可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运转,哪个人能像你,轻轻松松地就想出这么多好谋略,把别人可能要头疼许久的事情,抬手就解决?

    成为我的谋臣也很好,不喜欢你,可以信任你,也很好。

    鱼非池走后,石凤岐叫来笑寒,问了一个让笑寒毛骨悚然的问题:“咱们这邺宁城中,现在哪家青楼最好?”

    “公……公公公子……你咋了,你别想不开啊!”笑寒吓得只差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逛个青楼怎么就是想不开了,前面带路,对了,你把我带去就行,我知道你怕林誉削你的皮。”石凤岐起身,撩开袍子就走在前面。

    “公子诶,不是啊公子你听我说,你去青楼怕是会被陛下骂的吧?”笑寒还在作着垂死挣扎。

    “他不会的,我说你烦不烦,赶紧带路!”石凤岐提起笑寒,把他扔在前面。

    笑寒一路凄凄惨惨地,一直把石凤岐带到了明月楼,这个点儿正是明月楼热闹的时候,虽然秋日凉,可是这里的女子好像不怕冷似的,光着半截胳膊袒露着大半个胸脯招摇过市,招揽着来往的客人。

    “那我就把您领到这儿呗,我……我我先回了啊。”笑寒一边说一边退。

    “滚滚滚。”石凤岐踹了他屁股一脚,自己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石凤岐进了青楼也没找地方坐下,只站在莺歌燕舞正当中,热情的老鸨见他衣着不凡知道是块肥肉,殷勤地贴过来,问着想找什么样的女子,清纯的妩媚的多才的多艺的丰满的匀称的,只要是他想要的,明玉楼里都能找出来。

    除了这老鸨之外,还有一堆女子也围在他身边,红的绿的紫的粉的蓝的白的,薄纱之下的肉体隐约可见。

    石凤岐站在那里很久,莫名一阵想吐,就像被这些年轻而丰满的身体碰到的时候,都变成了腐坏了的烂肉,黏腻得让人恶心。

    最后,他掏出一沓银票,往半空中一扔,由着那群女子去捡去抢,自己走出了明玉楼。
正文 第五百三十一章 关你屁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夷承受着两重大败,对大隋的战争,他们失去了白衹一半,对南燕的战争,他们失去了苍陵的一半。

    商帝已有许久,没有受到过这样的重创了。

    商夷国,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大亏了。

    所以商帝很不开心,帝君不开心,总是有人要倒霉。

    而初止这个引发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不止失去了商帝的宠信,还被革去了在商夷国朝堂上的官职,商帝把他贬去了苍陵,理由是,他本就是苍陵国的可汗,如果不能将苍陵的事解决好,就一辈子也不要想再踏入商夷的王宫了。

    杀了初止也比这个惩罚来得痛快,对于权势无比渴望的人,失去了高官与权利之后,会过得生不如死——你或许会对此话存疑,但是你要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视权力如性命,终其一生,都在追逐着权力的巅峰。

    做不成男人初止,又失去了他渴望的东西,他的人生,显得狼狈落魄。

    这个消息传到大隋的时候,鱼非池显得无动于衷。

    “小师妹难道已经料到了商帝会这么做?”苏于婳问她。

    “当然,且不论初止这个可汗是怎么得来的,他都是苍陵现在最名正言顺的可汗,如今的苍陵是多国混战,不再归属于商夷也不臣服于南燕,后蜀拿下他们也还需要一段时间,那么自由之民的苍陵人,需要一个可汗,一个带领他们的人,初止是商夷能派出的最合适的人选。”鱼非池翻着信,慢慢说。

    “可是初止在苍陵的声望并不高,怕是难以服众,也就起不到太大作用了。”苏于婳拧眉道。

    “他此去又不是让苍陵听他号令的,商帝不过是想阻挡住后蜀的步伐,为他们争取时间重新调兵,那么初止只要起到这个作用,就足够了。”鱼非池说着笑了一下,“他变商夷的废子了。”

    “想不到,我们七子之中,也会有落到如此地步的人。”苏于婳笑道。

    “他能力本来不差,只不过太过渴慕权力,渴望声名,忘了正事。三姓家奴,当然不会有好结果。”鱼非池用在初止身上的话,没有一句是不重的,她是再也不会把初止当师兄看了的,无为七子中出此败类,令人不耻。

    “你们可有考虑过,此事过后,大隋怎么做?”隋帝打断他们的闲聊,出声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苏于婳问一声。

    “就是字面意思,他们闹他们的,咱们总不至于坐在这儿吧?”隋帝笑道。

    “我建议休养生息,这一回我可不是跟小师妹对着干。”苏于婳笑道,按了一下鱼非池的胳膊,说道:“大军刚刚拿下白衹,若是稍事歇息可以缓一缓,也能对军中有个清点,粮草的补给之事也能跟上,正好趁着商夷这会儿也没有动战的念头,我们可以把准备做得更充分一些,以备下次战事。”

    “说得在理。”隋帝伸了伸胳膊,“这段时间,你们也都忙坏了。”

    “不敢当,为陛下效力。”几人低头应话。

    “这样吧,放你们几天假,休息一下,等看一看苍陵的情势,我们再安排下一步。那个瞿如,该怎么行赏就怎么行赏,小胖子,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隋帝说道。

    鱼非池轻轻笑起来,就知道当初一定要把瞿如保下来是正确的做法,这会儿连隋帝也都已经认可他。

    “鱼丫头留下陪我用膳,你们下去吧。”隋帝照例说道。

    “老胖子,你是我爹诶!”石凤岐一开始还觉得隋帝这偏心偏得蛮有意思,时日长了竟有种自己不是他亲生的错觉。

    “你还是记得我是你爹哦?赶紧滚!”隋帝骂一声,带着鱼非池就下去用膳。

    石凤岐看着他们两个,莫名其妙,问着上央:“她真不是老胖子的私生女?”

    “公子,你希望她是你妹妹吗?”上央反问着他。

    “嗯……老胖子一生为人正直,从不拈花惹草,绝不可能有私生女这样的事,是我不对,我先走了啊。”石凤岐连忙要逃。

    “等等。”上央跟过来,“我听说你前日去了明玉楼?”

    “笑寒这也跟你说啊?他到底帮谁的啊?”石凤岐红了耳根。

    “明玉楼的姑娘怎么样?”上央与他并肩慢慢走出宫。

    “不……不怎么样。”石凤岐在这种事情上,与外人说起时,总是有着迷之羞涩。

    “听老鸨说你扔了一沓银票就走了,没叫姑娘?”上央估计也变成了八卦小能手。

    “啊……所以我说不怎么样嘛!”石凤岐恼火道:“你问这干嘛呀?你又不去嫖!”

    “只是想着以前的公子从来不会出入这种场所,现在居然也会流连烟花柳巷之地,有些欣慰。”

    “你欣慰什么?”这走向不对诶!

    “至少证明公子不是喜欢男子的,唉呀,近来朝臣为此事操碎了心,公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没一个女子,大家都在猜你是否有断袖之癖,暗中来找我询问,我也是很无奈啊。”上央忍着笑意,长吁短叹。

    石凤岐听得目瞪口呆,最后气得鼻子都歪:“你说,你跟我说是哪几个人在嚼舌根,我去跟他们好好聊一聊这断袖之癖,我让他们断胳膊!”

    “嗯,不能说,公子慢慢坐,我先回去了。”上央摇摇头,笑着退下。

    背对着石凤岐的时候,笑容慢慢放下,眼神有些沉重的样子。

    也许是无心,也许是有意,大家闲下来的这几天,朝堂上除了日常的各种杂事碎嘴多舌地讨论着之外,还多了另一个议题。

    议题说啊,咱们太子掐着指头算一算,这已经二十有四了,想陛下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与先皇后成亲多时,咱们太子这孑然一身的,怎么都不是个事儿,所以,众卿便问:太子殿下,准备何时成亲呀?

    太子殿下曰:“关你屁事。”

    众卿被骂了一脸唾沫,甚是委屈:“如今民间都知道太子殿下乃是我大隋的英雄,英雄当配美人,太子殿下年纪也不小了,大隋上下都盼着看殿下成婚呢。”

    太子殿下曰:“咸吃萝卜淡操心,关他们屁事!”

    “殿下,这话就不对了,到您这年纪的男子,本就该成亲了,不然……也总不好嘛。”众卿哄笑,面色古怪,不大好把石凤岐前去逛窑子的事拿到这朝堂上来讲,那也太不给石凤岐面子了。

    石凤岐冷着脸,冷着眉,冷着眼,冷冷地看着上央。

    上央老神在在,目不斜视地看着隋帝。

    隋帝胖滚滚的身子瘫在椅子上,看着折子。

    大家伙儿见陛下没出声反对这事儿,觉得有戏,继续讨论得热火朝天,已经开始想哪家的女子适合成为太子妃,或者,咱先不立太子妃也行嘛,侧妃也是可以的。

    他们不是很敢讨论太子妃这位置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家中的闺女嫁给石凤岐跃上枝头,而是他们知道,那上央先生后边边儿站着的鱼姑娘,乃是上一任太子妃。

    虽然如今的太子不记得了,可是人家鱼姑娘没忘记啊,若是太过明目张胆地讨论太子妃之事,那不是甩着巴掌往她脸上扇耳光吗?还是噼里啪啦带回声儿的。

    以鱼非池今时今日在大隋的地位,谁也不敢这么放肆。

    鱼姑娘呢?

    鱼姑娘她眉目低垂,面带笑意,拢在腰间的双手轻轻交握,安静地一句话也没有,只听着众卿们的小声议论。

    站在她旁边的苏于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鱼非池眉目不动的侧脸,叹一声小师妹好定力,她此时内心只怕翻江倒海,刀光剑影,竟也能忍得下来,不露半丝。

    石凤岐见鱼非池如此安然的样子,内心有轻微的受伤,呵,果然是个对自己毫无情意的女人,听到这样的事,连眉头也不曾抬一下,根本就像是与她无关一般。

    下了朝,五人照旧往御书房走,鱼非池的神色始终未有半分变化,就那么淡淡的静静的,与她无关的样子。

    “他们准备让我娶妻,不知鱼姑娘怎么看?”石凤岐忍不住,闷声问她。tqR1

    “拿眼睛看呗,还怎么看?”鱼非池像是觉得他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一般。

    “你也想让我立个太子妃吗?”石凤岐继续追问。

    鱼非池想了想,神色认真的样子。

    石凤岐一看有戏,眼巴巴地等着。

    鱼非池想了半天之后,说:“我只负责政事,或者战事,太子殿下您这私事,我管不着,不在我理事的范围之内。”

    “你想了半天就想这个?”石凤岐气道,“我要娶太子妃诶,太!子!妃!诶!”

    “我刚刚只是在想,您这个事,该划到政事里还战事里,想了想,怎么都不在这两事范围之内,所以,太子殿下您冲我发的这火,有点不太对啊。”鱼非池笑声道,“再说,又不是我叫你娶妻不是?”

    石凤岐被她的话一堵,竟觉得无处反驳,瞪了半晌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看着鱼非池慢慢走开,他站在那里,莫名地觉得很愤怒,很生气,很火大。

    却又不知为何火大。

    难道自己真的又喜欢上她了?

    不可能!
正文 第五百三十二章 他指一个,我杀一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御书房小议照常,说完正事之后,石凤岐提起了“私事”,他直言不讳:“我现在还没有成家的打算,老胖子你别听他们瞎说,我不想娶妻。”

    隋帝抬抬眼,瞅着他:“那你想什么成家?”

    “等……等我遇到我想娶的女子,我自然会成家了。”石凤岐心一虚,下了大功夫才忍住不去看鱼非池。

    “想娶的女子?说说看你想娶的女子是什么样子,我帮你看看大隋上下有没有合适的。”隋帝又把眼低下去。

    “我没想好,但反正,不是那些千金小姐,她们看着就烦。”石凤岐这会儿心头有点乱,坐在那里焦躁不安。

    “你倒是挑剔,还看不上千金小姐,说得好像人家看得上你这个跋扈太子似的。”隋帝笑着哼了一声。

    “我话反正放这儿了,你也别瞎操心,我还能娶不到媳妇儿咋地?”石凤岐闷闷不乐道。

    “我也把话儿话这儿了,趁着这段时间不忙,你的终身大事也就定下来,上央啊,拟个花名册上来,合适的女子画上人像,太子那儿我这儿,各送一份。”隋帝合声道。

    “你要娶你自己娶!我不娶!”石凤岐气得跳起来,拍得隋帝的御案啪啪作响。

    “这事儿,还真由不得你。”隋帝两根手指拔掉石凤岐按在御案上的手掌,淡声说道。

    “你!”石凤岐气得说不话来。

    “你们退下吧,鱼非池留下陪寡人看会儿折子。”隋帝低下头去,埋在公文里,不看这一屋子的人。

    石凤岐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鱼非池,愤恨地甩袖而去,苏于婳与上央也悄无声息地退下,但是他们两个心里清楚,隋帝留下鱼非池不是为了看折子。

    鱼非池坐在那里,提一口气,准备应对隋帝。

    “你觉得他现在娶妻好吗?”隋帝开口便是重击。

    鱼非池笑着应答:“这是天子家事,我不便多嘴。”

    “你知道,寡人为什么要让他在这个时候娶妻吗?”隋帝走出御案,坐到鱼非池旁边的椅子,顺手拿了几个腌制的话梅递给鱼非池,话梅去了核,是她喜欢吃的小零食。

    鱼非池接过,咬了一个在嘴里,摇摇头:“不知道。”

    “要么你离开南燕,要么他娶妻,你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了断。南燕那个世子有一句说得没错,情这种东西,不是否认,便不存在的。我虽然知道你已经尽力在与阿岐避嫌,让他不要妄动情根,但是阿岐的性子很古怪,有时候他很执拗。我记得你们刚出无为山那会儿,你也是很努力地拒绝过他,但是他依旧死性不改。”

    隋帝说着话,带着很寻常的语气,就像是在说家常一般,鱼非池慢慢品着话梅的味道,听他慢言细语,也不打断他。

    “我本来是准备答应南燕那个世子的请求的,让你跟他一起走,免得再像他说的,重蹈覆辙。但是后来我想了想,你是怎么都不愿意离开大隋,离开他的,而我牺牲你已经很多次了,就算我是为了阿岐,也不能一直让你被牺牲,这样未免对你不公平,所以我一直在想办法,怎么样,才能让你们两个再无可能,怎么样,才能让阿岐彻底收心,甚至死心。”

    “我当然知道他不想娶别的女人,他傲得很,什么样的女子都瞧不上,我跟你说,以前西魏有一个第一美人,喜欢他得不得了,他倒好,直接跑了,把人家姑娘气得一怒之下嫁给了魏帝。”

    隋帝说起了往事,带着些笑意,鱼非池也跟着他发笑。

    “所以啊,我就在想,委屈过你那么多次了,不如这次委屈一下他。不管他喜不喜欢,让他能娶上一房妻子,收住对你的心思,你也能轻松一些,他也就定了性子,你能理解了吗?”

    隋帝温和地看着鱼非池,等着鱼非池说话。

    鱼非池在嘴里咬了半天的话梅,就像是把无数的话在嘴里圆了又圆,慢慢圆成最圆润最善解人意的样子,她笑着对隋帝说:“能理解,所以,陛下这段日子一来,一直对我特别好。”

    “对,我知道如果他娶妻,你的心里也不会好受,但总好过强硬地把你赶出邺宁。我这段时间一直对你很好,也不是作假,我为了阿岐作孽太多,我当还你一些。”隋帝笑着对鱼非池说道。

    “陛下有心了。”鱼非池却不知是该感恩,还是该难过,好像都对,好像都错。

    “苍陵的事快解决了,南燕世子也快回去了,他毕竟是南燕的太子,我就算是回绝他的提议,也得有个好话头,而且的确这段时间大隋挺太平,就趁着这工夫,把他的婚事办了,你觉得呢?”隋帝看着鱼非池问道。

    “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娶别的女子呢,陛下你也要强迫他吗?”鱼非池问道。

    “他会娶的。”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也会同意的。”

    “陛下英明。”

    “回去吧,我不指着你帮我劝他,不要阻拦他,鱼丫头,我也是没办法。”隋帝拍了拍鱼非池的脑袋,这是他近来喜欢对鱼非池做的小动作,很亲密,像是家中的父兄长辈,对着晚辈。

    鱼非池嘴里那个话梅的味道其实一点也不好,酸得让人牙倒,半点甜味也没有。

    她一直咬着这个话梅,直到走到宫门口。

    “老胖子跟你说了什么?”石凤岐等着她。

    “说苍陵之事。”鱼非池把话梅咽下去,笑对着石凤岐。

    “当真?”石凤岐不信。

    “我骗你干嘛,你要不信你去问隋帝。”鱼非池负起手,慢慢往宫外走。

    “可是我怎么觉得,他是在问你我立太子妃的事?”石凤岐不死心地跟着。

    “我都说了,那是你们的私事,我天天操心大隋这些大事还来不及,没空想你那些家事。”鱼非池说道。

    “如果我真的娶了别的女子呢?”石凤岐问她。

    鱼非池很想说一句“那便恭喜太子殿下觅得佳人了。”可是话到嘴边边上了,她却觉得怎么也说不出口,怎么也说不出恭喜的话来。

    她不想恭喜石凤岐,她诅咒着任何一个有可能嫁给石凤岐的女人都死无葬身之地,她盼望着石凤岐最好一辈子孤身终老,她恨不得让这天下所有对石凤岐有觊觎的女人都消失。

    她一点也不想恭喜石凤岐,一点也不大度,一点也不善解人意。

    她一丝半点,也不想成全石凤岐。

    她只想把今天早朝时,提起这个话题的人,全部都杀了!

    她嫉妒要要发疯,恨得要发狂。

    石凤岐在面馆的时候答应过自己的,这一辈子都不会娶别的女人,他答应过的。

    不把恶毒的话说出来,就已经是她最大的体贴善良了,她做不到,别人渴望的那样,成为一个愿意成全的人。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负着手,从容着迈着步,走出王宫,上了马车,动作流畅没有半分滞涩,就像自己的婚事在她那里,还比不得一件小小的朝中小事重要,她根本不在意自己会娶谁。

    石凤岐他想着,大概以前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有她爱的人,她从来不会把目光分一些在自己身上,不管自己是爱她也好,恨她也罢,都无法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就像现在,隋帝要让自己娶妻,她听过之后,也只当是听过了。tqR1

    上央效率很快,与内务府办事法不过两三日余,就递上了花名册跟画像,画中的女子环肥燕瘦各有之,千金小姐们的地位与家势都很不寻常,若以地位论,个个都是够格成为太子妃的,若以相貌论,没一个是及得上鱼非池的。

    但是这有什么要紧呢?反正只是娶一个女人回去,绊住石凤岐的心就行了。

    隋帝与上央挑挑拣拣看了半天,拟出来两三个无论人品,相貌,还是家世都出众之辈,写在名单上,递给石凤岐去看。

    石凤岐接到之后,一把撕得粉碎,额头的青筋直跳:“我说了,我不娶,你们聋了吗!”

    “公子,此事由不得你我作主,陛下心意已定。”上央也很无奈,他当然晓得石凤岐不想娶,他只是没想到,隋帝在这里等着他们。

    早先上央先还很奇怪,为何隋帝看着石凤岐与鱼非池越来越默契,却还能放任不理,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对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哪里有什么朝臣突然提起立太子妃之事,不过是隋帝的安排罢了,隋帝啊,他只是借着朝臣的嘴,把这事儿说出来,让石凤岐知道,得个信儿。

    隋帝,从来也没准备让石凤岐有后路可以退,隋帝知道,石凤岐不可能再爱上别的人了,干脆也就不等了,反正到最后他总是要娶一个不爱的人,不如早娶早超生。

    石凤岐看着上央,邪笑一声:“你信不信我这就去把这三个女的杀了?他指一个,我杀一个,我倒要看看,大隋上下有多少个当官儿的敢再往你们手上送名册,来多少,我灭多少!”
正文 第五百三十三章 局势有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强硬的态度让上央有些吃惊,原以为这段日子以来,石凤岐蛮横的性子已经收敛了不少,但没想到,触到他底线之后,他反弹得这么强烈。

    上央把他的话说给隋帝听了之后,隋帝只是笑:“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啊,上央,你说我们两这么多年来,怎么就教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陛下言重,公子只是在此事格外坚持,别的事都还好。”上央说道。

    “可就这一件事,能毁了他一辈子啊,上央。”隋帝半垂着眼睛。

    “陛下,要不……就算了吧。”上央说,“谁知道公子以后会不会改变心意呢,或许等到那时候也不迟?”

    “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他,没可能了,他没可能摆脱得了鱼家那丫头。也只能说那丫头的确不同寻常,被她吸引,也是常事。”隋帝苦笑一声,招呼上央坐下。tqR1

    “那陛下准备如何?”上央有些担心,隋帝若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件事,那是一定要做到的。

    “先不说此事了,苍陵的事怎么样了?”隋帝摆摆手,放下这些小事,问起大事。

    “有些奇怪,未按我们想象中的进行。”上央也坐直了身子。

    “怎么说?”隋帝问。

    “本来按计划,南燕与后蜀联手,应该可以快速拿下整个苍陵,但不知为何,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上央道。

    其实用不顺利来形容,并不合适,应该是大出众人意料。

    南燕与后蜀非但没结成联盟,在苍陵推进,反而自己打了起来。

    如今整个须弥以南一片动荡,根本没有早先时候他们设想的格局形式,苍陵,南燕,后蜀三国,战火滔天。

    这与最初的设想,已经是相去十万八千里了。

    隋帝听上央的话,沉思了一下,说:“鱼非池已经有数日没进宫了吧?”

    “告了病假,说是身体不舒服,陛下你就准了她在家休养。”上央说。

    “嗯,知道了。”

    大隋的天气已经是深秋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能都看到脚边草叶上结着的白霜,天气转凉之后,南九给鱼非池加上了厚衣,又在凉亭里点起了火盆,生怕把鱼非池冻着。

    深秋里的天气总是阴绵绵潮糊糊的,一点也不干爽利落,鱼非池坐在凉亭里看着外面一池秋水,支着额头一个人喝酒。

    “第一次来你这院子,倒是挺清雅的。”隋帝换了常服,来到鱼非池府上,坐到她旁边,四处观望一下她的府邸。

    “音世子种了些常青树,所以院子看着挺幽深的,陛下今日怎么出宫来了?”鱼非池给他递了杯酒。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隋帝喝了口小酒,陪她看着已经空无一物,只有一池清水的池塘,“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陛下关心。”其实没病,只是不想去早朝罢了。

    “会钓鱼吗?”隋帝突然问道。

    “如果陛下是说把鱼杆伸着,把鱼钩放下去,等着鱼上钩,那我会钓。”鱼非池开着玩笑。

    “哈哈哈,无妨,我教你。”隋帝招呼下人去取两根鱼杆过来,捏着鱼饵串在鱼钩上,帮着甩了出去扔到池水里,把鱼杆递给鱼非池,自己也握着,两人坐在亭子里钓着这一池锦鲤。

    “其实你也是鱼,我是钩鱼的人,鱼饵是阿岐,你是条聪明的鱼,但还是会心甘情愿咬勾。”

    “嗯,人心皆贪嘛。”鱼非池握着鱼竿,并不反感隋帝的话。

    “苍陵的事,是你动的手脚吧?”隋帝望着水面,随口问道。

    “陛下说对了。”鱼非池道,“的确是我。”

    “目的是什么?”隋帝问道。

    “目的……陛下不是知道吗?何必还要再问?”鱼非池轻笑,只是笑容微苦。

    “我曾以为,你一辈子都做不出这样的事。”隋帝叹了声气,背也驼了些。

    “我曾经也是这样认为的,我曾经也觉得,我一辈子都不可能这么肮脏卑鄙。”鱼非池说。

    “如果你提前知道了我会让阿岐成亲的事,你还会这么做吗?”

    “会,这与他成不成亲没关系,这与大隋的未来有关。”

    “鱼非池,寡人一定会让他成亲的,你也早点死心吧,至少,你能活得轻松一些。”

    隋帝的那根鱼竿有鱼咬钩,牵动着浮筒一起一伏的,鱼非池出神地看了会,慢慢把鱼竿收起来,看着那条甩着尾巴在鱼钩上挣扎着的黑花锦鲤,伸手取鱼取下来放回池中,看锦鲤又重新游回了深水处。

    她可以救得了这条锦鲤,谁能救得了她呢?

    隋帝走后,鱼非池刚刚准备收好这些钓鱼的事物,拿下去放好,就见到石凤岐急色匆匆而来。

    鱼非池心底叹声气,不去朝堂,也避不开这些人这些事。

    “鱼非池,是你做的,对不对?”石凤岐也隋帝不一样,他显得有些激动的样子,还带着气愤。

    “太子殿下说哪件事?”鱼非池一点点缠着透明的鱼线,也不抬头。

    “有人挑动了南燕与后蜀之间的战事,并且将苍陵拉了水中,现在三方大战,互不相让,所有的人都不再把当时的约定当回事,一片混乱,这件事是你做的,对吧?”石凤岐走过去,看着神色冷漠的鱼非池。

    “嗯,这件事的确是我,刚刚隋帝已经来问过了。”鱼非池继续缠着鱼线,还是不抬头看她。

    “你是怎么做到的?”石凤岐觉得这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呢?鱼非池怎么可凭一人之力就挑动了三国大战?

    鱼非池一点点缠着鱼线,慢悠悠地说:“首先,苍陵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无能,是个可有可无之地,南燕国内一条苍江,后蜀国内一条绥江,相交于偃都,可是这两条大江都是自苍陵起始,往东而去的,流经这两个地方。”

    “那又如何?”石凤岐看着鱼非池神色安然地缠着鱼线,坐下来问她。

    “我从南燕战死的士兵那里拿多些东西,从后蜀战死的士兵身上少拿些东西,放进苍江中,顺着河道流向南燕,再从后蜀的士兵身上拿多些东西,从南燕战死的士兵身上少拿东西,放进绥江里,流到后蜀,当然了,路途遥远,沿路还有很暗礁和激流,所以拿的数量很大,不过这很容易,两军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清理战场的时候,顺手捡一点就好。”鱼非池慢声道。

    “你丢失的是什么东西?”石凤岐问道。

    “贴身之物。儿子离家里,老母亲求的平安符,丈夫离家时,妻子亲手绣的荷包,父亲离家时,孩子送给他的图书画,什么都有,数以万计吧,全都倒进了江水中。”鱼非池说着轻笑了一下,“接着你就该想到了,这些东西,会沿着河流送到两国,沿路的人打捞而起,会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已经战死。”

    “鱼非池,你好恶毒!”石凤岐的眼角在跳,这样的方法,她如何想得出来!

    “紧接着,两国之内,民声载怨,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目的,不懂我们人的安排,当他们同时捡到南燕与后蜀两地的信物时,只会觉得,是南燕的人杀了后蜀的人,后蜀的人杀了南燕的人,苍陵反而无事。”鱼非池始终慢慢说着,并不高声,说得很仔细,很详尽。

    “然后两国之中,百姓愤怒,南燕恨后蜀,后蜀恨南燕,点燃他们的战事,只差一把火。”石凤岐说,“你是找谁做的这些事?乌那明珠吗?”

    “当然不是,是初止。初止急着要拿到一定的功劳重返商夷顶端权势范围,所以,他势必会听从我的建议,引起南燕与后蜀之间的矛盾,再接着,以初止的能力,利用这矛盾,让南燕与后蜀成为仇敌,就很容易了。”鱼非池说到这里笑了一声,“他会怀疑我帮他的原因,因为是我毁了他,我恨他。但是他知道,在仇恨和权势之间,权势远远要重要得我,像他那样的人,当然能暂时放下仇恨,达成目的再说。”

    “以你自己的人手,不可能做成此事,苏于婳帮你传的信。”石凤岐说道。

    “对,苏师姐当然会帮我,她比我更希望看到天下大乱,乱中取胜,才是大隋唯一的出路。”鱼非池还在缠着线,那条鱼线好像怎么也缠不完。

    “那苍陵呢?你是怎么说服苍陵的?”石凤岐继续问。

    “苍陵更简单,我只用跟乌那明珠说,你们想做奴隶吗?你们刚刚摆脱商夷,难道又想臣服于后蜀吗?你们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们的阴谋吗?去战斗吧,去拼杀吧,为了你们的自由,为了你们的国家,为了你们以后的子孙可以有着正统的血脉,不必背负亡国奴的名声,去战斗吧,去打仗吧,趁着如今南燕与后蜀正内乱,你们有机会可以得到自己的正义的,你们可以洗涮屈辱的,你们是自由的勇士,是天上的雄鹰,地上的野马,为了你们自己,去战斗吧。”

    鱼非池用了一种,极为冷静,极为平常,像是念书一般的语气,缓声说着,眼神看着不知名的远处,空洞无物,唇边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正文 第五百三十四章 好危险,我差一点爱上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觉得自己有一点虚脱的感觉,冷汗打湿了他的后背,他看着鱼非池,突然想到一个词:可怕。

    这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你知不知道,你背叛的是什么?”石凤岐轻声问她。

    “知道。”鱼非池低下头。

    “卿白衣,音弥生,商向暖,挽澜,书谷,乌那明珠,甚至我,上央,老胖子,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了。”石凤岐看着她,声音依旧轻轻的:“你把我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间,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让后蜀得到苍陵,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让他们三国大战,从一开始,你就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是的呀。”鱼非池笑道:“从我想到后蜀有可能会背叛商夷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要这么做了,可笑你们都不知道,还一直在帮我成事,突然觉得,我自己挺厉害的。”

    “可是卿白衣他们不会知道,他只会觉得,是大隋背叛了后蜀,是我背叛了他。鱼非池,你在做出这样的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背叛的这些东西,是其他人珍视的,爱护的?你毁掉三个国家的同时,还毁掉了所有人的感情,难道以前的你,也是这样的人吗?”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的眼神很受伤,他能明白鱼非池这么做的原因,可是他觉得,鱼非池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不应该不珍视大家的感情,不应该漠视曾经的过往。

    鱼非池抬着眼睛看他:“我以前也是这样的人,我一直是这样的人,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

    石凤岐与她久久对视,看她平静得不起波澜的眼神,看她脸上淡然的笑容,看着这张脸,煞好看,为何却如此令人害怕,如此让人心寒?

    “好危险,我差一点爱上你。”石凤岐突然说。

    鱼非池的神色险些崩溃,内心如同一道惊雷挟着闪电直落落地劈在她心房,看着他的眼神也险些变得难受与绝望,差一点就要暴露出她内心的真实模样。

    那是不能细看的样子啊,残垣断壁,荒芜人烟,寂如坟地,立着刀剑。

    说罢之后他慢慢起身,慢慢离开,慢慢不再多看一眼鱼非池。

    他觉得他很恐慌,恐慌于为什么鱼非池会是这样的人,恐慌于她对苏于婳更加残忍,还恐慌于,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而令他觉得恐慌的原因不过是……他根本从来不知道,鱼非池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他。

    若不是为了他,鱼非池何至于此?

    他走得很慢,鱼非池没有目送他,只是低着头缠着鱼线,一圈一圈,一匝一匝,重复而沉默,像是要把那些险些崩溃的情绪慢慢缠回去,不要想,不要看,不要理会。

    他离去后,秋风卷起了些落叶,扬在半空中,鱼非池手上那卷鱼线终于缠完了,她安安稳稳地放下在桌子上,看着对面站着的音弥生。

    音弥生猜到过鱼非池会毁了她自己,但是他不知道,鱼非池会毁得这么彻底。

    如果苏于婳的残忍是刻薄无情,不管任何过往,那鱼非池的残忍是苏于婳的十倍百倍,她是残杀过去的一切,毁尽过去的一切。

    “我说过的,让你早些离开,回南燕去。”鱼非池对他说道。

    “我的确应该早些离开,越早越好,带着你一起走,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音弥生难过的只是鱼非池翻转了她自己的心意,做出以前绝不可能做的事,难过的是,鱼非池终于快要杀死她自己。

    “他快要成亲了,你担心的事并不会发生,走吧,世子殿下,回南燕,去保护你的国家,你的子民,去做你应该做的事。”鱼非池对他笑道。

    “你宁可粉身碎骨,也要陪在他身边。”音弥生走过来,看着鱼非池的眼睛,他的神色很难过很难过,他心疼鱼非池得不得了,他知道做这一切,鱼非池会有多痛苦,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鱼非池什么都不会让他做。

    “儿女情长的话,就不要再说了,眼下,天下才是最重要的。”鱼非池笑道。

    当天晚上,苏于婳提了酒来了找她,让南九,迟归,音弥生都不要来打扰,她要与鱼非池说会儿话。

    两人关在屋子里,喝了半醒半醉,地上散着几坛空酒瓶,鱼非池坐在地上,双肘在后方支着地,仰着身子看着她:“我终于变成跟你一样的人了。”

    苏于婳也喝得差不多了,有点醉醺醺的,摇晃着酒杯笑道:“我很佩服你,小师妹,这样的方法,我永远也想不出来。”

    “他们今日都来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怎么做到的,我觉得他们很蠢,比如苏师姐你,就一定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所以你从来不问。”鱼非池晃着酒瓶子,笑看着苏于婳。

    苏于婳坐过去,挨着鱼非池在地坐上,头枕在她肩上,说道:“大隋想在五年之内拿下整个须弥,太难了,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连我,也只是一口气硬撑着。但是如果南燕,后蜀,苍陵三国大乱,彼此削弱实力,便只剩下一个商夷,我打三年的时间,三年之内攻下商夷,总是可以的,留下两年的时间,去收拾南方的三国残局,绰绰有余。”

    “如今北境安稳,不用担心,我们只需南下,不停地南下,所以小师妹你此举虽然大胆,但是也极为高明,或许,不会有这更高明的手法了。让他们三国打得死去活来,为我们做准备,日后,我们去捡现成的就行。”

    苏于婳说着说着,大笑起来,转过身看着鱼非池,笑声道:“大隋想要一统须弥,唯一的办法就是乱中取胜,任何一个国家稳定对我们来说都不利,小师姐你够狠,一乱乱三国!”

    “对啊,乱中取胜,不乱,怎么定?”鱼非池也吃吃发笑,因为酒气上头而红通通的脸,扬着笑意。

    “是的,过不了多久,后蜀,南燕,苍陵之间的战火从会苍陵一直蔓延下去,蔓延到他们三国之中,我们还可以从中作梗,让他们永远打个不停,简直是太妙了。”苏于婳笑着靠近鱼非池,热气呼在她脸上。

    “果然天下最懂此计的人,是苏师姐你。”鱼非池捏了下苏于婳的下巴。

    “可是对他们来说,你就是叛徒,你背叛他们的感情,背叛了他们的信任,你会被他们不耻的。”苏于婳还是望着鱼非池。

    “如果我们失败了,也就是这五年的时间,被他们不耻五年而已,有什么关系?”鱼非池笑道。

    “若是我们成功了呢?若是我们得到了这天下,我们成为结束这乱世的英雄,霸主,天才,你会怎么办?”苏于婳问她。

    “不知道,到时候再想吧。”鱼非池提起酒,喝了一口。

    苏于婳看着她无所谓的神色失笑,她知道鱼非池一定很难过,她太了解这个小师妹了,从学院的时候他就了解她,知道她是个下不去狠手的软弱可欺之辈,今日她做下这样的惊天大局,她的良心受到了多少折磨,不用猜都知道。

    所以苏于婳来找她喝酒,也许全天下,只有自己能懂她这么做的原因。

    这就好比,你明明知道往前一步是悬崖,可是你并没办法回头,你只能往前,你知道会死,可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往前一步,死的只是你自己一个人,而后退一步,带来的就是滔天火海,死的是一堆人,那些爱着的,恋着的,喜欢的,所有人。

    死自己,还是死更多人,也不是很难选,对不对?

    两人最后喝到酩酊大醉,横七竖八地在地上躺着,苏于婳枕在鱼非池小腹上,看着窗外的夜空,突然说:“小师妹,我差一点,喜欢过书谷。”

    “嗯,他是个不错的人,难得苏师姐你会动心。”鱼非池半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星星,北边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

    “小师妹,失去自己最爱的人,是很痛苦的吧?可是当书谷娶商向暖的时候,我只是难过一下下,很小的一下。”苏于婳有些失神的样子。

    “大概,你不够爱他吧。”鱼非池搭着话。tqR1

    苏于婳听着笑了一声,握着鱼非池的手,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鱼非池一个人睁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天色,从漆黑如浓墨,到慢慢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再慢慢地有蓝天与白云映入眼中,月亮淡下去,太阳升起来,一道霞光照进屋子,照在二人身上。

    她想整整一夜,想着石凤岐难以置信的眼光,还想着他看自己时的惶恐和不安。

    如今的自己啊,是真没法儿配得上他了。

    鸡叫了两声,苏于婳从她身上醒过来,睁开眼看着鱼非池出神的样子,问道:“你一夜没睡吗?”

    “睡不着。”鱼非池笑道。

    “本来我昨日带酒给你,就是想你好好睡一宿的。”苏于婳站起来,苦笑一声。

    “师姐有话要说?”鱼非池坐在地上看着她。

    “小师妹,我将嫁给石师弟。”
正文 第五百三十五章 陛下防得辛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看着外边暗沉沉的天色,浓云如墨染,铅灰的颜色在天空上一团一团的簇拥着,让人看着好像心底也压上了沉重的铁铅,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很缓慢。

    她看着这些的表情带着类似天真的懵懂之色,就像是一个孩子不明白花为什么会开,鸟为什么会飞,天上为什么会下雨,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好像所有事总要与她反着来。

    望了许久之后,鱼非池慢慢收回眼神,慢慢低下头。

    换了衣服,梳洗干净,今日她该上早朝了,昨日已经把事情跟他们都说过了,今日该去御书房把后面的事再说上一说,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因为,这才是正事嘛,这才是她应该要关心的事。

    迟归觉得鱼非池有点不太对劲,探过手去把鱼非池的脉,无奈道:“小师姐,你身体越来越差了,真的不再多休养两日吗?”

    “还好,你天天给我熬那么多的补药,已经好多了。”鱼非池僵硬麻木的脸拉扯出一个笑意。

    “我在这里等你,小师姐今日早点出宫,我今天给你好好看看脉,看到底是什么原因。”迟归扶着鱼非池下得马车来,送着走进了宫门。

    也许是昨天晚上喝了太多酒的原因,鱼非池走路轻飘飘的,就像是踩在云朵上,软软地要陷下去。

    好在她神色向来淡定得很,旁边赶着去金殿上早朝的官员路过她时停下来行礼问好,然后才敢继续往前走。

    鱼非池听得他们低声议论,讨论着谁会成为未来的太子妃,听说陛下已经拟了名单,就等着太子点头了,又说太子脾气暴躁不乐意此时成亲,跟陛下闹得老大不痛快,等等这类的话,细细地着传入鱼非池耳中。

    她恍然了一下,原来苏师姐是内定,还没有对外公布。

    想要让石凤岐娶苏于婳,需要达成两个必要条件,一是苏于婳同意,二是石凤岐点头。

    隋帝应是说服了苏于婳,只差说服石凤岐了。

    鱼非池便心想,如果石凤岐一直不肯低头,或许隋帝也没有办法吧?总不能把他绑着去成亲。

    她这样想着,慢慢走进了金殿之内,满朝文武已站好,石凤岐也站好了,他没有多看鱼非池一眼,就连以前的那种刻意的漠然也没有了,他只是彻底地无视着鱼非池。

    今日这早朝没有说什么别的事,主要是说了隋帝拟的那个姑娘人名,隐隐着向臣子们透露了他的意向,有意要从这三个女子里立一个太子妃。

    石凤岐气得胸膛一起一伏,但没有当场跟隋帝翻脸,但是很明显,他是不乐意接受这些人的。

    众朝臣得此消息,心思乱动,有想着赶紧去攀亲近的,有想着要帮着自己家闺女推一把一举夺下太子妃之位的,已是连鱼非池还站在这里都不太顾忌,只在一边讨论声纷纷,说个不停,就好像,这亲事,明日就要结成了一般。

    苏于婳侧眼看鱼非池,鱼非池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不知道一样,站得比块石头还要稳。

    她又看了看另一边的臣子,眼神冰冷,若这些人知道,他们不过是台阶,不知会做何感想。

    下朝后是照旧的御书房议事,不过这天大概真的事情少,就连御书房议事也议得格外的快,石凤岐毫无例外地跟隋帝大吵了一架,只差当众掀桌子,两人吵得面色涨红。

    于石凤岐来说,不管他有没有爱上鱼非池,这都不代表他愿意娶别的女人,就像他以前说过的,就算他得不到红玫瑰,也不会改了喜好去爱一片白月光。

    鱼非池便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多一句嘴,由着隋帝跟石凤岐的争吵声只差要把这御书房的屋顶掀翻。

    等两人吵得差不多了,上央会站出来和稀泥,就跟以前一样,拖着石凤岐离开,然后说两句话让隋帝平缓一下火气。

    这一次也是这样,简直没有半分意外的地方。

    而隋帝也毫不例外地留下了鱼非池,不过这一次,他给了鱼非池一堆信件,有的已经拆过了,有的还没有,鱼非池拿起来看了看,看到了很熟悉的笔迹,看到其中的内容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陛下防着这些,也是辛苦了。”鱼非池缓缓地看着信,带着笑意道。

    “从你们到邺宁城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知道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的。”隋帝说道,指了指那一堆的信件:“这里面,有的是初止的,有的是商向暖的,有的是叶藏的,天南地北,全在这里。”

    “向暖师姐与叶藏师兄我倒是能理解,初止的话,怕是没安好心。”鱼非池捡起初止一封信扫了两眼,笑声道:“他希望太子记起我来,却不是盼我与他能重修旧好,而是希望把大隋这块铁板打碎,分裂我们。”

    隋帝点点头,说道:“不错,难得你在此事还能保持清醒。”

    “我当然要保持清醒,如果让太子知道,是陛下你给他喂了诛情根,让他忘了我,他会多恨你我不敢想,而我一直帮他骗你,我们所有人都这么努力地瞒着他,他若是记起来,只怕会觉得活在一个天大的谎言之中,恨透我们所有人。那样的话,大隋也就没办法像此时这般强大坚固了。”tqR1

    鱼非池一封一封地收起信,细细数了下,众人的信加起来足有三十多封,有的还是飞鸽传书的小纸条,这么多的信隋帝全部截了下来,也是下了大功夫的,对于石凤岐失忆这件事,隋帝已经做到了极致。

    “不过,陛下把这些信今日拿给我看的原因,怕不是想跟我聊初止吧?”鱼非池将信叠得整整齐齐放好,抬眼看着隋帝。

    “不如你来猜一猜,我想说的是什么。”隋帝坐在那里端详着鱼非池。

    “大概是想告诉我,这世上有太多居心叵测之人对大隋虎视眈眈,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把大隋逼上绝路,不止战争,还有阴谋,比如初止这种。所以,大隋现在急需更加巩固的关系,从上至下,从里到外,都要森严壁磊,固若金汤,不给任何人以可趁之机。而我与太子之间过往的事情,就是最大的变数,你必须要把这个变数灭掉,除掉一切不稳定因素,对吗,陛下?”

    鱼非池温声说着,也不激烈,近来她已经很少有情绪激动的时候,总是很温和,温和得如同温热的白开水,寡淡无味,平静自若,她说罢之后也静静地看着隋帝,有时候她会想,隋帝为了石凤岐,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隋帝点点头,说道:“不错,这正是我想的,我防得住他们一时,防不住他们一世。我拦得住这些信,也拦得住一些人,但是我拦不住话语流传,如果有朝一日这些事情传到了阿岐耳中,我必须确保,他就算有悔,也无可回头。”

    狠心如隋帝,不止对别人下得去狠手,对石凤岐也足够心狠。

    “所以这也是陛下急着为太子指一门婚事的原因。”鱼非池笑道,“您这位父亲,为了自己儿子也是煞费苦心,拼了全力。”

    “他是可以成为一代霸主的,只要他的软肋能被剔掉。我想他活着,我还想他活得霸道精彩。”隋帝说,“我会让苏于婳嫁给阿岐。”

    “我知道,昨日苏师姐已经同我讲过了。”鱼非池笑了一下。

    “那也就应该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隋帝道。

    “嗯,都清楚。”鱼非池笑道,“不过陛下,我依然觉得,太子不会娶任何人,不管是苏师姐,还是谁家的千金,他不会娶的。”

    “年轻人最大的错觉,就是觉得天地在你们掌心之中,你们可以自由把控,孰不知天地浩大,风云变幻最是莫测。”隋帝笑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觉得隋帝这话说得也挺有道理,过份的自信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她很谦虚地起身行礼:“多谢陛下教诲。”

    “退下吧,今日天色不好,怕是要下雨,你回府之后,多想想须弥南方三国的事,既然你已经把局做成了,就要保证这个局面一直在你的把握之内,不可生出乱子。”隋帝说道,脸上露出些疲惫的神色,他近来越发觉得容易累,大概真的是年轻大了。

    “是,陛下。”鱼非池点头行礼。

    桌上那二十八封的信,依旧静静地躺着,不管写这些信的人是抱着怎么的目的,都是为了让石凤岐知道,他曾经与鱼非池是什么模样。

    石凤岐穷尽心力想要得到的东西,其实在他眼皮之下,他从来不知道。

    隋帝起身拿起那厚厚地一沓信,一封一封地扔进香鼎之中,看着它们一点点被炭火吞噬,一点点被烧成灰烬,半点痕迹也不留下,就像鱼非池与石凤岐过往的一切,也快要被吞没得半点不剩了一般。

    他眼看着这些信,眼神深沉而内敛,还带着知天命的无奈。

    当最后一封信被投入火中烧得面目全非之后,他轻声笑道:“年轻人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知道我们这些老怪物们的恶毒?”
正文 第五百三十六章 我打人就是这么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赶着马车带着鱼非池回府,马车赶得不急,四平八稳,足以让鱼非池在马车里好生睡一觉。

    到了自家宅子门口,鱼非池下了马车正准备进去,见到不远处走来三两个姑娘,一个走在前头,珠光宝气,两个跟在后头,耀武扬威。

    “鱼姑娘!”走在前头的珠光宝气叫住她。

    鱼非池停下步子回头看,挺好看的姑娘,鱼非池对人的皮相总是很包容,绝不会因为她脸上的傲慢和蛮横而否定她的脸蛋长得不错。

    “有事?”鱼非池问她。

    这姑娘走上前来,笑得明媚动人,约摸十五六的年纪,正是好看的时候,她先是笑着对鱼非池福了一礼,然后站起来说话,晃得她头上的珠玉叮铛作响,颇是好听。

    “今日冒昧前来打扰鱼姑娘,是想向鱼姑娘打听点事情,还请鱼姑娘不吝赐教。”漂亮的姑娘她说道。

    “那你是否应该先自报家门?”鱼非池站定看着她。

    “忘了说了,是宁太辅之女,宁雅。”她脆生生地说道。

    鱼非池听了点点头,宁太辅在朝中也是数得上名号的重臣了,难怪这姑娘穿戴得如此不俗,又问她:“不知宁姑娘想问什么?”

    “说起来鱼姑娘您可别见怪,我知道您以前是太子妃,与太子相熟,所以特地来向您请教一些太子的喜好,比如他喜欢什么样的花式,颜色,口味,最重要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宁姑娘她大概从小养尊处优惯了,没怎么学会礼貌这种东西,也不太懂得说话之道。

    这何止是让鱼非池别见怪啊,这是往鱼非池脸上甩耳光还请她笑纳呢。

    “小师姐,我这就赶她走。”站在旁边的迟归立马就要动手赶人。

    鱼非池抬手止住迟归:“急什么,人家宁姑娘特意上门来,我们怎么能做出扫客出门的事?”

    “可是小师姐,她说话太……”迟归虽然每日诚心地盼着石凤岐赶紧成亲,赶紧让鱼非池断了念想,但是也从来不希望看到鱼非池如此压抑自己,也见不得别人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她。

    鱼非池冲迟归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然后笑看着那位宁雅姑娘:“除了这些,你还想跟我说什么?”

    宁雅见鱼非池连赶人都不敢,便忍不住轻笑起来,轻轻捻着手中的帕子,扶了下头上的珠翠:“其实也没别的,就是想请鱼姑娘帮一把手,反正谁嫁太子对您来说都是一样,何不让我嫁入太子府呢?我日后若是成了太子妃,定会前来答谢鱼姑娘的。”

    “你这么确信,你就一定会成为太子妃?”鱼非池笑问一声。

    “陛下一共拟了三位女子,元家和封家那两位小姐我都是知道的,论地位她们不如我,论相貌她们也不如我,我既然有最大的可能脱颖而出,自然会争一争这太子妃之位。”倒是个有眼光的女子,先分析了一下对手,再为自己增强实力,而且找的外援还不弱,是前任太子妃。

    只是这跋扈嚣张的样子,有点让人讨厌。tqR1

    鱼非池看着她只是笑,没说话,她若是知道太子妃已内定了苏于婳,怕是也不敢这么放肆吧?

    果然权利这种东西,最容易让人膨胀啊,膨胀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自以为是到不知天高地厚。

    “我帮不到你什么,若无他事,您就请先回吧。”鱼非池没兴致跟这种小姑娘打闹,争风吃醋这种事,早就与她无关了。

    “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让鱼姑娘生气了?”宁雅拦下她,笑得随意敷衍:“咱们大隋女子说话就是这么直,若是有冲撞了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鱼非池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我打人就是这么疼,你也请多担待。”鱼非池笑声道。

    “你!”宁雅打小便是千金之躯,不知几多人疼着她宠着她,把她要捧上天,从来没被人这样当众打过耳光,气得猛地抬头瞪着鱼非池,“鱼非池,你不要太得意了,你在朝中无官无职,我父亲乃是朝中一品大臣,你竟敢动手打我!”

    鱼非池有些轻蔑的眼神看着她,不屑道:“打你怎么了?我今日把你杀了,你那位太辅父亲也不敢有任何不满,你信不信?”

    “鱼非池你竟敢污蔑朝庭大臣,你放肆!”宁雅红着脸,高声骂道。

    似是觉得这声音太过聒噪,鱼非池抬手握住了她的脸颊,又因为她本就个子高,更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漂亮又年轻的小姐,带着有些残忍与嗜杀的甜美微笑:“漂亮的宁小姐,你知道太子妃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太子为什么要立太子妃吗?你知道权力的置换与巩固带来的是什么吗?我年轻的姑娘啊,这样的游戏,不是你这种小姑娘玩得起的。”

    年轻的姑娘们啊,眼光总是有些狭隘,仍自坚信着权力的基石是官阶高低,不清楚这世上还有实力碾压一切这种说法。

    她们不在朝堂,偶尔听说过鱼非池的一些零碎故事,没听说鱼非池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无人敢拦的气势,他们听说鱼非池太子妃被撤的趣话,不知她这用太子妃的头衔换来的是什么。

    年轻的姑娘们呀,她们总是对自己的美貌与家世充满了自豪与优越感,扬着高高的下巴像只傲慢的孔雀,却不知道真正的傲慢需要足够蛮横的自身实力作为依仗,美貌会凋谢,家世会衰败,只有源自骨髓里力量才能支撑住飞扬与骄傲。

    年轻的姑娘,她总要为自己的愚昧付出代价,不必来一场勾心斗角的闺杀,她们不够资格成为鱼非池的对手。

    鱼非池手指的力道很重,掐得宁雅的脸都变形,一阵阵闷痛,最后鱼非池抓着她的脸皮重重往墙上摔去!

    宁雅额头猛地撞上了粗砺的石墙,鲜血直流,痛得坐在地上直哭,咒骂着鱼非池。

    “阿迟,让她跪好。”鱼非池不理她高声的喝骂,只是淡声对迟归说道。

    迟归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鱼非池这样发怒了,连忙过去架着宁雅跪在地上,鱼非池看向那两个已吓得面色青白的下人,笑容依旧甜美温柔:“回去跟你们家宁大人报个信,让他亲自上门来领人。”

    “那我家小姐……”下人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声。

    “跪着吧。”鱼非池轻笑一声,缓缓走进了宅子大门,没有多看一眼又气又恨还有些怕的宁雅。

    隋帝说得没错,今日这天色不太好,一场大雨说来就来,鱼非池坐在屋子里喝着姜汤暖身子,手里翻着一本闲书,岁月静好地看着。

    大门外面的宁雅跪在那里已经快要瘫到地上,湿嗒嗒地头发黏在她脸上,冲花了她精致美丽的妆容,那些华丽繁复的珠翠也成为了累赘,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她倒不是真有这么听话,乖乖地跪着,只是她每一次试着站起来反抗,都会被迟归毫不犹豫地打屈双膝,扑通一声跌跪在地,磕得一双膝盖皮都破了,淌出血来。

    试过几次之后,宁雅便再不敢有别的想法,只能硬生生地跪在这里,等着她爹来捞人。

    宁太傅来救人的时候,看到跪在大门前已经脸色惨白的闺女,却没敢多作半点停留,直接请了迟归传话,求见鱼非池。

    宁雅哭喊道:“爹爹,你要为雅儿做主啊!”

    “闭嘴!”太傅大人一声怒喝,吓得宁雅怔住,太傅又恨声骂了一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鱼非池翻多了两纸书,看好了一个小故事,让太傅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让迟归把他请进来。

    一见到鱼非池,太傅便连连请罪:“小女无知,冲撞了鱼姑娘,还请鱼姑娘海涵,饶她一条性命。”

    “宁大人言重,我不过是谋士,在朝中无官无职,岂敢定人生死,本来是打算把宁小姐交去给上央的,毕竟他管着大理寺,这种事情交由大理寺处理最是合适,就等着宁大人过来,给您说一声。”鱼非池慢悠悠地喝着茶,慢悠悠地说着话。

    “鱼姑娘,小女真的知错了,我这就叫她进来给您赔罪,上央大人那里,还请鱼姑娘高抬贵手,放她一命小命吧!”若不是碍着身份之别,宁太傅只差跪下去。

    上央与鱼非池的关系朝中谁人不知,两人都是时常出入御书房的,若是宁雅到了毒手上央手中,那还能有命吗?

    “赔罪就不必了,既然大人你这么心疼家中的千金,可要好生看住,别进了狼窝不得知,成了别人的替死鬼,那可就冤枉了。”鱼非池笑了一声,合声说道。

    宁太傅有点懵,没太明白鱼非池的话,抬起眼来看着她:“鱼姑娘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她在外面嚎了大半天了,我听着也烦,大人把她领走吧,额头上那点伤,就当是我给她送的一点见面礼,给她长个记性,大人不会见怪吧?”鱼非池端起姜汤笑声道。

    “不敢见怪,万万不敢见怪,多谢鱼姑娘高抬贵手,宁某感激不尽。”宁大人眼神有点不大对劲,还在琢磨着鱼非池的话,但也不敢在屋中久留,退着步子出去,带上了他家那个惹事生非的好闺女。
正文 第五百三十七章 打你是在做善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宁雅那样的姑娘,放在后宫大戏里至少是可以活到一半剧情的,只可惜她一上来就遇上了终极大怪鱼非池,瞬间被秒杀。

    后宫脂粉红颜里的争斗永远不及前朝天下的杀戮来得残忍与精妙,不是同一个量级,根本不足以成为对手。

    依着鱼非池以前的性子,也是不会多看一眼这样的姑娘的,蠢归蠢,但是她们蠢她们的,总是与自己无碍。

    非得把人家小姑娘逼到这份上,还险些让人毁了容,你可以理解为,鱼非池是在行善事。

    如若不然,这这姑娘怕是逃不脱被石凤岐杀了的后果。

    他说得到做得到的,如果把石凤岐逼急了,或许真的会把这些姑娘杀个干净,看看谁还敢嫁给她。

    隋帝其实是了解石凤岐这性子的,也知道他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依然这么执拗地决定为他指婚的原因也无非是……当所有臣子都不敢把自家闺女嫁给石凤岐之后,苏于婳就能顺势而出了。

    石凤岐不会杀苏于婳,臣子们感激苏于婳拯救了万千危难中的少女,这样的结局,完美。

    老而不死谓之贼,古人诚不欺我也。

    得鱼非池这么一闹,至少对太子妃之位跃跃欲试的姑娘们会长个心眼,知道那把椅子不好做,那太子妃的霞帔也不好着,别早早把性命折了,不是死在石凤岐手里,就是死在她鱼非池手中。

    所以嘛,鱼非池当真是在行善,救了多少梦中的少女呀。

    后来这事儿传去了众人耳中,有人暗中说鱼非池这是还在惦记着太子妃之位,所以容不得任何别的女子觊觎,故而才要对宁雅那般恶毒,险些把人姑娘家的脸毁了。

    鱼非池听了这些话,心想着,当初真是该把她脸毁了才好,坐实了这事儿总好过背这些冤枉骂名,反正效果是一样。

    听到这消息的人还有石凤岐,他根本不会想鱼非池这是在吃醋和嫉妒,他准确地猜到了鱼非池的心思,鱼非池只是在给那些梦想成为太子妃的姑娘们指条活路。

    这样的小打小闹不值得他们侧目上心,除了那位可怜的宁太傅这两日在朝堂上战战兢兢以外,旁的人几乎都要忘了这回事。tqR1

    但是这件事的风向渐渐变了个模样,的确是没什么人再敢把闺女嫁给石凤岐,却不是因为石凤岐有可能杀掉她们,而是因为个个都担心,还没正经地嫁入太子府里,就要被鱼非池这位在朝堂上地位斐然的女谋臣给弄死了。

    谁弄得过鱼非池哦?哪个女子敢跟鱼非池作对哦?那不是找死么?

    于是鱼非池背上了这口锅,不过她也不准备揭下来了,反正效果是一样的,背两口锅又死不了人。

    有一回苏于婳出了宫与她慢慢走回去,说起了这件事,笑声道:“你知道吗,隋帝跟我谈这件事的时候,我就问过他,为何是我。”

    “隋帝怎么说?”鱼非池她从容淡然地谈论着苏于婳与石凤岐的婚事。

    “隋帝说,一来呢,的确有石师弟的原因,他会杀别的女子,却不会杀我,二来嘛,隋帝说的是别家女子嫁给石师弟,怕你是不会给她们一天安生日子过,而不可能有哪个千金小姐能在你手下活过三招,只有我勉强与你匹敌,所以喽,就选了我。”苏于婳说着笑出声来。

    鱼非池一脸郁闷:“我怎么不会让她活过三招了,胡说八道,我让她们一招都活不过你信不信?”

    苏于婳挽上鱼非池的胳膊发笑:“你这小心眼,能容得下石师弟娶别的女子才有鬼。”

    “对啊,我衷心祝愿他长命无忧,孤独终老。”鱼非池双手合十虔诚地说道。

    “恶毒。”苏于婳瞟了她一眼:“那我呢?你这么讨厌别的女子嫁给她,你讨厌我吗?”

    “他不会娶你的,别想了。”鱼非池说道。

    “你这么自信?”苏于婳笑问。

    “我不是自信,我是了解他。”鱼非池边走边说:“其实你答应隋帝的原因我也能理解,你野心一直都是很大的嘛,你需要一个足够稳固的平台让你施展野心,太子妃这位置,自然是个好平台,以后等哪天隋帝一嗝屁,你就是皇后,那更是大权在握了,你根本不在乎石凤岐想不想娶你,你不需要这样一个平台而已,所以,这等于是你跟隋帝之间达成的交易。”

    “小师妹聪慧,我真没心思跟你争石师弟,也没心思要成这他的太子妃,我要的是大隋的权力,大隋的平台,也要他能够继续像现在这般稳定下去,一心一意地为天下之事操心,而不是想别的。所以呢,我不过是跟隋帝达成了协议。”苏于婳说着声音低下去:“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对你不公平。”

    “你下一句话该是,不公平这种东西,只是对没有实力的人而言的,对于有实力的人来说,一切都只是挑战,对吧?”鱼非池看着她。

    “是啊,什么事能瞒得过小师妹呢?”苏于婳笑道,“不过眼下看来,这事儿的确可能成不了,石师弟太固执了,已经跟隋帝连闹了好几天,现在大隋上下都不敢再提这事儿,隋帝也让他气得够呛,他这样的性子你以前怎么忍得下来的?”

    “他以前又不会对我发脾气。”鱼非池说得理所当然。

    “要不你去劝他?”苏于婳说。

    “我可劝他出家,当个和尚,或者劝他自宫,当个太监,都是极好的。”鱼非池说得一本正经,苏于婳听得哈哈大笑。

    苏于婳偶尔会觉得鱼非池是一个很怪的人,她憎恶一切有可能抢走石凤岐的女人,可是她又一点也不担心她们会真的抢走石凤岐,就像她确信,石凤岐永远都不会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一样。

    这婚事暂时算是搁置下来了,隋帝与石凤岐两父子互不相让,天天只差打得鸡飞狗跳,让人看着好笑,鱼非池也把心思收拢在南燕,后蜀,苍陵三国的战事上,还要随时提防商夷直接南下,把这正打着的三国全部吞掉。

    商夷是一定会有这样的想法的,这样好的时机,如果他们不动心,那才是有鬼,鱼非池已经开始准备大隋与商夷的战事。

    不再是像上次那样的中型战事,而是真正的全面开战,大隋还必须占得先机,将战场定在商夷国境内。

    这些事情繁琐复杂,不再是瞿如一个人表演的舞台,全面开战意味着多处战事同时爆发,怎样排兵布阵,怎么调配兵力,都是需要仔细商榷的,鱼非池这些天,一直在忙的就是这些事。

    也只有在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石凤岐才愿意跟她说上两句话,而不是一副根本不愿见着她的表情——大概,他真是真的厌恶那个不择手段,出卖一切,背叛一切的鱼非池吧。

    有时候鱼非池也会想着,这样也不错,嗯,与他怎样都不错,只要大家的目标还是一致的,往一个方向前进着,就挺好的。

    做人嘛,最紧要是开心,要自己想得开。

    同时,音弥生再也没有留在邺宁城的借口,而且南燕催得急,他不得不离开。

    离开之前他再也没有劝过鱼非池,不是他不想带鱼非池走了,是他知道,鱼非池宁可死在这个地方,也不愿意离开。

    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怪鱼非池,如今南燕陷入战事中,是鱼非池一手促成的,在国家和心中所爱之间,音弥生觉得,他有点迷茫,不知该选什么。

    如果他只是纯粹的世子殿下,从来没有摸过东宫那把椅子,倒也挺好选的,按着他本性过活便可。

    可是他成了太子殿下,这里面还有鱼非池的功劳,他便觉得,很是挣扎。

    鱼非池知晓他内心这些感受,送他出城时说:“不如干干脆脆地恨我,好过心里受折磨,我不介意你恨我。”

    音弥生便笑延:“你是不介意我以任何感情面对你。”

    鱼非池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目送着音弥生上了马车,看着他简单的马车哒哒而去。

    音弥生毕竟是一国太子,此番离开邺宁城,也不止是鱼非池一个人相送,当初接他的人是石凤岐,如今送他的人也是。

    等到音弥生的马车走远,石凤岐没多看一眼鱼非池,转身离开。

    鱼非池挑挑眉眼,习以为常,懒得计较。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街道上,两侧的小贩叫卖声很大,好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描着盛世华章的样子,该有公子与佳人相依相偎,耳鬓厮磨,说些动人情话才对得起这番好景致。

    可是鱼非池与石凤岐之间,却只剩下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沉默的寂静,寂静到令人心慌。

    走到分叉口,两人本来该转左与转右,一个回太子府,一个回自己家,就像从来没有过交集一般。

    却眼见着不远处一个太监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如纸,见到石凤岐与鱼非池,直挺挺地跪下来,膝盖都在地上磨出去老远,擦出一道血痕,他扑倒在地上哭喊一声——

    “太子殿下,陛下垂危!”
正文 第五百三十八章 隋帝病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隋帝寝宫里来来回回着许多太医,他们为隋帝把脉,为隋帝扎针,紧张得额头上满是大汗,就连写方子的手指也在轻颤。

    他们说,隋帝病入膏肓,不是普通的小风伤小毛病,是大限将至。

    鱼非池看着隋帝躺在床榻之上,他胖胖的身子盖在厚厚的锦被之下,石凤岐坐在一边紧紧地皱着眉头,倒也没有喝出那等“救不活隋帝你们就都去赔葬”的混账话,只是帮隋帝掖了掖被子,看着他有些发白的嘴唇和眼下的乌青轻声叹气。

    后来太医说了一些神神叨叨地话,让太子多陪隋帝坐坐,就下去配药了,寝宫中陡然变得清净。

    隋帝慢慢睁开他的双眼,厚重的眼皮他像是有些抬不起一般,只能耷拉着,看到石凤岐时咧嘴笑了笑:“你来做什么,又来惹我生气。”

    “都叫你平时少吃一点,多走动对身体好,你偏不听,这回好了吧。”石凤岐看着他有些难过地埋怨道。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用你管。”隋帝嘟囔一声。

    “我倒是不想管你,你自个儿注意啊。”石凤岐苦笑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跟太医说。”

    “没有,就是有点累。”隋帝笑着抬起手,石凤岐接住之后才发现,隋帝的手背上已经起了很多的老人斑,皮肤也有了皱褶,看着令人心酸。

    “别说话了,睡会吧。”石凤岐轻握着隋帝的手,声音闷闷的。

    他这些年挺不成样子,一次一次地把隋帝气得要死,若是有人要说他孝顺,他是万万不敢当的。

    如今看到隋帝真的病倒了,他才觉得后悔,或许早些时候,该多听话一些。

    “上央呢?”隋帝动着嘴唇问道。

    “在的,陛下。”上央走过来,站在隋帝跟前。

    “这些天我上不了早朝,你多照看着点,这小子不成器,你多盯着。”隋帝艰难地笑了笑,抬抬手指指着石凤岐。

    “是,陛下。”上央弯着腰回话。

    隋帝轻轻拍了两下石凤岐的掌心,笑着道:“我没事的,你放心吧。”

    “老胖子,我以后会多听你的话的,你不要操心了,好好养着身体吧,朝中大事我会接手,不懂之处会问上央,你不要再想这些了。”石凤岐双手握住隋帝的手,满心的内疚与愧欠之感,抑制不住的心酸。

    “你也懂事了啊。”隋帝只笑道,“鱼丫头呢?”

    “在呢,都在。”石凤岐应道。

    来探视隋帝的人挺多,但大多让石凤岐拦住在外面,留在这寝宫里的依旧不过是那四个人,鱼非池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隋帝。

    她的脸色,惨白如雪。

    听到隋帝叫她的时候,她有些麻木地站起身走到他跟前:“陛下,我在这里。”

    “你陪我说会儿话,让他们都出去吧。”隋帝把手从石凤岐手心里抽出来,牵住了鱼非池的手。

    隋帝的手一直都很厚实很有肉,暖乎乎的,可是此时鱼非池却只握到一片冰冷。

    “你都这样了,还说什么话,睡会儿。”石凤岐劝道。

    “我现在精神着呢,不用你管,快出去。”隋帝骂道。

    石凤岐带着人退下,合上寝宫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鱼非池,她的身影显得单薄又瘦弱,与偌大的寝宫相较,越添孤苦伶仃之感。

    鱼非池握着隋帝的手坐下,笑了笑,笑得眼中溢出泪光:“陛下啊,你为了让石凤岐成亲,不惜以死相逼吗?”

    “我说过,他会同意的,你也会同意的。”隋帝笑说道。

    “我真的不想同意啊,哪怕你死了,我也一样可以带着大隋称霸须弥,我真的不介意你是不是会拿死要挟我的。”泪水顺着她脸颊,滑过她微笑着的脸庞。

    “他介意呀,只要他同意了,你不同意也没有用,对不对?”隋帝温和的目光看着鱼非池,透着慈爱,还有愧疚。tqR1

    “你不怕他知道,你是故意病倒的吗?你知道他的,你用这样的方法骗他,被他得知真相之后,会更加厌恶。”鱼非池微笑着的嘴角接着她的泪水,“我会告诉他的,我会说你是故意的,会告诉他你在逼他。”

    “鱼丫头,你告诉他也没用,我悄悄告诉你呀,我好不了了,我知道瞒不过你们,我没给自己留活路。”隋帝紧了紧握着鱼非池的手,像是说着什么有趣的悄悄然一般,把声音压得低,带着些俏皮的得意:“我年纪本来就大了,再撑也就是三五年的时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之后,他还没有长大。”

    鱼非池的泪水一直滴到隋帝的手背上,隋帝像是被灼伤了一般颤抖了一下,然后再次死死地抓住鱼非池的手:“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挑中苏于婳了吧。别的女人在你手下都是活不下去的,她能活下去,而且,她会成为乱世里的枭雄,帮着阿岐成长,这比什么夫妻情深重要多了,天子家呢,很少有什么恩爱白头的故事的。”

    “苏于婳以后能容得下阿岐娶很多女人,因为她不爱阿岐,她要的只是地位和力量,可以支撑她的野心,她是最合适的,你懂吧?”

    他一边说,一边一松一紧地抓着鱼非池的手,像是要把这些秘密悄悄地告诉鱼非池。

    鱼非池坐在那里,始终带着微笑看着隋帝,仍由脸上的泪水都快要流成不河,也不曾变过笑意,只是她的眼神,不要太仔细看,看不得,看多了像是无数的星光碎在她眼中,每一片都写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隋帝逼的人不止是石凤岐,还有她。

    他果然是须弥大陆上最为了不起的君王,豁得出去一切,只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也是最称职的父亲,能舍去性命,保石凤岐一生安稳。

    鱼非池坐在那里,败给这样的隋帝,她无话可说。

    她赢得尽天下,赢不了这样的人。

    隋帝抬起手来,轻轻地抹着鱼非池脸上的泪水,他自己也有些泪光在闪烁,他说啊:“我知道你委屈,但是没办法,鱼丫头,我没别的办法,可以让阿岐听我的话了,他太野了,我管不住他。”

    “你是特意等音世子走了之后才行这一步棋的,你知道,如果音弥生在这里,他知道你这么做,就不会再管我的意愿了,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我带去南燕。也或许,会直接告诉石凤岐真相,让他知道你是不止逼了他这一次,还骗过他一次,你是挑好了时机的。”鱼非池有些轻微发颤的声音说。

    “对,我是挑好了时机的。”隋帝的泪光凝成泪水,浑浊不堪的老泪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没入枕头里,“你看,我把一切都安排得这么好,我就算是死了,大隋也是稳稳当当的。”

    鱼非池听着低头失笑,和着满心的酸楚和绝望,她笑声压抑又嘶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我呢?隋帝,你等我死了,再这样做,不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直面这一切?”

    “我怕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啊。”隋帝喃喃道,“我怕我活不到那么久了。”

    鱼非池先前虽然因为石凤岐被指婚之事闹得很不开心,但是她一直都坚信,石凤岐不会娶别的女人,像他那样的人,绝不会娶一个不爱的人为妻,因为这样的自信,与肯定,鱼非池的心态其实一直很放松。

    她那时想着,只要石凤岐不低头,再撑一撑,撑到大隋与商夷的大战一起,她就可以把这件无关天下的小事给掩过去。

    所以呀,她夜以继日地研究着战术,看着地图,想着办法怎么攻打商夷。

    所以呀,她对石凤岐充满了信心,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什么问题都不会再有了。

    所以呀,当她现在被隋帝击败得如同丧家之犬时,才发觉自己有多么可笑。

    她费尽心机,用尽力气,到头来,什么也没改变。

    她拉开了寝宫的门,外面的秋阳一下子照进来,照得她眼前一花,险些晕倒。

    石凤岐眼疾手快拉住她胳膊,看她满面泪痕,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他叫你进去。”鱼非池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缓缓推开了石凤岐的胳膊。

    她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宫殿,她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隋帝这一病意味着什么,她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病不过是一场逼迫,包括石凤岐也清楚。

    但是没有一个人,会在这种时候忤逆隋帝的意思。

    不会有谁对一个垂死之人的请求,残忍地拒绝。

    石凤岐更加不会了,他以前那么顽劣,总是惹隋帝生气,如今隋帝只是想在临终之前看到石凤岐成家,这样的哀求,石凤岐不能拒绝,他无法拒绝。

    就连鱼非池都对他这样的招数毫无办法,更何况是石凤岐呢?

    鱼非池清楚地知晓,现在的隋帝应该在跟石凤岐谈成亲之事,成亲的对象会是苏于婳,她将成为太子妃。

    石凤岐,终于要娶别人了。
正文 第五百三十九章 五日昏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明明是一场秋阳,鱼非池却觉得照得她头晕脑涨,浑身冰凉。

    她抬起手遮了遮光,望了望那轮有些刺眼的太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倒在宽大的广场之上。

    苏于婳见了连忙跑过去想扶起她,却被上央一把拦下:“还是我去吧,苏姑娘,此时鱼姑娘怕是不想见你。”

    苏于婳的步子便停住,看着上央急步过去,招呼人把鱼非池扶起来送到偏殿去休息。

    一开始的时候,苏于婳只是抱着与隋帝达成协议的想法应下这门亲事,她也知道此事要做成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石凤岐不可能会答应。

    没成想,隋帝会有这样一手。

    她回头看着宫殿里正跪在隋帝面前的石凤岐,神色很复杂。

    石凤岐在隋帝的病榻之前跪了足足三个时辰,一直到夜幕拉过来,盖住了大地,遮去的光芒。

    三个时辰之后,他低头。

    额头触地,重重地磕在地上。

    “儿臣,遵旨。”

    隋帝大笑,笑得老泪纵横,笑得咳嗽不止,笑得连连拍着床榻,大声说着:“好,好,好!”

    石凤岐走出寝宫的时候,一直死死地咬着唇角,他怕那里会发颤,怕会无法克制住自己。

    他不明白为什么,既然他已经决定了不去爱鱼非池,那么去接受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妻子,也不是一件多难的事,就像当初向暖师姐嫁给书谷一样,大家以后相敬相宾,相敬如冰就好。

    只当是,自己没办法再去找到自己心爱的人,成全自己的一世幸福,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可是啊,他的心脏痛苦得快要被碎裂了一片,就像有谁拿着一把刀片,一刀又一刀,温柔地,细致地,均匀地把他的心脏割下来,再讲究地,体面地,精致地摆好,摆成优美的形状,请他直面欣赏。

    他觉得,他的灵魂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被粉碎,巨大的空虚与极致的失落,让他连身在何处都不知。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空,总觉得,有一颗属于他的星辰,已经黯淡无光,坠入无边的黑暗。

    “石师弟,小师妹晕倒了,此时就在偏殿休息。”苏于婳一直等着这寝殿之外,见石凤岐失神,提醒了一句。

    “怎么晕倒的?”石凤岐机械地问了一声,听到鱼非池时,有一点点从无边荒芜中苏醒的感觉。

    “不知,太医诊不出来,只说是身体太虚了。”苏于婳轻声应道,她并没有什么兴趣要跟鱼非池抢石凤岐,她会嫁给石凤岐,不是因为爱情,纯粹地,为了利益。

    石凤岐眼中有了一点点光彩,轻轻地踩着步子往偏殿走去,鱼非池昏迷了数个时辰未苏醒,此时还闭着双眼。

    她好似很痛苦,梦中也紧紧地握着双拳,指节处泛着青白色,异样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无,活像个纸片人,未上色。

    石凤岐像是很好奇一般,仔细地打量着鱼非池,他想知道,那些巨大而极致的空虚失落是不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怎么也不愿意娶别的女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她。

    好像是,因为看到她的时候,内心竟然觉得安宁。

    好像不是,因为他不敢想象,娶一个可以背叛一切的女人是种怎样的噩梦。

    他坐下来,手指轻轻划过鱼非池的脸:“你以前,真的是这样的人吗?你以前,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吗?为什么会哭,觉得委屈吗?鱼非池,你于我而言,曾经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我想爱你,我也不敢爱你,如今正好,我再也没有资格爱你了。”

    石凤岐问过了太医,问鱼非池怎么昏迷了这么久仍未苏醒,是否有什么隐疾,太医说不上个理所当然,只说鱼非池身子骨太虚,耗费了太多心血与心力,大概是累得病倒了。

    倒真不是说宫里的太医都是些庸医,而是她自身体质问题。鱼非池的身子为何这么虚弱,就连迟归也说不上原因来。

    后来石凤岐听说宫门口有人在闹事,是两个年轻人,他便知道,是南九与迟归来接鱼非池了。

    鱼非池从来没有进宫这么久还未出去过,这会儿都快到宫门下钥的时分了,他们也是该心急了。

    “我送你出宫吧,得罪了。”石凤岐抱起鱼非池往宫门口走去,一瞬间,他竟然很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他可以抱着鱼非池久一点,好像这样抱着她,是一件十分熟捻自然的事,她曾在自己胸口睡着过无数回一般。

    他走到一半停下,不敢去看鱼非池的脸,只是轻声地问着:“鱼非池,你以前真的没有爱过我吗?”

    没有人可以给他回答,知道真相的人保持着最高的缄默,就像嘴巴被人钉上了钉子,便是满是满嘴鲜血,也绝不会说出一个字。

    寂寞得让人害怕的深宫里,他抱着鱼非池慢慢走了许久许久,故意绕了一些路,想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他有过一些荒诞的念头,比如鱼非池其实是爱过自己的,只是后来自己做了什么事让她伤心了,所以她不肯再承认。

    可是她的那个亡夫怎么解释呢,她说得那样诚恳真挚,那样认真细致,细到许多细节上的小故事都曾经说给他听,不像假的啊。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宫门处,看到心急如焚的南九与迟归。

    迟归一见鱼非池是被石凤岐抱出来的,立刻冲上去问他:“你对小师姐做了什么?”

    石凤岐把鱼非池交到南九手中,漠然地推开了迟归的手:“她突然晕倒,太子看不出什么问题来,你把她带回去调理身子吧。”

    南九没心思跟石凤岐纠缠,把鱼非池放好在马车里,拉了毯子把她紧紧裹住,便赶着马车立刻往府上赶回去。

    迟归见状,不得不先放下石凤岐,追上马车。

    饶使是迟归用尽了浑身解数,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有查明鱼非池昏迷的原因,而且她一昏迷,就是整整五天。

    五天之内她连眼珠子都没有动过一下,如果不是鼻端还有气息,她就跟个死人无异了。

    这五天里,南九守在鱼非池身边寸步不离,任何人来看望鱼非池都被他赶了出去,不管是上央还是苏于婳,又或者是石凤岐。

    唯一一个能让南九脸色稍微好一些的是豆豆,大概南九觉得,当时在砂容城的时候,只有豆豆没有抛弃过他的小姐,所以他对豆豆倒是很温和,告诉她鱼非池依然昏迷,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到他家小姐,请豆豆回去。

    豆豆一听,心中着急:“已经五天了,怎么还不醒呢?南九,你要不要让我找上央先生,再求宫里的太医来看看?”

    “迟归医术很好的,比宫里的太医还要好,不用了。”南九礼貌地拒绝了豆豆,却也依然不许豆豆接近鱼非池,由着豆豆把脖子伸得老长,却什么也看不到。

    能接近鱼非池的只有南九跟迟归,与南九的寸步不离不同,迟归几乎翻遍了所有的医书,找着无端昏迷,而且昏迷数日也不清醒的病例,他很害怕,他害怕他的小师姐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以,哪怕他熬得眼眶通红,熬得整宿不睡也不曾停下,他配了些偏方,奇奇怪怪的药,自己先喝一碗,一定要确定无恙后,才会让南九喂着鱼非池喝下去。

    一服一服地药给她罐下去,却不起任何作用。

    只是这样一来,迟归就喝了太多不该喝的东西,把他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

    有一天晚上,迟归又送药来,南九突然说:“迟归你记不记得,七年前的冬天,小姐跟着学院艾司业他们来到邺宁城,也是这样昏迷了一次,查不出是什么原因,就一直这么睡着,过了很多天之后,她才自己醒过来?”

    “小师父你的意思,我们只能等小师姐自己醒过来吗?”迟归急忙问道,“那她要是一直醒不过来呢?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

    “可是,我总觉得这些药对她来说毫无用处,只会让她的身体越来越糟糕。”南九看着碗里的黑药汤,“与其一直给她喝药,不如炖些温补的汤吧,至少让她别再瘦下去了。”

    南九轻轻帮鱼非池掖下了被子,这五日里,鱼非池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连眼窝都陷下去了。

    “其实小师父你知道吗?小师姐就有头痛的毛病,以前我们开面馆的时候,她好好的,根本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可是自从她跟石师兄到了邺宁之后,就时常有这样的头痛问题。其实以前也出现过的,就是在白衹旧地的时候,那时候她帮大师兄处理白衹之事,经常累到连站都站不稳。”tqR1

    “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以为她只是身子太虚了,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地给她调各种补品,想让她好一些,但是不管我怎么帮她温补身子,都补不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拼命地挖空她的身体,而我所有的努力,都是杯水车薪。”

    迟归看着鱼非池昏迷的侧脸,喃喃自语着,小师姐,她不习惯柔柔弱弱的无能样子,总是喜欢坚强又向上,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快要亏空得补不起来了呀。

    “小姐不会有事的,不会的。”南九听完迟归的话,只是暗暗握紧了拳头,坚定着信念。

    如果小姐你真的会死,没关系,还有舍身蛊,只要你还存一口气,就没关系,下奴呀,一定能救你。
正文 第五百四十章 求你别嫁给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七日,大晴。

    邺宁城中得到太子大婚风声的人早就开始的奔走相告,听说日子定在下月十五,听算命的瞎子说,那是个大吉大利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数着日子,大概还有二十天的样子。

    毕竟是太子的婚事,总不好太过仓促,该准备的东西要细细地准备周全,太子妃的嫁衣,太子的新郎服,还有嫁妆,太子府的翻新,等等等等,都是些琐碎而零散的事儿,要一点点地安排好,一点马虎也出不得。

    石凤岐偶尔坐在院子里,看着太子府上下的人来人往,忙得脸上全是喜气的下人,有着强烈的陌生感。

    虽然这一切,都与他有关,是他的婚事,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是个置身事外的人,连府上要重新置办些什么,都是上央在帮着打点,哦对了,玉娘也过来帮忙了,但是她好像不开心,一句话也不想跟石凤岐说的样子。

    她成日里拉长着一张脸,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连上央也敢指着鼻子骂。

    这会儿她吆喝着笑寒忙上忙下,偶尔会提着笑寒的耳朵骂:“你以为若是敢做出这种事,老娘削了你!”

    笑寒便求饶:“不敢不敢,娘,我不敢,你赶紧松开,耳朵要掉了。”

    石凤岐看着他们两个发笑,笑容被玉娘看见了,玉娘冷冷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拉着林誉去布置新房。

    笑寒见了,有些尴尬,走过来坐到石凤岐对面:“公子啊,你真想好了,要成亲吗?”

    “你们不是正忙着这件事吗?”石凤岐笑道。

    “我们是我们,你是你。”笑寒有一万句话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敢说起,说句难听的,隋帝就算两腿一蹬地去了,上央还在呢,上央依旧能把他们的性命取走。

    石凤岐没说话,只是笑了一声,笑得很是无所谓的样子。

    “太子殿下,湖那边的那个小院子,您要拆掉吗?”府中下人来问,那院子是石凤岐从砂容城回到邺宁时封掉的,后来一直没管,这会儿府里要重新装点,才有人提起来。

    石凤岐想了想,说:“留着吧,反正不碍事。”

    笑寒看着石凤岐,这位兄弟,他以前神采飞扬,后来也是目光内敛沉稳,从未像此时这般了无生气,所以笑寒心里的些酸涩,拍了下他的肩膀:“公子,我虽是个下人,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如果你不满意这桩婚事,你还是不要强逼自己了。”

    “如果你是我,你能说不吗?”石凤岐问笑寒。

    笑寒哑然,他真不知道,他能不能说不。

    石凤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们忙吧。”

    他笑得很无所谓的样子,就好像随便他们怎么摆弄,他已经懒得再反抗,也懒得再提什么意见了一样。

    隋帝病的这些天,一直是他与上央在代理朝政,准确来说,是他在独自打理朝政,上央只是从旁协助,就像他以前帮隋帝一样。

    石凤岐愕然发现,他已经很轻松自如地面对繁杂沉重的政事,里里外外,他都能打点得妥妥当当。

    这就好比当家一般,普通人家自然只是掌好一方门户就可以,而石凤岐当的是整个大隋的家,他也把这个大家里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真的已经可以接过帝位了。

    每日下朝后他去看隋帝,隋帝一开始的时候还会问一问他朝堂上的事,后来见他处理得当,也就渐渐不再问了,他越来越容易累,胖胖的身子迅速地干瘪下去,圆滚滚的滑稽的肚子也不见了,像一个真正的暮色沉沉的老翁一样,病得恹恹的,再也不能跳起来跟石凤岐对骂,也不能喊着要掐死他。

    这场婚事里,新郎倌他一脸的无所谓,新娘子也未必有几分好颜色。

    做好的嫁衣她试都没试过一次就扔在一边,蒙了块红布盖住了那些繁复精致的凤冠霞帔,一心一意地埋在公事上。

    苏于婳她比石凤岐更加的无动于衷,没有欣喜,没有激动,没有雀跃,她与平常一般,该做什么做什么。

    于她来说,这场婚事,远不如解决一个远方边境线上的小小麻烦来得重要。

    说来说去,她心头挂念的,反倒是鱼非池能什么时候醒过来,手边的事太多,她需要一个足够强悍的人与她一起处理,而石凤岐现在国事缠身,又不大乐意与自己说话,实在不是好人选。

    对此,苏于婳也是有些看不上的,怎么能为因为一些私事,就把自己闷起来来呢?真正重要的,是天下,不是吗?

    若不是有人提醒,她几乎都快忙得要忘了这场大婚之喜。

    提醒她的人,是苏游。

    少年游侠,苏游那天夜里来到苏于婳的房中,暖黄的灯光下苏于婳正坐在书案之后,身后的书架上堆满了各式她常用的书籍,苏游看着在烛火下正写着什么东西的苏于婳,嘶哑的声音唤道:“表姐。”

    带着些谨慎,带着些紧张,还带着些又见她后的小小欣喜。

    苏于婳没看他,只是执笔写字,平平淡淡地问道:“我并没有召你前来,你为何出现在此处?”

    “表姐你真的要嫁给石凤岐吗?”苏游绝望地看着苏于婳,期盼她能看自己一眼。

    “你不是知道了吗?怎么还问这样毫无意义的问题?”苏于婳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得像看陌生人。

    “你明知她与鱼姑娘之间……表姐,你不能这样做。”苏游的声音带微微的颤抖,有着哭音。

    “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而来吧,何必拉扯别人?”苏于婳轻松地戳破了苏游的幌子,毫不留情。

    “表姐……”苏游站在那里,风尘仆仆,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过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得知苏于婳要嫁给石凤岐的消息,他一开始觉得这是个笑话,怎么可能呢?他的表姐明知石凤岐与鱼非池曾经那么相爱,怎么可能还会嫁给他?

    后来的消息越传越真,由不得他不信,他终于赶了过来,见到了邺宁城渐渐挂起的红绸,看到了太子府门前一车车的婚嫁事物,最后他看到了苏于婳闺房中的新娘嫁衣,他不得不信。

    “没什么事你就走吧,我还有事。”苏于婳没有半丝为苏游动容的地方,由着他表情绝望,由着他声音嘶哑,苏于婳视若无物。

    其实她不止是对苏游这样,她对所有人都这样。

    苏游在她这里没有任何不同,不会格外地冷淡他,也不会格外地善待他,她待苏游,与普通人无异。

    即使苏游喜欢了她那么多年,当牛作马,抛弃尊严,也不会让苏于婳有一丝一毫地动摇,毕竟,苏于婳就是这样的人呀,她明知嫁给石凤岐,鱼非池会有多么痛苦,她也没有为鱼非池的痛苦而停步。

    在她这里,只有绝对的利益,无关其他。

    她没想过要伤害鱼非池,但是她也绝对没想过要照顾鱼非池的心情,她不屑那些东西。

    苏游的脚像是生了根一般地定在那里,低着头不敢正眼看苏于婳,他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苏于婳,想告诉她不要为了得到更稳固的权力就放弃自己一生的幸福,想说石凤岐绝不是她的良人,也想说这样做鱼姑娘怕是会心碎至死。

    他想了有许多,却什么也不敢说。

    是的呀,他不敢说。tqR1

    他从来不敢违背苏于婳的意愿,所有苏于婳的命令他都无条件执行,哪怕是去杀害一个无辜可怜的人,去做一些丧尽天良的事,只要苏于婳说,他就会去做。

    “怎么还不走?”苏于婳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表姐,可不可以求你,不要嫁给他。”苏游卑微地哀求着。

    “不可以。”苏于婳的回答,平淡无奇,毫无份量,却也重如千钧。

    苏游便失去了所有的勇气,连继续哀求的勇气都不再有,沉默地离开了苏于婳的房间,沉默地走掉。

    游侠儿苏游,他本是世上最快活逍遥的少年郎,有着最勾人心痒的痞笑。

    他提着剑,慢慢走向太子府,那里张灯结彩,应该是在布置着新婚大喜事,他看了看手中的剑,想着,如果这样冲进去,有几成把握可以杀掉石凤岐?

    还是说,把一切的真相告诉他,告诉他鱼非池以前到底是谁,告诉他,如果他娶了苏于婳,他将杀死过去的一切。

    应该是可以冲进去的,上央虽然一直有派人手在太子府里盯着,可是他们并不认识自己,自己的轻功也很好,可以轻松避开所有耳目,直接去到石凤岐的房间。

    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算了无数次,确定可以直接见到石凤岐而不被任何人发现,到时候如果他不相信自己说的话,那就把他杀掉好了,反正这样薄情寡幸的人,活在世上也是一种耻辱。

    他想好笑之后,脸上扬起笑意,明媚又俊朗的少年,他笑得天真无邪,唇角在一边勾起,小姑娘们一看呀,就会脸红心跳,抓心挠肺地想对他好。

    他步子一点,刚要起身飞过去,一道人影从空而降,手里握着一截树枝,指着苏游的脖子处,若这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剑,苏游的脖子应该被划破,陈尸当场了。
正文 第五百四十一章 这场婚事,对她毫无影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游看着握着树枝的人,灿烂地笑道:“鱼姑娘,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鱼非池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笑看着苏游:“你以为我会让你去杀了他吗?”

    “他都要娶别的女人,而且不记得你了,我杀掉他又如何?”苏游笑道,“难道到了如今,鱼姑娘也要保护他?”

    “与其说在保护他,不如说我在救你的命吧。”鱼非池看着那些红得耀眼的地方:“那里高手林立,还有不知多少人藏在暗中,就连南九只身前去只怕也不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是你?”

    “如此说来,我倒是要多谢鱼姑娘救我一命了?”苏游笑说,“你还不如杀了我呢。”

    鱼非池笑看着他:“苏游,帮我一个忙吧,也帮你自己一个忙。”

    “杀了石凤岐吗?我很乐意帮你。”苏游的笑容依旧灿烂,带着痞帅,只是他的眼神很悲伤。

    他甚至不太能理解,为什么鱼非池可以这么镇定,这么从容,这么安详,就好像,那里面将成亲的人,与她从来没有过半分瓜葛一般。

    “我要你什么都不做,就像我一样,只在一边看着。”鱼非池说。

    “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鱼非池,从前的她,绝不会这样忍气吞声,也绝不会允许石凤岐娶别的女人。”苏游说道。

    鱼非池没再多说什么,从前的鱼非池已经死了很久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个鬼魂。

    她让南九把苏游带回去,至少,不能让他坏了这场婚事。

    有南九在,就算是苏游,也是跑不了多远的。

    第八日,阴天,鱼非池复原,入朝,议事,照常。

    她比以前更忙了,忙得有时候连饭都忘记吃,还是南九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她才会扒拉上两口,饭还没咽下去,又一心一意地扑在了一堆公事上。

    她好像有意要让自己这样忙碌,拼了命地忙碌,不给自己一丝一毫的空余时间想不该想的事,累了就在桌子上趴一下,醒了就继续忙。

    从早忙到晚,从晚再忙到早,经常整宿不睡,盯着手里的东西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tqR1

    这种忙碌的状态不止在家中,在御书房也是,她从来不去问苏于婳与石凤岐的婚事如何了,也不听任何与正事有关的事情,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专注而认真的神色,全心全意地为大隋做事,她就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融进了这些事情里,再不要自己这个人了。

    如今的御书房里说话的人只有他们四个了,隋帝在病榻上躺着,以前有重大的事情要决定,总是问过隋帝,现在是问过石凤岐。

    “大隋有百万余的大军,我想此次调用七十万,三十万走白衹旧地,二十万从武安郡出发,余二十万入云梁郡,三军同时出发,攻打商夷,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鱼非池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副沙盘,手指握着军旗插在这三城,头也不抬地问着石凤岐。

    等了半晌,她没有等到石凤岐的声音,便又问道:“太子你是否有更好的选址,不妨说一下。”

    石凤岐还是没有出声,鱼非池不得不抬头看他。

    他正望着自己,用很奇怪的眼神,像是打量,像是猜测,像是疑惑。

    “有问题吗?”鱼非池拧着问道。

    “你身体还好吗?”石凤岐问她,每天每天,只要她一走进御书房,她的目光永远在沙盘之上在公文之上,她甚至不会抬头看一下自己,她永远可以随时提出无数的意见等自己确认,她每天每天如此,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是有永远也做不完的决定,就算是自己,也未必受得住这样不停不歇的用脑,她不累吗?

    她刚刚昏迷了足足七天,瘦得已经只剩下皮包骨,一醒来就给她自己这么高强度的事情做,她还熬得住吗?

    鱼非池听了他的话,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排兵布阵:“多谢太子关心,我很好,不知我方才的提议,太子认为如何?”

    “同意。”石凤岐看着她,喃喃地声音,“我没有意见,上央与苏于婳呢,你们怎么看?”

    “三城选址极为不错,于大隋有利,我没意见。”苏于婳陪鱼非池站在沙盘边看着。

    上央也冲石凤岐点头,同意鱼非池的安排。

    “白衹旧地大军以瞿如为首,武安郡以石磊首,云梁郡的话,上央先生可有什么大将可以推荐?”鱼非池继续问道。

    “笑寒,虽然他在政事上不擅长,但是战事方面,值得信任。”上央说道。

    “不行,换一个。”鱼非池想也不想就拒绝。

    “哦?为什么?”上央疑惑道,头一回见鱼非池如此迅速地否定自己的提议。

    “除非你能把他现在就调去云梁郡,否则,换一个。”鱼非池认真琢磨着沙盘,在心里推演着战场如何纵横捭阖,口中对上央说道。

    上央见鱼非池并没有要对他解释的意思,也不好多问,她做的决定总是正确的。

    于是上央看向石凤岐,笑寒留在邺宁城是为石凤岐所用的,而且马上石凤岐就要大婚,上央不知道如果在此时离开把笑寒调去云梁郡,石凤岐会不会同意。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认真的背影,点了点头,说:“就依她的,把笑寒调去,反正这场婚事,他在与不在,都是一样的。”

    他故意提起婚事,想看鱼非池是何反应。

    鱼非池,毫无反应,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石凤岐不得不承认,这场婚事,对她毫无影响。

    “我要求今日就下令调动大军,我记得这三处地方附近都是有驻军的,就直接调用附近的驻军好了,即日起进行整合,配备刀剑,加强默契。这三支大军中,任何一方有异动,其他两方都要能立刻响应,全面攻打商夷,任何一方都不能拉后腿,否则若是等商夷把我们各个击破,就很难再形成扑杀之势了。”

    鱼非池又说道,语速很快,很稳,像是一个已经身经百战的老将军,不重的声音极有份量,落字有声。

    她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下一道痕迹:“我要这条线,成为主战线。”

    “可以。”石凤岐有些麻木地说道,基本上已经没有再想过鱼非池的决定是否合适了,他知道鱼非池不会错,不用多想。

    “辎重补给也要开始做准备,我不想再耽误太多时间。”鱼非池说。

    “可以。”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大军如何安排具体战术,还是看他们的临场发挥吧,除了笑寒我不太了解,瞿如与石磊都是老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鱼非池说。

    “可以。”

    “我并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我只是在说可能会发生的事。”鱼非池偏头看着有些失神的石凤岐,觉得他是不是说顺口了,什么都是可以可以。

    “这件事,你全权去办吧,如果需要协助,找苏于婳帮忙。”石凤岐转过身背对着她,缓缓闭上眼睛掩住眼中的痛楚之色。

    “可是此事事关重大,波及到大隋与商夷的真正交锋……”鱼非池说。

    “我说了,交给你去办,我相信你。”石凤岐打断她的话,不想听她冰冷机械得没有感情的声音,“你是我大隋,最出色的谋士,不是吗?连须弥三国的战事你都可以挑起,这样的事情,你有什么办不好的?”

    “谢太子。”鱼非池说。

    “老胖子昨日说让你今日去看他,你把这里的事安排完了,就去他寝宫吧。”石凤岐合起满桌子的折子,快步走出御书房,像是迫不及待地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里压抑得令人快要窒息的空气。

    石凤岐走后,鱼非池依然留在御书房里,琢磨着这场不知会在何时发生的战事,算着每一处细节,每一个步骤,这一回,她要面对的是韬轲,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做到真正的,全力以赴。

    苏于婳立在旁边与她一同探讨,这里提一点,那里补一下,两人之间说话轻声细语,苏于婳比鱼非池矮一点点,所以偶尔会攀着她的肩膀踮起脚尖指向沙盘某处,鱼非池也会把肩膀借给她,绝不吝啬排斥。

    她们之间一点也不像是有过仇怨的人,也一点都不像,苏于婳将要嫁给石凤岐,而石凤岐是鱼非池的心头之肉。

    上央看了许久,他觉得,鱼非池快要变成一个铜皮铁骨的人,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百毒不犯。

    一直聊到下午时分,鱼非池才从御书房里出来,她并没有去看望隋帝,后来上央问起时,鱼非池说她忙忘记了,而且有更多的事比去看望隋帝更重要,相信隋帝能理解的。

    鱼非池不过是怕,自己一看到隋帝,就直接上手把他活生生掐死,让他再也不能胁迫任何人。

    好不容易才能克制住的情绪啊,不能崩溃,得好生忍住,受着,然后忙碌着,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不知疼痛的木头一样,疯狂地,往死里地忙碌。

    榨干生命里最后一点力量,用尽脑海中最后一点智慧,去为了这个天下,而耗尽自己的一切。
正文 第五百四十二章 寡人若不在,便靠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隋帝在床上直挺挺地躺着,小太监喂着他一口一口地服着药,隋帝知道,这些药不过是用来延得一时的命而已。

    他是怎么病的,他自己心里清楚,解药是怎么配的,他心里也清楚。

    小太监伺奉得当,很是贴心,唇红齿白的样子,给隋帝喂完药刚准备下去的时候,隋帝叫住他:“鱼非池今日还是没来吗?”

    小太监低头回话:“回陛下,鱼姑娘今日御书房议事后,就出宫去了。”

    “退下吧。”隋帝叹声气。

    他已经等了鱼非池好多天了,每逢石凤岐来看他,他都会让石凤岐叫鱼非池过来,但是那丫头只怕是真的对自己生了恨了,连来看看自己都不肯。

    实在是古怪,隋帝这辈子正经心疼的人很少,两个儿子外加早死的先皇后,勉强再加上一个上央便是顶了天的了不得了,但是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觉得,这末了末的日子里,他很想让鱼非池来陪他说说话,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多陪陪老人。

    英明的君王,他也有这般无奈的时候。

    时不时的他也会想啊,如果他们两个不是生在这样的乱世里就好了,必是天成的好眷侣,自己也很乐意见到他们两个在一起。

    今日石凤岐事多,没来看隋帝,来的人是上央,上央坐在榻前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看着苍老病态的隋帝,说道:“陛下,你这是何苦呢?”

    隋帝招手让上央把他扶着坐起来,一君一臣说起了闲话,隋帝说:“你是知道寡人的,寡人这辈子就盼着阿岐能平平稳稳过一辈子,若是寡人的死能换来他的太平,有何不可?”

    “公子还并没有做好成为一代帝君的准备,陛下会不会太过心急了?”上央说道。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当天子的,寡人继位那会儿还不如他呢,你能说现在寡人不是个好国君?”隋帝笑声道。tqR1

    “陛下乃是难得一见的明君,自然是个好国君。”上央也笑了笑,“陛下可是在等鱼姑娘?”

    “她不会来看寡人的。”隋帝苦笑道,“在这种事情上,她心思倒是狠。”

    “近来公子的婚事也一直在准备,七七八八地也差不多了,只等日子一到,就可以行大婚之礼,到时候陛下要去吗?”上央问道。

    “去,他一辈子的大事,寡人自然要去,咱们来猜一猜,鱼丫头会不会去?”隋帝抬着沉重的眼皮跟上央说话。

    “难说,她或许眼不见为净也不一定,近日来她几乎从来不过问公子婚事,就像从来没有过这件事一般。”上央叹道,“也是苦了她了,一个人这么捱着。”

    “上央啊,若寡人不在了,就要靠你了。”隋帝抬抬手,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上央一般。

    “陛下言重。”上央低头道,这么多年的君臣情份,上央见到隋帝如今的模样,不能不伤怀。

    “当年你瞒着寡人把阿岐送上无为山,这才有了长命烛一事,寡人倒也不是怪你,只是总有些难过,他们这些孩子,压力得多大啊。”隋帝叹着沉重的气,摇头苦笑,“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游世人吧?”

    “不知,从未听说过这种身份,陛下可是了解?”上央疑惑道,就算他师从上一任七子欺霜,也从未听说过有关游世人的事情,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寡人当初从你这里得知了长命烛之事后,给无为山的鬼夫子送过一封信,想打听打听这些事。鬼夫子的回信中提到过此事,寡人也是那时候才得知游世人之说的。”隋帝说着咳嗽了两声,咳出两口浓痰带些血丝。

    上央递过帕子给他擦嘴,坐到了他床榻上:“陛下可愿跟在下说说此事?”

    隋帝笑看着他:“本来也是准备把这些事告诉你的。”

    上央一直不太能理解一件事,那就是,公子忘了鱼非池之后,若是以鱼非池的性子,必是用尽手段也要让他记起来,绝不会就这样眼看着公子忘了她而无动于衷。

    她性子傲,肯定是要反抗的。

    可是不知为何,鱼非池居然默认了这件事,绝不多提一个字,如若不然,南九怕是早就去找石凤岐说个清楚了。

    后来公子对她重新又生起了些情意,本来这对鱼非池来说是极好的事,不管他是不是把以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要他还是石凤岐,他就会爱上鱼非池。

    但是呢,鱼非池好像根本不再愿意让石凤岐爱上她,会编一些谎话,也会想尽办法地让石凤岐相信,她有着一个深爱的“亡夫”,从来不曾对石凤岐动过感情。

    这样的鱼非池与以前是完成不一样的,几乎违背了她自己的本性,她本不该是这样的人。

    上央有疑惑,但是他不能去问鱼非池,他只能想着,这样也或许也不错,至少可以保证他们二人之间再也不会生出什么情愫来。

    他并不知道什么是游世人,隋帝跟他慢慢说了很久,把那些他也是一知半解不甚明朗的东西说给了上央听。

    上央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坐在那里轻轻地握了下拳头。

    “现在你知道,寡人为何这样坚决地不许鱼丫头嫁给阿岐,也能理解为什么鱼丫头愿意忍下这么大的委屈,不与寡人作对了吧?”隋帝滞涩沉缓的声音说道。

    “明白了。”上央轻轻点头,如果鱼非池是游世人,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她不是愿意受这份委屈,也不是改了性子,更不是委曲求全的矫情,她只是没办法。

    “若寡人有一天不在了,你要记得游世人的事。”隋帝拍了下上央的手臂,慢慢躺回去,侧卧着身子向里。

    上央轻手轻脚退出了隋帝的寝殿,望着御书房的方向,他知道石凤岐还在那里处理着折子,今日杂事多,他怕是要看到下午时分才能看完。

    他或许宁可在御书房里呆着,也不愿意回到太子府里吧,那里的喜气洋洋,对他来说更像是的一场嘲讽。

    上央出了宫去了趟太子府,本来是想去看看太子府里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的,顺便找玉娘问一问礼节安排之事,结果笑寒说,玉娘刚刚出去了,并不在太子府上。

    上央有些疑惑,便问道:“玉娘去了哪里?”

    “不知道,我娘这些天心情一直不好,上央先生你就不要凑过去找骂了,前些日子把你骂得还不够吗?”笑寒说着脖子发凉,如今这大隋里还敢指着上央鼻子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除了隋帝也只有玉娘了吧?怕是连公子,也不敢如此放肆。

    听得笑寒这样说,上央也不再多问,看了一番太子府里的装点之后,觉得也没什么过多好关注的,就直接离开了。

    玉娘提了一碗豆子面,去了鱼非池府上。

    她听说鱼非池醒过来之后,一直忙得脚不着地,不事歇息,身子枯瘦嶙峋,便很担心,特意做了一碗她喜欢吃的豆子面,送到她府上去,与她说说话。

    结果刚到鱼非池家门口,她便见到石凤岐站在大门处,久久地往里面望着。

    玉娘看了来气,上去骂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回去好好地准备当你的新郎倌,跑来有事吗?”

    “玉娘,你是怎么跟她认识的?邺宁城里真正能接触到你的人只有我们几个,你的豆子面也轻易不给外人尝到,为什么你会来这里?”石凤岐看着里面问着玉娘。

    这可是奇了怪了,鱼非池认识谁都可以有极好的解释,因为每一个人都可以为与她产生交集,稍微搭条线,就能互相认识。

    可是玉娘呢,在这邺宁城里,知道玉娘的人不会超过五指之数,而且玉娘从来不插手政事,不理纷争,就更不会与鱼非池有什么来往,那么,怎么会连玉娘都认识她?

    玉娘正想着话怎么圆,石凤岐慢慢低下头:“算了,不重要了。”

    以前他找到一个疑点,总是死死地抓住,然后找出真相,找到缘由,一定要弄清楚他跟鱼非池之间的关系。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必再费力气了。

    他看到玉娘手里提着的豆子面,说:“我今日还没吃饭,玉娘这面,能分我一口吗?”

    玉娘看得眼眶发酸,吸了吸鼻子,骂道:“你个臭小子是吃多了山珍海味,把嘴吃叼了吧?我这碗糙面可不敢在你面前显摆。”

    “玉娘……”石凤岐软软地唤了一声。

    玉娘心思一软,一把擦掉眼角的泪,走在前面,说:“这是给鱼姑娘,你要是想吃,去我家里,我给你做。”

    “她不见客,我刚刚问过了,南九说,鱼非池这些天都不见客,任何人都不见。”石凤岐接过玉娘手中提着的面条,揽着她肩膀慢慢走开。

    玉娘偏头看着高大的石凤岐,这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带着他的日子比带着笑寒的还要多,真心真意是当亲生儿子般喜欢疼爱着,此时看着他疏朗面容上的淡淡厌世之色,也是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娘若在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玉娘叹了一声。

    “她去得早,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石凤岐笑道,“玉娘,不如你跟我说说我娘的事吧。”
正文 第五百四十三章 如果这样,才能成为帝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在玉娘那里呆到很晚,月色升起的时候还在听玉娘讲那些过往的故事。

    玉娘以前是石凤岐生母的贴身大丫鬟,在宫里地位极高,常年随侍先皇后左右,所以她也就能说出很多旁人不知道的妙趣事。

    她说起先皇后的时候,眉眼极为温柔,她说:“你母后是个很贤良的女子,与陛下很恩爱,当年陛下是不想纳妃的,但是当时陛下刚继位没多久,需要朝中大臣的力量巩固帝位,是你母后把林氏请进宫去,介绍给了陛下,陛下这才封了了林氏为贵妃。”

    “不过林氏当年也是个懂分寸的,知道你母后跟陛下感情好,谁也离间不了,所以从不行挑拔之事。她只是在慢慢地等,等着你母后死去。你母后身体一直不好,尤其是生完你以后,就缠绵病榻,无双太子一死,先皇后承受不住打击,撒手人寰,留下你跟陛下,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也不是说所有的后宫里都有层出不穷的红粉脂斗,真正聪明的女子根本不会去争宠,像隋帝后宫里头的这种情况,也算不得特例。

    当年林氏知道先皇后身体不好熬不了几年,只用安安静静地等着先皇后一死,就可以得到后位,她根本不需要使尽浑身解数去争什么凤位。这何尝不是一种聪明,等待有时候,比进攻更为有效,更为可靠。

    玉娘收拾着桌上的空碗,看石凤岐神色有些发愣的样子,问道:“怎么了吗?”

    “我在想,当年我母后把林氏接进宫的时候,心里是何等难受。”石凤岐半倚在椅子上。

    “当然难受了,一个人哭到半夜呢。可是只要陛下一来,她就总是笑语晏晏的样子,她说,如果连她也哭哭啼啼,陛下就更下不了决心了。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哪里能有那么多儿女私情?后宫里纳再多的妃子,也是理所当然的。”玉娘把碗收好放下,坐在不远处看着石凤岐。

    “每一个国君都要纳很多妃子吗?为什么卿白衣不用,纪格非不用,管晏如不用?还不是给自己的色欲找的借口。”石凤岐轻笑一声。

    “所以他们连国家都保不住,所以他们才是须弥大陆上最无能的君主,真正有能力的国君,像商帝,燕帝,哪一个不是无所不用其极?娶十七八个妃子算什么,只要对他们有用,后宫佳丽足三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玉娘说道,她虽然气石凤岐忘了鱼非池的事,可是还没有气到失去理智,该跟石凤岐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你也希望我以后娶很多妃子吗?那些漂亮的,青春的,带着利益的女子,一个又一个送到我的床上,供我享乐,为我固权,我会有很多的女人,很多很多,她们像是春天里的花蝴蝶一样,扑入我的怀中,我会笑着拥住她们,听她们唱歌看她们跳舞,陪她们欢笑,等她们不再能为我带来利益的时候,她们就像是花蝴蝶到了秋天,扑腾着翅膀冻死在清早的寒霜里,哭泣着柔弱着问我,陛下,你为何如此无情,我会听她们哭泣她们听她们哀怨,但我绝不会多看一眼,一脚踩过去,踩断她们的翅膀,继续拥抱下一群花蝴蝶。”

    “是这样吗,玉娘?你们期盼的,是这样的帝王吗?”

    石凤岐的声音轻轻的,静静地,慢慢的,好像在他眼前已经有了他描述着的画卷,他看着画卷里的人笑,看着画卷里的人怒,他慵懒微带些磁性的声音,描述着最残忍也最艳情的画面。

    玉娘看着他这茫然颓废的样子很是心疼,摸了摸他脑袋,轻叹口气:“孩子啊,哪个明君,是一直自由的呢?最大的自由,一定是有最大的不自由束缚着。”

    “如果帝王是这样,那这帝王,真是没什么好做的啊。”石凤岐突然笑起来,说道,“我回去了,玉娘,你早些休息吧。”tqR1

    回去的路上石凤岐一直在想,会不会鱼非池也是如当年他的母后一般,因为不得已,才成全自己。

    虽然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可是他依然想去相信,虽然他见识过鱼非池冷情到可怕的一面,却还是有些割舍不下。

    他想啊想啊,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鱼非池的宅子,从外面看,里面的灯火还亮着,门口点了两盏平安灯笼在秋风里无所事事地晃荡。

    他翻墙而入,看到鱼非池还坐在书房里,皱着眉头处理公事,桌上堆放着一大堆零零散散的公文,她在一大堆摆放得乱七八糟里的公文里总是能快速度找到她需要的。

    灯花一声轻爆,迟归端着一碗补药递到鱼非池手里,生着气道:“小师姐你再不歇息我就一手刀把你打晕了!”

    “等一下,这里很快就好了。”鱼非池囫囵吞枣地咽下那碗补汤,嘴里咬着的煮烂的红枣都来不及咽下去,又继续提着笔写她那些东西。

    “小师姐!你真的不要命了吗?”迟归看着她这样,心里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已经不需要再担心石凤岐了,可是他开始担心鱼非池,他担心鱼非池会猝死在邺宁城中。

    “唔……”鱼非池抿着嘴含含糊糊地应着,又抬起头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迟归哑然,半晌无语。

    “我说我再去帮你配点补身子的药,你如果还要这么拼命的话,可是要好好补一补才能扛得住。”迟归笑说道,带着些无可奈何。

    “不用了,你去睡吧,我再看会儿也睡了……”鱼非池嘴上说着话,手中又开始翻着公文,心思也扑到这些公事上。

    迟归站在她身边,就在她身边,却像是个透明的空气人,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她甚至像是看不见自己,活生生一个人,不比桌上的公文来得重要。

    她谁也不依靠,她用自己的方式让自己麻痹。

    石凤岐一直坐在屋顶上看着鱼非池这样忙碌,看着她从漆黑的夜间忙到天边将亮,时间在她身上好像走得格外的快,催促着她快点去休息。

    一整晚里,石凤岐保持着单一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很少眨,就旁观着鱼非池,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到底想看什么。

    也许是看她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崩溃难过,流露出真实的情感,也许是想看她安安稳稳地去睡一觉,不要这样拼命,也许是想等她发现自己,与自己冷言冷语也好,质问自己为何夜间来到她府上。

    石凤岐什么也没等到,只看到了一个忙到不要命的鱼非池。

    等到天亮好,迟归来叫她去早朝,她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喝了一口水,抱着几本写好的折子就上了马车,准备赶去王宫,又是新的一天复始。

    石凤岐已经想到了,鱼非池今日在早朝上的时候,依然会向平常一样提出许多问题让自己拿个主意,早朝结束后,她会去御书房,双眼宁可死死地盯着那副沙盘也不愿意看他一眼。

    她会照例不提起任何有着自己成亲之事,不问任何与政事战事无关的话题,她活像个冷血动物。

    他看着鱼非池的马车消失在街道上,往王宫的方向赶去,久未回神。

    “公子,昨日你府中下人找了你一晚上。”上央的马车停到他旁边,他掀开帘子看着一夜未归的石凤岐。

    “换我做什么?怕我跑了不成?”石凤岐冷笑道。

    上央知道石凤岐这是在闹脾气,还好,知道闹脾气,至少没有变得跟鱼非池一样,变成一个活死人般的冰冷机械之物。

    “公子与我一同去宫中吧,再不抓紧些,怕是要耽误时辰了。”上央挑开帘子,请石凤岐上去。

    石凤岐上了他的马车,闭着眼睛养神,并不想多看上央一眼。

    “听玉娘,公子昨日去找过鱼姑娘?”上央说道。

    “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石凤岐依旧闭着眼,懒着音调说话。

    “鱼姑娘忙于政事,公子你也要准备大婚,若是无事,还是少些走动吧,免得彼此耽误了对方的事情。”上央垂着眼眸说。

    “上央啊,我既然答应了会娶苏于婳,我就一定会娶,你们不用在旁边反复提点。我是为什么答应这桩婚事你心里清楚,但这不代表我是个提线木偶,由着你们任意使唤。”石凤岐还是闭着眼睛,只是这一次眼睛闭得紧了些,眼角都绽出了细细的皱纹。

    “是,在下知道了。”上央的眼眸垂得更低,“昨日我去看陛下,陛下让你今日留在宫中陪他过夜,陛下时日无多,公子就当是尽孝吧。”

    “嗵!”

    石凤岐像是被彻底惹怒的狮子,猛地提起胳膊把毫无防备的上央死死抵在马车壁板上,撞得马车都摇晃了一下,险些翻倒在地。

    他一双丹凤眼微压,压着威色,含着戾气的眼神似要把上央的眼睛看穿,声音也压得很低很低:“上央,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们最好给我适可而止!”
正文 第五百四十四章 时间是个自称包治百病的庸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时间过得快与慢,全看你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如果你忙碌不堪,你会觉得时间不够用,如果你痛苦煎熬,你会觉得度日如年。

    时间的长短其实对谁来说都一样,不同的心境,对他有不同的理解。

    时间还是一个庸医,他号称包治百病,到最后什么也没治好。

    它既没有治好隋帝的顽疾,也没有治好石凤岐的绝望妥协,更没有治好鱼非池心底最深处密密麻麻如蛛网的裂缝。

    大家依旧病入膏肓,垂死挣扎,每一个都一样。

    时间啊,平稳又安静地滑过,就像是深海之下的水,只有暗涌,从不起惊涛,那些白色的浪花,不曾入过深海,那些行过的船儿,留不下痕迹。

    穿梭在时间深海里的鱼儿们,不见天日,既未听到过鲛人的珠泪歌,也未去沙滩上遇到心仪的王子。

    时间啊,如此的平庸。

    二十来日,平庸地过了。

    邺宁城中,红绸招摇。

    不管是朝中的大臣们也好,还是街上的百姓也好,他们都用心用力地祝福着年轻勇敢又智谋超群的太子殿下,祝福着那位听说有着不世才能,贵为无为七子的太子妃。

    曾经以为自己会嫁入太子府里的那几位千金小姐们,或多或少有些遗憾和不甘,但是年轻的人儿们她们不是很了解,有些人的不甘,比她们的要深刻得多,深刻到只差一把刀,在骨头上刻下字。

    那日真是个黄道吉日,大晴的天,天上一朵白云都没有,碧蓝如洗的天空纯洁透澈,就连一只孤雁也瞧不着,完整的蓝色像是一块极品的好玉,圆润得令人忍不住惊叹。

    在这蓝色的苍穹之下,扬起的红绸似是烈焰,尽情地在这个萧索的秋天里,代替着已谢的百花,展示着它们的娇艳与妩媚,迎风一卷,卷起的每一道弧度都是欢乐颂。

    人们走上街头,欢欣鼓舞,笑容洋溢,邺宁城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举国尽欢的大喜事了。

    人们也会低声的说,这位太子妃与先前那位不太一样,虽然她们都是无为七子,前任太子妃还有诸多荣誉加身,可是毕竟只是得了一个太子妃的头衔,不似现在,不止有头衔,还有一场正经的婚嫁喜事,从宫里的红绸一直铺到了太子府,连通着无上的荣耀。

    人们会,这才是真正的太子妃该有的气势和待遇,之前那个,大抵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所以隋帝都没有准太子与她成亲。

    离出嫁离门的时辰只有半个时辰了,苏于婳还在看着公文,若不是外面的嬷嬷催了又催,她怕是依旧不去画红妆。

    给她梳头的婆子是个花甲老妪,听说是玉娘花了好大功夫请来的,老妪与她家老翁一生和气美满,幸福安祥地过了四十余年没有红过脸。

    这样的婆子梳的头,是带着福气的。

    婆子握着梳子,顺着苏于婳的长发梳下来,带着祝福地笑容,念道:“一梳梳到尾……”

    “够了,盘好头发就行,不用说这些废话。”苏于婳淡淡地打断了婆子的祝福话语,倒是把那婆子怔住,婆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玉娘,玉娘摆摆手让她随便弄弄就得了,既然苏于婳不喜欢,自己还懒得恭贺呢。

    婆子有些紧张地帮苏于婳盘着头发,苏于婳又叫来下人过来同时帮她上妆,戴上首饰,节省时间。

    若不是因为这是天家婚事,不能让隋帝折了颜面,苏于婳或许连那些红妆与珠翠都懒得细细盘弄,做这些无用的琐事,远不如看兵书有意思。

    时辰一到,她妆容也梳好,对着镜子看了看,苏于婳的脸色显得平常又漠然,自己取过了红盖头往头一罩,便坐上了花轿,嫁去太子府。

    路上的鞭炮噼里啪啦地作响,就像是打人耳光那样响,苏于婳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和恭贺声,并未有与平时不同的表情,甚至还带上了淡淡的嘲笑,她都不知道,外面这些人在恭喜什么。

    轿子经过了鱼非池的宅子,苏于婳挑开轿子窗帘看了一眼,那里大门紧闭,过份热闹的鞭炮与红绸已经铺到了她的大门前,活像一道道嘲讽。

    新娘子尚且如此,新郎倌自然好不了多少,笑寒去了云梁郡,来伺候他换衣准备的人是上央,本来这种事,怎么都轮不到上央来做,但是他自己却执意要如此,石凤岐也就懒得说什么了。

    他张开双臂站在那里,由着上央帮他套上新郎喜服。

    他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他记得有一双手,在一个很重要的时候,也帮他着服过。

    他的回忆里只看得见那双手,一双女人的手,细长柔软,衣服的袖口处是温和的浅蓝色,他记得这双手帮他穿上了一件很重要的衣服,好像是……太子朝服?好像有……四爪金蟒?

    石凤岐很努力很努力,拼了命地想要记起来这双手的主人是谁,想要看清这双手后面的脸,他拼命到头痛欲裂,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他撞翻了旁边的衣架子,撞翻了上央,撞翻了屋内的桌椅。tqR1

    他痛得要站不起,倒在地上死死,双手死死地抱着头,咬紧的牙关发出咯吱的声音。

    其实他知道,只要他停下去想,他就能立刻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可是他没有哪一次,有过如此强烈地愿望,想记起那个人来。

    他觉得,那就是鱼非池,那一定是鱼非池,他想看清楚,他的坚持有没有错。

    那天那个为他着服的人,到底,是不是鱼非池,如果是,如果她不是对自己足够重要,与自己足够相配相爱,何以有资格站在朝堂之上,为他着服?

    “公子,公子!”上央用力地想把石凤岐的双手分开,让他停止继续去回忆,停止这样折磨自己。

    石凤岐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深深地埋进地里,汗水在地上凝成了一小滩,他觉得,他只要再努力一些,就可以打破一道屏障,看到真相。

    他痛得发出一阵阵闷吼,大概把这世上最恶毒的刑罚加诸在他身上,也比不得这样类似鞭笞灵魂的疼痛。

    “公子,你不要再想了,公子啊!”上央想把石凤岐抱起来放倒床上,让他冷静一些,却发现石凤岐的双膝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他像是死,也要在今天把那双手的主人看清。

    “鱼非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他一声声低吼,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拼着今日就算是死在这里,也要赌一把的狠气。

    上央听他低吼着鱼非池的名字,心中一惊,退了两步。

    诛情根的药性极猛,公子绝不可能再想起来的!

    “阿岐,阿岐你怎么了?”

    隋帝的声音传来,摧枯拉朽一般地瓦解着石凤岐所有的坚持与狠气,天崩地裂归于静默,山摇地动还于喑哑。

    石凤岐屈着身子倒在地上,汗水滑到他睫毛处,让的眼睛看上去像是有了光,点亮他的绝望,他就那样倒在地上看着隋帝,苍白失血的脸上露出个笑意:“老胖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来看看你,你今日大婚,我在宫里坐不住。”隋帝坐在轮椅上,伸手要把石凤岐拉起来。

    石凤岐没有去接他的手,只是自己撑着地板站起来,摇摇晃晃,连路都走不稳,食指勾起一边的红色锦带,缠在腰上,如同喝多了酒一般,拖着步子慢慢走出了房间,去到了外面。

    新娘的喜轿还未到,他已喝了不少酒,酒席间他大笑,听着或许真诚或许虚伪的恭维之语,放声大笑,就像他真的有多么开心一样。

    等到苏于婳的轿子到时,他已经连喝了三轮,太子大婚啊,可想这府上来了多少宾客,整整三轮下来,他已经醉得连东南西北都分清,有人牵着他的手,让他去踢轿门,有人把苏于婳的手塞到他掌心,有人推着他走到隋帝跟前,准备拜天地。

    所有的事都有人帮他完成,他只需跟着他们走,不用动一丝半点的脑子,像个傻子就很好。

    “鱼姑娘来了。”有下人向隋帝通传到。

    隋帝抬眼,他早就发现了今日石凤岐的府上鱼非池没有到场,他以为,以鱼非池的性格,是不会来的。

    鱼非池穿着一条很简单普通的长裙,裙子的颜色正好是温和的浅蓝色,自众人奇怪的眼神里,从容地走向隋帝,以及隋帝跟前的石凤岐。

    众人的眼神奇怪自是有原因的,谁不知道,以前鱼非池才是这太子府的女主人?那额头上留了一道浅浅疤痕的宁雅姑娘一声冷笑,真是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居然还有脸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石凤岐的酒好像一下子就醒了,他看着鱼非池,不明白她今日来这里是何意,来嘲笑自己吗?嘲笑自己连终身大事都不能自己作主。

    鱼非池按着规矩向隋帝行完礼,又对石凤岐点点头,神色麻木,眼神空洞,比不得她平日里处理公文时来得有光彩。

    到此时,她依然未说过,恭喜太子殿下这样的话。
正文 第五百四十五章 夫妻三拜,我看着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上央看到鱼非池到来,心内一阵紧张,他是知道鱼非池手段的,如果鱼非池今日要大闹这场婚事,那谁也拦不住,到时候这亲成不成得了是小,就怕隋帝一怒之下,真的对鱼非池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上央在豆豆耳边轻声说了什么,豆豆生气地瞪了上央一眼,最后还是扁着嘴去到鱼非池身边。

    豆豆她拉起鱼非池的手,难过地问道:“鱼姑娘你干嘛要来呢,他们都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豆豆横了在座众人一眼,这里的人,怕是个个都在心底暗笑着鱼非池的厚颜无耻。

    鱼非池反握着她掌心,说道:“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擅长趋吉避凶,更何况,这是一场喜事,普天同庆,我为何来不得?”

    “鱼姑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带你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别在这儿熬着了。”豆豆声音有点哽咽,心软的豆豆啊,她已经不知道到底是谁对谁错,她只知道,鱼非池肯定痛苦到快要不能活。

    鱼非池听了她的话,看了上央一眼,上央正望着她。

    鱼非池便笑道:“我哪里也不去,这里才是宴宾之处,我去哪里?”

    “可是鱼姑娘……”豆豆还要再说什么,鼻头都已经红了。

    “不要哭,大婚之日若是有人哭哭啼啼,那可是要不吉利的。”鱼非池捏了捏她的鼻子,笑声道:“你要是担心的话,就在这里陪我坐着吧。”

    她的话有双关之意,豆豆要么是担心鱼非池熬不住,要么是担心鱼非池忍不住。

    不管是哪一个,鱼非池都谢谢豆豆好意。

    豆豆看了看上央,上央冲她点头,豆豆便挨着鱼非池坐好,在桌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鱼非池可以找个稍微温暖一点的地方,也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抛弃了她牺牲了她。

    不要让她太可怜了,可怜到全世界的人都在逼她接受她宁死也不肯面对的事情。

    吉时一到,夫妻三拜。

    那司礼官儿的嗓门儿实在是太大了,像是生怕这一屋子的人听不清似的,扯着声音大声喊着:“一拜天地!”

    司礼官这么大的声音,都像是不能叫醒石凤岐,他置若罔闻地看着鱼非池,看她一身浅蓝色的衣服,与梦中那双袖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问自己无数次,是你吗鱼非池,如果真的是你,给我一点提示,我就可以想起来,我不成亲了,我也不管老胖子是不是要病死了,你跟我一起走,把真相慢慢告诉我,我不怕你曾经骗过我,我只怕你什么都不说。

    鱼非池手上托着一盏茶杯,与旁边的豆豆说着些什么,就像所有的普通的来恭贺他的人一样,只是来吃喜酒来祝贺他的,毫无异样。

    豆豆看看石凤岐,又看看鱼非池,只觉得这个心啊,已经快要被揪成麻花儿似的了。

    如果她都这么煎熬,那鱼姑娘又要用多的力气,才能作出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来?

    司礼官见苏于婳已经转过了身,对着外面的天地,石凤岐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急了半天,不停地望着坐上的隋帝,以及站在隋帝身边的上央。

    上央的面色很僵,暗中在袖子里握紧了手,温声道:“公子,该拜天地了。”

    石凤岐这才木然地转过身,看着外面的高朋满座,看着身边的苏于婳戴着红盖头,他茫然又懵懂地弯下腰,拜过天地。

    豆豆捂住嘴,忍住哭声,紧紧地抱着鱼非池的胳膊,不知道是在让她依靠自己,还是自己已经快撑不住,要靠她来使自己硬挺过去。

    司礼官看出今日太子的不同寻常,也不敢再有半点耽,紧接着唱了一声:“二拜高堂!”

    高堂是隋帝,隋帝坐在那里,欣慰地看着石凤岐与苏于婳。

    可是这一次,石凤岐依然站在那里,很久不动,目光依然看着鱼非池,看着无动于衷,神色平淡的鱼非池。

    苏于婳的脸罩在红盖头之下,眼睫轻轻地眨了一下,她是知道今日这场亲事没那么容易结成的,但没想到这么麻烦。

    站在她身边的大隋太子,他到底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心,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鱼非池。

    哪怕如今的小师妹与当年已大不一样,可是命中注定的孽缘,不是人力可以斩断的。

    石师弟啊,你这一辈子可能都逃不开鱼非池的魔咒了,你真是可怜。

    隋帝一直在等着石凤岐向他行礼,可是石凤岐的身子站得笔直,久久不动,目光已接近呆滞。

    “阿岐。”隋帝唤了他一声,

    石凤岐的眼珠子动了一动,这才有点像活人的样子,认命一般地低头,弯腰,行礼。

    司礼官抓紧着机会,再一声:“夫妻对拜!”

    今日这活儿可真不好做,司礼官只盼着这一拜快点完事儿,他们就是实打实的夫妻了,再把他们送入洞房,自己也就轻松了。

    石凤岐慢慢地转过身来,与苏于婳对站着。

    其实他不是不可以反抗隋帝,他只是需要一个反抗的理由,如果自己毁天灭地地去做这件事,却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把隋帝气死了,那又何必呢?

    他不确信的是,如果他真的硬扛着,死撑着,不娶苏于婳,不娶任何人,他到最后,会娶谁?

    是不是到了最后,依旧会娶一个其实没有那么爱的女子,就这样一辈子。

    如果最后是那样,早一点娶和晚一点娶有什么区别呢?

    他在做着剧烈的挣扎,他知道这最后一拜的重要性。

    说来可笑,比石凤岐更紧张的人是隋帝。

    这等紧要关头他没有去看石凤岐与苏于婳,他反而看向了鱼非池。

    鱼非池一手捧着一个茶盏,一手缓缓地拔着茶杯盖,神色安然地小泯了一口茶水,眉目低垂,就像是低眉顺眼,听天由命的样子,平静地看着石凤岐。

    她越是这样,隋帝越是不安,理当在她在眼中看到难过与悲痛。

    既然她今日亲自来了这里,她就应该直面着石凤岐与苏于婳的婚事,用最鲜血淋漓地方式,让她自己彻底死心,而不是这样视若无睹,与平常无异。

    “别看了,鱼姑娘,我求求你别看了,跟我走吧。”豆豆起身拉着鱼非池,拖着鱼非池一定要让她离开,不要在这里受刑,鱼姑娘这不是你的错,不该你来承受这样的惩罚。

    鱼非池却坐在那处,一动不动,一双平静到无常的眼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你答应过我,不会娶别的女人的,你指着天发的誓,若是违背了誓言,你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石凤岐,你今日若是敢娶苏于婳,我发誓,我鱼非池以无为七子的名号,以游世人的身份发誓,我一定会让你成为第二个身死的七子,不惜代价,不讲手段,我也会杀了你。

    石凤岐,你试试看!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的眼睛,想从她眼中看出些异样来,想知道她一直这样看着自己的原因,两人久久地对视,久到所有的声音都静下来,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不寻常之处,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的摒着,生怕出半点错。

    隋帝扶着椅子撑着身子站起来,上央见了立刻上去扶住他,隋帝的脸色不再那么喜气洋洋,带着些阴沉的神色,他看着石凤岐,低沉地喝了一声:“阿岐!”

    石凤岐像是没听见,依旧只看着鱼非池,他觉得,只要鱼非池开口,只要她说一句,不要成亲,他就可以立刻脱了这身喜服,带着她逃离这里。

    只要她说,他就可以这么做。

    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没觉得自己爱她爱得有那么深刻啊,也没觉得她有这么好值得自己这么做,那为什么还有会这样的念头,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哪怕有违常伦也在所不惜的念头。

    就好像这个念头根植于他的骨髓之内,一直伴着他一样,成了习惯。tqR1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养成,更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改掉。

    石凤岐养成这个习惯用了足足八年,想让他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改掉,根本不可能。

    “阿岐,咳咳咳……咳!”隋帝见石凤岐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又喝了一声,又觉得胸口滞着一口气,一下子没接上来,连声急咳,咳得脸上都有了异样的红色,上央扶着隋帝赶紧坐下,拍着他的后背,又拿出备用的药给他喂下去,忙完这一切,才抬起头来担心地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莫名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凄惶,就像当初鱼非池在砂容城的时候一样,很是凄惶。

    他终于把目光从鱼非池身上收了回来,看向了站在那里已经恭候多时的苏于婳。

    他闭上眼,什么都不再想,把那些与鱼非池有关的奇怪的念头全都忘掉,只去听隋帝的咳嗽声,比起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自己的父亲更加重要吧?

    他动了动垂在腿边的手指,拽紧了手边的红色喜袍,拉出一道道皱褶来。

    他像是要用这样的力气让自己活过来一般,带着些古怪的笑意,缓缓低下头……
正文 第五百四十六章 如果你要以死相逼,那便死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报!”

    “报!!”

    “报!!!”

    正当石凤岐要弯腰行礼,完成最后一拜,与苏于婳真正地结成夫妻之时,一道嘹亮的声音响彻云宵地传来,打断了他。

    众人回头看向太子府外,要看一看是谁敢在这种时候破坏太子的婚事。

    众人看到一个浑身带血,脸上还有伤的士卒疯了一般冲进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手中拖着一个竹筒,封了火漆,冲进来之后,猛地跪倒在石凤岐面前:“前方战事告急,请太子殿下立刻决断!”

    “前方战事?”石凤岐混沌的大脑猛地清醒,前方何时起的战事?又怎会告急?

    他接过士卒手中的竹筒,拆了火漆取出其中的加急密函快速一看,面色大变。

    “出了什么事!”隋帝喝问道,他倒要看看,什么的事能让这场婚事中断!

    “云梁失守,瞿如与石磊的大军被阻断,此刻云梁是孤军无援,正被商夷大军围剿,不出半月,即将被攻破!”石凤岐快速地总结了了下,把信递给隋帝。

    隋帝看完信之后,猛地看向鱼非池。

    鱼非池捧着那盏茶依旧慢慢喝着,像是感受到隋帝的目光,她抬头迎上。

    放下茶盏,她走到隋帝跟前,带着甜美的残忍:“我说过,我不同意。”

    “鱼非池!”隋帝气得大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怒视着鱼非池:“你竟敢拿我大隋疆土做赌!”

    “陛下最好让我们立刻拿出方案来解决此事,否则,延误了战机,那大隋的疆土,才是真的要失守了。”鱼非池无视着隋帝的勃然大怒,平淡淡,清泠泠地说道。

    “鱼非池!!”隋帝咬牙切齿地恨声道。

    “我近日来对前线战事研究颇多,很有心得,此次失守亦在我预料之内,自然也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过若是晚了,我不保证这准备还有用。陛下您看,我们是不是最好立刻商议此事?”

    鱼非池无畏无惧地看着隋帝,就像当年她的悍莽一样,没什么是她怕的,没什么是她不敢做的,只要把她逼到绝境处,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如果你要病死,那便去死吧!

    不是我给你喂的毒,不是我逼你去死的,你病成这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一步步逼我!

    既然是你逼我在先,便怨不得我反击!

    不忠不义又怎么样,无恶不作又怎么样?

    你们比我高贵得了多少,你们用的手段比我磊落得了多少,你们难道指望着我无声无息任由你们欺凌吗!

    不可能,我鱼非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活得如此窝囊!

    她看向隋帝的眼神坚定果决,那样坚定的力量像是有巨大的磐石定在她眼神之中,无人可以撼动半分,她决意要反,便无人能拦!

    石凤岐震惊地看着鱼非池,为了让自己不娶苏于婳,她都做了什么?

    “今日婚事作罢,立刻商议此事,无关人等,即刻出府!”石凤岐立刻脱掉了身上的喜服,高声喝道。

    他不明白鱼非池这么做的原因,但是他知道,鱼非池这么做,是不想他成亲,只要她有一点点这样的念头,这样的想法,石凤岐就会立刻帮她完成后面的事,他说过,只要鱼非池开口,他立刻就可以走。

    满室贵客不知其然,听了太子这声逐客令,什么都不敢问,便呼啦一声作鸟兽散,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太子府,不过几眨眼的时间,就立刻清静下来。

    太子府里的红绸寂寞地飘动,就像是留客一般。

    客留不住,留下的只有满室狼藉。

    太子的婚事办成这样,大概是要贻笑大方的,苏于婳这个女子的婚嫁之事被毁得如此彻底,对她的名声怕是也会不好。

    不过哪里重要呢?苏于婳也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东西。

    不过哪里会内疚呢?苏于婳也是这场类似谋杀一般的婚事的帮凶。

    既然大家都不干净,何不索性一锅端了算了,他们未必对自己仁慈过,自己又何需一直怜悯他人呢?

    一直怜悯,那是庙里菩萨的活儿,鱼非池不好抢人风头。

    苏于婳自己揭了红盖头扔到一边,又脱了凤冠扔到地上,最后脱了霞帔,也丢到了地上。

    神色淡淡,动作从容,并不为她的婚事被人搅黄了而有所动气的样子,就像她也从来没把这门婚事看成是自己的人生大事一样。

    她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士卒,冷笑道:“苏游,想不到你现在已经为我小师妹做事了。”

    士卒抬起头,眼中带着明亮的笑意:“表姐,他跟你不配的。”

    “滚。”苏于婳淡声。

    “好嘞!”

    完成了自己使命的苏游,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个人拦得住他。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笑道:“对了,隋帝陛下,你最好不要杀鱼非池,南九的箭,正对着您呢,如果您这时候死了,就是国丧,我表姐可是要背骂名的。”

    他笑得真好看,坏小子的模样。

    隋帝已经气得连站都站不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凶狠地看着鱼非池:“你到底做了什么?”

    “很简单,把情报传错了而已。太子殿下允我全权处理前线之事,我自然不必向你们禀报商量,我不过是把战事发动的时间,向笑寒说得提前了一点,这样,他就陷入了被人围攻的局面。”鱼非池带着笑意,“我韬轲师兄,此时应该正想着办法,彻底把歼灭云梁郡的二十万大军,那可是好多好多的兵力啊。”

    “你到底要怎么样?”上央也心急,那不是开玩笑的,真正的事关国体!

    而且他也确信,鱼非池说的绝不是假话,把她逼得狠了,她真的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鱼非池扬起下巴,笑得很桀骜:“五年之内,石凤岐若是没有遇到真心想娶的人,你们不得再以任何手段逼他成亲。”

    “如果他遇到了呢?”上央又问。

    “那我就真心恭喜。”鱼非池说,“上央先生不会以为,我是为了得到石凤岐,所以才定下这个条件吧?”

    上央知道鱼非池不是,她只是不想让石凤岐被迫着去娶别的女人,不想让石凤岐此后的人生都要与一个不爱的人一起渡过,她只是爱石凤岐,所以要让石凤岐过得好,于是,连大隋战事都可以拿来利用。

    这才是真正的无所不用其极。

    “答应吗?隋帝陛下。”鱼非池望着隋帝,终于有一次,轮到鱼非池拿到筹码,逼隋帝低头。

    隋帝一口血呕在喉咙里,看着鱼非池久久无语,他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悲哀,他竟然会被一个丫头算计到这等地步!

    “寡人,答应!”隋帝的声音很压抑,要让一个当惯了国君的人低头不容易,这位国君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放下尊严,放下傲慢,放下久居高位的优越感。

    “谢陛下。”鱼非池冲他点下头,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扔给上央:“所有的方法在这里面,上央先生照着去安排就可以,放心,我不会把大隋怎么样的,你们依旧可以信任我。”

    上央接过信,一刻也没耽搁,把隋帝扶起坐进轮椅就立刻离去。

    真正紧急危急的军情不同于别的东西,不能用信鸽传送,以免被人从中阻拦截,泄露了机密,只能派人千里加急地传送过去,上央不敢再延误时机。

    跟在上央身后的豆豆远远地看着鱼非池,脸上小心地露出笑意,她觉得,以前在戊字班里天不怕地不怕,惹事儿就惹大,闯祸就要闯猛的那个鱼非池,又回来了。

    真好,鱼姑娘,你回来了。

    太子府内只剩下鱼非池,苏于婳,石凤岐三人,苏于婳笑看着鱼非池直摇头:“小师妹啊,我没想到,你真正硬起心肠来,可以这么狠,师姐佩服。”

    “师姐不怨我坏了你的喜事就好。”鱼非池平淡地声音说道。

    “为什么要怨,怪我技不如人没有算到你的手段而已,你们慢聊。”苏于婳笑着走出去,根本没有抬眼看一分这满府的狼藉,也没有为自己失去太子妃的头衔感到可惜,若真说她有什么遗憾的地方,不过是她不能如愿以偿地得到大隋更稳固的平台。

    可是如她所说,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怪的。

    最后终于只剩下了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

    他笑看着鱼非池许久,本来,如果鱼非池不闹这一场,他也会当初掀桌子离开,不管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烂摊子会有多难收拾,他也不想逼迫自己做如此有违心意的事。

    他先前微微的低头不是准备与苏于婳夫妻对拜,他是准备向隋帝请罪。

    只是还没等到他说话,鱼非池已经提前把这一世“搞砸”了,正好,石凤岐立刻借着此事,顺着竹竿就上了天,婚事作罢。

    他对着鱼非池说:“所以这些天你一直很忙,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不曾停歇,就是为了加快这场战事,做成今日之局,是吗?”

    “太子英明。”鱼非池站得累了,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坦坦荡荡。

    “你这么拼尽全力,是为了我吗?”石凤岐也坐下来,看着对面的鱼非池。

    “是。”鱼非池大方地承认。tqR1

    “为什么?”石凤岐慢声问着她。

    “以前你对我爱而不得,我有愧疚,所以想帮你一把,就当是补偿你了。”鱼非池早已想好了措辞和借口。

    “鱼非池。”石凤岐突然喊她的名字,慵懒着身形坐在椅子上,地上是新郎和新娘的喜服,看着喜庆,看着也好笑,他微微眯起眼,带着些邪气:“如果我不猜错,云梁郡根本没有失守,也没有人被人围剿,对吧?”
正文 第五百四十七章 鱼非池,你是爱我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听了他的话,弯了眉眼笑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说?”鱼非池问他。

    “当初上央想让笑寒去云梁郡,你拒绝过一次,既然你早就有心要毁掉这场婚事,就不会用笑寒还要在京中陪我成婚的借口拒绝,但是上央一再坚持,你知道如果拒绝得过于明显会暴露破绽,于是顺便应下。笑寒是我朋友,既然是他去了云梁郡,你为了我,也绝不可以让他身陷危险。”

    他站起来,走到鱼非池跟前,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低头看着她:“我说得对吗?鱼非池?”

    鱼非池稳稳地靠在椅靠上看着他,带着笑意:“对,很对。”

    “而且,你是有心要为大隋争天下的,就不会冒这样的风险,尤其在对手是韬轲师兄的情况下,你更不敢让一个普通人设下这样的局,因为很可能转眼之间就失去反制之机,韬轲师兄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啊。”石凤岐的身子低一点,面孔离得鱼非池再近一点。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云梁郡失守,刚刚不过是慌报。”鱼非池笑道,“不过,苏游演技不错,骗过了隋帝与上央。”

    “我还知道,前方战事的确已经起了,很快会按你的设定走,等到上央的军令一到,就会正好接上他的安排,不露半点破绽,我好奇的是,你要怎么说服笑寒帮你一起骗上央?”石凤岐的身子再低,鱼非池的脸上已经能感受到石凤岐的温热呼吸。

    “你不妨猜一猜,也让我看看,这几个月来你长进了多少。”鱼非池大言不惭地说道。

    “你根本没想过要让笑寒帮你骗上央,就算上央和隋帝最后得知了真相,也不能拿你如何,因为这场战事是你安排的,只有你最清楚这场仗要怎么打。你还把瞿如安插了进去,从一开始,你就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石凤岐的鼻子顶着鱼非池的鼻子,眼神很深情,深深地看着鱼非池。

    “果然不错,太子殿下已经越来越聪明了,连我这样的打算都已经看穿。怕是连我苏师姐,也还没有想到。”鱼非池心头跳得有点厉害,他离自己实在是太近了,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看到他脖子处的血管。

    她熟悉石凤岐的一切,这样的距离,太容易心神失守。

    “真是苦了你了,就为了让我的终身大事不必与一个我不爱的女人捆绑上,这大半个月你连睡都没有睡好,鱼非池,你说,我该怎么谢你呢?”石凤岐伸出一只手臂,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让她的身子贴着自己。

    而那种,该死的,万恶的,让他疑惑的熟悉的感觉又袭来,石凤岐一探手,就知道鱼非池的腰是几寸,一探手,就像抱过她无数回。

    鱼非池忍着呼吸,不让自己喘息,双手抵在他胸膛处,说道:“道谢就不必了,说了是对你的补偿。”

    “那你毁了我的婚事,不如你来补偿我吧?”石凤岐这就有点蛮不讲理了嘛,明明这婚事你自己也不想要啊喂!

    “要不,我帮你把苏师姐叫回来?”鱼非池胡说八道。

    石凤岐笑了一声,拖起鱼非池的手,往太子府里那个他封了很久的小院子快步走去。

    鱼非池是认识这条路的,也知道这条路去往哪里,她突然心慌,慌到没有了着落,她不敢去,不能去,所以她死死地定住步子,拉住石凤岐:“你要做什么?”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石凤岐回首看她:“难道你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tqR1

    “我……我不知道。”鱼非池有些结巴,不是她不够强大,是那里的一切记忆太过深刻,那时有多甜蜜,现在看来就有多痛苦。

    没有人可以在面对过去铺天盖地而来的回忆里,还能镇定得像是什么事也没有一般,如果你足够镇定,只能是你未爱至深。

    石凤岐见鱼非池这反常神色,越发确定她知道那个地方,也不顾她反对,拉着她就继续往前走着,鱼非池几乎是被她拖着前进。

    “石凤岐你放开我!你放开!”鱼非池骂道,拼命地甩着手想要逃开,可是石凤岐握着她胳膊的手像是两把铁钳,死死钳制着她。

    “你放开我!”鱼非池拳脚相加。

    石凤岐一把扛起她在肩上,不管她死命捶打着自己的后背,固执地把她扛去了那个院子。

    院子已经封了很久了,推开竹篱笆,都有些积灰落下来,秋千上积满了落叶,准备婚事的时候,没有人来打扫过这里,这里显得破败,零落。

    石凤岐走到院子中才放下鱼非池,鱼非池看了一眼这院中的一切,只觉得心如针扎,扭头就往外走:“我要回去了。”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这么难过?”石凤岐叫住她:“鱼非池,我们过去的关系,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他说得很肯定,不带半分质疑。

    “太子你想说什么?”鱼非池挺直后背,让自己不要崩溃。

    “我一直在想你那个亡夫是怎么回事,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个人,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向我提起他,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听你说起过,而且,你如果真的那么爱他,绝不可能为我的婚事而痛苦,除非……那个亡夫就是我。”石凤岐转过身,看着这院子中的一切,推了一把那个秋千。

    秋千荡了荡,上面的落叶飘落。

    “我刚回邺宁城的时候就很奇怪,我怎么可能在府上建这么个地方,而且我来到这里,有一种很强烈的熟悉的感觉,如果我以前不是常在此处居住,绝不会有这种感受,相反,我住在现在的寝殿里,反而觉得陌生。”石凤岐慢慢说道。

    “那又怎么样?与我有什么关系?”鱼非池不去看他,只是说道。

    “如果只是这样一间院子,当然与你没有关系。可是巧了,我在这院子中熟悉的感觉,还在你身上遇到过,而且不止一次,你不要告诉我,这是巧合。”石凤岐回身看着鱼非池,“你在这里住过。”

    鱼非池咬着牙不出声,她何止在这里住过,她还曾经是这太子府的女主人。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否认我跟你的过去,但是我知道,你至少,对我不是没有情意的。”石凤岐走到鱼非池跟前,低头看着她:“你否认的原因是什么,不会是因为隋帝,因为你既然连我的婚事都敢搅黄,就绝不可能因为隋帝而拒绝承认认识我。除非是你我之间的原因,鱼非池,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你把我定为亡夫?”

    他的疑惑已经很久了,虽然鱼非池编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话给了他一个交代,但是,假的就是假的,假的变不成真的。

    石凤岐试过去相信,可是后来却发现太多不对劲,尤其是当自己渐渐爱上她之后,他竟然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就好像这样做,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他越来越确信,鱼非池在自己曾经的生命中很重要,只是不知道,重要到什么地步。

    现在,正好有了机会,可以问清楚这一切。

    会是什么样的原因,让鱼非池放弃他。

    鱼非池搜肠刮肚地想着理由,努力地找着最好的借口,要怎么样才可以完美地再一次把这个谎话圆上,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不再追问。

    她想了很久,她却觉得,她一点也不也不想否认自己与他的过去。

    她无比地渴望地告诉他,自己与他曾经有多么合适,多么登对。

    但她说不出口,她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不能害了他。

    “你看,你找不到理由了。”石凤岐手指抬起她下巴,让她直视着自己:“因为我全说中了,鱼非池,你是喜欢我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那又怎么样?”鱼非池问他,喜欢了又怎么样?能怎么样?

    “那样的话,我想试试这个……”石凤岐话音未落,轻轻吻在了鱼非池双唇上。

    意料之外的轻易,意料之外的熟练,意料之外的……喜欢。

    他就知道,他以前是跟鱼非池在一起的,否则,他不会有这样娴熟的亲吻。

    不会用舌尖抵开她贝齿,不会轻轻吸吮她下唇,不会知道这个时候手要伸到后面扶住她的脖子,不会知道要弯下腰免得她踮脚太辛苦,不会紧紧地拥抱她,像是想把她留在自己身体里,谁也拿不走,她自己也不行。

    鱼非池并不是第一次与他亲吻,但是好像从来没有哪一次,这样令她灵魂发颤,这样让她久久眷恋,就像是希望时间在这里停下,永远永远不要再往前了吧。

    老天爷,仁慈一点点,就让我们在这里停下。

    让我受十世地狱之苦,我也愿意啊。

    他吻干鱼非池脸上的泪痕,轻轻咬着她被蹂躏得饱满发红的嘴唇,带着无限的贪婪与留恋,有些轻颤的声音说——

    “鱼非池,你是爱我的。”
正文 第五百四十八章 纵死,也死在狂欢中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小院子里的一切都没有过变化,晃荡的秋千,竹扎的篱笆,无人打理的野草在秋日长成荒芜而倔强的姿态。

    房里也一样,熟悉的桌椅,熟悉的梳台,熟悉的床榻,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就连人,也是熟悉的。

    纠缠在床榻之间的身体,如同在水里纠缠不清的藻荇,以最温柔最缠绵的方式将对方融入自己身体。

    那些靡靡之音,婉转低吟,像是一声声地叹息,带着柔媚艳色,一点点渲染在光洁细腻的肌肤上。

    玉骨艳肌,佳人天成。

    高高凸起的蝴蝶骨和微微陷着的脊沟间,有着柔美的起伏,泛着桃花色,石凤岐的手指轻轻划过,像是品鉴一件绝佳品,不忍用力过大,只愿轻轻摩挲。tqR1

    手指顺着一路往下,在凹下去的细腰和翘起的翘臀之间那片缓坡上,鱼非池有两个腰涡,听说这种腰涡,名叫圣涡。

    石凤岐亲吻下去,俯在床上的鱼非池身子有轻微的颤栗。

    这丝颤栗未能逃过石凤岐的眼睛,他轻笑一声,轻轻压在鱼非池背后,将她抱在怀里,迷离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话:“鱼非池,你居然舍得离开我。”

    鱼非池忍着心底有些异样的悸动,问道:“怎么说?”

    “你很喜欢跟我在一起做这样的事,不是吗?”石凤岐的笑容带几分邪气,瞥了一眼满地零落的衣衫,它们委婉地诉说着两人先前的迫不及待和疯狂撕扯。

    石凤岐从来没想过,待他那样冰冷漠然的鱼非池,会有这样诱人艳情的时刻,就像是寒霜包裹着的花,抹掉冰霜,方见花朵怒放,带着火焰一般的炙热颜色。

    那样的风情与魅惑,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心甘情愿地死在欲望里。

    “我以前在西魏的时候,魏后用一种药迷惑了我,不知怎地就让我脱掉了她的衣服,可是我碰到她身体的时候,却只觉得一阵反胃,不是真的想吐,是觉得自己不喜欢,不情愿,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排斥,以前在后蜀遇到许清浅时,也有过这样的感受。为了证实这种感受是不是偶然,我先前去了一次明玉楼,那些女子与我并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什么矛盾,可是当她们围住我时,我竟觉得兴致索然,毫无意思,依旧很排斥,就像是不愿意让她们碰我一般。”

    他一边轻轻地说着,一边拿着鱼非池的头发在指尖打着圈,说着说着停下来,轻轻咬了一口鱼非池的肩膀,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嘴唇贴着她肩头的肌肤低声着:“但我不排斥你,反而我喜欢与你这样,很喜欢很喜欢。”

    鱼非池一直只听着他说话,不出声,眼睛微微合着,纤长的睫毛都快要盖住那一道半睁的细缝,心想着,石凤岐啊,你是我的人,你当然只会喜欢我,你也只能喜欢我。

    “我以前做错了什么,才让你离开我,告诉我好吗?”石凤岐嘴唇轻轻扫着肩膀,紧紧相贴的两具身体严丝缝合,他贪婪鱼非池的每一寸肌肤,贪婪得像个不知足的纵欲之辈,想完整地,彻底地,一点不剩地把她占有。

    鱼非池笑了一声,手臂搭着一边,懒懒的姿势,懒懒的神色,连语调都是懒懒的:“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不记得我了。”

    “你不想说?”石凤岐宽大的手掌抚上鱼非池手臂,这只手臂真的很瘦,他的手掌握住绰绰有余,柔软而轻盈,最后一直交缠下去握住她手心,十指相扣,扣着暧昧的情愫,浮浮暗香的春色。

    “不是我不想说,是你真的没有做错什么。”鱼非池稍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真的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了,会成为我的遗憾吗?”石凤岐另一眼从她颈下伸过去,抬起她的头看着自己。

    鱼非池干脆在他身下翻了个身,一双手臂缠上他脖子,就如以前那样,她总是大大方方,毫不扭捏,她说:“如果是以前你想不起来,会成为遗憾,如果是现在,不会。”

    “为什么?”石凤岐问她。

    “因为我还在这里,而且,我准备回来。”鱼非池笑道,转过身在他身上,笑得肆意邪魅,眼角眉梢流淌着的都是懒散但诱惑的风情。

    “如果你准备好了,先记着第一件事,我喜欢在上面。”

    未等石凤岐回味过来这句话里包含着的无边暧昧含意,鱼非池已经在他上方,她纤细而柔软的腰身莫名柔韧,可以摇曳出倾尽天下丹青手也画不成的妩媚弧度。

    极致的愉悦让石凤岐喉间发出压抑沙哑,性感得无可救药的低沉声音,仰着脖子就要抬起头去,却被鱼非池一把扣住了下巴,她说:“看着我,石凤岐,记着我!”

    她的眼神里除了盈着情意之外,还有狠决尖厉之色。

    直到他真的差点娶了别的女人时,鱼非池才发现,原来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小气,还要容易嫉妒,还要容不下别的女人。

    她无法忍受石凤岐身边站的是另一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与他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也不可以。

    石凤岐只能是她的,就像他当初是怎么霸道地宣布自己只能是他的一样。

    除了他们两个在一起,任何一个敢有所觊觎的人,都不可饶恕!

    她不知道,石凤岐有多喜欢看到她这样的眼神,这样自私又霸道的眼神。

    石凤岐,他满心欢喜满心情愿地成为她的独有。

    所以他坐起来,长臂圈住她的细腰,另一手捏着她的下巴,有些邪恶地笑道:“怎么看,像这样吗?”

    他话音一落,扣着鱼非池让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一面铜镜,铜镜里的好风光一下子撞入她眼中。

    自己手臂雪白,他的皮肤带着古铜之色,对比明显,莫名和谐。

    石凤岐靠在她耳边,双手环着她细腰,半眯着眼与她一同看着镜中的两人,眼神深情而迷离,他沙哑地声音在鱼非池耳边呢喃:“鱼非池,我会死在你手里的。”

    是从什么时候起下定的决心,鱼非池已经分不太清了,也许是隋帝以死相逼的时候,也许是再次来到这院子里的时候,也许自己从来就没想过要把他拱手让人。

    就算自己终究会害了他,鱼非池不愿意眼看他与自己再无关系,自私也好,不讲理也罢,她宁可石凤岐死在她手里,也做不到把他送走。

    也许以后会有很多人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是妖妇,也许会被一些人恨一辈子,也许到最后,石凤岐也会怪自己,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此刻拥有石凤岐,就像以前一样。

    如果未来真的是地狱,那也没关系,不如一起死啊,不如一起去地狱看一看,那时是不是真的比人间更惨一些。

    假若她的自私要用数百辈子来偿还,无所谓啊,这辈子不过好,还想什么下辈子?

    所以纵情欢愉吧,人生如此短暂啊,不要浪费一丝一毫,要尽一切可能地去贪欢,抓一切机会地去堕落,不要问良知了吧,不要管理性了吧,纵死,也让她死在狂欢中吧。

    月牙儿悄然升起,两人紧紧相依而眠,石凤岐看着枕着自己手臂闭目入睡的鱼非池,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睡觉总是习惯只睡一半的地方,也知道了为什么手臂总是会伸在另一边,那本来就是她的位置。

    他看着鱼非池很久,看她稍有些凛厉不那么柔和的长眉,看她纤长的眼睛盖在眼睑之下,看她均匀轻浅的呼吸。

    他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心满意足。

    鱼非池在他怀中动了动,身子往他怀里钻了钻,手臂缠着他狼腰,闭着眼睛问道:“怎么不睡?”

    “怕是一场梦,醒来你就不见了。”石凤岐手指轻轻拔开几缕散在她脸颊上的碎发,轻轻捏着她耳垂。

    鱼非池想起那年在月郡,两人第一晚,自己倒真是把他睡了之后,第二日就跑不见了的。

    想着便发笑,挨得他紧一些,吻了一下他胸口:“睡吧,我不会不见的。”

    石凤岐手指滑着她光洁的手背,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有些疑惑地问道:“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之后,才养成了睡觉不爱穿衣服的习惯?”

    “裸睡对身体好,想什么呢?”鱼非池嘟哝一声。

    “不好啊,你知不知道,像你这种绝色尤物不穿衣服睡在旁边,我根本睡不着啊。”石凤岐低声叹道。

    鱼非池动一动,感受到他身体的灼热,睁开眼,看着他,笑骂道:“石凤岐啊,你就是再怎么变,这下流胚子的本性,是怎么也变不了的。”

    “没办法啊,我年轻气盛精力好,你又身似迷药让人流连忘返。”石凤岐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这次我在上面吧,不然你太辛苦了。”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得去早朝,你赶紧睡!”鱼非池拉过被子裹在身上从他怀抱里滚出去。

    “唉,床就这么点大,你往哪里跑?”石凤岐提着被子一拉,就从被子里掉出个白花花的玉人儿来,他端端地笑着看,把鱼非池压在身下……
正文 第五百四十九章 这一次你赢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次早朝,实力尴尬。

    苏于婳昨儿个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成为太子妃了,结果让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打乱了节奏,婚事告吹。

    旁的人不知苏于婳根本不在意这些事,只以为她身为女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心中必然不好受,所以都不大敢出声,生怕惹怒了她。

    而那场婚事的新郎倌却是一脸喜气,笑得如同春风拂面一般地站金殿上,就似那场婚事告吹了对他而言是莫大的好事一般,实在令人费解。

    便是这婚事您不大乐意,你也不至于为昨日那事儿感到高兴吧?坏的总是你的好事不是?

    至于鱼非池,鱼非池站在那里,与平常无异,但是眼里的阴郁之色去了很多,她的双眼又复澄澈清明。

    久病未愈的隋帝陛下今日带病上朝,很久不曾见过帝颜的臣子们都看得出陛帝瘦了不少,以前总是撑得圆鼓鼓地龙袍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说来,昨日太子婚事被毁得一塌糊涂,最生气,最郁闷的人反而是隋帝,不是二位当事人。

    上央看着隋帝这个脸色啊,阴沉得啊,就像马上要下一场暴雨一样,心里头有些苦,这事儿闹得,实在是太荒唐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劝隋帝了,只能求菩萨保佑着隋帝不要一下子气死过去。

    有石凤岐这样作孽的儿子,隋帝想不气死也难啊。

    早朝照旧,臣子们人心惶惶,熬得颇是不易,甚觉心累,比不得几位年轻人,他们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从容淡定。

    “你们几个随我来御书房,其他人若无事再奏便退下吧。”隋帝手里拣着两本折子在翻看,面无表情对众卿道。

    众卿有点心塞,昨儿个那事儿,又不是咱们坑的您,你别把这臭脸摆给咱们啊,你回御书房里惩罚他们几个去吧,他们几个什么意思啊,一副什么事也没做错的表情!

    御书房里恢复了往日议事的节奏,大家先谈正事,再谈私事。

    昨儿个婚宴上鱼非池给过上央一封信,信里说好了军事安排,上央也没耽搁,立刻就送了出去,这会儿要对这军事安排再做一些评估,料一料有可能出现的危机情况,以方便提前做准备,避免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真正心理强大的人,是可以控制住自己情绪,以正事为重的,所以他们之间虽然对彼此双方都有不满和怨怼,也没有忘了本职正事,心平气和地谈着前方战事。

    石凤岐指着云梁郡说:“笑寒虽底子扎实,但是毕竟从未指挥过如此规模的战役,身边老将若是能对他有所提点,怕是要好得多。”

    “已经安排了人手与他共同作战,而且云梁郡离邺宁城最近,如果有什么不测,我们也可以最快做出反应。”上央说道。

    “战场上瞬息万变,我们只能估到大致的情况,难以料到细小的变化。而且我担心,笑寒无功无德第一次参军就直接成为大将军,在现在大隋上下割耳论功的风向下,军中会有人对他不满。”石凤岐皱眉道。

    “这个容易,前几场战事应该不会很难,大家都在互相试探兵力的地步,只要笑寒拿下这几场战事,就很容易在军中立威。至于割耳论功……这件事本来就是有一些漏洞的,我们可以利用。”鱼非池接话道。

    “小师妹的意思是让人帮他一把?”苏于婳问道。

    “正是如此,如果能让笑寒尽快证明自己的实力,在军中定住人心,我觉得这并不是不可行的方法。”鱼非池说道。tqR1

    “的确,我同意这种说法。”石凤岐点头。

    “你们三都定了,就依这法子去做吧,我会去安排人手的。”上央见他们三个都没意见,自己就更没意见了。

    石凤岐点点头,又指向瞿如大军所在的白衹旧地,说道:“从此处攻打商夷其实是最难的,初止刚刚败退于此,此时只怕正是守备森严之时,商帝也定会在此处加强兵力,若想不折损过多便拿下此处关隘,最好的方法是让石磊赶过去与他形成夹击之势。”

    “等两方人马拿下此处之后,便是打开了商夷一个缺口,两军会师,再与笑寒的云梁大军布成一条不长的战事,互成犄角之势,逐步攻打商夷。”鱼非池接话。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局势便渐渐明朗,又因为鱼非池先前有过充足的准备,苦心苦力地安排了诸事,所以这场战事虽然出乎众人意料,但也不算是仓促,更不会是忙乱。

    所有人担心的不是这场战事要怎么推进,而是商夷的韬轲,他会有什么样的方法来应对大隋的安排。

    很明显这场由大隋主动发动的战事,就是为了让商夷没机会分心去收服须弥以南的各国,这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对大隋提出了很严格的考验,如果他们不能在此次一举拿下商夷,让商夷有机会吞并须弥以南的各国,以后大隋想称霸须弥怕是难比登天。

    所以御书房里的讨论声很低也很沉重,每一个人都很谨慎地发言,也斟酌着商夷的反应。

    鱼非池从来不会小看韬轲,他只是一直没有好时机一展雄才,而这次大隋与商夷的战事,便是他最好的机会。

    因为这场战事是由大隋发起的,任何时候,进攻方总是比守方要更为不利,因为进攻方属于远征,而远征军的体力消耗,辎重消耗,粮草消耗都是巨大的,如果后方应接不及时,极有可能出现全军溃败的情况。

    相对的,守方就要轻松一些,有点类似于守株待兔,各方面的消耗都要轻松得多。

    韬轲得到了这样的条件,很难说他会不会在此次翻身。

    但是御书房四人组里的上央与苏于婳也发现了,鱼非池与石凤岐之间的关系有了变化,两人眉眼之间的情意更胜以往,也更加坚定,虽然石凤岐依然什么都没记起来,但这不并妨碍,他与鱼非池再一次相爱。

    连上央与苏于婳都发现了,那么,隋帝自然也发现了。

    议论正事的时候,隋帝并没有对石凤岐他们两个提出任何不满,隋帝虽然病了,但还没有糊涂,他知道眼下之急是稳住战事,让大隋得以顺利推进,这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比他儿子的终身大事,也要重要。

    隋帝并不会在这种时候犯糊涂,打断他们的讨论,相反,隋帝凭着他过人的智慧和多年为君的经验,还会揣摩商帝的心思,从旁提出不少好意见,提醒一些他们有可能会犯的错误。

    作为一代君主,他已是极致。

    今日这些事儿大,等到议论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隋帝喝完药想留下鱼非池说话,石凤岐站出来笑道:“我也留下吧。”

    “你?”隋帝笑了一声:“你留下做什么?”

    “父皇你想谈什么,我便留下做什么。”石凤岐站在那里,气宇轩昂,玉树临风。

    隋帝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让上央与苏于婳下去,既然石凤岐想留,那便留吧。

    他着人把饭菜搬到这里,懒得跑去偏殿用膳,三人坐在桌子上,石凤岐毫不避嫌地给鱼非池布菜,也不再管隋帝以前对他三令五申的警告。

    隋帝也不动气,不过他是真的吃不下什么东西,只是喝了几口粥就放了筷子,他看着这二人,说道:“鱼丫头,这一次你赢了。”

    鱼非池知道隋帝不可能会原谅她犯下的事,拿着关系到整个大隋将来的事做赌,逼迫隋帝撤去那场婚事,鱼非池这个罪,若是认真论一论,那是个死罪,砍一百回头都不嫌多的。

    所以她也不盼着隋帝会包容她,她只是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认为呢?”

    “说得好,胜败的确是兵家常事。”隋帝笑道,“看你们两个,这是准备要在一起了?”

    “我记不起以前的事不重要,眼下才是我想珍惜的时光,老胖子,别逼我了。”石凤岐放下碗,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让鱼非池一个人去面对隋帝的压力。

    “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看来以前我真的是对你太宽容了。”隋帝摇摇头,招人上了酒。

    “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喝酒了。”石凤岐拦着他。

    隋帝推开他的手,叹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

    隋帝是有些后悔的,如果他知道,他就算以死相逼也没把鱼非池逼得低头,把石凤岐逼得答应成亲,他不会这么做。

    不是怕死,是可以多活几年,帮着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多撑几年,而不似现在,眼看着自己将死,石凤岐却依然未成帝王气候。

    他倒了一杯酒给鱼非池,自己抬着酒杯敬她:“胜败乃兵家常事,鱼丫头,记住你说的话。”

    鱼非池抬起眼,与隋帝四目相接,未有半点怯弱:“我记着。”

    两只酒杯轻碰,鱼非池一饮而尽。

    她知道,与石凤岐这一路必会不容易,不过,那样多的艰难她都挺过来了,她不信,还有什么是她熬不过去的。
正文 第五百五十章 搬来一起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并没有重新搬回太子府里住着,那样未免太不给隋帝面子。

    虽然鱼非池跟隋帝撕破脸皮也只差一层膜了,但在这层膜还没有撕破之前,她不想让石凤岐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也愿意看在石凤岐的面子上,给隋帝足够多的尊重——前提是隋帝不会再来主动招惹她。

    她没去太子府,石凤岐搬来了她府上住,来的时候只提了两件衣服,别的都没带,他说鱼非池一定什么都有,不用操心这些小事物,不肯承认是自己急着要过来,连收拾些细软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南九与迟归看到石凤岐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就住进他们家时,神色,是复杂的。

    南九心想着,先前石凤岐把小姐伤得那么厉害,若是这样随随便便地就原谅了他,岂不是要便宜了这人?那小姐受的委屈不就白受了?

    南九只是有点咽不下这口气,总想着要给石凤岐一些教训,才算是帮他家小姐出了气。

    他心思简单,要给鱼非池出气,想的办法也简单。

    提了一把剑他扔给石凤岐,自己折了树条儿对着他:“吃了三招,算是弥补你以前对小姐的亏欠!”

    石凤岐扔了包袱丢到鱼非池怀里,手里握着剑,又笑看着南九手里的树条儿,笑道:“你也太看不起人吧?”tqR1

    “你又不是我的对手。”南九哼一声,真不是他傲慢,是他耿直。

    鱼非池在边上听着低着笑,石凤岐瞪了她一眼,自己也顺手取了根树枝儿,捏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说道:“刀剑无眼,我可不想伤了她看重的人,让她伤心。天下第一,请赐教!”

    他凤眼轻抬,含着笑意,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着树枝儿对着南九。

    鱼非池搬了个椅子坐在屋檐下的走廊里闲闲地看着,平日里府上难得有这样的趣事,她也就当看个乐呵了。

    两人的武功都很俊俏,南九的更偏飘逸灵活,石凤岐的侧重于厚重沉稳,这倒也与他们二人的身份有关,南九孑然一身,只要保护好鱼非池就行,自然是灵活多变一些,因为他一出手,主要面对的人都是刺客和杀手。

    而石凤岐呢,他假假说着,这一身功夫练来也是要上阵杀敌的,战场上武功有多灵活都是虚的,沉得住气定得住人心才是最紧要的,所以,他的招式路数多是带大将之风的。

    他擅长枪,不擅短兵。

    可以纵横捭阖,却不会有太多近身之敌。

    两人打了半天,只见着那树条儿甩得呼啦作响,柔软的树条儿在他们手里像是化作了绝世神兵。

    不知过了多少招,南九树条儿一偏,点在了石凤岐心脏的位置上,他说:“以后你若是再敢欺负小姐,我一定杀了你!”

    石凤岐拧拧眉,好奇道:“除了近段时间的事,我以前还怎么欺负你家小姐了?”

    南九一怔,接不上话来,以前哦,以前好像是小姐欺负他多一些的样子哦。

    所以耿直的南九噎了半天也没噎出句话,收了树枝哼了一声:“反正你不准欺负小姐!”

    “我欺负得着她吗?比头脑她不输我,比武功我不如你,怎么看,我以后也是要被你们欺负的呀。”石凤岐扔了树枝儿,笑看着南九。

    南九偏头想了想,好似,是这么个理。

    所以他闷声走到鱼非池身边,小声道:“小姐,你以后若是觉得他对你不好,你就告诉我怎么杀他。”

    鱼非池听着直笑,连声说好。

    石凤岐抚额,暗叹着他以前到底是作过什么孽,才让南九这么提防他?

    过了南九这一关,还有迟归这一关,石凤岐今日是来多少关,他都要闯过去的。

    所以呢,他笑看着迟归,道:“所以,老七你想与我比什么?”

    迟归的这个心情,比起南九可就要复杂得多了呀。

    他眼巴巴盼着小姐也能把石凤岐给忘了,就可以让他的小师姐开始新的人生,这下倒好,石凤岐的确是没想起来过去的事,小师姐她也不在意了,但是走向不太对,两人这又走到一起去了。

    对迟归而言,他觉得这是一场很荒诞的笑话,所有人都回到正轨,只有他还在笑话里扮着小丑,努力地等着喜剧结尾。

    他看着石凤岐的眼神很宁静,笑道:“我什么也不与你比,我跟你本来就没有可比之处。”

    “哦?”石凤岐笑着疑惑一声。

    “小师姐身体不好,你如果能让她分些心在调理身子上,少一门心思扑在大隋政事上,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迟归说道。

    “好,我答应。”石凤岐毫不犹豫地应下,本来他也就决定了,要把担子接过去,让鱼非池好好地把身子养好,那天抱着她入睡,她骨肉嶙峋的样子让人心疼。

    其实他让鱼非池调理身子还有一个原因,他想着,如果鱼非池能为他怀上一儿半女,甚至不用儿子,是个闺女都很好很好,这样的话,隋帝或许就没那么排斥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吧?

    至少在隋帝离世之前,可以让他抱一抱孙子,让他少些遗憾。

    石凤岐还是有孝心的,虽然总是跟隋帝对着来,哪怕隋帝拿死相逼,他也要反抗,但至少,他心底里还是会有牵念。

    毕竟是自己亲爹不是?

    可是呀,石凤岐不记得了,鱼非池是很难有身孕的,很难是多难呢,有可能一辈子都怀不上。

    他曾说过,如果那样的话,鱼非池你一定你很难过吧。

    所以说,失去了记忆,还是有坏处的,足足八年的珍贵回忆都不在了,不止丢失了那些美好,还会忘记一些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迟归这一关过得太轻松,石凤岐拉着鱼非池坐入房间里,拔了拔房中燃着的炭火,解了外衣盖在她身上,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小睡,自己翻看起了七七八八繁琐的公文。

    鱼非池抬手碰了碰他胳膊,睁着眼睛看他:“真不用我帮忙?”

    石凤岐低头瞅着睡在自己腿上的鱼非池,放下手里的笔,笑着拿手指捏着她嘴巴,捏得她小嘴嘟起:“以后你就安心地做头小猪吧,吃了就睡,睡醒再吃,好好地把身子养起来。”

    鱼非池拍掉他的手,笑道:“我倒巴不得轻松了,不过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以前这些事,都是我们一起办的。”

    石凤岐笑道:“你这是看不起人啊。”又把手伸进外衣里,手掌搭在不该搭的地方:“要不我停下这些事,先把你应付了?”

    鱼非池身子一酥,连忙把他的手抽出来,红着脸闭上眼,懒得再看他:“色胚子!”

    石凤岐看她这娇滴滴的样子心都要化了,一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另一手握着笔,开始处理起了桌上堆积成小山的公文。

    外面的落叶缓缓铺落在地,鱼非池不喜欢叫人把这些叶子都清扫起来一把火烧了,她觉得秋也有秋的美,落叶也有落叶的艳,由着这些叶子在院子里零零落落地积着,几根竹子也在一阵阵的秋风里落了叶,透过稀疏的竹林可以看到远处的常青树荫。

    就好像,透过秋天,就已经看到了春天,看到蓬勃的希望与新生。

    石凤岐从没觉得日子如此宁静自在过,鱼非池就睡在他身边,这是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手边的公文虽多,可是处理起来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该安排的事也越来越清晰有条理,便是上央,近来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也许,再也没有什么事,是石凤岐不能解决的了,他长成现在的样子,用了很多很多年的时间,从上无为学院之前就开始走遍天下,用尽心术,到后来无为学院三年,下山后五年,足足近十余年的时间里,他拥有了一个帝王该有的智慧,手段,谋略,和眼光。

    他只是还缺一点点东西,缺一点点无情,如果他能回到当初上无为学院之前的样子,那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人选了。

    如果他从来没有遇到过鱼非池,从来不知情爱是何滋味,没有食髓知味过,他不会有这样一场情爱浩劫,使他称帝的脚步放慢。

    你问他会不会后悔,后悔着,不如不认识鱼非池,不如不曾以生命为赞礼爱过她,不如不要在失忆之后依旧无可自拔地沦陷,你问他,他或许会答,此时他不后悔。

    时光过得格外的静好,他看完最后一折公文,着人拿了下去送给上央,再由上央按着分类把事情分派下去。

    他摇了摇有些发酸的手腕,低头看着睡得正好的鱼非池,笑了一声后,小心地托着她脑袋,自己也躺下去,吻过她额头,把手臂给她枕头着,将胸膛让她靠着,外面的落叶飘入一片来,落在他们两人脚下。

    他似自语自言一般:“我真不该忘记你,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怪我,所以不愿再与我相认,我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了,不会忘记你。”

    两人呼吸轻浅,安稳,宁静,静得好像,一切苦难,都不曾发生。
正文 第五百五十一章 战况告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时候,他也会缠着鱼非池告诉他一些过去的事,他想着,如果他记不起以前的事了,至少也该去了解。

    鱼非池在被他缠得没办法了的时候,也会说一些以前的事,说他以前如何赖皮,如此撒泼,说他以前的样子跟现在不太一样,以前更为任性洒脱,现在已经成熟稳重。

    她会略去一些他们之间痛苦的往事,比如大隋的士兵灭了她的家人,比如在白衹的时候,他们也曾有过那样挣扎痛苦的时候,还比如,因为自己与他格外的不听话,隋帝趁他们去商夷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为难他们,夺走了她曾经的太子妃头衔。

    这些无足轻重的,带着苦味的过去,都不用提及。

    石凤岐听过之后,会显得很沉默。

    “你怎么了,是你要问我的啊,你自己以前不要脸地一天到晚作死,你可别嫌弃,那也是你。”鱼非池瞪着他,这人是自己跑来问自己的,别说后悔了。

    “不是,我是觉得,那么重要的事情,我都忘了,真的太可惜了。”石凤岐遗憾地叹息道,“我真的很想记起来,虽然你不介意,但是,我挺介意的。”

    “过去的意义,在于让我们知道要珍惜当下,你已经知道珍惜了,那么过去就显得不再重要了,不是吗?”鱼非池笑着对他说。

    “你不会难过吗,我把以前都忘了,你不会觉得很遗憾吗?”石凤岐环着她的腰,与她坐在凉亭里,看着外面宁静的秋水。

    “当然会,可是又没办法让这遗憾得到很好的解决,不如就坦然接受。”鱼非池靠在他胸口,听得到他沉稳有力地心跳声,她想,没什么是比现在更重要的。

    “那你以前,也是这样吗?”石凤岐突然问道,转过鱼非池的身子看着她:“你以前也经常参与这些政事,争这须弥的天下吗?”

    鱼非池捧着他的脸,笑声道:“你这不是废话吗?没有这份野心的人,是不会入无为七子的,阿迟与我们不同,他只是想陪在我身边。而我当然是有这份企图,才会拿下无为七子的名号,而且如果我不是有这样的野心,又怎么会在白衹旧地的时候,接手大师兄的事?”

    她说得很真诚的样子,还带着笑话石凤岐又在发蠢的神色。

    “真的?”石凤岐挑眉。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我知道你是大隋太子,就自然知道,你是要争天下的。如果我没这个心,我怎么配留在你身边那么久?”鱼非池点着他额头:“说起你的身份,可是瞒了好久,还好我机智早就猜出来了,不然的话我不一小心跑去帮别的师兄,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石凤岐让她俏皮的话逗笑,额头抵着她额头,笑得心满意足:“那我真是三生有幸。”

    “当然了,都叫你多去拜一拜庙里的菩萨了。”鱼非池也笑,抬起下巴来,“啾”的地一声,亲了他一口。

    她不想让石凤岐知道,她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杀死了自己多少次,才有了今日这样硬的心肠,也不想让石凤岐知道,曾经的自己是渴望自由的风与云,想拥有一个自由的灵魂,不羁于天下之争,寻一无人知道的角落了此残生。

    他不必知道,过去的鱼非池,自由到像是一只鸟儿,飞在天上,后来是被无数把利箭刺穿了心肠,这才掉入泥里。

    他只需要知道,如今的鱼非池,是一个有着野心,有着追求,有着一统天下雄心的七子,站在他身边,是为了陪他荡平天下。

    两人正说着话,下人急急赶来,单膝跪地道:“太子殿下,前方战事危急,上央先生请您与鱼姑娘速去议事!”

    “他在哪里?”石凤岐立刻问道。

    “宫内御书房,苏姑娘已经赶过去了。”下人急声道。

    石凤岐与鱼非池目光一相接,两人携手快步走出了凉亭,走出了宅子,外面的马车早已备下,二人往宫中快速赶去。

    到宫门口的时候,他们遇上了苏于婳,看样子她也是刚刚到,三人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就快步往御书房里奔去。

    上央与隋帝已经开始在研究战报了,见到他们三人进来时,把手中的战报递给他们细看,一君一臣走到了沙盘跟前。

    鱼非池看着这些情报眉头渐紧,这情况,的确很是危急。

    本来按着大隋的战术,是石磊通过武安郡,迅速赶去与瞿如会合,打开商夷接壤白衹旧地的缺口,可是石磊的大军在一路攻城掠地之后,遇到了埋伏,折损的人手到情报送来的时候还没有统计出来,但不会是小数目。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瞿如将失去后援,要单独与商夷最难缠的大军开战。

    鱼非池跑到沙盘前看着地形,指着白衹旧地说道:“韬轲是想把这一块地方打回来!他对白衹地形和西魏的地形都已经很了解了,从这里着手,他可以直接经过白衹旧地,拿下西魏旧地,夺走大隋这两个最不稳固的地方,再从这两处地方慢慢推进,逐步蚕食大隋!”

    “不错,而且初止以前就是西魏的人,在这场对大隋的战事里,商帝一定会去参考初止的意见。西魏多沼泽雨林,本来是极不好走的地方,如果有初止指路,韬轲师兄将可以畅通无阻。而且西魏被我大隋拿下时日不长,还未完全死心臣服,若是他们看到有人对大隋不利,必将起事,说不定还会襄助于商夷大军,报复我大隋!”石凤岐也快步走到沙盘前。

    “所以现在的关键在于,石磊能不能赶过去阻止这样的情况出现,或者……”苏于婳眉头轻拧:“看瞿如能不能扛住,不指望他攻破商夷,只要他能守住白衹旧地就很好,商夷是一定会反攻的。”

    鱼非池点点头,又说道:“韬轲的主战场是在哪里?”

    “很不幸,正是此处。”上央指着瞿如大军所在的位置,“瞿如对上的,正是韬轲。”tqR1

    鱼非池手指掩唇,掩着她险些喊出声的惊呼,瞿如对韬轲,几乎毫无胜算。

    以前加上石磊,还可一战,如今,怕是很难。

    “会不会是障眼法,让我们误以为他是要攻打白衹旧地,其实真正的目标是别的地方?”苏于婳问道。

    “不会的。”石凤岐轻轻握着鱼非池的手,稳住她心神:“韬轲看得出这两地的重要性,拿下白衹旧地他们还可以顺势拿下武安郡,那里是石磊的老地盘,不仅是大隋重要关隘之城,还可以动摇军心。更何况,他知道此战对的是我们,与当初对付苍陵不同,这类做法于我们而言太不入流,他不会用这样的战术。”

    “还有一种可能。”鱼非池突然想到了什么,挣脱石凤岐的手,几乎整个身子都贴在了沙盘上,口中说着:“他很有可能不正面攻打瞿如的大军。”

    石凤岐也想到了,接着说道:“而是先拿下武安郡,砂容城,再一路过去,打出一条通道,把白衹旧地与西魏旧地从大隋的版图上彻底隔开,慢慢困死瞿如,这样一来,商夷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同时吞并白衹与西魏,速度要快上很多,损失也要小得很多。”

    “最重要的是,也容易很多,石磊已经遇伏了。”鱼非池猛地抬头,看向隋帝,“陛下,石磊不能再退!”

    隋帝脸上最近有了些红润之色,看着气色好了很多,他看着这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听到鱼非池叫他,他抬着眼皮道:“你说这种可能寡人也想到了,砂容城刚刚才开始重建之事,军防不强,的确是个容易得手的地方,但武安郡不是,武安郡是寡人数十年来用心经营的边关要地,城中守备之强你难以想象,韬轲若是真敢走这步棋,也足够他吃苦头的。”

    鱼非池看了一眼苏于婳,好久以前了,苏于婳得上央之令前去武安郡诓骗石牧寒,她故意输过一次,让韬轲得到了武安郡,可以借道拿下西魏,那时候大家年少轻狂,什么都敢玩,苏于婳那一手是为了把避世的鱼非池逼出水面。

    可也是那时候,韬轲是进过城的,以韬轲的能力,要看清武安郡的布防,并不是很难。

    现在想想,韬轲才是真的在下一盘大棋,所有过去的惨败,对他而言都是丰富的经验和珍贵的财富,为他此次行事,提供了太多好处。

    鱼非池想了又想,还是说:“陛下,不一定啊,武安郡在韬轲师兄面前,不一定守得住啊。”

    “你是在看不起寡人,还是看不起武安郡守城将士?”隋帝冷眼看着她。

    隋帝这倒不是在跟鱼非池较劲置气,而是他对武安郡的确信心。

    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摩擦与战争,早就让那里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是一支真正的老部队,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上来,就可以轻易夺下的,哪怕是韬轲也不行。

    想要啃硬骨头,就要做好被嘣掉牙的准备。
正文 第五百五十二章 商夷的英雄,大隋的恶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隋帝对武安郡有信心,所以那天后来的话题,都一直围绕着如果瞿如不敌韬轲,该要怎么办。

    将白衹与西魏这两块地方让出去是绝不可能的,这会儿大家都在争地盘,怎么都不可能把地盘送出去,要怎么守住这地盘就显得格外重要。

    苏于婳提出了许多意见,比如让石磊收拢兵力立刻向瞿如靠拢,比如让笑寒的云梁大军加速进攻,借此分散商夷的视线,逼迫商夷放缓对瞿如的追击,还有很多很多。

    不可否认,她的每一个建议都是极为有用可行的,鱼非池在一边听着也点头,苏于婳的军事才能从来不输给任何人。

    她在御书房里分析着战局和可以用调动的兵力,可以用的人手,猜测着韬轲会用何种阵法进攻,要如何应对,大家在一边帮她查漏补缺,就像鱼非池提出一个意见后,大家也会帮鱼非池补全不足一样。

    他们五个人,相辅相成,早已培养出了最好的默契。

    等到最后全部定下来,上央拟了急报给隋帝过目,隋帝觉得没什么问题之后,问着苏于婳:“你苏氏传书到瞿如手中,要几日?”

    “按此种情况,是特殊处理,最快五日,最慢七日。”苏于婳回话道。

    “是否安全?”隋帝又问。

    “苏氏一族立世百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传信上面的纰漏。”苏于游自信地说道。

    “好,自今日起的,所有的情报由你苏氏一门进行传送,你在瞿如大军中设好据点。战场上事情变化太快,用以前的驿站传书太慢了,信鸽又不安全。”隋帝说,能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苏于婳,也是隋帝对苏于婳的信任。

    苏于婳却觉得这很稀松平常,她甚至觉得,在开战之初,隋帝就该这么做了,这么做才是理智聪明的做法,所以,她不觉得这是一种荣幸,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明智之选。

    鱼非池看着苏于婳毫无感激之色的神情有些好笑,这位苏师姐啊,还真是万事难动她心,除了赢,再没有什么是她在意的了。

    几人出得御书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月朗星疏。

    “累着了吧?”石凤岐边走边给鱼非池揉着肩。

    “我倒还好,怕是苏于婳今日辛苦了。”鱼非池拍着石凤岐的手臂。

    苏于婳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叹道:“好说这还在这宫里呢,你们两个注意着点,别把隋帝一下子给气得背过气儿去。”

    石凤岐却笑:“多谢苏师姐不责怪之恩。”

    “我怪你做什么,早就知道你们两个那点事儿是按不住的,隋帝还拼命地打压,本来就用错了方法,若换作是我……”她说着,看了他们两一眼,他们二人面色不善,赶紧笑着摇头:“算了,换作是我,我或许也没招。”

    “这会儿都还没有吃饭,我们去吃点东西吧。”石凤岐提议道。

    “我是无所谓,上央先生呢?”苏于婳转头看向上央。

    上央的兴致似不太高,所以脸色也不大好,听到苏于婳问他的意见,也只是摇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先生可是对我不满?”那日婚事黄了之后,石凤岐其实还没有正经地跟上央聊过一次,好像上央也不是很想跟石凤岐聊这事儿一样。

    “公子误会了,我只是在想着今日的战事,心里有些记挂着放不下,而且豆豆也在家等我。”上央说道。

    “那就不留先生了。”石凤岐点点头,送上央离开。

    他决意与鱼非池在一起,与所有人走到对面,包括上央,包括隋帝。

    这样不被祝福的爱情啊,不知会结成什么滋味的果子。

    于是只剩下他们三个,三人找了间临水的酒楼,包了个包间,临着夜间河水波光粼粼,间或说起今日的战事,也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喝到一半,鱼非池好奇地看着苏于婳:“苏师姐,你跟苏游是什么情况?你们是表姐弟,为什么会是同姓?”

    苏于婳听了,便只是说:“苏游是孤儿,是我母亲从河里捡起来的,所以取名游,我母亲一直想生个儿子,可惜她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了我这个女儿之后再没有了生育,家中父亲又是个妻妾多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我母亲本来想让苏游认我父亲作义父,可是我父亲看着膝下儿女这么多,实在不必再多抱养一个,就没答应,我母亲便只好把他送到了娘家,取苏姓。”

    “原来如此。”鱼非池恍然,这便能理解了,她还一直纳闷,为什么苏游会喜欢苏于婳,近亲成亲容易生傻子啊……

    苏于婳见鱼非池一脸恍然的表情,笑道:“虽然我跟他没血缘关系,但是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没说要改变什么呀。”鱼非池逗着苏于婳。

    “你少在这里跟我耍鬼机灵,我还不知道心里那点心思?我小时候在家中不受父亲喜欢,自小在外婆家寄住,跟苏游的话,也算得一同长大。我们两个这么多年来是什么样的感情,我很清楚。他自己要犯蠢,总不能指望着我善良地陪着他蠢吧?”苏于婳真是无情得很。

    “苏游挺好的。”石凤岐默默地加了一句,那天那三声“报”,喊得那叫一个时机恰当,那叫一个声如洪钟!

    “送你啊。”苏于婳说。

    石凤岐赶紧摇头,指着鱼非池:“我有她了。”

    “恶心。”苏于婳骂了一声,却忍不住笑起来。

    几人说着话,看着外面的好月色,三个人之间倒也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喝次酒,聊次天了。

    苏于婳望着外面的月色与水光,想起小时候,她对小时候的事总是记忆模糊,她自己总结为,因为从不多想,所以记忆就渐渐淡了,但是吧,父亲加注在她身上的那些棍棒,带来的是怎样的疼痛,她倒是还隐约有些印象,还有家中那些受宠姬妾们的孩子是怎么虐待她,逼她吃沙子的记忆,也还能隐约地记起来,包括她生母对她的冷眼和唾骂,也都能回想起。

    不过有什么重要呢,他们都已经死了。

    就更不用记着了。

    如果因为他们都死了的原因,苏月也看不上自己吧?

    世人所称道的苏氏一门啊,其中龌龊何其多,世人哪里晓得?

    苏于婳喝完杯中酒,对鱼非池两个道:“我先回去了,明日还有得忙。”

    “师姐慢走。”鱼非池点头送她。

    等到苏于婳下了楼,鱼非池望着她背景,问石凤岐:“你说,苏师姐生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吗?”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没有人生来就是无情的。”石凤岐搭着鱼非池的肩膀,说道,“就是有点同情苏游,挺好的小伙子。”

    “唉,可怜,苏师姐只怕是一丝半点儿也不喜欢他。”鱼非池也叹。

    “还好你不是苏师姐,不然我可就惨了。”石凤岐笑道。

    “还好你喜欢的不是苏师姐,不然你还是惨,大写加粗的惨。”鱼非池也笑。

    “为苏游干杯。”石凤岐提着酒杯递到她手里。

    “为你我干杯。”鱼非池握着杯子与他碰一下。

    他们身后的那条河是护城河,这种河平日里很少有什么大浪大涛,安静地流淌,安静地守护着这座古老的邺宁城。

    河水浮着白月光,安静地往远方流去,遇到几个分叉口,分成几支水,其中一支带着一片白月光流进了一条大河,大河再绕山转弯,遇上几个礁石,碎开些花浪。

    带着白月光的河水啊,他继续地往前流淌,听过了夜间捣衣女子的浆洗声,听过了有情男女私下幽会的情话声,也听过了战场上嘶鸣的战马悲泣声。

    白月光啊,它白晃晃,惨兮兮地映在大地上,冷若清霜,固执沉默,也公平公正。

    它既可以照亮心上女子的容貌,也可以照亮夜间冰冷的刀锋。

    刀锋上残留的热血,凝不成血珠,一片片扬起的血线弧度,洒在半空里,掺进了白月光,将那月光染成了血色。

    固守了百年的武安郡,在这片红色的月光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守了。

    很多人都不曾见过韬轲着战甲的模样,他总是一位商夷重臣的身份出现,他的地位是崇高的,他在商帝面前,也是很少需要下跪的,他很少亲自上战场,除非他觉得,这一战值得他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盘龙麟纹刀,刀锋尖锐,他曾在无数个夜里轻轻地擦拭着这把刀,抚摸过刀身平滑如镜,舞起来有破风之声。

    他不止是谋臣,他还是将军。

    他从来,都是最好的将军。tqR1

    只是,没什么人真正见识过罢了。

    血色的月光照在他冷毅的脸上,刚硬的线条一改往日里的柔和内敛,他血猩的目光似带着狂热的战意,这战意强到,普通的马儿都受不住,会软下四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所以他座下的良驹是商帝亲赐的一匹汗血宝马。

    宝马宝刀配英雄,他今日是商夷的英雄,大隋的恶梦。
正文 第五百五十三章 神威韬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磊不太明白,韬轲到底是怎么知道武安郡里每一处的防守的,哪里有什么的兵,布着什么样的阵,他都好像清清楚楚,能够一一突破,突破得还极有针对性。

    他像是为这场战事准备了很久,所以每个角落他都轻车熟路,以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穿石磊的全部打算。

    如果说,瞿如不是他的对手,石磊难道就是了吗?

    普通人,从来都不是七子的对手,七子对七子,才有胜算。

    只可惜,隋帝料错了。

    这个错误的估算让大隋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被鲜血与战火染红的月光,脆弱而无助地散落一地,带来死亡的阴影。

    年轻而勇敢的将士他们悲吼,他们拼命,他们也绝望,鲜血洗去了他们脸上的泪水,更冲走了他们的希望。

    他们终于只剩下绝望,彻底而纯粹的绝望,毫无生还的机会。

    绝望的神色凝固在他们脸上,让他们保持恐惧的姿态去见了阎王。

    满地林立的刀剑枪茅,还有残肢断臂,控诉着战争的无情和残忍,声声都含血与泪,质问着深宫里的人们啊,你们一句话,可知让我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深爱的妻子啊,来世再与你结发。

    晨光破晓,初升的红日划破了血色的月光,带来了更为炙热的光亮,照亮着这座被摧残得支离破碎的古城,大地被鲜血熏染成暗红色,倒在地上的旗帜被烧出了几个窟窿,破败不堪,死去的人们堆积在那里,只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无名小卒不被历史铭记,历史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婊子,从来只偏爱有名有姓的恩客。

    武安郡,城破。

    韬轲骑在马上,沉默而威严地走入城中,也许是因为韬轲将军是个沉默而威严的人,就连他座下的汗血宝马,也透着慑人的威色,马儿的眼睛都有着凛凛的杀气,喘着的鼻息都莫名让人心寒。

    他背上背着的那盘龙麟纹刀,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就好像他一个人也没有杀过一般,好像这满地的尸体都与他没有过关系一样。

    城里的人百姓惊恐万状,瑟缩在角落里,不安地等待着可怕的命运降落在他们头上,甚至已有人开始的痛哭流涕。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武安郡失守,没有见过武安郡被人攻破,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近过敌人。

    守城的将士总是勇敢,总是无所不能,总是所向披靡,以前不论多少次战事,他们总能大胜归来,不曾败过一场,这里就是他们的福地,虽与战火比邻而居,可是战火从来没有烧到他们身上。

    他们跟隋帝一样,觉得武安郡,永远不会输。

    韬轲给他们上了一课,告诉他们,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墙,只有不够英勇的将军。

    “韬将军,城中百姓如何处理?”副将单膝跪地,问着骑在马上话不多的韬轲大将军。

    韬轲看了一眼这些平头百姓,心想着,这便是安居太久的后果,不知思危不知反抗,麻木得只会害怕。

    “将城中所有铁器全部收拢,粮食聚于一处,他们若是听话,男子每日施粥一碗,妇孺孩童每日施粥两碗,若是不听,当场格杀。留下三万人看住此城,其余人等,今日随本将前往砂容城。”韬轲淡声吩咐。

    “是,韬将军!”副将心中有些疑惑,为何男子才一碗,妇孺孩童却要两碗?

    但是他不敢问,韬轲将军向来言出必行,行必果,问得多了怕是要讨他不喜。

    后来过了几日,他看城中男子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这才明白过了韬轲的意图,既不会把这些人饿死,也不会让这些人有力气再反抗,至于妇孺与孩童多给一碗粥,那是韬轲将军仁义。

    可悲百古城武安郡,当年石无双战死沙场,也没有丢失过的地方,如今,一朝沦丧!

    石磊带了残兵败将往砂容城赶去,他不想做逃兵,但是他也不能等着死,死也要死得有价值,有意义,不能死得毫无用处。

    他跑得狼狈落魄,韬轲在后面紧追不舍,显得孔武有力,从容有度,这场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战事,韬轲赢得轻松,也赢得漂亮。

    就这样,石磊每到一城,都会帮着那一城抵抗韬轲,可是无一例外,皆是败迹,他已经快要让韬轲打懵了。

    砂容城失守的时候,他悲泣道:“公子啊,末将快要保不住大隋了啊,公子,你快救救大隋啊!”

    砂容城对韬轲来说,取得更容易,不止于这地方不比武安郡那样守备森严,更因为这地方不久前才有过地动,这会儿还是一片百业待兴之地。

    说来砂容城也实在是可怜,刚刚遇到了天灾,立马又遇上了人祸,风雨飘摇,饱受摧残。

    那个被石凤岐任命为砂空太守的江浅川没让人失望,哪怕砂容城如此的脆弱,他们硬生生地扛过了韬轲定下的三个时辰时间,熬过了一整夜,战事时间几乎与曾经固若金汤的武安郡相不发。

    这得益于江浅川的不怕死,带着百姓宁可拼个头破血流,也不愿做个投降的太守,不要像以前的那个太守一样,无能地逃跑。

    他战死在战场上,都没资格死在韬轲的刀下,只是死在了一个普通的士兵手里,可谓是,一点也不荣耀,一点也不让世人震惊。

    平淡无奇,是多数人死去的状态,江浅川,不意外,他的悲壮无人知道,就如同当年那个投毒刺杀商帝未遂的西魏女子阮筝一样,空有悲,未见壮。

    刀子穿过他胸膛,又抽出去,他手里握着的一把长剑指着韬轲,韬轲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给他,不曾知道过有这地方有一个太守,对他抱满了怨恨。

    谁会知道呢?

    韬轲一路高歌猛进,见人杀人,遇佛弑佛,连下七城,名震天下!

    外在的名声不能让韬轲有半分侧目,无为七子的声名已经足够响亮了,他不需要一个“龙麟将军”这样的美名为他锦上添花。

    他只是沉默地前进,攻城,占有,继续前进,攻城,占有。

    如此反复,不作停留,他甚至没去检视过他的战利品,更不会有空去听战败之城的悲痛哀嚎,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前进上。

    只是夜间啊,他有时候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会想着,他把他石师弟的疆土划破了,把大隋攻破了,他的石师弟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他的小师妹,是不是也会难过?

    但是啊,韬轲也知道,纵使他们会难过,会悲伤,他们不会怪自己,就像他也不曾怪过他们曾经无数次阻拦自己一样。

    他们几个,生来如此,对事残忍,对人豁达,骄傲尊贵。

    他们的命都已经让人写好了,只是看他们如何演绎出精彩。

    这样的厮杀,从多年前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绿腰,能不能一国一国地拿下,一次一次地见到她,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等过几年,天下一统,自己总会见到她,到那时候,就是厮守,就是永不分开。

    于是他继续沉默地前进,他都不需要与座下军师讨论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心中的规划,他有一个很明确的图案在心里,每一步该做什么,他都知道。

    遥远的后蜀,后蜀里的偃都,偃都里的书谷府上,书谷府上的商向暖,她听闻了韬轲的盛名功名,听闻了韬轲的所向披靡,听闻她旧日的好友扬眉吐气,名震八方,划破大隋,剑指天下!

    她亲自在院中摆桌,倒了两碗酒,高高举着,敬着遥远的北方,放声大笑,笑得泪水横溢,额头上的青筋绽起,她高声喝道:“痛快!!!”

    韬轲,杀个山河变色,改天换日吧!

    长公主在这里,遥祝你一路高歌,旗开得胜,无往不利!

    更祝你早日见到绿腰,让商略言看一看,不是世上每一个男人都像他那样无能,守不住心爱的人,也见不到心爱的人,让他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无能的废物!

    韬轲,我祝你,战无不胜!

    书谷站在门口,看着畅快喝酒,畅快大笑的商向暖,眼中浮起温柔的神色。

    也好,天下的风云,终于动了。

    如此一来,他倒是可以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后蜀如今跟南燕,苍陵打得不可开交,可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商夷与大隋开战,他倒也能喘一口气,不用担心商夷什么时候就会挥军南下。

    这样,就有时间多陪着她,等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降世。tqR1

    等他的孩子长大,这个天下,就该太平了吧?

    不用再像他们一样,身处乱世,不能做人,只能为鬼。

    当狼烟终于在大隋的版图上连成一条线,一条细细的,不引人注目的线,也是一条令人断肠,使人悲痛的线。

    这条细线的右边,依然是地域辽阔的大隋疆土,可是左边,却是早已臣服了大隋的白衹旧地,西魏旧地,还有几城几郡,几边几角,大隋的故土,如今挂上了“商”字旗。

    大隋,一分为二。
正文 第五百五十四章 想破解之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似这狼烟乘着天空上的云,一直蔓延到了邺宁城一样,整个邺宁城一片愁云笼罩。

    大隋这些年来,一直很强大,虽然没有坐实须弥第一强国的称谓,但是隐隐已经有了可以与商夷一争高下的实力,多多少少也打过些仗,总是大胜归来,而且,在大隋拿下西魏之后,国力空前,百姓的底气也空前。

    怎么看,都是个大好的形势。

    突然之间,连败七城,大隋几乎三分之一的国土,让人割开了,这便是大隋人怎么也无法接受的事实。

    赢多了的人,总是很难接受惨败。

    他们忽略了一件事,大隋只是隐隐有争第一强国的实力,而真正的第一强国依然是商夷,那个有着年轻商帝的商夷。

    大隋自视过高,对商夷掉以轻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代价来得太快太沉重,打击得差点让人吐血三升。

    狼烟同样进到了御书房,对于隋帝的错误判断,没有人出声指责,一来指责无用,二来他是一国之君,不好指着鼻子骂,总要顾忌他尊严。

    隋帝自己也很震惊,没想到他当初的一个错误判断,会让大隋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他英明一世,守大隋一世,末了末了,到这最后的日子里,一世英明,尽毁。

    于一位帝君而言,这才是最可悲的事情。

    韬轲快速推进,夺下七城,速度快到让人难以想象,他把兵贵神速这四个字用到了极致处。

    飞得再快的鸟儿送信,也追不上他的进度,跑得再快的苏氏门人,也赶不上韬轲的雷厉风行,他像是积蓄许久的一团能量,爆发出了最强大最可怕的力量。

    鱼非池几人在御书房里,相顾无言。

    不是他们心理不够强大,也不是他们不去着手处理眼下的麻烦,而是,他们理当为大隋默哀一刻钟,这个屹立了无数年,保持着他完整性的国家,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分裂,被人一刀从中砍断,流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屈辱。

    隋帝本来就病重,在这重打击之下,险些真的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背过气去活不过来,他颤抖地手指拂过沙盘上那些已经失去了的国土,跟整个大隋比起来,真正意义上的大隋国土失去的真的不多,可是,不是在身上割一小片肉就不痛。

    “陛下,龙体要紧。”上央担心隋帝会撑不住,在一边扶着他。

    隋帝一把推开上央,站在那里,看着已经被标成了红色的地方,那些地方代表着正在被外敌涂炭,被外敌占领,他咬着牙,看着鱼非池:“寡人当初,该听你的劝。”

    “陛下说过,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此时的战败,不等于大隋的全面挫败。”鱼非池不可能在这种炫耀当初自己远见的正确性,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在隋帝伤口上撒盐。

    往小了说,她并不是这样的人,做不出这样小气令人不耻的事情。

    往大了说,他们这几个人是一个整体,所有的决定都是他们一起做出的,就算大隋败,也是他们所有人的责任,不仅仅只是隋帝一个人的原因。

    如果当初自己再坚持一些,争取一些,或许也就能提前做好应对准备,不会被韬轲师兄如此快速地攻城掠地。

    想来,韬轲也是料到了隋帝对武安郡的膨胀信心,所以赌的就是隋帝会相信,武安郡不会失守,这才打了大隋一个措手不及。

    石凤岐走过去,拖了一把椅子让隋帝坐下,陪他一起看着沙盘,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问题,而不是追究之前谁对谁错,这些事太过累心,你身体不好,不如去歇息吧,有结果了我会告诉你。”

    “不,我要在这里看着,这个决定因我而起,我要看着他解决。”隋帝摇头,已经瘦得可以看见骨头的手死死地抓着扶手。

    石凤岐看着心里难受,只道:“那你便好好坐着,别想太多,我在呢。”

    隋帝听了他这句话,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就像是什么东西一直糊在他眼里一般,他拍了拍了石凤岐的手:“是啊,大隋还有你呢,去吧,去跟他们商量,我在这里坐着听。”tqR1

    石凤岐点点头,叫来鱼非池与苏于婳还有上央,握着一把军旗,插在几个地方:“这条线他已连成了,下一步就该是往两边扩张,石磊带领的大军在这七场战事里几乎全军覆灭,统计上来的人数足有二十九万,还有一万人难成气候,所以,也就守不住这两侧。但是韬轲师兄不会全线进攻,他拿下这条战线只是为了阻断我后方大军前去支援,以便他全心拿下白衹与西魏这两地方,可以作为他未来攻打大隋的根据地。”

    他一边说一边往沙盘上插着旗子,继续道:“接下来就是我与鱼非池之前担心过的了,韬轲师兄对白衹很熟悉,西魏又有初止作为引导,他要攻下这两个地方简直是易如反掌,仅凭瞿如的大军,是守不住的。”

    苏于婳点头,接过石凤岐手里几根旗子:“如果不猜错,应该会以这几城为重点,形成尖角之势,先拿西魏,并吞白衹,如此来说,对商夷是最有利的进攻路线。”

    上央也道:“西魏人心不稳,相对于白衹而言,的确更好拿下,那里的驻军还未习惯西魏的气候,战力也大不如前,我担心,撑不了多久。”

    “是的,他并不需要去遍西魏所有城池,西魏地方太散了,每个城郡人口都不多,他只用攻下几个重要的地方,就像我当初那样,就能直接通过西魏,攻打白衹,同时,他留在商夷国西边的大军也会同步进攻,到时候,瞿如大军难逃生天。”石凤岐又说道,“而且,说来可笑,当时我攻打西魏的时候,那条路线的确是经过仔细斟酌过的,如果韬轲师兄求快,大可按着我当初那条路线反过来走一遍就是了。这么多年,我们不过是在给商夷作嫁衣。”

    他的话让人心头一沉,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的,以前所有的努力都像是为韬轲此时的进攻做准备,这位有着雄韬大略的韬轲师兄,暗中的准备实在是太强大了。

    “此局破解之法,几乎没有。”苏于婳叹道,把手里的旗子放下,“就算我们重新调兵过去,也只怕难解瞿如之威。这一战,已不是谁来领军可以解决的事了,而是整个商夷,他们的安排到缜密,毫无破绽,云梁郡的大军那边被死死拖住,虽然商夷未占得什么便宜,便是大隋也没有拿到好处。在此之前,这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只能说,韬轲的大胜,给大隋带来了低落的士气,从而影响了军心。”

    上央指了指白衹那块地方,他说:“白衹这里如果彻底失守,大隋就完全失去了主动地位,只能被动地应对商夷,这于大隋极为不利。”

    “你怎么不说话?”众人讲了半天,鱼非池却一句话也没有,隋帝发现了她静默得异常,出声问道。

    “我……我没有什么说的。”鱼非池摇摇头,“他们说得都对,现在的情况对大隋很不利。”

    “你肯定有要说的。”隋帝不相信鱼非池面对这样的情况会没有想法。

    鱼非池看了看屋中众人,动了动嘴唇,像是在犹豫一样。

    “我们都在猜,韬轲师兄会拿下西魏与白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把战火往内引呢?”鱼非池说着迟疑了一下,她知道这样的说法,定会引来众人不满。

    “此话何意?”隋帝果然眯起了眼睛。

    “现在韬轲师兄拿下了七城,如果,我们能形成夹击之势,在他动手之前就出兵,西魏与白衹,大隋内部,我们同时出战,将他夹击中间呢?他只有这七城,以整个大隋的力量,要重新夺回这七城,我觉得不是难事吧?我们现在只是需要,让他把目光往内看一眼,迟疑一下就够了。”鱼非池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一下。

    见众人没说话,她又立刻走到沙盘前说道:“你们看,这七城自武安郡一路北上,正好割开了大隋一些地方,我们还来得及反击啊,这时候他根基不稳,大隋的子民依然是心向大隋的,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动手,我们是有机会。”

    “但是有一个问题,来不及。”苏于婳说,“守着这一块地方的人本来是石磊的大军,可是你刚刚也听说了,石磊大军全军覆没,最近的是瞿如的二十万大军,可是赶过去也需废上好些时间,更不提大隋内侧,重新调集大军,需要时间与准备,就算当初非师妹你也用了足足二十余天的时间才使大军整合完毕,更何况现在?而且,我不觉得,韬轲会给我们二十天的时间。”

    鱼非池点头:“是的,我知道,韬轲师兄不会给我们这么时间去调集兵力的,所以……所以……”
正文 第五百五十五章 反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的话迟疑了很久都没有说出来,按说平日里,她是很少会有这般犹豫的时刻的。

    隋帝看着她,动了动干燥的嘴唇:“无妨,说吧,总不会有比现在更危急的情况。”

    鱼非池点头谢过隋帝的宽容,看了看众人,说:“所以,最好除非我们能临时拉起一只队伍,替我们扰乱商夷驻扎的这七城,给我争取时间。”

    石凤岐听着一皱眉:“你的意思是……”

    “对,我的意思,就是那个。”鱼非池说完之后目光坚定地看着上央,“此事非上央先生不可,上央先生,我们需要让百姓直接起义,反抗商夷。”

    上央听罢立刻摇头:“你可知平民百姓入伍之后,需经最少三到五月时间的训练方可投入战场?正常年月里,则是三到五年,你此时立刻去召人去行此事,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更何况他们面对的是商夷韬轲,便是石磊也应付不来之人,你此等想法,太过偏激。”

    “但这是眼下,唯一可行之法。”鱼非池的声音有点低,她比上央更懂得,这样做,会害死多少人,可是不这样做,大隋七城以外的地方,就真的无望保住了。

    御书房中很沉默,鱼非池这法子吧,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的确是个能解眼下大隋燃眉之急的方法,但是这也正经八百的拿命去填时间。

    基本上不用想,也就料得到死伤会有惨重,手无寸铁的百姓前去反抗商夷的铁蹄大军,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反过来说,若不这么做,大隋只能眼睁睁看着韬轲拿下大隋那一小半的地方,国土将失,大隋将乱,人心将散。

    左左右右着,都不是个好结果。

    鉴于鱼非池提出的这方案太过离奇,谁也不能轻易做出结论,要细细地商榷过后才能决定做与不做,所以那天大家并没有讨论出什么来。

    隋帝期待了许久鱼非池或许能说出什么可以立刻实行的方法,却发现,这方法就连他,也不是很敢用。

    他留了上央说话,鱼非池与石凤岐他们出宫去。

    大家今日的心情都很沉重,不同于百姓,他们不止为大隋遭遇这样百年未遇的大变而感到揪心,还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而心烦意乱。

    鱼非池慢慢走在王宫的甬道,苏于婳与石凤岐两人正说着话,她跟在后面缓缓步行,目光有些飘忽。

    她不是很明白,自己是怎么说出那番话的,她怎么可以想出这么恶毒的方法,拿着百姓的命,去填一个时间的空隙,让大隋可以得到反手的机会。

    她自己也曾是被战火伤害过的人,也知道失去家人的那种痛苦,那么她,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把这样的痛苦给别人也带去?

    这些巍峨的宫墙啊,在漫长的折磨里,终于把她也变成了跟高贵王族一般的人吗?忘了在每一场战争中,真正受苦受难的人,只有无辜的百姓了吗?

    鱼非池一直是一个很明确的人,自己要做什么,想得到什么,不想做什么,都在心里有一本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来不动糊涂过。

    可是第一次,她觉得她有些迷茫了。

    从前爱自由,所以只想逃走躲在无人知的角落普通过一世。

    后来争天下,愿意背弃曾经的自己去行杀戮之事,与师兄弟们过招,刀刀带血。

    那么现在呢?她为了争这天下所做的事情,真的还对得起曾经的自己吗?

    “你怎么了?”石凤岐见她有些异样,伸手拉住她:“不舒服吗?”

    鱼非池摇摇头:“没有,只是一些事,想不太明白。”

    “什么事,说来听听。”石凤岐说道。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鱼非池看着石凤岐疏朗的脸庞,想努力压下心中那些不安的迷茫与想法。

    苏于婳看着她,没说什么,但是苏于婳了解鱼非池,她知道,鱼非池此时,不过是在遭受着良心的折磨。

    其实以苏于婳的角度来说,她是支持鱼非池的提议的,她并不介意用多少人的血与肉去铺一道白骨通天路,能把韬轲赶出大隋是眼下最重要的事,那么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用什么样的手段并不重要,死多少人,死的是些什么人,也不重要,必要的时候,她连屠城这样的事也做得出来。

    但是苏于婳清楚,上央与隋帝是要细细考虑的,这与谁更聪明一些无关,与不同的身份肩负着不同的职责有关,隋帝首先是大隋的帝君,然后才是有野心想得天下的君主,如果他连大隋的子民都没有保护好,那他也不配资格去争天下。

    唯一令苏于婳有些讶异的,不过是鱼非池居然会提出这样的想法来,想想当年心软善良的那个她,再看看如今的她,真该感叹一声,世事啊,无情得很。

    把一个曾经善良且飞扬的好姑娘,活生生逼成了一个阴沉且无所不用其极的恶鬼。

    最好笑的地方在于,石凤岐他还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变化从何而来。

    “小师妹想跟我走走吗?”苏于婳笑望着鱼非池。

    “也好,有些日子没跟苏师姐聊天了。”鱼非池点头笑道。

    “你们两这是要把我撇下了?”石凤岐走到鱼非池身边。

    “女儿家的话可不好跟你这个男子说,你呀,一边待着去。”苏于婳推开石凤岐,挽起鱼非池胳膊两人走远了。

    起初是聊了闲话,聊到了须弥南方三国现在打得势均力敌,谁也没占得便宜,反而个个都损失惨重,国力大不如前,倒是那叫挽澜的孩子活生生杀出了威名,年仅十岁的小将军,被称作“神将转世”,与韬轲的“龙麟将军”,瞿如的“铁面豪将”,三人并称为如今须弥三大将。

    又因为挽澜年纪最小,所以格外的让人津津乐道,说起他来总是要叹一声乱世出英雄,英雄多年少。

    鱼非池只是想着,如果挽平生老将军,在天有灵,看到挽澜如今已美名传天下,大概也是欣慰的,他盼着的挽家孩儿,如此的令人赞叹,用尽一切溢美之词也不嫌多。

    后来两人又聊到了韬轲,说起韬轲来两人有些唏嘘,虽然他把大隋逼到了这样不利的境地,不过两人闲谈中倒也没多少怨恨。

    曾经的无为学院就是一个角斗场,大家拼了命地要在那里活下去,活到最后。

    如今的须弥大陆只是另一个更大的角斗场,争斗也更加残忍无情一些罢了,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角斗场里的角斗士,哪里有什么仇恨呢?都是被人摆上台,不能逃而已。

    “我知道你在想在今日你在御书房里提出来的事,小师妹,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给他们商量的机会,这样的事越早做越好,死些人,有什么要紧呢?”苏于婳挽着鱼非池胳膊懒懒地说着。

    “要紧的,师姐,的确是我考虑不周,这样的方案本来就不该提出。”鱼非池苦笑道:“我太想赢了,忘了赢的根本是人。”

    “笑话,赢的根本怎么会是人呢?赢的根本是实力,是手段,是谋略。在我看来,死再多的平民都没有关系,说好听一点,他们是在为大隋而战,为他们的尊严而战,说难听一些,他们不去拼命,就会成为亡国之奴,冠以商夷身份,如果有一天他们变成商夷子民,我们就更不用心疼了。”苏于婳不同意鱼非池的观点。tqR1

    她指了指树上的落叶,笑道:“大隋就像这根大树,树上的叶子就是子民,总会有人死,就像大树总会落叶,只要这根树还在,叶子总能重新长出来,焕发新的活力,如果这根树的一半被人砍走了,那整棵树都有可能活不了,剩下这一半的子树叶,也会永远枯死。”

    鱼非池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看到那根正凋零着落叶的参天大树,也看到了阳光穿过枯叶上的虫孔透下斑驳的光圈来,突然笑道:“不是的,师姐,人的命,跟树叶的命不是同一种概念,你这是诡辩。”

    “并非诡辩,是我真的只把他们当树叶看。如果他们的燃烧成灰能换来树木在冬季里最后一次肥料,帮着大树撑过冬天,他们有什么不可以燃烧的呢?”苏于婳带着淡淡的笑意,透着些漠视一切的神色。

    鱼非池向来不爱与苏于婳争,观念不同的两个人,是不可能讨论出统一的论点来的。

    她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

    所以她轻松地转过身,看着坐在远处无聊打盹的石凤岐,对苏于婳道:“我要重新进宫,否认掉我自己的提议。”

    “小师妹,你真让人失望。”苏于婳平静地说道,倒也没多少意外,鱼非池本来就这样心慈易多事的人。

    这样的人,可真是让人想讨厌她啊,却不知为何,这么多年来怎么都讨厌不起呢。

    她伸手接住一片晃晃悠悠落下来的树叶,树叶枯黄,苏于婳握在掌心之中,已风干了水份的脆弱树叶便化成了碎末在她手心里,她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

    只是,不用那方法,大隋啊,可能就真的要遇上大麻烦了呢。
正文 第五百五十六章 乱世中要的是暴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重新回到宫中想否定自己的提议的时候,已经晚了。

    上央与隋帝在经历短时间的快速商议之后,用了一种可以稍微令鱼非池提议看上去显得柔和一些的手段,同样促成了此事。

    往年前,大隋的男子年满十五便要参军入伍,保家卫国,后来鱼非池说百万雄狮已是很大的数目,每年新增的士兵也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大肆扩招。

    所以鱼非池曾经提议,把入伍男子的年纪调高一些,至少十八岁,也显得大隋军法人道,可以安抚国中百姓,不至于使大隋出现内乱。

    上央当时虽然没有立刻同意,只说会考虑一下鱼非池的提议,但后来,他的确是放宽了这一年限,把男子应召入伍的年纪调到了十八岁,并且每家每户只用出一个男子即可,若家中实在贫困,有老弱残疾之辈还能连这兵役都给免了。

    此举在民间得到了极大的欢呼声,上央当年那恶毒到已经不能救的名声,也稍微缓和了一些,于普通百姓而言,没有什么比一家人整整齐齐更加重要,大人物们争的天下,与他们并没有多大关系。

    你拿下了整个须弥,他们能住的也不过是三间瓦房,几亩良田。

    这条改动过后的法案推行的时间不算长,细细修整后推行下去,也才刚刚勉强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未过完,上央就要把这条法案调回来了。

    入伍的男子重要以十五岁为界限,家中不管是否有老弱残疾之辈,皆不可免兵役,而且,以前的男子在军中四十五岁便可退役归家,现在调整到了五十岁。

    立刻生效,不作商议,陛下亲笔,诏示天下!

    鱼非池听完上央与隋帝说完这些话,坐在那里久未回神,很久才慢慢道:“朝令夕改于政权不利,你们……知道的吧?”

    上央冲她点头:“当然,这样的弊端我们自然考虑过了。”

    “虽然……虽然以前你们也是要求大隋男子十五服兵役,现在也是十五看着没有多大差。可是因为中间你们调整过十八岁的这个门槛,再想让他们接受十五岁的年纪,百姓怕是不会满意的。就像你天天你家下人吃粗粮,突然有一段时间换成了精米,没几天又毫无征兆地换回粗粮,你家下人会有情绪的。天下百姓如果有情绪,对现在的隋来说,绝非好事。”

    鱼非池觉得上央一定是疯了,否则他不会想出这样的方法来处理这件事,这样做,等于玩火自焚。

    上央笑看着鱼非池,说道:“鱼姑娘想得周全,可是我们也做好了应对之策。”

    “你们准备放大商夷与大隋的仇恨,让百姓全心关注商夷国攻打大隋之事,就能弱化对朝庭的不满。而且还可以利用这件事,激起百姓的爱国之心,让他们心甘情愿参军,去保卫大隋,保卫家国,你会这么做,对不对?”鱼非池问上央。

    “是的,此时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了。”上央点头道,“要多谢鱼姑娘点醒了我,我与陛下才能顺势想到这解决之法。”

    “最先推行此政的地方,就是临近那七城的城郡,他们对商夷的恨意与恐惧是最明显的,比起号召百姓自发抗敌,把他们归纳在军队这一神圣的团队中,更会让他们有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更有利于大隋对他们进行管理。上央先生,好计策。”

    鱼非池觉得有些好笑,换个皮换个名头又能怎么样呢,人依然是那些人,那些未经训练就投放入战场的人,一样是去送死,只不过先前是让他们被迫着去卖命,现在,变成了让他们心甘心情愿地去赴死,还打着保家卫国,为了大隋的口号。

    上央理了理手边的折子,没有看鱼非池,只是说:“此计并非是我想出来的,是有了你的提议,我才能将其完善,作用是一样的。不过有一件事或许你不知道。”

    “什么?”

    “隋帝料到了你会否定自己的提议,他料到了你会重新进宫找他。”上央看着睡在床榻上的隋帝,正发着轻微的鼾声,“所以,隋帝把我留下来,趁你还没有提出否定意见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办成,你知道为什么他要趁你否定之前做成吗?”

    “为什么?”鱼非池的确不解。

    “因为他病了,病得很重。如果这时候,公子一句他要当政,隋帝也是无法阻拦的。如果公子当了政,便极有可能听你的话,否定掉这个做法,到那时候,就算是我也无力回天,大隋也就完了。”上央抬起头来看着鱼非池。

    “鱼姑娘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你的弱点不仅仅只是心慈手软,还有一点,那就是不到绝处,你绝不会用尽全力。如果不是公子失忆,你不会拼了命地要留在邺宁城,如果不是公子要夺天下,你不会想出割耳论功的办法,不会挑动须弥南方三国大乱,如果不是公子要娶苏于婳,你也不会用尽用力气催动大隋与商夷开战。你所做的这四大件事,每一件都丧心病狂,每一件都倾尽智慧,每一件都让你覆灭曾经的自己。我们都是说你是公子的软肋,但是,公子却是你最好的推动力。”

    “如果说,此时是公子遇危,步步败退的人不是石磊,而是公子,你绝不会心软,你会为了他,泯灭你自己的良知,哪怕付出再惨重的代价,死掉再多的人,你也会坚持着要让百姓参战,解大隋之危,解公子之危。”

    “鱼姑娘,我期待,你永远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你永远为了公子,而倾尽全力。”

    他说出如此自私的话时,带着淡泊而从容的笑意。

    其实自打鱼非池她再入邺宁城之后,上央就一直充当着一个很普通,很透明的角色,很少会对各项大事提出自己的看法,他就像是有意要把这些事情交给这些年轻人一样,看看他们到底能掀起多高的浪,有多大的本事去征服这个天下。

    年轻人未令他失望,三个无为七子的智慧令人惊叹,他们的高谈阔论也好,他们的低声交流也罢,总是闪耀着光芒,年轻人总是有他们理应闪光的地方。

    但是能在大隋推行变法,使大隋在血与火之中重生,变得更为强大更为恐怖的毒手上央,他从来也不是平庸之辈,他从旁观看,他看得到每一个人的长处与优势,也看得到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激发他们全部的战斗力。

    鱼非池与石凤岐在一起,不是变得更强,他们之间的情感会让他们变得多愁善感,变得贪念自由,越是拥有,越是想拥有更多,得了瓜还想要果,得了糖还想采蜜,得了心爱的人,还想要平稳的生活。

    人总是贪心的,不是吗?

    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拼尽全力,因为他们再不去拼命,他们就连希望也会失去。

    他盼望着,鱼非池再一次一无所有。

    恶毒又自私的想法被他如此坦然地说出来,带着从容淡泊的笑意,却让人觉得,十分在理。

    如若连他们都没有准备好,那大隋,还争什么天下?那公子,还破什么长命烛?

    他收起折子缓缓起身,素雅洁净的长袍翩然而动,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首:“对了,我知道那日公子大婚的军中急报,是个谎报,鱼姑娘,谎报军情这种事可是要定死罪的,我身为大理寺卿,定出了这大隋律法,功过不相抵,这笔帐,我便先给你记着。”

    鱼非池看着上央离去时沉稳而无声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她从来都知道,上央与隋帝是没那么轻易放过她的,只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再把逼到一无所有。

    那是连鬼夫子都赞叹的人啊,那是连无为山都不用去走一趟,便能做出惊天大事的上央先生,他若是出手,自己该如何应对?

    眼下大隋还在面临着一场恶战,他真的来得及吗?

    如果来不及,是不是该庆幸自己至少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贪得与石凤岐些许的相守时间?

    “被他吓到了吧?”隋帝的声音细微地在她耳边响起,那方睡着的隋帝正眯着眼睛看着她,冲她招手示意她坐过去。

    鱼非池提一提心中一口气,坐到他床榻边上:“陛下。”

    “怕吗?”隋帝笑问她。

    “不是怕,是觉得挺累的。”鱼非池也笑,反正大家对彼此双方的企图都心知肚明,倒也没什么必要再怒着一张脸敌视着了。tqR1

    “他不是我,鱼丫头。”隋帝已经很枯瘦的手拉着鱼非池,“你可要做好准备啊,上央呢,是我最好最好的臣子。”

    “陛下,你们一君一臣除了要操心国家大事,还要操心我们这些年轻人的儿女情长,你们不累吗?”鱼非池干脆托起了下巴笑问着隋帝。

    “不,鱼丫头,你错了,国家大事也是人去做的,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我们不过是把不该有的情欲斩掉,得出更好的人来,来完成国家大事。”

    隋帝笑着点了一下鱼非池的鼻子,低微的声音发出嘶哑的干笑,“上央没说错,你们两个在一起,是互相制约,盛世中是极好的,你能帮着他做一个明君,但是丫头,乱世里,要的是暴君,暴君啊。”
正文 第五百五十七章 大家都这样令人不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或许是因为此次的事情太大,上央不再放心由这些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去主理此事,所以他自己亲自上阵。

    也终于让年轻人们看到了,毒手上央这名号,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止是杀人如麻,如同魔鬼不眨眼,还因为他行事之恶毒,心计之深沉。

    他的律法明确又严苛,但凡有违者,皆是重罚。

    乱世用重典,本来倒也没错,只是,普通人不会这么觉得,母亲只想让儿子去送死,妻子只是不舍新婚的郎君,可是这些脆弱的感情,都会被上央扼杀得干干净净,冰冷的律法典刑摆在那里,但凡有违者,无一放过。

    于是引来了巨大的反弹,被压迫久了的人,总是会反抗的。

    上央的名声在整个大隋已经臭不可闻,他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大隋有他,大隋必亡。

    在这种反弹快要达到沸腾的时候,上央果不其然用了转移矛盾的方法,让人们把关注点放在大隋与商夷的战事上,把内部矛盾转移到了外部矛盾上,一家人在家里关起门来怎么打都没问题,但是有外人来惹事的时候,一家人总是可以放下嫌隙,齐心协力打跑了外人再说。

    很聪明的做法,大家为了这件事,忙到几天几夜没睡好,可谓是——齐心协力救上央,齐心协力救大隋。

    有时候鱼非池会笑话他:“上央先生啊,等此事过后你可得好好摆一桌酒来答谢咱们,咱们几个为了你这事儿,只差在这御书房里打个地铺,直接睡这儿了。”

    上央便会笑:“我等同气连枝,才能取胜。”

    但是大家都知道,上央说得轻松,做来不易。

    想赢韬轲,真的不容易啊。

    因为上央立刻调低了入伍年限,所以他很快就在离那七城相近的地方拉起一只队伍,直接在那里聚集,都不必去到驻军各地报到,又派人将军过去领导,直接带着这些人就上了战场,用赴死的念头,去拖住韬轲夺取西魏与白衹的进度。

    鱼非池每天都可以看到急报,看到又有多少人死去,看到哪个将军又牺牲,看到韬轲又拿下了多少地方。她一边看着这些急报,一边看着御书房里其他人的表情,大家都很平静,近来死亡对他们而言,只是一种稀松平常的事,没有人深究冰冷数字背后,是怎样的残忍。

    当然了,鱼非池也不觉得自己就是多么高洁圣母的存在,死在她手里的人也不少,须弥以南的三国这会儿正打得热闹呢,那事儿不就是她干出来的?那里的三国,怕是也战死了不少的人,正经算起来,这些罪孽也是要鱼非池来背的。

    于是乎,大家都是这样的,令人不耻啊。

    在泥泞里挣扎,谁也不再洁白无暇。

    有一回鱼非池去上央府上找他,上央出门去了,鱼非池只见到了豆豆,豆豆倚在紫色花藤下,一个人默默地想着心思,在这种季节里,很少看到开得如此茂盛鲜艳的花藤,指头大的紫花爬满了一面墙,绽放着生命中最后的灿烂风情。

    只是豆豆这低沉的模样,跟这花的明艳挺不搭的。

    倒是很少看到豆豆这样沉寂的样子,所以鱼非池上去问她怎么了。

    豆豆看着鱼非池勉强地笑道:“我没事呀,就是有些担心先生。”

    “担心他什么?”鱼非池陪着靠在花墙上,闻着花香,这香味令人宁心静气。

    豆豆手指间转着一朵紫花的碎花,那双如同春水一般温柔的眼睛里浮着忧愁:“大家都很讨厌先生,府上的厨娘去买菜,听说了她是先生府上的人,都不肯再把菜卖给厨娘呢,鱼姑娘,天底下没有人喜欢先生,对不对?”

    “那你觉得,天底的人,应该怎么对上央呢?”鱼非池反问道,按着道理讲,天底下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对上央感恩戴德的,不扒他祖坟就是仁慈了。

    “我不知道,我晓得先生是个很严厉的人,我见过先生杀人的,他把斩字令一扔,几十颗人头呢,一下子就全被砍了。先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眉头都不眨一下的,那么,旁的人不喜欢先生,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先生总是在杀人,明着的暗着的,不知道杀了多少,有谁会喜欢凶手呢?”

    豆豆低声喃喃,像是自说自话一样,她是不会明白,上央所做的一切,给大隋带来了多大的好处的,上央奠定了大隋坚固的基石,这基石可以让大隋历经风雨绝不飘摇。可以让大隋坚韧不拔,悍然崛起。

    这样的好处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之后,由旁观的后人,才能清明地看懂,再加以公正的点评,诉说利弊。这个时代里的人,是不可能理解上央的,豆豆也不能。

    他活在这个时代,本就是一种悲哀。

    鱼非池不喜欢上央对自己与石凤岐的态度,但这并不会影响鱼非池佩服上央的能力与眼光,她从来都是很是敬佩上央的。

    所以鱼非池接过豆豆手中的那朵紫色的花,说道:“你见过花的种子吗?”

    “见过呀,怎么了?”豆豆问。

    “花的种子都是丑陋的,坚硬乌黑,还要挖破长满绿草的土地,翻开蚯蚓的家,有时候还要撒一把腥臭的花肥,才能让花种发芽破土而出,开出这些五彩斑斓的花朵。上央先生只是在撒下花种,未来,繁花开满大地,后人总是要闻香的。”鱼非池笑说道。

    豆豆听着皱了皱秀气的眉毛,抿着嘴道:“那种子就不存在了。”

    “是的,种子就不在了。”鱼非池笑了一声,豆豆呀,果然是个知道从一开始就避开祸端的人,“但它开出了花。”

    “可我只想要先生活着,花开得又再好又怎么样呢,我不需要闻香。”豆豆掰着手指,有些难过的样子,“其实我听不懂鱼姑娘你的话,我也不知道以后繁花开满大地会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上央先生一直都在做很危险很危险的事,我一直很想让他停下的,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听我的。”

    “豆豆……”鱼非池轻唤了她一声,心中很柔软,豆豆真的是一个心思特别软的小姑娘,没有大智慧,没有倾国貌,她就是个懂得避祸知道趋吉的普通小姑娘。

    她是那场在石凤岐大婚时刻里,唯一一个一直与自己双手紧握,会为自己流泪的人,只此一点,鱼非池永远感激,感激默默无闻,又温柔敦厚的豆豆。

    “不过没关系,我很厉害的,如果有一天上央先生真的遇到了很危险的时刻,我一定能提前感知到,到那时候,我会救先生的。”豆豆抬起头来,温柔如三月春水的眼中写着坚定,温柔的力量,最是让人动容。tqR1

    “咦,上央一看就是个什么冷淡脸,豆豆呀,你怎么就看上他了?”鱼非池揉着豆豆的脸调侃道。

    “什么什么冷淡脸?”豆豆天真地问。

    “没什么,小孩子不要老是问这种问题。”鱼非池老脸一红,清咳了一声。

    “我哪里小孩子了,我都快二十三了。”豆豆扁着嘴。

    “哟,恨嫁了?”鱼非池开她玩笑,逗得她小脸涨红,别过头去不理鱼非池。

    鱼非池绕过去,低头瞅着豆豆通红的脸,乐呵呵地笑道:“要不……我去给你向上央提个亲?”

    “鱼姑娘!你讨厌!”豆豆羞得直跺脚,这番真情实意的小姑娘羞涩劲儿,是鱼非池这一辈子都学不会的,她就是个老流氓!

    果不其然远远地就听到了石凤岐的声音:“我说你啊,你别带坏豆豆!怎么一天到晚不是撩苏师姐就是撩豆豆,撩我啊,你隋便撩,我接得住!”

    鱼非池揽着豆豆的肩膀瞥着与上央一同走来的石凤岐,心想着老身当年撩你撩得自己三天下不了床,长了记性这辈子撩谁都不撩你!

    豆豆一见上央,再想想刚刚鱼非池说的话,这个脸啊,红得都快成一块血玉般的模样了,赶紧低着头就跑,上央看着豆豆羞涩跑开的样子,也只是轻轻发笑。

    鱼非池心里叹,这就是个腹黑老狐狸跟个天真小白兔的故事,豆豆要是能逃得出上央的掌心,那才是出了鬼。

    “看来二位这是刚刚谈完事回来?”鱼非池倚在花墙之中看着上央与石凤岐。

    两人面色立时不再晴朗,透着些阴沉。

    “前线出事了?”鱼非池继续问道。

    “本来是想拖延住韬轲至少一个月的时间,可是没想到……”

    “连十天都拖不住,是吧?”鱼非池接话道。

    “对,大军赶不过去,平白死了那么多人。”上央叹了声气,愁云笼在他眉心。

    “如果只是这一件事,不会让上央先生你如此担忧,还有更坏的消息吗?”鱼非池的手心已经缓缓捏紧了,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是自己最担心的那种情况。

    上央看了一眼石凤岐,石凤岐沉声道:“韬轲师兄顺势往大隋内部扩张,再下三城。”
正文 第五百五十八章 转守为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隋地大物博,幅员辽阔,即使不算上白衹与西魏两地,就大隋本国的土地来说,也是极为可观的。

    共计五十八城郡,虽每城每郡大小不一,但任何城郡都是大隋的一方领土,不容外人亵渎。

    早先失七城,已让大隋上下一片愤然,难以容忍。

    如今再失三郡,而且是在朝庭做出了反击与部署之后失去的,百姓会把朝庭骂成什么样子,已是不敢想象。

    这一切是由上央主持,临时招兵是他,让人送死是他,失了城郭的人,还是他。

    他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被人以唾骂淹死,死无葬身之地。

    鱼非池来找上央的时候,就是为了跟上央讨论这件事,如果韬轲师兄并不是按他们所设想的往西边去,没去拿西魏与白衹,而是往大隋内部而来,他们该怎么办。

    没成想,这担忧转眼就成了现实。

    鱼非池倚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看着地上凋零的花瓣。

    “叫上苏师姐来一起说一下此事吧,我们不能再这样被动了,被韬轲师兄牵着鼻子走,我们永远也来不及。”许久后,鱼非池才说道,这时候抱怨谁的决策出了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解决麻烦才是当务之急。

    “已经派人去通知了,不要进宫去说,这个消息暂时还未传开,只有我们几个知道,现在大隋上下不能再乱人心,最好在事情变得不可挽回之前就解决掉。否则……”石凤岐说着看了看上央,“否则我们这些人,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失国土之罪臣,这若按上央制定的律法来定罪,只怕是要株连九罪的吧?

    苏于婳得知消息后,脸色变得不太好,闷头想了一会儿,说道:“韬轲师兄对大隋总没有我们熟悉,马上大隋就要入冬了,我们能否利用我们的优势,来扭转局势?”

    鱼非池摇头否定了她的提议:“以韬轲师兄做事的风格来说,不可能没有这些准备,便是入了冬,他的补给也不会少,这点上并没有什么优势是值得我们利用的。”

    “现在只能盼着后援的大军赶紧赶过去阻止此事恶化得越来越厉害,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大隋大军中,有哪个将军是可以与韬轲师兄一战的。”苏于婳看了一眼石凤岐:“本来此战最好是由石师弟领兵出征,可是现在隋帝病重,师弟无法离开,我总一种,不管去再多人,都是去送死的感觉。”

    她的话让人众人陷入沉默,是啊,谁还能阻止无往不利的韬轲?

    大隋连错两步棋,第一步把大隋带入了水深火热,第二步快要让大隋陷入万劫不复了。

    鱼非池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子外面的,突然说道:“我们想错方向了。”

    “什么意思?”苏于婳问道。

    “如果韬轲师兄的目的不是拿下大隋更多的地方,而是为了打通一条更加巩固的路线,为商夷以后的征伐开辟道路呢?”鱼非池低声道。

    “的确,我一直在想,如果商夷是要彻底拿下整个大隋,是不可能只让韬轲带二十余万兵力来攻打的,商夷兵力不弱于大隋,这样大一场战争,他们至少会出兵五十万才算是正式宣战。可是五十万的大军跟二十余万不可相提并论,其间需要的粮草,棉服,辎重调动起来都要艰巨得多。”石凤岐顺着鱼非池的话接下去。

    “所以,韬轲只是先锋,打通一条生命线,巩固下来,为日后的大军攻隋做准备。而且,应该是在明年春天,冬季路不好走,大隋的冬天极为寒冷,不适合商夷的士兵作战。”鱼非池收回眼神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也望着她的眼睛,说:“所以,他不是为了拿下大隋更多城池,他的目的,是包围云梁郡!”

    鱼非池说:“若云梁郡失守,大隋人心更加慌乱,军心不稳。而且一旦韬轲师兄得到云梁郡,以他的能力,必会守得固若金汤,我们再无夺回的可能。等到来年开春,商夷真正的大军,就可以通过武安郡和云梁郡两地直接进入大隋,不损一人一兵,与大隋全面开战。”

    石凤岐说:“等到那时候,大隋就真的回天无力了。而在这个冬天,韬轲师兄会顺便拿下西魏与白衹,清理后方隐患,也是为来年做准备。”

    鱼非池说:“所以保住云梁郡,就成了关键!”

    “增兵吗?”上央问道。

    “没用的,再多的兵力,也阻止不住韬轲,除非用其他的方法,让他无法前进。”石凤岐站起来,慢慢踱着步子,想着办法。

    “用毒如何?我可以找到一种毒药让把云梁郡四周的地方全部倒满,阻断他们前进的道路。”说得出这种话来的人只会是苏于婳。

    鱼非池望天:“师姐你有点人性行不行?”

    “你们倒是讲人性,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在乎再死几个?”苏于婳不屑道。

    “战死在敌军手中,跟被毒死在自己人手里,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好吗?”鱼非池看地。

    “反正都是死,他们不死在我们手里,也会死在韬轲铁蹄之下,我还能让他们死得舒服一些,他们也就当是为我大隋作贡献了。”苏于婳还在坚持。

    “唉哟我的好师姐,我再想想别的办法。”鱼非池简直要被她打败了。

    苏于婳看向上央,上央的神色很复杂。

    “我可跟你们两个说啊,这事儿我不答应啊!战争没人性,但人是有人性的好吧!”鱼非池一见上央这脸色,知道不对劲,赶紧喊道。

    “那鱼姑娘不妨想一想,有什么办法可以代替苏姑娘的建议?”上央温和地看着鱼非池,鱼非池却觉得,他这种温和比狰狞更让人觉得恐怖。

    “等我想,我会想出来的。”鱼非池连忙应下,死都要想出来好吗?他们两想的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有一会儿没说话的石凤岐听着他们的吵闹声,慢声说道:“的确有一个办法。”

    “什么?”鱼非池问他。

    “转守为攻。”石凤岐落字有声。

    “说说看。”鱼非池看着他。

    “云梁郡的位置很特别,紧挨着商夷,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因为韬轲师兄的事,我们都只让这里处理防备状态,商夷在这里的兵力也的确不多,如果这时候,笑寒率大军出征呢?韬轲师兄可以攻打我大隋,我大隋为何只能防守,不能以攻为守?我们也可直接攻打商夷,我相信,不是所有人都如韬轲师兄那般有雄才,如果说我们安排好战术,给笑寒拟好战略攻打商夷呢?不需要拿下商夷多少城池,只需要让韬轲知道,他就算得到了云梁郡,也未必能打通他需要的那条通道。”

    石凤岐一字一句慢声说道,就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一样,末了补了一句:“这样一来,他必不会把战线再拉长,因为战线越长,越难控制,尤其是我大隋百姓民风彪悍,根本不可能乖乖听话,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内乱。换作任何人,在此时最聪明的做法,都是收归战力,巩固战果。”

    “聪明!”鱼非池拍手叫好,这可比苏于婳投毒的建议要强得太多了!

    “谢了!”石凤岐冲她抛眼神,刚刚他想事归想事,他们的议论自己可是听在耳中的,苏师姐真是个狠角色,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上央先生觉得呢?”鱼非池看向上央。

    上央点点头:“此计可行,我现在就进宫向陛下禀明情况,不出意外,今日就可以得到答复,你们三个留在这里商量战术,今晚给我。此事只许成,不许败!”

    他的表情很严肃,三人也收起嬉笑之色,不再胡侃开玩笑,这事儿吧,是真的挺大的,关乎到大隋是不是会真的从此一阕不振。

    有了明确的方向,他们三个想起主意来总是很快,豆豆做好了点心给他们端过来,他们都没时间去尝一口,只是凑在一起,为这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战役想着主意。

    石凤岐的手时不时地会不由自主地牵起鱼非池,苏于婳见了总会笑着摇头,这也就是欺着上央不在这里,把上央放在这里坐镇,她倒要看看石凤岐敢不敢这么胆大妄为。

    等到上央从宫里出来,他们三个也拟定了战术,上央左手握着隋帝的圣旨,右手接过他们二人的战术信件,一起交到苏于婳手中:“靠你苏氏一脉了。”

    “先生放心,苏氏从不令人失望。”苏于婳接过之后,吹了声口哨。

    苏游不知从哪个鬼地方就钻了出来,站在苏于婳跟前:“云梁郡,笑寒,三日达!”

    “是,表姐。”苏游笑得一脸灿烂,冲鱼非池眨巴了下眼当是把招呼,便再没有多作停留,“咻”地一下,就又不知钻进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师姐,苏游挺好的。”鱼非池在后面喊一声。

    “送你了。”苏于婳还是这句话。

    “他是个大活人,又不是个物件儿,你别总是把人送来送去的。”鱼非池替苏游报不平。

    “他难道不就是一只送信的鸟儿吗?”苏于婳回头对鱼非池嫣然一笑。tqR1
正文 第五百五十九章 是时候,让上央付出代价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仔细算一算,好像自打鱼非池重回邺宁城以后,她的日子就过得惊险刺激,每天每日都有突发的事件要处理,时时都紧绷着一根弦,没个休息的时候。

    这种高强度的状态一直到石凤岐彻底搬进了鱼非池的家里才好一些,石凤岐是强行压下鱼非池要操心的事,每日让她按时按点的吃饭,睡觉,出了王宫之后除非是特别重大的事情,一律不许她插手累心。

    本来呢,鱼非池也就是个怕麻烦的人,以前若不是因为必须要让自己变得有用,也不会那么拼,就像是上央说的,如果不是把她逼到绝处,她绝不会拼尽全力辛苦自己。

    所以石凤岐让她休息,她也乐得给自己一些轻松的时间,好好地补一补前些日子亏欠的睡眠与乐趣。

    夜晚里的时候,石凤岐还有事情要处理,所有坐在微暖的灯下看着公文,鱼非池便在床榻上耷拉着眼皮看着他。

    她有时候会设想,如果石凤岐穿上龙袍,成为帝君,会是什么样子。

    好像,一国之君这四个字,一直都没办法与他关联起来,在鱼非池的记忆中,石凤岐始终只是个作天作地的作死小能手,翻天覆地也只是为了他自己的快活,他是从什么时候慢慢变得这么沉稳,对着外人时有着矜持而清贵的疏离的?

    隋帝不能上早朝的时候,石凤岐站在龙椅边上听着众臣启奏,他气定神闲,从容有度的样子,经常让人产生错觉。只要他的步子再迈一步,坐上那把龙椅,他就是真正的国君,毫无违和的地方。

    臣子们猜不出这位心思深沉的太子心里在想什么,也无法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喜与怒,更不知道他漆黑的眼眸是否看穿了一个谎言,帝心似海,也许就是说他这样的人吧。

    隋帝已经病重,据太医说,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儿了,快则一两月,慢则四五月,撑来撑去,怕是要撑不到来年的春天。

    石凤岐,很快很快就会成为大隋的帝君了。

    该为他庆幸,这样年轻又有能力的国君,必是会受万人敬仰的。而他自己,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不再逃避,不再只想着开个面馆卖豆子面,快活自在地过一生,他的左肩是天下,他的右肩是子民,他扛得起的,这样一双担子,不会把他脊梁压垮。

    这么多年的磨练,早就让他成为了一个心智坚韧的人。tqR1

    那么,问题是,自己要做皇后吗?

    依旧不喜欢那座王宫啊,怎么办?

    已经杀死过自己那么多回了,再杀死自己多一次,也没有关系吧?

    就让那双自由的翅膀,永远也长不出来,也没有关系吧?

    “在看什么?”她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心思想出了神,都未察觉到石凤岐已经坐在床榻边上,正眉目含笑地望着自己。

    “看你呀。”鱼非池笑道,伸着双手勾住他脖子让他靠下来。

    “好看么?”石凤岐鼻尖轻轻摩挲着她鼻端。

    “没我好看。”

    “对,我没你好看。以前我们也是这样说话的吗?”

    “对呀。”

    “你喜欢以前的我多一些,还是现在的我多一些?”

    “你一直都是你,又没有变成别人,所以哪里来的这种问题。”

    “因为我觉得,你以前跟现在肯定有很多不同之处,所以想了解以前的你。”

    “以前的我也是这个样子,我一直都是这样。”

    “那就好,不要因为我委屈你自己,你做你自己就好。”

    两人说话的声音还比不得外面的垂死挣扎的秋蝉来得大,幽幽的,轻轻的,像是随意聊天闲闲散散的。

    鱼非池已经越来越能如意地把过去的自己藏好了,藏在无人可知的小角落里,仍由那里落满灰尘绝不掀开去看,就像她不再记得,以前的她有多么洒脱。

    原来大家真的都变了,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样子,然后重新认识,重新熟悉,重新相爱。

    好与不好,无人知晓,苟延残喘的生命里,已经是兵荒马乱,满目疮痍,容不得他们多愁善感。

    笑寒的大军在沉寂许久之后,向商夷进发,发军之前,笑寒发表一番振奋人心的演讲,讲稿是鱼非池亲手写的,写的时候,她都已经能看到年轻热血的士兵听到那些话时,会有多么的热血沸腾,带着蓬勃的杀意与决心,要为大隋洗涮屈辱。

    这样的稿子,鱼非池写下时没有一丝半点的犹豫与滞涩,她面带笑意,写得顺畅无比,她写得厌恶无比,她一边写一边嘲笑自己,真是虚伪呀,鱼非池,你虚伪得令人作呕。

    后来他的大军果然充满了斗志与杀意,挺进了商夷的国境,一路畅通无比,连连大胜,带来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大隋上下为这样的胜利奔走相告,他们相信,大隋不会败,大隋失去的地方,一定能夺回来。

    朝臣也充满了信心,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意,彼此问好时,都能放下往日的政党之争,互道喜事。

    就连隋帝听到这样的好消息,身子都好转了许多,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只有鱼非池,她看着这些欣喜的人们,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悲哀之色。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便宜的好事呢,赢到一些东西,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他们都没有查觉到,他们要付出的是什么。

    尽管有上央与隋帝一压再压,西边再失三城的消息陡然之间,传遍了大隋上下,冲散了人们脸上的喜意,送上了震惊与悲切。

    这消息不止传得快,引起的后果也十分严重,大隋的内部,开始乱了。

    上央的朝令夕改,调高了入伍年龄之后陡然又调低,还不给人反驳的机会,死在了大隋西边的年轻男儿尸骨堆积成山无人掩瞒,迎着秋风散发着恶臭,哭干了泪水的老母亲与娇妻悲愤欲狂,他们质问上央:还我儿来,还我夫来!

    这样的声音席卷了整个大隋,爆发了巨大的浪潮,彻底毁掉了笑寒带的大胜喜讯。

    鱼非池知道,这事儿吧,是韬轲师兄干的。

    他夺下此三城之时,未有对外说过一句话,沉默得异常,根本没有为他的战功呼喊,这本就是很不寻常的事,鱼非池那时候起,就知道韬轲在等一个机会。

    韬轲或许不会知道,自己将如何破解他围困云梁郡的方法,但是他清楚,自己这些人,一定会阻止他。

    只要等到大隋这些人一动,他看到情势不利于自己,就会立刻让这样的消息,传遍大隋,作为后手,给予沉痛一击。

    如今,正应了鱼非池的想法。

    虽然鱼非池也猜到了韬轲会这么做,但是她并不能阻止,这是一道死题,根本无解,因为大隋就是再失三城,这是铁打的事实,谁也没办法改变,如同看着太阳升起与降落,夸父那样的英雄也追不上太阳的脚步,更何况是鱼非池?

    想得到此事的人不止鱼非池,上央也想得到,他当初与隋帝打定这主意的时候,根本没给鱼非池提意见的机会,他晓得,以鱼非池的脑子要估到今日事变并不难,但是上央并没有准备避开,那么鱼非池,就什么也做不得了。

    韬轲甚至不用推波助澜,他只用把这个消息放出来,就可以达到眼下的效果。

    上央一时之间面对的压力陡然骤增,比他以往面对的任何时候都要大。

    人们要他给个说法,为何明知是去送死,还要把年轻的儿郎送上战场?

    他身为大隋之臣,可有怜惜过大隋子民性命?

    他到底是在出卖大隋,还是在为别的?

    他凭什么一张嘴就定下了那么多人的生死,毫无人性?

    鱼非池不知道上央要有多强大的心脏,才能扛得住这些压力,但是她知道,唯一能让大隋这场内乱平息下去的方法,只有一个。

    内乱很严重,若只是流言作箭那倒也还好,就是还有别的东西令人头痛。

    贵族们终于找到了机会,要反上央了。

    那些被上央压迫剥削欺凌了太久的贵族,他们在大隋屹立了百年之久,却因为上央短短数年的变法,落得还不如平头百姓的后果,他们的心中的怨气早就堆积如山。

    以前林皇后曾带着他们反过一次,不过失败了,贵族们曾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出头之日,结果呢,上央自己把自己逼到一条死路了,此时那些优雅的贵族若是还不出手,岂不是对不不住他们过往受的委屈?

    旧的贵族们要扬眉吐气,新的贵族们看到了出人头地的时机,乱世之中起风云,有想法的人们都想在乱世里好好地捞一笔,为日后的子孙们打下个好家业。

    好日子,谁都想过的,有钱有势有权,却要夹着尾巴做人,换你你能乐意?

    绝大多数人都是庸俗的人,情愿成为朱门酒肉臭的朱门,不愿成为路有冻死骨的白骨。

    谁都想醉枕美人膝,抬手掷万金,奢靡无度的享乐着金醉纸迷的生活,他们又不是竹林中的贤者,心甘清苦。

    是时候,让上央付出代价了。
正文 第五百六十章 保你百岁无忧,平安喜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比当年林皇后率人造反,那时候只是小部分的一撮人,他们造反也没有个好借口,纯粹为了自己的利益,不得人心。

    此番大乱,贵族们低下他们昂贵的头颅,怜悯地看着丧夫失子的孤儿寡母,再伸出充满了善意的宽厚手掌,温暖着他们悲怆的心灵,如同梵音佛音一般声音,慈悲地说道:来与我一起吧,我来帮你找回正义,惩杀奸人。

    他们散发着高贵柔和的光芒,像是救世的仙人圣洁而悲悯,精明的双眼之中甚至可以盈满怜惜的泪水,为苦难中的人们掬一把同情泪。

    他们说,来吧,我赠与你正义的刀剑,我送予你公平的道义,我赋予你讨伐的权力,我将与你们同在,陪你们去拿下贼人的头,告慰你们死去的儿子与丈夫。

    那些年轻的生命不该被践踏,那些英雄的士兵不该成为阴谋的牺牲品,他们才十五岁的年华,本可拥有大好的人生与未来,他们死在了那个叫上央的人手中。

    与我一起吧,苦难中的人们啊,让我们找回大隋失去已久的正义,让我们一起拯救这个已经到了危急关头的大隋,让我们清君侧,除奸臣,还天下一片朗朗乾坤!

    一场代表着正义的内乱,似场陡然升天的烟花绽开了他五彩的颜色与花式,照亮了天空,将星月之辉都压下,将圣人之光都占有。

    鱼非池在砂容城的时候,为了入邺宁城,曾对隋帝说,大隋如果不将变革之法放得宽松一些,大隋必将内乱,届时外忧内患,大隋会疲于应对的。

    如今,她的话成真了。

    其实就算没有那场明知是赴死的战死,这场内乱,早晚也会来的,涉及到太多复杂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就算是再怎么公平的世界里,贵族与阶级这两样东西,是永远的存在的,只是有可能会换一种说法而已。

    上央想把这种阶级特权彻底抹掉,暂时的确能让大隋得到突飞猛进的进步与壮大,可是时日一长,积压的矛盾早晚会井喷,除非在井喷之前就开始平缓安抚,显然,上央并不想这么做。

    而那场赴死之战,不过是个诱因,让这一切提前爆发了。

    作为事件中心的上央先,他意外地平静,每日照例早朝,照例处事,照例议事,隋帝呢,也是照例偏帮,照例宠信,照例骂娘。

    甭管臣子们上书几百折,隋帝一把火,烧之。

    就好像,隋帝根本不在乎外面的人在说什么,也不在乎外面闹事的人打的就是要除上央,振朝纲的口号。

    一时之间,天下人皆说,隋帝是真的病糊涂了,在他的带领之下,大隋连失十城,丢了国土,死了无数将士,如今他还要宠信佞臣,肆意妄为,听不见臣子忠告,不止如此,他还反复警告臣子们,谁若是再敢在他面前提起要革上央之职,必将杀他全家。

    他对上央的宠信,一举空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隆重盛大,都快要盖过对太子石凤岐的信任了。

    人们叹啊,一代明君,晚年落得如此悲凉下场,实在可悲可泣。

    好好的大隋在糊涂隋帝手中被折腾成这副样子,实在可恨可气。

    鱼非池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有时候会歪头看着这一切,觉得有点好笑,也觉得有点想哭。

    某日里她难得主动地去见隋帝,隋帝已经能下地行走了,正坐在御花园里看着秋菊,红的白的黄的菊花开得很好,层层叠叠的花瓣弯弯曲曲着,簇拥出了秋日里的生机,带着倔强不畏秋寒的勇敢。

    隋帝他坐在花丛里,目光安详,静静看着满院秋菊,有些可惜的是,没有蝴蝶飞来飞去。

    “陛下。”鱼非池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他。

    “我知道你会来的。”隋帝笑道。

    “陛下啊。”鱼非池看着他脸上的皱纹还有老人斑,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你说你是不是傻呀,我对你逼了一次又一次,你居然还会为我难过。”隋帝伸手抹掉鱼非池脸上的泪珠。

    鱼非池握着枯瘦如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真凉,哪怕怀里还抱着一个暖炉,也暖不了他冰冷的身子。

    以前这双手,很厚实很有肉的,握着就像是自己家中的长辈,暖和亲切。

    “鱼丫头呀,你这么心善,以后可要怎么办?”隋帝低头笑看着她,他的头发已经掉落得很稀疏,花白的银丝整齐地梳着,却仍难掩枯败之色。

    隋帝摘了朵红色的雏菊别在鱼非池发间,细细地帮她摆弄好,笑说道:“丫头啊,你可真好看。”

    “把上央流放吧,好不好?”鱼非池看着他,带着恳求一般的商量。

    “现在大隋还需要他,你看这满朝文武,谁能比得过上央?我把他流放了,谁来接任在太宰之职?”隋帝只专心地看着她发间的那朵雏菊,轻声说道,像是提起一件根本不重要的小事一般。

    “陛下……”

    “陪我看会花儿吧,我以前总是忙,都没好好看过这御花园,现在看着,也怪好看的。”隋帝拍拍鱼非池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

    鱼非池坐在一边,挨着隋帝,陪她看着满院子的花开花谢,带着有些失焦的眼神。

    隋帝今日像是兴致很好,与鱼非池说起了以前石凤岐小时候的一些趣事。

    比如他总是叫他小胖子,是因为小的时候,石凤岐又白又胖,跟个肉墩儿似的,手臂上的肉都堆成好几截,所以隋帝打小就叫他小胖子,一叫就是这么多年。

    不成想,这小子他越长越高,越长越苗条,最后竟然生得如此的风流倜傥,不知祸害了多少好女儿的芳心。

    鱼非池便应和着他,那您这老胖子的外号却是没有叫错的,您往日里啊,真是胖得跟个球似的,圆滚滚的。

    隋帝听着便大笑,敲着鱼非池额头:“放肆,竟敢对寡人如此无礼!”

    唇红齿白的小太监在旁边悄悄抹泪,陛下可是个好人,才不是外面传的那样糊涂昏庸,鱼姑娘也是个好人,也不是别人说的那个残暴恶毒,可是,谁会听一个小太监的内心独白呢?

    石凤岐远远看着鱼非池与隋帝赏花大笑的样子,还看着不时有些花瓣卷起又落下地停在他们两人脚边。

    看得久了,他都要怀疑老胖子跟鱼非池之间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过矛盾,也感概鱼非池胸襟之大,真不是旁人可以相比,容得下一切恶意,也记得住一切善意。

    他与上央道:“她去替你求情了。”

    “嗯,不过陛下不会答应的。”上央笑道。

    “你不怪他吗?这样的盛宠其实才是真正可怕的。”石凤岐问道,“先生,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送你走的,不用太远,藏在邺宁城附近就好,如果你依然放心不下大隋,依旧可以来与我们商量说话。”

    上央摇头笑道:“公子,权力的好处在于,你可以用权力快捷便利地做成很多事,如果我只是需要为大隋出力,从一开始我就不会答应陛下成为大隋太宰。你应该知道,我只是盼着你能长大,一来完成我师父与无双太子的临终夙愿,二来,可以让我将这一身本事用在该用的地方,而要完成这两件事,权力的加持便必不可少。公子啊,我的事业还未完,我不会离开的。”

    “先生,再这样下去,怕是老胖子也保不了你多久了。”石凤岐担忧地说道,从朝堂到民间,到处都是反上央的大旗,他一个人面临着这么大的压力,换个人怕是早就要崩溃了吧?

    “没了陛下,我还有公子,我不会有事的,至于遗臭万年,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这种事,谁会在乎呢?”上央笑得云淡风清,不以为意。

    刚好端着茶水走过来的苏于婳听见了他这句话,笑声道:“上央先生,我来大隋这么久,你就这句话,说得最中我心意,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苏于婳举着茶杯递给他,上央也笑着接过,两人饮罢之后,苏于婳说:“天下人大多是些愚蠢的凡夫俗子,我辈之人行事何需得他们欢喜?有本事,他们也站到与我等同样的高度,方有资格对我辈指手画脚,否则,不过都是些蝼蚁之辈,何需放在眼里?”

    她一向刻薄得很,从未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这番话由她说出来,却是气势如虹,大气磅礴。

    石凤岐看上央与苏于婳两人居然找到了共同话题,也只能苦笑着摇头,拿了杯茶,敬着上央:“如果有朝一日,大隋真的由我作主,先生,我保你百岁无忧,平安喜乐!若违此誓,死不入土!”

    上央满上茶,笑看着石凤岐,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眼角都些湿润,虽然这么多年里,他总是不听话把自己和隋帝气得半死,但是啊,终归没有白疼他。

    上央一生无儿无女甚至连妻都未娶,全心全意地把自己奉献给了大隋,得大隋之主如此肯定与偏爱,他觉得,此生足矣。tqR1

    “多谢公子。”上央扶杯与他相碰,痛快饮落。
正文 第五百六十一章 血隋十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笑寒的大军取得了极大的胜利,一举攻进了商夷国境之内,不说连下商夷几城,但至少给大隋扳回了一点颜面,所谓还以颜色,也就是说他此举。

    如此一来,韬轲果然就看懂了鱼非池与石凤岐的计划,知道再拿下云梁郡也失去了其战略意义,于是收拢了步调,不再对大隋内部扩张。

    他用了极短的时间就稳住了他已得的十城,大军矛头调转,欲夺西魏与白衹。

    所有的压力不再是大隋内部,而是压在了瞿如身上。

    瞿如还率军驻守着白衹旧地,也还观望着西魏旧地,这是已经打上了大隋烙印的地方,不管以前这里的王候是谁,现在,是实打实的大隋疆土。

    是大隋的疆土,就要为大隋守住,瞿如身为大隋将军,他自当全力抵抗,哪怕尸横遍野,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消息鱼非池甚至不用听情报,也能预料得到,当鱼非池他们把韬轲的目光从云梁郡上转移开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韬轲会立刻转向西魏与白衹,韬轲将不会浪费任何时间任何精力,去做无谓的事情,他会在将要到来的冬季里,彻底拿下西魏与白衹两块旧地,稳固后方。

    这样一来,大隋的外患暂时得到了轻微的缓解,可以着手处理内忧。

    但是上央似乎是有意不再让鱼非池他们插手这件事,只让他们三个年轻人认真地关注笑寒与瞿如的两大战场,帮着他们攻打商夷或者抵抗韬轲,上央说,这才是现在大隋的首要之急,其他的内务之事,交给他与朝中众臣去处理便很好。

    上央的处理手段令人不解,他用了最强硬的姿态,进行了暴戾地镇压。

    许多人没死在战场上,死在了自己人手里,上央对那些联合了苦难大众奋起反抗的贵族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手软,但凡被他抓到问题的人,尽数残忍地杀害。

    他一双手里流淌着的鲜血,已经快要把整个大隋染红,大隋的天空都快要变成血色,而他眉目依旧,淡泊从容。

    史称:血隋十月。

    上央与隋帝一君一臣,齐齐化作魔头,像是书中那些已经妖魔化了的人物一般,任何敢对上央提出不满与责问,任何敢对大隋变法有动摇和质疑的人,都被血洗当场,不留半分情面。

    其间有真正爱隋之士,他们看到了这场惊天灾难会带来的可怖后果,他们一心一意为了大隋,是想让大隋好,求着陛下把上央处治了吧,把这大隋的变法再议吧,为了大隋的千秋万代,不可一错再错。

    可是病昏了头的隋帝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爆发着最为强盛的帝王霸气,将这些折子铁血压下,将所有这些哭诉忠心的人尽数打入天牢,敢来一个,他就敢关一个,他将王权的至高无上发挥到了极致,变得残暴不仁,宠信佞臣,成为真正的暴君。

    至于那些在这场内乱里混水摸鱼的人,自然有着更糟糕的结局,砍头的刽子手近来要多祭几碗酒,掉落在他们大刀之下的人头实在是在太多,他们便是有再硬的八字和命格,也要惊颤一番。

    大隋的这个十月,空气中都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一场又一场的秋雨也洗不掉。

    越是镇压,越是反抗,越是反抗,越是镇压,大隋的内部陷入了极为混乱的局面,起义的农民大军数不胜数,虽没有哪方真的成了一方气候,但是层出不穷的闹事,也足以让人烦心。

    上央则是见一处起,就灭一处,连与他们商量一番以作招安之用的想法都没有。

    以最刚强的姿态与他们硬碰硬,碰出了血光四溅。

    鱼非池听着上央这些事,看着外面淅沥的秋雨,天已经越来越寒了,过不了多久大隋就会彻底入冬,到那时候,大隋将是满地白雪,也许,要到那时候,这一切才会结束,而那些白雪,就像是在给死去的人披麻戴孝一般。

    “小师姐。”迟归给她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风,陪她看着外面的秋雨。

    “阿迟啊。”鱼非池紧了紧披风领子,握在掌心:“冬天要到了呢。”

    “冬天到了,春天就近了。”迟归笑声道,“小师姐你是在想上央先生的事吗?”

    “连你都知道了,那天下只怕是无人不知了。”鱼非池笑道,迟归闭耳不闻窗外事,若是连他都查觉到这场风波,必然是上央的恶名已经传遍了天下。

    “上央先生都不在乎的事,小师姐何必要替他担忧?天下人骂归骂,但是又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我听说隋帝陛下特意派人了入了上央的府上,保护他的周全,若是有人敢他不利,皆难逃截杀,小师姐不是一直说,只要活着就很好吗?上央先生还活着,我觉得就很好。”迟归柔声开解着鱼非池。

    “如果他根本不在乎生死呢?”鱼非池说道,“如果,他根本没想过要活呢?”

    “我觉得,那便是求仁得仁。上央先生只想让大隋称霸天下,如果他的死能换来大隋的胜利,他应该会死而无憾吧?小师姐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迟归好奇地望着鱼非池的侧脸,她面部的线条不再像以前那样柔和圆润,隐隐着凸显出有些硬气的轮廓,相由心生,在这样长久的折磨之下,他的小师姐,已经快要成长为一个与以前完全不同的人。

    鱼非池听了他的话点点头,又笑道:“阿迟,你真的长大了,想事情比以前通透了很多。”

    “得益于小师姐不厌其烦地教导。”迟归笑着说,“对了,我前些天上街遇到豆豆了。”tqR1

    “她还好吗?”鱼非池叹声气,眼下上央名声如此不堪,豆豆怕是最难过的。

    迟归说道:“还行吧,我看她并没有太守消沉的样子,还笑着与我说了一会儿话,问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那就好。”鱼非池只盼着这些事赶紧过去,隋帝与上央……也真的能挺过去,那样,豆豆也会好一些。

    “你放心吧,豆豆看似柔弱,可是她心智很坚定的,没那么容易被打败。”迟归笑道,“与其担心别人,你还不如多担心多担心你自己,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你的身子可一直没补起来。”

    “知道啦,我身体好得很,你少一天到晚咒我。”鱼非池笑骂道。

    迟归拿她无法,虽然每天每天温补的药都没停过,可是好像也没多大用处,隔几日一诊脉,她的脉像依旧很虚弱。

    见她自己不甚在意的样子,迟归又回头看了看桌上还散乱着的公文:“小师姐要我帮一起看那些东西吗?两个人比一个人要快。”

    “先问你个问题。”鱼非池拉住他,端着笑意望着他。

    “小师姐要问什么?”迟归坐回来,也笑望着鱼非池。

    “如果你是韬轲师兄,你会先取西魏,还是先取白衹?”鱼非池问道。

    迟归闻言,略一思索,便笑道:“西魏。”

    “为何?”

    “得到西魏之后,加上韬轲师兄现在手上有的十城,可以将白衹彻底与大隋隔开,孤悬于外,如果白衹旧地的瞿如师兄他们与大隋断开了联系,将无粮食供给,马上就要到冬季,这是一个严峻的问题,韬轲师兄可以慢慢消磨白衹的力量,再一举拿下。如此一来,对韬轲师兄来说,这是最节省军力,最快捷有效的战略。”

    迟归清正的声音缓缓说着,不急不徐,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里也没有闪现什么智慧的光芒,始终干净如常,就如同只是在跟鱼非池说春天花会开,秋季叶会败一样的寻常。

    鱼非池听罢之后带着些赞许的神色:“来陪我看公文吧。”

    “刚刚小师姐是在考我吗?”迟归跟在鱼非池身后问着。

    “对啊,考一考咱们老七,是不是已经有真正具备无为七子的资格了。”鱼非池开着玩笑。

    “小师姐,我一直很厉害的。”迟归的声音里有些无奈,怎么小师姐就非得把自己当个小男孩看呢?

    “是是是,最厉害就是你了,来看这个,帮我找出对应的地形图来,沙盘上不是很清晰……”

    鱼非池笑着眯眼,递了封公文塞进他手里,虽然知道迟归现在已经长大了很多,可是鱼非池依然改对迟归宠爱如同对小弟弟般的语气。

    在她眼里,迟归永远只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天真无邪的小跟屁虫,一声一声地唤着小师姐,跟奶孩子讨糖吃一样。

    迟归见她一脸把自己当小孩子哄般的语气,也只能叹着气,摇头笑笑不说话,一边翻看着公文一边从书架上找出对应的书籍来,然后又弯下腰与鱼非池轻声地说着什么。

    外面的秋雨淅淅沥沥继续下,似断了线的珠子不知疲倦地往地上掉着,滚出了圆润清脆的响声。

    偶尔他的目光会走走神,望向鱼非池的侧脸与眼睛,像是作贼一般地小心翼翼,但也总是,看得心满意足。
正文 第五百六十二章 我们生个孩子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养成了每天都会去隋帝寝宫陪他聊会天的习惯,两父子之间好像有很多话说,有时候是聊政事,有时候是聊故事。

    隋帝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为帝多年的经验传授着石凤岐,那些智慧的结晶是血泪浇灌出来的果子,值得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当然了,隋帝也发现,原来很多道理石凤岐早就都已经懂得,并且运筹帷幄,运用得当。

    这样的发现让隋帝心中宽慰,至少待他真的殡天而去,这大隋放在石凤岐手里,是很放心的。

    只是石凤岐的心一日比一日沉,隋帝虽然与平常无异,说话做事依旧充满干劲的样子,但是石凤岐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隋帝脸上的死沉之色已经越来越重,没了几分活人气。

    每日他疲惫不堪地从宫中出来,回到鱼非池这里的时候,是他劳累的身心最为安稳最能得到放松的时刻,好像只要看到鱼非池,什么样的苦累都能轻轻化去。

    他看公文的时候,鱼非池给他端了碗提神醒脑的参汤来,静静地给他放下也没多问什么,如果他有需要自己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刚准备离开时,石凤岐伸手揽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小腹上,闭着眼睛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味道:“鱼非池,如果我做了隋帝,你愿意做我的隋后吗?”

    鱼非池手指穿过他肩后的黑发,他的头发很硬,并不柔软,黑色的发丝穿过她指间像是抓不住的时间一样,她久未说话。

    “愿意吗?”石凤岐又问道。

    “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鱼非笑声问道。

    “不知道,觉得很奇怪,觉得你会不愿意。”石凤岐把头往她身子里埋了埋,贪婪地闻着她的气息,“我的感觉对吗?”

    “当然不对了,我自然是愿意的。”鱼非池笑声道,“如果我不愿意,我为什么不许你娶别的女人?难道我又不许你娶别的女人,又不肯自己做你的隋后,我有这么蛮不讲理吗?”

    “感觉你就是挺蛮不讲理的。”石凤岐笑出声,也觉得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了,哪里总是来那么奇怪的感觉?

    他抬起头来把鱼非池抱着坐在自己腿上,看着眼前他很熟悉很熟悉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以前的鱼非池不是这样子,会莫名地生出陌生的错觉。

    当这种陌生的错觉出现时,石凤岐会觉得很心慌,不是心慌着怕自己认错了人,而是心慌于,鱼非池为了他,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可以留在邺宁城,留在他身边的人。

    这种错综复杂的感觉让他时有不安,还带着古怪的负罪之感。

    “老胖子的身子越来越差了,估计没多久了,今日我去陪他说话,他突然翻出了我小时候的衣服,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还保留着我三岁以前的小衣裳。”石凤岐把玩着鱼非池的头发在手心里,虽然带着笑意,但是语气很低沉。tqR1

    “你现在一直在陪着他,也算是陪完了最后一程尽到了孝道,生死不由人,如果哪天隋帝真的驾崩了,你还要挑起大隋这担子,容不得过多悲伤。”鱼非池劝着他。

    “我知道,所以这些天我一直在调整自己的情绪。老胖子倒是比我看得开得多,不在意生死之事。”石凤岐抬头看着鱼非池,分开鱼非池两腿让她分坐在自己身上,握着她细腰道:“为我生个孩子吧。”

    鱼非池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只是笑看着他。

    “今日跟他聊天的时候说起,他说最大的遗憾是未能看到我成家,也未抱到孙子。当然了,我也不是为了让他抱孙子才想要个孩子,是我自己想,我很喜欢小孩子的,你呢?”石凤岐双手缓缓摩挲着鱼非池的腰,不知不觉地就散开了她腰带,手掌探入里衣里与她光洁温热的肌肤相贴。

    鱼非池看着石凤岐的眼神透着些复杂,但也只说道:“还行吧,不讨厌。”

    “那我们就生个吧,或者几个,最好是儿女双全,男孩儿像我,女孩儿像你。”石凤岐勾着鱼非池靠向自己,唇齿相依,绵绵婉转的气息在鼻端流转。

    或许他真的很想要个孩子的原因,此次他格外温柔,格外深情,牢牢地纠缠着鱼非池的身体不愿松开分毫,吻过她每一寸肌肤,深秋的季节里他背后渗出了密集的汗珠,反复地在鱼非池耳边呢喃着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一次又一次,饱含着极尽他灵魂深处所有的不绝情意。

    重新爱上她,也爱到深入骨髓。

    而鱼非池只是微睁着眼看向不知名的地方,她要如何再一次到鼓起勇气告诉石凤岐,石凤岐啊,我怕是,没办法为你生个孩子的。

    其实对鱼非池自己来说,她生不了孩子这件事,她自己真的不在意,她从来都不觉得女人一生一定要有一个孩子才算是完整,可能会遗憾,但这不是她作一个女人活在这世上必须要尽的义务。

    她只是觉得,如果石凤岐那么喜欢孩子,以前是怎么说出,非池啊,你不能生孩子的话,你一定很难过吧。他以前是如何说出这样的话来的,要是怎样的包容与厚爱,才可以接受这样的事情,不顾他自己的想法,只顾着自己的感受?

    而且他将来是大隋之君,普通人也就罢了,一国之君岂可无后?想想南燕的燕帝那样开明一个人,为了生个儿子不惜生了二十多个女儿,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放弃,就知道子嗣这种东西,对于须弥大陆上的一个国家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

    后来她闭上眼,吻过石凤岐的眼角眉梢,心想着,试试看吧,只是说很难有孕,没说就一定无法有孕,试试吧,如果真的老天垂爱呢?

    鱼非池忘了,上天从来不曾垂爱过她。

    第二日她趁着石凤岐留在宫中陪隋帝说话的时间,去了邺宁城中一家挺有名的医馆,胡子长到垂直胸前的老大夫把过她的脉,眉头皱几皱,说:“姑娘以前可以小产过?”

    “是的,不小心就小产了。”鱼非池笑声应答。

    “那时小产怕是给姑娘的身子留下了毛病,而且,姑娘这体质本就难以有孕,小产更是雪上加霜,姑娘,老朽医术不精,怕是帮不到姑娘什么。”老大夫有些遗憾地说道。

    “岂能怨大夫你医术不精,是我自己身子不行。”鱼非池说道,这样的事情,岂可怪在他人身上?

    “姑娘,说句不中听的话,以姑娘你这身子的状况,就算是真的怀了孩子,怕是也很保住,而且会格外地伤身体。勉强保住,待你生产之时,也会要了你的命的。听老朽一句劝,切勿强求。”老大夫是个好大夫,至少没有乱开一大通奇奇怪怪的药来诓鱼非池的银子,只是如实相告。

    “多谢大夫好心提点,我记下了。”鱼非池起身谢过这大夫,又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还请大夫守口如瓶。”

    “自然,这样的事,我辈医者,不会对外宣说。姑娘还是把银子拿回去吧,你已经付过诊费了。”老大夫把银子推回鱼非池手中。

    鱼非池笑了笑,感激自己遇上了个正直的好大夫,收好银子行过礼,便从后门离开了医馆。

    她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以前不曾用心留意,这会儿倒是觉得满大街的都是牵着孩子的手逛街的母亲,还有那些调皮的孩子在街角处嬉笑打闹,就像是一日之间所有的小孩子们都走上了街头,热闹非凡。

    鱼非池看着笑了笑,罢了,命吧。

    只好再找个机会,再向石凤岐说一次,这样的事,不能瞒他的。

    她离开医馆没多久,医馆的老大夫迎来的新的客人,这位客人极不讨老大夫欢喜,白眉倒立:“破落医馆,难容上央大人尊驾,还请大人另寻高明之人。”

    上央坐在鱼非池坐过的地方,慢慢品着茶:“刚刚前来看诊的女子有何不适之处?”

    “没有!”老大夫与天下其他百姓一样,对这位毒手上央,无半分好感。

    “她将来会成为太子的妃子,如今陛下病重,她成为皇后也只是一步之遥,若是未来大隋的王后身有隐疾而你却刻意隐瞒,便是对大隋的背叛,对天下人的不恭,你可想好了?”上央抬起眼,看着这位白发老大夫:“今日本官心情好,不想把你带去大理寺用刑,你若是知礼节懂进退,便老实交代,未来的王后,有何不适。”

    “她……她是未来的王后?”老大夫满目震惊。

    “正是,而且,未来的大隋王宫之中,将只有她一位女子,太子以后绝不会纳妃。”上央慢声说道,“所以,你肯说了吗?”

    老大夫没想到鱼非池这么大来头,也没想到,未来的王后会是个无后的。

    他身为大隋的子民,与所有的普通人一样,都期待着大隋可以延绵百年,子孙万千,一个不能有后的女人,若是成了未来的王后,而且是唯一的后宫之主,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老大夫他心里清楚。

    所以,他哪怕极为不喜欢上央,也在思虑了很久很久以后,对上央道出了实情。

    “无后啊,原来如此。”上央淡声道。
正文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三道遗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隋帝在刚强了许久之后,终于再次累倒。

    这一回,他是在金殿上当场怄血,吓得众臣子们匍匐跪地,高呼万岁,龙体要紧。

    石凤岐也不顾什么君臣之礼,冲上前去背起隋帝在背上,就往他寝宫的方向跑去,又急声喝令赶紧宣太医前来。

    他背着隋帝跑了一路,这才发现,隋帝的身子已瘦弱到何等地步。

    他本来就矮,以前胖乎乎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等到一病重瘦下来,就已经病得像个干瘦的老头儿了一样,小小的一团,趴在他背上,呼吸都微弱。

    “老胖子,老胖子!”石凤岐一边跑一边喊着他,生怕他一病之下再也起不来了。

    老胖子没有应答,只有气若游丝的微微呼吸声。

    “爹……爹!”石凤岐心中一片紧张,他已经作了足够久的准备,面对隋帝随时会死去的这件事,可是当事情真的要发生了的时候,石凤岐仍觉难过。tqR1

    “没事的,不要怕,阿岐,不要怕。”隋帝在他背上说话,声音细若蚊鸣,再不似在朝堂上的中气十足。

    太医替隋帝急忙下了针,喂了药,缓过来了隋帝一口气,他躺在床上紧紧地抓着石凤岐的手,微微张着嘴唇呼吸,出的气多一些,进的气,少一些,所以他呼吸起来格外费力,像是破漏的风箱拉出的声音一般,听着让人揪心。

    “阿岐……”隋帝闭着眼睛,喊着石凤岐的乳名。

    “在呢,我在的,爹。”石凤岐双手握紧隋帝的枯瘦的手心,连忙应道。

    “让他们退下,我们爷两说会儿话。”隋帝眼睛睁开一道缝,温和慈爱地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点头,对站在不远的上央,鱼非池和苏于婳摇头,示意他们都先出去,上央离开前多看了一眼隋帝,满意是担忧之色。

    隋帝仔仔细细地看着石凤岐,拍了拍床榻内侧,笑声道:“你娘刚去那会儿,你不敢一个人睡,都是睡在这里的,你记得吗?”

    “不记得了,年纪太小,很多事都再记不住,你要跟我讲讲吗?”石凤岐忍着心头的难受,笑着对隋帝说。

    “小时候你多可爱,才不像现在这样让人讨厌。”隋帝笑骂一声,“你呀,越长大越不听话,没把我气死。”

    “那我以后会多听话,你得活久一点才能看到。”石凤岐低声说道。

    “你恨我吗,阿岐?”隋帝慈蔼地看着石凤岐:“打小我给你的压力就那么大,还把你送到宫外去养着,你是恨过我的吧?”

    “小时候恨过,最恨的是,你们总是拿石无双来提醒我有多么不如他。还让我背负他死去的仇恨,小时候我觉得,我活着只是为了给石无双报仇。而且那么多人叫我公子,听我号令,那么多人的命运都压在我身上,我那时候一直很排斥,不愿意面对这些压力。不过慢慢长大,我也就懂了,你与先生不过都是想我能够成熟长大,为现如今这种情况打下基础作好准备,如果不是自小你们对我的严苛,哪里有现在的我?”

    石凤岐没有在过于沉重的压力下变成一个阴郁的人,这一切不只是他自己的心性本就光明坚定,也要感激从小上央与隋帝对他的教导,总要有人先扶着他走路,他才能学会自己走路。

    上央与隋帝是把石凤岐带上了正确道路的人,教育他成为了一个优秀的人。

    爷两心结解开,说了许多事情,隋帝还说:“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只有一件事是真正遗憾的。”

    “无双太子的死吗?”石凤岐问他。

    “不是的,无双的死不是一个人的错,我也尽过力了,我只是痛惜,但算不得遗憾。我遗憾的是我这辈子啊,本来是可以与你娘恩爱一世的,我不喜欢林皇后,你打小就知道的。”

    隋帝带着些回忆的神色,眼神里也有些追忆:“我与你娘从小就认识,那时候喜欢她的公子哥很多,我呢,是个又矮又胖的,但你娘就是看中了我。”

    “看来我娘眼神不大好。”石凤岐笑道为。

    “哈哈哈,你个臭小子。”隋帝听得发笑,“你娘嫁给我的时候,我还不是隋帝,只是个太子,她也没想过要当隋后,她觉得跟我在一起就挺好。我当时也答应过她,一辈子都不纳后宫,可惜啊……”

    隋帝说着摇摇头,遗憾地苦笑:“可惜当了帝君我才知道,这世上的事有那么多的不得已。你娘把林皇后接进宫来,她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懂得后宫与前朝的关系,她愿意为了我,做些退让。这就跟鱼丫头愿意为了你,也牺牲很多东西一样。”

    “她为我牺牲了什么?”石凤岐疑惑道,为什么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

    “没什么,我只是说,真正聪明的女子,大多是不幸福的。因为太聪明,把一切看得太透,所以很难相信甜言蜜语,也很难相信地久天长。你娘从来不信我说的那些好听的话,她每次听到都只是笑笑,让我觉得我能把她哄开心。其实我清楚,她心里呀,什么都清楚。”

    隋帝与先皇后的感情是真的极好,所以他说起这些过往的事情时,都特别的清晰有条理,好像所有的事,不过是在昨日。

    “阿岐啊,你娘临走的时候拉着我说,一定要把你带大成人,一定要照顾好你,我是在跪在她床边发过誓的,我说我一定会把你养育成人,如今,我就算是去了,在地府里见到她,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说一句,我没有辜负当年发过的誓言。”隋帝轻轻按着石凤岐的手背,欣慰地说道。

    “你跟我娘怎么认识的?”石凤岐见他喜欢说这个,也就跟他多提这些。

    “哈,这个说来就有意思了,当年我们邺宁城中一群公子们去打猎,我个子矮,有人刁难我给了我一匹特别高大的马,想看我笑话,我瞅着你娘那匹马挺矮的,就直接跳上了她的马背,把她抱住了。”隋帝笑得眼角皱纹都起来了,当年年少荒唐的事,如今想起,都是好时光。

    石凤岐听了也笑:“我娘没打你呀?”

    “打,怎么不打?”隋帝笑道,“不过你爹我年轻的时候,武功也是很俊的,要制住你娘还不容易?”

    “怎么跟我干的事儿差不多?”石凤岐说。

    “你以为你这泼皮性子是习了谁的?你娘可是个温婉美人,才没你这么爱上蹿下跳的。”隋帝笑声说道,“天色晚了,你回吧,我也累了。”

    “我再陪陪你,今晚不出宫了。”石凤岐把他的手握得紧些。

    “去吧,不用陪着我,我等下要好好想一想你娘的样子,你个臭小子在边上,我还怎么好意思想?”隋帝推了石凤岐一把。

    “那你早点睡,别老是想太多,等明日醒了我再跟你说话,你再跟我说说我娘的事。”

    “好,你明日进宫的时候,给我带碗玉娘的豆子面进来,其实啊,那是你娘拿手的面点,教给了玉娘,你娘不在了,也就玉娘能做出三分当年你娘的味道来。”隋帝有些得意地笑道:“你是没福气吃到你娘当时做的豆子面咯。”

    石凤岐听着轻笑,给隋帝拉好被子,细细地掖了掖,又叮嘱外面的太监,夜间这里必须有人伺候着,太医也要轮值,如果有什么事,立刻去太子府通知自己。

    安排了这许多,石凤岐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隋帝寝宫。

    总以为天家亲情稀薄,也以为自己与他之间感情并没有那么好,他啊,三岁以后,真的是从来再也没带过自己了,还比不得玉娘对他好。

    也曾怨过恨过,怪他无情无义,不念父子血亲,可是,时至今日,方知自己有多敬爱这老胖子。

    无关天家事,无关帝王位,只是父子,血浓于水的父子。

    他回到家中,鱼非池正坐在屋中等着他,一见到鱼非池,石凤岐便紧紧地抱着她,埋首在她发间,声音沉闷哽咽:“我爹怕是撑不过去了。”

    鱼非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知用什么样的话来劝他,上一次他这样难过,还是在卿白衣带着整个后蜀背叛了他的时候。

    “回太子府吧,大家都在太子府里等着你。”鱼非池轻声说。

    “你与我一起去吧。”石凤岐说。

    “好,我与你同去。”鱼非池带上了南九与迟归,陪着石凤岐回到了久未归来的太子府。

    太子府里灯光彻亮,上央,苏于婳,玉娘,豆豆悉数到场。

    当天夜里,石凤岐走后,隋帝看着空旷的大殿,轻笑了一声:“原来,我最爱的儿子是阿岐啊,无双啊,我还一直以为,我最偏爱你呢。”

    “无双啊,我知道我对不起阿岐,我教会他大仁大义,兼爱天下,又要逼他忘记这些,成个暴君,还要逼他斩断所有情丝,我对不起他,但我没办法,我得让他活下去啊,无双,皇后,我们的阿岐,他得活下去啊……”

    为了他最爱的儿子阿岐,隋帝叫人把他扶起来,亲笔写遗诏,朱砂若点血。

    遗诏共三道,在这个漫长又黑暗的夜晚,像是流星,尖锐地划破苍穹,闪耀着夺目的光辉,传遍天下!

    第一道:舍西魏,白衹两地,舍西边十城,大隋兵力全军攻商!

    第二道:待寡人驾崩之后,任太宰上央为摄政王,襄助帝石凤岐掌国事,定天下,推行变法图强之政,敢有拦者,诛杀九族!

    第三道:念鱼氏非池聪慧绝伦,品端貌美,特封为定国郡主,赐婚于,石凤岐!
正文 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半夜,唇红齿白的太监一声哭唱:陛下驾崩!

    举国茹素。

    好在这一刻大家准备了太久,一切显得并不慌乱。

    当天夜里,众人入宫,石凤岐亲手给老隋帝换上了殓服,他握着隋帝冰凉的手:“豆子面给你带来了,你是没福气吃到咯。”

    “爹,路上好走。”

    他的眼中浮着泪光,但终未落下,他终于成熟,成熟到可以克制悲痛,庄严厚重,稳如泰山。

    包括鱼非池与苏于婳在内的众人跪在殿外,上央宣旨,太子继位,众人山呼,陛下万岁。

    早已备好的新帝龙袍,穿在了石凤岐身上,他双目含煞,威严肃穆,抬手道:众卿平身。

    宫墙之外的玉娘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抬着头有些倔强:“你当年对不住先皇后,去了天上,记得好好赔罪。”

    豆豆挽着她的胳膊,悄悄递上手绢,自己却忍不住落泪。

    这一整夜,王宫里都是忙碌的,哭丧的太监宫女统统换上素色的衣服,宫娥头上还簪着白花,一国之君的驾崩,意味着国丧,无人敢大声喧哗,无人敢行走有声,他们将早就备下的白纱挂满了王宫,伴着这秋日里的萧索,更让人心生感伤。

    石凤岐坐在先帝床榻边上,一直紧紧地握着先帝的手,沉默又威严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心里并不慌乱,甚至很沉稳,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使他连心跳都很缓慢的沉稳,他唯一有些难过的,不过是作为儿子,失去了父亲这样简单的亲情之痛。

    这个大隋他会好好接下,这个天下他会好好担着,他知道自己已经具备了这样的能力,他会是老胖子最出色的儿子,不逊于,甚至超越于石无双。

    他同样,也会是大隋的好帝君,一定会超越他父亲的好帝君。

    陪立在他身侧的,是上央这位新的摄政王,定国郡主鱼非池,以及大隋谋臣苏于婳。

    还没有人来得及去细想隋帝临终之际颁下的三道遗诏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只有鱼非池心里有数,劫数啊,终于要到了。

    她不在此时说,此时有更重大的事情要做,等着天边的第一道光照向大地,大隋将迎来他的新帝君,新主人,这个人,他年轻有为,智计超群,有勇有谋,担当得起。

    她只是偶尔偏头看一眼上央,上央微垂着眉目神色之中尽是悲痛之色,他与先帝亦臣亦友,先帝辞世,他或许比石凤岐更为悲伤。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初阳挣脱了云层的束缚,一跃而上,映在天空,发出万道金光,照亮了石凤岐刚毅果决的面孔。

    他转头看着先帝,笑道:“寡人去上朝了。”

    他走上陛阶,玄色龙袍在他身上翩然若飞,上面的金线纳的五爪金龙好像都要活过来一般,在天空上舒展他们伟岸的身躯发出一阵阵龙啸之声。

    鱼非池发现,他着龙袍,如此合身,仿是天生,就该如此。

    生来就该为帝的人啊,她的石凤岐。

    唇红齿白的小太监一声唱:陛下驾到!

    石凤岐虎步龙威,气势磅礴地步入金殿里,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压着无尽的威势与霸气,睥睨着苍生大地。

    他一转身,宽大的袖袍扬起,袖角像是划过了疆土与天地。

    早朝有条不紊,人们对于石凤岐称帝并无任何意见,他是大隋唯一的皇子,唯一的太子,他的政绩,他的手段铺就了这条登帝路,他是名符其实,理所当然的大隋新帝,众人,只需臣服,只需跪拜。

    他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安排着先帝的殡葬之事,他记得隋帝说过的话,早就在先太子石无双的陵墓旁边修好了先帝的帝王陵,先帝他不想葬在以前的帝王陵中,他想陪一陪他那早早离世的孩子。

    有臣子对此提出异议,说是此举有违大隋祖训,不成体统。

    石凤岐凌眉一扫:“先帝之事,难道爱卿比寡人更有资格对此予以安排?”

    臣子便哑然,默默退下。

    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何况新帝继位?不把火烧得满朝都是,就是他的开明仁慈了。

    他先是与朝臣们讨论完毕朝中大小事,就跟他平时一样,处理得当,不出差错,没有什么能难得到他,然后才提及了先帝三道遗诏。

    这三道遗诏,说真的,对此时的大隋而言,更像三道催令符,道道要人命。

    不止臣子们觉得这三道遗诏无一可行,万般反对,只差一头撞死在金殿上以证忠心,就连石凤岐也觉得隋帝三道遗诏下得过于离谱,不能推行,可是碍着这是先帝最终下的三道令,他不能在先帝离世当日就对此否决,只能说,押后再议。

    早朝过后,是照例御书房小谈,不管发生天大的事,这个好习惯不会改掉。

    虽然今日的御书房小谈,大家的身份不再一样了,但是以前那种从容自然地议论方式并没有改变多少,不会有人因为石凤岐的身份转变就换一种口吻说话,该反对还是会反对,该提议的照旧提议。

    苏于婳说:“先帝舍西魏,白衹两地,的确是壮手断腕般狠决果断的做法,就像是剜出大隋身上的一颗毒瘤,收拢力量集中火力对付商夷,我觉得先帝此举甚好。”

    “不同意,国之疆土若是被人侵占那是无可奈何,如果是被掌权者割舍,便是抛弃,是会失尽人心的。壮士断腕也好,割去毒瘤也罢,都需要长时间的复原,大隋并没有这么多时间。”鱼非池反驳。

    “小师妹是因为瞿如还在白衹,所以有些担心吧?”苏于婳皱眉道。

    “不论白衹有谁,白衹已经是大隋之地,就不能轻易让人,割地,会是一个王朝永远的耻辱。”鱼非池说道。

    “所以先帝才在弥留之际将此事办了,如此一来,石师……如今的隋帝陛下就不用背负此等骂名了。难道小师妹要辜负先帝一片良苦用心?”苏于婳看了看石凤岐,又看了看鱼非池。tqR1

    “从战略角度上来说,当初大隋夺下西魏与白衹就是为了震慑商夷,如今却要将其拱手让人,岂不是要把当初的苦心都白费?从大隋角度上来说,失去西魏与白衹,就等于同时放弃了大隋十城,这样的代价太过惨重,如当下来说,并不值得。”鱼非池反驳道。

    “可是……”苏于婳还要说什么,上央淡淡打断她:“此事你们二人无需再议,先帝自有先帝的打算,今日小议就到这里吧,不要在先帝还未入棺之时就吵闹不休,以后再说。”

    “是,上央先生。”苏于婳点头,心想着这才三道遗诏的第一道呢,大家就已经快要吵起来了,后边儿还有两道,尤其是那道将小师妹赐婚于石师弟的,越看越有古怪。

    先帝啊先帝,你在死之前,到底是想怎么样呢?难道想开了?

    “陛下可还有事需要我等与您商谈?”上央问着石凤岐。

    石凤岐将手上的折子一合:“没了,走吧。”

    他走了两步,才收住脚步,想起来他已经是隋帝呢,他要长住宫中,不用在每次的御书房小议之后就出宫回去。

    以后,王宫就是他的家了。

    “鱼非池留下,你们走吧。”他站在那里,有些恍然地说道。

    鱼非池坐在那里,低头玩着自己指头,笑看着他:“有事儿呀?”

    “你……也搬进宫来住吧。”石凤岐坐到她边上,“等老胖子入土为安了,我就向天下宣告立你为后的事,反正以后你也是要住在宫里的,早些住进来与晚些住进来并没有区别,你也就当是早些习惯了。”

    鱼非池看着他偏头想了想,说道:“还是等立后之事确定了,我再入宫吧。不然传出去像个笑话似的,对你也不好。你若是觉得晚上无聊,你可以悄悄溜出宫来,早上回到宫中就是了。”

    “怎么说得跟偷情似的?”这一整天里,石凤岐难得的在脸上有了些笑意。

    鱼非池手臂挂在他脖子上,笑声道:“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没事的,我在,上央在,苏师姐,我们四个一起,没有难关过不去的。你也不要担心其他的事情,我们一步一步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帝的安葬之事,你身为新帝一定不能出半分纰漏,否则要被天下人骂的。”

    石凤岐把她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亲了一下,说道:“好,我们一步一步来,那你今天陪我再坐会儿吧,感受一下我的帝王霸气?”

    “王八气还差不多。”鱼非池笑骂道。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来陪我看折子,早点看完我们去陪老胖子。”石凤岐拉起她让她坐在御案后边的那把椅子里,自己坐在扶手上,两人一同阅着奏章。

    鱼非池并不是因为排斥王宫而要矫情地不肯住进宫来,她已经认命了那么多东西,这种小小的矫情是绝不可能出现的,只是她知道,这王宫啊,不好住,有的人便是已经迈进了一只脚,也踩不进来。
正文 第五百六十五章 道尽荒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先帝的死,在民间带来了两种极为极端的声音,最特殊之处在于,这两种极端的声音会从同一人口说出,不会出现争执辩论的情况。

    一种声音是,毕竟是大隋先帝,他的死依旧令人心伤,感叹一番他年老不易,这些年也算是为了大隋呕心竭力。

    一种声音是,哪怕他死了,他也遗留下了荒唐透顶,有如卖国一般的三道遗诏,每一道都令人义愤填膺,让人恨得咬牙切齿,骂一声先帝昏庸,死前也要再祸害一把大隋,祸害一把百姓,一世英名都难抵他晚年之大过,就是个昏君,不是个东西!

    为何他们会如此生气呢,其实很好理解。

    第一道遗诏不需多说,扎扎实实地让地卖国,怎么都洗不白的。

    第二道遗诏里,他把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上央居然还提了一阶官,直接封为摄政王,保他身家性命,让他可以继续用强权暴戾地推行新政,镇压起义闹事的百姓,以后上央手段再怎么酷厉,怕是都无人能动摇得了他,况且听说他与新帝关系也不错,这样一看,大隋是真的要毁在上央手里了。

    而让上央能如此横行霸道的人,正是隋帝。

    第三道遗诏,呵呵,除开不谙世事的人,大部分人都知道鱼非池是什么来路,以前就是太子妃,空有名号没有成亲,后来名号还让人夺了,好不容易吧,曾经的太子现在的隋帝石凤岐要另娶太子妃,还让鱼非池一道军情给毁得渣都不剩,更是善妒凶悍,听说就因为一言不和,只差把宁大人家的闺女毁了容。

    听说隋帝以前还是太子那会儿,就常住在她府上,她一个女子也从不避嫌,简直是道德败坏的典范,令人不耻。这样的人,若是成为大隋未来的王后,才是让大隋蒙羞。

    三道遗诏,道尽荒唐。

    于是在先帝下葬之前的这段日子里,百姓与朝臣的反对声与愤怒声彻底到了最高的位置,扬起了巨大的水花,尤其是因为先帝驾崩,更引得无数的人造反起义,要让大隋新帝知道,他们这些普通人不是那么供他们随意定生死的蜉蝣,他们要反抗上央的暴政,求一个公平。

    不止声音鼎沸,就连闹事的人,也形成了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上央若是再强压下去,早晚这个大隋要四分五裂。

    不过呢,这些消息,石凤岐通通不知道。

    很早以前上央就已经让石凤岐把目光全数放在笑寒南下的战事上了,而他自己把所有有关这一切的折子都暗中截了下来,朝中的大臣们谁也多话得罪新晋的摄政王爷?

    上央用他通天的手段,过人的胆气,把石凤岐蒙在了鼓中,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但是,鱼非池知道,鱼非池想得到。

    所以,鱼非池去找上央。

    到了上央府上,她看到上央正在执着豆豆的手教她画画,画上画的是一副兰花图,豆豆笑得眉眼轻弯,满是静好的模样。

    鱼非池便倚在门口看,看上央对豆豆格外与众不同的温柔宠溺笑意,他从来不对外人那人笑的。

    “鱼姑娘,你来了?”豆豆见到鱼非池,红着脸打招呼。

    “嗯,打扰你们了吗?”鱼非池笑道。

    “没有没有,你与先生说话吧,我去帮你们准备茶点。”豆豆连忙松开握着毛笔的手,小跑着离开。

    上央看她消失在门口了才继续低头作画,他的丹青跟音弥生没法儿比,但是自有他自己的风韵在,他一边描着兰花叶子,一边问:“鱼姑娘有事?”

    “带豆豆隐居去吧,好不好?”鱼非池说道,“你忍心看着豆豆跟你一起受这种折磨吗?”

    “你要说的不是这个。”上央蘸了下墨,继续道:“你我之间不必拐弯抹角。”

    “上央先生,先帝三道诏命,是为了将天下人的愤怒引到最高的点,为了给石凤岐铺路,可是石凤岐,不会杀你的,他宁可被天下人唾骂,他也不会杀你。你何苦逼他?”鱼非池走进去,看着他修长如竹节的手指握着笔,一笔一画地画着兰花图,他从容得好像这一切的事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只要杀了我,天下就会太平,大隋会空前的统一,团结,公子的威名也能一举得到巩固,坐稳帝位无人能动,为什么不杀我?”上央笑着看了一眼鱼非池。

    “你知道他不会杀你的,你以为你把这些消息全部瞒着他他就真的不知道吗?他只是顺势装作不知道,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暗中想法解决这件事,你是他的先生,他的良师益友,你也就该了解他。”鱼非池淡声说道。

    “如此无能,怎堪为帝?”上央笑道,“先帝都能把我推到这样的风口浪尖为他铺路,他却下不去杀手完成先帝的愿望,岂不令我失望?”

    “是啊,从先帝还在的时候开始,他就在为这件事铺路,他隆恩盛宠于你,为了你关了无数的忠义之辈,也杀了无数的反对之人,还为了你派兵血腥镇压各地起义闹事的百姓,却从来不准备与他们和谈与解释,他从一开始,就在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为今日做准备。而你,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你与隋帝二人联手,做下了此局,以他的死点燃所有事,以你的死,结束这一切。”

    许久许久,从上央他开始在七城附近的地方招兵买马,调低入伍年龄的时候开始,鱼非池就知道,上央另有所图,以上央的能力与智慧,他不会放任那么多人去送死,会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当时的困局,他只是选择一个可以兼顾当时情况与后手大局的方法,巧妙地平衡着多处精妙棋局。

    隋帝与上央在下一局大棋。

    这局棋会有多大呢,大到可以把整个大隋的天翻过来一次,如此棋局,非上央与隋帝二人联手方可做成。

    棋埋得有多远呢,从最初上央变法之初就已经开始了。

    先帝雄才大智,不可能想不到上央变法之处的弊端,上央自己也曾与无为学院的诸多司业们争论过无数次,他们当时争论的东西应该就是眼下的情况,司业们何等长远的目光,自然料得到这等变法会给大隋带来多大的隐患。tqR1

    乱世用重典是不错,打压贵族鼓励农耕也不错,但是你永远不可以压迫人们想赚钱,想富贵的念头。

    上央多年来树敌太多,大隋上下,除了相信他的这几个人,几乎无一人爱他敬他,更不要提感谢他。

    他不止得罪了大隋上下所有的贵族,他甚至连最普通的百姓也得罪了,朝中无人亲近他,百姓无人爱戴他,他简直是比帝君还要孤家寡人。

    就算大隋的确是在这些年的变法之中强大了,可是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好,名目繁琐的赋税瑶役,动则斩头株连的酷刑,足以让无数的人恨他入骨,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饮他的血。

    上央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大隋,但并没有为了百姓。

    而失去了百姓作为基石的变法,早晚会失被推翻的,已经有无数的历史作为证明了。

    “你一向很敏锐的,从众人赴死救七城开始,我就知道你已经察觉了。”上央带着淡淡的笑意,画好的兰花图,搁下笔,笑看着鱼非池。

    “对,从那时候起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可是我不能阻止,你们是为了石凤岐,我便不可以阻止。”鱼非池无奈一笑,多么会算计人心的上央与先帝,他们连鱼非池也计算进去了。

    “我说过只要把你逼入绝境,你可以为了公子行一切丧心病狂之事,我也说过,我期待你永远丧心病狂,永远不择手段。”上央依旧微笑,笑得坦然。

    “所以,先帝封我为定国郡主,将我赐婚给石凤岐也只是你们棋局中的一步,上央先生,你很成功地把我与你捆绑在一起了,三道遗诏中,大家都看得出来,获利最大的是你我,但是我们知道,我们都是石凤岐的嫁衣。”鱼非池说。

    “你不愿意吗?”上央反问。

    “此时的我,有说不愿意的权利吗?”鱼非池笑了一下,“我明知一切,却不可阻止,我从来知晓帝王这条路想登上去,总是要沾血的,石凤岐要干净,我们就得沾血,我们沾越多的血,他就越干净。”

    “很高兴你有这样的觉悟,他没有爱错你。”上央看着鱼非池,“不过,鱼姑娘,我想,他更爱以前的你。”

    “以前的我,不是被你和先帝亲手杀死的吗?”鱼非池悲凉一声,“我求过隋帝的,我求他把你流放,把这一切提前结束,他不肯。”

    “如果提前把我流放,把这一切结束,如何能成就公子盛世帝业?”上央洒然一笑,“唯死,方是结束这一切的绝佳对策。”

    “所以,你们要再杀死我一次,而我,依旧不能反抗。”

    “不如你来说一下,最后收局之人,会是谁。”

    鱼非池端起桌上那副砚台,将里的墨汁猛地洒在了他刚刚画的兰花图上,微红着眼眶:“我鱼非池,甘心为他,粉身碎骨。”
正文 第五百六十六章 这次师姐会帮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似没有与鱼非池说过什么话一般,上央送走了她之后,带着豆豆去了玉娘那里,请玉娘煮了两碗豆子面。

    三人围着桌子叹着气说着话,一叹先帝离世引人怅惘,二叹上央处境使人忧心,三叹豆豆懵懂无知不明恐惧,四叹公子明知不可强求仍在死撑,五叹非池深明大义甘心为棋,六叹……叹不完。

    玉娘望着这面铺,说道:“当年我恨先帝负了先皇后,说好了一辈子一双人,他却娶了别的女子进宫,我虽然知道他是迫不得已,但我总觉得身为国君哪里有不能解决的事,现在我可算是知道了,就是因为成了国君,才有了那么多无可奈何,可叹那臭小子,怕是还没有吃到苦头。”

    上央优雅地吃着面条,笑道:“没关系,吃过这次苦头,以后就什么苦也吃得下了。”

    “唉,以前我呆在这邺宁城里,是想多陪陪我儿子,还有公子,公子不管去哪里,总是要回到这个地方我都清楚,如今看来,他回来了还不如不回来呢。以前的他,过得逍遥自在,现在……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自在。”玉娘叹着气。

    “别叹了,再叹下去你额头的皱纹又该冒出来了。”上央笑话她。

    “你会不会说话!”玉娘骂道,“我额头上哪里有皱纹了?”

    “没有没有,你依旧是当年光彩照人的玉娘。”上央连声笑道。

    “你少贫,豆豆怎么办啊?”玉娘看着在外面帮着自己打扫院子的豆豆。

    “来找你正是要说此事,你带豆豆走吧。”上央放下筷子,看着玉娘认真地说道。

    “我倒是想带她走呢,天天跟着你在这儿活受罪,好好的姑娘熬了这么多年了,得她自己乐意呀。”玉娘骂道。

    “她会同意的,你今日就收拾一下行李,明日你们就启程,盘缠啊人手什么的,我已经准备好了,会有人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上央说道。

    “你怎么跟她说的,那姑娘可是个死心眼的,你别把人家一辈子害了。”玉娘皱着眉头疑惑道。tqR1

    “害不了,我若是要害她,怎么会让她走呢?”上央双手支着下颌,看着院子里像只忙碌的小麻雀的豆豆,笑得温柔。

    “以前我骂你不娶人家还耽误人家,现在我真是要去烧香拜菩萨地谢你没有娶她,跟了你真是要倒八辈子的大霉!”玉娘骂了一声。

    “是是是,你都对,那就这样说定了,明日你记得来府上找我。”上央摇头笑,当年若不是因为先皇后独宠后宫,玉娘这样的性子在宫里可是要被人嫉恨到死的,他拿出个瓶子交给玉娘:“明日上了马车之后,把这个掺在水中,让豆豆喝下去。”

    “这是什么?”玉娘接过问道。

    “救她的东西。”上央笑说,“我不会害她,你就安心吧。”

    玉娘放好在袖子里:“我知道你不会害她,你敢吗?”

    “不敢。”上央笑着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下来问道:“你最近见过清伯吗?”

    “没见,他那酒馆也关门了,我还以为你安排他去别的地方了,怎么,不是你吗?”玉娘奇怪道。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以后再找吧。”上央摇头笑道,又招呼着豆豆回去。

    豆豆回头跟玉娘打招呼,脆声道:“那玉娘,我今日就先回去了。”

    “去吧。”玉娘摆摆手,看着两人离去的背景有些伤离愁,这邺宁城里,到底还要死多少人呢?

    上央是这么跟豆豆说的,他说:“这么多年来在邺宁里已经待腻了,如今公子已经继位称帝,鱼姑娘也要封后,大隋有他们两们便可高枕无忧,自己也累了,有归隐之意。”

    豆豆满脸欢喜,脆生生地笑声问道:“是真的吗?先生,你准备辞官回家吗?”

    “嗯,回老家,你想跟我一起去吗?”上央看着一脸欢快的豆豆,他的步子都轻松起来。

    “想呀,当然想了。”豆豆脱口而出,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低头羞红着脸:“那先生愿意让豆豆去吗?”

    “当然了,不然干嘛问你呢?”上央笑声道,“明日你跟玉娘先行一步,我把邺宁城中的事安排完了就来追上你们。”

    “先生不跟我们一起走吗?那我留下来等先生一起吧!”豆豆一把拉住了上央的衣袖,紧张地说道。

    “傻豆豆,你们坐马车,我骑马,不出几日的功夫就追上你们了,你在这里等我做什么?明日你记得帮我收拾几件衣服放在马车上,一并带过去,我走的时候就不用再准备了。”上央轻轻敲了一下豆豆的额头,宠溺地笑声道。

    豆豆眼神慌乱了一下,然后还是笑道:“那好吧,先生可要早点来,我们走慢一些,先生你就能快些追上我们了。”

    “好,就依你的。”上央握着豆豆柔软的小手慢步走在回去的路上,与豆豆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喜欢走路多一些,可以听她叽叽喳喳地有说有笑,声音清脆得像山间野风吹过铃铛似的。

    第二日,上央目送着豆豆与玉娘坐的马车远走,他素衣飘飘,望着那马车的眼神又眷恋又深情,清雅至极的上央先生好像从来没有情绪激动过,永远淡若清风。

    傻豆豆啊,一路顺风。

    他掸了掸袍子,又看向王宫的方向,是时候早朝了。

    昨天夜里,鱼非池整夜未睡,她坐在窗下看着月亮一整晚,秋月真是凄寒,莫名就透着孤苦伶仃之感。

    天未亮的时候,她出了门,一个人走在无人的街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是个尾巴拖在地上,夜间的寒风吹在脸上打得人脸发疼。

    她一直走到了苏于婳的府上,苏于婳披了外衣把她迎进屋,摸到她的手冷得发寒,连忙生炉子:“大半夜的你有事?”

    鱼非池像也是觉得双手太冷了一般,窝在苏于婳双手中,看着她说道:“师姐,明日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忙你得大半夜地跑来说?”苏于婳搓着鱼非池手背,帮她暖着手。

    “总之,明日不管出什么事,你都一定要站在我这边好不好?”鱼非池轻声说道。

    “你若是对的,我当然站在你这边,可你若是错的,我可不一定会帮你。”苏于婳笑道,“你可没少干糊涂事儿。”

    “明日我肯定是对的。”鱼非池嗔了一声,“而且我哪里做过糊涂事了,我只是跟你意见方式相左罢了。”

    “你先说说什么事吧,我总不好这样没头没尾的就答应你。”苏于婳揶揄地笑了一声,“怎么,明日石师弟要宣你为后了?这事儿我可不看好,你现在这名声当王后,连着石师弟也是要被连累着被人骂的,这对于新登基的帝君而言可不是好事。”

    “你说的世人皆愚昧,他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怎么就不配当隋后了?”鱼非池当即怒道。

    “当谋臣和当王后可不是一样的,谋臣在幕后,王后是门面,幕后怎么脏都没关系,门面却是个要漂亮干净的,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苏于婳笑着说,“不过你若是因为这事儿来的,我帮你也无妨,反正这王后的位置给别人也是给,还不如给你呢。”

    “你也差点成为了曾经的太子妃好吧,能不能有点追求,假装吃个醋啊生个气什么的,你这样搞得我很小气的样子诶,好不啦?”鱼非池一脸嫌弃地看着苏于婳,这个人简直是一点也没把那场婚事当回事过。

    “你本来就小气死了好不啦,没见过嫉妒心像你这么重的,你要是成了王后,石师弟最好不要纳妃,否则啊,他纳多少你能弄死多少,后宫里头能被你整成一个乱葬岗。”苏于婳皱皱鼻子。

    鱼非池听罢叹声气:“唉,看来我果然是成不了一代贤后了。”

    “你不成一代毒后就不错了,还指着贤后呢?”苏于婳故意夸张地说道。

    “同门师姐妹,说话留点面子行不行,还给不给人活路了?”鱼非池心痛地叹息。

    “给给给,明天的事我答应便是了,这么晚了赶紧回去睡,大晚上的就为了这么点事跑一趟,你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苏于婳鄙视道。

    “我睡你这儿行么?”鱼非池说。

    “干嘛?我当年跟曲拂可是正经来过的,你不怕我把你怎么着了吗?”苏于婳挑着眉毛看着她。

    “拉倒吧,你除了对自己有用的人感兴趣,没用的不分男女你一律没兴趣,拿床被子过来,我就睡你这儿了,这大晚上的回去简直要把人冻死。”鱼非池搓着手臂连翻白眼。

    苏于婳拿她没辙,抱了床被子加到床上,两人窝在被子里挤着互相取暖,入睡前苏于婳问了一句:“师妹,明日你怕是有恶战吧?”

    “嗯。”

    “放心,这次师姐会帮你。”

    “好。”鱼非池闭着眼睛轻轻发笑,泪水盈湿了睫毛,苏于婳看在眼中,什么也没说。
正文 第五百六十七章 三十九问,三十九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先帝在前一段时间里已经葬入陵墓了,举国上下本来还要再戴一段时间的白孝才算是为先帝守丧。

    可是鉴于先帝临终之前的三道遗诏实在是遗臭万年,败尽了以前他在民间积下的好名声,所以他死后,民间根本没为他守几天孝,过了头七,该吃吃该喝喝,该逛窑子的也绝不含糊,莺歌燕舞也继续起。

    可见,先帝的这名声啊,已经跌到泥潭里了,死了的人只能指着坟墓骂,活着的人却是恨不得要将他活剐,比如上央。

    满朝文武呢,都是些有眼力见儿,会来事儿的,晓得上央与新帝的关系,不输当年与先帝的感情,说不定更为深厚,谁也不敢在这关头去跟石凤岐再上折子弄死上央。

    刚刚才折了一个先帝呢,你又要把摄政王弄死,臣子你敢做这事儿你就是居心叵测啊,你要反呐!

    当然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总是有那么一些人,他是不怕死,不畏死,只为匡扶正义而存在的。

    这样的人,可以被称作国之脊梁,支撑着一个国家的傲骨,让这个国家的君主不至于一直被奸小所蒙蔽,可以以一己之躯投入万丈熊焰之中,焚烧成灰,只为挽救国家于危急存亡之关头。

    大隋也有这样的人,绝大部分被关进了天牢,话儿还没喊几声,都没能让人听个响就被一顿乱棍打下去,关进牢里不见天日了,再怎么有热血赤诚之心也只能与鼠蚁为伍。

    好在,还有一个人,她将仗义执言,清君侧,除奸臣,匡正义,扶社稷!

    这个人,就是鱼非池。

    说来羞耻,鱼非池吧,她根本是一点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的,时不与她呀,命不大好,被逼着成了一个正义人士。

    这日早朝的时候,石凤岐见一切都风平浪静,只以为这会是个与平日里无异的早朝,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中午吃什么饭菜,要留鱼非池在宫中陪他一起用膳,晚上了得找个机会翻墙出宫,好几日未能一亲芳泽他甚是想念。

    结果呢,芳泽鱼非池她抱着一摞厚厚的折子,颤颤巍巍地走到金殿中央,走着走着,折子还掉了两本在地上,鱼非池对着旁边的大臣道:“辛苦您,帮着捡一下呗。”

    大人心慌,连忙弯腰把折子捡起来放在鱼非池手中的折子堆上。

    鱼非池看着苏于婳笑了一下,笑得明媚娇艳,苏于婳回以轻笑,小师妹,找死还找得这么愉快的人,你也是头一份了。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颤颤巍巍地抱着一堆折子好笑,等着她说话。

    鱼非池将折子抱着怀里,看着石凤岐,脸上盈着艳丽又肆意地笑容:“陛下,在下要弹劾当朝太宰,摄政王,上央!”

    石凤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看着鱼非池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旁边的大臣吵吵闹闹低声议论,有些摸不着头脑。

    石凤岐把手一抬,压住了满朝议论声,看着鱼非池:“你说你要弹劾谁?”

    “上央。”鱼非池声音轻且坚定。

    石凤岐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幽深,看了一眼鱼非池之后,又看向上央,上央正望着鱼非池,眼中有些震惊的神色,似是没想到鱼非池会弹劾他。

    “弹劾何事?”石凤岐转头看着鱼非池,缓声问道。

    “罪状共计三十九条,陈清于奏折之上,请陛下过目。”鱼非池抬着手动了动手臂上这一大堆的折子,笑盈盈地说道。

    “拿上来。”石凤岐淡声道。

    小太监没太明白这日这是唱的哪出戏,鱼姑娘咋能把上央先生给弹劾了呢?上央先生可是陛下的老师和朋友啊,而鱼姑娘跟陛下又……

    不容小太监想这许多,他恭敬地把折子抱上去抱到龙案之上,然后抱着拂尘恭敬地站在一边,眼光悄悄地瞄了一眼鱼非池,鱼姑娘好样的,这气定神闲谈笑风声的样子您当真不像是在找死!

    三十九本折子,石凤岐一一翻过,一一看过,看一本望鱼非池一眼,朝中大臣额头上的冷汗便多一滴,鱼非池嘛,毫无变化,谈笑风声嘛。

    金殿之中的空气都好像是要凝滞了一般,谁也晓不得这位刚登基未满一月的陛下他是个什么脾性,跟他当太子的时候有没有太大区别,会不会也跟先帝一样变得喜怒无常,尤其偏袒上央。

    大人们的担心是正确的,因为石凤岐很快就说:“尽是些无稽之谈。”

    鱼非池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所以鱼非池道:“陛下可能给我个机会,问上央先生几件事?”

    石凤岐还未开口说话,上央已抢了先,他走出来站到鱼非池一侧:“鱼姑娘想问我什么?”

    鱼非池与上央二人相对而立,站在金殿之上,齐齐望了一眼石凤岐,两人的眼中都带着成全之色,陛下啊,我们的陛下,愿你的帝位,千秋万世地永固。

    而后鱼非池与上央两人,目光相接,出人意料,未见火花,平静得令人诧异。

    “大隋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此等惨状,皆因强征赋税,遍布徭役致使,请问是否乃上央先生所为?”鱼非池问。

    “是。”上央答。

    “大隋上下无男儿,十五之龄皆为兵,五十高龄不得返,使得大隋女户极多,国力势弱,请问是否乃上央先生所为?”鱼非池问。

    “是。”上央答。

    “朝令夕改,大隋本已将入伍年纪提高至十八年纪,就因边关告危需要人力,所以临时降低入伍年纪,让万千未受军中训练的男儿前去赴死,未曾抱有怜悯之心,请问是否乃上央先生所为?”鱼非池问。

    “是。”上央答。

    “律法酷厉严格,丧失人伦,但凡有不与先生意见相同者,皆是叛臣,不容他人声音,敢有反对者轻则入狱重则斩头,草菅人命,不尊礼教,请问此事是否乃上央先生所为?”鱼非池问。

    “是。”上央答。

    “蒙蔽先帝,妖言惑主,奸佞妄为,残害同僚,刚愎自用,滥用刑罚,知错不改,屡犯屡错,却仗着先帝宠信极尽所能行恶毒之事,请问此事是否乃上央先生所为?”

    “是。”上央答。

    “新帝登基,权倾朝野,挟帝宠以令诸臣,妄图使再得当今陛下宠信,继续为非作歹,残害生灵,只为一饱私欲,请问此事是否乃上央先生所为?”

    “是。”上央答。

    ……

    鱼非池共计三十九问,上央三十九答。

    她例一条罪状出来,上央便承认一条,条条当诛,桩桩该死。

    众卿家,在初冬的季节里已是满身冷汗,胆子小的都只差尿裤子了,他们实实不明白,鱼非池为什么会在这今日在与上央翻脸?

    以前明明他们是同进同去御书房的。

    也不明白为什么不管鱼非池说什么罪状,上央都直接认下,连想都不想,就像是有心找死一般。

    更不明白,他们两人明明这是无形的厮杀,为何还能如此的平静从容,就如同只是谈些头话说些趣事一般。

    鱼非池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对上央拱手:“谢先生。”

    然后她看向石凤岐,看到了石凤岐已经阴沉到带着凛冽杀机脸色,也看到他幽深眸子里藏着的汹涌刀光,鱼非池依然只是轻轻地笑:“陛下,上央认罪了。”

    “所以,以鱼姑娘看,上央该定什么罪?”石凤岐身子微微前探,看着鱼非池,到这里就够了!鱼非池,不要再逼一步!

    鱼非池歪头想了想,看着上央:“上央先生您是大理寺卿,主管律法,就连大隋的法典都是您定出来的,依您看,您该定个什么罪呢?”

    上央也偏头想一想,然后拱手对着石凤岐,合声笑道:“按律,株连九族都不足以抵在下之罪,然在下乃是孤家寡人,并无亲友,所以,在下是死罪。”

    “陛下。”鱼非池笑看着石凤岐,又望了苏于婳一眼。

    苏于婳抬抬眉,走入场中,也拱手道:“我也认为,上央当死,上央不死,大隋必乱。”

    鱼非池转过身,凌眉扫众卿:“诸位觉得呢?”

    诸位被天大的好事砸晕了头,砸弯了腰,砸屈了膝,扑通扑通地趴倒在地:“臣等认为,上央当死!”

    以前他们动不了上央,是因没有一个人可以与上央抗衡,没有敢动上央,而且上央有两位隋帝的保驾护航,想动也动不了,今日是个天赐的好机缘,没成想到他们内部的人开始内斗,鱼非池这摆明了是与苏于婳联了手,要搞死上央夺权。

    再想一想,鱼非池可是有可能会成为大隋王后的人,毕竟先帝的遗诏摆那儿呢,而且新帝自己也喜欢这女子,那新帝就极有可能偏帮自己未来的王后。tqR1

    今日这局势,怎么看,上央都是个死啊,他们此时不推波助澜,更待何时?

    早就说过了,上央啊,在整个大隋上下都不得人心。

    鱼非池静静地看着上央,上央笑了一下,说道:“鱼姑娘说完了,可轮到在下说了?”

    “上央先生,请。”

    “陛下,臣要弹劾鱼非池。”
正文 第五百六十八章 九问,九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与上央二人静静对立,苏于婳站在退后一些的中间位置,也静静地看着这两人。

    昨日晚上鱼非池来找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鱼非池要做什么了,先帝临终前下的三道遗诏看似昏庸无道,但是真正的聪明人看得出来,先帝意欲为何。

    所以她能明白鱼非池盈湿了眼睫的薄泪,也能理解鱼非池一定要这么做的原因。

    但是,苏于婳依旧觉得,鱼非池这么做很蠢,她蠢在一世聪明,最终愿意为了石凤岐而割裂自己。

    她没想过要阻止鱼非池,此事不止于石凤岐有利,还于大隋有利,而于大隋有利的事,苏于婳都不会阻止。

    她后来看了一眼石凤岐,已是帝君的石凤岐如今已经能很好的克制住他所有的情绪,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跳下王位拉着鱼非池就跑,由着身后洪水滔天也无所谓。

    有了担当与责任的人,总是要比以往时候更加收敛些。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听道上央他沉声喝问:“攻商之战始于你手,未与我等细细商榷便贸然开战,只为一己私利,此事你可认罪?”

    鱼非池答:“认。”

    上问问:“谎报军情,毁陛下当日大婚,使先帝急怒攻心病情加剧,此事你可认罪?”

    鱼非池答:“认。”

    上央问:“在下于七城附近征兵之时,鱼非池你从旁侧听,当日你便已知此事不对,有害大隋,却选择了沉默未加以阻止,任由我大隋陷入此等水深火热之中,此事你可认罪?”

    鱼非池答:“认。”

    上央问:“狐媚惑主,欲夺君心,明知先帝不喜,数次提点,仍不知悔改,冲撞先帝圣驾,先帝为将你恶毒心思掐灭,不惜自甘服药只为陛下看清你狼子野心,你竟眼看先帝赴死却仍不惜代价与先帝作对,我行我素,致使先帝驾鹤西归,此事你可认罪?”

    鱼非池答:“认。”

    ……

    上央共有八问,条条罪状都是事实,鱼非池在邺宁城中作恶多少,难以算清,说她是为大隋出过力的,无人敢反驳,但是说她为了自己的私心而行过多少不该的事,也没有人能为她诉冤。

    先帝的死,从来是与鱼非池逃不脱关系的,就算是石凤岐不责怪,先帝不责怪,上央不责怪,天下人会责怪,她终将为世人所不耻!

    上央第九问:“你使妖术手段,蛊惑君心,有意染指凤位,然,你是一个无后之人,难为我大隋诞下龙嗣,却嫉妒成狂,欲使我大隋从此无后,断子绝孙,此事,你可认罪!”

    前八问,鱼非池认得平静自然。

    第九问,鱼非池手指轻颤,看着上央许久,紧闭的嘴唇苍白失血,眼神狠且厉,咬着牙才说出那句:“认!”

    满朝沸然,这一下,就连苏于婳都有些诧异了。

    苏于婳猛地抬头看向石凤岐,石凤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鱼非池身上,像是要把她身体看穿一般,他的眼神带着震惊,疑惑,不解,还有悲痛。

    石凤岐的面色变得苍白,紧着牙关所以两颌之处高高凸起,他像是咬烂了自己心头一块肉,再和血咽下。

    而鱼非池呢,鱼非池只是看着上央,拼着身心俱伤,肝胆俱裂也未退一步。

    上央说:“按大隋律法,你可知你该当何罪?!”

    “按大隋律例,其罪当诛。”鱼非池说。

    “苏于婳!”上央突然又沉喝一声。

    苏于婳回过神来,看着上央。

    “昨日种种你皆悉数到场,你身为大隋谋臣未能及时发现过错予以提醒是为不智,身为陛下好友见陛下身陷情局而不全力点拔是为不义,先帝对你信任有加而你未能达到先帝期盼是为不忠!如此不智不义不忠之罪,你可认?”上央喝声问道。

    苏于婳看着上央,微微低头:“在下认罪。”

    “我等身为大隋之臣,有负先帝重托,有违陛下信任,无一能逃,请陛下,降罪!”上央提袍,对着石凤岐跪在殿上。

    他从未对石凤岐跪过,他们是朋友,是师徒,更是莫逆之交,他们从来都是平等相处,没有这样那样的地位之分,上央他连先帝都不需要怎么跪,何况石凤岐?

    他今日这一跪,跪尽他毕生大愿,跪尽他此生伟业,跪尽他擎天鸿志!

    上央跪后,鱼非池与苏于婳随后跪落,等着石凤岐发落。

    众人谢罪,以谢天下!

    石凤岐半倚在龙椅之中看着这三人,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时而幽深,时而惶然,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好像坐化了一般,连呼吸都听不到。

    他一向都知道,先帝最后那三道遗诏是在为他铺路,可是他不愿意走上那条路,他总觉得可以再找另一个办法解决上央的事,只要平息内乱就行了,上央不该死,不该为他而死。

    他一直在想办法,哪怕上央努力地瞒着他,他也猜得到此时的上央面临着多大的压力,他想快点解决这件事,他的老师上央啊,从小帮过他那么多,也是时候让自己这个做弟子的来帮帮他了。

    他只是装作不知道,只有装作不知道,上央才不会自己站出来去赴死以平息大隋之乱,石凤岐从来都不想逼上央。

    石凤岐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鱼非池。

    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鱼非池会把上央逼上绝路,以拖上她自己身家性命的代价,也要除掉上央,就为了保护他。tqR1

    该要感激鱼非池吗?感激她连死都不怕,粉身碎骨也只是为了成全自己。

    还是应该恨她,恨她不止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害死上央,害死自己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两个人。

    能原谅她吗?原谅她这个凶手。

    不能有后啊,她似乎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呢?为什么不说呢,是怕自己会狠心离开她,还是怕自己会包容她于大隋不利?

    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

    她真的一直是这样吗?能够抹杀一切只为达到目的,不顾情意不管人伦只求权益至上?

    这今日这场剧变,到底是他们商量好的,还是鱼非池突然发难,打了上央一个措手不及?

    昨日里,上央还在与自己细细说着变法之事,说着呀,以后大隋总会知道这场变法的好处,他充满了信心与憧憬的神色,就好像是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大隋会何等强大。如果他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这场剧变,还能那样风清云淡地与自己商量着那些事吗?

    御书房里还堆放着上央近来定下的各项变法之策,只等时机一到就要推行下去,他如果有心赴死,为何还要这么做?上央比任何人都明白,如果他死了,世上再无人能把他的愿景实现。

    所以,到底是不是鱼非池突然对上央动手了,而上央不过是在还击?

    石凤岐有点想不明白,所以他想了很久很久,看着这两人很久很久,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废物一般,什么事情都是别人安排好了,而他只用坦然地接受,接受别人的施舍。

    他极端厌恶这种感受,极端憎恨被别人操控的感觉,哪怕这一切是为了他好,他也难有半分感激——不过想来,他们两个也没想过要自己去感激。

    金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绝望,纠缠在这些纷乱之事的真相与假象,大义与私情,爱与恨,无奈和接受,都繁复而密集地交织在一起,重重在压在胸口前,让呼吸都变得格外的不畅。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连活着呼吸都是错,就是此时金殿之中众人的感受。

    好像连呼吸错一个节拍,今日都会落得身首异处的结果。

    傻子也看得出来,今日这场大戏不是内斗,而是一场变革,一场将笼罩在大隋头顶上的血光洗干净,重还天地乾坤的变革。

    新帝登基,需使雷霆手段,才能稳健地扶着这个新王朝平稳地度过权位交接的时期。

    古往今来,所以新帝的雷霆手段说来说去无非是狡兔死走狗烹,杀功臣除异党,使得王权巩固。

    石凤岐这位新帝倒没有亲手除掉自己的功臣,但是功臣们,自行请死。

    见石凤岐久不说话,鱼非池抬起头来看着他,温柔而多情的目光,带着轻柔似春风的笑意,她说:“陛下,上央当死,请陛下治罪。”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的目光格外的陌生,格外的冷漠,像是看着一个从来不曾认识过的人,他似在想,鱼非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逼我杀了上央吗?

    杀了上央,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石凤岐需要你教我怎么做吗?需要你为我这么做吗?

    你自以为是地为我好,可知道,我并不需要?

    末了,石凤岐轻笑:“你等三人坏我大隋根基,毁我大隋大业,其罪当死,念其往日有功,从轻发落,以儆效尤,上央妄动国土,涂炭生灵,暂押天牢之中,等罪行审清后再做定夺。鱼非池谎报军情,动摇军心等罪本该当诛,念其以往功绩,相抵之后赏鞭刑三百,苏于婳未尽谋臣之责,玩忽职守,赏鞭刑一百。二人皆于今日在正午门前施刑,谢罪于大隋百姓。”
正文 第五百六十九章 鞭刑三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上央心中一声轻叹,他的公子,仍是不够狠心。

    本该在朝堂上,立刻定了自己死罪才对。

    他刚欲说话请罪,鱼非池已经先开口:“启奏陛下,上央之罪无须再议,若陛下仁慈念往日情份难以决择,我愿代陛下宣旨,判上央死刑!”

    “鱼非池!”石凤岐陡然一声暴喝!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按在龙头案上,愤怒的眼神钉在她身上:“鱼非池,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以为寡人真不敢杀你吗!”

    “我死而无憾,然上央不除,大隋必亡!”鱼非池抬着头,与石凤岐的目光死死碰撞,不退分毫。

    “将她拉下去,即刻行刑,鞭刑三百,寡人亲自盯着,少一下,寡人剜行刑之人一块肉!”石凤岐双手握成拳,死死地抵在桌子上,如果可以,他只想在这里就直接质问鱼非池,把自己逼到这等地步,她很痛快吗?!

    鱼非池被推到午门处,虽然这地方勉强算得上王宫以外的地方了,可是不成文的规矩是王宫范围三十步远的地方都不得有外人轻易踏足,以保证王权的高贵性与神秘性,所以平常这里并没有什么人,除了各位大人家中等着自家主子下朝的仆人们,轻易未有平民来此。

    南九与迟归看到鱼非池被御林军押着出来时,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前去。

    “退下!”鱼非池轻叱一声。

    “小师姐!”

    “小姐!”

    “退下。”鱼非池说。

    南九看着鱼非池被按着推出午门之前,紧接着是苏于婳,两人倒也不像是要被上刑的人,神色从容镇静得厉害。

    鱼非池看了一眼苏于婳:“拖累你了,师姐。”

    “说的什么话,昨儿夜里我就说过会站在你这一边,自然说到做到。”苏于婳笑了一声,“不过师妹,我可是有武功在身的,这点鞭刑对我来不算什么,你可就不一定了,三百鞭下去,你或许就真的丧命于此了。”

    “听天由命吧,死了也不错。”鱼非池也笑笑。

    “不要死,要活着,我还等着看你把大隋再闹个鸡飞狗跳呢。活下来,去南燕,去商夷,去任何地方都可以,你本来可以活得更好的。”苏于婳理了理鱼非池有些散乱的头发,别在她耳后,“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来邺宁。”

    “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来到这世上。”鱼非池笑道,“没事的,师姐,我们这样的人,就算是受刑,也得漂漂亮亮的,才不算白瞎了这张好看的脸。”tqR1

    “来吧,师姐陪着你。”

    苏于婳牵起鱼非池的手,双双转身跪在地上,面色沉静地看着已经走了出来坐在椅子上的石凤岐。

    他的眼神很混乱,想是后悔了,后悔给鱼非池下的刑罚太重,也像是没办法,不给她上刑,她没法熬过这一关,总要给天下人与臣子们一个说法,这事儿才算是掩过去。

    在他神色复杂之时,两声清脆嘹亮的鞭响甩地响声,炸开了空气,扬起一道灰尘。

    “小姐!”南九再天真,也看得出眼下是什么情况,二话不说拔出剑就要冲上来。

    鱼非池回道看着他与迟归:“乖,把头转过去,不准看。”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南九不依,急得红了眼,握着剑的手骨节作响。

    “阿迟,带着南九转身,别看。”鱼非池笑声着迟归道。

    “我不杀他,小师姐你放心,我不杀他。”迟归的笑容显得勉强又艰难,像是从脸上挤出来的一般,他竭尽全力地不去看石凤岐漠然的脸色,握紧的双拳都在剧烈地发颤。

    南九看不懂,不代表迟归看不懂,虽不知是何原因,但是迟归知道,现如今整个大隋,只有石凤岐能有这样的本事,让他的小师姐跪在这里,受鞭刑之苦。

    “南九你过来,我有话告诉你。”鱼非池冲南九突然招了招手。

    南九连忙跑过去跪在鱼非池身边:“小姐,下奴带你走,下奴可以他们全都杀了,没有人能拦住下奴的,小姐!”

    “南九听我说。”鱼非池在南九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南九听得面色一变,死死地低着头:“小姐!”

    “听话,听我的话。”鱼非池捧着南九的脸:“你可以的,对不对?”

    “可是小姐……”南九声音喑哑,带着哭腔,“小姐你这样不值得。”

    “值得,听我的。”鱼非池在地上捡了个小石头放进南九手中,“去吧。”

    南九的眼泪滑过鼻梁,将那枚石子夹在指间,往某个方向弹射出去,他低声对鱼非池:“小姐,好了。”

    “现在去一边站着,不要碍着他们行刑,也不要让阿迟冲动。”鱼非池笑道。

    南九心里有一万个不甘愿,可是他不能拒绝鱼非池的话,他从来听从于鱼非池的任何一个命令,哪怕这命令再如何让他难过,所以他沉默地走到一边,眼睁睁地看着鱼非池受刑而不能动,睁大的双眼不曾眨过一下,眼中密布着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恨意。

    第一鞭下去,衣裂肤红。

    第二鞭下去,皮开肉绽。

    第三鞭下去,可见血丝。

    第十鞭下去,红肉发颤。

    第二十鞭下去,血肉模糊。

    第三十鞭下去,连皮带肉。

    第四十鞭下去,白骨已现。

    ……

    刺耳的鞭声在耳边一下又一下,极富节奏,不快不慢,不急不徐,就像是黑白无常来索你命时摇晃着的追魂令,响得均匀,你心生恐慌,四处逃窜,这铃声与你如影相随,纠缠不休。

    鱼非池不太清楚是在第几鞭的时候,自己就连跪都不跪不稳,密集的汗水冲涮在她脸上,她痛得眼前都开始有些发昏。

    真的很疼啊,每一鞭下去施刑的人都不遗余力,火辣辣的疼,没用几鞭,她就觉得她的灵魂都快要被抽得离开她的身体,因为痛苦而扭曲着的脸庞绝对算不得好看,只有狰狞的苦楚。

    她像是春日里开满了花的树,这些鞭子就像是一阵急烈的春风,吹得满树花落,她痛得瑟瑟发抖。

    地上都开始积起了小小的血滩,鞭子再度扬起时会带上血珠子飞在半空之中,沉默的行刑手不带半分怜惜,在鱼非池鞭伤纵横的后背上,固执地加上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再用不了多久,她的整个后背就会被打烂得如块肉泥,惨不忍睹了。

    她在挨打这种事情上,真的一点也不坚强,一点也不倔强,她痛得只想在地上翻滚,求饶,算了吧,我不坚持了,石凤岐,算了吧,放过我。

    可是想一想,上央连死都不肯放过自己,他连死都不怕,自己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三百鞭而已,应该是死不了人的吧,撑一撑看,也许就熬过去了呢?

    南九与迟归每一次想动手,鱼非池都会阻止他们,一开始的时候,鱼非池还能说话,后来的时候,鱼非池已经只能轻轻摇头了。

    她飘摇如雨中的浮萍,连跪在那里都很艰难,很快就要倒下去了。

    她痛得快要昏厥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无为学院里的那株吉祥槐,想起了那时候,她也曾坐在树枝上快活自在地晃着脚丫,听风吹过,听鸟唱歌,想起那时候石凤岐便倚在树下仰面看着自己发笑,那些美好的回不去的好时光,以前不懂珍惜实在是太可恨了,如今想要,怎么都够不着,悔不当初啊。

    想起了过往啊,是没有这么多苦与难的,是什么事情都能笑着面对,无所畏惧的,也曾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曾是天大地大任她逍遥,就像是在黑暗中倔强发光的星辰,即使活在淤泥中,也要努力地向上而活,向阳而光,向着光明与温暖的方向坚强生长。

    想到了如今啊,鱼非池她终于肯承认,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她不是能逃离洪流的那条鱼,她也不能在滔天巨浪里自由翻滚,她不过万粒尘埃中的一颗,寻常普通,也会有痛不欲生地挣扎。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刁蛮任性,桀骜不羁的顽童,她在陪着石凤岐走这条帝王路时,已经脱皮换肉,不复当年了啊。换作往年的时候,她才不会理会上央要怎么做,她大可一走了之,去你的大隋,去你的帝君,谁要在意?不会困在这里,被打得像条死狗,奄奄一息。

    她已经抬不起眼皮,只能半耷拉着眼睛,有些恍惚地看着石凤岐,汗水凝在她眼睫之上,让她看不太清石凤岐的样子,所以,她用力地睁一睁眼,把他看得清晰一些。

    他坐在那里,身着玄色龙袍,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的金龙上,他霸气凛然。

    石凤岐他紧闭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坐在椅子上,不曾换过姿势,保持着倨然又尊贵的样子,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子,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无情,冷血,残忍,漠然,他也果断,刚毅,坚强,睿智。

    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样子,鱼非池在遍体鳞伤的时候,很欣慰看到这样的石凤岐,看到这样的帝王。

    在他身后是文武百官,纷纷低着头,眉头有汗也不敢去擦,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这一场刑罚。
正文 第五百七十章 你我同门之情,到今日为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知道是在第多少鞭的时候,南九与迟归把鱼非池护在中间,他们听话,不会对石凤岐做什么,可是让他们眼看着鱼非池被打到皮开肉绽失去性命,也绝对不可能。

    他们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替鱼非池把这场刑受完,余下的鞭刑由他们来承受。

    便是南九与迟归这样的身体,习过武,练过功的身体,也觉得那些鞭子打在身上痛得让人发颤,他们心疼的是鱼非池苦熬了那么多下,被打得蜷缩在地,痛苦呻吟还不肯开口求饶。

    南九只是抱着鱼非池,紧紧地抱着她,除了心疼他的小姐,南九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可是迟归不一样,迟归抱着鱼非池另一边的身体,挡着那些鞭子,他死死地,死死地看着石凤岐。

    从未像今日这样,他半点也不掩藏对石凤岐的恨意,刻骨铭心撕心裂肺尖锐残酷有如实质的恨意,鱼非池有多爱石凤岐,他就有多恨石凤岐!

    鱼非池如果爱石凤岐爱到可以为他粉身碎骨,那迟归恨石凤岐就能恨到咬碎银牙。

    他一直在等,有朝一日他的小师姐可醒悟过来,看清楚石凤岐真的不适合她,可是,等来等去,好像小师姐怎么也不肯清醒。

    迟归也想过,要不这样也挺好的,反正自己还能陪在小师姐身边,至少可以护她周全,让她不被人伤害,自己也有几分本事的,如果小师姐真的遇到了天大的难题,说不定自己还能有用武之地,总会有机会让小师姐看到自己的能力的。

    但是,当石凤岐让人鞭刑施罚鱼非池的时候,迟归觉得,一直以来,他都错了。

    很早很早以前的时候,在学院的时候,他就该杀了石凤岐,从那时候起,从源头上就终结这场苦难。

    他可以杀掉石凤岐的,有无数次的机会,是他自己错失了,如今回想,悔青了肠。

    他用这样盈满了仇恨与愤怒的眼神看着石凤岐,如同两把毒箭要让石凤岐穿心烂肺付出代价,而他的双手紧紧地护着鱼非池,如同双把盾牌要为她挡去一切灾难。

    他不需要去了解这场刑罚背后的故事,没有任何意义,在迟归这里,小师姐就是一切。

    什么天下什么王权什么盛世都跟他没关系,他不是大隋帝君,没兴趣知道成为一代国君有多么不容易,也没兴趣去探听此时石凤岐的内心是何等的悲愤痛苦。

    受刑的人的是小师姐,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活得苟延残喘的人是小师姐,血肉模糊瑟瑟发抖的人是小师姐,这就够了,这足以让他做出决定。

    他决定,不再藏了。

    小师姐,如果你要的是这天下,不止石凤岐有资格陪你称霸须弥的,我也可以。

    小师姐,至少有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如他那般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你。

    小师姐,以后的路,我陪你走,再也没有石凤岐。

    “小师姐。”迟归轻轻抱住她,替她挡去了还在继续的鞭打,他说:“小师姐,没关系,我陪着你。”

    行刑的人停下,望着石凤岐,石凤岐坐在那里,不止身体没有动过一下,就连眉头也不曾抬过一次,他脸上的表情始终保持着漠然。

    行刑的人看向他时,他眨了下眼,示意不必理会,继续鞭打便可。

    他不是不想动,也不是没想过去阻止,他只是呀,动不了。

    南九那粒暴射而出的石子,点住了他穴道。

    他特意把受刑的地方选在宫门处,不是为了羞辱鱼非池,是他知道,每天南九跟迟归都会来这里等她下朝出宫,那么,以南九与迟归的性子,一定是会带鱼非池走的,一定会救她。

    他没料到,鱼非池今日铁了心要跟他硬扛到底,不许南九与迟归带好她离开,而南九一向听鱼非池的话,鱼非池叫他去死,南九亦不会皱眉。

    而迟归呢,迟归也是,迟归还愿意看到鱼非池与石凤岐之间决裂,惨痛的决裂,不管这一场鞭刑,鱼非池受得有多么的心甘情愿,也再弥补不了鱼非池心上的裂痕,他们二人之间啊,永远不会再有可能。

    迟归乐意看到这个,更乐意看到石凤岐痛苦的样子,他终于有机会,把鱼非池彻底地带离石凤岐身边,以如此正大光明的方式。

    当石凤岐看着鱼非池受刑,到第三鞭的时候,他就已经受不了了,那一声声刺耳的鞭打声不止打在鱼非池身上,还鞭笞着石凤岐的灵魂,他在极端矛盾复杂的情绪下,只想冲过去把鱼非池抱走,草率而鲁莽地结束这一切,昏君就昏君,无道就无道,不在乎,无所谓。

    但是鱼非池有多狠,她太了解石凤岐,了解他一定会忍不住中断这场行刑,那可怎么能行?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走出这一步棋,若是被他的任性毁掉了,那可怎么对得起她与上央啊?

    得让他好好坐在那里,像个真正英明狠辣的君主那样,稳稳地坐着,稳稳地看着,让世人觉得,他们的这位新帝,是个铁血无情,杀伐果断的人,是个既让人害怕,也让人尊敬的人。

    所以,石凤岐不能动,好好地坐着,好好地看着。

    看着鱼非池是如何被鞭打得像是快要死去,如何苟延残喘奄奄一息,如何脆弱得像是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之中痛苦挣扎。

    好好地看,认真地看,目不转晴地看,像个真正的帝君那样,无情冷漠地看。

    苏于婳的一百鞭已经结束,她踉跄着起身,捡过自己衣服披在身上,有些发白的脸色看着鱼非池,她身子不比自己,不说扛一百下,便是五十下也足以要了她的命,苏于婳倒是很想知道,支撑着鱼非池此时也没有昏过去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她也看一看石凤岐,她看到石凤岐额头绽起的青筋似要爆开,看到他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剧烈发颤,看到他在满头的冷汗。

    她知道,今日事成定局,谁也无法挽回,三人谢罪,以谢天下,将会大隋一片晴空,诸多问题会迎刃而解,本来早就该这样的,上央一死,天下大定,先帝临死之前赠予石凤岐的这最重要的一块垫脚石,是如此的恰到好处,可以成就石凤岐无上威名。tqR1

    而她的小师妹鱼非池,是另一块重要的垫脚石,就像一左一右,平平稳稳地,把石凤岐的帝位,托得扎扎实实。

    她只是叹一声,何苦为情,受难于此?

    三百鞭毕,施刑的人都一身大汗,手腕发酸,跪在地上请旨。

    鱼非池轻轻推开南九与迟归,端正地跪好,磕头:“谢陛下隆恩。”

    轻飘飘地五个字,声声如针,准确地扎在石凤岐心头的嫩肉上,已经这样了,她还要坚持,还要死扛,服个软,说一声,石凤岐我没想过要杀死上央,对她而言,到底有多难?

    当然难啊,鱼非池当然盼着上央死,上央不死,大隋不稳,上央他,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石凤岐的圣旨之下!

    南九抱起鱼非池把她放进马车里,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生怕碰到她的伤口,不顾自己身上的鞭伤,看了迟归一眼。

    迟归自地上慢慢起身,看着地上那一滩一滩的血迹,也看着一道又一道铺洒的血痕,轻笑了一声,看着石凤岐:“石师兄,你我同门情意,就到今日为止吧。你配不上她。”

    他抬起的眉目中写着傲然,琥珀色的双眼不再天真无邪,变得内敛深沉,就连他嘴角翘起的弧角都显得陌生。

    马车哒哒着远去,已经痛到快要死去的鱼非池没有更多的力气回头看,她终于可以卸去坚强,认真地承受痛苦,闭着眼睛感受后背已经血肉模糊的地方。

    石凤岐看着马车远去,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与鱼非池的血交织在一起,两血难分,两人难分,绝望里的相爱,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南九的武功可真高啊,高到他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冲开穴道自如地活动,高到把他定在这里受了如此之久的灵魂鞭笞之刑不能言语中,高到逼迫自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而不能做任何事。

    旁边的太监大臣连忙跪下,喊着:“陛下,陛下……”

    石凤岐的目光黏在那辆马车上,看着她远去,就像是从他生命里抽离一般。

    他动了动手指,懒得再掩饰,任由眼中的悲痛多到快要溢出来。

    他起身,步子走得摇摇晃晃,摆摆手道:“你们都散了吧。”

    空旷巨大的王宫里,寂寞的声音像是纠缠着骨髓的咒怨,他抬眼看一看这里的琉璃瓦,朱红墙,看一看这里的千重宫,万重阙,他空荡荡的眼中像是有很多的情绪,又像是什么情绪也没有。

    他想,若此生他要一个人住在这座王宫里,做一个孤家寡人,该是何等令人窒息的事情?

    他又想,除了孤家寡人一生,他还能追求些什么?
正文 第五百七十一章 让她自己滚进宫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在床上躺了一日就下床,亲笔写了信,送去给苏于婳,请苏于婳游说朝臣,一定要让石凤岐下一道旨,杀了上央,平息民怨。

    苏于婳收信之后来到她这里,看着她还趴着床上动弹不得,笑问道:“你这么急着杀上央,你不怕真的把石师弟惹火了,连你一起杀了?”

    “他不会的。”鱼非池说。

    “你老实跟我说,你与上央这一出戏,到底是你自己一个人安排的,还是上央逼你的。”苏于婳虽然知道这件事的真正起因,但并不知道,谁才是主谋。

    鱼非池微垂着双眼:“师姐认为呢?”

    “是你吧。”苏于婳叹气道。

    “是我是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有一个人去做这件事,不能是上央自己站出来,否则,起不到什么效果。”鱼非池转头看着苏于婳,“去吧,师姐。”

    “要我替你瞒着他,是你叫我这么做的吗?”苏于婳问道。

    “不用了,这件事既然因我而起,就让我一直做到底,师姐你还需要在朝堂稳住脚根,总不好让他觉得众叛亲离,无一人与他相亲。”鱼非池有些虚弱地笑了笑。

    “本来帝君就是众叛亲离,无一人相亲的,有什么不可以的?”苏于婳嗤笑了一声,“罢了,看在你都快被打死的份上,我去替你说。”

    “师姐好些了吗,这一次,师姐你也算是无妄之灾了。”鱼非池抱歉道。

    “不算无妄之灾,总要有人把这些罪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才能改天换日,而仅凭你与上央两个是不足以让天下人信服的,我清楚你们这么做的原因,我理当如此。”苏于婳笑道,“老七的药挺好用的,他送了些给我,再加上我本来武功底子就好,所以不碍事,你多休息吧。”

    “多谢师姐了。”鱼非池笑道。

    “快睡吧,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苏于婳笑了声,便起身入宫。

    苏于婳走出屋子,看到站在院子里正在翻晒着草药的迟归,走过去对他道:“老七。”

    “苏师姐。”迟归抬头笑着打招呼。

    “师妹的身体状况,你是最清楚的吧?”苏于婳笑问他。

    “当然。”

    “所以你也知道小师妹不能有孕之事,对吗?”苏于婳问道。

    “是的,我一直都知道。”迟归继续低头翻着草药,“我还知道,她的状况金石无医。”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对吧?”苏于婳又问。

    “没有,苏师姐难道觉得,是我把小师姐不可有孕的事告诉了上央先生?”迟归低笑一声,“苏师姐也太小看我了。”

    “我不是觉得你把这件事告诉了上央,我是觉得,你连小师妹也没有说,你故意的。”苏于婳笑道,捡了根草药在手里,“你故意不跟小师妹讲,故意淡化这件事,让小师妹平日里都不怎么注意与想起,直到昨日上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揭穿,小师妹才会真正地受到重创。你一直在这里等着,因为你清楚,一国之君,不可无后,石师弟要娶小师妹,从来都是困难重重。”

    “苏师姐神机妙算,老七自愧不如。”迟归抬起头来,“所以,这就是他伤害小师姐的理由了吗?不能生孩子这件事,很重要吗?”

    “于石师弟来说,当然不重要,于隋帝来说,十分重要。”苏于婳轻笑一声,“你好厉害的心思,什么也不用做,静静等着就可以。”

    “苏师姐,如果石凤岐就因为这么个原因不敢再迎我小师姐为后,你觉得,这样的男人配得上她吗?”迟归笑声道,“就算他是一国之君又如何,谁稀罕那种东西?”

    “老七啊,你若是早些这样,我或许会让你入大隋朝中来。”苏于婳叹道,他们的老七啊,好像已经不准备再暗藏着了。

    “我只忠于我自己,忠于小师姐,不忠于大隋,不忠于石凤岐,你叫我入朝也是浪费。我啊,是绝对不可能帮着石凤岐得到这个天下的,我宁可把这天下玩弄在掌间,送给我小师姐当礼物,供她欢喜,她若不喜欢,我就把它扔掉,于我而言,天下就是这么个东西。”迟归笑得肆意。

    苏于婳听了他话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看着迟归:“老七,你真的很有趣,我好像明白了鬼夫子让你入无为七子的原因。”

    “答案一直摆在那里,只是你们从来都不曾看到过罢了。”迟归笑道,“你们这些人,很喜欢自以为是的。”

    “照顾好小师妹,有空我会再来找你。”苏于婳笑说。

    “不用了,苏师姐无非是想向我解释石凤岐这么做的原因,让我知道这一切事情都是小师姐的主意,他也是被逼无奈。我知道他是被小师姐和上央先生逼的,我还知道先帝三道遗诏的真正含义,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下令鞭笞了小师姐,这才是与我有关的。”

    迟归站在药架后面,满满的药香,他笑容清和地看着苏于婳。

    苏于婳听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离开。

    去王宫的一路上,苏于婳都在想着迟归的话,七子的性格各有不同,迟归怕是最为诡异难测的,他是真正的无意天下,他的天下,只是小师妹。

    这是好是坏,还真说不准。

    想着这些事儿的时间,马车也到了宫门口,不日前她还跪在这里与鱼非池两人受刑,地面上的血迹今日就冲洗得干干净净。

    如果那些痴儿的心思也能如同这些血迹一般,一洗就无便好了。

    石凤岐看着一堆繁杂的公文,见到苏于婳进来,让她坐下稍等片刻。

    苏于婳看着石凤岐神色如常看着折子的样子,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不稳定的情绪来,结果什么也没有看到,也是好事,要么说明他能隐忍情绪,要么说明他能快速放下。

    “何事?”石凤岐看完手边的东西,抬头问苏于婳。

    “陛下难道不关心一下我的伤势如何?”苏于婳故意皱眉道,按以前石凤岐的性子,他开口必是问自己身体怎么样的。

    石凤岐却只道:“你不会有事,我知道,说正事吧。”

    苏于婳听着笑了一声,然后整肃了情绪,正色道:“不瞒陛下,此次我是替小师妹进宫来的,小师妹让我替她问话,陛下何日,处死上央?”

    “她死了吗?鱼非池,她死了吗?”石凤岐反问。

    “陛下此话何意?”苏于婳问。

    “没死就让她自己进宫来,让她自己亲自对我说,处死上央,而不是让你传话。”石凤岐轻淡地说道。

    “陛下,你明知她此时下床都难,何必非要为难她呢?”苏于婳闹不懂这些人的想法,明明心里牵挂得要死,非得嘴上这么强硬吗?

    “找人抬进宫来,爬进宫来,跟我说,处死上央,让我好好看清她的脸,看一看我这么多年爱的女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蛇蝎恶妇,我的父亲因她而死,我的老师因她下狱,而我居然还一心一意地想把她立为我的王后,不顾天下人反对只想独宠她一人。现在她还要再将我多逼一步,要我处死我二十来年的恩师,二十来年的朋友,我要问问她,她有多狠毒的心肠,才能逼我做出这样的事。”

    石凤岐笑得邪气四溢:“你让她,自己滚进宫来。”tqR1

    苏于婳看着这样的石凤岐,动了动嘴唇,最后只道:“我明白了,我会跟她说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石凤岐:“多注意老七吧,他不是个简单人物。”

    “我从来没有小看过他,你以为,能在鱼非池身边留那么久的人,真的只用天真就够了吗?”石凤岐冷笑道。

    苏于婳闻言点点头,既然他有准备,那自己也就不必多操心了。

    她把石凤岐的话带给鱼非池,鱼非池望望天:“我要是能去我会麻烦你么?我这不是去不了嘛!”

    “要不你再休息段时间,反正你急也急不来。”苏于婳无奈道,迟归的药再好,也只是药,不是什么天上的神丹,鱼非池背后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起码得养上三五个月的时间才能彻底复原,有的地方连骨头都露出来了,天晓得会不会留疤。

    “打铁还趁热呢,这会儿好不容易闹出了声势,等再过一段时间就起不到作用了,石凤岐也是想用拖字诀把这事儿拖下去,不行,我得劝他赶紧把这道旨下了。”鱼非池挣扎着就要起来。

    苏于婳按下她:“你就这么巴不得上央死啊?”

    “我当然巴不得他赶紧死了,早死早安生。”鱼非池翻着白眼,“大隋再这么折腾下去,早晚得完,你不急吗?”

    “急,可是你这会儿去找石师弟,你就是去送死。”苏于婳冷静地分析道。

    “他不会杀我的。”鱼非池嘟哝一声。

    “你不能仗着他不舍得杀你,你就一直这么挑衅他,你以后难道不想再与他重修旧好吗?”苏于婳问她。

    “还重修旧好呢,他不恨我入骨我就谢谢满天神佛了。”

    “他的确恨你。”

    “我知道。”
正文 第五百七十二章 你爱的是石凤岐,还是大隋国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撑着身子要进宫的时候,迟归拦下她。

    “阿迟,我真的要进宫。”鱼非池无奈道,她知道迟归现在巴不得自己离石凤岐越远越好,可是她也有必须要见石凤岐的理由。

    迟归却笑道:“我不是阻止你进宫,是给你上些药,让你可以没那么痛。等一等,我去叫人过来帮你上药。”

    鱼非池微怔,迟归居然不拦她?居然不跳脚?迟归难道真的打通了任督二脉要雄起了?

    老天爷,你可千万别,就让迟归继续蛰伏下去吧,已经够乱了,不要再雪上加霜。

    府上有女子,是个婆子,给鱼非池上药的时候手很轻,看着她这满背的伤口直叹道:“唉,鱼姑娘,可惜了你这一身的好皮肤,以后怕是要留疤的。”

    鱼非池笑了笑:“不碍事,反正一张皮而已。”

    “鱼姑娘,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是先帝派来监视你的吧?”婆子说。

    “知道呀,不过这有什么关系?”鱼非池笑声说。

    “像鱼姑娘这么豁达的女子,世间少有了。”婆子给她上完药,替她拉好衣服,叹息道:“以前我们私下还总说呢,鱼姑娘你跟陛下是天生的一对,也不知为何……”

    “没事的,我都不伤感,你们叹息什么?”鱼非池起身,扯动了背后的伤口,痛得直皱眉吸冷气。

    鱼非池出门的时候,天上下了一场初雪,大隋的冬天,终于到了。

    好像今年的大隋冬季来得比以前时候要晚了许多,大雪下起来像是鹅毛,又轻又软的,迟归坐在马车里塞了个暖炉在她怀中,拉上了窗子,笑道:“你身子还没好,等以后再看这些雪景吧,以后多的是机会。”

    “阿迟,你是不是说过,冬天到了,春天就不远了?”

    “是啊,春天也要来了。”

    “希望还有春天吧。”

    她系了斗篷,入了宫,到了御书房,这个她无比熟悉的地方,通传的太监说陛下正有事儿,让她等一等。

    这一等等得有点久,外面的大雪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盖住了地面,洁白无暇得让人不忍去踩,年轻的宫女儿们在远处传来清脆的笑声,为这场初雪欢喜高兴,鱼非池突然很羡慕她们,可以笑得这样的没心没肺,一场初雪,就能让她们欢11喜雀跃。

    她记得,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的,不知后来怎么了,再难有什么事情,能让她自心底里真正的笑出来,这样可不好,这样一点都不像鱼非池。

    她站得有点久,石凤岐好像有意要把她晾着一般,站得她眼有点花。

    好心的小太监在上茶的时候轻声说了句:“陛下,鱼姑娘候着多时了。”

    “是吗?”石凤岐却像是刚刚才得知鱼非池站在外边似的,放下笔说道:“让她进来。”

    鱼非池动了动有些有麻的双腿,又抱已经凉透了的暖炉交给小太监,谢过他的小小帮忙,小太监说:“鱼姑娘,您注意点,陛下近日心情不好,您说话别太直了,您晓得陛下的,陛下吃软不吃硬。”

    鱼非池听着笑,感谢小太监的善意,往年无意中种下些善因,如今得了些小小的善果。

    好不容易进了御书房,御书房里很是暖和,石凤岐只着单衣都不觉得寒冷,见到鱼非池进来他抬眸便问:“有事?”

    鱼非池微垂着头,酝酿了下情绪,说:“陛下,大隋内乱已有多时,此时上央倒台,正是处理此番内乱的时候,还请陛下早作定夺。”

    “这可不像寡人认识的鱼非池,什么时候起,你说话也如此委婉了?”石凤岐坐在椅子上,慵懒地看着她。

    鱼非池抿抿嘴,继续道:“请陛下,早日处死上央,以还大隋清静。”

    “鱼非池,寡人近日来一直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你可否为寡人作答?”石凤岐说道。

    “陛下请说。”鱼非池说。

    “你爱的,到底是石凤岐,还是大隋的国君?”石凤岐他看着鱼非池,带着探究的目光,“我有时候一直在想,我以前呢,是一个很讨厌王权之事的人,我甚至想过替笑寒除掉石牧寒和林皇后,让笑寒可以永远代替我,坐镇东宫也好,入主帝位也罢,就让他把假作成真,我无所谓这天下是谁的,也无所谓这王位是谁的,只要不是林家的人就行,我曾经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把玉娘的豆子面馆搬出来,开个小面馆快活度日就好。”

    石凤岐说着嘴唇边有些微笑,就像是想起了以前自己那些岁月,他继续说道:“我一个这么不热衷王权之事的人,爱上了你这样一个为了利益与至高王权可以不惜手段的女人,那么,你曾经爱上的,到底是我本人,还是我背后的身世?你曾经说过,在我还瞒着天下人的时候,你就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世,那么,那时候,你爱的是谁?”

    “我有一段时间觉得你真的很可怕,就是你挑动须弥以南三国大乱的时候,你毁掉了我与卿白衣之间仅有的情份,你不顾忌南方三国战火滔天,你甚至可以出卖音弥生,你可怕得让我觉得你是个恶魔,我一度想离开你,我不敢相信,我曾经深爱过的女人,是一个手段如此毒辣,如此罔顾人情的女人。但是大概你魅力真的太大了,便是我忘记过往一切,我还是会爱上你,我甚至猜出我以前也爱着你。”

    “我以为,你曾经做那些事,只是为了我,为了石凤岐这个人,尤其是你不惜谎报军情,发动攻商的战争,也要把我从婚宴上抢走的时候,我真的满心欢喜,我愿意为了你忤逆老胖子的愿望,哪怕他对我以死相逼,我也愿意因为你做一个不孝子,这一切我心甘情愿,所以,我从来不会把老胖子的事归咎在你身上,我宁可归在我自己身上,也不想你有什么内疚。”

    他的声音好似低喃,如同林间的风徐徐吹过,带着幽咽般的味道,他看向鱼非池的眼神也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疑惑。

    “可是上央这件事,我真的无法忍受。”石凤岐笑了一下,“我依旧知道,你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帝位巩固,为了平息大隋之乱,这是唯一让我没有当日就处死你的原因。真的,这是唯一的!”

    他的声音突然狠起来,带着压抑的恨意:“先帝逼我,我认,上央逼我,我也认,你凭什么逼我?你如果爱的是石凤岐这个人,你就该知道这么做有多让我痛苦,你让我亲手处死我的老师,我的朋友,你知不知道,上央带了我整整十四年!十四年!没有他,我早就死了,你却要我手刃了他,你不是在杀他,你是在杀我。”

    “但如果,你爱的是大隋这个国君,一切都可以解释了。的确没有你做不出来的事情,就算是逼我亲手杀了上央,你也做得出。”

    “你能不能有孩子这件事我真的不在乎,如果你早一些告诉我,我可以做很多准备来应对那日上央对你的责难,可是你没说,你为什么没有说?怕我难过?还是怕我抛弃你?以前,我愿意相信,你是怕我难过,现在我更倾向于,你害怕失去国君的宠爱。鱼非池,权力,利益,天下,对你而言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鱼非池一直站在那里,听他的声音从低到高,再高从到低,每一个字都听得分明,每一个字都是不亚于那日的鞭刑之痛。

    她抬起眼来,看着石凤岐,黑白分明的眼中平静得不起涟漪,她笑着说:“我喜欢的,从来是你。”

    “从来是我?从来是国君的我,还是从来是石凤岐的我?”石凤岐笑着起身,走到鱼非池面前,手指抬着她下巴,“如果有朝一日,我失去了大隋,不再是国君,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

    “你觉得我信吗?”

    “不信。”

    “聪明。”

    鱼非池忍得心头的血肉淤死一块,沉静自如的脸上扬着些笑意,她仰面看着石凤岐:“你会处死上央的。”tqR1

    “我不会,鱼非池,我告诉你,纵使你说我软弱,天下人笑我无能,我曾经答应过上央,有我一日,必保他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如违此誓,死不入土!我答应过他的事,我就一定会做到。他保护了我十三年,我就要保他一辈子!”他捏着鱼非池的手指用力,捏得鱼非池下巴发疼,带着狠色的眼神看着她:“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我明白了,谢陛下。”鱼非池看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

    “十日之内,离开邺宁,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我必定杀了你!”

    “是,陛下。”

    鱼非池的声音有些发颤,曾经自己拼了命地想留在邺宁城,想留在他身边,不惜抛却一切,不惜放低尊严,哀求先帝。

    如今,却是被他亲自逐出邺宁城,上天真是好笑,把他们玩弄得像是可怜的傀儡一般。

    但没关系,只要能让上央死,能让他平安度过此次危机,离开也没关系。

    “滚出去!”
正文 第五百七十三章 一壶鸩酒,不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莫名觉得自己很愤怒,他想看到鱼非池生气,想看到鱼非池反抗,想看到她跟自己大吵一场,他不要鱼非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任由他摆布!

    只要鱼非池开口说一声,愿意退让,想留在邺宁,石凤岐依然可以留下她,甚至等过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依旧立她为后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鱼非池做了这么多令他不喜让他愤怒的事,他依然无法把鱼非池心底里赶出去,他恨自己的懦弱,也恨鱼非池的狠心,他恨得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爱鱼非池,还是恨鱼非池。

    他甚至不知道,把鱼非池逐出邺宁城,到底是为了保护她,还是真的要对她死心,再不纠缠。

    他看着鱼非池转身离开,一滴一滴地血珠滴在御书房的地板上,鱼非池背后的伤口因为她暗自的用力而绽开,未结好痂的伤口渗出血来。

    如果此时石凤岐掀开鱼非池的斗篷看一看,可以看到鱼非池整个后背的衣服都是一片血色,淋漓酣畅地浸着血水。

    鱼非池走出御书房后,看了看天上的大雪,笑了笑:“石凤岐,你没有变,是我变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容我最后任性一次吧。”

    第二日,一道圣旨传到了天牢,圣旨说了一大堆的话,大意就是,赐上央死罪。

    上央被关入天牢那一天,很是嘲讽,他走过狭长阴暗的窄道,空气中尽是腐烂潮湿的味道,两边的牢房里关着那些被上央迫害过的人,那些不服上央之政,拼死反对的人。

    他们是真正的爱大隋之人,知道上央与先帝是在一步一步把大隋往阴沟里带,所以有识之士自然会挺身而出,想拯救大隋与危难之际。

    他们终于看到了上央被关进来,那等兴奋得难以抵制的心情让牢房里一片沸腾。

    他们扔着粪便,丢着石头,吐着口水砸在上央身上,用极尽恶毒的话讽刺唾骂上央,他们觉得,上央这个魔头终于要死了,大隋终于有救了,他们内心积郁许多的怒火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他们恨不得上央死无葬身之地。

    而上央呢,上央只是沉默地走过,他的内心甚至有着淡淡的欣喜,大隋还有这么多的热血之辈,他们将来会成为大隋的栋梁之才,为推翻自己的旧政不遗余力,为大隋带来崭新的气象。

    上央感激上天,给大隋留下了这么多的可用之材。tqR1

    他真的,一点也不恨他们,他喜欢他们。

    上央听完赐死他的圣旨之后,看着鱼非池发笑:“你私刻玉玺,假传圣旨,他会杀了你的。”

    鱼非池笑着把圣旨放下,扶着墙小心地坐下,背后痛得她咧着嘴,上央见了扶着她慢慢坐着,问了一声:“恨不恨他?”

    “没什么好恨的,恨他还不如恨你呢。”鱼非池长出一口气,缓了缓身上的疼痛,笑道,“上央先生,你恨不恨我?”

    “不恨,是我与先帝把你联手逼到这一步,岂可恨你?”上央坐在他对面。

    “上央先生,你后不后悔为大隋做了这么多,最后落得遗臭万年的结局?”鱼非池问他。

    “无悔。”上央摇头笑道,“变法数年,大隋早已不同往日,国力之强胜过以往任何时候,兵力之大也超乎大隋百余年来的历史,我虽遭人唾骂不耻,但大隋变法之道并无过错,若是以一己之身,可全大隋百年基业,死又何妨,遗臭万年,又何妨?”

    “先生风骨,我很佩服。”鱼非池笑说,“百年之后,后人评说,总会知道先生今日之举是何其明智的。”

    “前人种树,后人乘荫,我若能泽被大隋百余年,便是我的福气。”上央笑道。

    鱼非池从提来的食盒里拿出一壶酒,倒了一杯给上央,说道:“上央先生,上路吧。”

    上央看着那杯清酒,笑着摇头:“鱼姑娘,你真让我失望。”

    鱼非池低头,眼眶有些灼热:“就算是为了豆豆,上央先生,上路吧。”

    “为何不告诉公子,你根本不会杀我?”上央笑看着鱼非池,“你大可告诉他,你会把我偷换出去,让我活着,他也就不会恨你了。”

    “我会告诉他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必须有一副大义灭亲的气势,让人看到他的悲痛断腕,这样,他才能定得住人心。等以后,我会告诉他的。”鱼非池有些哽咽,“上央先生你不要再逼我了,我们就到这里为止吧。”

    “你记不记我跟你说过的,你只有离开公子,你才会无所不能。”上央接过那杯酒,倒在地上,笑道:“鱼姑娘,公子要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当年我让他上无为学院里,是我自私,害了他此生,如今公子已经好不容易要把你放下了,鱼姑娘,我求你离开他吧。只剩下不到五年的时间,公子需要成为一个足够狠心的人,这样他才能称霸须弥,鱼姑娘,你太心软,你连我都不舍得杀死,你不适合与他一直站在一处,离开吧,鱼姑娘。”

    他将壶中酒倒干净,看着鱼非池,带着笑意,带着泪意:“这是我欠公子的,我得还。”

    鱼非池的眼泪划过鼻梁,滴在地上,她说:“先生,我离开还不行吗?他已经给我下了令,十日之内我得离开邺宁城,我会离开他的,你们赢了,你们赢了还不行吗?活着不好吗?你大可找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与豆豆过一辈子,你舍得让豆豆一辈子记挂着你吗?”

    “我给了她一瓶诛情根的水,她不会再记得我的。”上央笑道,“我必须得死,而且是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得让世人看见公子的决心,这样,他才能更快的笼络人心,而不是这样一壶假死的酒,把我偷天换日的换出去,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吧?你比我更懂得利用民心,不是吗?”

    “先生啊!”鱼非池泣不成声,“你们让我杀了先帝,你们还要让我杀了你吗?他真的会恨我一辈子的啊!”

    “所以这件事才要由你来做,否则的话,我何不找苏于婳?她绝不会带一壶假死之酒给我,她会把我拉出去,五马分尸。”上央笑声道。

    鱼非池抬着头看着潮湿的天牢底,看到上面的蜘蛛网空置没有蜘蛛,夏日里误闯进来的蚊子死在里面,鱼非池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蚊子。

    “离开邺宁,你会去哪里?”上央突然问道。

    “西边。”鱼非池木然地说。

    “聪明的选择,我相信你。”上央起身,慢慢扶起鱼非池,将她手里的圣旨拿过来,问了一声:“有带笔吗?”

    “没有。”鱼非池摇头。

    “无妨。”上央笑声说,又对着外面的牢头喊了一声,让他们拿笔墨给自己,牢头自是不乐意伺候一个死囚,还是鱼非池声色俱厉之下,牢头才战战兢兢地端了笔墨过来。

    上央把笔塞进鱼非池手里,对着圣弹上的字说,清雅的声音说:“这里要改一改,我这个罪,赐一壶鸩酒可不够让人解恨的。”

    鱼非池握笔的手在发抖,怎么也写不下去字,上央便笑:“都是一死而已,有何区别?照我说的写吧。”

    上央何其残忍,将这样的事情让鱼非池来做,他比石凤岐打鱼非池三百鞭更狠,他几乎,要彻底粉碎鱼非池,带着清雅的笑意,要让她万劫不复!

    鱼非池一手握着笔,另一手握着自己手腕,扬着下巴,忍着撕心裂肺之痛,慢慢落笔,慢慢写成,定了上央的刑。

    最后一字写落,鱼非池的手一松,毛笔险些掉在了圣旨上,上央手快接住,笑道:“好险,差点毁了。”

    “你确定,豆豆不会再记得你了吗?”鱼非池有些茫然的神色,“我不想让豆豆一辈子活在痛苦中,她是个好姑娘,她不该有这样的劫数。”

    “玉娘带着她一起走的,放心吧,难为你了居然还牵挂着豆豆。”上央笑着把圣旨慢慢收好,递到她手里,“送去大理寺吧,这些事儿,由大理寺少卿主理,少卿正是你师姐,正好帮你一个忙。”

    鱼非池麻木地站起来,她甚至已经感受不到后背的疼痛了,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木的,连走路都像是游魂走鬼,没有意识。

    她路过其他的牢房听到了有人在大声咒骂着上央,骂得酣畅淋漓,什么恶毒的脏话都骂得出来,鱼非池突然站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她红着眼,冷笑道:“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庸俗之辈,懂什么!你们连给上央提鞋都不配,也敢口出妄言!”

    她像是疯了一样,双手抓着牢房的栏杆放声大骂,骂着那些人狼心狗肺不知恩德,骂得痛快淋漓声泪俱下,她都不知道自己骂来有何用,可是她真的,真的很想替上央对天下人说一句,上央无罪,上央无罪!

    上央坐在自己的监牢里听着鱼非池的破口大骂,轻叹了声气,抬着看着小窗口外面的天,叹道:“先帝啊,她可真是个好姑娘。”
正文 第五百七十四章 今日身陨,何所惜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罪的上央在鱼非池看过他之后的第二天,被推上了刑场。

    宣旨之人是苏于婳,本来这事儿该由大理寺卿来办的,可是以前石凤岐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兼着大理寺卿的职位,他登帝之后这职位也一直没有派人去顶替,大小事都是交由少卿苏于婳来打点。

    而且这道旨,是怎么也不能由石凤岐自己亲片颁的,于是,苏于婳宣了旨。

    她宣旨之前看了一眼鱼非池,鱼非池拖着一身伤病坐在人群中,南九与迟归站在她身后免得她被人挤到,她的表情很木然,就像是身处闹市,也依旧孤寂得无人可以说话一般。

    来围观上央行刑的人有很多,许是没有哪个罪人在行刑之时,会让百姓如此痛快的,他们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只差拍手称好,他们紧张又雀跃地等着上央的死,就好像,他们是那个刽子手,亲自处死上央的人,是他们一般。

    人声太喧闹,苏于婳的声音都快要被淹没,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毒手上央今日终于要死了,大快人心,怎么死,反倒是其次。

    上央被人押上刑场,并未蓬头垢面,他衣衫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清瘦的脸上也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狼狈落魄的样子也没有,如果不是他手上脚上还戴着镣铐。

    人们几乎都要怀疑,上央不过是出来闲散着散散步的,那等信步闲庭的气势,实不像赴死。

    他看到了人群之中坐着的鱼非池,冲她微微一笑,鱼非池牵一牵干裂的嘴唇,也想笑给他看,可是笑比哭难看,她几乎都已经忘了,笑是什么。

    苏于婳站在施令台上,看着上央:“罪臣上央,你可认罪?”

    今日的飞雪下得很大,密得像是谁撒了一把白色棉絮,飞在空中,不大一会儿,就能在头顶上积出一些白色来,就像是突然之间白了发,暮了首,已然至白头。

    冬日躲到了云层后面,云层的颜色变得有点深,乌气沉沉的,再连着这场大雪,更让人心生沉闷之感。

    上央站在那处,回头看了看这些来盼着他死的百姓,眼中无一丝慌乱与悲痛,相反有着厚重的悲悯之色,他的目光好像望向了很远的地方,望到了天边,望到了硝烟,望到大隋百年之后。

    但也好像是望到了以前,望到他还是少年郎的时候跟在师父欺霜身后,学着天经地纬之策,念着天下苍生之苦。

    望到了无双太子战死沙场临死之际拉着他的手,说,阿岐就交给先生了,先生要多费心啊。

    望到了他与先帝在御书房手谈,先帝总是笑得开怀,两人无半分君臣之隔,恰似好友。

    那都是好时光啊,令人回忆起来充满了豪情与壮志的好时光。

    再望一望,他望见了他的公子长成韬天之才,成为了大隋新君,望见了他变法之下的大隋日益强大,国富兵壮,望见了……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乖巧可爱的豆豆。

    此生未能看到大隋一统天下,未能与豆豆厮守终老,是为人生两大憾。

    不过无妨,第一憾,他知公子一定会做到,第二憾,豆豆已不再记得他,便不再是憾事。

    上央此生,淡雅清白,如同溪中之水,淡而无味,平而无惊,他永远是清清淡淡的模样,不曾见过他失态,更不曾见过他疯狂。

    他便是以如此平淡无奇的姿态,扭转着大隋的乾坤,定着大隋的未来,仿乎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从来不会因此邀功,更不会愤怒地指责天下人对他不公。

    他淡得几乎没有味道,没有存在感,只有真正站在权力中心的人,才知道这位淡而无味的先生,有着何等惊世之才。

    他是鬼夫子亲自点名褒奖过的人,他是无为学院的司业愿意与之争论的人,他是可以将无为七子头筹轻易捏在手心却不在乎的人。

    他不需要盛世浮名,也不需要荣华富贵,他该生成盛世,可以做竹林贤者,心有天下,却不动声色。

    然他生于乱世,活人变鬼,毒手上央,罪名三九,罄竹难书。

    他环顾四周,眼中饱含着对这片土地,这些子民的深切厚爱,缓声开口,声音清朗,正气浩然,响彻苍穹——

    “臣本一介布衣,幸得先帝赏识,方展一生抱负。蒙先帝鼎力相助,臣以强力推动变法,使大隋大治。新法之变,富国强兵,上央此生无憾。然隋有大治,隋人心伤,今我上央为众矢之的,亦是常理,臣之智,竭矣,臣之力,尽矣,苟延残喘莫若尸位素餐!今日身陨,若能抚隋人之心,上央枯蒿之躯,何所惜哉?!”

    今日身陨,何所惜哉?!

    便是铁石心肠如苏于婳,听此番豪迈之语,亦有动容处。tqR1

    她将圣旨放下,合手拱礼:“恭送上央先生!”

    上央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冬日,还有洋洋洒洒而下的大雪,安然闭目。

    “先生!”一声尖锐的女声穿透人群,鱼非池扶着椅子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豆豆!”

    行刑的地方有严兵把守,豆豆哭喊着挤不进去,伸长了手臂想抓住上央,鱼非池挤过去抱豆豆抱在怀里:“不要看,豆豆,不要看。”

    五匹马,二十只蹄,不安地刨着地,已安然闭目的上央听到豆豆的声音猛地睁眼,偏头看到被鱼非池死死抱住的豆豆,凄然一笑:“傻豆豆啊……”

    五声鞭响,五马分尸。

    上央,卒于此。

    豆豆像是突然失去了声音,她定在那里,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

    鱼非池拼命地把豆豆拦在身前不让她去亲眼目睹上央的死刑,可是豆豆的双眼还是越过了鱼非池的肩膀,亲眼看到了上央被五马分尸,死无全尸。

    “豆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鱼非池抱着豆豆一声一声地道歉,一声一声的赔罪,是她杀了上央,是她。

    “……先生。”豆豆喃喃一声,抓着鱼非池双臂的手缓缓滑落,睁大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泪水,干巴巴地看着那些温热的血从上央的残肢里流出来,还有耳边响起的巨大的欢呼声,人们在高呼,在狂欢,在尽情地歌唱上央的死。

    “杀了上央的人不是你,鱼姑娘,是这天下所有人。”豆豆轻轻推开鱼非池,苏于婳着人放豆豆进到刑场来。

    豆豆踉踉跄跄地走在刑场中,左边,右边,上边,下边,把上央四分五裂的残肢一点点捡到一起,一点点拼到一起,拼出上央原来的样子,她拿出帕子擦了擦上央的脸,小声说:“先生最是喜洁不过了。”

    “先生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行此变法之事,早晚会出大乱子的,我虽不如你睿智,可我贪生怕死,知道趋吉避祸,我呀,是知道先生早晚会死的。”

    “可是先生,就算知道你会死,我也只想陪着先生你,先生你被天下人所唾弃,不是太孤单了吗?至少先生你还有我呀,豆豆会陪着你,无论生死,豆豆都会陪着你。”

    围观的百姓没曾想到还敢有人为上央收尸,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冲她丢过去,能为上央收尸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吗?上央害的人还少吗?竟然会有人敢在此时与天下为敌?!

    石头打在豆豆的身上,脸上,额头上,把她额头都打破,淌出血丝来,可是豆豆只是沉默地抱着上央的残肢拼在一处,不看天下人一眼。

    鱼非池跑进去,张开双臂拦在豆豆身边,她行一步,鱼非池跟一步,她走一步,鱼非池陪一步,替她挡下那些石头,看着沉默得连流泪都没有的豆豆。

    她心想,豆豆,你何苦不喝了那瓶诛情根的水,忘得干干净净,你便也可做个自在快活的人?何至于此,受此劫难?

    豆豆最后躺在上央身边,稍稍有些弯曲的膝盖,手臂放在上央胸前,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样子,就跟她往日里一样,在纷飞的大雪里,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她是一直都知道,上央会死的,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最是会趋吉避凶的豆豆,愿意陪着上央在最凶险之地里走着,哪怕知道这是一条赴死之路,她也愿意走下去。

    能陪着先生就很好呀,能与他一同死,也很好。

    先生,下辈子你不要怕连累豆豆,早些娶我好不好?

    鱼非池看着豆豆扎入小腹中的匕首,跪坐在地上,握着豆豆还未冷掉的小手,望着满天飞雪,又哭又笑,满脸是泪,

    生不如死啊!

    活着的人,不如死了的人来得自在,不如死了的人来得痛快,活着的人,要背负多少已故亡人的期待和罪孽?!

    鱼非池跪在那里,突然听到了一阵骏马嘶鸣之声,众人被马儿所惊,分开了一条道路,鱼非池看到高头大马上的人,悲痛欲绝地看着地上的上央与豆豆,他悲喊一声:“先生!学生来迟了!”
正文 第五百七十五章 你怎么没有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快步要往上央与豆豆奔过去,他的瞳仁之中写满了悲愤欲绝,他的脸上刻满了痛不欲生。

    鱼非池见他跑过来,提起裙摆迎着他飞奔过去,到他脚边,猛地跪下拦住石凤岐的脚步,双膝都磨破,平抬起双手放至额前,睁大着眼睛,眼中溢满狠气与决绝,高唱一声:“陛下英明!”

    声音干脆,响亮,坚定。

    脸色残忍,狠毒,决绝。

    后方百姓见状纷纷落跪,山呼着:“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石凤岐急奔过去的步子被鱼非池骤然拦下,他陷些没站稳直接从鱼非池身上踩了过去。

    他低头看着跪在前方阻拦自己的鱼非池,因为痛苦而拧起的长眉在他额间堆积成皱纹,他似有些不认识鱼非池一般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在她后方已经被薄雪覆盖着了的上央,暗红的血染红了飞雪,他的身体正在渐渐冷却。

    他站在那里,停下了步子,久久地凝望着上央,他想过去跪下来,送上央一程,先生啊,我曾答应过你,有我在位一日,保你百岁无忧,平安喜乐,弟子无能,未能尽誓。

    可他也知道,他此时不该过去,在世人眼中,是他下令处死了上央,并且是在五马分尸这等最是残忍的极刑,他为天下百姓出了一口气,除掉了大隋的恶人,除掉了天下的毒瘤。

    他此时应当受天下人叩拜,感恩,敬仰,如个真正的帝君一样。

    他将一边享受着上央为他带来的变法成果,一边处死上央这极恶之人,像个真正的掌权者那样。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觉得心很凉,凉到他灵魂都快要被冻住,就如同今日这场大雪下到了他心底最深处。

    他心里对鱼非池最后的那一丝眷恋,彻底被鱼非池自己谋杀掉了。

    他听着耳边的山呼声,看着上央的尸体,也看一看正跪在自己眼前的这个女人,他突然笑起来,弯下腰,双手扶着鱼非池站起来,他说:“你怎么没有死?”

    鱼非池明显能感受到石凤岐双手中的颤栗,也能感受到石凤岐内心的悲伤,她甚至不敢去石凤岐的眼睛,只是半低着头,极尽克制过后的声音带着颤抖:“为君尽忠,臣子本份。”

    “呵,好个臣子本份。”石凤岐笑了一声,笑得凄凉无比。

    转过身,他再不想多看鱼非池一眼,看多一眼都是恶心,上了马,他终究没有去上央尸身边上跪三跪,他没资格去跪拜上央。

    看热闹的百姓终于散去,刑场上拉了黑布把这里罩起来,鱼非池站在那里肩头落满了雪,眼神空洞,像是没了生命。

    苏于婳站在一侧静静看完这一切,最后走到鱼非池身边:“回去吧。”

    “师姐,能不能将上央与豆豆合葬在一处?”鱼非池嘶哑地声音怔怔着问道。

    “你不想亲自掩埋他们吗?”苏于婳掸了掸鱼非池身上的落雪。

    “他不会想让我碰上央一下的,辛苦师姐了,有劳师姐代我敬上央先生一杯酒,告诉他,他成功了。”鱼非池挪着步子慢步走开,望着偌大的邺宁城,望着满天的飞雪,她觉得她很想哭,她觉得她哭不出来。

    只是胸口绞肉般地痛着,不能畅畅快快地杀死她,也不能让她安生地活着。

    “南九……南九……”鱼非池突然轻声唤道,伸出手来在半空中抓着。

    “下奴在,小姐。”南九接过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他替鱼非池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还在,你还在就好,带我回家吧,南九。”鱼非池干裂的嘴唇咧出个笑容,让人看着心酸无比。

    南九将鱼非池背在背上,稳稳地走着,在漫天的大雪里,他的后背很温暖,是永远坚实的后盾,鱼非池可以依靠一辈子。

    就像小时候鱼非池在外面玩累了,趴在南九背上就睡着一般,她这一次也在南九的后背上睡过去了,她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就这样长睡不醒,永远也不用再面对这一切。

    上央的倒台,鱼非池的受刑,苏于婳的连责给大隋朝堂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第一次出现了三人同时不在朝堂上的情况,石凤岐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一个人也能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只是臣子们都觉得,新帝似乎也平时不大一样了。

    他好像更加的抑郁寡欢,不喜言笑,早朝之时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所有的东西只与政事有关。

    很快,石凤岐更改了上央的变革之政,减轻了大隋的赋税徭役,鼓励经商,适当地放松了对贵族的打压,还安排了大量的人手对失子丧夫的女户加以安抚,拿出了足够的银钱作为犒赏,有更加困难的户籍甚至免税三年,可以向朝庭申请一些补给。

    那些闹事的起义的搞革命的人也只是要一个公道,如今石凤岐给他们公道不说,还给了大量的安抚政策,自然能将这些人的怒火平息下去,不再提着菜刀与锄头地要跟朝庭死嗑。

    而带着这些苦难大众闹事的贵族阶层,也很快分清了形势,新帝登基有意要把以前的旧政推翻,还给了一些宽松的特权给贵族们,他们当然不会再生出别的念头来,本来他们也就是求个富贵,没指望着能把石氏王朝给推翻了。

    石凤岐从来都是有着大才干的,这样的事情他处理起来极为顺手,巧妙地平衡着诸方势力,松弛有度,既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欺软怕硬的软弱帝君,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冥顽不灵固守己见。

    再加上有苏于婳苏氏一门的暗中运作,他们几乎要对新帝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了。

    短短时间内民间对石凤岐的拥戴也达到了顶峰,一举超越以前他们对先帝的敬爱。

    大隋,改天换貌。

    而石凤岐,闭口不提上央与鱼非池,他坦然地接受了先帝与上央为他最后铺下的道路,他从来不对外人说起他的内心发生了何等滔天的巨变,也绝不再多想过往半点,他全心全意地扑在大隋之事上,除了大隋,他什么也不求了,就做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苏于婳将上央与豆豆合葬在一处极为清幽的地方,未立墓碑,免得有人来掘他的坟,鞭他的尸。

    又将身子调养一番后,重新入了朝堂,石凤岐对她未有排斥,就跟以前一样,许多事他依旧会与苏于婳商量,在他越来越冷厉的眉眼中,苏于婳看到了未来的大隋之君会是何等明智。

    于苏于婳而言,这很好,这再好不过。

    她内心唯一的遗憾不过是,大隋少了两个绝顶之人,本来,他们可以为大隋带来更多的利处。

    绝情如苏师姐,她甚至很配合地从来不在石凤岐面前提起鱼非池,也绝不告诉他,鱼非池高烧数日,病得昏天黑地。

    一切到此为止,过往种种,都该翻篇了。

    有一日下朝后,石凤岐让苏于婳带自己去祭拜上央,他在上央的坟前站了很久,新起的坟茔,泥土都还是新的,没人知道他站在那里想了些什么,或许是以前与上央在一起的那些时光,也或许是上央为了他,以身赴死,成全一代帝王,又或许,什么也没想。

    最后他倒了两杯酒在坟前,一杯敬上央,一杯敬豆豆。

    他正陪着上央一起沉默的时候,来了故人,故人许久未见了,他更加苍老,头发全都白了。

    “陛下。”清伯向他行礼。

    “起来吧。”石凤岐抬抬手,看着身后上央的坟茔:“你是来祭拜他的吗?”tqR1

    “回陛下话,是的。”清伯弓身低头说道,“老奴不辱陛下之命,拿回信了。”

    在石凤岐刚刚失去对鱼非池记忆的时候,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瞒着他真相,所以他让清伯去一趟南燕,去那里问问叶藏,让叶藏告诉自己,他与鱼非池过去到底是什么关系,鱼非池到底是会什么人。

    一去数月,清伯快马加鞭,躲过了一路的追杀,逃过了一场又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终于抵达南燕,终于见到叶藏。

    叶藏感念于石凤岐居然还知道来问自己,骂了一番后,当即提笔,写下了石凤岐与鱼非池的过往种种,足足四十页的长信,他将石凤岐与鱼非池从无为学院里开始,到最后商夷商向暖大婚之事的故事,一一写落。

    叶藏盼着,石凤岐阅信过后,就算不记起鱼非池来也要知道,曾经的鱼非池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

    四十页的信,厚厚的一摞,都快要像本小册了,清伯颤抖的双手递上。

    石凤岐接过,一页未翻。

    当时的他对鱼非池充满了好奇,想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他对自己有多么重要,曾经那么拼命想要知道的一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经知道了,他与鱼非池曾经相爱,知道了鱼非池是一个为了权利与高位能无所不用其极之人,知道了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都是自己没看对人,看错了她。

    所以,不必再去看了,信里写着的东西,他都知道了。
正文 第五百七十六章 抛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离开邺宁城那一天,只有苏于婳去送她,十日之期已到,她再也没有留在邺宁城的理由,该走了。

    因雪下得大,苏于婳撑了一把雨伞挡着飞雪,看着南九抱着高烧未退的鱼非池躺进马车里,她伸手替鱼非池掖了掖薄毯,问道:“小师妹,后悔来邺宁吗?”

    “后悔。”鱼非池一点也不大方,不矫情,她当然后悔,悔得不得了。

    苏于婳闻言一笑,说:“后悔什么呢?”

    “很多,最后悔的莫过于,他这一次,是真的要忘了我了。不过后悔也无用了,不是吗?”鱼非池惨白的脸浮着虚弱的笑意。

    苏于婳握住鱼非池瘦弱的手,笑了笑:“离开这里后,不要去西边,去南方吧,那里适合你养病。”

    “师姐,你知道的,瞿如还在那里。”鱼非池苦笑一声,总是还有些事未完,就算真的要死,也得把事情做完了再死,不好把这些烂摊子留给别人。

    “保重。”苏于婳知道劝不住鱼非池,只得拍了拍她手背。

    南九合上马车门,迟归关好宅子大门背着个小包裹走出来,看到苏于婳的时候点头问好。

    “老七,照顾好她。”苏于婳说。

    “我会的,今日风雪大,师姐早些回去吧。”迟归坐上马车,对着里面的鱼非池说了一声:“小师姐,我们要出发了,你睡好。”

    然后便扬一扬鞭,带着鱼非池在冬季无人的街道上,快速地离开。

    雪下得实在太大了,很快就遮去了马车的踪迹,苏于婳撑着伞,想起鱼非池第一次入邺宁时,是无为学院司业们手中的掌心宝,听说那时候大家都把她宠上了天。

    第二次入邺宁,她是石凤岐的太子妃,依旧骄傲盛宠,石凤岐把她捧在手里心,小师妹那时候应该是最幸福的。

    第三次入邺宁,她洗尽了骄傲与尊严,变得内敛而稳重,放下身段与倔强,一心一意地只为石凤岐努力证明她是一个有用之人。

    这第三次,是她入邺宁城入得最心甘情愿的时候,她舍去了她的风华与飞扬,抽掉了她骨子里的自由与不羁,低下高贵的头颅来渴求着留在石凤岐身边。

    然后,然后她便被石凤岐逐出了邺宁城,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斩尽了她与他之间的一切联系,不见血,却堪比凌迟。

    苏于婳回头看一看,看到了大雪漫天中巍峨雄壮的王宫,她在想,石凤岐会不会站在城楼高处,目送鱼非池走远?

    石凤岐并没有,他对鱼非池彻底地死了心,断了情,他恨不得再把鱼非池忘记一次,忘掉所有与她有关的事情,不想再让这个人出现在他生命里。

    那么多的爱恨离合,终于在以这样残忍的方式走向了决裂,纵使鱼非池用尽了心力,想要挽回一些当年的模样,却只是徒劳。

    有时候我们必须要承认,生命中有一些事,有一些人,是拼尽了全力,也无法抓住的,就好像你抓不住从指缝之中流逝的时间一样,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只有变化是永恒。

    傍晚时分苏于婳举着伞入了王宫,她陪石凤岐说了会话,话中多是有关如今大隋的种种,没有提及半点私情。

    话聊到最后,苏于婳说:“我听说清伯回来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石凤岐神色安然地说道。

    “当初你回邺宁城,一直监视你的人不是上央,而是我。”苏于婳笑道,“先帝怕上央先生心软,所以让苏氏一门的人盯着你,我知道你派了清伯去了南燕,一路上他走得颇是不易。”

    “看样子你的人也不过如此,他活着回来了。”石凤岐看了一眼苏于婳。

    “不是我的人能力不足,是清伯一路上都有人在帮他,不管是商夷,后蜀,还是南燕,他过去这一路,一直有人在保护他,你想知道是谁吗?”苏于婳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舒服些,端详着石凤岐。

    “是谁?”

    “所以认识你与小师妹的人。”苏于婳笑道,“我知道你不想听我提起她,你也别误会,我没有要说起你们过往事情的打算,我只是告诉你,小师妹在这天下的人脉或许比你更为恐怖,她交人交心,你交人交利,虽然我看不起她处处手软的作风,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她的这些力量,可以给大隋带来很多好处。”

    “你想说什么?”石凤岐放下笔,正经地看着苏于婳。

    “你可以将她逐出邺宁,但是不可让她断了对大隋的心意,石师弟,我相信你也不想多一个像小师妹那样的对手。毕竟,大隋已经够危急了的。”苏于婳淡笑道,她从来都把利益放至最高处,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她都是如此。

    “你以为,我会让她插手大隋西边的事?等她再杀我一个好友?”石凤岐冷笑一声,“我倒是想看见她败在韬轲手里的样子。”

    “那你便是拿大隋作赌,如果我是你,我会放手让她去搏,去拼,虽然对她会有点不公平,不对,是很不公平,可是这对大隋有好处。”苏于婳说道。

    “可惜你不是我。”石凤岐重新低下头,看着公文:“若没有其他的事,你今日就出宫吧。”

    “石师弟,清伯带回来的东西,你看了吗?”苏于婳最后问道。

    “有何好看?”

    “你最好永远不要看。”苏于婳笑道。

    她又撑起伞,走入了满天飞雪里,伞面上积了雪,她轻轻地转了转伞柄,那些飞雪洒出去,掉在地上,苏于婳觉得鱼非池甚是可怜,也觉得,石凤岐甚是可怜。

    苏游在宫外等着苏于婳,一见她出来便迎上去:“表姐。”

    “嗯。”苏于婳淡淡应一声,连看也未看他一眼。

    “查过了,的确有人要对鱼姑娘不利。”苏游说这话时,有点担心,他觉得,鱼非池是个挺不错的人,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太过凄惨了些。

    “嗯。”苏于婳依旧只是淡淡一声。

    “要不要派人前去保护她?”苏游问道。

    “苏游,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为苏家办事的?”苏于婳瞥了他一眼,带着些嘲笑:“她身边有南九与迟归两大高手,你以为普通人能伤得了她?”

    “可是……”苏游望一望王宫的方向,“石公子没有说什么吗?”tqR1

    “你指望他说什么?逼死了他的父亲,杀死了他的老师,你指望他对小师妹像以前一样?”苏于婳笑了一声,“真是可笑,就算小师妹杀再多人,也不过是为了他,他却毫不领情。”

    “他……清伯的信我检查过,写得很清楚,如果他看了,恐怕会原谅的。”苏游小声说。

    “他不会看的。”苏于婳笑声道,“否则,你以为我能让信送到他手里?”

    苏游看着苏于婳在大雪里离开,心情很复杂。

    其实苏于婳与石凤岐都知道,鱼非池一出邺宁城,要面临的就是无穷无尽地追杀,往些时候她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在天下得罪的人也不少,多少人盼着拿下鱼非池的脑袋解恨,只要她离了邺宁城这座保护她的地方,她的身家性命,就全看南九与迟归的本事了。

    但是,石凤岐什么也没有做,也许是相信南九的武功,也是觉得,鱼非池的死活,与他再无关系。

    无论哪一种,他都在真正意义上,放弃了鱼非池——或者,用抛弃更合适。

    苏于婳出宫后,有另一个人进宫来,这人不过是个普通妇人,头上还扎着头巾,可是她却拿出了先帝御赐的金牌,吓得太监侍卫一阵通传,石凤岐把玉娘迎进了宫中。

    玉娘已经不太记得有多少年没进过宫了,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三十年。

    宫里变了很多,玉娘都快有些认不出路了,小太监领着她去见现在的陛下石凤岐,玉娘抖一抖衣上的风雪,没给石凤岐什么好脸色。

    “玉娘,你怎么来了?”石凤岐连忙着人上了暖炉放进玉娘手里,温声问道。

    玉娘推开他递过来的暖炉,说道:“我前两日去看了上央,你说,他再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落得五马分尸的结果?可惜了豆豆将大好的年华浪费在他身上,最后还为他而死,他就是个窝囊废。”

    “玉娘……”石凤岐迟疑了一下,想打断玉娘的话。

    玉娘与上央认识已经很多很多年了,是至交的故友,上央死的那天,玉娘其实也在,她就在人群里,看着上央被车裂,看着豆豆去送死,她也听到了百姓的欢呼声,更听到了百姓对石凤岐的山呼声。

    那一瞬间,玉娘觉得,这世上的事,太荒唐了,荒唐得多年未流泪的她,哭得肝肠寸断,却不知是在为谁而哭。

    玉娘拍拍简朴的衣裙,继续说道:“上央先前给了我一瓶诛情根的水,本来是想让豆豆喝下去忘了他的,可是豆豆那丫头跟在上央身边实在是太久了,她了解上央,知道他会做什么,所以豆豆早就服了解药,诛情根的水对她并无用处。”

    “诛情根?”石凤岐疑惑了一下。

    “没错,就是先帝给你喂下的那种药,这药不好得,天上地下的也难寻出几味来,解药就更不好配了,亏得是豆豆提前有准备,否则,她这辈子就真的要把上央忘了。”玉娘笑了一声,“那丫头哪里知道,忘记的人要比记得的人活得幸福,比如你,你不就活得比别人幸福吗?”

    “玉娘?”石凤岐站直了身子,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玉娘也转过身端端正正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小带着长大的孩子,她说:“八年前你回邺宁城,带着鱼姑娘去我那里吃了一碗豆子面,我很是开心。今日一直在等你过去,我以为你会去,没想到,你跟先帝一样,不过也是个薄情寡义的东西。”
正文 第五百七十七章 终于想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目送鱼非池马车走远的人里没有石凤岐,反倒是有玉娘,她那时提了一碗面,准备送去给鱼非池,过生辰要吃一碗长寿面,讨个吉利。

    她走到街角,看到的只有鱼非池离去的背影。

    玉娘站在那里很久,直到碗里的面都凉透,她等着石凤岐出现在这里,她不信,她从小带大的孩子,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等到晚上了,石凤岐依旧没有来,玉娘回家煮了一碗面,翻出了那块已经积了厚厚灰尘的金牌,入了宫,说了话,递上一个小瓶子。

    石凤岐今日夜里第一次没有让人在身边伺候笔墨,也第一次没有看公文看到后半夜。

    他看着玉娘给他留下那碗豆子面,面条细软绵韧,面汤清澈透香,上面还搁着两片小白菜,底下该窝着一个煎鸡蛋。

    玉娘说,豆豆跟在上央身边久了,什么都见识过一些,诛情根的水她也听说了,暗中偷了这味解药,本是准备送给鱼非池的,豆豆那时想,只要公子把鱼姑娘记起来了,那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曾想到,最先服下这药的人,却是她自己。

    时也,命也,不知豆豆这番善心,是种了苦果,还是得了善果。

    石凤岐看着这碗面药许久,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关诛情根的事,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是因为服了药,才把鱼非池忘记的,就连鱼非池也只是说,他额头受了伤所以才不再记得她。

    没有人告诉他,真正让他忘记一切的人,是先帝。

    他拿起筷子,一口面一口汤,面汤顺着他的喉咙流进心里,先是温热,尔后灼痛。

    也许在他一生里,他做过无数个重大的决定,有一些决定了大隋的兴衰,有一些决定了须弥的未来,有一些,决定了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石凤岐,你竟然敢忘了我!”跳入他脑海中的第一句话,是鱼非池带着狠气,带着哽咽的咒骂声。

    “我本佛心人,善哉善哉。”

    “艾司业,救命啊,非礼啊!”

    “后生,你这样真的很不要脸的。”

    “石凤岐,你小时候吞过剑吧?所以你才这么贱!”

    “石凤岐,你个王八犊子!”

    “南九,弄死他!”

    “我想,我太容易被收卖了。”

    “石凤岐,我任何时候都可以说不,任何时候都没有人可以逼我做决定。所有我做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下的决定,自己选择的路。”

    “我想离开,我没有错,我想你就此对我生恨从此忘记,也没有错,错只是错在,我们根本就不该相遇。”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说了,我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你身边了。”

    “石凤岐,如果要我跟你回邺宁城,你需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那你就努力多爱我一些,我也多努力爱你一些,或许这样,我就离不开你了。”

    “石凤岐,麻烦你,以后一直爱我吧。”

    石凤岐……

    石凤岐……

    石凤岐……

    命运之神她高高在下,俯瞰苍生,带着庄严高贵的笑容,以宽大的双手颠倒世事,她还会微笑着告诉你,这就是你的命。

    她用一个又一个响亮清脆的耳光打在你脸上,劈头盖脸,你痛不能言,苦不能说,你活该,你得受着。

    你有没有体验过生命被烈焰焚烧之苦,就像是要把你的生命,你的灵识,全都焚烧成灰烬,熊熊燃烧的大火张牙舞爪地嘲弄着你的无能为力,愚昧可笑。

    还有你的灵魂,被鞭笞,被拷问,布满荆棘的藤条每一下都抽着你的血肉在翻飞,每一颗扬起的血珠都在放肆狂妄地大喊大笑,笑你可悲,笑你可笑。

    你站在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回忆中,似片无力的丝绸被寒风疯狂扯扯,碎裂成无数块,每一块都向更远的地方飘去,带走你的力气,带走你的坚持,带走你固执以为的真相。

    被悔恨折磨得几近走火入魔,被内疚凌迟得刀刀飞肉,你坐在那里,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哭,不能喊,请认真地,仔细地,沉默地,一点一滴地,感受这份你自己亲自烹调的绝望。

    你觉得,活着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石凤岐便是这样,他坐在那里,脑海中像是被万根银针扎入,密集地疼痛像是扎破了盖在脑海中的一层膜,整整八年的故事,带着浓烈的芬芳一涌而出,就像是无数破茧而出的蝴蝶一样,它们色彩斑斓,它们活色生香,它们翩翩起舞,充盈满他整个脑海。

    然后呀,他眼睁睁看着这些美好而芬芳的故事,染上了血色,是他自己亲手握了一把刀,亲手杀死了鱼非池,亲手把她的血,带来此处染红了这一切。

    于是斑斓的记忆变得凄苦,变得绝望,变得满嘴都是血腥的味道。

    与鱼非池过往所有的一切片断终于有了连贯的画面,每一个鱼非池的肆意大笑,每一声鱼非池唤他的名字,都是尖刀,温柔而细致地活剐着石凤岐。

    石凤岐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指甲都翻过来了,鲜血淋漓,血珠儿顺着扶手一滴一滴地滴落,他仿似看到了那天,鱼非池跪下在他面前,受鞭刑三百,看到了那天,自己问他,你爱的到底是石凤岐还是大隋国君,她转身离去时滴在御书房的血珠子。

    若是以悔恨还形容石凤岐此时的感受,未免太过轻描淡写,如果可以,石凤岐宁可此时递一把刀给鱼非池,让她杀了自己,以作赎罪。

    他渐渐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滑落在地上,死咬着的牙关因为太过用力,渗出血来,他睁大着眼睛,清晰地看见了,以前的鱼非池。

    他终于记起来,以前的鱼非池有多么骄傲,多么爱自由,多么渴望逃离这一切。

    他终于想起来,以前鱼非池为了跟他在一起,曾经亲生撕裂了她的翅膀,心甘情愿地跌在泥中陪着他。

    他也想起了,原来很早以前,鱼非池就说过她不能有孩子,自己也曾经应诺过她,没有就没有,可是后来呢,自己说了些什么?

    也曾答应过她,一辈子不会娶别的女人,要与她在一起最少四十五年的日子,答应过会一直爱她,一直对她好,自己曾经说过那么多的誓言,那么多的承诺,现如今啊,现如今死守着那些誓言不肯罢手的人只有鱼非池一人而已。

    她守得好生艰辛,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些盼头,却被自己活生生扼杀至死。

    他终于,回忆起了鱼非池以前的笑容有多么的洒脱不羁,有多么的肆意张狂,她敢将天子踩在脚底,敢视天下王权如粪土,她对这天下,从来不感兴趣,对权力,从来没贪图。

    她不是自己说的那种人,她不是一个恶毒的女人,不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得到权力的人,她从来都不是。

    在她杀死上央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皇位永固,不是权力利益,而是为了石凤岐这个人,她曾是那样柔软,那样善良,那样豁达的人,在她亲手杀死上央的时候,她受着的是怎样的良心谴责?她承受着的怎样的绝望痛苦?

    她向自己解释过的,可是自己没有听,自己不相信她。

    他在八年前的今日,带着他的非池,去玉娘那里吃了一碗豆子面,跟她说过生辰要吃一碗长寿面,再煎一个鸡蛋,才会有好兆头。

    他在八年后的今日,将鱼非池,赶出了邺宁城,赶出了他的生命里,任由她飘零在外,未作怜惜。

    石凤岐现在知道了,他之前说出来的那些话,是如何一步步把鱼非池逼死的。

    剧烈的头痛与内心的撕裂,把石凤岐折磨得像个疯子,他倒在地上,低沉地闷吼,嘶哑地话语就在他嗓间,却像是一把一把火炭,每说出一个字,都要把的灵与肉燃得面目全非。

    他以前说,非池,哪怕是死,我也要跟你在一起,哪是下地狱,我也要拖着你,他现在亲手把鱼非池推进了地狱,而他还站在地狱门口高歌。tqR1

    他曾经给鱼非池带去过多少痛苦,如今这些痛苦就成百倍,成千倍地回馈在他他自己身上,他让鱼非池受过的凌迟之苦,他要一次又一次地再品尝一次。

    他起身,走出去两步,却膝下一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咳嗽两声,手背一抹,抹出些血丝,颜色猩红。

    好不容易走到桌边,他把那一叠四十页纸的长信取出来,慢慢翻看,他将信中的那个鱼非池和脑中重新记起的鱼非池慢慢重合,认出了真实的,原本的鱼非池。

    满地的信纸散落,纸上写着太多太多有关他与鱼非池过往的一切,每一个甜蜜的往事在此时都是一把锥心刺骨的刀,扎在石凤岐心上,每一次鱼非池为他作出的妥协,都是一把剔骨剜肉的箭,穿透石凤岐的灵魂。

    石凤岐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神色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窗外的寒风夹着大雪灌进来,盖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觉得,他还活这世上,便是对鱼非池最大的侮辱。

    他应该死的,应该死在这些突然记起的往事中,死在今夜,可就算是死,好像都不能弥补她了。

    他蜷缩起身子,双臂交握在胸前,就像是抱着鱼非池一般,刀凿斧刻的悲伤在他眼底,他低声呢喃着着:“非池……非池……”

    原来我一直是叫你非池的,而不是鱼非池。
正文 第五百七十八章 一封诛心剜肉的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整整一夜,石凤岐都躺在那里没再动过,早朝的时候他也没有去。

    苏于婳下了朝,来到御书房中,看到满地散落的信纸,看到石凤岐像个死人一般躺在那里,嘴角边还抹着一道暗红色的血。

    阳光照进来,他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石师弟?”苏于婳站在门口,轻唤了一声。

    石凤岐没有应答。

    “陛下?”苏于婳走进去,再唤一声。

    石凤岐还是不说话。

    “你记起来了?”苏于婳心底叹声气。

    “对,我全部记起来了。”石凤岐嘶哑的声音说,他的嗓子已经被撕裂了,声音不甚好听,很是沙哑。

    全身都痛,无处不痛,自内而外都像是被人刮过了崩剔过了肉一般的痛,所以石凤岐连坐起来都很费力,他头倚在椅子腿上,看着苏于婳:“你在看着我把她赶走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不,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苏于婳站在他对面,带着些遗憾:“没想到,你最后还是记起来了,上央与先帝的一切打算,都落空了。”

    “先帝……先帝把我毁得好彻底。”石凤岐苦笑了一声,“她去了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的。”苏于婳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的非池,去救瞿如了。”他念到“非池”两个字的时候,格外温柔,格外小心,可是他念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也格外的心痛,格外的愧疚,他牵牵嘴角笑道:“非池,她一直以来都很想保护身边的人,所以,她一定会去救瞿如的。”

    “她不是你的非池了,石师弟,你的非池,已经不存在了,灰飞烟灭了。”苏于婳残忍地提醒他这个事实。

    “我会把她找回来的,原不原谅我是她的事,但我要让她知道,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石凤岐稍稍仰起着头,眼角划过泪水,源源不绝。

    “我应该杀了清伯的。”苏于婳叹声气,“留着他,果然是个祸害。”

    “不关他的事,是我本就不该忘记,苏于婳,你们这么多人一起帮她瞒着我,一定很不容易吧?”石凤岐问道。

    “的确不容易,你不知道你以前有多喜欢她,哦不,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还知道了她以前是一个多么骄傲,多么任性的人。所以你更痛苦,痛苦于她为了你而放弃一切,你却把这一切亲手抹杀,你还毁了她。”刻薄的苏于婳,说话从来不留情面。

    石凤岐抬起头看着苏于婳,突然笑道:“没关系,我会亲自告诉她,做她自己就好,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她不想要这天下,就不要了吧。”

    “石凤岐!”苏于婳的声音突然高起来:“你如今已经是大隋天子,你不要忘了你身上的责任!”

    “我只是石凤岐,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隋天子,我只是她的石凤岐。苏于婳,你想不想体会一把,将天下握在手中的感觉?”石凤岐坐直了身子看着她。

    “你疯了吗?”苏于婳恨不得上去打石凤岐两巴掌,让他好好清醒清醒,知道他自己到底在做什么!tqR1

    “我任命你为摄政王,玉玺跟圣旨就在后边,你自己写道圣旨就行了,我要去找她。”石凤岐站起来,笑着对苏于婳说,“你不是一直想一统天下吗?你不是很想得到足够宽敞稳定的平台,去夺这天下吗?现在你可以去做了,大隋是你的了。”

    苏于婳冲过去提着他衣襟,狠声道:“你敢离开王宫,我就敢离开大隋,你信不信,只要我去商夷,商帝必会以国士之礼待我!”

    “你不会的,商夷有韬轲,你得不到足够多的权利,否则,你早就去了。”石凤岐洒然一笑,松开了苏于婳的手,“苏师姐,监国重任,就交给你了。”

    苏于婳看着石凤岐一张一张地把那四十页的信捡起来,扔进火炉里,已经全部记起来了,这些东西也就不重要了。

    他站在那里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就像马上要羽化而去一般,除了满腔的悔恨,还有想去找到鱼非池,任由鱼非池处置自己的念头。

    他知道他再也配不上鱼非池了,就算是此时去找她,也没有资格去奢求她的原谅,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哪怕自己如此不堪,如此卑劣,如此让人恶心让人作呕,他也还是想留在鱼非池身边。

    是的,他不再求鱼非池留在自己身边了,他只求鱼非池让自己可以陪着她,像南九那样,像迟归那样,哪怕她再也不肯爱自己一点点,只要能留在她身边,看着她,陪着她,也很好很好了。

    当然了,如果她要杀了自己解恨,也可以,没关系,他会为鱼非池擦刀,告诉她刺中自己心脏,割裂自己喉管,才能让自己死得彻底,让她可以报仇,可以开心。

    没办法啊,真的,真的太爱她了,爱到宁可死,也不愿意开啊。

    而后,他便离宫。

    他比鱼非池离开邺宁城晚了一天,但是他想,他是骑着马去的,要追上鱼非池的马车,应该不难,从邺宁城到白衹的路,就那么几条,他总能找到鱼非池,走的时候,大雪迷眼,连路都看不太清,但他却觉得,从来没有一刻,像此时这般清醒的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路过了邺宁城附近的那个小镇,鱼非池有一次离开躲起来,就藏在这小镇上,在镇上了开了个面馆,化名黄老板,过着她自由自在清静的小日子。

    他的马蹄走到这里,停了下来。

    面馆早就让他买了,一直没有人来打搅这个地方,他曾经的本意是为鱼非池留着这里,如果有一天鱼非池想继续过她自在的小日子,还是可以回到这里来,不至于又跑一次,让自己再找她一次。

    无人打理的小面馆门前积着厚厚的雪,石凤岐推开面馆的门,看着熟悉的一切,他坐在这里,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对鱼非池说:老板娘,来碗面。

    那时候的鱼非池,要下多大的决心,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含血吞下家仇,与他一同离开,一同走入邺宁城?

    也是那时候自己答应过她,绝不会负她,绝不会娶别的女子,要陪她一甲子,一辈子。

    是自己失信了。

    他看到桌上有封信,信应是在匆忙之下写成,所以字迹有点潦草,不过这并不妨碍石凤岐这封信。

    信不是鱼非池留的,是迟归写的。

    信上说:石凤岐,如果你看了此信,说明你后悔把小师姐赶出邺宁城,来追小师姐了。那么,容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小师姐曾经有孕,怀过你的孩子,后来小产,石凤岐,你失去过一个孩子。

    如果说记起有关鱼非池的全部往事,是让石凤岐痛到极处的事情,那么,迟归在此留下的这一封信,便是一刀杀死石凤岐的绝招。

    从来被人小看,被人质疑的无为七子老七,他知道石凤岐如果来到这里,必然是来找鱼非池的,也就说明他后悔了,迟归,并不介意在他后悔的心上再插一刀,若能一刀杀死石凤岐,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那时候,他已经带着小师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身为大隋帝君的石凤岐,他永远也别想追上,就让他后悔吧,让他痛苦一辈子,内疚一辈子,最好活着折磨中一辈子,愿他长命百岁,愿他身体安康,愿他生受活剐一辈子。

    石凤岐一辈子也不要得到解脱,这才算是对他的惩罚。

    这封信,算得上是诛心之物,字字带毒,句句含血,足以杀死石凤岐一百回。

    石凤岐鼻中溢出血来,滴在信纸上,他猛地抬手捂住口鼻,反复地看着信上迟归的字,撕心裂肺断肠烂心的剧痛让他连站都站不稳,双膝直接跪倒在地。

    石凤岐无法想象,鱼非池当初有多痛苦,无法想象在她小产的时候,一个人扛过去有多绝望,可是从到头尾,从始至终,鱼非池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个字。

    她怕的不是石凤岐怨她没有保住孩子,怕的是石凤岐难过,她向来觉得,不重要的事不必说,平白给人心里添不痛快的事不必说,可以自己一个人挺过去的事不必说。

    她向来不愿意让人看到她脆弱无助的时刻。

    石凤岐他想着啊,那时候自己埋怨她狠心离开自己,怪她明明对自己动了心还要装作不在意,他用尽了所有手段只为让鱼非池重新浮出水面,与自己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鱼非池付出的是什么。

    鲜红的血从石凤岐指间钻出来,滴滴答答地滴在信纸上,滴在“孩子”两个字上,刺目钻心,像是要提醒石凤岐,他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辜负的是一个对他用尽情深的人,通红的眼眶像是要爆裂开来,密布的血丝让他双眼猩红看着吓人。

    迟归做到了,几乎从不出手的迟归,一出手便是必杀,这样的手段与眼光,也实在让人侧目。

    雪上加霜之下,石凤岐心脉受损,自此成疾。
正文 第五百七十九章 挥挥两袖轻,红尘外听声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风曾动我心,雨曾滋我心,我曾挥挥两袖轻,红尘中声音,我曾在红尘外面听……”

    鱼非池浸在药池里,仰面看着房中垂着的纱幔,药池里的药水是迟归精心调制的,可以慢慢愈合她后背上的鞭伤,味道并不难闻,迟归加了许多花香在里面,池中也泡着花瓣。

    绯红的花瓣零零落落地散在池水里,眼神失焦的鱼非池轻轻哼着歌,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哼来唱去不过是这五句。

    她试图回想过去这几年的一切,想到只是一片兵荒马乱,一片狼藉不堪,她试图记起曾经在无为学院里自己的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自己那里的脸,一道又一道的伤,一重又一重的疤,将那时的自己肢解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她也曾挥挥两袖轻,她也曾在红尘之外笑红尘,后来的她,是怎么丢失了自己的初心,陷入红尘里,辗转零落成泥?

    她记得,以前的她虽然不承认自己是须弥之人,可是她热爱着风,热爱着雨,热爱着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热爱这世间一切美好之物,她也曾逍遥自在如同世外人,两袖清风,听红尘。

    她不太记得的是,何时起,自己不再爱看一年四季的好景,不再眷恋世上美好,不再喜欢自己。

    她仿似看到了石凤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眼前,一点点一片片,似碎开的画面消逝在她眼前,她没有想伸手去挽留,因为知道留不住。

    倒也不是后悔,她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石凤岐,她只是觉得啊,在绝望中相爱,真的好辛苦,以前咬着牙关觉得便是再苦再难自己也熬得过去,现在终于知道,再顽强的野草也敌不过一把野火,连天蔽日,烧得她尸骨无存。

    牵一牵嘴角,鱼非池想让自己笑一笑,她以前很爱笑的,千种娇万种俏,诸多难繁多苦,她总是可以笑着应对,现在好似,连笑也觉得是一种极为奢侈的事情了。

    她沉落水池底,抱着双腿蜷缩在池水最深处,就像是回到了母体的婴儿,轻闭着的双眼如同安眠,她觉得,或许就此死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小姐!小姐你还好吗?”外面传来南九焦急的声音,他许久未听到房中有动响,他想进来看一下他家小姐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是又怕冲撞了她。

    “小姐,小姐,你听得到下奴的声音吗?”南九不安地敲门。

    当南九快要按捺不住想冲进去的时候,房门缓缓拉开,鱼非池一头湿发,裹着外衣,笑看着他:“不要怕,我不会死的。”

    南九刹时红了眼眶,赶紧低下头去:“小姐,你还有下奴,你不要丢下下奴一个人。”

    “我不会的,我还有南九呀。”鱼非池轻轻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干涸的眼中很难再流出眼泪来,似是觉得眼泪这种无用之物承载不起过于浓烈的悲伤,干脆舍了不用。

    “南九,以前他答应过我一件事,等他掌天下之权后,便会废去奴隶制,让这世上再无奴隶一说。很抱歉啊南九,他忘记了。”鱼非池手指冰凉,轻轻地碰着南九脸上的奴字烙印,这样阴柔绝美的脸呀,真是可惜了,这样纯净无暇的人,怎堪奴隶枷锁?

    南九握着鱼非池的手,过一些内力给她,让她的身子可以暖一些,他笑着说:“不管下奴是什么身份,奴隶也好,普通人也罢,下奴都只是南九,小姐的南九,不会背叛你,不会抛下你。”

    “那可怎么办,南九,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要怎么办?”鱼非池笑着问他,眼神却很难过。

    她的南九,纯洁无暇,干净澄澈,除了一身武功傍身,不懂世间的人心计算手段伎量,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这世上了,南九可要怎么独活?该把他托付给谁,才能安心?

    “小姐不会死的,下奴不会让小姐死的。”南九声音有些哽咽,扶着鱼非池回去躺好,拿过干净的帕子细细地替她擦着头发。

    小时候鱼非池洗完长发,最喜欢搬一把长椅躺在院子里,等风把她长发吹干,南九就会搬了个小椅子坐在旁边,拿着梳子细细地替她梳发。

    他陪着鱼非池一起长大,看着她的长发过肩又及腰,南九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能陪一辈子也是很好的。

    墨色的青丝在南九手中根根滑落,他习武多年双手却未粗糙,依旧很柔软。

    南九细致地替她理过长发,说:“小姐近来爱唱的那首曲子是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听人哼过的,就记下了这几句。”鱼非池看着南九,笑声说道。

    “小姐愿意教下奴吗?”南九的目光很温柔地注视着鱼非池,就像是要把石凤岐给她的所有伤害,都用他的温柔来填好,抚平那些伤口,抹去那些疤痕。

    “好啊,风曾动我心,雨曾滋我心……”

    “风曾动我心……”

    南九的声音很好听,没有鱼非池那样幽幽如冥曲一般的幽呜之感,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干净透明,听到他的声音,便还能相信,世上依旧有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值得期待。

    后来鱼非池睡了过去,南九给她盖好被子,守在旁边,他看了鱼非池一会儿之后,缓缓抽出了长剑。

    剑身锃亮,这把剑是当年无为学院的艾幼微送给他的,是一把好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剑身上倒映着南九那半边完好的脸,还有他冰冷而肃杀的眼神。

    如果不是鱼非池一次次拦着他,石凤岐已经在他剑下死过无数回了。

    他并不怕石凤岐身边高手如云,也不怕王宫禁城满是护卫,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布衣仗剑朝天子,一剑将其毙命!

    至于那以后,他是不是会被万箭穿心都不重要,他会觉得,死得其所。

    他的小姐,从小就是被宝贝着长大的,家里人宠她,学院里疼她,她从来都是天之骄女,傲然肆意,从来没有一个人,将她逼入如此绝境过。

    南九习武,便能感受到鱼非池身上求生的意志一日淡薄过一日,她对什么都变得无所谓,连生死都无所谓,而小姐以前,明明是一个那样热爱生命的人。

    这一切都是石凤岐造成的,南九不必去知道这其间有多少迂回曲折不能说的原因,仅石凤岐伤害鱼非池这一条,就足以判他死刑。

    迟归手里端着枝安神香轻轻敲了一下房门,南九回头看向他,迟归笑道:“小师父是想杀了石凤岐吗?”

    “是。”南九收剑,敛去脸上的肃杀冷意。tqR1

    “不必了,就让他活着吧,让他每日受折磨,每天活在痛苦里,不是更解恨吗?”迟归把安神香放好,这枝香可以让鱼非池睡个好觉,她现在每晚都要靠安神香才能睡得好,不然总是半夜惊醒,她以为她不说,南九与迟归就不知道,可是哪里能瞒得过他们?

    “可是小姐也会很痛苦。”南九看着鱼非池微微蹙起的眉头,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使她眉头舒展。

    “你以为,你杀了他,小师姐就不会难过了吗?一样会的,而且,会更难过,死了的人才会永生,活着的,才会被遗忘。”迟归坐在椅子上,手掌支着下颌,温柔地笑看着鱼非池:“小师姐会忘记他的,我一直都这样坚信。”

    迟归一直是这样坚信的,以前石凤岐就问过他是不是恨自己,迟归说,是的,不过没必要杀了他,因为迟归确信,石凤岐与小师姐总有一天会分开的,迟归那时说,她喜欢你,那又有什么关系?

    后来兜兜转转许多事,耐心极好极好的迟归始终不动声色,安安静静地等着,虽然与他所料的有所出入,可是小师姐现在的确是与他分开了,过程有错没关系,结果与他所预料的一样,就可以了。

    南九想不太明白迟归说的这些话,或者说,迟归曾经在无意间说过许多话,都是大家不太明白的,要很多年以后,众人回想起,才会倍觉愕然。

    外面的星空仍在飞雪,覆盖着这片古老的大地,鱼非池的呼吸轻浅得跟这场大雪一样无声无息,她好像在梦里梦到了石凤岐,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梦到一般。

    大雪的夜晚,石凤岐一路西行,冒着风雪前进,他觉得很奇怪,按他的脚程,他早就该追上鱼非池了,怎么会沿路来,一直没有遇到她?

    他问过很多人,没几个知道他是一国之君,对他的唐突无礼一声声叱喝,他也不介意,只是有些失落,失落于怎么都找不到鱼非池。

    在石凤岐的脸上,他一双唇红得妖冶,是一种极为病态,极不正常的艳红,他的嘴本就薄,当双唇红得像饮过血之后,更让他这双唇如两片薄薄的带血的刀锋,他曾用这两片刀锋将鱼非池凌迟,于是他连自己的声音都憎恨。

    算是痴心人吧,若以帝王论。

    算是负心人吧,若以情郎说。

    他没有想过见到鱼非池之后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什么说很多,但是石凤岐他知道,他再也无法像当年那样,与她嬉笑怒骂,无所不谈了。

    这样的事情只要想一想,都可使他肝肠寸断。

    风雪夜里,他的马越走越远,驮着一个快要被愧疚折磨而死的人。

    作者的话:歌名《换心》,演唱任东霖,有兴趣的小伙伴们可以听一听,很好的曲子
正文 第五百八十章 青野与桑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马车走出去好些天了,鱼非池背后的鞭伤一直没有能仔细调养,这两天在马车里倒是睡了个好觉,能够养一养伤。

    她趴在马车窗子上看着外面的飞雪与红梅,神色很宁静的样子。

    离开邺宁城的时候,她没有回过头,她知道没有回头的必要,石凤岐不会来送自己,他恨自己还来不及呢,不杀自己就是很好的事了,不能指望他会来送自己。

    沿途而来的都是一片白雪茫茫,大隋的雪总是下得格外的大,用不了多久就能积起厚厚的一层。

    这世上最可怕之事莫过于,不管你去到哪里,你都看到以往的痕迹,她与石凤岐曾经走过千山万水,看过云起花落,去到任何地方都能看到以前二人的踪影,在这里喝过茶,在那里说过话,被缠在过去的网中苦苦挣扎而不能解脱。

    所以,鱼非池经常会看风景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关上马车窗子躲起来,像自己蜷缩得像个孩子一般躲在厚厚的壳里,不去想,不去回忆。

    鱼非池觉得,她再也经历不起一场凌迟之苦了,她真的会死,不是死在明刀明枪之下,而是死在无声无息不得解脱的痛苦之中。

    知事明理又冷静克制的鱼非池明白,石凤岐会再一次忘掉自己,而她自己,既改变不了这件事,也做不到与过去一刀两断从此无牵无挂,不如自我封闭,如同行尸走肉也好,活得像傀儡也罢,至少现在还要活着,哪怕是苟延残喘,哪怕是声名狼藉。

    她甚至已经不太在乎,石凤岐还爱不爱自己这件事,反正他曾经爱过的那个鱼非池,早就死了。

    在这场势均力敌的爱情里,鱼非池已经身心俱疲,她没有更多的力气,去想爱或者不爱这件事。

    她过得很麻木,又过得很清醒,她分不太清两者的界线,她只知道,要去西边,要去救瞿如,做完最后这件事,她就安安心心地等死。

    先帝临终前颁了三道遗诏,后两道已经破了,上央已死,鱼非池已废,大隋已定,只有第一道还等着鱼非池去解。

    先帝可真厉害,临死之际也把鱼非池算计得死死的,让她逃不掉。

    这样想想,鱼非池也会为那个又矮又胖的老胖子笑出声来,一代绝世明君是怎么混成一世昏君的,这事儿真不是能细究,只能等着后人去评说。

    “小师姐,雪天路不好走,你身上有伤,我会挑一些平坦的路,可能会绕一些。”迟归端着汤药坐进马车里,递着药确定给她。

    “嗯,听你们的。”鱼非池捏着鼻子把药喝下去,迟归给她又递上糖果。

    鱼非池含了粒在嘴里,笑道:“我后背不疼了,能不能不吃这药了?”

    “这药不是给你止疼的,是给你去疤用的,我跟小师父都是男子,不好给你上药,除了药浴,内服也必不可少,这样效果会更好一些。你呀,就再喝一段时间吧。”迟归笑道,“对了,小师姐,咱们真的要去找瞿如师兄吗?”

    “当然了。”鱼非池说。

    “瞿如师兄与商葚师姐一直驻守白衹旧地,要在韬轲师兄的猛攻下强撑下去,怕是很不容易。”难得的,迟归主动与鱼非池说起这样的事。tqR1

    鱼非池点点头,说:“换一个人,怕是早就撑不住投降了。”

    “小师姐你很担心吧?”迟归问道。

    “当然了。”鱼非池说,“我也没有把握,不知道能不能赢得过韬轲师兄。”

    “我会帮你的,小师姐。”迟归挺挺胸脯拍两拍,笑声道:“这一路上小师姐你就别想了,先把身子养好。”

    鱼非池笑着点点头,迟归又说:“我让小师父进来陪你说话,我去赶马车。”

    迟归出去,南九进来,南九这些天的表情一直闷闷不乐,眼中时常带着些冷意。

    鱼非池见了,便会捏了捏南九的脸:“不许杀他。”

    “下奴知道,所以下奴才没有杀他。”南九的表情就更闷了,声音都闷下去。

    “小姐,你能不能答应下奴一件事?”南九突然说。

    “什么呀?”鱼非池问他。

    “你能不能永远不要回到他身边了,他配不上你。”南九的眼神很明亮,很认真,带着诚恳的请求。

    他真的怕了,从砂容城的时候起,南九就想让鱼非池离开石凤岐,可是鱼非池坚持要回到邺宁城,南九以为,凭小姐的能力与智慧,总会化解她与石凤岐之间的矛盾,可是没想到,最后落得这样一个如同丧家之犬的结局。

    他不懂迟归的那套逻辑,但他知道他不能杀石凤岐,因为小姐不允,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请求鱼非池永远不要回去他身边。

    鱼非池听着南九的话发笑,说道:“我又不是受虐狂,我不会回去了。”

    “下奴的意思是,就算他悔过了,小姐你也不要回去。”南九认真地补充道。

    “好,我答应你。”鱼非池笑道,只是心中暗想着,他不会悔过的,他什么都没错,悔什么呀?

    只是怎么觉得,心里空得跟块坟地似的,毫无人气,只有孤魂野鬼在飘荡呢?

    “小姐要睡一下吗?”南九轻声问她。

    “睡了好多天了,不睡了,你陪我坐坐吧。”鱼非池摇摇头笑道。

    南九看着鱼非池脸上一双眼睛已经深陷下去,就连以前圆润的脸也变得清瘦,嘴唇是苍白的,脸色是没有人气的,南九与鱼非池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知道他的小姐已变得快要没有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摆在这里。

    她会对你笑,对你说话,但是她的笑意再不达眼底,她的声音总是低沉,她不快乐。

    南九让鱼非池靠着自己肩膀,拉了拉她身上厚厚的斗篷,另一手紧紧地握着剑,他暗自下定决心,如果下一次他再见到石凤岐,不会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他会直接杀了石凤岐,做个彻底的了断,帮小姐了断。

    马车一路西行,远离了邺宁,远离了那里的一切苦难,鱼非池终于从那一潭泥泞里离开,想回也回不去了。

    若是俯瞰大隋的版图,可以发现鱼非池这辆小小的马车,走在一条极为古怪的道路上,她的确在一路西行,可是她行走得并不快,绕了又绕,转了又转,经过了不同的城镇静,走过了不同的风景,但是离西边瞿如那里依旧很远很远。

    而石凤岐疯狂地驾着马,疯狂地想追上她,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错开鱼非池的马车,他沿路打听过很多人,他甚至让苏于婳帮她寻找鱼非池的痕迹。

    可是,鱼非池躲得过石凤岐一次,就躲得过石凤岐两次,或者说,是迟归躲得过。

    迟归啊,是不会再让石凤岐找到鱼非池,且不要说迟归此时并不知道石凤岐已经想起了一切来,就算是迟归知道了,迟归呀,也只会觉得,活该。

    最好是让他看到那封信,让他知道,他曾经做下过怎样的孽!

    也正如苏游曾经担心的那样,这一路总是有很多的杀手和刺客出现,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多得数不胜数,南九与迟归是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若不是他们两个武功好,鱼非池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这天马车走着走着又停下了,迟归叩了叩马车门:“小师父,他们两个又来了,我一个人怕是敌不过。”

    南九从马车里出来,看了一眼对面两人,两个同着红衣,一是个和尚,一个是个道士。

    和尚的眉心有一点朱砂,手里握着个佛串,庄严肃穆。

    道士的头顶系着道士冠,手里扶着个拂尘,面带慈悲。

    南九见了,轻声道:“妖僧青野,妖道桑白,又是你们两个。”

    这两人吧,算是个江湖中人,在江湖上名气挺大,但是名声不好,一个和尚,一个道士,本来都潜心礼佛,认真修道,一个该求悟达佛理,一个该逐长生之术,结果呢,两人纷纷一身红衣,杀的人比刽子手还多,半点慈悲心肠也没有,算得上是江湖上的大魔头。

    南九虽然不在江湖走,可是江湖上自有他的威名在,天下第一高手这名号也不是光用来唬人用的,于是他间接着也就能知道一些江湖事,他对此不感兴趣,对天下第一的名称也不感兴趣,他觉得,他的武功也不用太高,保护得了小姐就挺好。

    如果天下第一要杀小姐,那么也只好把天下第一杀了,自己占占这鳌头,心思恪纯的南九从来不曾贪慕过虚名。

    至于这妖僧与妖道呢,也算是大家的老熟人了,怎么熟的呢,他们来刺杀鱼非池也就七八九十回了吧。

    再这么相杀下去,鱼非池都快要怀疑他们是不是要爱上自己了。

    有时候鱼非池也会想一想,为什么这么多人,非要置她于死地,还是自己所作所为,真的该死?

    “神奴南九,又见面了,今日我二人替天行道,还请赐教。”道士桑白拂一个拂尘,行礼问好。
正文 第五百八十一章 你的本源是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神奴南九。

    鱼非池一听这话就不大乐意了,近日来要杀她的人挺多,打的口号也都差不多,都是替天行道啦,伸张正义啦等等之类,但是没几个敢当着她的面喊南九一声神奴的。

    所以鱼非池推开马车门,笑声道:“原来我家南九在江湖上有如此威望,倒是让我颇为惊喜,不过神奴这种东西,我神奴你大爷!”

    当初苏游嘴欠说了句神奴,让鱼非池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这道士也未能讨得好,同样得了鱼非池一通好骂。

    沉寂多日说话都已经换了一个腔调的鱼非池,在南九的事情上,永远是底线,谁踩着这根线,谁就该死!

    青野与桑白二人见鱼非池果然在此,倒是笑道:“果然是个刁妇,出口泼辣。”

    “南九啊,弄死他们吧,别客气。”鱼非池笑盈盈。

    南九提剑,迟归随后,眼瞧着二人就要打上了,妖僧青野突然开口,他说:“施主,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何为天下人所憎吗?”

    “不想。”鱼非池回答得果断,谁要知道了?你们要杀人总能寻出一万个理由来,她可没有听大反派在临死之前再作一番肺腑之言演讲的习惯,不服就干!

    “你挑动南燕,苍陵,后蜀三国大战,致使三国百姓生灵涂炭,你居然不知其罪。”妖道桑白出声带着嘲讽。

    鱼非池听着一声冷笑:“说得好像我不挑动,他们就会打仗似的,说得好像我不去做这件事,就没有其他人做似的,天底下发动战争的人除了之外,还有天下各国君主,权臣,谋士,你们有本事,倒是一个个杀过去呀。”

    “帝王将相所争乃是天下,你所争乃是私欲,置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如此自私恶毒之辈,我与青野兄自然不会放过。”那妖道桑白倒也不生气,依旧缓声说道。

    这逻辑可就好笑了,君王杀人杀得,平民杀人杀不得,这道士平白修了这么多年道,居然就修出这么个道理来,真是浪费了道家先祖苦心造诣留下的道书了。

    所以鱼非池带着嘲讽的笑意看着他们两们:“那你们倒是来杀我试试?”

    其实这两人的年纪都不大,看着也就个二十六七的样子。

    青野虽然头顶锃光发亮,但长得却是极为好看,邪魅横生,又因为他修佛法的原因,还带着正气与佛性,两种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相撞,撞出了独特的妖气之感。

    至于那道士,破道士长得也不赖,修道之人自带仙气,他五官生得秀美堪比女儿家,偏生还有些古怪的魅惑之色在眉宇之间,庄重的模样下却是勾魂摄影魄的魅色。

    用通俗一些的话来说,就是两人都带着妖孽般的气质。

    两人再着一身红衣,在满天的白雪里横生妖孽之气,怎么看都是挺符合他们的外号的,妖僧,妖道。

    “阿弥陀佛。”妖僧青野唱一声佛号。

    鱼非池听着发笑:“还没死呢,就给自己念上了往生咒了?”

    “施主可愿听小僧一席话?”青野睁眼,眼中竟是如初生孩童一般的纯净无暇。

    鱼非池说:“你是想说临终遗言吗,顺便说一下你过往事迹,讲一讲你有多少悲惨往事才走上了妖僧这条路的吗?”

    “正是。”青野他接得如此耿直,鱼非池反倒被他噎住了。

    “没兴趣。”鱼非池说着就要拉上马车门。

    “可是小僧有兴趣。”青野笑道。

    ……

    鱼非池头一回遇上赶着趟要上来说自己过往悲惨往事的人。

    “小姐,下奴上去拿下他们,你休息吧。”南九担心鱼非池说话太多累着了,所以干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我们二人虽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是要从你手下逃脱却也不是不可能,南九公子,你此话却是托大了,毕竟这么多回了,你也没能把我们怎么着。”桑白拍了拍佛尘,带着笑意说道。

    “那就试试!”南九提起剑就上去,南九的武功是越来越俊了,剑花挽得那叫一个漂亮好看,动作那叫一个潇洒灵逸,这样的武功就算是去杀人,在旁人看来也是一种美的享受。

    迟归紧随在后,也冲了上去,想在今日解决了这两个烦人的东西,省得天天跟在马车后面图谋不轨。

    妖道桑白……倒也没说错,他们的确是打不过南九,可是架不住这两人逃命的本事大,打不过,躲得过。

    一边躲他们嘴里还一边念叨:“施主,你杀孽太重,若不及时回头,怕是苦海无舟。”

    “那我就死在苦海里呗。”鱼非池坐在马车里闲得无聊,也就搭着闲话。

    “这位小友,你心中有善,何苦做个极恶之人,不如与贫道来修道如何?”桑白他念。

    “我不求长生不求修仙,不修。”鱼非池她应。

    “小友误会,道法所求并非长生之术,而是轻凡胎,洁心灵,悲天下,济众生。”桑白他说。

    “你好像把和尚的活儿干了?”鱼非池说。

    “佛道本就无分,同是悲悯天下苍生之苦。”青野他说。

    “杀人也是?”鱼非池笑道。

    “大恶大孽大难,大慈大悲大善,施主若能潜心礼佛,除去心魔,小僧又何必破杀戒?”青野他说。

    “妖僧,你可知世上许多事,本就是要靠杀人,才能完成的?”鱼非池问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心中也有些悲凉,原来她也不喜欢这样的,是后来,没了办法,知道她一个凡人拧不过老天爷的大腿,才认了命。

    “所以才有了我佛门弟子,普渡众生。”青野回头看了一眼鱼非池,神色悲悯,“施主,你慧根极高,何不入我佛门?”

    “我挺喜欢留长头发的,不想做尼姑。”鱼非池开始胡说八道。

    “哈哈哈,有趣。”那道士笑一声,说道,“青野兄,我看你是别想收她入佛门了,她入我道门还差不多。”

    “我也不想做道姑。”鱼非池望天。

    “那你便想做魔头了?”桑白笑问。

    “我……我谁也不想做,我想做我自己。”鱼非池叹一声。tqR1

    “你自己?你的本源,是什么?”桑白道。

    “我的本源……我不知道我的本源是什么。”鱼非池看着天,她曾以为自己只是自己,后来才知道,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是有与很多人有关系,为了很多人,会做很多事,慢慢地便不再是自己,她快要忘了,当年在无为学院里的那个鱼非池,是什么样子。

    青野与桑白的话如同洪钟大吕,他们虽然在南九手底下逃命逃得不易,嘴上却很利索,该说的话一句没少。

    而且两人虽然一身红衣,妖气四溢,但的确很有几分佛理道法底子在,几声喝问下来,鱼非池都快要让他们带着跑偏了。

    “南九,阿迟,停下。”鱼非池喊了一声。

    南九收剑,迟归退后,青野与桑白齐停手,他们没在南九与迟归手下占得便宜,两身红衣被划得破破烂烂,好几处地方再进一些,就是一个死字了。

    四人望着鱼非池,不知她要做什么。

    鱼非池下了马车,看着青野与桑白二人,说道:“你们是来劝服我的,不是来杀我的。”

    “阿弥陀佛,佛门从不轻易开杀戒。”青野双手合十,眉眼低垂,满是悲悯。

    “上马车吧,你们陪我一起去白衹旧地。”鱼非池说道。

    “小师姐!”迟归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这两人可没存善心。

    鱼非池笑道:“我也想听听佛法道言,看你们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青野与桑白对视一眼,在白雪中翻飞的红衣慢慢归于平顺妥帖。

    两人还真的就上了鱼非池的马车,陪着鱼非池一路西行,上了马车之后两人说的话反而不那么神神叨叨了,只问鱼非池是否知道南方三国已是哀鸿遍野,可有恻隐之心。

    鱼非池倚着窗子看着外面的飞雪,说:“那你们说,哪里不是战火滔天,哪里不是尸横遍野?”

    两人这倒有点接不上话了,天下无一是净土。

    “其实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铁律,早晚会有战争,早晚会出那么一个人一统天下称霸须弥,这个时间或许我们在世的这些年,或许是以后的某一年,你们救得了多少人呢,我又能救得多少人呢?”鱼非池轻声笑问,不知是在问他们,还是问自己。

    “苍生皆苦,我佛门中人以渡天下苍生为己任。”妖僧青野双手合十。

    鱼非池也知道,来杀的人她那么多,青野与桑白不过是其中两个,只不过他们二人不同一些,会想办法说服自己,而其他的人,更期待着能将鱼非池这个惑乱天下的贼人一击毙命。

    要杀鱼非池的人太多了,多得已经数不清,沿路来马车后面铺了多少尸骨,数不胜数。

    他们没错,鱼非池曾经做过那么多的恶,正经写进史册,怎么都算不得一个好人,这些来杀她的人不过是些真正的正义良知之辈,知道除掉鱼非池,便是为天下人除恶。

    说得自大一些,就如当年的荆轲刺秦王,荆轲是个萧萧易水寒,一去不复返的英雄,而鱼非池就是个暴君的化身,涂炭生灵,祸害苍生,天下人,人人得而诛之。

    用辩证的目光来看,他们是站在历史正义这一方的,鱼非池,本就该死。
正文 第五百八十二章 你怎么能把她忘了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青野与桑白说是要与鱼非池论佛理,讲道法,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多说过几句话,两人纷纷坐在马车里盘膝打坐入定。

    鱼非池也不赶他们,马车这么大,再坐两个人进来也不显拥挤,而且把敌人放在自己眼前,总好过让他们在暗处。

    她大大方方地带着这两个可以用刺客来形容的人往西去,偶尔会问他们:“你们是谁派来的?南燕,后蜀,苍陵?还是商夷?”

    妖道桑白便会说:“逐本心而来,何须他人指使?”

    鱼非池听了就笑,“我听说江湖上有对我的刺杀令,拿走我的性命可得黄金多少两来着?”

    “十万两。”桑白笑道。

    “哇,十万两黄金摆在你们二人面前,你们都不动心,真是高僧高道啊。”鱼非池笑叹道,“原来我这么值钱。”

    “若以世俗论,施主的命,比天下诸帝君的更为值钱。”青野睁开眼,也带着笑意。

    “真是谢天下人抬爱了。”鱼非池笑得有点虚浮,眼神也飘到别处。

    “施主有心魔。”青野说。

    “我们这些凡人不过是些凡夫俗子,比不得你们这些得道高僧心思澈澄,自然有心魔。”鱼非池笑道。

    “青野兄不会说话,天下人谁不知道,小友你的心魔乃是情字。”桑白戳破鱼非池明抬暗贬的话。

    鱼非池面色黯一黯,低头笑道:“你这个臭道士居然懂得什么情?”

    “道士也是娶妻生子的。”桑白笑着坐过去,他说,“若小友你能放下情字,便是心魔已去,何不放下?”

    “我觉得你这身凡胎肉体也挺碍事,若没了这副皮囊,也可升天作仙,你何不去剃骨还父,剜肉还母,早日上天?”鱼非池打趣道。

    “原来小友是个风趣的人。”桑白笑开来,妖孽般的气质与他这修道之人实不相符,“小友,你觉得天下是什么?”

    鱼非池想起曾经她跟石凤岐,天下是人,是烟火气息中的一饭一粥,是女人孩子脸上的一颦一笑,是无数的人。

    这个答案,到现在她也没有改变,所以她说:“天下是苍生。”

    “苍生各有所居,各有所属,本是安居乐业,却因为战事而流离,如果苍生是天下,那么是否可以理解为,争这天下的人,都是在毁这天下?”桑白反问道。

    “是啊,我也不明白。每一个喊着皇图霸业的人都是以无数的死亡作为代价的,不过是他们的野心需要得到证明,就拖累了那么多人去殉葬,我们到底是在争天下,还是毁天下?”鱼非池有些茫然地看着外面,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很久很久了,她从来没有想明白过。

    “小僧曾听人说过,数国并存,各有灾祸,天下一统,方是正道,小友对此如何看?”妖僧青野放下佛珠,看着鱼非池。

    “数国并立之事在这世上绝非没有,须弥大陆百余年来动荡不安,只是因为各国之前不能互相制约,所以秩序大乱。”鱼非池应道。

    “何为制约?”青野又问。tqR1

    “良心与实力并存,道德与底气兼具,缺一不可。”鱼非池应。

    “须弥各国有强有弱,弱国如何与强国谈实力,强国又如何与弱国谈良心?”青野问。

    “故而,有战事。”鱼非池听着笑了一声。

    “若世间之法不能约己,只可束人便不可为法,世间之道只可浮于纸面,而不能洗涤人心便不能为道。”桑白笑了一声,扫了下佛尘,“小友你连自己都不可说服,何以说服天下人?”

    鱼非池听着眉头轻皱,她的确说服不了这一切,说不通,道不明,她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该如何解释。

    鱼非池的身上有疾,一路养伤一路前行,又兜兜转转了许多弯,所以反倒让石凤岐赶了个先,他先到了瞿如大军之中。

    想要突破韬轲的防锁,越过那十城之关入到白衹旧地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再加上石凤岐的身份特别,他的人头这会儿也挺值钱,若是哪个小兵能砍下他的脑袋献给商帝,那必是要一路封官加爵,飞黄腾达的。

    所以他沿路来可谓是用尽了心机,才算是保住了命与瞿如会合。

    他到了军中大营,瞿如见他,并未高兴。

    瞿如与商葚二人对他弯膝行礼,道:“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石凤岐知道瞿如他们在怪自己什么,所以并不觉得惊讶,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更不要提瞿如这些人了。

    一怪他们师弟抛旧情,娶新妻,杀旧人,灭旧意。

    二怪大隋陛下割两地,舍故友,任生死,不作理。

    瞿如还没有造反,已经是天大的难得了。

    换一个将军,当听到先帝那道遗诏,舍西魏白衹二地,舍隋西十城的时候,早就已经投降造反了,如果连国家都已经抛弃了他们,那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为这个国家效力?

    更何况,瞿如并非彻底的大隋子民,他是西魏将帅之后,来大隋效力全是因为当年情意,他曾经信服石凤岐,这才追随他。

    他伸手想扶瞿如起来,瞿如却避开了他的手,站在一边:“此处乃是边关危地,陛下龙体要紧,不该到此处来。”

    “瞿如师兄……”风雪满面的石凤岐看着瞿如冰冷刚硬的脸,竟觉得说不出话来。

    “陛下抬爱,末将不敢以陛下师兄自居。”瞿如冷冷地说道。

    眼见两人这话是要聊不下去了,商葚连忙从旁打着圆场,她跟瞿如在一起多年,是知道瞿如性子耿直不会说话的,便对石凤岐说道:“石师弟,眼下白衹垂危,的确随时有覆灭之险,你来此处很是不智。”

    “非池还没有到吗?”石凤岐开口便问,“她来找你们了,你们没有她的消息吗?”

    “她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你把她弄丢了你居然还有脸来问我们!”瞿如当即喝骂道。

    石凤岐紧绷着脸,被瞿如一句话打击得无法发声,连双唇都紧闭。

    “石师弟这是记起小师妹来了?”商葚拧着眉头问他,“你记起来了,是吗?”

    “对,我都想起来了。”石凤岐嘶哑地声音说。

    “那石师弟啊,你该多自责。”商葚一下子红了眼眶,擦了擦石凤岐脸上的风雪泥泞,“你可知道,你把小师妹忘了,我们都都不信,你怎么能把她忘了呢?”

    “所以我来找她了,师姐,我知道是我不对,你们骂我打我都没关系,我认错,我只是想知道,她去了哪里。”石凤岐看着瞿如,“告诉我吧,她在哪里?”

    瞿如的脸色变了变,不再那么冷眉冷目,却也没说什么。

    “她还没到这里呢,也没有消息说他要来,她会不会去了别的地方?”商葚说道。

    “不会的,她肯定会来找你们,因为你们在这里,她会来帮你。”石凤岐扶着椅子坐下,他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一口气怎么也接不上来,缓了半天才说,“那我就在这里等她,你们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她如果知道了,就不会来了。”

    他说完就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其实也说不好是晕了过去还是睡了过去,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了,沉重的心情让他难有展眉的时刻,脚上的靴子都满是泥泞,甚至有几根杂草在里面张狂地伸着,从来干净整洁的他一身袍子全是污泥,神色也憔悴不堪。

    瞿如见他睡着,扔了块毯子盖在他身上,就带着商葚出去,由着石凤岐一个人在那里睡着。

    “你说小师妹知道他来了吗?”商葚轻声说。

    “最好不知道。”瞿如声音沉重。

    “为什么?”

    “你觉得以小师妹的性子,知道石师弟在这里,她还会来吗?”瞿如叹声气,拉着商葚坐在外面的草垛上,望着天上稀疏的星辰,“而且,白衹还能撑多久我们谁都不知道,就算石师弟来了,也未必能解决眼下的情况,现在缺的是粮食,是棉服,韬轲明显有意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他们两个来了,也只是送死。”

    商葚靠在他肩上,看着远方营帐里的营火,还有三三两两坐着烤火的士兵,说道:“瞿如,你说这一次,我们能熬过去吗?”

    “不知道。”瞿如握紧了商葚的手,他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甚至很木讷,唯有在军事上才能了得,可称大将,他说不出让人心中温暖的情话,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安慰商葚。

    商葚听着笑了笑,他们两个,从后蜀到大隋,与商夷过手一回又回,历经战事大小无数,有胜有败,有得有失,两人并肩作战从来不曾分离过。

    商葚挺喜欢这样的,像别的女子在家中绣花煮饭等郎君归家来是很好,可是能与他在一起共同进退一起面对生死,也很好。

    战场上,他们二人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对方,两人联手之下时常可破千军万马,商葚喜欢这样豪气冲天的日子,虽然日日厮杀,天天血光,可是她从来也不曾后悔过,不曾退却过。

    军中鲜少有女子,商葚不是依附着瞿如才有的今日,她是自己杀出来的名气,靠的是她自己的真刀真枪真本事,这样的她,自然可以傲然地立在瞿如身侧,成为他的烈火红颜。

    刀山火海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难过趟过,要看陪在你身边,与你一起过的人是谁。

    军中的夜晚很宁静,静得能听到寒风带着雪花刮过的声音,瞿如与商葚二人相依在草垛上,偶尔他们会感概,至少他们不像石师弟他们,在情爱上也要历经千般艰难,还未修成正果,每次幸福一靠近,总会有滔天的阴霾将他们两个冲散。

    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大概真的要看上苍的意思。
正文 第五百八十三章 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去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离开邺宁城这件事,其实一直是保密的,苏于婳对朝中的说法是,新帝因忧思先帝,重病在榻,不能早朝。

    毕竟新朝刚稳,新帝就擅自离宫这种事总是动摇人心,苏于婳的做法是很明智的,虽然朝中大臣多有疑虑,但是架不住苏于婳手段通天,生生压住了满朝狐疑。

    只是苦了苏游。

    石凤岐离开之后,苏于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苏游立刻去找到鱼非池,把这消息带给她。

    苏于婳她一点也不介意鱼非池听到这个消息时是何表情,也不介意当鱼非池知道石凤岐已经记起了一切之后,她的内心是何感受,她更不会介意石凤岐与鱼非池之间还会闹出怎样的闹剧。

    她没心思去关心每一个人的感受,这是她与鱼非池最大的不同。

    苏于婳知道的是,只要这个消息传到鱼非池耳中,鱼非池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把石凤岐带回邺宁城来。

    她太了解鱼非池了,她天性里的善良与责任,不会眼看着石凤岐如此胡闹,现在天下大乱,大隋正是多事之秋,需要一个英明的帝君带着大隋走过这些难关。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会是鱼非池。

    所以,她不关心鱼非池会有多么痛苦,多么难做人,更不会关心鱼非池会带着怎样的旧伤与挣扎重新与石凤岐站在一起,苏于婳,要的从来都只是结果。

    苏游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去打听鱼非池的下落,最后却一次次落空。

    他连石凤岐去了小面馆,看了一封让他从此重疾缠身的信都知道了,却始终不知鱼非池在哪里。

    三个大活人,就好像再一次消失不见了,如同当年那般。

    苏于婳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只是笑:“老七啊老七,当年我就奇怪,以我苏氏一门的本事怎么可能一直找不到小师妹,原来你是做的好事。”

    苏游显得不安,他说道:“若是一直找不到鱼姑娘,是不是会耽误大隋的事?”

    “当然会,不过,她总会去瞿如那里的。老七便是再怎么拦,也不可能拖着她一直不去。”苏于婳无情无义的双眼望着天边:“只要别让小师妹知道,石师弟也去了那里便可以。”

    “现在天下无人知道石公子的去向,迟归也应该不知道。”苏游说。

    “不好说啊,我们这位老七,手段厉害着呢。”苏于婳似笑非笑一声。

    “那可麻烦了,如果迟归知道了,一告诉南九,南九还不得直接上去弄死石公子啊?”苏游摸一摸脖子,南九的武功他可是知道的,这会儿南九怕是恨石凤岐恨进了骨头里。

    苏于婳收回眼神,说道:“罢了,他们之间这点破事儿我也不关心,你继续打听便是。”

    “是。”苏游应声退下,心里头却很沉重,这去白衹的路就这么几条,鱼非池能往哪儿走呢?

    苏于婳的担心出了偏差,迟归知不知道石凤岐跑出王宫去找鱼非池无人知道,但是,的确有人知道了石凤岐的离开。

    这个人得知这一消息后,比迟归知道更为可怕。

    韬轲。

    韬轲那日巡视完军中回到暂住的府邸里,看到书房书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写着,石凤岐已至白衹。

    韬轲握着信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有人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并不确定这个消息是不是一个陷阱,毕竟在初止的情报辅佐下,他已经拿下了西魏,可是对白衹却很是头痛。

    自武安郡出发攻打白衹的大军一直被堵在月郡动弹不得,瞿如的悍不畏死,让他十分头痛,死守着的那一重关,韬轲便不能长驱直入地拿下白衹。

    现在突然有人说,他的石师弟已经到了白衹了,这未免让他惊讶。

    虽然地处边关远方,但是韬轲的消息从未断过,他知道隋先帝离世,知道石凤岐颁旨处死了上央,也知道鱼非池被逐出邺宁城之事。

    聪明如韬轲,他知道这里面有很大的不对劲,最不对劲的地方在于石凤岐是不可能会下旨处死上央的,紧接着就是鱼非池离开邺宁城。tqR1

    上央的死必是与鱼非池有关系的,这才是石凤岐把鱼非池赶出邺宁城的原因。

    可是既然已经把鱼非池赶出了邺宁城,他又为何会出现在白衹?

    韬轲他仔细想一想石凤岐与鱼非池过往有关的一切,想到了以前的石凤岐是何等胡闹,就为了把消失的鱼非池重新找回来,敢拿着整个西魏开玩笑。

    如果说,他是为了鱼非池才离开的邺宁,也不是不可能。

    他深思熟虑许久,将那封信慢慢叠好放入碳盆中烧掉,叫来了下人:“今日可有陌生人来过府上?”

    “回将军,除了平日里送菜的婆子今日病了,叫了她女儿过来送菜,就没别的人来过了。”下人回话。

    “去查一下那婆子如何了。”韬轲看着那封信烧成灰烬,稳声说道。

    查这种事很容易,不出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得出了结果,送菜的婆子今早死在家中,她倒是的确有一个女儿,不过她女儿也死了,被人一刀抹了脖子,怕是连喊声都没有发出来,若不是韬轲的人去看,他们只怕到这时候,还未被人发现尸体。

    韬轲慢慢交拢双手握好,低眉想了一会儿,没说话。

    下人不知韬轲在沉思什么,也不敢搭腔,只敢站在一边静静等着。

    过了好久,韬轲像是在心里想清楚了一些事情,这才抬起眼睛:“整肃大军,三日后,全军攻打月郡,拿下白衹。”

    “是,将军!”下人得令,单膝跪下。

    如果石师弟你真的在白衹,别怨师兄狠心,师兄不可能给你帮着白衹缓过来的机会。

    如果你不在,那便更好了,师兄不必与你正面厮杀,我们还能保存着最后一丝体面,下次再见面,不至于太过尴尬。

    三日后,大军突袭了月郡。

    瞿如与韬轲已经交手无数回,没见过韬轲大军如此疯狂的阵势,像是势不可挡一般,要在此次里一举夺下月郡,攻破他的防守。

    大战一触即发,所有人都紧张待命,连呼吸声都小心克制,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在这场战事里,谁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能活下来,可是长久的战事已经容不得士兵们多想这个问题,多想想怎么赢,怎么活到最后,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月郡失守,便会如当初石磊失守武安郡一般,后面便再也拦不住韬轲,韬轲擅长的就是攻城掠地,如同折线头一般,解开了线头后面的攻防战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石凤岐站在瞿如身边,这两天瞿如对外说这是他请过来的军师,军中的人对瞿如很信任,所以对石凤岐并没有多过的怀疑。

    他脸上带了个凶神恶煞的面具,只看得到一双眼睛,他的目光望着渐渐逼进的韬轲大军,站在城墙高处,回头看了看月郡,他记得,以前他与鱼非池来过这里一次,在这里,他知道了鱼非池的身世,知道了她的家人死在大隋的铁蹄之下,知道了自己是谋杀了她一家人的凶手。

    她是个明理克制的人,分得清私仇与国恨,她放下过,咽下过那样的苦果,与自己在一起。

    如今这里已是一片荒芜之地,只有大隋的士兵在这里驻扎死守着,马上要面临的是商夷的大军攻打,石凤岐便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他想,要保住这里,说来矫情也罢,无谓之举也好,他觉得,他不想再让月郡再被人蹂躏一次。

    或许,他只是想保护一切与鱼非池有关的东西,再小,再细微,再边缘的关系,他都想保护着,珍视着。

    说他赎罪也好,说他浪费生命也罢,旁人怎么说,他决定都不要去听了。

    “瞿如,早先叫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面具之后的石凤岐低沉的声音问道。

    “准备好了,不过石师弟,你这是要做什么?”瞿如看了看后面牛车上厚布盖着的东西,疑惑地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望了望天的太阳,今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太阳很明艳,在这隆冬之际,居然还带着暖意。

    他的双眼带着深深的沉郁之色,再也没有了以前神采飞扬的样子,那双丹凤眼中,蕴着无穷无尽的苦楚之色,便是冬日里有一场暖阳,也照不开他浓烈的暗沉。

    商葚经常会想,如果不是因为小师妹还活着,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大隋之君,还有一些责任未尽,石师弟怕是已经寻了短见了,他这样活着,实在是太痛苦了啊。

    石凤岐望着远处的即将攻来的大军,轻声说:“这毕竟是我的国家,我当然该守护。”

    瞿如与商葚对视一眼,皱了下眉,知道这话不是石凤岐的真心话。

    远方一声战鼓响,号角吹,响起了攻城战的冲锋声。

    战马昂首嘶鸣,将士怒吼震天,冬日的泥土坚硬,响彻着他们千军万马重重踏过的声音,就像是要把这块大隋的土地踏碎踩裂一般。

    石凤岐站在城楼高处,长衣微动,目光漠然:“韬轲师兄,好久不见。”
正文 第五百八十四章 连环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场战事韬轲亲自挂帅,倒不是觉得他的人能力不足,而是他不确定石凤岐是不是真的在月郡里。

    如果他在,那将没有一个人可以与他抗衡,除非韬轲自己亲自上阵。

    他在军中阵前观望许久,看过了每一个身着盔甲的将军,没有看到石凤岐的身影,他倒提着盘龙麟纹刀,驱赶着汗血宝马,一路向前,就像以前无次他攻城时一般,拿下,占有,前进,沉默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不带怜悯,不带仁慈。

    韬轲的大军逼近,带着滚滚而来的滔天气势,带着浓烈热血的杀伐激荡,他们跟着韬轲,就是无往不利的战神之兵,连下大隋十城,加上西魏旧地,足以给他们带来足够多的底气与胆量,想着要征服天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事实上,如果他们没有遇上另外的七子,只有韬轲这样一位大将,还真的未必不能如他们所愿的征服天下,无所不能。

    但是如果遇上了另外的七子,就要另当别论了。

    坐在军帐中的石凤岐抬一抬手,传令官便跑出去挥一挥旗。

    牛车上盖着的厚布被揭开,下面是光洁如镜面的铜片,每一片铜片之间都用布帛仔细地分开,绝不会有互相划伤的地方,铜片差不多齐人高,薄薄一片拿在手中并不重,很快就分发下去。

    坐在军帐中的石凤岐再一抬手,传令官跑出去在瞿如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瞿如回头看了看石凤岐坐镇的军帐中,眼神有些复杂。

    复杂过后,瞿如喝令,众将士将铜片高高举起,对准了韬轲大军。

    太阳的强光反射在铜片之上,强烈的光线猛地照射在韬轲大军中,不止人眼犯花,就连马也受了惊,一阵骚乱,整齐有序攻向月郡的大军顿时乱了步调。

    虽然他们大军中有人一直在高喝着冷静,不得妄动,但是这样的光线实在是太强烈,让人睁不开眼睛来,长久对着这样的光线眼睛是要瞎的。

    这么多的铜片聚在一起,反射出来的光线所辐射的面积是极大的,而且因为聚焦的原因还会带来高温。

    韬轲眯着眼睛看着月郡城墙上那一排排满了整个城墙的铜片,一片连着一片,一块挨着一块,组成了一个极为宽大的“铜墙”,就好像是在泥石所垒的城墙上再续上了一截一般。

    他还没想到破解之法,鼻下又闻到了一阵异味。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石凤岐会用毒来对付他?tqR1

    然后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知道就算是石凤岐再想胜,也不会用如此丧心病狂泯灭良知的方法。

    “将军,你看天上!”副将大喊了一声。

    韬轲抬头往天上,看到了一包又一包古怪的东西被抛到半空,未等到这些东西掉下来,又有利箭一箭射破了这些布包,里面掉出些白粉末一样的东西。

    就如同天女散花一般,这些白色的粉末到处挥洒着,落到手上摸着还有些微的潮湿的感觉。

    这些布包与箭矢都是从韬轲大军左右两翼射出的,数量不多,想来都是神箭手。

    韬轲心想着,看来对方是早有准备,在这里早就做好了埋伏,不过这么少的人,这些东西能给他的大军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吗?

    手中的白末味道虽然很奇怪,还是暂时还没有发现毒性,总不会是慢性毒药,大军打仗讲究的是时间与速度,慢性毒药有什么用?

    他正疑惑间,石凤岐抬一抬手,传令官第三道令送出去。

    瞿如一挥令旗,所有的,全部的铜片,分成五部分,他们把铜片反射的光线聚焦在这五个点上,分别射向韬轲大军五个不同的地方,东西南北中各一处。

    可想而知,那是何等的高温,就算是在冬天,就算是不那么暖和的冬阳,在这么多铜片的聚焦之下,陡然升高的温度会是何等可怖。

    而那些白末,在这种强烈的聚焦之下,陡然自燃!

    “白磷!”韬轲终于回过神来,大喊一声!

    可是晚上了,只要一个地方起火,升高的温度就能将周围的白磷也点燃,小小的火苗瞬间燎原,烧成大火,一片又一片地往四周扩期而去,被烧成了火人的士兵痛苦哀嚎,在地上翻滚,在泥土里倒下,扒落了身上的衣服想熄火。

    韬轲这一次攻城带了整整八万大军,虽然只是他军中全部人力的一半不到,但以对付月郡来说,这八万大军是足足够用的。

    此时这八万大军集体自燃,自半空中洒落的白磷没有放过任何人,到后来都不需要火苗引燃,空气中的高温就足以使白磷自燃了。

    那样的惨烈叫喊声比起战场上的厮杀更让人觉得可怕,回荡在天际的哭嚎声都像是在带着火,透着烧焦的味道,他们在火中扭曲,挣扎,哭喊,东倒西歪,丢盔弃甲。

    站在月郡这边城楼上的瞿如大军眼看着下方这如同地狱一般的惨景,有些年轻的士兵已经开始忍不住呕吐,饶是他们见惯了生死,见多了残肢断臂,也不曾想象过有朝一日会见到如此可怕的场景。

    不远的下方变成了一片火海,烈焰滔天,堆成这烈焰的却是人。

    商葚不忍直视,转过身不看下方,瞿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逼迫自己看着下方,他是一军之将,他如果都退缩,跟着他的将士们将会如何?

    商夷大军一片混乱,队不成队,型不成型,就更不要提拿出攻城的气势了。

    “不可脱战甲!”下面韬轲大喝一声,但是没什么用了,都快要被火烧死了,难道还指望他们穿着这身战甲吗?

    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人都是有求生本能的,哪怕是这样韬轲这位将军的命令,也不可能命令他们安静受死。

    石凤岐听着远方传来的哀嚎声,传令官看不到面具之下的他是何表情,只看到他一双眼睛依旧沉郁,带着无谓,带着不在乎的漠然清冷,就好像外面那些惨叫,那些声音都与他无关一般。

    他再挥一挥手,传令官满身大汗地跑出去,不敢再抬头这凶神恶煞面具的人,他觉得,或许坐在这里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恶鬼。

    这声令传到后,瞿如率先提起了弓箭,张弦拉弓如满月,冰冷的箭头对准着下方的韬轲大军,破风一箭,千钧一箭,而后是万箭齐发,如同暴雨!

    瞿如这一次把军中存箭拿出了一大部分,全都拿来了这里,只等着石凤岐最后一道令下,他们便会拉开弓,架好箭,将脱了战甲的韬轲大军射杀至死!

    大火逼迫他们脱下了战甲,除去了厚衣,他们单薄的衣衫不能阻挡这场暴雨一般的箭阵,没在大火中丧命的人死在了弓箭之下。

    韬轲看着这一切,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决定来应对,所有这一切都是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对方早就做好了准备,不管韬轲他们何时攻城,迎接他们的都是这样一场连环计。

    铜片强光打乱他们的阵脚,让他们分心,大军一乱,便给了他们可趁之机,同时还能让空中的温度升高,为后面的白磷自燃作好准备。

    大军大乱之时,未能及时大军两翼处暗藏的人动手脚,洒下白磷。

    强光聚于五处,白磷自燃,连成一片,烧得大军士兵哀嚎连天,满地打滚,最后丢盔弃甲,如同手无寸铁的人等待被宰割。

    万箭齐发,收割性命,没有了战甲保护的韬轲大军与普通百姓无异,血肉之躯根本难挡冰冷铁箭。

    就在此时,月郡的城门打开,已经跃跃欲试许久的瞿如带着大军冲杀出去,进行着最后的清剿,战场之上无仁慈,韬轲他们现在落水狗,没有不痛下杀手的理由,这是战场,这,就是战场。

    没有怜悯,没有手软,只有不择手段的胜利方是永恒的主题。

    屈辱了太久,被打压了太久的瞿如大军心中憋着一口恶气,这一次的剿灭,将把他们心中所有的恶气发泄出来,洗涮耻辱!

    如此连环计,其间缜密的心思,精巧的布局,精准的节奏,韬轲不得不服想出此计的人。

    他回首看着月郡,阴沉着脸上,耳边是他的将士的哀嚎声,脚下死的是他的人,他在凛凛的寒风中,像是越过了月郡的城墙看到了石凤岐。

    他说:“石师弟,好久不见。”

    石凤岐抬手摘下面具,面具之下他的脸色发白,一来是他的心脉受损落下隐疾,的确是身子大不如前,二是他知道这一场战事他面对的是韬轲,他屠杀的是韬轲的人,也是在屠杀过往与韬轲的一切。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会高贵到他人的剑架到他脖子上,还会去成全,这样的战事以后还会很多,他将与韬轲一次又一次的生死相对,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石凤岐低着看着那凶神恶煞的面具,嘴角处有一些淡淡的笑意,能将让眼听沉郁之色化得淡一些。

    他低声说:“以前在后蜀偃都的时候,你用白磷对付过许家的,你把许良人整船丝绸都烧了,你还记得吗?我记得的,非池,我都记起来了,你看,我现在也还在受你启迪指挥战事,我哪里离得开你?”
正文 第五百八十五章 我要这天下,为了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并没有跟着瞿如杀出去,他只是重新戴好面具站上了城楼,看着攻杀出去的大隋士兵,看着狼狈落逃,丢盔弃甲的韬轲大军,神色宁静平和,眼中更是无喜无悲一般的漠视之色。

    他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是好珍惜的,身子不用在乎,天下也似无所谓,连以前不舍得放下的同门情意也渐渐能割舍,死了这么多的人,他们死得如此凄惨,烧焦的尸体发出着一阵阵焦炭味,他却觉得,无所谓,无动于衷。

    这段日子里,他渐渐想明白了,为什么在他失去记忆之后,鱼非池还是会为了他回到邺宁城。

    他记起了上央说过的话,他曾经说,以前鱼非池有能力,可是她不愿意用,她在努力地逃避这一切,重入邺宁城,是因为她愿意用尽她的智慧与手段,为这天下博一把了。

    其实不是的,上央告诉他的错了。

    鱼非池是为了他,为了让他活下去,才回的邺宁城。

    石凤岐没有忘,十年之期将近,所有的人都开始拼命,韬轲,初止,苏于婳,他们每一个人都开始穷尽心力,要赶在十年之期到来之前完结这个乱世。

    一为天下,二为自己。

    非池那时候啊,也应该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她应该是想让自己活下去,活过十年之期才肯回的。

    那样好的非池,那样倾心付出却什么也不说的非池,就这样被自己辜负了。

    石凤岐只是有一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非池不肯承认自己是与她认识的呢?甚至还要否定过往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不会是因为先帝与上央,她不是屈从的人,没有人可以强迫她否定过往所有事,一定有其他的原因,石凤岐便会想,是什么样的原因,让那样倔强,宁可死也要与自己厮守在一起的非池,否定过去。

    也许要等到遇见她,才有机会问个清楚了。

    但愿那时候,她会告诉自己。

    但愿那时候,自己还有机会向她请罪,她会听一听自己说话,她不会扭头就走忘了自己。

    不过,既然她曾经为了自己那么拼命地要拿下这个天下,自己也就该努力,等再遇见她的时候,让她知道,自己还是当年的石凤岐,这天下,他来夺,他来争,他来抢。

    该杀的人,不该杀的人,都由他来杀,不要让非池的双手沾到血腥,她不喜欢的。

    努力一些,拼命一些,更强大一些,把这天下赶在十年之期之前,拿在手里,握在掌中,这样,就换作了自己保护她,为了她而去搏命。

    该要轮到自己为了她去疯狂杀戮了啊,不能再让她辛苦。

    所以,屠杀没关系吧,残忍没关系吧,就连变成凶神恶煞也没有关系吧,护佑她岁月静好地活到五年之后,才是重要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石凤岐竟然觉得,没有什么他做不出来的事,也没有什么他不忍心的事。tqR1

    就像当初鱼非池搅动须弥三国大乱的时候一样,没有什么事,是鱼非池做不出来的。

    这两人各在天涯,迎着大风大雪,都曾经为了对方而浴血搏杀过,只是错在了没有让这一切发生在同一时刻,才横生出了那么多有如天堑般的误会,能不能越得过,大概如瞿如他们所想的那般,看上天的意思吧。

    瞿如全歼了韬轲带来的八万大军,这对此时的大隋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被压迫了太久的心脏可以得到激情燃烧般的释放。

    自从韬轲攻破武安郡,大隋几乎是战一场败一声,连失十城不说,还丢了西魏,只有一个小小的白衹在苦苦挣扎,这方孤伶之地,像是个被母亲遗弃了的孩子,死守数月,伤亡无数,都难以想象,他们是抱着怎样的念头,才能硬扛这么久。

    下方的士兵正在清点战场,收回能用的兵器,也会安葬已亡的敌军,这是战场礼仪,是对对手该有的敬重。

    瞿如回到城楼上,与石凤岐并肩站着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地望着下方。

    风在他们二人之间吹过,像是带着岁月在他们之间流淌,瞿如依旧记得,以前在学院的时候,石凤岐是个何等飞扬疏朗的男子,他笑起来,好像他周围的世界都能被他点亮。

    那样的青葱时光,瞿如在今日这场战事里明白了,再也回不去了。

    “石师弟,你变了。”许久之后,瞿如说道。

    “我知道。”石凤岐平稳地声音说,“非池以前常说,每个人都会变的,我以前还不信,现在信了,她总是对的。”

    瞿如远眺着远方,说:“如果小师妹要来,她早该到了。石师弟,她不会来了。”

    “她会的,她变了一些,可是她依然眷恋着你们,她会来的。”石凤岐固执地相信着,鱼非池最后,一定会回到这里,不是回到月郡,而是回到这些人身边。

    “我准备带兵夜袭武安郡,天亮前拿下,就此反攻。”瞿如见劝不动石凤岐也就不再说了。

    “不,我们不攻打武安郡。”石凤岐却说。

    “什么?”瞿如收回目光看着他。

    “现在你还剩多少兵力?”石凤岐也看着他。

    “十万左右,这几个月的战事太过惨烈,折损过多。”瞿如叹着气道。

    “带上这十万人,我们攻打商夷。”石凤岐的话让瞿如一惊,这种时候,反攻是最有利于他们的,他怎么会突然要去攻打商夷?

    “师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瞿如有些疑惑道,“十万兵力攻打商夷,根本不可能,而且我们没有补给,攻城战不适合此时的大军。”

    石凤岐的目光抬了抬,看着后方:“师兄,我要的是这天下,天下不止大隋,还有商夷,有南燕,有苍陵,有后蜀,我会把这些地方都拿下,不要把自己当成隋人来看,要把自己当作是须弥之主,天下我目及之处,都是我的征途。将来天下所有的地方,都将是大隋的,商夷也会是,所以,我们何必攻打武安郡,我们去商夷。”

    瞿如有些诧异地看着石凤岐,他以前是知道的,石凤岐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从来不曾提起过要征服天下这样的野心,他在何时变得如此的有雄心壮志?

    天下,天下何其大。

    “是为了小师妹吗?”瞿如突然问问道。

    “对,就是为了她,我想让她活下去,哪怕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我也在所不惜。”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温柔的笑意,他提到鱼非池的时候,总是很温柔,令人心痛的温柔。

    “什么叫为了让她活下去?”瞿如听不明白,他不知道无为七子,十年命止的事,就有太多的不能理解。

    “没什么,你就当我,想以天下为谢罪之礼,向她赔罪吧。”石凤岐笑道。

    “那粮草补给呢,兵力补充呢?师弟,你考虑过这些吗?”瞿如到底是现实一些,想的事情也更直观一些。

    石凤岐却说:“没有粮草的时候,我们就去抢,去劫,没有兵力的时候,我们就临时征兵,让苏于婳去征兵,没有刀枪的时候,我们化锄为戈,融犁为枪,我们,会征服这天下的。”

    瞿如看着石凤岐望向远方的目光,他突然觉得,石凤岐面具之下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就是这副面具,凶神恶煞。

    月郡大捷的消息传遍了大隋,苏于婳在三天后收到情报,战报上详细地记载着石凤岐用了些什么样的战术,全歼了韬轲多少人,还写着让苏于婳调集粮草补给,征兵入伍等等所有事。

    苏于婳将信放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外面安静清幽的院子,还有院中开得正好的冬梅,暗香浮进来,她却闻到了血腥味。

    “石师弟,你终于有心要争这天下了。”苏于婳笑了一声,握着酒杯走到门外,细细地看着怒放的红梅。

    不管石凤岐是为了什么原因要去争这天下,他要争了,那便可以了。

    她细长的手指托着一朵红梅在手中,轻轻嗅了下,依旧带着笑意:“就是不知,小师妹会如何看。”

    小师妹,你能否接受这样一个为了你而全力争天下的石凤岐,还是你已经死了心,连他是谁都不再在乎?

    又或者,你没有死心,你只会痛苦于石凤岐的转变全是为了你,依旧折磨你自己?

    真是让人看不起,这样无能又软弱的你,平白浪费了一身的好本事,做了个情中痴儿,令人笑话。

    “苏游,还是没有她的下落吗?”苏于婳缓缓品着酒,对着无人的院子问了一声。

    苏游突然就冒了出来,面带愧色:“前些天有了些踪迹,听说被人追杀,我们的人赶过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你若再这般无能,就滚吧。”苏于婳摘了两片梅花花瓣在手心中,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乘风轻舞,她的声音也轻如飞羽,没有一个重音。

    苏游低下头,握握双拳:“我会找到她的,表姐放心。”

    苏于婳懒得再接话,看着那两片花瓣落入白雪里之后,转身回了屋,再满一杯酒,拟着圣旨。

    要兵要粮还不好说,打家劫舍本来就是她的拿手强项。
正文 第五百八十六章 菩萨只是一尊泥像,佛法在活人心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瞿如是个铁骨硬汉,当世闻名的三大将军里,挽澜年幼,经验总不足处,韬轲念情,人们津津乐道得多的总是他的一场悲惨情事。

    只有瞿如,瞿如是一个纯粹的将军。

    将军是什么?将军是杀意滔天,是战法谋略,是率军数万,是坚韧不拔,是铮铮铁骨,是刚猛悍勇,是忠君爱民,是开疆辟土,是守家卫国。

    瞿如符合一个将军该有的一切要求,他是标准的,真正的,完整的一代猛将。

    乱世之中出英雄,英雄不止于那些站在九重宫阙之中谋划天下的君臣,还有像他这样在乱世中应运而生的铁血猛将。

    他守着白衹旧地那段故事,足以流传千古。

    当初韬轲连下大隋十城,隔断了白衹与西魏两地同大隋的联系,西魏未过多久便被韬轲拿下,成为他囊中之物,唯有白衹旧地苦守,未让韬轲夺得分毫。

    哪怕当初的白衹与大隋从中被阻断,哪怕兵尽粮绝,哪怕被先帝一道遗诏所抛弃,瞿如仍然在坚守,他守着这片土地,与名列七子的韬轲死扛。

    四面楚歌,八方强敌,他被困在一方小小的白衹旧地,撑了足足数月未被攻下。

    这其间需要的勇敢与智慧,忠诚与强悍,已非笔墨可形容,需是心脏极其强大,信念极其坚定的人,才可以做得到。

    瞿如就是这样的人,他是这乱世中,威名大盛的一代雄将。

    或许他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的故事为他添光增彩,也没有什么传奇的歌赋为他歌功颂德,可是这并不影响他在须弥大陆的威名。

    年轻一辈皆已出头,每一个都在大放异彩,在各自擅长的领域里横冲直撞,闯出了赫赫威名。

    锤炼了整整五年时间,足以把一块上好的钢炼成世间最好的刀,用以开天下!

    击退韬轲大军之后,瞿如依石凤岐计划行事,未反攻武安郡,未回大隋,携军攻商!

    石凤岐偶尔会上战场,戴着他那张唬人的面具,在战场上也会杀个酣畅淋漓,肆意痛快,鲜血扬过染红他的发,泼洒在面具之上,他的双眼坚定且漠然地望着天下,他要得到这天下,他要这天下!

    军中的人其实很怕他,他那场焚烧韬轲大军八万人的大火让人记忆深刻,后来没有任何一场战事比得过那天的凄惨,所以,军中将士都不去研究面具之下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已经脑补了无数凶恶如鬼的模样,每一个都令人胆寒,甚至有人说,他是个鬼魂,所以面对每天的杀戮与收割人命,才会显得如此的无动于衷。

    从来没有人见过他风雅清贵的容颜,不知道那双丹凤眼曾经含着多么温柔的深情,不知道他当年一笑,也曾迷醉过无数的繁花。

    就连瞿如,也很久没有见过石凤岐摘下面具了。

    他好像,不爱以真面目示人。

    攻商之战很成功,有瞿如的悍勇,有石凤岐的谋略,几乎难逢敌手,苏于婳的补给来得很及时,未走寻常的道路,直接边关大门打开,堂而皇之地穿过了战场,与石凤岐相迎,兵力也得到了补充,十万大军扩充到了三十万人。

    多余的那二十万你不要问是怎么来的,苏于婳坑蒙拐骗,提高军晌诱人入伍这些事,很不光彩,说来都令人不耻,但是苏于婳不是甚介意,她要的,不过是赢。

    他们风风火火地杀过了白衹与商夷的边境线,风风火火地拿下商夷几座城,势不可挡的人由韬轲,变成了瞿如。

    没有人知道那面具人是石凤岐,不知道这人,他是大隋的帝君,认真论起来,他这是御驾亲征。

    韬轲没想过要把石凤岐擅离邺宁城的消息公之于众,他知道这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只会助长大隋的士气,御驾亲征总是能振奋人心。

    而且说了也对大隋起不了太大的动摇作用,大隋里头坐镇的是苏于婳,任何反对之声只要被她听见,她会都毫不留情的斩杀,根本不会给人闹事的机会。

    韬轲的想法是很聪明的,因为苏于婳自己就考虑过向天下通告石凤岐这位大隋帝君御驾亲征的事,想以此鼓舞士气,只不过被石凤岐打消了这个念头。

    按着石凤岐的说法是,他曾经大张旗鼓地找过鱼非池一次,让全天下的人一起帮着自己找她,把她逼出水面,逼到自己身边,这一次不想再这样了。

    再也不想做任何强迫她的事,不要惊扰她,不要让她害怕得直想逃走,就让自己走到她身边,无声无息,平静自然,就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的人,别的原因,更没有半点强迫与委屈,就让她做回以前拥有一对自由翅膀的鱼非池,由自己去追随她。

    苏于婳嘲笑他,幼稚,无用,废物,庸才!

    总之用尽了所有贬低的话,但是总归没有把他离宫的消息放出去,勉强也算是顺了他这位隋帝陛下的心意。

    在苏于婳铁血的带领下,大隋已经摆脱了因上央之事带来的动荡,变得上下一心,政权极为巩固。

    当然了,石凤岐也从来不担心苏于婳会夺他的权,坐他的王位,苏于婳的目光可不是一个大隋而已,她的目光始终是整个须弥,那么在这种时刻,她就不会断其后路,毁其根基。

    只有足够稳定的大隋后方,才是支撑这场扫荡天下大战的根本。

    苏于婳也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就轮到韬轲陷入了困境,他面临的选择是,要么在这个时候跟上去攻打瞿如让他停下攻商的脚步,要么,选择继续攻打大隋的城池,继续蚕食大隋的疆土,你夺我一城,我取你一郡。

    在他做出选择的时候,另一个人也在做着选择。

    瞿如大军的英雄事迹传遍天下,自然也传到了鱼非池耳中,她觉得疑惑,瞿如的能力守住白衹旧地已是极为难得,他如何还能歼灭韬轲师兄八万大军,而且极为出人意料地开始攻打商夷,并没有去反攻?

    这样的做法令人惊诧,常人的思维是想不通这样的逻辑的。

    鱼非池闭上眼,大脑中回想着那副她已经看过了一百遍的须弥地形图,在这些地图上标上一个个名字,慢慢推动着一个一个箭头往前行走。

    她想了很久很久,坐在她观的青野与桑白看她闭目如同入定,也只是陪着沉默,连经都不再颂,不打扰她想事情。

    鱼非池脑海中的图形越来越清晰,方向越来越明确,她越来越能理解瞿如这么做的原因,最后睁开眼,带着笑意:“聪明。”

    “小师姐,你说谁聪明呢?”迟归给她送水进来,笑声问道。tqR1

    “瞿如,或者说……是他。”那个名字都已成为禁忌,轻易不敢提,提起便是痛。

    迟归的眼神快速的黯淡了一下,又笑道:“小师姐,你身体还没好全,不要总是想太多事,容易累的。”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阿迟,马车赶快一些,我们去与瞿如会合。”鱼非池心中还是很担心的,瞿如这种做法虽然很聪明,很有远见,可是一个不慎容易被打回原型。

    而且如果韬轲追杀瞿如大军,从后包抄,与瞿如正面的商夷大军两厢夹击,那对瞿如来说也是极为严峻的考验。

    鱼非池不想拿着瞿如的命冒险。

    迟归点点头应下,坐回了马车外面,扬了一下鞭子,稍稍抬起着下巴,眼中有些讳莫如深的神色,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些什么。

    “小友你这是又要去造杀孽了吗?”对面那妖道桑白听完鱼非池与迟归的对话,笑问了一声。

    这些天鱼非池跟迟归他们说话也从来不曾回避过这两人,这两人既然认定了鱼非池是个妖人,造杀业无数,害苍生万千,便由他们去吧。

    听了桑白的话,鱼非池笑了笑,说道:“随便你怎么讲吧,我只是去帮我朋友。”

    “小友你的朋友遍交天下,而这些人之间又各有仇恨,小友你救了这个,就会害了那个,如何平衡呢?”桑白牵牵红衣的衣袍,笑得媚态横生。

    鱼非池有时候都心想着,这两人若是遇上了对面首有兴趣的权后或者公主,只怕要收进宫中去好生宠幸了。

    “如果我知道我该如何平衡,我早就去做了,不会等到现在,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一直逃避。”鱼非池笑声道,她对这两人说话从来没有隐瞒,反倒是挺希望这两位高人能把她点醒的。

    “任何道都需由自己去证,小友的道,贫道如何帮你证?你说是吧,青野兄?”桑白说着望向打坐的青野。

    青野睁眼看着鱼非池,启唇道:“所以,施主依旧没有想明白,你的本源是什么。”

    “我若是能在这短短数日内悟道,那些修了一辈子佛法的高僧们还不得气死?”鱼非池开了个玩笑。

    “慧根有高低,苦修未必能换来顿悟,然苦修与顿悟皆是修行之法,修己身。”青野抬手行了个佛礼。

    鱼非池想起以前自己倒是经常亵渎天上的菩萨和佛陀,什么阿弥你的佛,慈悲你的怀之类的混账话时常有说,如今想想,自己一直这么惨兮兮的,大概真的是遭报应了吧?

    她把这个趣事说给青野听,青野听了只说:“菩萨只是一尊泥像,佛法在活人心中。”

    鱼非池天天听他说这些揭语,倒是承认他是个高僧,只可惜,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虔诚的信徒,说来,她好像没有信仰。
正文 第五百八十七章 这是第几次叫他离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所担心的事正是韬轲想做的事,不止鱼非池一人看出了瞿如大军此时攻商的真实打算,韬轲也看出来了。

    瞿如将与笑寒会合,两只大军会合之后会拧成一股绳,化成一把剑,刺穿商夷的心脏。

    那么,韬轲势力会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将从后包抄瞿如,不说将瞿如全歼,至少会把他逼得无法前进,拖延住他的脚步,而另一方的商帝也会坐镇对付笑寒,只有让这两股力量无法汇集到一起,才有可能扭转眼前的局面。

    所以,韬轲决意包抄。

    他整肃大军急行,想趁瞿如还没有与笑寒会合之时对他们加以追击,使他脚步停下的,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变化。

    计划总是有变化的,不是吗?

    夜间韬轲在军营中休息,一道利箭射在他桌上,箭头上还扎着一卦信。

    韬轲目光一寒,未理会这封信,直接跃出了军帐,果然看到有个黑衣人飞身离开,韬轲连忙追上去,能在军中穿梭自如还不被发现的人自是高手,至少可以确定轻功是极好的。

    一连追出去数里地,韬轲的武功要胜过那黑衣人几分,步子也快些,眼看要追上了,黑衣人洒出一把毒烟,韬轲连忙止住抬袖掩住口鼻,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消失在天边。

    他站在那里许久,拧着眉头,想着这黑衣人到底是谁,是谁派来的,有何目的。

    回到军营里,韬轲收到了第二封信,这次送信给他的人不再是“送菜姑娘”,而是这个黑衣人。

    第一封信告诉了韬轲,大隋新帝石凤岐已离邺宁城,第二信封则告诉了韬轲,此时大隋大军皆往南下攻商,大隋正是虚弱之际,而且镇守大隋只有一个苏于婳,就连老将石磊都已经赶赴边疆准备与笑寒会合,如此虚弱的大隋他若此时不去攻下,以后怕是再难有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石磊赶赴边疆与笑寒会合的事一直进行得很低调,很隐秘,毕竟大军动向总不会大张声势,韬轲前些时间的目光全都放在瞿如身边,并未多余关心石磊这位手下败将的动向。

    此时一得黑衣人提醒,韬轲便皱起眉头来。

    如果真按黑衣人所说,大隋大军全都往南,那么大隋必是空虚之际。

    以前的话,他还要担心石凤岐会不会率人守卫大隋,如今石凤岐也不在邺宁,而是隐藏在瞿如的大军里。

    虽然大隋还有苏于婳,可是苏于婳毕竟只是个摄政王,如果由她带兵抗守大隋怕是不易,至少不像石凤岐那样有号召力,大隋的底气也不会那么足。

    那么,看来看去,此时的确是一个将大隋一举攻下的好时机。

    韬轲连夜查看着大隋的地形图,到底是追击瞿如,还是对大隋攻城掠地,他需要在这个时候做出一个关键的决定。

    好在韬轲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他只是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下定了决心,与其浪费时间去与瞿如的大军纠缠不清,不如直取大隋!

    只要大隋遇险,瞿如他们也自然会回头解大隋之危,那么,商夷的危机也就解除了。

    所以,韬轲收拢兵力,持续攻打大隋,并未去追击瞿如。

    这样的变化让石凤岐觉得疑惑,在他这里的认知是,韬轲并不知道他已经离开邺宁城,也不知道石磊重新整肃的大军正在远离大隋往商夷奔赴。

    那么,韬轲也就不可能冒着自己硬拼的风险去继续攻打大隋,毕竟韬轲承担不起大隋的失败和商夷的失守两重损失。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韬轲师兄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师弟,如果韬轲真的反攻大隋,你必须回去,大隋上下没有你,是无法与他抗衡的。”瞿如诚心地劝道。

    石凤岐手中轻轻转着面具,看着远方的烽火:“我在等她。”

    “师弟!如果大隋出了事,你就算等到了小师妹,又要怎么跟她交代呢!”瞿如高声道,他虽然气石凤岐把鱼非池伤得体无完肤,可是更不愿看到他为了鱼非池什么都不管不顾,那是弃天下百姓于不顾!

    石凤岐依旧只轻轻转着手里的面具,有些枯瘦的手指显得修长,他的目光淡淡地望着远方,就像是只要一眨眼,便能看到鱼非池在那里出现,出现在他眼前。

    “师弟!”瞿如还想再劝劝他,不可如此任性。

    “容我想想。”石凤岐戴上面具,收回目光,静坐在草垛上。

    自他离开邺宁起,话就变得特别少,除非是很必要的事,否则他轻易不开口,更不要说像以前那样总是笑口常开,乐天知命的豁达疏朗模样了。

    他可以一个人一坐便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像个入定的老僧一般。

    但是瞿如知道,静坐在那里的石凤岐不是大脑放空,他应该是满心满肺的想着鱼非池,每日都在遭受折磨。

    商葚拉了拉瞿如,拉着他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凤岐,只低声说:“别劝了,你劝得动他吗?”

    “也不知道小师妹到底怎么回事,她要是真的准备来找我们,怎么还不到?”瞿如急道。

    “也许,她从来没想过来找我们呢?”商葚笑了一声,“小师妹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瞿如便也只能叹口气,握紧了商葚的手两人并肩离开,留着石凤岐坐在那里,一坐,又是好几个时辰。

    韬轲再次攻隋的消息传得格外的快,这次他是有意为之,为的是动摇大隋的军心。

    鱼非池也得知了韬轲反攻大隋的事,她知道这一消息的时候,正在溪水边洗着脸,冬日里的小溪中溪水并不冻人,反而带着淡淡的暖意,鱼非池拧了个帕子盖在脸上,听着溪水叮叮咚咚的声音。

    “小师姐?”迟归坐在她旁边,见她不出声,便小声唤着她。

    鱼非池帕子之下的声音有点闷,她说:“阿迟,我知道你这些天一直在故意拖慢速度,绕了好些远路,对不对?”tqR1

    迟归面色一滞,低头道:“我只是希望小师姐多休息一些日子,不要伤还未好全,又去忙着这些事。”

    “也是因为你知道,瞿如师兄与商葚师姐一定会把我的行踪告诉他与苏师姐。”鱼非池的帕子仍未取下,声音依旧闷沉。

    “小师姐在怪我吗?”迟归抬头看着鱼非池往后仰着的雪白色颈脖,脖子上青色的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鱼非池说:“不,我没有怪你,你与南九一样,只是希望我与他离得越远越好,最好让他永远不要知道我的消息。”

    “难道小师姐不想这样吗?”迟归自嘲一笑:“难道小师姐,你还是放不下他吗?”

    “阿迟,不要对我抱有任何奢望。”鱼非池突然说道。

    “小师姐,你知道的,我最大的奢望,不过是一直留在你身边罢了。”迟归笑了一声,望着天边的枯树寒鸦,“我要的不多呀,比起你们,我要的真的很少了。”

    “有时候,最简单的愿望,总是最难实现不是吗?比如我,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如今却落得兵荒马乱。”鱼非池轻笑了一声,拿下帕子睁开眼睛,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上双眼枯寂暗沉,毫无活人气息,“阿迟,如果对一件事情一直求而不得,就放弃吧,求不得本就是八苦之一,越早放下越好。”

    “我不入道教,不学断舍离。”迟归转过头笑看着鱼非池,笑容像是冬天早开的一树梨花,浸着融融暖色,美好纯真:“小师姐,既然你可以把南九小师父留在身边,也就试试把我一直留在身边吧,我要的,真的不多。”

    “不一样,阿迟,你与南九不一样。我与南九是亲人,你与我之间却不是亲情,我不会再羁绊你了,你离开吧。”鱼非池站起来提着帕子,笑看着迟归,向他深深地弯了个腰:“阿迟,多谢你,一路以来的呵护与关照,但真的很抱歉,我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放你自由,阿迟,我们就此别过吧。”

    迟归看着鱼非池,笑意不减,眼里的光亮比这一泓在冬日下的溪水还要晶亮泛光,他偏偏头看着鱼非池,像是好奇地研究着她一般。

    这是第几次了,是第几次鱼非池叫他离开了?

    都快要数不清了,每次自己与她靠得近一些,她便会想办法疏远与自己的距离,每次自己说的话稍微过一些,她都会如同当头棒喝一般地让他清醒。

    迟归不怕等,等上十年,二十年,一百年都没关系,迟归怕的是,鱼非池连等的机会都不给他。

    她未在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赶走自己,未在与石凤岐最甜蜜,最恩爱的时候让自己离开,她在最落魄,最狼狈的时候,叫自己走,是因为她知道,此时的她有多脆弱,而脆弱的人总是容易使人心生怜爱想去保护,她怕自己,不能守好心神,错入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你看她啊,哪怕是如此狼狈不堪之境,也能保持着底线上的清明,绝不耽误别人,也不给别人希望,她真是,冷血到骨子里呢。

    第一次鱼非池用如此明确的字眼,如此强硬的态度,让迟归离开。
正文 第五百八十八章 事实比误会更残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师姐,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觉得不快乐,你可以杀了我,要是你下不去手,你可以叫小师父动手,但是叫我离开你,绝不可能。”

    迟归站起来,他已高出鱼非池许多,要低着头与她说话才能对视着她眼睛。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却带无比坚定的执着。

    石凤岐陪了她八年,迟归何尝不是,他甚至比石凤岐更早进入鱼非池视线之中,他更早得到鱼非池的笑容。

    迟归曾以为,再等一等,等到他的小师姐看到自己成长为一个大人的样子,她就会知道,自己足够与她相配,够资格站在她身侧。

    他的小师姐,光彩夺目,还在学院的时候就是众人心目中的冰山美人,每一个人都想征服她得到她,但是迟归从来不急,他知道,鱼非池的心是没那么好得的,那些垂涎的人也不够资格得到鱼非池的侧目。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石凤岐。

    他完完整整地掏走了小师姐整个灵魂,半点也没有给别人留下,任何人都休想从他手中夺走小师姐,小师姐有了他,就再也看不进旁的人,谁也无法插足他们二人中间。tqR1

    迟归有时候都不懂,世上为什么要有石凤岐这么个人存在。

    恨过他,怨过他,也感激过他,复杂得快要说不清的过往,让迟归想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石凤岐。

    迟归从来都不是笨蛋,无为老七从来都不是鬼夫子一时犯糊涂收进门的弟子,他只不过是从来都不愿意跟人争风头,他觉得没有必要,他跟所有人求的东西都不一样,他要的是,只是鱼非池一人而已。

    没有背负,没有天下,没有野心,他甚至连家仇这种事藏得住,咽得下,他觉得,没什么好记的,死去的人就让他作旧,活着的人比什么都重要,小师姐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没有人可以让他从鱼非池身边离开,就算是鱼非池,也不可以。

    鱼非池看着迟归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宠爱小弟弟一样的神色,不再把他当小孩子看,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个大人的心意。

    “走吧,小师姐,小师父还在等我们呢。”迟归伸手去牵鱼非池,鱼非池却像是触电一般快速避开,空留迟归的手放在半空之中,无处安放。

    “阿迟,就算你真的一辈子等下去,也等不到我的。”鱼非池说。

    “小师姐你忘了吗?我们的一辈子,要么是这五年之内,要么,是这五年之后的百年,或短或长,短者,我不介意浪费这五年寿命,长者,世事难测,你又如何说得准以后的事?”迟归收回手负在身后,坚定的目光看着鱼非池,像是两团火燃烧在他眼中。

    “我可以确定,不论是五年内,或是五年后,我们都不会有任何可能。”鱼非池再不想让这样的关系继续下去,那样对迟归不公平,所以说话显得刻薄无情。

    迟归却笑道,逼近一步,离得鱼非池近一些,笑道:“那我就等一辈子,等到我入土为安,化成白骨,你会看见,我白骨之上所刻的字,都是你的名字!”

    鱼非池心尖轻颤,不是动容,是为这样执着到不可回头的感情感到难过,越是炙热的感情最后焚烧的越是自己,鱼非池她本身,就是血的教训。

    或许从最开始,在学院的时候,自己就不该与他有任何来往,这样,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是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若是真有如果,鱼非池最盼望的,莫过于那时候连无为学院的大门都不要踏进。

    “小姐。”南九不知何时走过来,轻轻给她搭了件披风,又接过她手里冰冷的帕子,说道:“不要站在风口太久,容易着凉。”

    “南九我有点冷。”鱼非池收回眼神,抱了抱双臂。

    南九将鱼非池揽在臂湾中,双手搓了搓她手臂,说:“回马车上坐着吧,刚刚给暖炉里加了碳,你进去抱着。”

    迟归看着鱼非池靠在南九臂湾中慢步离去,连头都未回一下,不曾多看自己一眼,不知死活的风撩起她的发,迟归抬手发丝从他指尖穿过,冰凉沁人的感觉是迟归从鱼非池那里得到的唯一温度。

    他将这丝温度握在掌心,慢慢半垂下眼:“小师姐,我是不会走的。”

    南九将鱼非池护在胸前,紧了紧她身上的披风往马车走去,轻声说:“小姐要让迟归离开吗?”

    “你都听到了?”鱼非池叹声气。

    “听到了,可是迟归不同于音世子,怕是没那么容易。”南九说道。

    “就是因为他与音世子不一样,我才担心,南九啊,我不想害了他。”鱼非池叹气道。

    “小姐为什么觉得你会害了他呢?”南九不解道。

    鱼非池偎在南九臂湾里,南九替她挡去了侧面吹过来的寒风,只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西行,但这一次没有再绕路,迟归不会再费尽心机地找一些鱼非池不认识的地方去打转,就只为了把她留在这一块地方,拖延鱼非池去找瞿如他们的时间。

    他原本以为,他的小师姐正值伤心之际,不会发现这些端倪,结果没想到,还是瞒不过她。

    不必隐瞒,苏于婳他们一直找不到鱼非池,就是因为迟归找的路又偏又刁,沿路来连个村庄都很少见,而那些追杀不休的刺客也的确是迟归引来的,为的是让马车行走的速度再慢一些。

    迟归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想尽了所有的主意,要让鱼非池与大隋,与石凤岐的关系再远一些,他没考虑过大隋会怎么样,以前的白衹旧地会怎么样,那都不是他关心的,他关心的只有鱼非池。

    如今再瞒不下去,迟归也就作罢,往西而行,她这么想见瞿如他们,那便陪她去,反正也拦不住。

    冬天已到了最寒冷的时候,大雪连下数日不停,大隋的冬天永远这样令人讨厌,雪下得又厚又密,时常连几步之外的路都看不清。

    此刻的鱼非池,仍然不知石凤岐已记起了一切,也不知石凤岐已经离开了邺宁城,她甚至不知道,石凤岐遭受了怎样的内心折磨,只为了来到她脚下向她请罪。

    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可笑的是,在石凤岐像疯了一般开始向她靠近的时候,鱼非池的心却正在渐渐死去,像是一朵花在枯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是是非非,对对错错没法理清,都只是不得已,都有各自的苦衷,真的要去怨怪石凤岐曾经那样伤害过她?

    好像不应该,当时的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做了他正确的事,怕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容忍自己喜欢的女人亲手逼死自己的老师的,哪怕是那老师自己心甘情愿,他当日未杀了鱼非池,已是极力克制之后的结果了。

    他们之间不存在误会这种东西,两人之间已经把自己的底牌都交了出来,该说的都说了,各自站着不同的立场而已,是这矛盾无法调和,才走到今日这局面。

    这比有误会更为残忍,有误会解开便是,他们都是大方坦承的人,而事实,却总让人难以面对。

    鱼非池蜷缩在马车里看着外面的雪花乱飞,在想着韬轲反攻大隋的话,石凤岐是不是会亲自率军出征?瞿如他们又能不能顺利地与笑寒会师?又要如何才能让迟归彻底死心?

    她已远离邺宁城,可是她依然会想这些事,已经养成习惯了,在那段天昏地暗无日无月无未来的绝望黑暗日子里,鱼非池每天每天都在想着这样的事,为大隋谋划,为石凤岐谋划,等到现在,自己已是孑然一身的时候,仍未能把这习惯改过来。

    “施主有心事?”同坐在马车里的青野与桑白平日里像个隐形人,只有鱼非池流露出不一样的情绪时,他们才会开口说话。

    鱼非池关上马车窗子,笑着摇头:“不算什么心事。”

    “施主觉得,最终须弥会落入谁手?”一个和尚,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

    鱼非池听着笑了笑,抱紧手里的暖炉,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暖炉上的暗纹,声音温和:“青野你为什么觉得,须弥一定会一统呢?难道你不应该是反对这一场又一场的战事吗?”

    “只是一个展望罢了,如果真的能一统,于天下也是一件好事。无为学院每十三年一次的七子,动荡天下,搅动风云,有他们在一日,这片大陆永远不会宁静。除非由他们的人来结束这一切,才可还须弥永世宁静。”青野笑看着鱼非池这位无为七子,倒也未带嘲讽之意,但是看来,他对无为学院并无好感。

    正恰,鱼非池对无为七子这名号也没多少好感,她觉得鬼夫子就是有病,他若是真想让须弥一统,他自己下山找个帝君辅助比什么都强,早就结束这乱世了,何必非要这么折磨天下人,一折磨便是百余年之久。

    鱼非池头倚在马车壁上,半合着眼睛,说:“我也不知道须弥大陆最后会落在谁手里,也许是我们,也许不是,也许要再过很多年这片天下才会一统,谁知道呢?”

    “施主不想争?”

    “想啊。”

    “为谁而争?”

    “不知道。”
正文 第五百八十九章 觉醒,新生,破茧,化蝶,争天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表姐,表姐我找到鱼姑娘了!”苏游几乎是冲进的苏于婳房间,连门都未敲。

    苏于婳放下手中的笔,缓缓抬头,淡声问道:“她在哪里?”

    “正前往与瞿如会合的路上!”苏游兴奋地说道,“石公子也在那里,他们会遇见的!”

    “哦,是吗?”苏于婳轻声反问。

    “难道表姐不这样觉得吗?”苏游奇怪道。

    “难说啊。”苏于婳起声笑了一下,“石师弟若是还长着脑子,就应该回去与韬轲师弟对战,而不是留在瞿如那里。”

    “要不,我们把消息告诉鱼姑娘?”苏游急道,这两人之间眼看着要接近了,怎么好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错过?

    “怕是你还未近小师妹的身,就已经被老七杀了。”苏于婳笑道,“你以为是什么原因,让你一直找不到小师妹的下落?”

    苏游一怔,掂了掂自己的武功身手,又想想迟归与南九,的确没把握能接近得了鱼非池,于是心中有些焦急。

    “什么也不用做,一直保持知道她的行踪便可,有缘他们自会再相见。”苏于婳重新握起笔,她忙着呢,韬轲在大隋作乱,石凤岐蜷在瞿如那里一动不动,鬼才知道最后这事儿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但苏于婳可以确定的事情,是石凤岐已有心要争天下,那么她就会给石凤岐足够多的力量支撑,兵力,粮草,一切都将重抵当初的大隋鼎盛之际,有了这些做保障,才有可能支撑这场争夺天下的盛举。

    所以,他们能不能相见,并不重要。

    如果鱼非池依旧是个无心恋天下的人,见了也没多大用处,不过是徒添事端,他们二人之间依旧是互相折磨。

    这样想想,不如不见。

    鱼非池的马车行在西行的路上,大雪依旧。

    现在这马车已经走得很快很快了,不再像以前,迟归反复做干扰,鱼非池的身体也渐渐养过来了一些,不说复原,至少外伤已经好了,就是她经常夜不能寐,需要靠着安神香才能好好睡一觉,可是安神香这种东西用久了,总归对身体不好。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南九打开车门,说:“小姐,前面过不去了。”

    “怎么了?”

    “前面就是一个叫安乐城的地方,现在已经沦陷,满城都是商夷的驻兵,如果我们贸然进城,恐怕……”南九有些迟疑道,他真不确定,商夷国的人看到鱼非池,会不会万箭齐发,直接杀了鱼非池。

    鱼非池听了南九的话,走下马车。

    距离武安郡那场惨烈的战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安乐郡这地方是韬轲攻伐过后的一块领地,只派兵驻守,他不在这里。

    这块地先前应该是作战之地,望过去尽是萧索。

    安乐城,平安喜乐,喻意极好,只是这里的衰败与惨状与它的名字不相符,这里不再是安乐窝,是个如同地狱一般的地方。

    鱼非池走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她干净的鞋子踩在鲜血浇灌过的大地,闻着空气中数月未散的血腥味,看到了地上倒着的残兵锈剑,将旗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残破不堪。

    从这里一直到大隋的另一端,十座城,将大隋分割成两边,左边是沦陷之地,右边是大隋旧土,就像是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生生地撕开了大隋的国土,纵贯在大隋的肌肤上,淋着血,浴着烟。

    鱼非池走着走着,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双手,或者说,是一截白骨。

    几个月过去了,这里的尸体早就腐烂了,那只手向上伸着,像是要控诉质问着上天一般,带着不甘与绝望,凝成了永恒的姿势。

    呜咽的寒风像是幽幽哭泣的声音,卷着的大雪将这里半掩,如同披了一层缟素,鱼非池抬目四望,仿乎看到了当日这里的那场厮杀,无数的人在这里殒命,仿乎听到当日这里的战马嘶鸣和将士怒喝,带着满腔的恨意与悲壮。

    她曾经坐在宫中,高贵优越,一句话,一声令,便会让无数的人前去赴死,她跟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们一样,从来没有亲眼看过破烂的大地是什么样子,没有亲自体验过战场上的悲吼有多么令人绝望。

    在更久以前,她努力地回避这一切,逃离这一切,她知道自己是无法承担这样的重责,这样的罪孽的,她讨厌一切战争,讨厌一切将人命当作赌注去搏一场盛世王朝的残忍之举。

    不管是最开始的鱼非池,还是后来的鱼非池,她都不是很愿意面对这一切,她始终承认自己的弱小无能,她不觉得自己就是上天选中的那个人,要来终结这个乱世,她没那么大本事,没那么大野心,她面对不了千军万马踏尸而过的伟业,也承受不住尸骨铺路淋血浇花的帝业。

    鱼非池甚至迷茫过,不知道自己做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她强迫自己违背本性去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是不是真的会得到好的结果,她曾不舍,曾为难,曾痛苦,她的内心最深处,始终排斥着这一统天下的盛事,如果可以,她愿意永远蜷缩在自己的壳中,不愿醒过来。

    直到今日,她走到这里,看着这片荒芜的大地。

    极目四望,她像是看到了整个须弥。

    挣脱白衹旧地枷锁的瞿如正顽命抵抗,死守着白衹数月未让韬轲得逞,那片已经与大隋彻底分开的地方,孤悬在外,无依无靠,没有补给,没有援兵,一无所有,凭的只是瞿如的一腔悍勇,带着不屈的傲骨,苦苦死撑。

    正攻打商夷的笑寒仍在抵死而行,要洗涮大隋的屈辱,与庞然大物一般的商夷殊死搏杀,艰辛地拿下一城一池,哪怕会有战败之时,也从不退缩,哪怕肝脑涂地,不曾怕过。

    退回大隋的石磊正重整兵力,赶赴前线,哪怕石磊已经一败再败,仍未败去他的忠诚,他仍在为了这个国家咬紧牙关,不惜一死地前进。

    远方的苍陵,后蜀,南燕三国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悲泣声彻夜不息,绥江与苍江的江水被鲜血染红,被战火照亮。

    须弥大地,遍体鳞伤,支离破碎,狼烟四起。

    她看到了先帝背负一世昏君骂名,只为大隋基业永固,天下太平。

    看到了上央的今日身殒,何所惜哉,只为大隋内乱平息,同仇敌忾。

    看到了韬轲荣辱不惊,胜败看淡,带着坚定的信目向天下。

    看到了挽澜不过十岁余,手握刀剑,拼死杀敌,保家卫国。

    看到了卿白衣割舍自己,为后蜀不惜出卖情意,只愿百姓安康。

    看到了商帝放下温暖,心有天地,雄才大略,只为结束乱世。

    看到了书谷病弱之躯,不舍昼夜,呕心沥血,护后蜀不被侵吞。

    看到了音弥生终于放下他的清心寡欲,肩负起南燕之责,天下之任。tqR1

    看到了商向暖,看到了苏于婳,看到了温暖,看到了绿腰,看到了豆豆,叶藏,燕帝,大师兄,季瑾,白帝……

    她看到了,所有为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天下而拼尽一切绝不回头的,那些可爱的人们,她深深眷恋的人们。

    她看到了无数的人,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年老的,她甚至看到了已作白骨化成灵位的前七子们,他们有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饱含着对这片天下的热忱与希望,他们用死,用血来铺就一条须弥太平的大道。、、

    看到了天下豪杰与英雄应运而生,迎义而起,背负着苍生的性命于沉默中发出怒吼,于绝境中向死而生。

    最后她看到了自己,在痛苦中绝望踽踽独行,频频回首,不忍告别过往的自己。

    在这一刻,鱼非池醍醐灌顶。

    她俯下身来,以双唇亲吻这片大地,以双手抚摸这片大地,以眼泪浇灌这片大地。

    未曾有过这么一刻,鱼非池觉得自己的命运与这片大地紧紧相连,她站在此处,融于此处,不再是一个异世来客,她被这片大地哺育长大,看过这个世界的悲欢离合,也看过这个世界从桃花灼灼,雨雪芬芬化作战火滔天,金戈铁马。

    她的血脉中流淌着这个世界的风月雨雪,她的双眼中盛满了这个世界的河流山川,她与这个天下,息息相关。

    破而立,置之死地而后生,她于绝境处,重获新生。

    以前那么多的人逼过她,从无为学院的艾司业与鬼夫子开始,到上央与先帝,再到后来的她自己,曾有那么多的人逼她低头,逼她扛起这副重担,她被逼着前进,被逼着去做一些事,她的内心从来不曾真正的心甘情愿地为这个天下付出过。

    被逼迫着去做这些事,即便是做成了,也总是会有很多的不如意。

    除非,她真正地站出来,真正地勇敢而坚强地面对这一切,不为任何其他人,不为任何不甘心的原因,真正追上那些人的步伐,大彻大悟。

    她决意,护佑天下太平。
正文 第五百九十章 大道得成,可往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也许是因为与青野桑白的一席话令她开始反思自己。

    也许这一片荒芜的大地让她紧握住命运不再妥协。

    也许是她终于在一无所有的垂死之境看透了上天的戏弄。

    她破茧成蝶,顿时清醒,顿时灵台清明。

    她轻闭着眼,风从她发间穿过,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面颊。

    她展开着双臂,拥抱着这个世界,就像她初生一般,带着虔诚而感恩的心灵,她的指尖仿佛能感受到这片黄土大地的厚爱,她轻扬的唇角盛载着世间万物的垂怜,她站在那里,孱弱之躯却似顶天立天。

    她缓缓睁眼,坚定而温柔的目光,怜悯而仁爱地看着这片大地,还有一些不屈的傲然,悍然地对着上天,对着高高在上的命运之神。

    有一瞬间,南九觉得,他的小姐离他很远很远,她像是去到了一个极高极高的地方,沐着圣光,带着圣洁。

    那地方,只可仰望,只可叩拜,只可对她俯首称臣。

    青野与桑白站在远处,相视一笑。

    青野念一声:阿弥陀佛。

    桑白他唱道:无量寿福。

    二人坐下,一个双手合十,一个手掐道诀,从此再未睁眼。

    这一僧一道与天下人不同一些,他们自不会认可原来的鱼非池,因为原来的鱼非池说到底了是个只想求一方安稳的人物,她做出过一些惊天动地事来也不过是为了保护她想保护的那些人,区区几个人而已,何以与天下相提并论?

    如果她不能顿悟,不能清醒,那便是魔,魔便当诛。

    有朝一日她福至心灵,神识清明,以杀道,开太平,便是普济众生。

    妖僧与妖道这两人很清楚,已混乱了百年的须弥大陆不是佛法与道法可以渡化的,太多的杀孽与恩怨也不是经书几卷,道法几句可以说开的。

    这天下如同一池墨水,自源头处便是浓黑,徐徐图之,缓缓劝之都太慢了,在这漫长过程中,还会有太多太多的无辜之辈死于非命。

    便是日夜不歇地念往生咒,夜以继日地办法事超渡,也渡不尽天下亡魂冤屈。

    唯有断其墨池之源,方可还一片清明于天下。

    此举看似残酷,以杀止杀,以战止战,本就是末道,但如今天下,只剩末道一条路可走,便要把这末道走成康庄大道,八方平坦。

    一直以来,还缺这么一个人,去做这么一件事,这个人需有悲天悯人之心,需有天造地化之能,需能承受三千业火焚身,于人中化魔,于魔中超生。

    青野与桑白知道,这人已经出现,她已走到魔中,可悟也。

    他们不是鬼夫子,掐不到九天星玄,算不出游世之人,他们于芸芸众生里寻找,于蓦然回首处观望,他们是来度化鱼非池的。

    这个世间除了无为七子,除了那些已经惊才绝艳于天下的人,还有很多很多有识之士,他们同样拥有不凡的智慧,拥有超人的眼光,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望着这片苍生大地,他们同样在为自己的信念而奋力战斗。

    也许历史的洪流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许他们最终也只是泯然一生,但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人,才能推动着历史一点点往前。

    无人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历史,历史也从来不是自己往前走,是许多许多的人推着它的车轮,轰然向前,碾压的不是血肉之躯,碾压的是不公的命运,最终迎来的,终会是盛世,只能是盛世!

    青野与桑白,不过是这芸芸众生的两个,也不过是为推动历史车轮向前而尽绵薄之力的人。

    如今,大道得成,可往矣。

    鱼非池回首看着已然坐化和羽化的青野和桑白,笑道:“多谢二位高人指点,鱼非池铭记于心。”

    “小师姐……”迟归见鱼非池开口说话了,才敢出声,刚刚的小师姐,好似在脱胎换骨。

    “阿迟,我们不去去瞿如了,我们去找韬轲。”鱼非池笑看着迟归。

    “小师姐,韬轲此时只怕正在攻打大隋,小师姐你真的要去吗?”迟归疑惑道。

    “去。”鱼非池的声音轻且坚定。

    “可是……”迟归有些担心,如果小师姐去找韬轲,必不是与他促膝长谈,把酒夜话,而是对战。

    那么,这是不是又意味着小师姐要卷入是非?小师姐不是最爱自由的吗?

    “走吧,我们去找韬轲师兄。”鱼非池上了马车,没有再多说什么,迟归的心思鱼非池明白,他不过是不希望自己会被石凤岐找到,也不想再让自己与他有半点瓜葛,所以要把自己藏起来,不算多坏的心思,也就不打紧。

    “小师父,你有没有觉得,小师姐不太一样了?”迟归轻声问着南九。

    南九带着宽慰的笑意,说:“小姐放下了。”

    “那就太好了。”迟归也笑起来,扬起了马鞭,调转了马车,往韬轲所在的方向赶去。

    沿路而行处处都是战火涂炭过后的痕迹,大地都带着焦炭味,在街上佝偻着身子拖步而行的路人双目呆滞,带着对未来对生活的茫然无助,鱼非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只不过,与以前不一样了。

    换作以前她看到这些,必是觉得心酸难过,怜悯他们的不容易,无辜卷入了天下纷争,成为最不具名的牺牲者。

    可是现在的鱼非池,心中除了慈悲,更有要改变这一切的决心。

    会是一条满布荆棘的路,会充满了血腥与背叛,会粉碎过去自己的誓言与善良,但无妨,就如上央一样,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说,总有一日,会有人看到,自己这一代人所付出的努力与艰辛,为的不过是造福苍生,泽被后人。

    青野曾经问过她,是否想争天下,为谁而争,那时候鱼非池说,不知道,她不知道她为谁而争,为了石凤岐吗?不全是。

    现在鱼非池知道了,为了天下,而争天下。

    为了伤口愈合,便要将根骨之内的烂肉挖掉,为了苍生太平,便要把这些连绵不绝的战火一手覆之。

    铲翻这天下,才能平定这天下。

    她那双从来平静得不起波澜,冷眼旁观世事的眼睛,如今有了坚定而明亮的色彩,带着对万事万物的热爱,更带着下定决心守护这一切的勇敢。

    在经历了无数次的自我谋杀之后,于淤泥中重新生长而出的鱼非池,终于脱胎换骨。

    韬轲的大军现在正一处叫陵昌郡的地方,正雄心勃勃的要将整个大隋拿下,鱼非池的马车往那里飞奔而去,不再只记挂着瞿如。

    瞿如既然能势如破竹地破开商夷,渐渐与笑寒大军会师,就说明他不再需要自己帮助,他已是一代名将,不用任何人扶着他走路。

    而韬轲攻打大隋是他的后患,鱼非池不知道石凤岐会不会率军亲征,也不知道苏于婳会如何应对此事,但是鱼非池知道,她去对付韬轲,会是最快的。

    在她这里认为的是,如果石凤岐从邺宁城带军赶到陵昌郡,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候,大军走不快,而两个月的时间会发生太多太多的变数。

    自己赶过去,只需要短短十来日,如果再快一些,或许连十天都不用。

    瞿如在外杀敌,鱼非池便在内驱敌,不是为了石凤岐,也不是为了大隋,是为了须弥,为了苍生。

    她将从这里开始,带着坚定的信念,手掌须弥!

    而她依然不知道,她曾离石凤岐很近,她如果不调转马车的头,也不用十日,就可见到石凤岐。tqR1

    “小师姐你还不睡?”迟归敲了一下马车门,今日他们没有去宿在客栈,就睡在了马车里,南九跟迟归歇在外面,他见到鱼非池的马车中仍有烛光,就起来看看。

    鱼非池拉开马车门,笑道:“在想陵昌郡的事。”

    迟归笑起来,说:“要我帮你一起想吗?”

    “好啊。”鱼非池推开车门让他上来。

    打从那日小溪边说完话之后,迟归对鱼非池并没有什么转变,以前是怎样恭敬,现在还是,就连眼神也不再带着决绝的狠气,回复了他清冽又干净的样子,就跟学院里的时候差不多。

    而鱼非池呢,鱼非池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那种距离是一种绝不会让人生出多余想法的恰到好处——她变了许多,唯这对不爱之人绝不吊着栓着的行事方法,未变分毫,她有时候,客气得让人心寒。

    两人就着烛光在纸上写写画画,又说了许久的事,大多都只与陵昌郡有关,要想个办法守住陵昌郡,让韬轲前进的步伐在这里停下,然后反攻,将他逐出大隋。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守城之人不多,更比不得韬轲勇猛,只能靠智慧取胜,鱼非池必须在赶到陵昌郡之前拿下办法来。

    迟归陪她说了很久的话,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与胳膊,支着下巴笑看着鱼非池:“小师姐,你变了好多。”

    “变好变坏?”鱼非池也展了展胳膊。

    “变得更好了。”迟归笑道,“小师姐,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你想要什么我都与你一起夺,但是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

    “为什么这么说?”鱼非池反问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能伤害你的人只有一个,你不要回到他身边了,好不好?”迟归明亮的眼中映着烛光,很温暖的颜色,“我不会再对你说那样的话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那天会那样说,只是因为,我真的没有办法看着你受苦而无动于衷。我以后也不会再干扰你要做的事,我知道你想得天下,我真的可以帮到你的,我不笨。你别赶我走,别回到他身边,我就满足了,哪怕你不喜欢我,哪怕我一辈子也等不到,都没有关系,你能答应我吗?”

    鱼非池望着他,想了很久,最后拍拍他的脑袋,揉揉他的头发:“我现在想的,只有快点结束这个乱世,我什么都不再想了。做我的弟弟吧,小阿迟。”

    迟归笑开来,带着心满意足,他知道鱼非池已经去到一个极高的境界,那境界中无情无欲,只有大爱大善。

    那境界是迟归跟不上的,便做个凡胎,仰望着她,化作她脚下之泥,也是很好的。
正文 第五百九十一章 相见,不如未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越是靠近陵昌郡越不好走,因为战事这里守卫严密,城中几乎已是只可进,不可出,守城门关卡的士兵多达三四十余人。

    进城的人很少很少,在这种时候,没有谁想不开会来这里找死,谁知道这陵昌郡什么时候就被攻破了,他们就会成为刀下亡魂?

    城中百姓能逃命的都已经逃了,逃不掉的要么是些老弱孤寡,要么是些还带着对大隋忠诚的人,但也不多了。

    鱼非池一行三人最后弃了马车,乔装打扮,步行入城。

    入了城才觉城中几乎已是风声鹤唳,街上空无一人,到处都是一片萧索,街上倒着横七竖八的杂物没人打理,店铺大门紧闭,积雪污黑无人清扫。

    他们三个走在空荡荡的城中,格外地与这里格格不入。

    “小师姐,我们现在去哪里?”迟归问道。

    “找守城的将军。”鱼非池说道。

    “以什么身份呢?”迟归想了想,守城的将军,这会儿怕是没什么时间见普通人吧?而鱼非池的身份,也的确是很尴尬。

    鱼非池望着这座破败的城池,笑了一声:“以无为七子的身份。”

    这是她最纯粹的原始身份,是因为这个身份才有了后面的一切故事,就让这一切回到最初吧,记得无为七子所肩负的使命,记得他们七子该做的事情,以无为七子的身份,撑住这片摇摇欲坠的大陆。

    迟归眸光一亮,笑声道:“那我也是。”

    “对,你也是。”鱼非池拍拍他肩上的落雪,又对南九说:“南九,我们走。”

    守城的将军去军中巡视了,把他们迎进将军府的是府中下人,下人对他们倒也还算恭敬,把他们请进了后院坐着,上了香茶。

    三人没有等多久,就连茶都未喝几口,便有人来见他们。

    来的人身着普通长衫,脸上戴着面具,面具,凶神恶煞。

    “可是陵昌郡太守李大人?”鱼非池皱眉问道,总觉得此人气息很熟悉。

    面具人摇摇头,只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鱼非池认得那双眼睛,也认得出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她放下手中茶杯,半垂了眼神:“陛下。”

    “非池……”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大火灼伤过喉咙一般的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还有近乎已伴骨髓而在的愧疚。

    她叫自己“非池”,而不是“鱼非池”。

    鱼非池还未说话,南九手中的剑已是寒光绽起,凛厉而刁钻的一剑不带任何花哨,直取石凤岐胸口。tqR1

    这一剑虽然去得快且猛,但是以石凤岐的武功要避开也不算难,甚至他在南九手下走上百个会合也不难,可不知为何,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看着南九一剑刺来,他的眼睛只望着鱼非池,并未想过要去避让。

    “南九!”鱼非池眼看着这一剑将要刺穿石凤岐心脏,连忙高喝了一声。

    南九手一偏,剑从石凤岐肩膀处穿透,于他肩胛后方钻出剑身,滴着黏稠的血线,剑柄抵在石凤岐肩窝处。

    石凤岐不闪不避,他说过,如果鱼非池要拿走他的命,他不会躲,他会告诉鱼非池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一击必死,解她心头之恨,所以,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面具之下他的眼睛始终温柔,像是一抹柔软着吹过花树的风。

    南九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从来无暇的眼中满涨着恨意,连声音也很扭曲:“小姐,下奴说过,再见到他,下奴一定会杀了他!”

    “他不能死。”鱼非池说。

    “小姐,你答应过下奴的,你答应过的!”南九的声音低沉发颤,他甚至不敢去看鱼非池的眼睛,他知道只要他看了,他就不能再违背小姐的意思,他会放过石凤岐。

    “南九,我需要他。”鱼非池轻轻握着南九的手,让他松开剑柄,自己抽出了石凤岐肩膀上的长剑还给南九,看着那道流血的伤口,鱼非池说:“天下需要他。”

    “小姐!”南九恨声道。

    “带阿迟下去,我有话要跟他说。”鱼非池的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她看了迟归一眼:“阿迟,有没有止血的药?”

    “有,但我不想给他用。”迟归笑得明媚,看着石凤岐的眼神带着鄙夷,“他不配。”

    鱼非池听着浅笑:“我们说好了的,不再任性了,不是吗?”

    “那要看对谁,小师姐,你不要告诉我,你准备原谅他。”迟归偏头看着石凤岐,笑得有些淡,笑得有些怪,“他,不,配。”

    “那好吧,你与南九先去休息。”鱼非池见迟归如此倔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药是他的,总不好自己去逼他。

    迟归与南九走出门口,南九合上门的时候,眼神狠狠地看着石凤岐,那眼神像是要把石凤岐的身体看穿,让他暴毙在这里。

    世上大概除了鱼非池,没有人想原谅石凤岐。

    屋内安静下来,石凤岐抬手取下脸上的面具,带着清雅的笑意看着她,一如多年之前,他总是这样笑看着鱼非池。

    如果不是他消瘦得厉害,不是他脸上苍白得厉害,嘴唇艳红得厉害,几乎与当年无异。

    鱼非池转身看到他这副模样,有些惊讶,不过是短短一些日子不相见,他怎么变得如此虚弱?

    “你都记起来了?”鱼非池笑问他。

    “记起来了。”石凤岐也笑,用尽他所有的深情与柔软深深地看着鱼非池眉眼,老天爷才知道,他有多么想拥抱鱼非池,多么想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有多后悔,多愧疚,可是他什么也不敢做,他甚至连去牵一下鱼非池手的勇气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迟归所说的那般,他不配。

    鱼非池却只是笑,“那你该多痛苦啊。”

    石凤岐原以为她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会是恨意滔天的怨憎,又或者是视而不见地转身就走,像她这样的性子是不愿意让她自己受半点委屈的,却因为自己饱受屈辱与折磨,身心俱伤。

    如今听得她这句话,石凤岐却觉得,还不如痛痛快快骂他一场呢,她越是这样,自己越是羞愧,越是觉得无颜面对她。

    “是我活该。”石凤岐沙哑的声音听着有些颤抖,看着鱼非池的眼睛没有移开过半分,怕是一眨眼,就像是平日夜里的梦一般,她就不见了。

    鱼非池接过他手中握着的面具,带着很淡的笑容,说:“别傻了,我知道你没错,何必怪你?”

    石凤岐觉得鱼非池变了些,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变了,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没有半点恨意,但也不是空洞没有感情,她只是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大地众生,毫无特别之处。

    就像是壮着胆,给自己鼓了很大的勇气,石凤岐有些发颤的手臂慢慢抬起,很轻很轻地抱着鱼非池,轻得像是抱着一个气泡,怕力气大一些她就会在自己眼前消散。

    直到胸口有了她实实在在存在的感觉,直到确认怀抱中拥着的这个人她确确实实存在,石凤岐才慢慢闭紧双眼,虔诚的痛苦在他眉心处堆积,贯穿他全身。

    “杀我,剐我,随你处置,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石凤岐说,渐渐用力,把鱼非池紧紧地拥在怀中,埋首在她脖子里,喃喃低语,反反复复只有几句话:“我是怎么把你弄丢的,非池,我怎么敢把你弄丢,我怎么能把你弄丢,非池……”

    鱼非池抬头看着上方,眼眶有些湿润,真的是受过很多委屈的,很委屈很委屈,委屈得不得了还不能对他说,回想一下也很是替自己心酸,但是,都过去了。

    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不重要了。

    所以,鱼非池轻轻推开他,让他坐好,给他包扎着肩膀上还在流血的伤口,脸上既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恨,很平静的表情。

    她一边给石凤岐包着伤口一边说:“以前的事反复提起也没有意义了,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其实你忘了也挺好,不用像现在这么痛苦,你或许可以再喝一杯诛情根的水,这样你也可以解脱。”

    石凤岐有些恐慌地看着平静说话的鱼非池,他终于知道鱼非池哪里不一样了。

    她不爱自己了。

    这样的答案一跃入他脑海之中,石凤岐心口剧痛,连忙捂住嘴咽下一口涌到了舌尖的血,悲痛欲绝地眼神看着鱼非池。

    “我很抱歉我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对你,我以前很爱你,不过,我想我不能像以前那样爱你了。你可以说我自私,无情,薄恩寡义,都没关系,正好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只是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鱼非池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中还忙着给石凤岐擦掉他皮肤上的血迹,眼睛也没有看向他,只是像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一般。

    以前的事,不再论对错,鱼非池唯一有愧疚的地方在于,石凤岐爱她很多很多,而自己,已经不能再回应这份爱了。

    石凤岐偏过头,悄然擦掉嘴角处的鲜血,开口说话的声音极尽全力地去平稳:“你连恨我,都不想恨了吗?”
正文 第五百九十二章 好巧,我也是为这天下而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怎么会恨你呢?”

    鱼非池轻笑道,“你不要内疚,也不要自责,承受愧疚比忍受委屈更为痛苦,我不希望你痛苦。你如果真的记起了以前的我,就应该知道,我不爱记恨谁,尤其是你,我更不会有半点恨。”

    包好石凤岐的伤口,鱼非池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擦完自己手上的血迹,静静地与他对视。

    石凤岐设想过千万种与鱼非池见面的方式,每一种里面都有等着鱼非池给他惩罚的坦然,他曾经想过,最坏莫过于鱼非池恨他,如今看来他又错了,鱼非池不恨他,她只是不再爱自己。

    “刚刚为什么不让南九杀了我?”石凤岐温柔地笑着,声音也很轻柔,就像是在她耳边说着情话一般,“让他杀了我,好过你此时告诉我,你不再爱我。”

    “活着很重要,尤其是你。”鱼非池笑说。

    “如果我不是大隋的国君,你会任由我去死吗?”

    “不会,我们之间没有仇恨,我为什么要你死?”

    “是因为我对你做过事情让你死心了,所以你不再爱我了吗?”

    “不是,说来很古怪,就是在一瞬间,好像万事万物都变得一样重要,也一样不重要,我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你的伤好了吗,身上的,心上的,都好了吗?”

    “都好了,完整如初。”

    “我下令打你那三百鞭的时候,你怪我吗?”

    “不怪你,我知道你在给我台阶下,不那样做,大隋不稳,而且是我逼你的,要怪也应该是你怪我。”

    “你一直都很冷静很讲道理,从来不去牵怒于旁人,为什么不任性一些,做个胡搅蛮缠的人?”

    “生而为人,万般无奈,众人皆苦,我何必还要把自己的苦难怨在别人头上?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自己的心情自己消化,这也很好。”

    “我说过,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死,就算是下地狱,我也要跟你一起下,你忘了吗?”

    “我记得,我现在依旧可以陪你一起死,一起下地狱,一起成魔鬼。”

    “只是你不再爱我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非池。你爱这大地众生,你也爱我,但不再是以前那种爱,对吗?”

    “是的。”

    “非池啊,你杀了我吧,好不好?”

    “别再犯傻了,陛下,我不值得。”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过一个孩子,我的孩子。”石凤岐眼睫渐渐有些湿润,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深情,“怕我难过吗?”

    “你知道了?”鱼非池这下确实有些惊讶了。tqR1

    “如果我不知道,你准备瞒我一辈子吗?”

    “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办法改变,告诉你也只是让你凭添烦恼,我自己熬过去了,就不用再提起。”

    “熬得很辛苦吧?”

    “还好吧。”鱼非池笑了笑。

    但是鱼非池不会告诉他,丧子之痛,无人不痛,以至于后来石凤岐每次提起想要生孩子的时候,鱼非池的心头都会发颤,神色会有慌乱,尤其是知道自己很难再有孩子之后,鱼非池越发觉得,这是她的报应,上天给的报应。

    那时候她无数个夜晚躲在马车里不敢发出半点哭声,不敢跟南九迟归提起半点。

    她怕他们知道了,会恨石凤岐一辈子,会去找石凤岐负责,她一个人熬过了很多个长夜,白天还要若无其事,淡然如旧,是很难很难,难得让人快要撑不下去的一段日子,但是她终究是熬了过来,那就够了。

    石凤岐终于知道,他的非池啊,不是不爱他了,是她的爱变得更加伟大,她爱这苍生,爱这大地,爱这须弥,她变得无情无欲,她有大善大爱。

    而石凤岐,错过了她转变的重要时刻,便再难以入她心房。

    石凤岐久久地看着鱼非池,两人之间再无对话,长久持续的沉默并不便他们之间尴尬,他们坐在这里,彼此对视,都很坦承。

    其实不爱了这件事情真的没有什么好值得责怪的,感情的事从来不由自己,不是说一个人想爱谁就能爱谁,想不爱谁就能不爱谁,所以,石凤岐连怪鱼非池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料到的是,有一天他们相见,会用这样的方式说开以前所有的心结。

    相比此时鱼非池的胸怀,那些心结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不过是红尘中一点微尘,而她拥抱的是整个红尘。

    她有错吗?她没错,她只是虚幻得好像不似尘世中人,太过超脱,太过高远,太远不可触摸。

    若说以前她是天上的云,爱着自由的风,那么她此时是救世的主,怜悯整个苍生。

    而石凤岐却还是个凡人,有着七情六欲,生死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下下八大苦,他每一样都占有,他没有鱼非池那么高的境界,他不能超脱。

    很久以后,他抬头笑了一下,一滴泪划过他眼角,快速地没入发端,他说:“你为何而来陵昌城?”

    “定天下,你呢?”鱼非池问他。

    “好巧,我也是。”石凤岐笑看着她,“你为何要定天下?”

    “为天下而定天下。”鱼非池笑答。

    “我为你而定天下。”石凤岐站起来,走到鱼非池跟前,将手放在她面前,他的手瘦了很多,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携手并肩。”

    “陛下……”

    “叫我的名字吧,听着习惯了。”石凤岐笑容很温柔,“不管我们的出发点如何,不管你是否还爱我,至少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五年之内,非池,我与你,取天下,定须弥,开太平!”

    他的笑容温柔深情,他的目光坚定有力,他在白衹旧地的时候就跟瞿如说过,他要这天下,要为鱼非池把这天下夺在手中,要让她活过五年之后。

    他不似鱼非池有那么崇高的目标,也不似她那样超凡脱俗,他要做这件事的出发点简直是小得不能再小,可是他觉得这比任何事都重要,比任何大义都要可靠。

    那么,不必理会谁的原因更为大义凛然,至少,他们两个现在有了共同的目标,因为这个目标,他们便会捆绑在一起。

    鱼非池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抬起手放进他掌心,石凤岐紧紧握住,捏得她指骨发疼:“非池,我把你从天上拉下过来一次,我就可以把你拉下来第二次,但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非池,你是自由的,做你自己吧。”

    他轻轻印了一个吻在鱼非池额头,要怎样深的情,怎么厚的爱,才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把一个曾经那样执着,那样狠气的人改变成一个愿意去成全的人,恐怕世间难有一种计量之物可以算出来。

    成长的不止有鱼非池,还有石凤岐,石凤岐的成长在于,他终于知道如何正确地去爱一个人,不是宁死也要把她绑在身边,不是让她徒手生撕了自己的羽翼,不是剥夺她的自由只为了成全自己的深情。

    爱一个人,首先是尊重她的选择,石凤岐尊重鱼非池的决定,她若要爱苍生大地,没关系,自己爱她就可以,或许,也能顺手爱一爱这苍生与大地。

    毕竟她还在这里,就应该感恩上天,不可再贪多,贪多之后总是失去。

    那一吻带着湿润软糯的触感,浅浅地印在鱼非池额间,鱼非池放在石凤岐掌心里的手,指尖莫名轻轻一颤,连着心尖也微微发颤。

    “要听一听陵昌郡的现状吗,我已经到了好些天了,很熟悉这里。”石凤岐低头笑看着鱼非池。

    “你身子好像不舒服,又受了伤,不用休息吗?”鱼非池看了看他肩膀处被鲜血染红的衣衫问道。

    “放心好了,我自小习武,这点伤不碍事,身体不舒服也只是这些天没怎么睡好,等晚上好好补一觉就可以了。”石凤岐拉着鱼非池起来,走到后方的书桌处,摊开了桌上的地图,“韬轲师兄在这几天就会发起攻城,我已经加强各处防守,但是只有防守怕是不够的……”

    他手指指着布防图各处机关,说得很认真,眉头都轻轻拧起,面对韬轲这样的强敌,石凤岐也不敢吊以轻心。

    鱼非池问过石凤岐为什么会出现在陵昌城中,石凤岐只说他要保卫他的国家,有强敌入侵自当身先士卒,未说其他,鱼非池也就不再多问。

    本有着天堑之隔的二人莫名之间如同往昔一般,依旧有着极好的默契,鱼非池说上一句,石凤岐总能接下一句,一些只有他们之间才明白的小梗也时常会把两人逗笑。

    有时石凤岐低头看着鱼非池指点江山的模样,会产生错觉,觉得好像鱼非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但这错觉转瞬即逝,她看向自己的双眼不再脉脉含情,也不会再跟自己撒娇撒野,她从来只对爱的人闹小脾气,对外人她永远克制知理,就像此时一般。

    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一切苦难都不曾存在,好像,他们依旧相爱。

    好像,什么都变了。
正文 第五百九十三章 开国需狠,治国需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在房中聊到了傍晚时分,太守李大人派人来传话请他们用膳,鱼非池觉得有些累了就没去,跟南九回去休息了。

    石凤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鱼非池远去的背影,很久没有收回眼神。

    “你为什么会在陵昌郡?”迟归的声音突然传来。

    “你以为我会跟瞿如在一起,是吗?”石凤岐回过头来看着迟归,“老七,你好毒的心,你想杀我。”tqR1

    “那封信没把你害死,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我应该在信上涂些毒药的。”迟归笑了一声,“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不可以死的?”

    “我的生死由不到你来定,就算是要我死,也该是她开口,而不是你。”石凤岐看着迟归,眼中神色渐渐清冷。

    “好笑,你以为她会在乎你的死活吗?于现在的小师姐而言,你的命比外面的乞丐高贵不了多少,她连外面的乞丐都抱着怜悯之心,对你也不过是一份怜悯罢了,你与世间任何都没有不同,她不会杀世间任何无辜之人,她也不会杀你。”

    迟归是亲眼看着鱼非池如何在一夜之间蜕变的,他自然知道在鱼非池内心里发生的那些变化,所以他此时的话不算是骗石凤岐,而是事实。

    “我在瞿如那里等了很久一直没有等到她,是你在作祟?”石凤岐反而笑出来,迟归的话已经不能再对他起任何伤害了,他已经给过自己一刀,挺了过来了。

    “是啊,这很难想吗?石凤岐你不是一直都觉得比我更聪明吗?”迟归笑容带着几分遗憾一般:“我知道小师姐会去找瞿如,你也知道,所以我就清楚如果你要找她,就一定会在那里等她,我想尽了办法让她慢一些,甚至改变方向骗过她,好不容易她想通了要来陵昌郡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她终于不用看到你这张恶心的脸了,你却来了这里,石凤岐,你来这里做什么?!”

    迟归的脸色变得有些狠,明明是可以让他们错开的,明明他们是不用再相见的,为什么石凤岐会来这里!

    石凤岐洒然一笑,牵到了伤口,他按了按又在流血的地方,笑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情种,为了她我绝不会离开瞿如所在的大军,为了她我会放弃一切罔顾国君之职,为了她我会成为了一个只知情事不顾大局的废物,所以你认定了我一定会留在瞿如那里。当你发现我来了陵昌郡的时候,你的愤怒其实比南九更甚吧?”

    “不错,你不是爱她吗?不是爱得死去活来吗?难道也只是说说而已,小师姐在你心目中及不上这天下重要,是吗?”迟归笑容有点狠,声音也很压抑:“小师姐说,帝王家的人是没有心的,看来她没说错,你还是把天下看得比她重要!”

    “你错了,老七。”石凤岐走过去,与迟归相隔不过一步的距离,他的目光坚定明亮,丹凤眼不止可以含情,还可以含煞!

    “我来陵昌郡,是为了她,我要为她得这天下,我就要有所行动,而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我的确有可能会在瞿如那里与她错开,可是离开那里来到陵昌郡才是我应该做的,正确的事,为了正确的事与她错失,并不是把天下看得比她重。反而正是因为真的在乎她,才会做出对她有利的决定。老七,你口口声声说你爱她,那么,你有想过,五年之后,她会如何吗?当我们连命都保不住的时候,你的爱真的还重要吗?”

    石凤岐气势陡然凌厉,他站在那里没有别的动作,只是负手而立地站着,却透着不容挑衅不容质疑的凛然霸气,那种强大霸道的气场,有一个很大气的名字,叫作帝王之气。

    迟归眯了眯眼睛,握着双拳,说:“我从来不在乎这天下,以前有你们在,这天下自然会一统,而我与小师姐也自然能活到五年之后,她不必劳心劳力,而且本就是你把她拖入这池泥水之中的。现在她想夺这天下,我自会帮她,你以为,只有你才有资格在乱世之中称雄吗?”

    “那便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而不是在这里与我作口舌之争。”石凤岐挑了挑眼角,迈开步子与他错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迟归的手掌死死的扣住了石凤岐的肩膀,扣在他肩上伤口处,殷红的血自他指缝之间流出:“不要再接近她!她已经重新活过来了,你不要再杀死她一次!”

    石凤岐肩头一震,竟将迟归的手震得弹开。

    他凤目微凛,透着倨傲:“我说过,我与她之间的事,任何外人都没资格多嘴。还有,世上高手,我只认南九,除了南九之外,没有我赢不过的,你也不例外!”

    说罢之后他长袍轻摆,步履沉稳地离开,就像是肩头的伤口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道小伤一般。

    其实相对于他内心的撕裂,这外伤的确只是小伤。

    迟归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手掌上石凤岐的血迹,慢慢握紧掌心,眼神冰冷,幽然微狠。

    回到房中的鱼非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想着几天之与韬轲的战事,想了半天发现南九闷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忍不住好笑,走过捏了捏他的脸:“咱们南九学会生气啦?”

    “小姐,你为什么不让下奴杀了他?”南九真是一根筋,抱着这个执念不撒手。

    “因为他真的不能死,南九,我要把这天下拿到手中,需要一个明君,他是最好的选择。”鱼非池拉着南九的手耐心地解释道。

    “天下这么多国家,每一个都希望得到这天下,小姐你去找谁都可以,南燕的音世子,商夷的韬轲公子,甚至后蜀的蜀帝都是你可以选择的人,为什么是他?”南九显得有些气愤。

    鱼非池见他难得生气,也就知道他是真的对石凤岐厌恶到骨子里了,叹气道:“开国需狠,治国需仁。你所说的三国之中,没有哪一个帝王可以像石凤岐这样两者兼具。商帝够狠,但不够仁,音世子够仁,但不够狠,卿白衣更不符合一国之君的要求,你或许对他有不满,有憎恨,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最合适的人。而且说实话,真正有资格一争天下的就只有大隋与商夷,其他三国,早晚是会被覆灭的。平定这天下就五年时间,五年之后要的是治理这天下,就需要极为善良的心肠与仁厚的胸怀,可以对各国之民一视同仁,你觉得,商帝有吗?”

    “……”南九答不上话来,从商帝对温暖的事上来说,他绝不是什么仁慈的君主。

    “所以南九,你不能杀他。”鱼非池揉揉南九的脸,笑着说道。

    “难道小姐真的没有其他的原因吗?”南九不相信鱼非池真的只是看中石凤岐身上的德行。

    “没有。”鱼非池笑道。

    “想不到你对我评价如此之高。”石凤岐不知何时来到窗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双手抱胸倚着窗台。

    “你来做什么?”南九噌地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只差又要拔剑。

    石凤岐知道南九厌恶自己,但是南九的这种厌恶与迟归不一样,不含杂质,厌恶也厌恶得纯粹,所以石凤岐倒没多少反感,他只是笑道:“开国需狠,治国需仁,你说话倒总是这样通透。”

    “你也明白这个道理,何必夸我?”鱼非池应道。

    石凤岐笑看着她,说:“只是难得听你夸我一次,有些受宠若惊,这样看来,你不再爱我了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能听听你对我公正的评价。”

    “我从来没有小看过你,我不会爱一个我看不起的人,我爱的人自然要足够出众。”鱼非池也大大方方地说道,这倒是让一边的南九有些愣住了,这两人,这是,这是真的说开了?

    石凤岐转正了身子看着鱼非池,笑声道:“如此说来,我要是不加把劲儿拿下这天下,都有点对不住你这么高的评价了?”

    “你何止对不住我的评价,你还对不住我曾经爱过你。”鱼非池也开玩笑。

    曾经爱过你。

    石凤岐听着心头一痛,脸上却笑得自然,说道:“听李太守说你没去吃晚饭,想来你也饿了,就给你送了点吃的过来,明天我带你去军中看看,你或许能提出什么意见来。”

    石凤岐说罢之后也没有多作停留,放了个食盒在窗台上就离开,倒是与他以前泼皮的性子完全不一样了,换作以前,他肯定要翻窗进来跟鱼非池闹上一会儿才肯罢休的。

    南九看着那食盒也来气,闷了半天不乐意上去拿。

    鱼非池无奈地叹气,取了食盒过来:“你不饿我饿呀,咱两吃完饭了就休息吧,以后呀,有得忙了。”

    食盒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样小菜还有一碟红烧狮子头,鱼非池想起石凤岐曾经抢过自己一个狮子头,气得自己连话都不想跟他说。

    她笑了笑,拉着南九坐下吃饭,也没多说什么。
正文 第五百九十四章 种善因,得善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第二天去了军中,石凤岐暂时仍未透露他的身份,依旧戴着面具,不止他戴着,他给鱼非池也找了一张盖住脸,又让她换了男装,跟在守城将军后面的巡视大营。

    这样做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将军只用说这两位是请来的军师即可,不用解释其他的。

    也许是军中知道就这几天就要跟韬轲大军开战,所以将士们的心情都很沉重,韬轲近来的威名实在太过吓人,没几个人愿意跟他交手,将士们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下一场战事之中存活下来,于是军中士气不算很高。

    鱼非池让南九与迟归去看一下演武场大军练功的情况,看看他们的拳脚如何,自己跟石凤岐走在人来人往的军中。

    “陵昌郡的守城大军只有不到十万人,韬轲的人手折损了一些,但是也补充了一些,现在大概有十三四万,拼人数我们是拼不过了。”石凤岐一边走一边说,他来陵昌郡好些日子了,之前一直住在这里,所以对这里的情况很是了解。

    “你都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也就不必过份忧心,我担心的倒是,军中士气过份低迷了。”鱼非池叹道。

    “嗯,的确是个问题,大隋连败了数场,他们士兵低迷也是预料之中的。”石凤岐应道:“不过你肯定知道我是怎么打算的。”

    “对,我知道。”鱼非池笑了一声。

    “以前只要是跟韬轲师兄对阵,你都很挣扎,虽然最后你都会做决定,可是你总是花很长的时间来说服你自己,没想到,你现在可以这么快就下决定。”石凤岐笑声道,“你真的变得成熟了。”

    “你也是啊,我听说了月郡那场战事,你手法很高明,对阵的人是韬轲师兄,你也没有仁慈。”鱼非池说道。

    “那时候我已经决定要争这天下了,你说的嘛,开国需狠,我不能在需要狠的时候一味仁慈。”石凤岐笑道:“我也在成熟。”

    只是有时候石凤岐会想,如果他们都早一些成熟就好了,在他们还没经历这么多苦与痛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觉悟,能够坦然面对天下之争的厮杀就好了,那样的话,他们现在肯定依旧在一起。

    但是石凤岐也明白,若不是经历那些苦与痛,他们都没办法觉醒,没办法成熟,所有的成长都是以惨痛为代价的,世上最无谓的痛就是没有任何成长的痛。

    是因为经历了那些,才有如今的坦然面对。

    万事难如心意,没有那么多的恰到好处,多的是遗憾与错失。

    “对了,我昨天晚上给苏师姐传了信,告诉她你已经到这里了,你觉得她会怎么想?”石凤岐笑问一声。

    “大概会觉得我碍事吧?”鱼非池笑道,在苏于婳眼中,自己永远都是拖后腿那个。

    “现在不会了,现在的你呢,有了她的果决无情,也保留着你自己的悲天悯人,非池,我想我明白了鬼夫子对你格外不同的原因。你是我们之中,最特别的,极致的残忍与极致的善良可以在你身上得到交织。”石凤岐站定步子看着她,只看得到她面具之下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里的光特别明亮,亮得好像可以照亮世间一切黑暗。

    鱼非池听了他的话笑弯了眉眼:“这话倒说得我爱听。”

    “唉呀那真是太可惜了。”石凤岐故意拖长着腔调还转头看看别处,最后说:“以前说了那么多夸你的话你居然没一句爱听的,想想就让人伤心。”

    石凤岐见她脸上的面具有些歪,走到她身后解开面具带子,重新帮她系好,手指碰到她长发的时候,稍微留恋了一下,只一下,他就很自然地把手藏在袖中,像是贪着那一缕长发的味道,不想让其过早消散。

    两人正走着,见到那方南九急冲冲地走过来,鱼非池见他面色古怪连忙迎上去:“南九怎么了?”tqR1

    “没……没事。”南九的脸有点涨红,站在鱼非池身后低着头。

    “这是怎么了呀?”鱼非池笑问道,“你怎么像害羞的样子?”

    “南九公子,南九公子。”鱼非池还在疑惑,便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下南九躲得更厉害了,直接躲到了鱼非池的背后,像是要藏起来一般。

    鱼非池询声看去,看到一个衣着朴素甚是清丽的小姑娘正四处张望着,看来是在找南九了。

    “南九,你认识她吗?”鱼非池小声问南九。

    南九点点头。

    “谁呀,我怎么不知道你认识别家姑娘了?”鱼非池忍不住打趣南九。

    南九的脸更红了,都红到了耳朵根,小声地说:“下奴都不记得她了,她今日自己跑上来跟下奴说话的。”

    “不记得了?我看人家小姑娘对你熟络得很呢。”鱼非池笑声道。

    “这姑娘是这里的军医下手,我倒是见过她几面,不知道南九跟她熟啊。”石凤岐也一脸奇怪。

    “要你管!”对付石凤岐,南九可就没那么温和羞涩了,恶狠狠地顶了一句。

    石凤岐抬抬眼:“哟嗬,你信不信我告诉那姑娘说你藏在这儿不肯见她?”

    “你敢!”南九狠狠道。

    “姑娘,南九在这儿呢。”石凤岐……真敢呐!

    “有话好好说,不要总是动刀动枪的,你看你家小姐多文明,杀人都是用嘴的,把人说死了就行,你怎么没学到呢?”石凤岐看看脖子下寒光凛凛的宝剑,又看看握着宝剑的南九,想着小伙儿近来这个脾气是真见长了。

    鱼非池看着南九一脸急得恨不得要杀了石凤岐这多嘴货的神色,连忙拉住他,又笑看着那方那姑娘走过来,姑娘见了南九,二话不说,扑通磕头:“多谢南九公子当年救命之恩!”

    这倒是把鱼非池给吓着了,南九几时还做过英雄救美的事儿了?

    南九显然不习惯别人给他行这么大礼,连忙避开,说话也有些结巴了:“你……你起来,我都不认识你,你起来呀!”

    那姑娘却不理不顾,一直在磕头,眼中还溢着泪花儿。

    鱼非池把她扶起来,笑问道:“南九救过你?”

    “你是?”姑娘脸上有灰,跟泪水混在一起,像个大花猫似的,鱼非池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她却吓得直往后躲,鱼非池这才想起来自己是穿的男装,做这事儿有点不适合。

    便把帕子递到她手里,说道:“南九是我朋友,他不擅言辞,不知姑娘是何来历,与南九有何渊源?”

    姑娘洗净了脸,露出一张白皙细嫩的脸庞来,柳叶弯眉樱桃嘴,琼鼻挺翘翦水瞳,很有几分看头,只是这个渊源,那就真的很长了。

    姑娘名叫满霖,今年十六岁,八年前,她曾是个奴隶。

    当年无为学院的三位司业带着鱼非池他们几个下山游方,到了大隋邺宁城,鱼非池干过一件特别牛气的事情,就是毁了当年叶家的奴隶生意,这其中一桩小事,就是南九前去把叶家奴隶场里的奴隶全都放了出来。

    满霖这姑娘,就是当年的奴隶之一,当年年仅八岁,是作为艳奴养着的,所以脸上未烙印。

    小姑娘当时被抓不久,还未彻底变成只听命令没有意识的真正的奴隶,她并不知道当场放他们离开是一场多少人精心策划的局,她只看到了那日来救她的南九,那时候,她觉得南九是神一样的人物。

    一个奴隶,居然可以杀进奴隶场,把更多的奴隶救出去。

    后来小姑娘一路辗转颠簸,去过武安郡,小姑娘家中原是开医馆的,所以有几分浅薄的药理底子在,成了医馆学徒,后来辗转跟着师父入了军中成了军医。

    武安郡失守之后,她跟着逃难的大军又到了这陵昌城,她医不得什么大病,但是在军中搭把手抓个药还是绰绰有余的。

    恰好陵昌城中又正缺人手,陵昌太守也不是个守旧的,虽然她是个女子,但也没有格外刁难,只是夜间不会让她在军中留宿,要去到外边住。

    得今日南九与迟归两个去演武场看大军习操练武,小姑娘远远一眼便瞧见了南九,立马跟了上来谢恩,因为过份热情,把南九吓得不轻。

    这么一桩久远的事,听得鱼非池都有点发愣,半晌之后才说了一句:“真是种善因,得善果啊。”

    满霖抹着眼泪,又哭又笑:“您别笑话我,能从奴隶场里逃生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恩公报恩。”

    南九连忙说:“我不是什么恩公,当年救你的人不是我,是我家小姐,还有……还有他。”南九不耐烦地指了一下石凤岐。

    石凤岐笑了一声不介意南九的不满,只看着那满霖:“如今你这恩公也找到了,你准备如何报恩?”

    满霖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又是扑通一声跪:“只要恩公愿意,满霖愿意给您当年作马!”

    南九只差跳起来,赶紧逃到鱼非池身后,甚是惊恐:“我不要你报恩,你怎么听不明白呢!”

    旁边的迟归托着下巴笑,对鱼非池说:“小师姐,你看出什么猫腻来没有?”

    “嗯,我又不瞎。”鱼非池无奈道。

    “小师姐打算怎么办?”迟归有些揶揄地看了一眼南九。

    “唉,虽然算是个好事儿,也得南九自己同意呀。”鱼非池看着南九犯愁,这小伙子他怎么看也不是个开了情关窍门的模样嘛。

    人家姑娘只差说出那句“愿意以身相许了”,南九还没明白过来人家姑娘的心意,愁死人了。
正文 第五百九十五章 他是最合适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来鱼非池他他们回太守府,小姑娘也跟了过来,眼巴巴地在马车后面吊着,南九一副看不见的神色。

    “你不喜欢人家呀?”鱼非池问他。

    南九摇头,摇得头都要掉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说说呗。”鱼非池逗着他。

    “没有喜欢的,小姐别问了。”南九又瞬间红了脸,强装镇定的样子特别可爱。

    “小师父,我觉得那满霖长得挺好看的,看性格也挺好的,要不你跟她先接触接触嘛,说不定适合你呢?”迟归也在一边撺掇。

    “你咋不去跟她接触呢!”南九这是憋了一天了,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他这模样惹得鱼非池大笑出声,连忙搭住他肩膀:“好好好,咱不接触啊,气成这样干嘛。也是,要是你不喜欢人家还跟人家接触的话,挺不厚道的,咱南九做得对!”

    “小姐你别闹了。”南九皱着眉头正襟危坐。

    “没跟你闹,不过这事儿不好办呀,你都跟她说了好多次不用报恩了,这满姑娘还是跟着,看来是个死心眼儿的。”鱼非池挑开马车帘子看着远远跟在后头的满霖,有点惆怅。

    石凤岐在外面骑着马,脸上带着面具,身边跟着的人是守城的将军,将军姓甘,石凤岐对甘将军说:“查查这个满霖的底细,看干不干净。”

    “陛下,不过是个小女子,而且她在军中的确已经很久了,来历清白,值得大费周章吗?”甘将军疑惑道。

    “值得。”戴着面具的石凤岐看不出他是何神色,面具之下他的脸上有着温柔笑意,南九可是鱼非池的宝贝疙瘩,谁都碰不得半点,这姑娘若是不干净,还是早些处理了的好,若是干净嘛……估计也挺悬,看南九这架势,是根本没把人姑娘看进去。

    他一边想着一边望了一眼马车,马车里不时传出来鱼非池的笑声,他听着甚是悦耳,比任何仙乐都要悦耳,若能让她一辈子都这样开开心心地笑下去,石凤岐觉得任何苦头他都吃得。

    到了太守府前,鱼非池刚准备进屋,后面满霖也跟到了,她看来是一路小跑,所以气喘吁吁的样子,一手拍着胸口,一手擦着汗,还笑着说:“南九公子……”

    南九有些厌恶地看了她一眼,直接进了门,没理她。

    鱼非池看着满霖脚上一双鞋都破了,还有些血迹,有些不忍,便走过去对她说:“满姑娘,你的心意南九知道了,但是报恩真的不必,当年之事不过是一桩小事,救姑娘也只是顺手为之,谈不上大恩大德,你这般纠缠,反而让南九有些不好做人。姑娘,不是我说话诛心,缘分之事不可强求,姑娘年纪正好,又生得花容月貌,更有一技傍身,在哪里不是自有一番天地呢?”

    满霖听了鱼非池的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低下头去嚅嗫着:“是……是我打扰南九公子了吗?”

    “说不上打扰,但并不是所有人做好事,都是在等着他人回报的。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鱼非池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一些,毕竟人家也就是一小姑娘,说得太狠也伤了人自尊。

    “明,明白了,谢谢鱼姑娘提醒。”满霖尴尬地笑了两下,退着步子走远,鱼非池叫住她,给了她些碎银子:“去买一双好鞋子吧,不要为了任何他人而糟贱自己。”

    “不……不必了,多谢您好意。”满霖连连摆手,没接鱼非池的银钱,自己跑开。

    鱼非池收起银子放好,看着满霖离开的方向,有些惋惜,挺好的姑娘,南九怎么跟自己一样瞎呢?

    “别看了,她没走,在那边墙角蹲着呢。”石凤岐走过来说道。

    “可怜。”鱼非池说一句。

    “还成,南九若是不喜欢她却接受了她的报恩,那才是真可怜。”石凤岐笑声道,“我先进府了,你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石凤岐说着提提袍子进了府,顺手摘了面具握在手中,没多看站在一边的迟归一眼。

    甘将军跟在他身后,石凤岐要在今晚确定最后的作战文案。

    满霖小姑娘的事儿,只是一个插曲,这插曲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这插曲儿若是每日都出现,那就没法儿忽略了。

    白天里满霖在军中帮着她师父看病抓药,夜间她便会蹲坐在太守府外的墙角,一坐便是一夜。

    大寒的天气,鱼非池好几次都不忍心,着太守府的下人给她送了棉衣与火炭,却也拿她无法,总不好拖着棒子把她赶走。

    南九知道之后,半点感动也没有,只是觉得她这样让自己很难做人,有点不知该如何处理。

    抱着公平公正的态度,鱼非池开解南九说:“她喜欢你是她的事,与你的关系其实并不大,你不必对此有什么负累,你对人家这份好心抱有感激之情,不去糟蹋就好,但是你若是做多一点点事,给她一点点希望,让她满心欢喜的空等空盼着,你就是在造孽,你已经拒绝过她了,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

    南九听得有点晕,最后拿了一个很简单的比方:“就像小姐你对音世子和迟归那样吗?”

    鱼非池翻了一记好久没翻的白眼,没好气道:“对,就是那样!”

    “可是小姐你说你现在也不喜欢石公子了,为什么对他不同一些呢?”南九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好奇宝宝,这么多问题?

    鱼非池再翻一记白眼:“我哪里不同啦?”

    “的确没什么不同,可是总觉得哪里有不同。”南九挠挠脑袋,自己也想不太明白,又认真地说:“小姐你答应过下奴的,你不会再跟他在一起了。”

    “南九,你再这样,我可就把满霖请进府来了啊!”鱼非池放下笔,凶巴巴地瞪着南九。

    南九连忙噤声,乖乖紧闭着嘴看着窗外,绝不再吭声。

    鱼非池看他这样子发笑,捡起笔回着信,写信来的人是苏于婳,问着她有没有什么大的盘算,对这天下有何主要的想法,鱼非池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没什么废话,都是些正经要做的事。

    满霖这一蹲就好多天,鱼非池都已经拿她没办法了,好话说尽,也就只能不再理会,况且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两军大战的日子到了,石凤岐换了一身盔甲,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穿盔甲穿得很是得心应手,手里握着的是他那柄穿云枪,鱼非池看着他换好衣服从房中出来,笑了一声:“旗开得胜。”

    “为我壮行如何?”石凤岐笑道。

    “好啊,陛下御驾亲征,值得壮行!”鱼非池说。

    他还是戴着面具,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的长枪枪尖闪耀着光,近来很是奇怪,鱼非池时不时会莫名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比方她记得这枪十分的沉,她连提都提不动,得拖在地上才能拖得动,想想这神兵绝器被她如何糟蹋,也真是令人叹息。

    众将士觉得奇怪,甘将军作为大将军不在阵前第一人的位置,却让他口中的军师立在那处,众人脸上都有些疑惑。

    天上的朝阳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了大地上,甘将军他下了马,走到阵前,单膝跪地,气沉丹田,高声喝唱:“陛下万岁!”

    军中一阵骚动,有震惊有不解,有疑惑有诧异,纷纷望着那个身着玄色盔甲手提长枪,脸上还带着一个凶神恶煞面具的人。

    石凤岐抬下揭下面具,长眉凤眼,威风凛凛,霸气强悍。

    他将手中的长枪一举,压住了大军纷纷扬扬的议论声,他凤眼扫过千军万马,每一个人都好似觉得被他看着,能感受得到这位年轻陛下的英雄气概。

    石凤岐振臂一呼:“谁与寡人,驱敌戊疆,保家卫国?!”

    所有的震惊疑惑,不解诧异都被点燃成惊喜与感动,陛下亲征,他们能陪随左右,这是天大的荣耀!

    那时候鱼非池说军中最危险的事情不过是士气低迷,没有任何话语比石凤岐这位大隋国君御驾亲征更能振奋人心,更能激励人心!

    所以他才一直戴着面具保密身份,等到这关键的时刻,给大军打一针强心剂,点燃他们全部的战意与斗志!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千军万马齐落跪,齐呼啸!tqR1

    那种气势不是朝堂上几十个臣子下跪能有的,那种军中的热血沸腾,年轻男儿的激情燃烧,如有实质一般排山倒海而来,足以让人气血翻涌,为之动容,就连站在远处的南九都不知不觉握紧了刀剑,想去上阵杀敌,挥洒热血。

    石凤岐独立马上,明明只是一个人的身影,却高大得像是能笼罩住整个大军,就好像他是大军的守护神,悍勇无双,那些山呼声,那些欢呼声,都像是凝在了他鲜血红的披风上,迎着风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到了城墙之上的鱼非池,带着自信的笑意,眼神明亮,气势汹然。

    鱼非池也笑看着他,轻声说:“南九,你看,我说过的,他是最适合的人。”
正文 第五百九十六章 觉醒的南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波澜壮阔的壮丽史诗自这一战拉开了序幕。

    由陵昌郡起始,石凤岐开启了他的帝王征途,鱼非池展开了她无上的智慧直指苍穹。

    鲜血会再次流遍大地,狼烟将遮住日月,须弥大陆这池墨水将黑到他的最极致处,充满了恐怖与黑暗的岁月正在到来。

    绝境处的新生开始萌芽,只等大地一声春雷乍响,希望就会破土而出,重新给人间绘上太平颜色。

    最坏的时代已经到来了,最好的时代,还会远吗?

    鱼非池站在城楼之上,看着石凤岐率千军领万马杀出城门,对阵韬轲大军,他在马背上的英姿勃发,傲然睥睨,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凛冽气势。

    女儿家一生中最俏丽的时刻是着红妆,嫁情郎,男儿郎一生中最英气的时刻,该是换戎装,上战场。

    更何况,石凤岐他本是如此的眉目疏朗,清贵傲然,一身盔甲加身,更添霸气。

    那些战马嘶鸣与将士怒吼像是要震天动地,连脚下大地都在轻颤,死去的倒下的人们如同麦田里的麦子,一重一重,一拔一拔,年轻的鲜血泼洒在空中如同最好的丹青手,以天地为宣纸描一笔乱世壮歌。

    换作以前,鱼非池是会离开这里的,她不忍亲眼看着生命在她眼前逝去,不忍看着石凤岐与韬轲阵前生死相向,更不忍看这天下乱世风云起。

    如今她站在这里,心定思静,坦然而无畏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她与石凤岐的征途。

    她的目光并不无情,反而带着深沉的悯色,却也不是完全的慈悲,还有最重要的坚定。

    这样复杂的情感在她眼中交织着最明亮的色彩,樱红的嘴唇微微轻抿,抿出冷毅的线条。

    “小姐……”立在她身侧的南九嗫嚅了一声。

    “嗯。”鱼非池应道,目光依然看着远方的战场。

    “下奴……下奴……”南九迟疑了许久,没敢把话说出来。

    “什么?”鱼非池看着他问道。

    “小姐是不是说过,如果有一天你们得到这天下,会废除奴隶制?”南九低着头,没有看鱼非池的眼睛。

    “对,我说过。”鱼非池笑声道,抬起南九的头,眼眶湿润,鱼非池何等聪明之人,南九说出这句话,鱼非池便已知道南九心中在想什么,鱼非池笑问着他:“所以南九,你要为这件事而努力吗?”

    南九有些不安地看着鱼非池,手里握着的剑紧了又紧:“下奴……下奴是不是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他内心有些惶恐,他自认他是鱼非池的奴隶,一生之中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保护鱼非池,哪怕是死,也要换得她平安无事。

    如今他却有了别的念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背叛了鱼非池,更不知道,这样的背叛会不会不被鱼非池所容。

    他从不敢他奴隶身份,奴隶是没有自我,没有自主的,是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件主人可以随时丢弃随时折磨的物件,他们不能有思想,不能有反抗,否则那些铁链与皮鞭会告诉他们,做奴隶想太多,是会被活生生打死的。

    就算他一身武功盖世,问鼎天下,如果他的主人叫他去死,他也只能自断心脉,绝不敢反抗,甚至连问一声为什么都不能问。

    何时起,南九开始渐渐有了自己?他害怕这样的转变,也有渴望这样的转变,他不知,这样的转变,是不是背叛。

    于是南九要问一问鱼非池,小姐,我想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是不是错的,是不是不该。tqR1

    他是这样的小心翼翼,这样的谨小慎微,这样的不安恐慌。

    鱼非池看着这样的南九,为他高兴,高兴得几乎要落泪。

    “不,你太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了。南九,你终于有你自己的思想,有你自己的追求了。”鱼非池握着南九的手,紧紧地握着,抓得南九的手背都有了些青白色的痕迹:“我的南九,你终于肯反抗你的奴隶身份了。”

    鱼非池用过无数的办法,想让南九知道,他不是奴隶,他与天下任何人没有半点不同,他只是南九,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任何他人的私有财产,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一切都是自由的,他该有自己的人生与梦想。

    可是从来没有成功过,根植于他骨髓之中的奴隶思想他从来不敢忘,他的自卑,他的恐惧,他的认命都如同他脸上的烙印一般烙在他的灵魂里。

    她无数次的恨其不争,又无数次的哀其不幸,每每看到他脸上的烙印,看到他自卑内向的眼神,鱼非池都为他难过。

    她也许多次的愤怒皆因南九而起,她容不得任何人说南九是奴隶,容不得任何人利用南九的身份或褒或贬,她可以为了南九一次次打破原则,伸张正义。

    终于有这么一天,她的南九,终于自己走出来了,终于有了反抗不公命运的想法,他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了。

    此时没有任何事,比他的改变更让鱼非池感到高兴。

    鱼非池轻轻抚过他脸上的烙印,这烙印不能代表他的身份,如果他自己不能勇敢地面对自己的人生,就算是以刺青遮去他脸上的旧伤也于事无补,当他真的站起来,活过来的时候,这烙印,就更无所谓了。

    鱼非池手心捧着这张阴柔绝美的脸庞,对他说:“去战斗吧,南九,为了你的梦想,你的人生,去努力吧。”

    南九的嘴唇轻轻颤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重点头:“谢谢小姐!”

    他的身形自城楼上急掠而下,于半空中飞行的时候像是一只勇于飞下悬崖的雄鹰,张开了他巨大的翅膀,挣脱了灵魂上的枷锁,奔向他的自由。

    他不会成为一位将军,但他会是世上最好的战士。

    终于每一个人都长大了啊,就连南九,也成长了。

    鱼非池笑看着南九杀入大军之中,渐渐军中洪流汹涌,鱼非池慢慢找不到他的身影,不过鱼非池并不担心,世上无人可伤她的南九,尤其是在他为自己而战之后。

    “小师姐,小师父走出来了。”迟归笑声道,“以前我还总想着带他去刺青,遮住脸上的烙印,如今这样,倒比刺青更好。”

    鱼非池望着下方厮杀的战场,轻扬着下巴,很是骄傲地说道:“当然,我的南九,永远都是最好的。”

    迟归看着鱼非池微昂着的下巴,脸上有着轻浅的笑意,世上无人可以超越南九在鱼非池心中的地位,石凤岐不可以,他也不可以,南九是她的家人,比有着血脉之亲更为亲近的家人。

    南九入了大军之中,不知不觉间靠拢了石凤岐,石凤岐一枪挑开劈过来的大刀,在马上看着南九朗声笑道:“南九,你怎么来了?”

    “要你管!”南九不理他,提着剑在军中杀得一时之间全无对手,竟无人敢近他身——也是,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跟一群小兵对打,这也的确是挺欺负人的。

    石凤岐笑了声,长枪挑起一把掉落在地上的大刀,在手里拈了拈,扔给南九,笑声道:“在战场上可不比跟我对打,剑太君子,刀才霸道,军中要的是大开大合,横扫四方。南九,你若是能在军中杀出一份军功来,你家小姐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南九接住长刀,又看了看手里的剑,剑的确是他最趁手的兵器,可是也正如石凤岐所说,剑太纤细柔韧,不适合在战场上用,而刀枪,则更适合斩尽四方。

    所以南九把长剑收入剑鞘之中背在剑上,握起了大刀,他的武功底子扎实得可怕,世间难逢敌手,便是换一样兵器在手中,也是千军万马里武功最高那个,于他而言,并无不同。

    与平日里不太一样,南九他此时身在战场,没有一对一或者一对几的那种高手过招的戒备与谨慎,他觉得他胸口有一阵快意在翻涌,似是被这燃烧沸腾的战场所感染一样,他终于明白为自己而努力,而命运而抗争,是一种怎样的豪情。

    凡是有热血的人,来到战场之上,都会放下一切个人小的恩怨,投身入洪流之中,南九也不例外。

    就像是能看到他身上的无数重枷锁在今日被打破,碎片跌落了一地,他以南九的身份行走这片大地,他不再是奴隶,由身到心的得到了解放。

    石凤岐看着南九笑了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一些变化,想着跟着鱼非池久了的人,果然都会被慢慢改变,就连怎么也逃不出奴隶身份的南九,也懂得了生而为人灵魂便是自由。

    确认南九不会有什么问题之后,石凤岐又回头看看城楼,城楼上那一角翩然飞扬的长裙如同一面旗帜,还有她的长发正迎风而动,好像还能看到她脸上从容而坚定的神色。

    石凤岐远远看着便觉心安,有她在的地方,便是心安。

    看过之后,他收了目光之中的温柔多情,换上了刚毅冷静,长枪横扫握在身后,驱马而上,迎上了韬轲。
正文 第五百九十七章 战场相见未必是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兄弟见面没多话,刀枪相见。

    韬轲有些意外石凤岐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他得到的情报是石凤岐仍在瞿如那方的大军中,所以看到他的时候有些诧异,后来韬轲想了想,明白了石凤岐在这里出现的原因,也就释然了。

    看来如今天下有心要称霸须弥的人,要加上他的石师弟了。

    多了一个劲敌,却没有少一个朋友,这是一件值得痛饮三大碗以作庆贺的事情。

    石凤岐是穿云枪,韬轲是盘龙刀,两人骑在战马上打个了酣畅淋漓,难分上下,最后双双跳下马。tqR1

    长枪架住长刀,石凤岐笑道:“师兄,别来无恙。”

    韬轲看着眉目舒展的石凤岐,也笑道:“师弟,请多指教。”

    两人一边过招拆招,一边说话,韬轲他说:“看来师弟已是想开了,小师妹可还好?”

    “很好,多谢师兄挂念。”石凤岐应道:“师兄,若有朝一日我得天下,我便把绿腰救出来,让她嫁给你。”

    “好大的口气,师弟你就不怕输在我手上?”韬轲放声大笑,“若是有朝一日我得天下,我便劝小师妹早些嫁给你,省得你一天到晚提心吊胆。”

    “不必了,她不会再嫁给任何人了,她嫁给了这个天下。”石凤岐叹息一声,但不悲情,只是有些遗憾。

    “师弟,多说无益,战场相见,生死相向,我必不会手下留情,你也请尽全力。”韬轲说。

    “那师兄你可要当心了,师弟我尽起全力来,我自己都怕。”石凤岐大笑一声,手腕一翻,长枪一点,直直地朝韬轲手上的盘龙麟纹刀挑过去!

    韬轲侧身避让,高喝一声:“好俊的枪法!”

    “师兄也不赖!”石凤岐缠身而上,一把长枪在手上有如游龙,翩若惊鸿。

    或许不会再有什么样的将军能像他们二人一样,在战场上,可以笑得如此大声,如此快哉。

    两人倒不太像是在战场上要争个你死我活,更像是当年在学院里的时候,闲暇之际比武过招,带着笑声与洒脱。

    并非所有的战事都要充满仇恨,热血男儿的豪气冲天,潇洒快意,同样可以充斥在战事之上,战有输赢,仗有胜败,赢得磊落,输得坦荡,胜得快意,败得心服。

    石凤岐曾经答应过鱼非池,若有朝一日天下之争他们七子之间再难以回头,请一定要光明磊落,坦荡大方,不要活得如同阴暗里的虫子,即使有朝一日他们身陷阴沟,也要抬头仰望星空。

    石凤岐做到了,鱼非池也做到了,在他们经历了无数的苦难折磨之后,他们能坦荡无畏地面对一切纷争,哪怕活在极致的黑暗里,也在为光明而战斗。

    两军大战至傍晚,天边的火烧云烧得通红,如块在高温中烧了整整三天的铁烙一般,石凤岐与韬轲相遇又分开,涌来涌去的人流不会让他们一直紧紧的胶着对打。

    打来打去两军算是打了平手,谁也没有占到谁的上风,韬轲大军看样子不想再恋战,准备撤退,以保存兵力。

    鱼非池见此情况,浅笑了一下:“韬轲师兄,得罪了。”

    “师兄,得罪了。”石凤岐低笑道。

    鱼非池与石凤岐,同挥军旗,一道沉闷的号角声猛地响起。

    战场上石凤岐的人手如同洪水一般猛地后退,就算是手里的兵器正被敌人挟持着,就算是背上还扎着一把刀,就算是被自己抵在手下的敌人马上就要被自己杀死了,他们也未作半点停留,只是如同逃命一般地往后撤退。

    石凤岐长枪伸入南九腋下,把他架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后,赶着马快速度地往后方撤退。

    韬轲的人不明所以,就要追上,韬轲连忙挥手下令让他们停下,不得追击,此间有诈。

    突然地动山摇,突然天崩地裂,突然地塌了。

    就好像是平整的大地突然凹陷了进去,如同一个碗的形状一般,在地上凹出了巨大的陷阱,陷阱里立满了冰冷的刀枪,森冷无情地对着上空。

    韬轲骑着马疯狂后退,他走一步地上的黄土地凹陷一块,就像是地震来时,大地在碎裂一般。

    他的人没来得及跑掉,惊声尖叫着掉进了巨大的陷阱里,有的人双手死死地扒着上面的地,不想掉下去被刀剑刺穿身体,可是大地一点点沦陷,一点点毁灭,他们跟着黄土,伴着惨烈的叫喊,在半空之中疯狂的失声呼喊。

    呼喊声此起彼伏,每一道都短促而急剧,然后戛然而止,接着是沉闷的“嗤”“嗤”“嗤”,一声一声,一次一次,那是利器穿透身体,割裂生命的声音。

    这场战事能打这么久的原因,不在于谁强谁弱,而在于石凤岐一直有意要把韬轲的人慢慢围拢聚在一起,在混乱无章的战场上要做到这件事是很难的,所以花费了石凤岐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办到。

    而他到陵昌郡这么久,并不是一事无成什么也没做,相反他抓紧了一切可以把握的时间,训练着这些心怀惧意的士兵们听他号令,随他指挥。

    只有在绝对服从他命令的情况下,才能把韬轲的人不着痕迹不被韬轲发现地聚在一处。

    然后,便是这处他日夜不歇准备的陷阱。

    陷阱看似粗糙,做来却不是很容易,那是无数个夜晚里,石凤岐派人从陵昌城中开始挖地道,一路挖通挖到这方战场的,这就需要更多的时间了。

    早在石凤岐还在瞿如军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了信让人做这件事,等着日后可用。

    支撑陷阱的是无数根木桩和石头,等到时机一到,韬轲的人在这里聚齐,石凤岐便会下令,砍断木桩,撤走石头,让大地沦陷,让刀剑闪烁他狰狞的寒芒。

    无数的人尽落这陷阱之中,身躯被下面的刀剑所刺穿,挂在上头,死不瞑目。

    这场剧变发生得极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等到韬轲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回头望的时候,他眼中的震惊不输那日在白衹旧地败在白磷之下。

    韬轲猛地抬头看,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角女子的浅色长裙在飞扬,韬轲知道那是鱼非池,那是他的小师妹,但是韬轲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小师妹会配合石凤岐做如此阴狠毒辣的陷阱!

    战场突然之间变得很安静,就算是石凤岐这边的士兵,也有些震住,没想到这一计,如此狠毒,死去的人真像是割好了没放好的麦子,横七竖八地死在那个收割性命的陷阱里。

    石凤岐站在陷阱这头,韬轲站在陷阱那头,两人遥遥对望,韬轲知道,他败了。

    “师兄,承让。”石凤岐低声说,他知道韬轲听不见,但是他也知道,韬轲听得见。

    南九从石凤岐的马背上下来,看着眼前这一切,他觉得这一切触目惊心,残酷不忍。

    “以后小姐,要一直做这样的事情吗?”他低声问着,他在想啊,他的小姐曾经是那样的善良,嬉笑怒骂下的皮囊下包裹着一颗那么柔软的心灵,她如何能面对得了这一切?

    石凤岐听到他的低问声,带着些笑意,他说:“是的,以后我们会一直做这样的事,会有比这更残忍的,更令人难以忍受的,但是那有什么关系,我与你,不都是会陪着她吗?”

    南九回头看着马上石凤岐,他头上的头盔上还有血迹,手中提着的长枪还滴着血滴,南九皱着眉:“你受了重伤,据我所知,很少有人能伤到你心脉,谁伤的你?”

    石凤岐听着轻笑:“怎么,你还跟迟归学了医术?”

    “你我都是习武之人,心脉受损这种事不必把脉,也能被高手察觉,你被谁损了心脉?”南九讨厌归讨厌石凤岐,讨厌得恨不得杀了他解恨,可晕样的讨厌是很纯粹的,纯粹地是因为他伤害过鱼非池,除了这一点以外,南九对他没有别的不满,所以,他见到有不对的地方,也会很耿直地问出来。

    刚刚南九离石凤岐很近,就能察觉他身体的不适,虽然他外表看着与平常无异,可是心脉受损于内力于武功都有害,否则以他的武功刚刚在战场上不可能只与韬轲战成平手,韬轲的拳脚功夫论起来是不如他的。

    石凤岐牵了牵了缰绳,调转马头,淡笑道:“不过是些小伤罢了,不碍性命。南九,别告诉你家小姐,我想,你也不希望你家小姐因为我的伤,就原谅我吧?”

    “可是……”南九还要再说什么,石凤岐却打断了他:“别说,南九,我不希望她可怜我,那还真不杀了我来得痛快呢。”

    鱼非池看着石凤岐他们得胜归来,轻合了下眼眸,转身慢步走下了城楼,迟归跟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

    当他的小师姐能坦然地直视着刚刚那场灾难的时候,迟归就已经知道,他的小师姐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安慰了。

    她站在城门处,看着石凤岐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大胜归来的大军,他带着得胜的笑意向她走来,那种凯旋的士气令人激动,他却只是从容,胸有成竹的从容。

    鱼非池向他点点头:“恭喜大捷凯旋。”
正文 第五百九十八章 反正我也不是来看你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马儿喷了个鼻息,踢了两个蹄子,石凤岐赶紧拉住缰绳,又笑说道:“多亏有你相助。”

    鱼非池也不推辞什么,只是拉过南九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迹与土沫,笑得开怀:“南九呀。”

    “小姐。”南九很是羞涩地笑着,又看了看石凤岐,石凤岐冲他轻轻摇头,南九也就能把石凤岐有伤的事压下。

    想一想,本来石凤岐的私事跟他家小姐也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最后以后也不要有关系,不说也没事。

    “南九若是想以后在军中多立功,不如跟我去军中看看吧,感受一下军中气氛,毕竟打仗靠的不是一个人的武功高低,更多的时候是将军排兵布阵,而战士服从命令。”石凤岐说道。

    “南九你怎么想的?”鱼非池问道。

    “如果小姐同意的话……好呀。”南九带着小小的激动,小小的兴奋,小小的欢喜点点头。

    “我当然同意了,笨南九。”鱼非池挽起南九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与他同往军营中走去,脸上的笑容不作半点矫饰,自心底最深处笑出来。

    南九突然想到了什么,拧着眉头站定了步子,又说:“下奴还是不去了吧。”

    “为什么?”鱼非池奇怪地问他。

    “要是下奴以后如果常在军中,谁来保护小姐呢?”南九连忙摇头,“下奴不去了。”

    鱼非池气得拽着他胳膊就往前:“你是不是傻啊,你白天在军中练习,晚上回来不就得了,白天我身边那么多人,迟归在,石凤岐在,而且我还住在太守府,你觉得谁能伤我?再说了,谁没事儿一天到晚地要害我?”

    “可是小姐……”南九还是觉得不放心,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鱼非池,突然不在她身边,南九自己也不习惯。

    “有什么好可是的,跟我走。”鱼非池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好不容易南九有了点要过他自己生活的苗头了,他居然要自己掐灭这苗头。

    旁边的石凤岐下了马,牵着马走在鱼非池身边,听得她跟南九的对话,笑道:“不如这样吧,以后南九每三日去军中呆一天,以他的武功不用出操,只是需要演练阵法,南九聪明,学来也快,若是有疏漏的地方,我回来了给他补习也是一样的。”

    南九一听这方法可行,便连忙点头:“那就这样,小姐你看呢?”

    鱼非池瞪他:“哟,人家说你就答应了,我说就不行了?”

    “小姐……”南九觉得有点百口莫辩,他家小姐不讲起理来的时候,那是谁也辩论不过她。

    “走啦!”鱼非池笑着拍他脑袋,拉着他的手就往前走。

    这场大战虽然石凤岐大获全胜,但是他的人也不完全是毫发无伤,总归有些人这里背了刀那里挨了枪的,这会儿回来大营里到处都是伤兵,等着救治。

    迟归这倒是挺自觉的,没等鱼非池开口,就主动帮忙救死扶伤,倒不是为了石凤岐,而是这些人鱼非池以后也用得着,他在为鱼非池出力而已。

    石凤岐去与几位将军他们总结这场战事,鱼非池陪着南九在军中四处走动看看,看到了伤兵休养的营帐中一个小姑娘忙碌的身影。

    满霖的手脚很麻利,虽然是个女子,却能手不抖心不跳地取箭头割烂肉,上起药来也是快速利落,就是伤兵有点多,她在大冬天里累得满头大汗,都有白色萦绕在她后背上。

    没有普通小女儿家的讲究与细致,她手背一抹就擦去了额头的汗珠,继续专注地为伤兵上药包扎。

    看样子她在军中颇得这些士兵的尊重,被她治过伤的伤兵都会对她道声谢,满霖也只是笑得眉眼弯弯:“该是我谢你们保护了大隋才是,好生休息吧,伤口记得不要碰水,等下药送过来了记得喝。”

    她交代完之后又忙着去看下一个伤号,忙得停不下来,每次这样的大战之后,最忙碌的人就是这些军中的军医了。

    鱼非池站在远处看着这小姑娘,带些笑意,这小姑娘除开对南九有点儿死缠烂打不太好之外,别的地方倒挺好的。

    “南九,我觉得满姑娘人蛮好的。”鱼非池撞了撞南九胳膊。

    “嗯。”南九点点头。

    “你什么态度啦?”鱼非池又瞪他。

    “她……她是蛮好的嘛,下奴没说她不好呀。”南九觉得今日甚是委屈,他家小姐不再折腾石凤岐之后,换着花样开始折腾自己了吗?

    鱼非池痛心疾首地看着南九:“南九你再这样,以后真的没有姑娘乐意嫁给你的!”

    “那就不娶好了。”南九说得很实诚,没有女子乐意嫁,那就不娶,这个逻辑是很缜密的,没有一点问题,就是鱼非池听得心口一塞。

    南九随她什么不好,偏偏随了这情关死活不开窍的毛病。

    不过鱼非池想着这种也强求不来,南九缘份未到,她在这里急得上蹿下跳也无用,也就只好继续挽着南九的手去找迟归。

    走过了几个营房,鱼非池看到了安放重伤士兵的军帐,迟归正挽着袖子给人治伤,在这里的人都是受了重伤,轻则刀剑加身,重则骨折骨裂。

    说实话,迟归在这种时候,特别专注特别认真的时候,是很有几分看头的。

    他的双手被鲜血涂红,不带血腥杀戮之色,手里握着一根针,针上穿着鱼线,道一声“忍一忍”之后,便捏着针快速地穿过伤员的皮肤,缝合着伤口,动作极快,几乎都看不到什么大的动作,他就已经把手掌长的伤口缝好了。

    等到他忙完了,才看到鱼非池在不远处,他笑道:“小师姐。”

    “我不打扰你,你忙吧。”鱼非池连忙说,他这是在救死扶伤,自己不好干扰。

    迟归点点头,说:“你先等一下,我这里很快就好,然后我们就能回去了。”

    鱼非池搭在南九肩膀上,看着迟归忙个不停的样子,觉得迟归如果做个圣手,真的是极好的,也不会浪费了他一身医术。

    “南九公子,鱼……鱼姑娘。”鱼非池正看着迟归入神,听到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满霖手里正端着一大盆要去洗的带血的纱布,有些尴尬地打招呼。

    鱼非池很敏锐地察觉到满霖眼中的异样,又看看自己搭在南九肩上的手,赶紧拿下来,笑看着满霖:“满姑娘辛苦了。”

    “没有没有,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满霖连连摆手,红着脸有些羞涩地说道,又看了看里面的迟归:“迟归公子好医术,真让人羡慕,若是换作以前,这里的人我们得忙上好几天才能全部忙完。”

    “满姑娘你也不差,我刚刚看你忙碌的样子也别有一番风采,不输阿迟。”鱼非池笑道。

    “鱼姑娘过讲了。”满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抬手捋了捋耳朵的头发别在耳后,很是不安窘迫的样子:“今日不知南九公子要来,一身粗衣脏容倒让南九公子见笑了。”

    南九摇头,耿直地说:“没有啊,我不是来看你的。”

    鱼非池捂眼,南九把自己不解风情的本事绝对学了个十足十。

    她现在可算是知道了,以前石凤岐被自己气得半死是什么原因,的确是挺让人胸闷的。

    满霖毕竟是女儿家,脸皮薄,比不得鱼非池这样的老江湖刀枪不入,这会儿都快让南九一句话堵得哭出来了,双手紧紧握着木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鱼非池干笑两声,连忙搭着满霖的肩膀,安慰道:“满姑娘别生气,南九的意思是他今日是来军中看看熟悉情况的,不曾想恰巧偶遇了满姑娘你。”

    “小姐,迟归说过,这些病人的血纱上都可能带着病,你身体不好,少挨着。”南九拧着眉头拉拉鱼非池衣袖把她拉开,末了还拍了拍鱼非池的衣衫,与对满霖的冷淡简直是天壤之别。

    说实话,这要放在平时,那绝对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南九跟鱼非池平日里就这样相处,这样说话,这样做这些小动作的,南九也只是纯粹地耿直地关心鱼非池,并没有任何其他意思。tqR1

    可是搁在眼下这情况,就很是让人尴尬了,他这完全是把满霖当空气了啊!

    缺根弦的南九,他并不能明白这种尴尬,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鱼非池会尴尬。

    满霖眼眶红了红,冲他们两个点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端着木盆就跑开。

    鱼非池看着小姑娘一边跑一边擦着泪水的背影,又看看南九,南九一脸懵懂,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还特天真地问鱼非池:“小姐,她怎么了?”

    “没,没怎么。”鱼非池一时之间觉得,无话可说。

    脱下盔甲换了一身常服,看了半天好戏的石凤岐慢慢走过来,笑看着一脸无语的鱼非池:“现在你知道,你以前不解风情的时候,我有多郁闷了吧?”

    鱼非池沉痛地拍拍石凤岐的肩,老成地叹一声气:“委屈你了,大兄弟。”
正文 第五百九十九章 羊肉吃多了流鼻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变了一些,胸怀更大了一些,眼界与想法也更开阔了一些,可是她天性里的不羁还存在着,于是也还是能开玩笑,说趣事,没有变得阴冷沉郁。

    得到而不失去,是她此时最好的写照。

    陵昌郡大胜过后,石凤岐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前进,趁着大捷之时士气高涨,与韬轲数次交锋,有胜有败,有进有退,但总是在扎实地,稳步地一点点向前。

    先帝临终之前留三的三道遗诏之中,这一道最难解,石凤岐不指望把西魏旧地再收回来,但是也不会容许韬轲在大隋的国土上作乱。

    他与鱼非池定下的目标十分明确,将韬轲驱出大隋国境。

    石凤岐每一次出征,鱼非池都会亲自送他上战场,就像是习惯一般,南九每战必在,他已经越来越能熟练自如在地战场上穿梭了,自卑的眼神也越来越明亮,不再时时谨慎嗫嚅。

    一路的反攻并未停歇,时间好像永远不够用,有时候聊着聊着,天就亮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夜就来了,每一场大战之前她都会与石凤岐的反复推演,仔细谋算,争取着一切可以争取的时间,要在这个冬季里,让韬轲离开大隋之境。

    自打军中知晓石凤岐的真实身份后,军中的将士对他都极为尊重。

    石凤岐倒也没有做出与军中众人上下和谐打成一片的事情来,他与这些将士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会太过疏远冷漠,也不会过份亲昵无间,如此一来,他能更好地军中树立威信,过于亲昵难以立军威,过于疏远难以拢人心。

    他在这方面真是个天生的好手,没用几场战事的时间,他就已经成了众将军心目中如同战神一般的人物。

    鱼非池近来一直随军同行,就住在军营中,她是唯一一个可以不得通传就直接出入石凤岐帅帐的人,她经常在这里坐到半夜还不休息,帅帐中放有沙盘和地形图,鱼非池时常对比着地形图在沙盘上以作演练,有时候遇到想不通的地方,她能皱着眉头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晚。

    这一晚她又遇以难题,拧着眉头看着沙盘,手里转着一只小旗子。

    石凤岐刚刚从巡完大军回来,脱了盔甲看到鱼非池在那里犯愁,递了杯茶给她:“鱼军师遇到什么难题了?”

    鱼非池放下小旗子喝了口茶,疑惑地看着石凤岐:“你有想过,当韬轲师兄离开了大隋之后,大隋下一步的计划吗?”

    “你想说什么?”石凤岐笑看着她。

    “现在笑寒与瞿如将要会师,他们将攻打商夷不错,但我觉得此战必不轻松,商帝不是那么好啃的一块骨头,如果我们硬拼,说实话,于大隋不利。”鱼非池眉头未展,轻声说道。

    “嗯,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商夷就拦在大隋下方,大隋南下,总是避不开他们的。”石凤岐笑道,“先别说这个了,我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怎么了,军中的日子你不习惯?”

    “谁跟你说我身体不舒服了?”鱼非池看他,近来自己身体的确有些不舒服,但是石凤岐是怎么知道的?两日平时除了聊这些军事基本上不谈别的,连开玩笑的时候都很少,他忙得要命,自己也累得半死,根本没空谈别的闲事。

    石凤岐抬眉一笑:“南九天天跟在我身边同我出生入死,他的情绪永远只会因为你一个人而有所变动,我又没瞎,他是不是担心你难道我看不出来?”

    鱼非池皱皱鼻子,闷声道:“哦,我没事,就是这两天没怎么睡好而已。”

    “如果不舒服的话,记得找大夫看一下。近来军中将士对迟归的医术多有褒奖,这倒是要谢你了。”石凤岐笑声道。

    “谢我做什么,本来这天下我也是想夺的。”鱼非池放下茶杯,走到沙盘前,看了看花花绿绿的旗子,说:“开春之前,我们把大隋收回来吧。”

    “好。”石凤岐应得很随意,就好像答应她开春之后带她去看一场春花杏雨一般的随意,一点也不像是应下一场又一场艰巨的战事。

    “这些天的战役很密集,你若是觉得疲惫了可以休息一下,不要过份急进,反而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鱼非池一边拔弄着沙盘上的旗子一边说道。

    “我前两天收到了石磊的信,你猜他说什么。”石凤岐也站起来,站在她对面,中间隔着沙盘。

    “说什么?”鱼非池随口问道。

    “他说他好像在我身上看到了无双太子的身影,以前我哥也是这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军中极有威名。”石凤岐笑声道。

    “你不是他,你只是你。”鱼非池抬头看着她。

    石凤岐将沙盘上的旗子一枚一枚地全部拔出来捏在手心里,笑容温和:“是的,我也是这样跟他说的。我尊敬我的兄长无双太子,但我不是他,我要做的事也与他不一样,我不是石无双的弟弟,也不是石蔚的儿子,我是大隋的帝君,我是石凤岐。”tqR1

    他说话间眼神渐渐锐利,手里握着的小旗子全都换成了统一的青色,他手掌一张,掌心里的旗子插满了整个沙盘,各个要塞,各个城池,皆是青旗!

    “非池,等韬轲离开大隋防守商夷的时候,你敢不敢,与我南下!”他眼皮轻掀,丹凤眼里漾着淡淡的笑意,却深深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看了一眼满沙盘的青旗,眼神轻敛,明白了石凤岐话中的含义,所以她抬眼迎着石凤岐的目光,笑着应答:“剑之所指,皆我大隋!”

    石凤岐看着她突然笑出来,换一个人,怕是不可能能理解他问的话是什么意思,全天下果然只有鱼非池,能听得懂他的话,明白得过来他的意思。

    “非池……非池!”石凤岐本是带着笑意的脸上变成了惊色,绕过了沙盘扶着鱼非池坐下。

    “没事没事,最近吃得太补了有点上火,别担心,鼻血而已嘛,流着流着就习惯了。”鱼非池昂着脖子,手指挡在鼻子下面,挡着正往外冒着的鼻血。

    石凤岐撕了一截衣衫擦着她流个不停的鼻血,担心地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真没事,前两天不是吃烤全羊吗,我吃得多了点,这会儿上火上得要命。”鱼非池颇是不好意思地说道,这种吃太多遭罪的事总是不太好说出口,她仰着头看着石凤岐:“你去打盆冷水了,对了,这事儿别告诉南九跟阿迟,不然他们又得逼我喝药了。”

    “迟归也不知道吗?”石凤岐惊讶道。

    “你要是因为贪吃吃多了流鼻血,你好意思跟迟归说吗?”鱼非池睨着他。

    “你啊!”石凤岐拿她无法,端了盆冷水进来,鱼非池低下头弯下腰露出脖子,捧着冷水洗了洗都流到脸上的鼻血。

    鉴于这个鼻血流得有点滔滔不绝的架势,鱼非池便只好仰着脖子靠在椅靠上等它止住再出去,石凤岐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按着额头,鱼非池连忙推开他的手:“不用了,我真没事。”

    “你少动,我见南九经常给你按额头,你头痛吗?”石凤岐拍开她乱动的爪子,轻轻按着她太阳穴。

    鱼非池觉得浑身不自在,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感,一边捂着鼻子一边闭着眼睛说:“嗯,其实还好,就是晚上没睡好的时候会头痛,平时没事。”

    “看来你是每天都睡不好了?”石凤岐凉凉一声。

    “啥?”

    “不然南九为何每日给你按着?”

    “石凤岐你不要总是这样偷窥他人,不好的,这习惯改改行不行?”鱼非池语重心长。

    “你当我想知道啊,那满霖去找南九,十回里头有八回看到南九在给你按着额头,好不好?”石凤岐也懒得承认自己就是刻意打探她情况这件事了。

    “说到满霖,这姑娘啥情况啊?还不死心呐?”鱼非池觉得这个头,痛得越发厉害了。

    “我去查过满霖了,背景清白,对南九倒是一片真心,不过我看南九随了你的性子,压根就不懂风情。”石凤岐拖着腔调懒懒一声。

    “一片真心顶什么用,这摆明了南九对她没意思,作孽。”鱼非池还是闭着眼睛叹一声。

    后来石凤岐半天没说话,鱼非池也觉得鼻血没再流了,就睁开眼睛准备起身。

    这一睁眼,就看到石凤岐那张硕大无比的脸紧贴在自己眼前,连他眼睫有几根都能数得清清楚楚,瞳仁的颜色也看得明明白白,甚至连他眼里含着的类似春药效果一般的笑容都倍显荡漾。

    经得起这样近距离观察仍然挑不出毛病的脸,是一张好脸,好看的脸。

    不过,鱼非池觉得自己跟南九都挺好看的,实在不必要再这么近距离地受个惊吓,看这么大一张脸。

    鱼非池伸出一只手,摊成掌,按在石凤岐这张硕大无比的脸上,向一边,甩开。

    整个动作,端得是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潇洒干脆!
正文 第六百章 不自量力唐突她的人总是很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又是一场战事,南九又随石凤岐出征,鱼非池在军帐之中等着他们归来,顺手翻捡着桌上一本兵书权当是打发时间。

    “鱼姑娘,我可以进来吗?”外面传来满霖的声音。

    “进来吧。”鱼非池放下兵书,叹声气。

    满霖端了一盅莲子汤,放在桌上,笑声道:“前两日陛下说鱼姑娘上火了,去了药帐中找莲子,我今日给鱼姑娘熬了些莲子汤,正好败败火。”

    鱼非池接过莲子汤,慢慢搅着也不急着喝,哪里是上火啊,唉,哪里是上火才流鼻血的。

    “不合鱼姑娘口味吗?”满霖见她没动,便问道。

    “不是。”鱼非池笑着让她坐下,一边喝着这莲子汤,一边笑问她:“你是为了南九来的吧?”

    “难怪他们都说鱼姑娘你是天上的神仙,不止生得好看,人也聪明,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您。”满霖苦笑了一声,“所以,南九公子看不上我,也是正常的吧?”

    鱼非池匀匀气,笑声道:“满姑娘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也不是什么天上的神仙,你见过神仙杀人吗?”

    “鱼姑娘说笑了。”满霖笑道,“我今日来的确是想请问鱼姑娘,南九公子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我若是有不足,我愿意改。”

    鱼非池再匀匀气,还是笑道:“你已经很好了,只是你们之间没有缘分,死撑着也没有。满姑娘这样的女子在军中应该有大把人追求,何必非要吊在南九身上呢?”

    满霖眼眶一红,连忙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哽咽:“鱼姑娘,自我八岁的时候遇见南九公子,我就一直在等着他再次出现,我等了他八年,你让我怎么再喜欢别人呢?”

    “可是如果你的喜欢变成一种困扰,你不觉得,这样的喜欢其实对南九不公平吗?并不是你喜欢他,他就一定要对你做出回应的。”鱼非池好脾气地劝着她。

    “我不求他喜欢我,我可以给他作丫鬟都行,只要他别对我拒之千里,让我可以有机会为他做一些事就很好了。”满霖抬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鱼非池,眼中的难过心酸不是假的,她的确很伤心。

    鱼非池却觉得有些疑惑,她曾经是一个很容易就能理解他人感情的人,可是现在她好像对感情这种东西越来越迟钝,越来越不愿意去体会他人的心中苦楚。

    她有时候会觉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苦黄莲,自己嚼烂了咽下去就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为什么要给别人造成困扰,为什么不能在远处安安静静地喜欢着你的喜欢。

    并没有人一定要对你的爱负责啊,不是吗?

    所以鱼非池很疑惑地看着她,说:“满姑娘,我帮不到你什么,南九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也不知道。从私人情感上来说,我肯定是站在南九这一方的,他喜欢谁我都支持,他不喜欢谁我也绝不会强迫他。从公正的角度上讲,我真的不觉得,你这样的喜欢有多么值得让人动容,我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爱而不得,得而复失,满姑娘,我不是一个会为了你的苦难而心软动容的人。”

    满霖有些惊讶地看着鱼非池,像是没料到鱼非池会说这样的话一般,微微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鱼非池叹声气,看着她:“你就当我残忍吧,或许我的确残忍,可是我真的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而分心。满姑娘,你的爱情很伟大,但是与我无关,不要再来问我了,我给不了你答案的。”

    满霖眨了眼睛,咽了咽口水,不解地看着她:“可是我听说,我听说鱼姑娘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帮你,对吗?”鱼非池笑了一声,“很抱歉我帮不到你,你与南九之间的事自己去解决,如果你们最终结成眷属,我会衷心祝福,如果难有结果,我也愿你可以另觅良缘。”

    “南九公子每日与鱼姑娘你朝夕相对,如何还看得进别的女子?”满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你连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我能说什么?”鱼非池洒然一笑,拿这样的话来试探自己的底未免太过轻浮了。

    小姑娘有勇气是好的,可是蚍蜉撼树,却实不可取。

    鱼非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小姑娘能撼动得了的。

    “是我不自量力,唐突了鱼姑娘。”满霖低下头,双手绞着衣服下摆,窘迫不安。

    鱼非池已经听过太多人对她说这句话了,不自量力的人很多,总是来唐突她的人也很多,她有的时候选择包容,有的时候选择回击。

    时日一长,鱼非池自己都有些倦了,既然知道是不自量力,知道是唐突,为什么还总是要来试呢?就因为她是个不爱生气,懒得计较的人吗?拿着别人的宽容之处所以肆无忌惮的加以攻击,真的是让人厌烦呢。

    “你回去吧。”鱼非池摆手让她离开,不想再多费口舌。

    满霖离开之后,鱼非池看着那碗莲子汤,由着莲子汤冷下去也没再多喝一口,继续一手握着兵书,另一手烤着炭火。

    她自是知道这碗莲子汤是干净的,没有毒的,满霖虽然可能想法有些不太对,但总不至于来害自己,鱼非池只是有些不想再牵扯这些无谓的小事。

    你自是伟大,但与我无关。

    打从那日后,满霖倒也不再来打扰鱼非池,鱼非池也的确分不出时间来照顾小姑娘的情绪,她快要连自己的情绪都没时间照顾,哪里还顾得及旁人?

    石凤岐近来与韬轲交战越来越频繁,鱼非池时常熬得两眼充血还在推演阵法,石凤岐好几次看不下去一手刀打晕了鱼非池,把她交给南九,让南九带她下去休息。

    每到这种时候南九就会暴怒:“你就不能换个方法吗?一手刀下去明日早上她起来脖子会疼的你不知道吗?”

    石凤岐冷着眼瞧着他:“那你倒是说个有用的法子?安神汤安神香之类的,你跟迟归给她用得还少吗?下一步你们是不是准备用迷烟啊?!”

    南九瞪着石凤岐,气得一张脸涨红却没办法反驳,只得愤愤地抱着鱼非池调头就走,气得鼻翼都一张一合的,恨恨地诅咒地石凤岐。

    见南九带着鱼非池回去休息,石凤岐本来也准备回军帐里继续研究明日要用的阵法,可是他坐在军帐里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了,他越来越能自控,越来越能安抚自己的情绪,很久没有这样心浮气燥得看见任何东西都不顺眼的时候了。

    他半弓着身子,一手按在桌案上,另一手捂着自己心脏处。

    南九说得没错,他心脉受损极为严重,长期的战事与每天每夜不休不眠的压力,让他身体情况每况愈下。

    旁人无法查觉,但是石凤岐自己能感受得到,比方他越来越不能支撑长久的战役,会觉得疲累,也比方他在夜间睡着的时候,陡然一阵心绞让他自浅眠中痛醒过来。

    迟归留的那封信真的太厉害了,胜过世间一切毒药,长久而持续地反复折磨着石凤岐。

    他从怀中掏了粒药丸咽下,这药是他叫苏于婳从宫里拿出来给他送来的,有些护心养脉的效果,可是按着石凤岐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怕是这药也起不到太大作用。

    良药入口,暂缓心绞之痛,石凤岐扶着椅子坐下,看着眼前的散落着的各式地形图,沙盘,笔黑,宣纸,眼神变得很温柔。

    “非池,你到底怎么了?”石凤岐不是傻子,不会相信鱼非池那套骗鬼的话,什么因为吃多了羊肉上了火才流鼻血,什么睡得不好才会头痛,这些鬼话他一句也不信。

    他知道鱼非池有事在瞒着他,甚至瞒着南九与迟归。

    他很想知道鱼非池瞒着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可是知道这个答案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先帝,一个是上央,纷纷作古,不在人世了。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眸光一亮,笑了起来。

    只是他神色刚刚明亮,就听到外面一阵吵闹声,副将在帐外大声说道:“陛下,商军突袭大营!”

    “全军备战!”石凤岐站起来一把握过长枪,套上铠甲就往外走。

    见到南九也赶了过来,石凤岐这一次止住了他:“留在这里保护她。”

    “好。”南九没有犹豫就应下。

    宁静的夜晚被无数道火箭划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四处乱蹿的将士躲避着火箭,石凤岐见了目光一沉,高喝道:“慌什么!拿上兵器应战!”

    “是!”军中大声应道。

    “陛下,你看天上!”甘将军突然说道。

    石凤岐抬头一看,天上掉下许多粉末,这味道石凤岐并不陌生,不是白磷,而是迷药。

    韬轲师兄师夷长技以制夷,用石凤岐曾经的方法对付他。tqR1

    军中人数过多,迷药不能把这些人全部迷晕,但是让他们变得反应迟钝,晕头转向,战力大减却是可以的。

    如此一来,韬轲几乎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攻破大营。

    “掩住口鼻,叫军医过来!”石凤岐抬起手臂掩住口鼻,沉声说道。
正文 第六百零一章 破迷烟,黑衣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军中的军医很快就分辨出这是何种迷药,因为要这么大面积使用的迷药绝不会是什么难得的药,只会是最普通的,才能用上这么多。

    但是难就难在,哪怕军医们知道了这是些什么药,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配出大量的解药来。

    “先用冷水淋头!”突然之间迟归的声音伟来。

    石凤岐回头看着迟归,眼神有些异样。

    迟归也看着他,神色依旧带着厌恶:“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小师姐,照我说的做。”

    “打水过来,立刻!”石凤岐喝令道。

    “把军中的阿魏全部拿过来,还有,别把火浇熄了。”迟归一边说一边带着一大群军医往外走,近来他在军医之中倒是极有威望,年纪轻轻一身医术却十分了得,许多老军医都棘手无奈的病症交到迟归手里,他都能轻易化解。

    石凤岐疑惑地拉住一位军医:“阿魏是什么?”

    军医恭敬回话:“回陛下,是一种草药,可治腹胀,军中常备。”

    石凤岐不知道迟归要做什么,但也没有阻扰,只是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紧了紧手里的长枪,知道韬轲师兄这是要冲过来了。

    没过多久,迟归又带着一大帮人抱着那种名叫阿魏的草药匆匆跑了过来,迟归大声说:“各个地方都扔一些在火里,让味道散出去!”

    他一边喊着一边把阿魏丢进火中,有些奇怪地看着石凤岐笑了一下。

    石凤岐不知道迟归这笑容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奇怪,但也不怀疑他,至少迟归不会害鱼非池就对了。

    但是石凤岐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迟归这笑容的意思。

    他这一生之中,就没闻过如此恶臭的味道!

    太销魂了,实在是太销魂了!

    堪比臭鸡蛋的销魂“美”味,差点能把人熏得背过气去!

    这样一来,那些迷药还有什么用?

    全让这臭得令人发指的味道熏得“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战力十足”了!

    石凤岐强忍着这恶臭味不想太失颜面,但是这味道实在是太臭了,整个军中都弥漫着这种味道,臭不可闻!

    迟归却似无事一般,看了一眼忍臭味忍得脸都皱到了一起的石凤岐,拍拍手走进了鱼非池的帐篷。

    南九正捂着鼻子避着这恶臭,另一手拼命在鱼非池鼻下扇着风,生怕熏着鱼非池。

    “小师父,把这个涂在鼻下,就闻不到这臭味了。”迟归拿出一小瓶药膏递给南九。

    南九接过药先给鱼非池抹了些,才往自己鼻下涂着,另外的一些全涂在鱼非池枕头上和被子上,忙活完了南九看苦着脸看着迟归:“这都什么味儿?”

    “救人的味。”迟归笑道,“今日若不是这臭味,我倒要看石凤岐怎么过这关。”

    “小姐已经不爱他了,你也不要再生气了。”南九说道。

    “小师姐是个忘性大的,经常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得替她记着。”迟归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托着下巴看着鱼非池微微皱眉睡着鱼非池,“小师父,你是不是已经不恨他了?”

    “如果他还是伤害小姐的话,我依旧会杀他的。”南九的是非观明确得发指。

    迟归笑了一声,说:“小师父你这样活着真开心,没有任何杂念。”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急掠过一道人影,南九与迟归一对视,南九说:“保护好小姐,我去看看是谁。”

    “好!”迟归神色也严肃起来,握紧了双拳严阵以待。

    南九出得营帐,外面正是大乱之际,韬轲的人已经到了,石凤岐的人也已经清醒了,两军打得不可开交,辨认了方向,按着刚才人影掠过的地方寻去,找了一圈却没有见到人,反而听到了一声尖叫声。

    “满姑娘?”南九步子一点冲过去,正好看到满霖被几个男子围绕在中间,身上的衣服都被撕裂,脸上全是惊恐的泪痕。

    这会儿两军大战,难免有些不知死活的人想趁乱生事,做出些禽兽行径。

    南九眼神微敛,二话不说,拔出剑来直接削了那几人脑袋,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满霖见到南九连忙扑过去抱住他,话也说不出来,已经吓得只知道哭泣了。

    南九解了外衣给她披上又推开她:“我还有事。”

    “南九公子……”满霖拉着他一角衣服,凄惨地望着他,眼中全是泪。

    “你若是害怕就去小姐营中,迟归在那里,可以保护你,我还有事。”南九干脆利落地推开满霖的手,半点君子风度也没有,就离开继续去找黑衣人。

    满霖看着南九远去的身影,除了觉得凄苦,竟再也寻不出第二种情绪来。

    南九找出去没多远,果然看到黑衣人在黑夜中一掠而过,南九足尖一点就跟了上去。

    黑衣人的轻功不是南九的对手,夜间的南九掠过夜空的时候像是一只扑食的猎鹰,眼神锐利,动作迅猛。

    眼看着就要被追上的时候,黑衣人撒下一把毒烟,逼得南九停下了步子——这手法跟当初对会韬轲的时候一模一样。

    南九退了两步免得被毒烟近身,看着消失在黑暗的黑衣人皱起了眉头。

    等到南九再回到军中的时候,满霖已经到了鱼非池的营帐中,南九见鱼非池无恙松了一口气,直接无视了满霖的存在,守在鱼非池身边连动都不动一下。

    满霖眼儿巴巴地看着南九,南九直直地看着鱼非池,迟归见了,便笑道:“满姑娘,你可死心吧,我家小师父是个不懂儿女情长的,别再耽误你自己的时间了。”

    满霖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微微抽泣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迟归见了又说:“你哭也没用呀,小师父和小师姐两人最不为之动容的就是眼泪,如果哭有用的话,我就在小师姐面前哭上三天三夜。”

    满霖偏过头不理他的话,倔着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军帐之内很宿命,军帐这外也没有多大危险了。

    韬轲以为石凤岐这一次会中招,所以没带多少人过来,而且因为是夜袭,带太多大军反而容易在夜间暴露,他的思虑还是很周全的。

    结果反倒是被石凤岐反杀得七七八八,除了被这恶臭味熏得有点想吐之外,石凤岐他们倒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失。

    天将亮时,韬轲的人退走,空气中的恶臭味也散得差不多了,石凤岐着令人让人清点一下军中的情况,自己走向鱼非池的帐中。

    昨儿个那一手刀够狠,把鱼非池打晕到现在才醒过来,这会儿正揉着脖子听着南九说昨夜的情况,听到黑衣人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向石凤岐。

    “上次我们见到黑衣人,好像已经很久了,是吧?”鱼非池说。

    “嗯,白衹旧地的时候,苏游说黑衣人是他们的人。”石凤岐坐下来说道。

    “我从来没信过,黑衣人是苏家的人。”鱼非池的目光微深,“你信过吗?”

    “当然没有。”石凤岐笑道,“当初我跟苏游说,我知道他一个秘密,利用他这个秘密让他替我办一件事,那件事你也知道,就是让全天下的人都为你歌德颂德,为你日后……日后成为我的太子妃而打下基础。这个秘密就是,我知道黑衣人不是苏家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鱼非池问他。tqR1

    “兵器不对,当初在南燕的时候你遇到黑衣人攻击,黑衣人用了一枚极为普通的飞镖,飞镖上淬了剧毒。可是据我所知,苏家的人从来不用外人的兵器,他们的武器都有自己的记号,更何况,苏氏一门之中,没有在兵器上淬毒的先例,所以,我根本不相信那是苏门的人。”

    鱼非池点点头,说:“而后来苏师姐故意误导我,让我以为黑衣人真的是她派来杀我的,其实不过是为了让我身边一直有一个隐患。只要我相信黑衣人跟苏家有关,我就不会去多查多问,那时候,苏师姐应该是为了防止我成为她的敌人,给我留一个危机在身边,方便她日后对付我。后来苏游在白衹的时候故意说黑衣人是他苏氏中人,也只是为了把苏师姐的这种默认和误导坐实。”

    “苏师姐以前对你可算是用了心了,咱们几个之中她就对你这么精心设局,提前防备,我们可没这样的待遇。”石凤岐揶揄道。

    鱼非池睨了他一眼:“后来是因为这黑衣人销声匿迹,再未出现,苏师姐也许自己都忘了有这么一回事。今日这黑衣人出现,又是为了什么?”

    “南九你追上黑衣人的时候,有发现什么线索吗?”石凤岐问道。

    “说来奇怪,觉得有一点眼熟,但是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南九皱着眉头。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石凤岐又问,那这就是熟人了?

    “很难讲,夜太黑了,也有可能看花眼。”南九并不确定。

    “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看看军中有什么异样吧,黑衣人既然来一趟,绝不是没有目的的。”鱼非池说。
正文 第六百零二章 游世人,已归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黑衣人并没有从这里拿走什么东西,相反,黑衣人送来了些东西。

    石凤岐击退韬轲的夜袭之后还未回他自己的帅帐,等军中上上下下查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少什么事物之后,石凤岐才回到帅帐中,看到了沙盘上安安静静放着的一封信。

    信中所写之事很是了不得,写着韬轲大军粮草存放之处,守卫几人,换岗轮值的时辰是在何时。

    石凤岐看着这封信挑挑眉,笑了一声,对鱼非池说道:“看来这黑衣人是来帮我们的?”

    鱼非池接过信看了两眼,说道:“你信吗?”

    “你信吗?”石凤岐反问她。

    “难说。”鱼非池说道,“韬轲在大隋这么久,不可能完全依靠从商夷带来的粮草,据我所知他每过一城都会打劫城中余粮,用作补给。他在大隋远征了这么久,估计粮草补给之事到现在也是他颇是上心头疼的事。如果此时我们去将他粮草烧掉,的确可以给他致命一击,他退出大隋也只是时间问题,但若……这封信有问题呢?”

    鱼非池谨慎地分析着,石凤岐听了也觉得有道理:“的确,如果这只是一个陷阱,那我们派出去的人就是在送死。”

    “你的想法是什么?”鱼非池问他。

    “搁置。”石凤岐说,“我军不需要冒这样的风险来赢,韬轲师兄如今被与我军对峙,再难有突破,长此以往,他早晚会支撑不起大军的消耗,自然会退走。虽然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但总好过冒这样大的风险。”

    “我同意你的看法,以前几次我们与黑衣人的交锋来看,黑衣人对我们,或者说对我绝对没有好意,我很难相信这黑衣来是帮我们的。”鱼非池点点头,算是与石凤岐商量出了结果,但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太对劲。

    黑衣人明知自己与石凤岐都是个谨慎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手棋?

    如果黑衣人是来设局陷害石凤岐大军的,那未免太过荒唐,这样粗劣浅显的手段怎么看也不入流。

    如果黑衣人是真的来帮石凤岐大军,帮他们对付韬轲,原因呢?黑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这种事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鱼非池只能把这疑惑压下,看着军帐外面的飞雪连天,暗想着这个冬天,如此漫长。

    “对了,昨日那个满霖是什么情况?”石凤岐突然问道。

    “听说是险些被人玷污,还好南九追击黑衣人的时候经过,顺手救了她,唉,如此一来,那满霖怕是更加死了心眼要跟着南九了。”鱼非池揉揉额头。

    “你也别烦了,这些事说到底是些私事,我们也不能替南九作主。”石凤岐递了杯热茶给她。

    “当初丢的十城我们已经收回来三城了,石凤岐,你说,在雪停的时候,我们能把十城都收回来吗?”鱼非池捧着热茶望着外面。

    “当然。”石凤岐也端了杯茶站在军帐门口看着外面的雪景,声音里充满了自信:“天时地利人和,非池,我们当然能做到。”

    “好一个天时地利人和。”鱼非池笑了一声,神色却莫名恍惚了一下,手上一软,茶杯自在她手中滑落。

    石凤岐眼急手快,一把接住,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想事情想入神了。”鱼非池笑道,又看茶水溅在他手上,问道:“烫着了吧。”

    “无妨。”石凤岐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非池,你到底在瞒着我们什么?”

    鱼非池懒散一笑,窝在椅子里,说道:“你怎么变得这么疑神疑鬼的,我成天就在你们眼前,能瞒着你们什么?”

    石凤岐自是不信她这番话,可是她不说,石凤岐也就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以前两人那般如胶似漆的时候,她都能自己硬扛一些事,绝不对外人说半点,如今想听她说说真心话,就更不容易了。

    她在插科打诨之下到底藏了多少秘密,从来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来石凤岐果然没听信那黑衣人给的消息,继续稳打稳扎地前进,一城一城地反攻,以洗涮大隋的耻辱,为的是将韬轲赶出大隋。

    鱼非池夜以继日地陪在军帐里,几乎一得空她就会埋头在无边的战事之中,许多次她的决择都极为正确,何时进攻,何时暂退,用何种战术,调多少兵力,她在一次次地与石凤岐商榷之下,几乎从不失手。

    军中对她的评论颇高,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不清楚她曾经是如此这位陛下的爱人,不知道她就是那个曾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谋士,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对她的信任与尊敬。

    人们只知她是无为七子,只知她智慧无穷,也知她容貌绝艳,越来越凌厉的眉眼之中总是带着高洁。

    偶尔她与石凤岐一起骑马巡视大营,人们会觉得,她与陛下在一起的时候,陛下的神色总是温柔,眼中难以隐藏的柔情似能将人溺毙,可是那鱼姑娘,却总是微笑着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亲不近,不远不疏,彬彬有礼,冰冰有理。

    于是便会有人觉得惋惜,明明是天造地设一对人,却好像少了一点缘分。

    同样还少了一点缘分的还有南九和满霖,不过大概是任何要在经过了无望地挣扎之后都会开始自己,清楚自己不是上天的宠儿,与所有的凡夫俗子别无二样,所以满霖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当年她有幸得南九所救,逃出奴隶窟,再次为人,但是那日南九救出来的人何其多,她不过是其中一个,南九对她毫不在意就恰如南九也不会在意其他被救出来的人一样,满霖在一次一次地勇敢,一次一次地受伤之后,总算是明白了过来。

    鱼非池也不是一个爱记小仇的人,满霖在想通这一切之后,鱼非池也不曾再对她恶言相向,有时候得空了还会去帮她照看一下受伤的士兵,与她之间也会说些闲话。

    类似点头之交,无恩无恶。

    有一回南九上战场,为了保护一个士兵受了些伤,是满霖亲自为他处理的伤口,过程之中满霖显得克制,虽然眼中依然有难以藏好的情愫,但至少不会激动得非要让南九接受她的报恩之情。

    鱼非池在一边看着满霖熟练地为南九包扎伤口,看得出她有些担心但是不敢多问,便说:“南九的身体底子好,这点小伤不会让他怎么样的,如果满姑娘方便,不妨熬些安神的药过来,让他晚上可以好好休息。”

    满霖对鱼非池这句话报以感激的微笑,但依旧克制地说道:“好的鱼姑娘。”tqR1

    “你也累着了,先回去吧。”鱼非池笑道,又替南九拉好衣服,盖住他受伤的胳膊。

    南九受了伤,鱼非池自然心疼,但不会就此因噎废食,不再让南九再去战场,打仗哪里有一点伤也不落下的,就连石凤岐也三不五时带些小伤回来,更何况南九还只是新兵?

    “疼不疼?”鱼非池笑问着南九。

    “不疼,小姐你不用担心。”南九摇头,他近来笑得很多,眼神也总是神采飞扬的样子,看来他真的是很喜欢在战场上厮杀的快意恩仇。

    “满姑娘最近还有来找你吗?”鱼非池与他闲聊道。

    “没有了,挺好的。”南九说。

    “知进退就好。”鱼非池扶着额头看着南九,“南九,阿迟最近怎么样?”

    “也挺好的,不过军中受伤的人很多,迟归的医术好,能者多劳,所以他也挺辛苦,经常忙到半夜才能休息。”南九说道。

    “没别的了吗?”鱼非池又问。

    “没有了,小姐想问什么?”南九奇怪道。

    “没什么。”鱼非池笑着说。

    就在这同一天,石凤岐没有回大营,他去了另外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有一人冷眼旁观着天下大势,枯瘦的手指握着冰冷的笔作刀,金勾银划记录着须弥大陆上的一切。

    石凤岐坐在他旁边,翻开他的书篓,找出一本厚厚的集子来,慢慢翻看。

    这人的《帝王业》已经写了很多卷,石凤岐往前翻了翻,带些笑意看着他曾经记录下的一切。

    有一卷他写着,七子石凤岐失忆忘情,斩尽软弱,渐露帝王之像,七子鱼非池克己自残,辅大隋,平国乱,纵有不忍终能着手天下之事,然过于克己非她本意,长此以往,自残过余,终难成事,不若废物庸才是也。

    有一卷他写着,隋先帝遗诏,定大隋之势,隋上央之死,奠大隋之基,此君臣可谓旷世名君忠臣,若上央得入无为,何须余下七子搏命?更不需鱼非池及石凤岐此类庸才负天下之责,令人惋惜。

    有一卷他写着,七子觉醒,各负天命,九天星玄已动,须弥大势将启,无为七子石凤岐忆起情事,罔顾天下,弃大隋于不顾,为一女子而擅离国都,实不可取,令人不耻。幸则鱼非池终解天意,怜悯苍生,渐露霸主之气,忘情存义,斩缘留恩,堪称不世之材,可作观望。

    有一卷他写着,游世人,已归途。
正文 第六百零三章 尽是败莠,无一良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玄妙子的笔,堪比世上最无情的刀,他将一切事情剥析得毫无人性,只有最公正的评判,他比史官更残忍,比言官更犀利。

    他是以天下为出发点,将这天下之责割裂成数块放在七子身上观看,七子的命运已定好,不论是反抗命运也罢,顺从命运也好,他都会有所赞赏,唯一让他辛辣批判的,是七子的逃避与人性的弱点。

    他几乎看不起每一个七子,看不起任何因私而忘义的人。

    在他的笔下,他最喜欢的是苏于婳,其次是韬轲,最不喜欢的人是鱼非池与石凤岐,他几乎用尽了所有恶毒的词汇来批评这两个只知困于情事,不懂为天下苍生负责,有负七子重任的人,尤其是鱼非池,难得见他对鱼非池有半点夸奖。

    因为不管鱼非池以前做出过多少惊艳天下的事,在玄妙子看来,鱼非池都只是在拖慢历史前进的脚步,她一次又一次地阻止着每一场有可能爆发的大战,一次又一次地化解着须弥大陆上的危机,这些事在他看来,虽然智慧,但并不可取,她的仁慈,并非拯救,而是另一种毁灭。

    鱼非池有着致命的弱点,这种弱点足以让这一届的无为七子一败涂地,须弥大陆重归混沌,难以一统。

    一个有着傲世天下智慧的人,如果不将这智慧用在历史正确的道路上,那她就是在把历史带向错误的方向,所以,不管鱼非池有多少能耐,做出过多少事情,于玄妙子眼中,都是错的,无一可取之处。

    他言辞之间透露出的对鱼非池的惋惜与唾弃极为扎眼,如果有可能,他应该是希望苏于婳这样的人拥有鱼非池的智慧,或许这样,须弥大陆早就不是现在这副动荡不安的样子了,或许,大统之势已渐渐显露。

    同样他也不喜欢石凤岐,明明是一代帝材,可称霸天下,可一统须弥,可成就千秋万世的不世大业,但偏偏他自甘画地为牢,困在情中,不图上进,不思进取,不顾天下,只为自己一点私情,从不将眼光放在须弥之事上。

    总的来说,玄妙子对这一届七子感到痛心,几个有着绝世才能的人,不去为天下负责,几个能力不足的人,却野心过大。

    他甚至讽刺过鬼夫子,说他看人的眼光越来越不如当年,挑出来都是些败莠,并无良苗,这天下,终将走向毁灭,难迎盛世。

    让他笔锋急转的地方,是鱼非池的觉醒,自那句“游世人,已归途”之后,他对鱼非池的评价立马高了起来,就像有一种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的感觉,虽然有时候依然会对她做出的事写下不满,认为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但是至少不会再时时唾弃。

    石凤岐翻看着当初自己失去记忆的那一卷,看到鱼非池克己自残四个字时,脸上的笑容变得极是温柔,带着苦楚不能言的温柔。

    “玄妙子,什么是游世人?”石凤岐合上集子,看着眼前这位虽然身形佝偻可是一双眼睛湛亮惊人的黄衫老人。

    玄妙子接过书仔细放好,声音带着看透世间万事的沧桑:“小老儿我也不知,只知游世人百年一现,上一位来到须弥大陆的游世人已成传说,小老儿三生有幸,能在这乱世中再遇一次游世人。”

    “你不知的话,为何会写游世人,已归途,她归的是什么途?”石凤岐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这老人,以石凤岐的武功,他竟然探不到这老头儿的底,不知道他武功有多高深,更不知道自己一掌出去,能不能沾到他一角衣袍。

    而上一个给石凤岐这种感觉的人,还是无为学院里的鬼夫子。

    玄妙子那双湛亮的眼睛看了石凤岐一眼,脸上毫无表情,无喜无悲,只说:“世间知游世人者,不出五指,你父亲与上央已去,唯有无为学院的鬼夫子,艾幼微知其根底。我唯一知道的,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石凤岐追问道。

    “七子出无为,无为定天下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天下在我手,我手游世人。”

    “什么意思?”石凤岐问。

    “意思就是,能使须弥大陆一统之人,只会是游世人,没有她,再多的无为七子,再多的精英良材也不过是洪流之沙,难成大业。”

    “你的意思是,须弥大陆最后会是她的?”

    “不,我的意思是,只有她能促使天下一统,而她未必是须弥之主,幕后推手与当世英雄从来没说要是同一个人,背负天下之责与享尽盛世浮名的事情,也很少会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她为什么要背负这么重的责任?游世人到底是什么?她的归途是什么?以天下逼她就范,以苍生令她低头,玄妙子,你觉得我会信你这满口胡言吗?”石凤岐有些锐利的眼神直直地盯着老人。

    “这只是个传说,而传说这种东西,便是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小老儿我活了一辈子,见过九届七子,直到这一届时,才有幸看到游世人。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游世人的觉醒,是内心力量的觉醒,是须弥大陆的希望复苏,没有人可以逼她觉醒,除非是她自己承担起这样的责任。而她的归途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说,游世人走上一统须弥的道路,便是归途。七子,你们得苍天大地厚爱,得天下百姓敬重,至少你们要对得起这份厚爱与敬重,游世人已觉醒,你呢?”

    玄妙子迎上石凤岐的目光,那样有力明亮的眼神一点也不像个老人所有,他似能看穿石凤岐的灵魂,看透他的双眼,看到他内心最无能的部分,那是让玄妙子不耻的地方。

    石凤岐沉默许久不说话,他不是很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他,他现在要夺这天下的目的也一直都很简单,让鱼非池活过长命烛的诅咒。

    他甚至不介意这老头儿的笔有多毒,会把他写成一个多么让人不耻的存在,无所谓,没关系,他想知道的,不过是鱼非池作为游世人,除了背负天下苍生这一重任之外,她还要付出什么,是不是与她近日越来越虚弱的状态有关。

    她得上天如此厚赐,她的代价是什么。

    他以为他能在玄妙子这里寻到答案,没想到的答案却令他更加迷惑。

    “她近来身体越来越不好,是否与这身份有关?”石凤岐良久之后问道。

    “小老儿不知,但小老儿觉得,她既有心为天下,就不会允许她自己死在半道之中。”玄妙子笑了一声,“如今的七子鱼非池,已不同于往日,小老儿我甚是欣赏,她惜天下,也惜己身,慧剑斩情丝,是到目前为止,她做得最为正确之事。”

    石凤岐没办法继续保持冷静的神色听玄妙子说这话,她最正确的事情是不再爱自己,可是自己怎么这么讨厌这件正确的事呢?

    “而你,依然令人失望。”玄妙子果然说道。

    玄妙子收起书篓,放好笔墨,柱着一根树枝慢慢走慢,佝偻的身形看着与个普通的老人无异,脚下的鞋子还是草绳编的,他送出一堆的问题,留下石凤岐一个人在这里疑惑不解。

    答案到底是什么,连玄妙子也不知道。

    玄妙子不过是个行走世间看遍历史演变的,忠诚的记录者,他不负责寻找答案,他只负责写下事实。

    但是石凤岐至少明白了一件事,鱼非池一直瞒着他,甚至瞒着南九与迟归的,就是她游世人的身份。

    也应该正是这个身份,让那时候的鱼非池不愿意与失忆的自己相认,这个身份,到底会给她带什么?又或者,会给自己带来什么?tqR1

    所以她才费尽心力地去隐瞒,从来不对外人提起。

    而能让她一直这样瞒着的事,绝对,绝对不会是好事。

    他自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的落雪,缓步走在回去的路上,远远可以看见玄黑色的军营,在白雪茫茫之中格外显眼,于寒风中招展着的军旗猎猎作响。

    太多的疑团与不解在石凤岐心间,他回想着玄妙子写下的那一笔一划诚实得没有半点偏颇的话,想象着当初鱼非池“克己自残”时的绝望与无助,也回想着他自己的混帐与残忍,那些诚实的文字记载着鱼非池当时的处境,也记载着石凤岐如此一刀刀凌迟过她。

    回到军中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中,大雪消停了些,能看得到天上的满天星斗,石凤岐远远地看着鱼非池正与南九两人说着话,有说有笑的样子,全然不像是一个有心事的人。

    他朝她走过去,并不激动的神色,很宁静,很温和,他看着鱼非池,轻声说:“非池,我可以抱抱你吗?”

    鱼非池回头看他,嫣然一笑:“你怎么了?”

    石凤岐轻轻抱住鱼非池,真的很轻,像是拥抱一片雪花一样,轻轻地闻在她发端的清香,也闻着她衣衫上冷冽的积雪味道。

    他的神色如同顶礼膜拜一般的虔诚,满心满腔的苦意和痛感被他安然地置放在唇齿之间,化作清淡而温柔的声音再说出来:“没什么,就是今天有点累,想抱抱你。”
正文 第六百零四章 她别再爱上石凤岐就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时候石凤岐自己都不知他是对错,他分不清当初他忘了鱼非池,将她逼入了绝境,差点死去,后来于绝望中她重获新生,带着她全新的自己重新走到自己身边这件事,到底是好是坏。

    如今的鱼非池,她的胸怀包容着苍生大地,包容着世间万物,她深明大义,为这天下而奋战,与当年的她判若两人。

    石凤岐他的内心是知道的,这样的鱼非池更好更优秀,她不再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图着宁静自在的小日子,也曾经盼望过,她有一天可以与自己坦然面对这场争霸伟业,可如今真的到了这一天,石凤岐却也彻底地,完整地,失去了她。

    比当初失忆的时候更为可怕,那时候的鱼非池,至少依然爱着自己,哪怕爱得痛苦,爱得艰辛,但至少是爱着。

    现在啊,现在她可笑语嫣然地与自己说话,可以帮着自己荡平这天下,但是石凤岐清楚,他与任何其他人无异,鱼非池对他的态度,不过是对所有人的态度,把自己换成是韬轲,换成是苏于婳,换成是任何一个其他的人,鱼非池也是这样的态度。

    与你笑与你闹,与你平天下与你扶苍生,唯独不与你相爱。

    石凤岐第一次感激自己是大隋的国君这一身份,至少,这是把鱼非池留在身边的唯一的理由,如果他不是大隋的国君,他没有这样的能力与本事,他的非池,辅佐的将会是另一个人,不是自己。

    一次错过,永远错失,他付出的代价沉重到他快要承担不起。

    回头再想想,他也觉得自己快有点配不上鱼非池了,凡胎肉体怎堪与她相提并论?

    他时常看到迟归端着药去给鱼非池送去,他想,就算暂时得不到游世人的答案,至少,先让她的身体好起来,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问她,也许会有那么一天,鱼非池会对他敞开心扉,会告诉他一切秘密。

    所以,哪怕他很不喜欢迟归,也愿意低下头去找迟归,问一问鱼非池的身体到底如何。

    迟归听了他的问题,带着些嗤笑:“当初你打她那三百鞭的时候不见你关心,如何倒是假惺惺起来了?”

    “迟归我不想与你争,如果她的身体真的不好,大隋王宫之中的药材是全天下最丰富最精良的,我可以让人送药过来,再不行我还可以找叶藏,他是天下首富没有他找不到良药,你难道不希望她好起来吗?”石凤岐强压着心头的不快,好着耐心与迟归说道。

    迟归看了他一眼,依旧带些讥讽:“石凤岐,天下没有比我更清楚她身体状况的人,我替她调理身子已经很多年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她的身体就像是一缸水,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把这缸里的水往外舀,不论我往这缸里加多少水都补不齐。而唯一能让使她好转的办法,是她不再参与天下之事,因为每一次她放弃这些无聊的东西,安心过自己的生活时,她的身体状况都会变得特别稳定,只要她一旦开始插手天下之事,就会继续亏空。”

    迟归嘲笑地看着石凤岐,“所以,现在你能理解,我以前有多讨厌你了吗?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必管那些事,她会活得好好的。尤其是前段时间在邺宁城的时候,她几乎掏空了一切,而你呢,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只会伤害她。”

    石凤岐联想到玄妙子的话,难道这便是游世人要付出的代价吗?以生命作代价,换须弥一统吗?

    “是不是只要让她停下,她就可以慢慢恢复?”石凤岐敏锐地问道。

    “石凤岐,你觉得她会停下吗?”迟归一边熬着药一边冷眼看着石凤岐,“如果当初不是你把她拖入这泥潭,她现在也不会一心一意地要做这件事。石凤岐,已经迟了,来不及了。”

    他将药倒入碗里,放了一把调羹进去,递给石凤岐:“你要永远记得,是你把她害成这样的。”

    石凤岐握着那碗药的手都在发抖,是自己,把她一点一点拉进这件事里的,是自己把她逼上绝路,是自己把她害成这样的。

    迟归没有理会石凤岐痛苦的神色,带着些嘲弄的笑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既然他的小师姐如今已决定要争天下,迟归自会尽他全力相助。

    怎么都好,她别再爱上石凤岐就好。

    石凤岐端着药给鱼非池送过去,鱼非池见是他来便笑道:“阿迟呢?”

    “有个病重的人需要他去医治,我就替他送药来了。”石凤岐浅笑着说。

    “你们两个现在关系这么好了?”鱼非池捏着鼻子喝药,天天喝这些苦药婆汤子,她舌头都快苦得发麻了。

    “没多好。”石凤岐摇摇头,带着些笑意,“他恨不得杀了我。”

    “没事,他不会杀你的。”鱼非池一边往嘴里塞着糖果一边笑道。

    “非池,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石凤岐坐直了身子看着她。

    “什么事,这么严肃的样子?”鱼非池看着奇怪的他。tqR1

    石凤岐看着她嘴里含着糖说话都些囫囵的样子发笑,慢声说道:“我知道我不可能劝得住你休息一段时间,但是你的身体也很重要,迟归说你是忧思过度,所以我想,以后如果没什么大事,你就不要再动脑了,毕竟以后时日还长,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也多,你若是病倒了,我就连个商量的人也没了。”

    鱼非池眨眨眼,疑惑地看着他:“阿迟跟你说什么了?”

    “唔……他说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石凤岐笑道。

    “你这是在告状了?”鱼非池一乐。

    “算是吧,唉呀你是不知道迟归的嘴有多毒。”石凤岐说着还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行了吧你们两个,都多大的人了跟两小孩儿似的,我自己的身体我会注意的,而且真没多大事,我会看着来的。”鱼非池笑话他。

    “嗯,如果有不适,记得告诉我。”石凤岐抬手想把鱼非池鬓角的碎发给她别好,手抬到半空中又放下,自嘲地笑了笑:“这些习惯我会改掉的,你别困扰。”

    鱼非池看着他慢慢放下的手,眼神凝滞了一下,又旋即笑道:“加油,快点放下我。”

    “好呀。”石凤岐也笑,却笑得眼眶都灼得发痛,连忙低下头去,清了下嗓子说:“我还有事,你多休息。”

    “嗯。”鱼非池点点头,看着石凤岐离去的背影似有所思,似无所思。

    他好像瘦了不少,记忆中他的背是很是宽厚的,可是现在以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越来越深邃的眼窝之中也没了以前那样有神。

    然后鱼非池抬抬眉眼,让自己不要观察过于细微,还多的是要做的事呢。

    除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情小爱,大隋也迎来了他极为重要的一场战事。

    石凤岐在艰巨的前行之中夺加了五城,还有五城在韬轲手中,但是大家都知道,未必一定要一城一城的攻下来,才能把韬轲赶出大隋,只需要一场关键性的战役,特别把韬轲打得痛了,他就会走。

    这场关键的战役,在砂容城这个石凤岐并不愿回首的地方。

    那场大战格外激烈,打了整整两天两夜不见歇息。

    鱼非池陪着熬了两天两夜,随时关注着战场变化,与石凤岐配合着定出最合适的战术,这一战至关重要,关系到这个将要完结的冬天,是不是真的可以为大隋带来新春的绿意。

    这一战不止让鱼非池熬红了双眼,也让石凤岐险些撑到力气衰竭,激烈的战事,他突然心如刀绞,是真正的如刀绞,痛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眼前一片昏花。

    如果此时石凤岐在这里倒下,那几乎不用想,大隋会大败,将军都倒了,众将士哪里还能稳得住?

    南九见石凤岐情况不对,扶住他手臂问道:“你怎么了?”

    “南九,过些内力给我,我不能在这里倒下。”石凤岐一边咽着血一边狠声道,眼神还死死地看着战场,目光坚定,带着狠决。

    南九依言行事,却发现石凤岐几乎是在强撑,若不是他底子厚,心气狠,只怕早就要晕倒了。

    “你这样不行的,你会死的!”南九急声道。

    “我不会死的,放心吧,你家小姐死之前,我都不会死。”石凤岐笑了一声,推开南九,挥动长枪杀入敌阵。

    南九看着担心,连忙跟了上去,与他两背相靠,骂道:“你现在知错有什么用,小姐又不会再喜欢你了,就是在这砂容城里,小姐几乎死在这里!”

    “我知道,南九,我知道的,我欠她的,所以我要活着还,死了可还不了啊。”

    石凤岐低声笑道,就在砂容城里,他得到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从这里开始,他与鱼非池,彻底走上了怎么拉扯也回不了头的路,曾经是她死守一座枯城不肯罢休,如今是自己死握一丝过往不肯松手。

    南九听着他嘶哑的声音有些动容,但很快他压下这份动容,他不敢再让小姐与石凤岐在一起了,太苦了。
正文 第六百零五章 隔着时空,达成和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苦战三天之后,砂容城终于被石凤岐夺回,他赢得并不轻松,这一战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对韬轲来说,也很重要,所以全力以赴的不止石凤岐他们,韬轲也是。

    最后天光破晓,战事结束,满地都是残肢断臂,韬轲退走之后石凤岐连去追击的力气都没有,一来他自己的身体再撑不住,二来穷寇莫追,石凤岐的大军也再经不起消耗。

    石凤岐握着长枪立在战场之上,血染红了枪尖上的红缨,结成一缕一楼地往下滴着,他一身盔甲有诸多破毁之处,沾着黑灰。

    南九离得他近,看得见他握着长枪的手有些轻微的发颤,脸上的肌肉也有些痉挛,他有些艰难地转过头来看着南九,笑起来神色温柔:“别告诉她,南九,别告诉她……”

    然后便见到石凤岐高大的身躯往后倒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旁边的人大声惊呼,南九扛起石凤岐全力施展轻功带着他回去。

    鱼非池站在军营大门口看着南九把石凤岐背回来的时候,心间陡然一跳,有些怔住。

    南九朝她跑过来,急声说道:“小姐,他……”

    “立刻抬过来!”迟归在远处喊了一声。

    南九看了一眼还未回过神的鱼非池,又赶紧把石凤岐背过去找迟归,这种时候已经来不及多说什么了,最重要的是赶紧救治。

    鱼非池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回头,南九背着石凤岐就从她身边跑过去,她甚至感受到他跑起来时带过一阵风,夹着些鲜血腥甜的味道。

    她神色未动,缓慢地出了一口气,半垂下眼眸。

    “鱼姑娘,我扶你下去休息吧。”满霖的声音响起来。

    “不用了,现在军中怕是伤员极多,你也要忙。”鱼非池有些木然地开口,自己转过身走回自己营帐,走着走着,步子有些软,险些站不住。

    满霖连忙跑过去扶住她,苦笑道:“鱼姑娘何必逞强呢,陛下不会有事的,鱼姑娘放心吧。”

    “我没有逞强。”鱼非池像是对自己说。

    满霖也不再多话,只是扶着鱼非池回了营帐里,给她倒了杯茶让她坐下之后,又赶紧跑出去忙着,如鱼非池所言,这一战伤员极多,满霖也要赶紧出去帮忙。

    握着那杯茶鱼非池没有喝,目光也有些失神,不知在想着什么,南九进来看到她这样,忍了忍还是说:“石公子没事的。”

    “南九,他受了什么伤,怎么会是你背他回来的?”鱼非池问道,“以前他也受过伤,可是没有伤得这么重过。”

    南九想起石凤岐倒下之前说的话,看着鱼非池有些迷茫的神色,不知该怎么回话。

    他知道他不该瞒着鱼非池,但是南九啊,他真的不希望他的小姐再原谅石凤岐。

    与他并肩作战无所谓,小姐为的是她自己的心愿,可是原谅他这件事,南九怎么也过不去心里那个坎。

    所以,南九只能沉默,他不想说,也不想骗鱼非池。

    鱼非池见他不出声,便叹了声气:“算了,死不了就行。”

    “小姐……”南九低声嗫嚅着。

    “有阿迟在,他不会有事的。”鱼非池笑了一下,给自己安安心。

    石凤岐这一次伤有点重,病也有点重,连伤带病之下昏迷了好几日,鱼非池掌着军中事物,安排得有条不紊。

    这一场大战虽然彻底打退了韬轲,但是也让隋军大伤元气,难以再战,鱼非池这时候要防着的是韬轲会不会作垂死一搏,卷土重来。

    所以鱼非池每日都会上街巡视,看一看这好不容易夺回来了的砂容城,防守如何,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兵力如何,要不要再扩充人手。

    砂容城这地方,对她而言的确是一场噩梦,这噩梦一直到现在也不算完全醒过来。

    饱受到灾人祸摧残的砂容城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城中再难看到几个平民百姓,反复的摧残之下,人们甚至相信这里是个凶恶之地,不宜长居。

    所以街上除了来来往往的巡逻士兵之外,萧索得可怜,破破烂烂的窗子无人修缮,房顶都破了洞漏着风也没人管,几乎是座死城。tqR1

    其实这一路来的城池,差不多都是死城,在战火里被涂炭过的城池总不会有多美好,更不敢以颓废之美来形容,那未免太过无情。

    鱼非池走着走着,走到了旧太守府,除了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还依稀看得出来之外,这里的一切都换了模样,鱼非池想了想,走了进去。

    要认真的辨认方向,才能辨认得出来这里的几间房屋,鱼非池坐在落满灰尘的椅子上,看着对面,像是看到了那时又胖又矮的先帝。

    先帝在这里,诛杀了鱼非池。

    也是在这里,鱼非池一口一口地,喂着石凤岐喝下了诛情根的水,质问他,石凤岐,你竟然敢忘了我。

    好像是时光回溯,门外有绿树,屋内有好茶,这里还不是破败的模样,先帝说话的语气依旧,石凤岐就躺在不远处的那张床上,鱼非池她还是心高气傲不甘作低的人。

    “鱼非池,你知道什么是游世人吗?”

    鱼非池笑了笑,笑容如同龟裂的大地:“先帝,鱼非池不负重望,你三道遗诏,都破了。十城将收,白衹如旧,西魏以后也会回来的,上央已死,新法已变,大隋已稳,以后的大隋会更强大的,鱼非池已故,游世人已归,未来的天下,会是他的。先帝,你是我此生见过的,最英明勇敢的君王。”

    “鱼非池,寡人不是来问你的意见的,寡人是告诉你这个事实。”

    鱼非池笑容越盛,带着了然的释怀:“先帝,我不喜欢你儿子了,你那碗诛情根的水,应该留到此时给他喝下去的,这样,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鱼非池,他一定要活下去,活过五年之后,你会成为他的拖累。”

    鱼非池的笑容渐淡,淡得像是快要看不见:“先帝,我不是他的拖累,我是他的翅膀,只有我,才能让他坐拥天下。也只有他,才有资格让我辅佐。”

    她在这里与先帝有了一段隔着时空的对话,此时的鱼非池与那时的先帝达成了和解,但是晚了。

    如果时间能被人自如的安排就好了,不要在错的时刻做出对的决定,也不要在对的时刻做出错的事情,将一切都安排如人们心中所愿,不要出差错,让一切可以完契合,事事如心意。

    风吹过,吹散了门外的绿树屋内的好茶,只有积落的灰尘与密结的蛛网在眼前,先帝肥胖且矮的身躯化成碎片消散,鱼非池像是看到了先帝脸上的笑容与眼中的欣慰,她也笑,笑容中带着理解与原谅。

    她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像是想了许多事,也像是什么也没有想。

    南九就站在门外,看着坐在屋里的鱼非池一个人静静说话,静静出神,南九的心很酸涩,当初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可是此时,南九竟觉得,他分不清是谁对谁错。

    石凤岐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看到守在他床边的人是一个女子正看着书,眼前一花他以为是鱼非池,旋即笑道:“非池……”

    “陛下,我是满霖。”满霖连忙放下手里的医书,起身看着石凤岐。

    “怎么是你?”石凤岐皱了下眉头。

    “迟归公子说陛下身边需有人照看,等陛下一醒便立刻去叫他,南九公子陪鱼姑娘出去办事了,军中其他的人都是男子,怕是心不够细,我又懂点医理,所以我就来了。”满霖一边扶着石凤岐坐起来一边快速说道。

    满霖给石凤岐倒了杯水,又笑道:“请陛下先休息片刻,我这就去叫迟归公子过来。”

    “等等。”石凤岐叫住她。

    “陛下。”满霖低头行礼。

    “她来过吗?”石凤岐问的是谁,满霖清楚。

    满霖抿着嘴,轻轻摇了下头,石凤岐昏迷了三天,鱼非池一直没来看过他,满霖说:“陛下昏迷之后,军中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过问鱼姑娘,她忙得抽不开身。”

    “知道了,退下吧。”石凤岐神色一黯,摆了摆手让满霖下去。

    如果是以前,就算她再怎么忙,也会来陪着自己吧?果然与以前不一样了啊。

    满霖走后,石凤岐看到她留在床边的医书,看得心烦一脚踢开,却被上面几行字吸引住,下了床捡起来一看,神色很是古怪,干脆坐下仔细地看着书上所写,他看入了神连迟归进来都未察觉。

    “怎么,嫌命太长了是吗?”迟归冷笑一声走进来。

    石凤岐不着痕迹放下手中的书压好,看着迟归:“我会变成这样,乃是拜你所赐。”

    “那是你活该。”迟归不以为意地说道,取了两根金针扎在石凤岐手背上,“别想了,你心脉受损,就算是我也治不好。我倒没料到,那封信居然有这么大的作用,早知道早些告诉你了。”

    石凤岐听着一笑:“你这么恨我,一定很辛苦吧?”

    “当然辛苦了,如果可以,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可惜呀,你的命是小师姐的,你说你可不可怜,沦落到要靠一个女人来保着你的命?”迟归懒散地笑着,走完几针过后拔出金针收好:“得了,死不了了。”
正文 第六百零六章 目及天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走完针就离开,站在一边的满霖听着浑身冒冷汗,眼前这坐着的可是大隋的国君,全军的将领,迟归公子怎么敢这样说话?

    石凤岐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满霖,握着那本医书:“这是什么?”

    满霖见了应道:“家父留下来的杂书,玷污陛下双眼了。”

    “出去吧,寡人不需要你侍候。”石凤岐把那本医书扔回给满霖,自己走上床躺着。

    满霖接过书战战兢兢地退下去,偶尔满霖会觉得很奇怪,只要有鱼姑娘在,陛下对谁都很亲切好说话的样子,可是只要鱼姑娘不在,他对谁都很疏远淡漠不亲近的神色。

    满霖想了想,大概陛下和她一样,不过是个对爱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满霖就拍自己脑袋,她是什么身份,陛下是什么身份,岂可同日而语?

    走着走着满霖看到鱼非池与南九回来,连忙迎上去行礼:“鱼姑娘,南九公子。”

    “嗯,他醒了吗?”鱼非池问道。

    “醒了。”满霖说道,“按鱼姑娘吩咐,未告诉了陛下您去看过他。”

    “那就好,你也累坏了吧?”鱼非池笑道。

    “没有,鱼姑娘言重了,鱼姑娘若无他事,我就先去帮迟归公子看药了。”满霖偷偷瞄了一眼南九,南九遇上她目光,尴尬避开。

    鱼非池忘着石凤岐的帅帐有一会儿,最终也没走进去看看他,只是带了南九回去休息。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干脆起来坐着,坐了一会儿也觉得毫无困意,最后不得不摊开了地图开始想着一些正事,打发这漫长的夜晚。

    如果她不料错,韬轲将会在几日的就开始撤退,大隋快要开春了,初春的天才是最难熬的,积雪消融的时候天气最为寒冷,而且容易潮湿,不利于韬轲他们继续作战。

    她握了一只笔圈出了几座城,这些城池都是她与石凤岐攻下的,还有几城未去,或许韬轲离开之后,这几城也会让出来,最坏的情况是要再遇上一两场战事,但是应该不会输,于是她提笔又画了几个圈。

    最后她将目光挪开,看向瞿如与笑寒的方向,他们两军已经会师,如今拧成了一股绳,正在商夷境内缓慢地推进。

    倒不是瞿如与笑寒二人没有本事,而是商帝亲自主理战场,应对他们,这无疑给瞿如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挑战性,造成了寸步难进的情况。

    这却也没在鱼非池意料之外,商帝是不可能眼看着瞿如他们攻城掠地而无动于衷的,那怎么可能?

    鱼非池一直没断了与瞿如他们的来信,信中从未叫他们退让,就算是再苦再难,也要前进,不论牺牲有多大,都不可以退缩。

    士气这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衰而竭,此时若是退了,想重新再打入商夷就不容易了,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绝不能让他们愈合。

    瞿如诧异于鱼非池的改变,换作以前鱼非池是不会以这么多人的人命为代价,只为守住这道好不容易拉开的缺口的,现在的她,已经能若无其事地下达这样的命令。不过瞿如到底也没说什么,他相信,从大处的战略角度上来说,鱼非池与石凤岐的眼光永远比他看得长远,他们只用布好战术,来完成他们的战略即可。

    鱼非池的目光再动,看到了邺宁城,邺宁城里的苏师姐是个辅国当政的能手。

    她手段狠辣但不失度,重新征兵数十万却也没有引发大隋上下的不满,而且以前上央的新政其实并未完全废除,而是换了一种形式,更温和更不易被人察觉的形式在暗无声息的推行,大隋国上下的贵族们可以得到安抚,平民也不会饿死。

    要感激当年上央与先帝作出的努力,才让大隋有了这么坚实的基础,如今能供得他们这些年轻人挥毫泼墨,一展才能。若无当年的悍莽推行变法之政,就算是苏于婳也将束手无策。

    看完了邺宁城,鱼非池的目光远眺,直接跳出了大隋,越过了商夷,看向须弥南方三国。

    苍陵,后蜀,南燕三国战火连绵不绝,大战没有,小战不断,几乎是三天一打,五天一攻,再未有过安宁的日子,好在这三国实力差不多,倒也未出现谁比谁更具优势的情况。

    说得难听一些,就算出现了这种情况,鱼非池也会想办法破坏,她要的南方三国大乱,而不是谁脱颖而出,占得头筹。

    这其实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不说别的,只说后蜀国的书谷就不是一个简单人物,更不要提现在的书谷还有商向暖助阵,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凭二人之人要一直保持南方三国的动荡,其间耗费了无数的心血与努力,每日每夜的苦熬不止于眼前的战事,还有远方的大局。

    用呕心沥血来形容,亦不为过。

    最后鱼非池的眼神久久地落在南燕,倒不是看到了南燕的音弥生,而是看到了挽澜那个小屁孩。

    当年离开南燕长宁城的时候,挽澜还是个扒着她肩膀强忍着哭意的小孩子,如今算算,已经分别数年,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也不知,当他知道他面对的一场又一场战事,是自己所策划的时候,会不会恨自己。

    鱼非池的手指轻抚过南燕的地图,像是抚过挽澜的小脸一般,多可悲,那样的孩子生在这样的乱世。

    她坐在那里看了一整夜,想了一整夜,心间渐渐有了清晰明朗的方向,抬头时,天刚蒙蒙亮,外面的士兵安然入睡,军中静得甚至可以听到篝火发出的哔剥声。

    走出军帐之外,鱼非池望见石凤岐坐在高高的旗杆上望着远方,她笑道:“你刚刚醒过来,不用休息吗?”

    “你在帐中坐了一整晚,不用休息吗?”石凤岐反问她。

    “睡不着,你呢?”

    “我也是。”

    “想什么?”

    “想以前,想以后。”石凤岐跃下旗杆,走到鱼非池面前:“听说我昏迷的时候,你都没来看过我。”

    “有军医在,你自然无恙,而军中的事需要有人打理,我自然要忙该忙的事。”鱼非池看着石凤岐显得苍白的脸色,皱了下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除非你告诉你瞒着我的事,否则,我不会告诉你我有什么问题。”石凤岐笑了一声,这下可好,两个人都拿着自己的秘密当筹码,看谁先忍不住低头。

    先低头的那一个,是最先妥协的那个,但是后低头的那一个,却是最怕对方为自己担心的那个。

    鱼非池听着发笑,紧了紧身上裹着的披风,领子处的狐毛调皮地挠着她的脸,她望着这片宁静的军营:“他们也需要休养生息。”

    “嗯,你也需要。”石凤岐说道。

    “我不能休息,如果想给他们一个安静的休息环境,我们就必须更加拼命。”鱼非池转身收回目光看着石凤岐:“按说,你该回邺宁了。”

    “为什么这么说?”石凤岐好奇地问道。

    “此战过后,大隋收复失地,你是不世功臣,自当凯旋。而且大隋上下一直交由苏师姐打理毕竟不好,你身为一国之君也该回去主理朝政,并且让苏师姐腾出手来,与我负责外事。”鱼非池理性地说着。

    哪里有一个国家的君主一天到晚在外打仗的,他应该是要学会运用手下之人,而不是万事亲历亲为,这才像一国之君该做的事。

    石凤岐听了却偏头看着鱼非池好笑:“你是在赶我走吗?”

    “我只是在说最合适的做法。”鱼非池说。

    “这话听着,倒很像是苏师姐的语气。”石凤岐负手站到她身侧,望着天边,他说,“我不会回邺宁城的,大隋就这么大块地方,看来看去就那么几个人,办来办去也就是那几件事,我要去远方,去征服,去占有。”

    鱼非池偏头看着他,他昂首而立,带着笑意的眉眼之中压着凛凛的傲气,越见坚毅的轮廓是岁月打磨过后的成熟风采。

    “怎么,你不信我?”石凤岐笑说,挑着眉头看着鱼非池。

    “信,怎么会不信。”鱼非池连声笑道,“何时启程去远方?”

    “很快,与你一起去。”

    “我可没说要去。”

    “不要嘴硬啦,我知道你会去的。”

    “所以我才说让你回邺宁城,让苏师姐出来,可以陪我一起。”

    “没关系,苏师姐能做的我也能做。”tqR1

    “苏师姐能陪我睡觉。”

    “我也能啊,只要你想,你想吗?”

    “……滚。”

    两人闲话许久,直到天都大亮,鱼非池打了呵欠转身回去小睡片刻,石凤岐看着她背影带着宠溺神色。

    石凤岐有一个问题在他嘴边无数次想问出来,想问她,非池,你是游世人,而游世人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诉,那是不是类似诅咒的存在,要怎么样才能帮你破开这个诅咒。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他都会咽回去,她不想说,就不要问,她想要做的,就陪她做,再不要去强迫她任何事,也不要让她为了自己而改变什么。
正文 第六百零七章 春到,花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韬轲果然选择了退走,没有继续与石凤岐纠缠,其实这对他来说不算是失败,他已经赢过了,如今只不过跟石凤岐打成了一个平手。

    再者说,他以一人之力对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个人,就算他此时退走也并不丢人,七子联手不止是一加一的效果,更何况这两个七子还是鱼非池与石凤岐,他们之间的默契本来让人艳羡。

    韬轲败,败得理所当然,他曾经在大隋的领土上攻伐无所阻挡,是因为没有人够资格做他的对手。

    而且他进攻大隋的确给大隋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就算是石凤岐重新夺回来了这些城池,也不能弥补这些伤害。

    这些伤害包括大隋的民心,包括城防的改变,也包括大隋无数战死的士兵。

    韬轲当初攻入大隋只带了区区二十万人,而大隋为了把韬轲赶出去,几乎牺牲了足足三十余万的人手,这是一个极为惨烈的数字,三十余万条命,才换回了大隋本土的完整。

    从这种角度上来说,韬轲甚至是有赢面的,他退走的时候,手中还残留着五万多人,他只用了十五万人就给大隋带了如此不可磨灭的创伤。

    并且大隋上下的意志也受到了极为严重的打击,以前的大隋之人总是对大隋充满了信心,觉得有实力可与商夷一争高低,抢一抢须弥大陆第一强国的名号,结果韬轲把他们这份自信瓦解得七零八落,彻底打得他们灰头土脸,丧失了一争天下的雄心壮志。

    这比死人还要严重,信心的重建,是一个极为复杂且漫长的过程,不是一日之功。

    而于现在的众人来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根本没有时间来慢慢地重建大隋的信心,除非一场接一场的大胜,彻底完整的大胜,才有可能在短期内给隋人带来信心,让他们坚信大隋依然可以无往不胜。

    而接连大胜这在战场上几乎是一个玩笑,没什么将军可以一生不历败事,就算是石凤岐与鱼非池联手,也不可能一直赢,从不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无论是战略上的故意输阵还是实力上的真正吃败仗,他们都会遇到。

    这样看来,韬轲的这次远征,真的意义重大。

    韬轲退走之后,便是战后重建,重建的不止于城墙房舍,还有百姓心中的创伤也要抚平,鱼非池实不敢将这样的事交给苏于婳去处理,以她的性子是根本懒得在这乎这些人在遭受战火流离失所之后,是不是悲痛难抑的。

    用她的话来说,便是:这些无用的事情做来有何意义?眼下攻打天下才是正事!

    鱼非池学着苏于婳语调说话的时候,逗得石凤岐大笑,一边笑一边说:“苏师姐要是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她,她肯定要生气的。”

    “她又不是第一次生气了,不是我说她,她这样的性格是不能治国的。”鱼非池扁着嘴。

    “有你就行了。”石凤岐笑了一声。

    “有你就行,别算上我。”鱼非池摆摆手,看到迟归走进来,手里端着药,鱼非池立马苦了脸:“天啊,我要喝到什么时候你才肯罢休?”

    “喝吧,总是对你有益处的。”迟归笑着把药碗端给鱼非池,没多看石凤岐一眼。

    石凤岐也懒得介意,低下头去看着桌上七七八八的公文。

    “我现在好多了,咱能不能不喝了?”鱼非池一边苦着眉一边问道。

    迟归摇头:“不能。”

    “好吧。”鱼非池无奈认命,看样子以后受这药婆子折磨的时日还长着。

    “对你有好处,你多喝些也没关系。”那方的石凤岐说道。

    “这件事情上你们两个倒挺有默契的。”鱼非池笑了一声。

    迟归没接鱼非池这话,只是收了药碗下去,从头到尾没跟石凤岐打一声招呼。

    鱼非池瞅着这两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无奈地笑道:“以前倒不知阿迟性子这么拧。”

    “我准备把大军安扎在武安郡休养,我自己也调养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再行下一步,你怎么看?”石凤岐没接鱼非池的话,只是说起了安排。

    鱼非池想了想,才说道:“你们休养没问题,但我不能在那里浪费时间。”

    “这件事没得商量,我不去,你也不能去。”石凤岐笑说道,“而且我觉得,南九与迟归也不会让你这么快就上路的。”

    “那可未必,我若是跟南九好好说说,他会答应的。”鱼非池皱了下鼻子,她是真不想耽搁时间,赶紧把这些大事儿收拾完,越早越好。tqR1

    “现在城门把守森严,边境线更是严加看守,若没有我同意,你是出不去的。”石凤岐抬着下巴瞥着鱼非池,有些得意。

    “这才当几天皇帝呢,就开始滥用特权了。”鱼非池鄙视道。

    “我也是近来才发现当国君还有这一好处的。”石凤岐也就踏踏实实应下。

    春天到了,百花齐放。

    这个长得让人窒息绝望,充满了压抑与挣扎的漫长冬天,终于过去了。

    过往没有哪一个季节,鱼非池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从邺宁城,到如今的武安郡,中间沿途经过十数座城池,走过了无数的地方,历经了大大小小的战事几十场,从清幽别致的邺宁城小院到军营,再到如今的武安郡临时住所,又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转变,从绝不理天下事到以身献天下,从宁死也不肯放手石凤岐到如今的风清云淡可以笑语相谈。

    用颠沛流离来形容也不为过吧,没有哪一段时日,黑到那样绝望,无助,像是怎么都找不到出路,眼睁睁着一切美好碎裂在眼前却怎么也挽不回,哭着喊着也无人理会,也没有哪一段日子,像现在这样坚定,充满力量,再不需要任何旁人给她信念与支持。

    鱼非池走在正在安静的院子里,吹着和暖的春风,看着刚刚抽出新芽的枯树,枯树逢春。

    她终于有空闲下来一段日子,不用再每天辛苦,石凤岐包揽了所有的事,从战后重建到兵力调整,到大隋积压了许久的重大政事做出决定,他不再让鱼非池插手半分,甚至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这样一来,石凤岐倒是忙得脚不着地,就连鱼非池都有好些日子没有看见他了。

    与其说他给了自己一段休养的时间,不如说他给了鱼非池一段日子,唯一让鱼非池不开心的事,就是喝药了,一日三次比吃饭还准时,迟归永远按时按点地给她端过来。

    但好像最近这药真的给了她不少力气,也不知是因为休息了一段时间的原因,还是其他的,鱼非池渐渐丰盈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脸色永远苍白得没有血色,时不时便觉得疲惫。

    她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在院子里四处闲逛,如今她对这药味是格外的敏感,隔着老远都能闻得到,她苦笑一声,循着药味走过去,走到了小厨房里。

    小厨房里火炉上正慢慢熬着两盅药,一盅鱼非池的,一盅石凤岐的,也是两个可怜人,以前两人活蹦乱跳的,如今都得靠着这药汁儿来养着了。

    这样想想,鱼非池也觉得造化弄人。

    扇火的人却不是迟归,而是满霖,石凤岐嫌府上没人照顾鱼非池起居,见满霖做事麻利,又通药理,就把满霖叫了过来,帮着照顾鱼非池。

    而满霖自己也很自觉,没什么大事不会来打扰鱼非池,更不会再时时黏着南九,这倒让鱼非池放下心来,免得哪天南九真个怒了,一剑把她砍了那才是真冤枉。

    在接连不休的大战过后,好像大家都在情事上累了。

    满霖熬药很用心,火烧得不大不小,熬得药汁儿噗噗翻滚,她神色专注认真。

    鱼非池刚准备打招呼,却见满霖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瓶子,往其中一个药罐子里倒着什么东西,在清苦的药味之中,这东西的味道格外强烈,扑鼻而来。

    这味道鱼非池并不陌生,她在军中呆了那么久,闻多了这味道,这是血的味道!满霖沉稳地往左边的药罐子里倒进了一瓶子血!

    她神色一寒,冷了眉目,退到门后,暗自看着满霖要打什么名堂!

    只见满霖把瓶子里的血倒入左边的药罐子里之后,又重新盖上盖子,继续熬着,再把右边药罐子里的药倒出来,盛进碗里,端了出来。

    鱼非池看了一眼还熬着那一盅药,又跟上满霖的步子,满霖端着药一直走到了石凤岐的房间,敲了两下房门,房间里传出轻轻的叩打桌面的声音,满霖端着药进去。

    鱼非池贴在窗外,看着里面,只看得到满霖端着药走了进去,又转身合上房门,石凤岐正坐半躺在窗下的长椅上,半合着眼,像是晒着太阳一般。

    满霖把药递给石凤岐:“陛下,今日的药熬好了。”

    “她的呢?”

    “也好了”

    “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

    “那就好。”

    石凤岐把桌上的药倒进房中的盆栽里,莫名取出了一把短匕首,拉开衣襟,朝着自己胸口就刺了进去!
正文 第六百零八章 石凤岐,我求你了,放下我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外面的鱼非池猛地抬手掩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惊呼声,可是她的双手颤抖个不停。

    满霖拿出袖中的瓶子递给石凤岐,石凤岐接过之后放在胸前,接了一满瓶的血,再交给满霖,说:“注意着点,她很聪明的,别让她查觉了。”

    “石凤岐!”

    鱼非池猛地推开门,红着眼眶怒视着他!

    石凤岐合上衣襟,从长椅上迅速站起来,对满霖摆手示意她出去,又笑看着鱼非池:“怎么,你现在也习了我这爱偷窥的毛病?”

    鱼非池不理他脸上清淡的笑容,冲过去扒开他衣服,他胸口几道细细的伤口,尚未痊愈,有一道还在流着血,正往下滴着,勾出了妖娆的红线,浸红他洁白的里衣。

    石凤岐缓缓拉上衣袍,合声笑道:“一些外伤,你不用这么紧张。”

    “你疯了吗?石凤岐你疯了吗!”鱼非池红着眼睛看着他,“你让我喝你的血,你疯了吗!”

    还留在小厨房里的那一盅药是她的,满霖加了血的是她的,她每日每日喝的药中,全都浸着石凤岐的心头血,她每天,都在喝石凤岐的血!

    石凤岐笑着伸出手轻轻抚着鱼非池的脸颊:“你想多了,没有的事。”

    “你别碰我!”鱼非池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大声骂道:“你当我是瞎的吗?石凤岐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有病啊!”

    可是不知为何,她一边大声地骂着,一边却忍不住滚下眼泪来,她都不太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很久了,很久没有这样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了。

    “不要哭,你知道,我最见不得你哭。”石凤岐擦着鱼非池脸上划过的泪水,依然笑得温和:“非池我真的没事的,这点外伤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不要难过。”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石凤岐,我已经不爱你了,不爱你了你不是知道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偏方,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连这种事情你都信!”

    鱼非池泪眼朦胧地看着石凤岐,一想到自己这些天喝的药里全是她的血,鱼非池竟觉得心如针扎,痛得难以忍受。

    “我知道你不爱我了,可是没办法啊,我还爱你,我们说好了,我至少要陪你四十五年呢,这才几年?我也答应过你,以后要一直爱你,已经不守信一次了,不能有第二次了,对不对?”石凤岐温柔的声音像是软绵绵的云朵,可是云朵深处悄悄藏着的难过,却像是穿透了云层挡不住的光线,一道道疏落。

    鱼非池伸着双手想去碰一碰石凤岐胸口上的伤,眼见着鲜血把他衣襟染得通红,可是她颤抖的双手却怎么也不敢摸上去,甚至连她的哭泣声都显得断断续续。

    她万分挫败,万分沮丧,万分绝望:“你不要这样,石凤岐,求求你,别再让我爱上你,你不要这样。”

    石凤岐将她抱进怀里,轻闭着双眼,吻过她头顶的秀发,轻轻抚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激烈颤抖的后背:“你不用爱我,我来爱你就好,非池,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

    鱼非池靠在他怀中,听得见他缓慢的心跳,她曾经无数次靠在这个怀抱里,撒娇,发脾气,打闹,留恋,拥吻,她太熟悉这个地方,这个好像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能把她圈起来,免她惊免她扰,给她一方安宁自在空间的怀抱。

    只是怎如今再回到这怀抱里,剩下的全都是苦楚,全都是眼泪,还混着鲜血?

    “对不起啊非池,我没想过要给你造成困扰,让你难过了,真的很抱歉。”石凤岐抱着她,喃喃自语一般:“但我真的做不到不理你,也做不到像不爱你,我知道我这样很没用,可我……真的做不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鱼非池的骨髓血脉里复苏,一点点唤回了她曾经根植在骨头里的情绪与回忆,带着撕裂心脏的疼痛挣脱出来,挣破平静而安静的血液,于她身体里翻滚侵袭,一点一点地扩散,一点一点地将痛连成片,直到痛到她全身都开始颤栗,痛到她连牙关都在打颤。

    她绝望的眼神越过石凤岐的肩膀,望着远处,满面的泪痕像是在给龟裂已久的心扉撒了一把春雨,又用泪水里盐水细细地浇灌伤口,痛着醒过来,痛着发声:“石凤岐,我求你了,放下我吧,我求你了。”

    “那我可不可求你,别让我放下你,连诛情根的水都没有办法让我忘记你,你还要我怎么办?”石凤岐的眼中含着泪意,嘴角却弯起,带着柔软的笑容。tqR1

    “如果可以,能不能试着重新爱我,现在的我,虽然不如以前那样好了,但一样很爱你,只多不少,你或许可以试一试,试一试来接受现在的我,非池啊……”

    他的手臂突然用力,紧紧地把鱼非池箍在胸前,如果可以,他想剥开自己的胸膛,让鱼非池看见他的悔恨,他的内疚,他的深情。

    鱼非池一直垂着的双手缓缓抬起,熟练地抱着他的腰,就像以前无数回一样,入手才惊觉,他真的瘦了好多好多。

    “石凤岐……”

    “我在这里,并且永远不会离开你。”

    “石凤岐……”

    “不要推开我,试着来爱我,除了爱大地众生,也可以试着来爱一个凡人,不用坠入泥泞,以你喜欢的方式来爱我,非池,试着来爱我。”

    鱼非池抓紧了他后背上的衣服,深深的无力感让她感到绝望,无法控制自己的失控感使她觉得自己再次成为一个废物。

    她哭到声音嘶哑,哭得肝肠绞碎,她却不知该如何告诉石凤岐,她已经不太记得,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好像那些疯狂的岁月都是前尘往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相守的决绝都作黄土,宁可失去灵魂也要死守着一个人的勇气都成虚空,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再去爱一个人。

    石凤岐胸前的血溢出来浸红了鱼非池的衣衫,鲜血的味道在他们两之间纠缠,像极了他们一起走过来的这条路,鲜花着锦,伴着血腥,从来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芬芳甜蜜,总是路过了无数人的尸骨,交织着甜美的血腥味。

    鱼非池轻轻推开石凤岐,看着他胸口已经红成一片衣服,也看看自己身上的血迹,再看看石凤岐毫不介意还带着微笑的脸庞,她又哭又笑,红肿着双眼:“你一世聪明,怎么会信这样的蠢方法?石凤岐,你是不是傻啊。”

    “但你的确在慢慢好转,不是吗?”石凤岐浅笑着说,又用手轻轻擦去鱼非池脸上沾到的血痕,“迟归用了那么多灵丹妙药都没办法,我总得什么法子都试一下,他有一句话没说错的,是我把你害成这样,我理当负责。”

    “不要再这样了,我不可能喝着你的血,来调理我的身体,石凤岐,你会把我变成罪人的。”鱼非池揭开被鲜血浸湿的衣衫,提着自己袖子擦着石凤岐的胸口,看着那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多久了,你到底这样多久了?”

    “没多久。”很久了吧,从在军营的时候,看到那本杂书上记载着的方法,自己就开始了,幸好有满霖,若不是她,还真不知怎么瞒过鱼非池。

    “你被骗了你知道吗,我的身体不是用药可以调理的,更不是你的血可以救的,石凤岐,我不想你死,一点都不想,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你要活下去你知道吗,我答应过上央,答应过隋帝,答应过以前的自己,会让你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那么你呢,非池,你呢,你到现在还是不肯告诉我,你到底会遇到什么样的变故吗?”

    “我的变故是不可更改的,就像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天上会落雨,地上会开花,石凤岐,别再白费心思了。”

    “所以你是说,我救不了你,对吗?”

    “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我会自救的,我从来都不是一个随便放弃生命的人,你知道的,我很惜命。”

    “非池……”

    “石凤岐,如果你真的希望我重新爱上你,就别再做这种事。你也晓得我心思狠,不爱的人哪怕为我去死我也不会动容,做再多的事我也不会感动,你看南燕世子,也看阿迟,我不爱就是不爱,做什么我也不爱,所以你也一样,你不要再犯蠢,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很烦,强迫我去喜欢你,让我内疚难过,你……”

    鱼非池突然说不下去,这样违心的话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她难过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正文 第六百零九章 最纯粹的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于漫长黑暗的绝望处境里,于走不到头的荆棘道路上,于日斜薄辉的命运之下,鱼非池在刀尖上起舞太久。

    她翩翩裙角如花蝶,宽大的水袖如云霞,她或哭或笑,或悲或喜,不停不歇地跳跃在冰冷尖锐的刀尖之上,血流下来,又埋进黑土地,泪流下来,又掩在衣袖里。

    她也曾哭喊质问这一切到底为什么,没有人可以给她答案。

    她也曾试图从刀尖上下来,双脚踩在厚实柔软的土地上。

    她后来知道了,那一只名为天下的舞,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奏起了角徵宫商,华美而大气,激昂且癫狂。

    她如同那只要在天空上飞一辈子,至死方可落地的荆棘鸟,至死,方可从刀尖上下来,一曲终了,一舞终了。

    于是她决定,将这只舞舞到极致处,舞起繁花如海如云,舞起彩霞如织如锦。

    她给双脚套上坚硬的铁套与镣铐,以不逃的姿态,与命运来一场公平的对决,以勇敢的姿态,看一看这一舞到最后,她能舞出一片繁华盛世。

    只是在她给双脚套上铁套的时候,好似把她内心所有柔软的情感都封住,以怜悯而慈悲的目光注视这片大地,所有一切在她这里变得平等,她甚至忘了那道在春花秋梦里的伤疤,包裹出一个全新的鱼非池。

    这个鱼非池,她强悍,高大,坚定,勇敢,智慧,果决,她符合一切成为王者的条件,唯独,少了生为而人的苦与乐。

    她大掌一挥,抹去了过往的一切,让心中湖水变得平如镜面,完整如新,再不起波澜。

    她误会了一件事,在她无情无欲又大善大爱的平湖静月下,那道固执存在的伤疤是她刻意忘记的。

    她上通天下达地,豁达得可以包容世间万事万物,以无比宽大的胸怀来展开双臂拥抱红尘,她忘了的是,过往也是红尘,累累伤疤也是红尘,她抹去的一切仍然是红尘。

    她只是看开了爱与恨,看淡了情与苦,但是平湖静月下的暗涌早晚会掀起惊天巨浪,她若没有准备好,会被掀翻在岸上。

    她以为她不爱石凤岐了。

    她只是以为她自己不爱了。

    当她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她觉得她很害怕,因为她好像,不知道怎么去爱他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勇敢无畏,也做不到像以前隐忍不言,感觉,怎么都不合适。

    石凤岐陪她蹲在地上,看她哭得跟小孩儿似的,止也止不住,都快要背过气儿去。

    他看着有些心酸又有些好笑,捏着她的脸:“不爱我就不爱我嘛,我都没哭,你怎么哭成这样。”

    鱼非池别过头去不看他,一边哭一边骂:“你让我喝你的血,你好恶心!”

    “好好好,我恶心,别哭了,再哭下去你得把南九引过来了,当心一剑把我毙命啊。”石凤岐拉起她,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无奈道,“那你该怎么办呢,非池。”

    鱼非池别着头不看他不说话,她不是真的觉得恶心,她是觉得难过,特别特别的难过,充满了无力感与绝望感的难过。

    “好了,我……”石凤岐话未说完,一头栽倒在鱼非池眼前的地上。

    鱼非池连忙抱住他,大声喊着:“南九,南九!来人啊,南九!”

    他的嘴唇青白,脸色也很白,修长的手指骨节凸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他是一个十足的病人模样,鱼非池从来没有见过石凤岐这么脆弱的样子,脆弱到一个三岁的孩子都可以杀了他。

    鱼非池给他胸前的伤口上了药,拉好衣袍,再轻轻替他拉好被子,看了他许久之后,鱼非池低沉的声音说:“迟归,满霖,你们两个跟我出来。”

    鱼非池从来不叫迟归的全名,从来都是阿迟,阿迟。

    南九心头一惊,连忙跟上鱼非池站在她身后。

    迟归笑看着鱼非池,眼神清亮,笑容天真:“小师姐,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爱他的,你答应过我的。”tqR1

    鱼非池望着他这张天真无邪的脸,还有纯净透澈的笑容,她问道:“满霖给我换药,还在药里加了血,我不懂医理看不清问题来,但是迟归你每日替我送药,你一定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你没有告诉我,也没有阻止他,迟归,你想看他死。”

    “对啊,我知道满霖把药换了,虽然她精心的配了方子,熬出来的药味道与我配的差不多,但是我还是知道,她换了药方,加了石凤岐的心头血,很滥俗不是吗?好像他加几滴血,就能挽回你一样,小师姐,你说他是不是痴心妄想?”迟归依旧笑得天真,带着无辜的表情。

    “你明知他换了药,明知他这么做于事无补,为什么不告诉我?”鱼非池继续问道。

    “并非于事无补,他那方倒是挺神奇,配的药材也很特殊,心头血这种东西虽然又恶心又滥俗,但的确是个好药引,对小师姐你的身体大有好处,既然他自己愿意,我干嘛要拦着他?小师姐你喝完药对身体好处便可,又何必理会这药是怎么配的?我给你配过那么多方子,你也没问过我用过哪些药村不是?”

    迟归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好像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完全没有任何非得提起的必要性。

    他一言一行,一笑一语都与平常一样的语气,带一点点无辜,带一点点天真,他就像是根本没有在意过,石凤岐可能因此而死。

    “迟归……他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鱼非池有心痛地看着这样的迟归,熟悉又陌生的迟归。

    “他做过啊,怎么没做过?如果不是他,小师姐你现在依旧好好的,既然是他把一步步害成这样,那他为之赎罪也是应该的,小师姐你不是最讲道理吗?为什么在他的事情上,你这么不讲道理?”迟归笑问道。

    “迟归……”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跟他在一起的!”迟归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些,压住了鱼非池的声音:“小师姐,你答应过我的!你从来不会骗我,对不对!”

    鱼非池从来没有答应过迟归什么,是迟归以为自己答应过他。

    “取心头血为药引的方法,是谁告诉他的?”鱼非池看着迟归,也看着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满霖。

    “这很重要吗,小师姐这重要吗?不就是一个药引,如果小师姐你需要我可以给你啊,心头血而已,活着的人都有,你为什么要在意他啊?小师姐,你看着我,谁为你取心头之血你就为谁落泪是吗,我可以给你啊!小师姐!”

    迟归的表情有些狰狞,像是紧张,也像是害怕,还像是愤怒,这复杂的表情聚集在迟归脸上,让他的神色显得极是扭曲,额头上的青筋都高高爆了出来。

    “迟归,这不是谁的心头血的问题,是设此局的人,心思太过恶毒。”鱼非池看着他,一字一句问道:“迟归,这一局,是你设的吗?”

    迟归似是被鱼非池这样的眼神所伤,踉跄着退了两步,受伤的眼神看着她:“小师姐,我要杀他有一万个机会,我犯得着这样吗?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那么你只是旁凶了,帮着瞒过了我。”鱼非池的语气未有软化,迟归在这件事上,难辞其咎,她看向满霖:“你呢,为什么要这么做?”

    满霖从头到尾站在这里都没说话,既没准备跑也没准备怕的样子,就这么站着,就这么看着,清丽的眉目都不曾动过一下。

    听到鱼非池问她,她才抬起头来看着鱼非池:“鱼姑娘,你相信这世上,有最纯粹的恨吗?”

    “你说什么?”

    “我说最纯粹的恨,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你也很好很善良,可我就是恨你,恨你的善良恨你好,不是嫉妒也不是恩怨,更不是因为你曾经对我的求助视而不见。就是恨,干净纯粹,没有理由,无缘无故的恨。”满霖一开始是笑看着鱼非池,然后声音渐渐变得阴冷,看向鱼非池的眼神也变得幽森。

    “我恨你提前认识了南九,我恨你美丽的容貌,我恨你满腹的才情,我更恨我自己的卑微弱小,恨我不够资格让南九高看一眼,恨我无法从你身上把南九的眼光抢过来一点点,我把我对自己的全部恨意,一并拿来恨你!”

    “我恨你,所以我要毁掉你喜欢的东西,要让你痛苦,跟我一样的痛苦,还有什么比陛下的死,更能令你绝望呢?”

    “我杀不了他,除非我让他自己杀了自己,他会为你而死,心甘情愿,我只需要让他看到去寻死就可以,心头血的药引的确是我让他看见的,记在一本杂书上。”

    “好可惜,居然还是让迟归公子看出了破绽,果然我的医术不够精湛,露出了把柄,不过迟归公子没有说破,鱼姑娘你为什么要撞见呢?为什么不能让我把我的恨意全部报应在你身上,让我亲眼看着你绝望与痛苦?”

    满霖的神色带着古怪的笑意,幽幽发冷,看着鱼非池的眼神有如毒蛇,像是下一秒就会吐出信子来一口咬在她脖子上,要了她的命。
正文 第六百一十章 剥皮,处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着如此纯粹恨意的满霖其实比任何高手更为害怕,她的恨如此纯粹干净,不掺半点杂质,就算是鱼非池有一万个好,她也是恨的。

    南九不知不觉挪了步子拦在鱼非池面前,握着剑的手翻了翻,随时可以抽剑出鞘,满霖见了,一声冷笑:“我怎么可能杀得了她,我连三步之内都近不到就会被你杀死的,南九公子,你根本不用这么紧张,只要有你在,你的小姐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南九的神色很复杂,他没曾想到过,他曾经无意间救下来的人,竟然会对鱼非池有这样强烈而纯粹的恨意。

    鱼非池的手搭在南九肩上,让他不必紧张,自己走出来面对着满霖。

    说实话鱼非池来来往往已经见识过了无数的奇女子,每一个都有她们自己不同的地方令人记忆深刻,但从来没有哪一个,像满霖这样,有着如此鲜明的性格特色。

    认真算起来,她是强大的,支撑她强大的力量源自于她纯粹的恶意与恨意。

    这种强大让她在此时爆发出极为强烈的气场,像是在她周围的那一片空气都变得冰冷扭曲,可以伤人。

    鱼非池看着她,轻笑了一声,说:“我相信世上有纯粹的恨,就像我相信世上有纯粹的爱一样,我相信世间万物存在便是有他的道理,哪怕是情绪这种最不可捉摸的东西,我还相信你对我恨意干净无暇,极致清白,正如我相信你的内心仍有一丝光明一般。”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鱼非池边说边反问。

    “你以为我会劝说你吗,你以为我会让你向善吗,你以为我会问你为什么恨我,是不是因为南九,是不是嫉妒吗?不,我不会的,我这个人从来不怎么爱听人背后的故事,我根本不在乎你有什么样的苦衷经历怎么样的挣扎,满霖,对我充满了恨意的人我是不会原谅的,我甚至不会让你死南九手上,因为,我要让你体会,临死遗愿都达不成什么感觉。”

    “你可以把我这种心思也当成是一种纯粹的恶毒,我连一个痛快的死法,都不会给你,我会让你极端的痛苦之中,饱受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生不如死。”

    “以此,来感激你对我纯粹的恨。”

    鱼非池淡漠的目光回应着满霖幽森的神色,世上有无数的人,就有无数的性格,无数的性格之中又会分化出无数种阴暗和罪恶,有什么好奇怪的,满霖这样的小姑娘,以为这就是恐怖吗?

    她托起满霖的下巴,睥睨的神色看着她:“不过我这种纯粹的恶毒却是有原因的,你让石凤岐引心头之血作药,让我服下,为的不就是让我有一朝日得知真相倍加痛苦吗?我便以更痛苦的方式让你死去,满霖,你会知道,真正的恶毒是什么。”

    满霖的眼神有了些丝恐慌,咽了咽口水看着鱼非池:“我根本没想过活下去,死都不怕的人,你以为我会怕别的吗?”

    “会的,多的是比死更恐怖的事情,等下你就会知道,死亡,从来都是轻而易举的解脱。”

    鱼非池喝令一声叫来下人,问道:“城中可有会剥皮的人?”

    下人一惊,猛地低下头去:“回鱼姑娘话,有的。”

    “将满霖拖下去剥皮示众,皮落之后,三日之内,不得让她死去,若有违者,同罪论处。”

    鱼非池淡声吩咐道,没有半点不忍的神色,她一边说话还一边把一条丝巾塞进满霖嘴里,平淡地说道:“我知道你是军医,免得你受了不苦先咬舌自尽了,等下他们会先敲满你满嘴的牙,防着你寻短见,路上好走,满姑娘。”

    她实非是个锱铢必较爱报仇的人,冲撞了她的女子七七八八那么多,鱼非池也从来没有要赶尽杀绝过。

    冲撞她,没问题,谋石凤岐的命,问题就很大了。

    满霖被拖下去的时候没有叫喊一声,或许也是因为叫喊不出来的原因,只一双眼睛怨毒无比地盯着鱼非池,那样的眼神旁人看着便觉遍体生寒,如同一根根毒刺扎在身上,鱼非池倒还好,很是坦然地迎着她目光,不带半点情绪的样子。tqR1

    等到满霖拖下去,鱼非池对迟归道:“要么离开,要么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阿迟,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了,以前的鱼非池已经死了,死过很多次了。”

    迟归看着鱼非池,看了很久没说话,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努力地挣扎着些什么,最后他的眼中流出悲伤的神色,带着天真的笑容,软绵的声音如同撒娇:“小师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是你告诉石凤岐我小产之事,对吧?”鱼非池看着他,心底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那时候恨他伤害了你,想要报复他,才告诉他的。”迟归咬着嘴唇,低声说着这些话,眼神一直望着鱼非池,悲伤的色彩越来越浓烈。

    “然后呢,给他带去了什么样的后果?”鱼非池又问。

    “心脉受损,无药可医,只能静养。”迟归挑了挑下巴,对这件事,他一直很满意,能让石凤岐一辈子都背负这重隐疾,迟归觉得甚是开心!

    鱼非池放在腰间的手一紧,转头看向南九:“你也知道?”

    “石公子不让下奴告诉你,下奴也觉得,此事跟小姐没有关系,所以……”南九连忙低头解释。

    “你别怪小师父,任何人都不会想告诉你的,小师姐,你常说怨有头债有主,难道这是他的怨和债吗?”迟归笑了一声。

    鱼非池心底沉重的叹息变得连绵悠长,轻闭了下眼睛,她说:“这件事到这里结束,你们仇也报了,恨也结了,人也害了,该收手了。”

    迟归动了动嘴唇,最终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苦笑一声走开,他抬头看天上的蓝天与白云,突然有点能明白了满霖说的那种纯粹的恨是什么意思,他现在连蓝天白云都看得极为厌烦!

    南九站在鱼非池身边,他看着鱼非池心力交瘁的样子,想了很久,才慢慢说道:“小姐,其实满霖是因为下奴才这么恨你的,对不对?”

    满霖喜欢南九,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可是南九对满霖一直无半分好感,顶多是不厌恶。

    这于一个怀抱痴情整整八年的女子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满霖甚至不求南九爱上她,只要南九让她可以陪着他就行了,但是南九都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说她一点怨也没有,怎么可能,整整八年的时间,堆积出来的爱意浓到何等地步难以估量,这爱意一旦变质,会化作多深的恨,也无法说清。

    但若真说满霖是完全因为南九而恨鱼非池,却也有些牵强,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鱼非池与南九两人之间的关系是真正的家人,就连石凤岐也不会多想。

    南九只是个引子,满霖恨不起南九,把爱意转化的恨意嫁接到了鱼非池身上而已,过于扭曲畸形的爱恋,藏在她看似人畜无害温顺善良的皮囊之下,所以爆发出来的时候,便显得格外骇人。

    就算只是这样,也只以为让南九自责内疚的了。

    鱼非池看着南九,轻轻地笑着,理了理南九胸前的衣服,说:“南九,我们之间不需要跟谁说对不起,一家人,互相扶持互相关爱,有什么难关也互相帮衬互相支撑,你陪我走过那么多不堪回首的日子,你不必为了任何他人的错误觉得有愧于我。南九,你只是你,不必为任何其他人背负什么。”

    “可是小姐,如果不是因为下奴,满霖她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她甚至没机会接近小姐你。”南九难过地看着鱼非池。

    “如果我们能预防一切灾难,就没有命运多舛这样的说法,我们只要活着就会遇上无数的变故,这些年我越来越明白这个道理,南九,满霖的事不过是万千变故中的一个,而我们已经解决了,就可以了。”鱼非池拉着南九的手,笑声说着。

    “小姐很担心石公子,是吗?”南九又问道。

    “当然担心了,我说过他必须活着,还要活得好。”

    “小姐,你不要再爱上他,你会死在他手里的。”

    “我会努力的,放心吧。”

    “小姐……”

    “南九,别说了,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你去看着阿迟。”鱼非池拍拍南九的肩膀,对他笑道。

    南九迟疑了片刻之后,还是离开,频频回首担心地看着鱼非池,他与迟归有不同的原因,但是有相同的担心,他也在害怕,害怕如果他的小姐再一次爱上石凤岐的话,会再遭遇怎样的万劫不复。

    已经太多次了,不可以再让石凤岐伤害她了,她受不住的。

    而鱼非池坐在石凤岐房中的椅子上,远远地看着他憔悴的脸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眉目,近在眼前,触手可得,却只是静静地坐着。

    她有了肩负这天下的勇气,却没了再爱他的勇气,倾尽全力漠视的伤疤与过往,一点点浮出水面的时候,她痛到难以自抑。
正文 第六百一十一章 大概真的因为我笨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来鱼非池再不肯多喝一口迟归送来的药,由着那些药冷下去再倒掉,也不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迟归,只是一看这药,便容易想起石凤岐的血腥味,鱼非池无由来地觉得不适,半点也咽不下去。

    迟归每次端着药来,起先还劝说一番,后来见怎么也说不动她,也只好把药放下,再默默离开,不说多话。

    许是为了弥补对石凤岐造成的伤害,也许是为了让鱼非池不再责怪他,迟归花大力气给石凤岐调配了一方药,可以温养石凤岐受损的心脉,这味药配好的时候,迟归端着药先来到了鱼非池房间,说:“我知道小师姐你信不过我了,所以先端过来喝给你看,我不会毒害石凤岐。”

    他说说毕,端着药一口吞下去,鱼非池想阻止都来不及。

    擦了擦嘴角,迟归倒扣着空碗,笑容纯真:“你看,我没有下毒。”

    “阿迟,你这样折磨你自己有必要吗?”鱼非池看着迟归,竟分不清心中是难过还是愤怒。

    “我没有折磨我自己,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让小师姐你原谅我。虽然小师姐你没说,但我知道小师姐在怀疑我,你那日将满霖直接处死,也是想把事情就此止住,以免她说出什么于我不利的话来。小师姐,你那日应该问她的,应该去得到答案,然后你就会知道,我是清白的,我做得最错的事,不过是假装没有看到石凤岐自甘作贱他自己罢了。”

    迟归声正音清地说着,缓缓道来,清澈明亮的双眼软软地看着鱼非池,眼中盈着轻轻柔柔的笑意:“小师姐,你不再信任我了。”

    鱼非池看着他,并不否认。

    那日满霖的话鱼非池并没有全信,她不是很相信,凭满霖这样一个女子就能骗得到石凤岐,也不信以满霖的本事能一直瞒过自己,更不相信满霖的那个带血的药方子真有那么神奇。

    鱼非池,的确怀疑迟归。

    他有动机,有能力做到这件事。

    迟归一见鱼非池的神色便明白了,低头笑了一声,慢慢收拾好药碗,又说:“小师姐你怀疑我是很正常的,但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因为石凤岐而怀疑我。”

    他端着药碗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鱼非池叫住他,鱼非池说:“阿迟,不要因为不该的情感,走入歧途。”

    “我从来没有入过歧途,小师姐,我从来都认准一条路。”迟归回头看着鱼非池,笑容灿烂,“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迟归的医术的确了得,石凤岐的伤病在他的调理之下渐渐有了好转,没出几日便能下地行走,迟归从来没有亲自给他送过药,方子配好他交给下人让他们去煎熬,又因为鱼非池也不再肯喝他的药,迟归一时之间竟然闲了下来。

    闲时他躺在刚刚长出嫩芽的草地上,少年漂亮的脸庞是比春花还要令人羡慕的好风景,他微闭着眼睛所思所想皆是鱼非池的一颦一笑。

    从无为学院开始,到现在,记性极好的迟归,记得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笑话,每一次愤怒。

    这于他而言都是最珍贵的珍宝,如一粒粒熠熠生辉的宝石,要仔细藏好放在胸口,不能让任何人偷去半点。

    这些珍贵的宝石,支撑着迟归一路走到今日,他曾看着鱼非池与石凤岐如胶似漆不能言语,他也曾看着鱼非池为石凤岐放弃一切跌入泥泞不能伸手搭救,他试图保护鱼非池,可是他的小师姐,从来不需要任何保护,纵使刀剑加身,她也选择一个人硬扛。

    最让人难过的,莫过于她的不需要。

    她太强大,太耀眼,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与同情,再黑再苦的路她也要咬着牙一个人走过,绝不回头看一眼在她身后,随时可以拉她一把的人,懒散闲淡的小师姐,她拧起来脾气来,便是谁也拉不住。

    迟归有时候觉得,他跟在鱼非池身边就是个废人,毫无用处,甚至还比不得南九,好像,有他无他,于小师姐而言,都无甚区别。

    他像是一个多余的人,站在那里,只有突兀,并不融洽。

    这样想着,迟归睁开了眼睛,看着天上疏落下来的道道金光,抬了抬手掌遮眼,低声呢喃:“小师姐,我该怎么办呢?”

    “迟归。”有人轻声唤他。

    “小师父。”迟归笑应道。

    南九坐在他旁边,坐得端正笔直,严肃地看着他。

    “怎么了?”迟归笑看着他这样严肃认真的样子。

    南九郑重地说道:“迟归,小姐与石公子之间的事,就由他们自己去解决,我们都不要再插手了。”

    “小师父这是原谅石凤岐了?”迟归笑道。

    “不,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但是,小姐的心思不是我们可以擅自左右的,她要做的事,我都会帮她。如果她已经放下了过去,原谅了一切,我也就绝不会再提起来。”南九认真地说。

    “看来,死抓着过往不放的人,只剩下我了呢。”迟归笑了一声,摊开双手放在草地上,柔软的青草轻轻挠着他指尖,酥酥麻麻的,他笑说,“小师父,你就不怕石凤岐再把小师姐伤一次吗?”

    “他不会的,他没有机会。”南九紧了紧手中的剑,说:“我不会给他机会。”

    “小师父,你不明白,有时候伤一个人,不是伤她的身,是伤她的心。就算你武功盖世可以杀了石凤岐,也阻止不了他给小师姐带去伤害。”迟归笑了一声,“不过罢了,连你都放弃了,我也就懒得再执着,小师父你放心,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再者说,我武功也不如他,杀不了他。”

    “迟归,小姐不会喜欢你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对无望之事如此坚持,不是很辛苦吗?”

    “大概……真的是因为我笨吧,无为老七,平庸无能,为何可入无为七子,不一直都是个迷吗?哈哈,小师父,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迟归哈哈一笑,坐起来拍拍身上的草籽,看着南九:“要么放弃,要么像你这样做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才是最正确的方式。”tqR1

    南九不说话,只是看着迟归,他与迟归朝夕相处,说起来比迟归与鱼非池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更久,南九对迟归毫无恶感,甚至两人关系还很不错。

    南九不想看到迟归这样沉沦难以自拔,小姐会难过,迟归也不会快乐。

    远处传来鱼非池的哀嚎声,南九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鱼非池正抱头乱蹿躲着石凤岐,石凤岐手里稳稳地托着一碗药跟在她身后,南九笑了笑,说:“除了石公子,你还见过谁能让小姐如此开怀?”

    “嗯,好像没有了。”迟归点点头,笑说道。

    “来来来,把药喝了,你喝完了我才会服药,有病要吃药,乖啊。”石凤岐穿着单衣长袍,手里端着药,跟着鱼非池后边绕了房子快有三圈,苦口婆心地劝着。

    鱼非池一脸绝望地看着他:“石凤岐,我没病!”

    “你没病,我有病,行吧,赶紧喝了!”石凤岐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什么都应着她的话说,只要她能药吃了,什么都好说。

    “你有病啊!”鱼非池嚎叫!

    “我是有病啊。”石凤岐笑眯眯。

    “你有病你吃药啊!”

    “你吃了我就吃!”

    “……”

    鱼非池觉得,自己的舌头早晚会被这些苦得发指的药婆子荼毒到尝不出世间美味的,如同壮士就义一般,她一把夺过药丸猛地往嘴里灌了进去,苦得她舌根都麻了,眉头都皱了,小脸都挤到一起了。

    石凤岐笑得温柔,提起袖子替她擦嘴,被鱼非池一把打开:“躲开!”

    “糖果也不要了?”石凤岐翻出一粒糖捏在手指里。

    鱼非池抬手就去抢,石凤岐却把手一伸,高高举过头顶,仗着他一双腿长的优势,晃着糖果:“来抢啊。”

    “石凤岐你不要脸!”鱼非池破口大骂。

    “这就叫不要脸,非池我看你是把我忘得差不多了,那可不行。”石凤岐笑一声,把糖果咬在齿间,一把扣住鱼非池的脖子,低头就往她嘴上凑过去。

    两人嘴唇相接,还带着糖果的丝丝沁甜,他的双眸藏着情深不减往昔,他的双唇始终柔软一如当年,他薄薄的中衣浸着他身上独特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往鱼非池鼻端涌来,带一分戏谑九分真情的眼神像是他用心酿造储藏了百年的好酒,浓得醉人。

    一阵悸动般的颤粟划过鱼非池心间,她竟然觉得慌乱。

    真是可笑,以前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慌乱时分,如今竟然还会老脸发红小鹿乱撞的慌乱,简直是荒唐!

    鱼非池两手一推,狠狠一把推开石凤岐,狠狠擦着嘴唇,含着糖果含糊不清痛心疾首地骂道:“你臭流氓!”

    石凤岐却只笑意盈然,温柔地看着鱼非池气得甩袖而去的背影,几片早春的绿叶落在他指尖。

    小爷我当年能拿下你一次,就能拿下你第二次,非池啊非池,你可别跑,有种再来试试!
正文 第六百一十二章 以深情为网,以肉体色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在短短数日归之内恢复了他老流氓的本质,充分地发挥着不要脸不要皮不害臊,一切为了泡妹纸的崇高精神。

    只是这老流氓当年还是小流氓,没像现在这么多的弯弯肠子花花心思,只是纯粹的不要脸,悍勇往前。

    如今的老流氓一肚子的坏水歪主意,不止耍得一手好流氓,还腹得一手好黑,稍不注意就让他拐进坑里去。

    对外他是一本正经高高在上的帝君,冷静沉稳地发号施令,处理公文,与一干臣子们商议事情的时候也颇有帝君之气,果断干脆,毫不拖泥带水,那一双漆黑的眸子一扫,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俯首称臣,端得是霸道凛然。

    外人一不在,他就跟松了缰的野马似的,撒着蹄子地往流氓的路上一去不回去,越奔越远。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他对外的时候总是衣冠楚楚,仪表堂堂,脖子以下的部位裹得严严实实,处处透着尊贵与禁欲,不容他人亵渎半点的气势。

    对着鱼非池,他永远穿得让人迷之不解,半敞的胸口,若隐若现,结实匀称的肌肉,蜜色诱人的肌肤,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你来上我呀”的味道。

    鱼非池有时候看着公文想着事情,他就莫名其妙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手支在桌子上,将她罩在身下,一本正经地与她一同看着,时不时还提点意见,有意无意划落的黑发还要挠着鱼非池的脸颊。

    鱼非池,捂脸,没眼看。

    “石凤岐,才开春的季节你穿这么少,你不怕冻死吗?”

    “不冷啊,没事的,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的肉体,一定不会被我色诱的,是吧?”石凤岐微微低沉的嗓音透着沙哑的味道,性感到无可救药。

    “石凤岐,作为一个帝君,你能不能有点帝君的自觉,不要总是这么吊儿郎当的,把衣服穿好!”

    “无妨,反正光着的你都看过了,我这还穿着呢。你要是嫌碍事,不如我干脆脱了?”

    “……”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唉呀,这还发烫了,怎么,你真想要我的肉体呀,想要你说别客气,我很大方的。”

    “……”

    “你别走啊,事情还没看完呢,唔,我跟你一起再好好商量一下。”

    “……”

    “唔……握笔的手别这么紧,写字写多了会累的,别紧张,你要是忍不住就直说。”

    “石凤岐!”鱼非池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拍案而起,怒目圆瞪!

    石凤岐笑眯眯看着她,依旧是那一眼可以醉死人的深情。

    “算了没事。”鱼非池一腔怒火,化作虚烟,软软趴下,彻底认输。

    石凤岐掩唇轻笑,看她挫败得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俊不禁。

    蠢货,她哪里晓得,那以心头血为药引的方子如此荒唐胡闹,自己当然知道是假的,自己又不傻。

    不过是受了启发,干脆就将计就计罢了。

    想让她再爱上自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得付出很大的代价与努力,设一个温柔的陷阱,才能把她这头已经迷了路的小鹿引诱过来,这陷阱她一旦踩进去,就再也别想出来了。

    “明日就要启程离开了,石凤岐你到底想好没有,你是回邺宁城,还是怎么样?”鱼非池强自按着心头一头小鹿别乱撞,老脸别发红,清清嗓子问道。

    “你舍得我回邺宁城吗?”石凤岐问道,以前他是语气坚定,坚决不回邺宁城,要与她一同行事,这会儿居然开始反问鱼非池的意见了。

    “舍得啊!你最好立刻就走!”鱼非池连忙说道。

    “真的吗?”石凤岐的声音一软,透着受伤的味道。

    鱼非池抬头看他,便看到石凤岐漆黑的双眸中那一点欲藏还露的悲色,无由来看得人心头发软,鱼非池举起双手:“你赢了。”

    “这可是你叫我跟你在一起的。”耍流氓也要有个下限啊喂!

    鱼非池竟觉得无言以对,动了半天嘴皮子找不出一句适合的话来骂他,半晌过后,她心沉气静,拍拍了石凤岐的肩:“小哥,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我见过啊。”

    “谁?”

    “你咯,你以前不是比我更不要脸吗?你都把我强了,然后又始乱终弃把我丢下,一个人跑了,你说你是不是比我更厚颜无耻?”

    “石凤岐,你大爷的,我今天跟你不死不休!”

    “好啊,你想怎么战,我都会的。”

    ……

    在一个风和日丽,百花争艳的好日子里,石凤岐的身体养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华丽的马车带着他们一行四人,南下了。

    记得好几年前,他们几个刚从无为学院里出来,也是他们四个人,一路南下,自无为山去了后蜀,去了南燕,见到许多熟人,也认识了许多陌生人,听过了很多的故事,更创造了许多的传说。

    时光荏苒,几年过后,还是他们四人,再次南下。

    只是身份再也不一样了,关系也不再如当年那般,心境也变了。

    或许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些经历千锤百炼仍不后悔的情爱,于纷乱的世事中死死相守,哪怕这情爱已经苟延残喘,也挣扎着要杀出一片生天。

    鱼非池窝在马车里,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春光好景,有些恍然,怎么这么快,时间就过了五年半呢?

    “非池。”石凤岐看她想事情想入了神,出声打断她,近来他总是如此,只要鱼非池想事情想得久了,就会让她停下,不再让她累心累力。

    “干嘛?”鱼非池没好气一声。

    “我想让迟归与南九先行一步,我们四人目标太过明显,容易被发现。”石凤岐关上窗子,让她专心听自己说话。

    “也是个好方法,而且他们两个比我们目标要小,可以提前赶过去探探情况。”鱼非池点点头。

    “嗯,不错,此行最重要的是隐藏痕迹,我已经准备了假车队在回邺宁城的路上,就算是有他国探子来探风声,也能瞒得住,但是我们自己不可提前暴露了。”石凤岐说道,才不会告诉鱼非池,是因为嫌那两人碍事,不方便他继续耍流氓呢。

    不过鱼非池何其聪明,立刻就想到了,笑眯眯地看着石凤岐:“石凤岐,你主要是想把南九调开吧?”

    “唔……为什么这么说?”石凤岐眨巴眼,一脸的无辜。

    “怕他弄死你呀。”鱼非池还是笑着。

    “这个倒是真的,南九的武功越来越好了,让人害怕啊。”石凤岐煞有介事的样子。

    鱼非池甩了个大白眼给石凤岐,叫停了马车让迟归南九两人进来商量。

    南九一听石凤岐要把他支走,立马不干了:“不行,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小姐!我不答应!”

    石凤岐已料到了南九的激烈反应,只笑道:“你是担心她的安危吗?”

    “我更担心你,你不安好心!”南九耿直。

    石凤岐让他的话逗得一笑,说道:“你家小姐不吃了我我就很知足了,放心吧,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我不相信你!”南九愤愤道。tqR1

    石凤岐面色微尴尬,看来是近日来流氓耍过了头,让南九有点看不下去了,所以这会儿才如此愤怒。

    于是石凤岐只好正色道:“此行至关重要,我与非池也需要你与迟归先前打探情况,而且不可被旁人知晓,你们两个武功奇高,也足能自保,南九,这是正事。”

    南九让他唬得一愣,有些懵懂地看向鱼非池,鱼非池白了石凤岐一眼,对南九说:“别担心,沿途的人都已经打点过了,你们走陆路去,我们走水路,分开行事不易被人察觉,南九,这件事的确很重要,天下成败,在此一举。”

    “可是小姐……”南九不安道,“小姐,下奴若是走了,谁来保护你呢?”

    鱼非池笑着拍他的脑袋:“你不是希望为废除奴隶制出一份力吗?这也是出力,我们一起努力改变这个天下不公平的事情,南九,你不能只想着我,你也要想想你自己的梦想。更何况,石凤岐的武功仅次于你,保护我是绰绰有余的,再者说,一路下去都有他的眼线,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南九听完之后抿着嘴,想了半天,最后想到了他还有舍生蛊,如果小姐真的有危险,自己也能察觉到,或许也来得及赶过去。

    他想了这许多之后,又对石凤岐说:“小姐如果出了事,我就杀了你赔命!”

    “她要是出了事,不用你杀我,我自己就把自己杀了。”石凤岐笑道,又看向迟归,等着迟归说话。

    迟归倒是没什么意见的样子,只是望着鱼非池,笑道:“小师姐已经决定了吗?”

    “嗯。”鱼非池点点头,“阿迟你若有其他的想法,也一并说出来,我不会怪你的。”

    “我没有什么想法,我与小师父走陆路,小师姐放心吧。”

    迟归笑道,他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违逆鱼非池的意思的,什么都依着她顺着她,才能在她身边留下。
正文 第六百一十三章 腹黑到极致处的石凤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九与迟归离开之后,石凤岐与鱼非池换了马,不再乘坐那辆马车,免得引人注意。

    鱼非池也换了一身男装,唔……

    她着男装并没有书里写着那种风流倜傥,清贵无双,反倒挺像小倌楼里的男儿,要怪只能怪她本身姿色太娇艳,换了男装横七竖八往外透着的也是艳色,幸好她眉色极浓,眉型长而英挺,倒是添了些英气。

    石凤岐托着下巴看着换好了衣服的鱼非池,笑了一声:“你若是男子,我便愿意作断袖。”tqR1

    鱼非池听着一翻白眼:“我若是男子,就收尽天下美人!”

    “说得你现在没收似的。”石凤岐哼笑一声,拉着她上了马,往远方奔赴而去。

    马蹄踏在春花上,将春花踏碎踩进了泥里,未来得及在春天里尽情一展妖媚色的花朵,可怜地被摧残得早早死去,或许还无人闻过它的花香。

    泥土飞溅,两人两马一路狂奔,每过一处,都有人早早备下良驹与干粮,连日换马,连夜赶路,披星戴月。

    在他们两个的嬉笑怒骂之中,离心底坚定的目标,越来越近,他们将走上一条极其艰难的道路,这路会有多难呢,也就是或许他们两个拼了命,也只是死在半路上,达不成目的的那么难。

    但这条路只要走通了,便是康庄大道,可定天下之势。

    直到来了到一处鱼非池从未到过的地方,两匹马才停下,石凤岐牵着马看着海岸边停着的船,笑说:“叶藏的船。”

    “他的生意是越做越可怕了。”鱼非池笑叹一声,如今天下四处都在打仗,狼烟纷纷,叶藏却偏生在这乱世里发了大财。

    发战乱财这种事鱼非池不说对与错,有钱不赚也就不是商人了,只是很佩服叶藏的本事,他的生意定在了南燕,而南燕正与苍陵,后蜀大战,可是叶藏却能从这三国里巧妙的穿梭迂回,聚拢大量的黄金宝藏。

    “上船吧。”石凤岐拉着鱼非池足尖一点,跃上半空,朝那大船飞去。

    鱼非池下意识抱紧他的腰,暗戳戳地骂一声。

    “险些忘了,你怕高。”石凤岐恍然大悟一般,却故意飞到更高处,吓得鱼非池死死的扒在他身上,活像一只八爪鱼黏着他。

    石凤岐便叹:“唉,离了我你可怎么得了。”

    鱼非池十分后悔,她应该让南九跟着自己的,至少可以打死石凤岐出口恶气。

    船不是很大,但也不小,船坊里有两间居室,撑船与伺候的下人很有趣,全是哑巴,叶藏收到石凤岐的信时,知道这事儿严重,不敢掉以轻心,所以暗中送出来的船以及船上用的人,都经过了精挑细选,不止要背景干净,身手利落,还要绝对懂事,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说。

    除了死人,没有什么人比哑巴更能保守秘密。

    船行在大海上,鱼非池在须弥大陆上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了山川河流无数,却从来没见这个世界的大海。

    他们自武安郡出发,越过了白衹境内,从白衹的海案线上来到了这里。

    阳光下的海水细细碎碎地漾着金色的浮光,温柔呢喃的海水轻轻拍打着船身,还有天边白色的海鸥掠过,这里的空气都有着海水独特的咸味,无边无际宽阔无垠的海面,让人心情也变得豁达开阔,就好像天大的烦扰,也只是轻轻一缕烟,不值得挂在心头。

    鱼非池坐在船头吹着海风,温暖的海风带着咸湿潮意,扬起她束成了男子发髻的黑发,合身的男子长袍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勾出她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还有纤细的腰,十分曼妙的身姿,她的双眼望着远方,很远的地方,或许是目的地,或许是未来。

    石凤岐便倚着船舷看着她,也不打扰。

    得他不怕死一般的勇敢,那一碗心头血作药引的药,终于让鱼非池无情无欲的坚硬外壳有了裂缝,有青色的藤蔓与柔嫩的小花自那些裂缝里丝丝蔓蔓地生长出来,石凤岐知道,所有这些藤蔓与小花,都是他与鱼非池过往的一切。

    总有一天,看似娇弱的青草与碎花,会彻底从她坚硬的外壳里挣脱出来,以烈焰繁花向她证明,她一直都还爱着自己,她只是忘了这件事。

    石凤岐不急,他从未有过如此之好的耐心,用心的浇灌与照料那些花与草,每日辛勤的施肥日照。

    他要的,是鱼非池的心墙在一夜之间的陡然崩溃,要的是她一时之间的蓦然清醒,要的是她根本来不及去挡去拦,要的,是让那些回忆与情意将她彻底淹没包围裹覆。

    只有用这样强烈汹涌,几乎摧枯拉朽的方式,才能让鱼非池承认,她爱自己。

    的确不会再把她拉入泥泞,让她舍弃她自己本身,石凤岐用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耐力与方式,要让鱼非池明白,哪怕她热爱大地,俯瞰苍生,她却未必非要站在云端之上,也不是每一个活在阴沟里的人,都肮脏污秽。

    石凤岐甚至知道,鱼非池到时候会有短暂的迷茫,不过没关系,自己会告诉她,做个凡人也挺好,热爱着天下也热爱着普通人的情爱,两者并不冲突嘛。

    他就像是养成一般,慢慢地带着鱼非池往他想要的路上走,不露痕迹,手法高超。

    没办法,喜欢这样一个女人,如果不拿出全部的智慧与心力,可是不容易被她看入眼中的。

    在他们的大船行驶在海面上,往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目的地行去时,如今的天下,是这样的。

    须弥南方三国,依然是战火不休,三国之中唯一有一点点占据优势的后蜀,毕竟后蜀有书谷那样的谋士,总能想出许多刁钻的方法来,其次是南燕,南燕音弥生与挽澜现在是支撑南燕的两根柱子,音弥生主谋略,挽澜主战场,燕帝负责稳住南燕国内百姓的心。

    最差的便是苍陵了,初止已经放弃了苍陵那个无可救药的地方,回去了商夷,苍陵现在全靠他们游牧民族的悍勇死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领头羊,这里拉一只队伍,那里起一波人马,捍卫着他们的自由——其实也算得上是可歌可泣,苍陵人有万种缺点,脑子里还少根弦,但他们的确是向往自由的,为之奋战的,也是他们的自由。

    商夷并不是没有想过要趁此大乱的机会拿下南方三国,只不过想法总是美好,现实一直残忍。

    先不说韬轲此前在大隋的得胜又失守,只说瞿如与笑寒大军一直对商夷骚扰个不停,三不五时的大战也足足商夷头痛,商夷若要分出心来收拾南方三国,便要防备大隋从后偷袭,还要担心他的入侵,会不会导致南方三国的团结合作,共同对付商夷。

    毕竟内部矛盾向外部转化的时候,最有用的方法就是激烈的战事。

    如此情况下,商夷也就只能作观望,不敢轻易动手,除非他们有足够的把握,能一举攻下后蜀,顺势拿下苍陵,最后吞并南燕,才有可能真的动手。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商夷上下只有一个,那就是韬轲。

    韬轲先前在大隋,此时回了商夷,按说,时机已成熟,这是商夷国动手的机会了。

    鱼非池与石凤岐为把大隋十城争回来,把韬轲赶出去,不仅仅只是一场捍卫大隋尊严的战事,更是一场会牵动到天下大局的战役。

    如今五国,每一国之间都有深仇大恨,但每一国之间又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需要防着对方,但也需要依靠对方,需要战事,也需要默契的妥协,这里面巧妙的博弈与适度的操纵,极为考验当权者的心力与智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近一年来,须弥五国的君主也好,谋臣也罢,都没有睡过真正意义上的安稳觉,聪明的人总是觉得辛苦,他们每日每夜都要穷尽心力地去拿捏每一场战争的意义,每一次对话的筹码。

    而这些之中,最令人心酸,又或者说最令人欣慰的是后蜀国君卿白衣,与南燕世子音弥生,这两人性格大相径庭,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不是做帝王的料,聪明都聪明,但没有责任,没有担当。

    在鱼非池丧心病狂地引发了须弥三国大乱之后,这两人都迅速地成长起来,以双手托住自己的国家,以双肩扛起自己的子民,负着沉重的担子,步步前行。

    或许他们对鱼非池是有恨的吧,毕竟那种事情,换一个人,没人做得出,谋害的是无数人的性命,撕裂的是南方三国多年来的平静。

    但若以大隋国的角度上出发来说,鱼非池那一次的狠毒之举,为大隋立下了不世功绩——于极恶处,看到极善。

    真诚与信诺已经快要在须弥大陆上变成一个笑话,只有背叛与欺瞒,才是永恒不变的主题。

    就看谁的技法更高超,骗术更精明,能一直把这场牵系天下生灵的游戏,玩到最后。
正文 第六百一十四章 集齐七颗龙珠召唤神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行驶在海面上的大船不止鱼非池他们这一艘,天下商人因利而熙熙攘攘来往的不在少数,天下大乱之际,想发财就得另寻出路,陆路是再走不通了,唯一可行的不过是水路而已。

    好在南燕,后蜀,苍陵三国都不算内陆国,各自临着海,尤其是南燕与后蜀两国还有两条大河可运货,更添方便。

    贪慕权势的贵人们为了天下点燃战火时,只有滑头狡诈的商人可以从中得到利益。

    虽然战事打了这么久,但是后蜀依然是天下银钱命脉之地,积累多年的商贸底子血够厚,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全衰败下去的,叶藏离开了后蜀,但也不是不再与后蜀做生意,而卿白衣本来就手握皇商无数,叶藏的离开虽然对他有些打击,但也不至于让后蜀一落千丈——没有叶藏的时候,后蜀也活得好好的。

    这其中不乏卿白衣的英明抉择与书谷的倾力辅佐,或许还有商向暖时不时的提议,后蜀在一片风雨飘摇之中,仍然保证着这个国家的正常运转,该赚的钱与该买的东西,他们总能找到渠道。

    又有鱼非池他们暗中的筹谋与策划,更不会让后蜀就这么活生生饿死,大隋的粮食很多,多到就是卖给后蜀一些也不伤大雅,为了保证南方三国的战力均等,不被并吞,鱼非池他们也算是费尽了苦心。

    只是这样的苦心说起来很讽刺,是为了保证南方战争的长久性,更为了保证大隋可以从中得到利处。

    运粮的大船与鱼非池他们的船擦过,鱼非池看着那一船一船的粮食眼色平静,仁也好,恶也罢,她已不再多想。

    “在看什么?”石凤岐走过来,双手按在船舷上,将她圈在手臂中间。

    鱼非池拔开他的手,说话的声音被海风拉扯着有些飘散,她说:“没什么,看看风景罢了,南九他们怎么样?”

    “挺好的,他跟迟归两人已经入了商夷境内了,如果不出意外,会比我们先到。”石凤岐说道。

    “他们两个武功都不弱,我倒不担心他们会不会出事,但总是觉得有些不安。”鱼非池眉头轻拧着。

    “你是在担心迟归吧?”石凤岐倚在船舷上低头笑看着她。

    “你小看过他吗?”鱼非池问道。tqR1

    “从来没有。”石凤岐摇头,笑声道:“我从来不觉得,鬼夫子会挑一个没有用的人浪费一个无为七子的名额,我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厉害罢了,他几乎,从来不出手。”

    石凤岐后半句话是,一出手就是必杀。

    “我怕他步入歧途,石凤岐,阿迟本身是一个很纯真的人。”鱼非池说道。

    “我没怀疑过他的纯真,但他的纯真跟南九是不一样的,南九是心无城府,干净直白,但迟归属于那种胸有丘壑不愿理世的纯真,说他藏拙其实也不太准确,他或许只是觉得,没有什么事,是值得他去用心计量的。”石凤岐说道。

    “所以我以前才愿意让他陪在我身边,他不理外事的性子以前与我很像,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一直不理外事,但是我现在如何你也看到了,那么阿迟呢?他会不会也跟我一样,有所变化。”鱼非池叹声气,目光望向远方:“如果他有变化,是变去何方,石凤岐,如果是因为把阿迟逼成另一个人,那就真的是作孽了。”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在南燕长宁城的时候,我们得知他是蚩家后人,问起他时,他的神色很平静。他跟我说,蚩家本来也就有罪,败在燕帝手中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找燕帝报仇,也没想过要对音弥生怎么样。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他的心是很淡的,淡到连灭家之仇也可以放下,但是,如果反过来说呢?如果他是很忍呢?”

    石凤岐笑看着鱼非池,说道:“不要忘了,无为学院的司业挑弟子上山之时,必是对弟子经过了严格的考察,迟归能被他们看中,绝不会是因为他的淡然,也许就是看中了他性子里的坚韧与忍耐呢?”

    “你这算不算是在说阿迟的坏话啊?”鱼非池睨了他一眼,又笑道:“能忍也是本事,忍字头上一把刀。”

    石凤岐见她模样娇俏,笑声道:“我没说他不好,我只是在想,他能忍我这么久,近来才对我发狠,也是不容易。”

    “所以,此时我们与他分开也是好事,希望这段时间里,他能想明白吧。”鱼非池最后说道。

    石凤岐不再说话,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迟归啊,怕是没那么容易就放下。

    他与鱼非池一同眺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大海静谧安和,好风光美不胜收。

    这一路上倒也没有遇上什么惊险的刺杀之类,虽然石凤岐十分盼望来几个刺客啦杀手什么的,好让他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再让鱼非池心扉敞开一些,可是天公他实在不作美,别说没遇上什么刺客了,就连大一些的风浪都没遇着,着实令他心伤不已。

    他再一次感叹如今这世道真是人心不古,太不古了,现如今的刺客忒不上道,忒不敬业,完全没有成人之美的优良品德,让人不耻得很。

    他也盼过鱼非池晕个船什么的,最后晕得昏天黑地,倒在床上起不来,让他好好一展贴心温柔,保证对她关怀备至,茶水送入口,只可惜,身子不咋滴的鱼非池除了怕高这一毛病之外,再也没了别的事情让她心慌。

    这护花使者实在不易做,让石凤岐觉得心间很是怅惘。

    有一天晚上他好不容易等到了些大风大浪,晃得船儿摇摇摆摆,他在半夜里果断起身,蹿进了鱼非池房间,扑到她床上,甚是关心地说:“非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鱼非池在他身后的椅子上举着蜡烛看着他,十分痛心:“石凤岐,你没救了。”

    石凤岐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抱着的不过个枕头,他心间悲苦,何以遇上鱼非池这么聪明的女人,太难下手了。

    于是他干脆半倚在床上,以手支额笑看着鱼非池,笑得那叫一个淫荡:“那我害怕,你能保护我吗?”

    “能啊,我作个法,让这风浪平下去如何?”

    “你还会跳大神啊?”

    “我不止会跳大神,我还能集齐七颗龙珠召唤出神龙,你信不?”

    “龙就在这里,你不用召了,真龙天子。”石凤岐拍拍自己胸膛,好一条“龙”!

    鱼非池哀伤地叹声气,沉痛地看着石凤岐:“小哥,咱能不能有点节操,你是帝君诶好不好?是要干大事的人,有点帝君的样子好不好?”

    石凤岐手掌一抬,熄了她手中举着的烛火,趁着她未回过神,摸着黑一把将她拉着倒在床上,温热的胸口裹着他,轻声说道:“别动,我就抱抱你,我什么也不做。”

    鱼非池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回想了半天,想起来这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不免一阵脸红。

    “唉……”她叹声气,往些年前自己造孽过多,这会儿全反馈到自己身上了,“石凤岐,咱别这样,你放开我……”

    “我累了,我还心脉受损,我需要好好休养的,你不会希望看到我半夜睡不着,然后心绞发作痛到死去活来吧,说不定我可就痛死了。”

    “石凤岐,你这样很无耻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谁叫你不会让我死呢,我当然要好好利用这件事了。”

    “你还是去死吧,正好在海上,你跳下去我绝对不会捞你。”

    “别说话,我真的累了。”他话音渐低,如同梦呓,呼吸也慢慢均匀绵长,暖热的气息呼在鱼非池发顶,进入了梦乡。

    石凤岐倒是个比她诚实得多的人,真的也就只是抱抱,什么也没做,抱着她睡了一晚。

    他不着急,一点也不急,心急吃了不热豆腐,要吃鱼非池的豆腐得等她自己扑上来,石凤岐可还记得鱼非池是喜欢在上面的。

    他应该跟他爹认真地学习过钓鱼的经验,有着老渔夫一般的好耐心,静候着鱼儿上钩,扑腾扑腾地往他碗里跳。

    于是色诱也好,深情也罢,石凤岐是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使尽了浑身解数要地把鱼非池引诱过来,而不再是自己冲上去,等她心甘情愿地扑倒自己之后,她这一次就真的别再想逃了。

    可惜了鱼非池她明明知道石凤岐在使着这些招数,她还完全破解不了,她总不能把自己眼睛戳瞎,不去看他精壮的肉体和永远深情的眼睛。

    嗯,别的不说,那肉体……那肉体真是极为美妙的,胸肌腹肌都极是匀称,蜜色的肤色一点也不像娘,充斥着男儿气息,看得让人色心四起,大家都是成年人嘛,有一些不太健康的思想也是很正常的,优雅的鱼非池并不觉得这是一件让人不耻的事情,想睡他这件事一点也不污!

    外面的海他吹了啊,海浪他荡啊荡,小船儿晃得像是摇篮一样,呢喃的海水是幼时母亲唱过的那只入梦曲,只恨夜太短,一眨眼就天亮。
正文 第六百一十五章 石凤岐,我真的很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次日眨开眼,看到石凤岐仍在沉睡,纤长的眼睫稳稳盖在他眼睑之下,微微上挑透着倨傲的眼角,高挺的鼻梁,红得有些诡异的双唇,把他当副画来欣赏,的确是赏心悦目的。tqR1

    “喜欢一睁开眼就看到我吗?”突然石凤岐嘴角弯弯,盈满笑意。

    “……”

    “非池,你睡姿当真不雅,昨天晚上我好几次险些忍不住把你就地正法,你知不知道?”石凤岐忍不住笑意越笑越大,睁开的眼中都含晶亮的笑容。

    鱼非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搭在他腿上,咸猪手伸进了他胸前衣服,摸着他胸膛这种事,实力羞耻!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抽出手,慢慢收回腿,在床上往后挪一挪,挪出些空档,甚为愧疚地说:“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哇,不好意思就行了吗?做人要责任心的好吗?占了人便宜要负责的。”石凤岐夸张地说道,也就看着鱼非池往后缩,不急着跟过去,她能跑哪儿去?

    “不如我去投个海自个尽吧,这样一来,你也算是报了仇了。”

    “原来你喜欢在水里,好啊,我陪你。”

    “石凤岐我杀了你!”鱼非池伸出双手就往他脖子上掐过去,气死她了,实在是气死她了,这些天简直一直被石凤岐碾压,论腹黑黑不过他,论流氓氓不过他,什么都被他压着,鱼非池快要气疯了!

    石凤岐哈哈大笑,搂着鱼非池的腰轻轻松松就把她压在身下,双臂有力将她箍在怀里,埋首在她脖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不知羞耻心满意足的长叹一声:“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是我这些日子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非池你可真是我的良药。”

    他声音又轻软又深情,听得人心中一阵阵泛涟漪,鱼非池愣在那里都不知道他这是再一次地耍流氓还是正经地情话,颇是惆怅:“那你要不要把我炖了熬锅汤,再加点枸杞红枣什么的,喝了补身子啊?”

    石凤岐闷声发笑:“你什么都变了,就是这把风情之事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本事没变。”

    这两位可怜人的身体在经历了狂风暴雨般的摧残之后,都有了渐渐的好转,石凤岐每日温养心脉,哪怕是在船上也未断过药,鱼非池则放开了一些心防,不再时时有郁气郁结于心。

    总的来说,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在海上行驶了足足有小半月的时间,最后停在了一陡峭的岩壁之下。

    鱼非池望着高耸入云的峭壁,扶着额头:“咱们就不能找个好一点的地方上岸吗?”

    石凤岐一边挽着衣袖,一边笑声道:“从这里上去最不易被人察觉,你也不想刚一上岸就遇上追杀吧?”

    鱼非池叹着气,哀着愁:“这是真上天啊。”

    “我背你,上来吧。”石凤岐拍拍肩膀。

    鱼非池看着他:“你自个儿身子还没好全吧?背得动不?”

    “那要不……你背我?”

    “去死吧!”

    石凤岐给了这些天一直护送他们的船夫碎银子,算是谢过,又往鱼非池眼上蒙了块布巾,免得她看着害怕,望了望那陡峭的悬崖峭壁,神色一定,一跃而上!

    峭壁常年被潮湿的海风吹着,很是滑溜,不那么好着手,石凤岐一身武功极为不错,也费了好些力气,身上都有了薄薄的汗水,偶然掉落的石头让人惊心,若一不小心掉下去,那可就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鱼非池在他背上感受着他时不时左跳右跃,攀爬而上,良心发现的她说:“你累不累啊?”

    “累啊,当然累了。”石凤岐喘着气说道。

    ……

    “嗯,累也没办法,这半道上没地方休息吧?”鱼非池很擅解人意。

    “没有,不过呢,我是真的有点累,没有地方也要找块东西出来休息一下。”石凤岐笑了一声,声音越喘越急。

    鱼非池察觉不对劲,连忙问道:“石凤岐你还好吗?”

    “不好,手掌都快磨破了,想我可是大隋的帝君,细皮嫩肉的,喝口汤烫着了下人都是要担心龙体的,哪儿能吃这样的苦,简直是有伤龙体。”他依旧笑声道。

    “石凤岐你少嬉皮笑脸的!”鱼非池一把扯落脸上的布巾,侧面看去,石凤岐的脸白得跟张纸一样。

    “你不怕了?别往下看啊,你要是掉下去我可拉不住你。”石凤岐抬起头望着上方,还有一大段路呢,这鬼地方果然没挑好,把自己坑了一把。

    鱼非池还是忍不住往下瞥了一眼,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悬崖下方的石壁,发出怒吼般的声音,一点也不再温柔轻喃,鱼非池面色陡然一白,紧紧抱住了石凤岐,强烈的心慌却让她四肢发软,头晕目眩。

    “叫你别看了,不听话。”石凤岐笑骂一声,抓住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一下断掉,两人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坠!

    “石凤岐!”鱼非池大叫一声。

    “别怕,别怕,我在呢。”石凤岐连忙安慰她,也不再开玩笑,单臂悬在悬崖上,另一手往后一伸紧紧地抱着鱼非池在他背上,他说:“非池,别往下看,看看四周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他眼前是花的,什么也看不清,否则也不会叫鱼非池往四周张望。

    “左边,左边过去有一块地方可以休息。”鱼非池往左看到一块凸出来的稍显大一些的地方。

    “好。”石凤岐偏头左看,狠狠一咬牙,提起全部的力气往那方石块跃去!

    若是从远方看去,他们两个的身影与这巨大的悬崖相比,简直只是两个小点,这方石壁其实很有来头,名叫无鹰壁,意思是说就算是最擅飞行的老鹰从这里飞下来都难以生还,可想此悬崖有多么陡峭难以攀登。

    石凤岐一口气爬到一半的地方已是天大的难得,若不是他心绞发作,或许他都能一鼓作气地爬上最高处。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那一方不算宽大的石台让他有了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他半躺在那块小小的石头上,石头面积真不算大,两人坐在那里便是刚刚好,再想转个身都很难了。

    鱼非池背对着外面的悬崖,颤抖着双手从他怀里掏出常备的药丸来给他喂下去,这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恐高怕的,还是因为其他,只是她真的面色发白,连双唇都在发抖。

    石凤岐咽下药后,抬手把鱼非池一把扣在胸前,挡住她双眼,似梦似醒一般:“怕的话,就靠着我,非池。”

    鱼非池也不挣扎,她是真的怕,一怕这高高的悬崖,二怕石凤岐在这里出事。

    夜色黑下来,呼啸的海风带着凉意,还有那些怒啸的海浪声一直折磨着鱼非池的神经,她在这里已经开始双腿发软。

    倒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这么脆弱,该要打起精神来照顾正在休息的石凤岐,可是恐高这种生理上的疾病不是靠强大的心理就能克服,鱼非池蜷缩着身子紧紧地贴着石凤岐,不敢往外挪一丝丝的地方,就连偶尔掉下去的碎石子都能把她吓得魂不守舍。

    “石凤岐,你睡了吗?”鱼非池轻声地说话,石凤岐没有回答,只有绵长的呼吸声在这方小小地方冲淡一些鱼非池的恐惧。

    见他没有应答,鱼非池把头靠在他胸口,自言自语道:“如果我知道孩子的事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打击,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的,我也没想到阿迟会利用这件事对付你,真的很抱歉石凤岐,我没有保住孩子,也害了你。”

    “可是石凤岐,你不要再让我爱上你好不好,我很害怕如果再爱你一次,我又会变成以前那样,我想你活着啊,我也想须弥能够从此太平。我是在帮你,其实你何尝不在帮我,石凤岐,我真的很怕,我怕五年之后我陪不了你,也怕自己会负了你,我跟你一起那么久,一直在拖慢你的步伐,我不想再那样了,我们都该长大了不是吗?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性,你是君王,我是谋臣,我会成就你的。”

    “石凤岐,我真的很怕……”

    鱼非池贴着他胸口喃喃自语,海浪声里她的声音特别小,细细弱弱的,跟平日里的模样完全不同,透着脆弱,透着无助。

    石凤岐一直在很耐心地等,等她说出来,可是说到最后,她也没说出她到底在怕什么。

    真是让人头疼的女人啊,这样的情况之下,哪个女子不是坦露心扉说出衷肠的,怎么到了她这里,能把一个秘密死咬得这么紧,真是咬定秘密不松口,任他东南西北风。

    不得已,石凤岐只好睁开眼睛,笑声道:“我好像听见你说你会再爱上我,有没有?”

    “……你耳鸣了。”

    “嗯,我也觉得,你怎么会再爱上我呢,如果我是你,一定会杀了我给自己报仇,怎么可能再爱上我?看来真是我听错了,唉,真是让人伤心啊。”

    ……

    鱼非池,颇想把他一把推下去,摔死丫的!
正文 第六百一十六章 血统纯正的神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次日石凤岐缓过来,匀了匀气,背着鱼非池成功地攀上了岩壁。

    着眼望去,这这道岩壁延绵数千里,看不到头,岩壁鬼斧神工,像是上天发怒时手握着大斧一刀在这里劈了一斧,削掉了另一半的大地灌满了海水,怒吼的海水惊涛拍岸,而另一半的地方在岩壁的上方,是看不到终处的辽阔草原。

    自脚下的地方往前,青黄色的小草从新泥里钻出来,柔软坚韧,连绵不绝地往远方延伸过去,铺就一条绿色的地毯覆盖着整个大地,牛羊与骏马悠闲地嚼着野草,放牧人闲散自在地唱着歌谣,嘹亮的声音像是这里蓝天一般透亮,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些什么曲子,但曲子里有肆意快哉的洒脱与野性。

    一直望到最远的地方,也是一片绿野茫茫,好一副风吹草低现牛羊的壮阔景色。

    “天下原来的七国,除了西魏,你都到过了,来,我带你看一看苍陵美景。”石凤岐笑声说道。

    他买了两匹好马,在苍陵这样的地方,良驹最是易得,野性又健壮,鱼非池纵马驰骋,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之上,带着青草香的风吹起她的头发,鼓满了她的袖袍,她沿路看过悠哉游哉地羊群一团一团地聚在草原上,也看过了健壮黝黑的苍陵人挥动着鞭子呼喝着她听不懂的口号策马而过。

    还有那一顶又一顶的毡房,勤劳的女人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端着木盆挤着羊奶,闪耀着光芒的珠串在他们脖子反射着太阳的光辉。

    连绵起伏,不绝于目的草原一望无垠,连到天边,像是从天上铺下来的一卷阔大无比的席子,温柔地承载着这里的狂野。

    石凤岐在后面看着鱼非池肆意洒脱的笑容,看风扬起她的发,看她自由得像是这草原上的野鹰自由狂奔,他就知道,鱼非池会喜欢这里,一个没有围墙,没有束缚的自由地方。

    一直到了晚上,鱼非池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望着天上的星空,璀璨的星辰是她从未见过的密集闪亮,一道横贯天际的银河熠熠生辉,耳边传来远处苍陵人围着篝火唱起的歌谣,鱼非池觉得,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自在过,她就像是这草原上的野马,可以奔向任何地方。

    石凤岐双手支地半躺在她旁边,陪她看着满天繁星,说:“以前跟你一起南燕的时候,其实一直挺想绕道来这里带你看看,这里的一切我都很喜欢,我来这里的时候年纪还很小,但记忆却很深刻,这里的一切充满了神性与自由。”

    鱼非池偏头看他,笑声道:“神性暂且不论,自由是真的,我想,我现在知道了苍陵人为自由而战,并非虚言。在这种地方世代生活的人,自由与野性是流淌在他们骨髓里的。”

    “这里养出来的人,狂野悍勇,粗放野蛮,所以,苍陵的男子是须弥大陆上最强的武士,这里的女子是最坚韧的蒲草,没有半分婉约,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力量。”石凤岐也笑,他是见识过苍陵人的悍莽的,知道这里的人,个个都是天生的好武士,就连女子也不例外。

    鱼非池看着远处的篝火,还有围着篝火起舞的苍陵游牧之民,带着坦然的笑意,她知道这里也包藏过罪恶,他们买下了初止送来的女子为他们生儿育女,这怎么算也不是一件光明磊落值得夸奖的事情,但是她也欣赏这里的人野性自由,如野马如雄鹰。

    “走吧,我在苍陵这边接头的人已经安排了住处,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以后有的是机会再看这些好风光。”石凤岐站起来,牵着马。

    鱼非池却说:“石凤岐,想要让这里的人屈服,是一件很难的事吧?”

    石凤岐摸着马儿的鬃毛,笑声道:“是啊,很难。”tqR1

    “我们可以做到的。”

    “嗯,没有我们做不到的事。”

    两人牵着马,到了一处毡房,这里的人对他们这两个外来人并不是很热情,与他们好客豪爽的性子很不相符,鱼非池倒也不觉得奇怪,近来苍陵这地方着实可怜,反复被几国撕来扯去,打得不可开交,所以苍陵人对他们这种穿着中原服饰的外人抱有敌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石凤岐自然地挡在鱼非池身边,虽然此时的鱼非池还是穿着男装,但仍免有人起不轨之心。

    着男装最大的好处便是这里了,苍陵人对女人,实在没有太多的尊敬与爱护。

    在他们看来,女人就是用来生孩子的,生越多越好,越能生的女人越是值得他们骄傲,强壮的苍陵人得了上天赐予的天赋,个个能征善战,但也活得不久,个个短命。

    倒也不是什么诅咒之类,而是苍陵这地方虽然美不胜收,但也就那么几个月的天气是好的,一到秋冬季节,这里能把人活生生冻死,草原的尽头也不是天堂,而是另一种一望无垠的东西——沙漠。

    游牧的草原人他们每年都在迁徙,居无定所,而临近沙漠的地方无人居住,那里的气候恶劣到根本无法让人生存。

    种种这些,成就了苍陵人的勇敢强壮,因为在这种地方,没有一个强壮的身体是活不下去的,但也压榨肆虐着他们的生命力,难以长命。

    于是,生孩子变得格外重要,子嗣的繁荣是重中之重,他们固执又愚蠢,只相信一点——只有疯狂地生育,才能延续他们种族的命运。

    石凤岐常说,苍陵的人都少根筋缺个弦,跟个二愣子似的,虽然话不好听,但也是事实,比起中原人的满腹阴谋诡计,狡猾多端,他们的耿直的确几乎愚蠢。

    两人在一片敌视的目光中入了毡房,刚刚坐定便有人进来送吃食,吃的是烤肉跟羊奶,鱼非池喝不惯羊奶的骚腥味,连连捏鼻,进来送吃食的人笑道:“鱼姑娘忍忍吧,草原上都喝这样,对身体好。”

    “不知如何称呼您?”鱼非池一边在鼻子底下扇着风,一边问道。

    “我叫阿克苏,是公子的老熟人了。”阿克苏是个年约三十七八的男子,肤色黝黑,身上穿着苍陵特有的异域服饰,双手粗糙。

    石凤岐喝了一口羊奶笑看着鱼非池:“你也知道,我满世界都是老熟人的。”

    “知道。”鱼非池拖着腔调笑应一声,尝了尝烤肉,味道不错,便吃得津津有味,“谢谢阿克苏大叔了。”

    “鱼姑娘太客气了。”阿克苏憨厚地笑道。

    “乌那明珠现在何处?”石凤岐端庄优雅地片着烤肉,放进鱼非池身前的碟子里,免得她吃相太难看。

    “上一次大战后,听说明珠公主往南边去了,这会应该是在喀秋娅,那里有她父亲以前的部队。”阿克苏回话道。

    “嗯,她现在有多少兵力?”石凤岐又问道。

    “不多,也就五六万吧,公子你知道的,苍陵的人虽然能征善战,但不团结,谁也不服谁,个个都想自己当大王,七零八落地,这里一个祭司那里的族长,难成气候。”阿克苏说道。

    “那目前来说,谁是最强大的?”石凤岐问。

    “明珠公主自然是排得上号的,毕竟她的身份尊贵,虽然是女子,但总是有一定的号召力。另一个阿曼陀,很是强壮善战,他跟一个女祭司联手,也能称得上一方势力。”阿克苏细细说道。

    鱼非池举手:“女祭司是干嘛的?”

    石凤岐见她吃得嘴角都是肉汁,忍不住笑起来,抬起袖子给她擦了擦嘴,笑道:“苍陵人信神,信他们是上天之子,侍奉的是天神,而女祭司就是传说中能与天神对话的人。”

    “就是神棍了?”鱼非池说。

    阿克苏听了她的话一笑:“鱼姑娘说得没错,就是神棍,但是这话若是让苍陵人听见了,怕是要跟姑娘拼命的。苍陵人对祭司很是敬重,祭司之位代代相传,比可汗的血统还要纯正。”,

    鱼非池听着点点头:“那还是神棍嘛,血统纯正的神棍。”

    “鱼姑娘不信有天神吗?”

    “信啊,不过,我不信可以有人与天神对话。”鱼非池笑道,“神忙着呢,没空听凡人发牢骚。”

    阿克苏笑道:“鱼姑娘真是风趣。”

    “你也别夸她了,再夸她她能尾巴翘上天。”石凤岐笑出声,“这个阿什么曼什么鬼的,在哪里?”

    “阿曼陀,他现在在苍陵中部,大军约有十来万,听说他得祭司祝福,获得了天神的力量,战力无双,能抱起千斤重的巨石,也能一拳把人的脑袋砸烂,很是受人推崇尊敬。”阿克苏应道。

    “苍陵人推崇强者,但是……也不用抱石头来证明自己是强者吧?”鱼非池觉得好笑,这里的人真是天真得可爱。

    “在苍陵,力量就是一切。”阿克苏向鱼非池科普着苍陵这里的习俗。

    “我要去喀秋娅找乌那明珠,帮我们准备两身苍陵人的服饰,我们这样太显眼了。”石凤岐吩咐道。

    “是,公子。”阿克苏右手放在肩上,行了一个苍陵人的礼退下,走到毡房门口又转身说道:“公子,你们沿路会经过阿曼陀的部落,没多久就是他们的祭神大典了,或许你们赶得上,可以看个热闹。”
正文 第六百一十七章 石凤岐,给我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塞了一肚子的烤肉,这会儿腻得慌,想喝点东西解解油腥,却实在喝不下去那羊奶,找来找去找到了一壶酒,闻了一下,极是浓郁香甜的味道:“好香啊。”

    “别喝——”石凤岐话未说完,鱼非池已经咕噜咕噜下去了一大半。

    石凤岐抚额,苍陵人的酒,烈得可以放倒一头牛,她竟然敢这么喝!

    鱼非池平日里酒量也不错,稍微来个三五壶的也放不倒她,根本没想到苍陵人的这个酒啊,烈得不同凡响,本来就是冬季里的时候他们御寒用的,一口下去可以浑身发热,两口下去头重脚轻,三口下去就该飘飘欲仙了。

    得鱼非池这大半壶的灌下去,她的脸立刻烧得又红又烫,眼前全是重影,酒精蹿上头,她睁大了一双眼睛瞪着石凤岐。

    石凤岐小心翼翼地问一句:“非池?”

    “石凤岐,脱衣服!”鱼非池甩了甩头,酒壮怂人胆,大声说道。

    石凤岐一怔,什么?

    “赶紧脱!”鱼非池又喊了一声。

    石凤岐怕她声音太多引来了外人,连忙过去扶着她想让她躺下,睡一觉这酒也就该醒了,结果鱼非池一把甩开他的手,揪着他衣裳:“脱!”

    “你喜欢的果然是我的肉体啊……”石凤岐暗戳戳地揶揄一声。

    他低头笑看着鱼非池已醉得神智不清的样子,眼中尽是迷离的色彩,只是一张嘴微微嘟着,蛮不讲理霸道无比地喝令他脱衣服。

    石凤岐退一步,从她手里退出来。

    鱼非池一见她要跑,赶紧摇摇晃晃追过去,揪着他衣领恶狠狠地骂着:“敢跑?!”

    石凤岐忍着笑,再退一步。

    “不准跑,给我脱!”鱼非池提着他衣领跟进一步,胡乱地扒拉着他的外衣,可她实在是醉得太厉害了,手脚都不利索,半天也没扒拉开。

    石凤岐又一步,到了床边,一点点引着她过来,脸上的笑容快要溢出来,咬着一半下唇忍笑看着鱼非池急不可耐的样子。

    鱼非池这下彻底怒了,一把推倒石凤岐在床上,扒拉开他外衣,又扯着他中衣,口中还迷迷糊糊地念着:“小乖乖不要逃……”

    如果不是情况有点不太对,石凤岐简直想放声大笑,鱼非池这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又色又蠢,娇憨到让人心醉。

    他张开双手躺在那里,由着鱼非池爬到他身上糊里糊涂地解着他衣服,对她这场“强奸”决定不作任何反抗,只是笑看着她蠢笨得让人发笑的样子,有些藏不住笑意,时不时轻笑出声。

    好不容易她快把石凤岐的衣裳敞开,鱼非池手掌摸着他胸口,傻兮兮色眯眯地笑着:“嘿嘿,好结实的肌肉。”

    “嗯,给你享用。”石凤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她的话。

    “那我就不客气了……”鱼非池傻呵呵地笑着,倒下身去靠在石凤岐胸口。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她倒在他胸口,睡着了。

    “非池?”石凤岐轻轻推了她一下,没有反应。

    “非池?”再拍拍她的脸,还是没有反应。

    石凤岐摊着双手望着毡房顶,内心如同被外面的羊群疯狂踩踏而过,都这样了,衣服都脱了,你居然睡着了?睡!着!了!

    你倒是继续啊!继续脱啊!

    真是让人不甘心啊,想一想都好生气啊,真的是快要气死了呢。

    石凤岐怨念大过天,恨不得把鱼非池摇醒过来继续脱衣服才好。

    但怨念大过天也没办法,他只能唉声叹气地抱着鱼非池睡好,手指划过她樱红的嘴唇,反复地摩挲,醉梦中的鱼非池嘴一张,一口咬住他手指,像是含着个糖果一般,舌尖还刮了下他指腹。tqR1

    石凤岐喉结一滚,全身都涌过酥麻燥热的感觉,险些一个把持不住就把她啥啥啥了,幸好他自制力强大,要不然可就功亏一篑了。

    “要命的女人。”石凤岐强忍着身体的本能,拉过毛毯盖住鱼非池的身子,又给自己搭了另一条薄毯,躺着床上睡了过去。

    “石凤岐……”她在梦里轻呓。

    “嗯。”石凤岐闭着眼睛应她。

    “抱抱。”鱼非池睡梦里伸着手臂摸到石凤岐,糊里糊涂滚过来,糊里糊涂蜷缩在他胸口,脑袋还往他臂湾里钻着,糊里糊涂地黏在他身上。

    石凤岐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处带着温柔的笑意,将她揽在胸口,拥着她因为烈酒而滚烫的身体,绕颈而眠。

    好像快了呢,好像很快她就会冲自己扑过来了。

    但愿到时候她不是仅仅扑向自己的肉体才好啊……

    第二天鱼非池醒来时一阵头痛欲裂,对昨天晚上发生的全然不记得,所以看不懂石凤岐揶揄的神色,很是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古古怪怪的?”

    “你昨天……”石凤岐面露难色,叹了声气,“唉,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在说什么?我不会又把你睡了吧?!”鱼非池一把抱住被子退出去老远,惊恐万分地看着石凤岐,腰不酸了腿不痛了,一口气都能跑出十里地了,小脸都吓白了。

    石凤岐心头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忍得好生辛苦,继续犯难的样子:“你怎么这副表情,很为难吗?”

    “你别吓我啊,我我我,我没这么禽兽吧?”

    “唉,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罢了,你起床梳洗吧。”石凤岐“难过”地站起来,拉了拉胸口的衣服,他脖子上一点殷红的印记不偏不不倚地落入鱼非池眼中,吓得她瞪大了眼睛——印记是石凤岐自己掐出来的。

    “等等!”鱼非池喝道。

    “怎么了?”石凤岐“悲伤”地回头。

    “石……石凤岐啊,我我我,这个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鱼非池觉得这事儿越解释越说不清,怎么感觉自己这么渣呢?

    石凤岐转过神,温柔又包容地看着她,带着谅解的神色:“我知道,我不会怪你的。”

    剧本拿反了啊喂!

    鱼非池瞪着石凤岐,憋了半天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她又把石凤岐睡了,大爷的又把他睡了!

    简直欲哭无泪好吗?酒多易坏事,酒后易乱性,子曾经曰过的话诚不欺我啊!

    好在石凤岐似乎并没有非得讨个说法的打算,一如照旧,检查了一路上要用的干粮与清水,换过了苍陵人的衣服,扶着鱼非池上马,鱼非池一阵鸡皮疙瘩四起,连忙避开他的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多谢啊。”

    石凤岐眼中划过“难过”“受伤”的神色,但也只是笑笑,坐上了自己的马。

    他越这样,鱼非池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罪人,这跟那些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渣男有什么区别啊!

    可怜了石凤岐一片痴心,就要这么被自己糟蹋了啊,禽兽不如啊自己!

    这一路就变得很尴尬了,石凤岐倒没什么,平日里如何,他照旧如何,只是鱼非池浑身上下不得劲儿,各种奇怪别扭不舒服,每天自责一万次,发誓以后再不喝酒一万次,不是很敢看石凤岐的眼睛。

    苍陵地形狭长,东边以内的地方依偎着商夷与后蜀,尾巴那头挨着南燕,凡是与他国接壤的地方,都是战火连天,打得死去活来,唯有最中心的内部还稍显安宁,没有见到生灵涂炭,也只有这一小块的地方,还保持着青草的翠绿与牛羊的自在,别的地方,已经是千疮百孔,不能细看了。

    如阿克苏所言,鱼非池们走到苍陵中心的位置是,遇上了阿曼陀的大军,苍陵的大军跟大隋的大军很不一样,没有特别严谨的军律军记,也没有整齐划一的队列,很是粗糙不齐地聚在一起,穿的衣服只能说勉强统一,就连兵器也五花八门,奇型怪状,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正规军的气势来。

    不过他们比大隋大军出众的地方在于,他们的身形的确壮硕,鼓起的肌肉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连脖子都要比中原人粗一些,又壮又高的个子,这么多的大块头聚在一起,看上去还是很具威慑性的。

    简而言之,这像极了一群野蛮人东拼西凑在一起,力量是有的,但是难以拧在一起,守住一亩三分地没有问题,想征伐天下,那就有点开玩笑了。

    鱼非池骑着马路过这些大军,自言自语一般:“若是能把他们整合起来,将是一只强大的力量。”

    “嗯,需要一个能人,让他们臣服与信仰,才有可能。”石凤岐接道。

    “看样子这位阿曼陀,没这么大本事,把这样好的人手用成了这个样子,简直是暴殄天物,浪费了他们的种族天赋。”鱼非池笑了一声。

    “不如看看我的本事如何?”石凤岐冲她笑道。

    “那你别让我失望。”

    “我几时让你失望过了?不过你倒是挺让我失望的,唉。”石凤岐沉痛地叹声气。

    鱼非池老脸一红,清咳一声,别过头看向远方,内心叫苦不迭,何以能如此坑爹!

    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色心呢!

    色字当头是要搞出人命的啊!
正文 第六百一十八章 哥们儿牛逼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个所谓的祭神大典,可以简单理解为,一个大神棍带着一群信徒对某个不具名的神明进行狂热地盲目崇拜。

    大凡这种祭祀大典总是人流涌动,披红挂彩,人们穿上最隆重的华服,盛装出席,信徒的脸上充斥着疯狂的神色,虔诚地叩拜,向着天上的神明祷告,渴求天神赐予他们独特的祝福。

    鱼非池对这种类似风俗一般的祭祀既无恶感也无动容,每个地方都有其独特的文化符号,苍陵国的人信奉天神,认为那是庇佑他们的力量,对其顶礼膜拜并没有什么不对。

    身边的人全是些虔诚的苍陵人,他们黝黑的肌肤上涂着一道道红色的颜料,色彩绚烂,身上挂着的珠串五花八门,颜色缤纷甚是好看,身上看似粗砺的衣服其实都绣着线条粗放,颜色鲜艳的图案,做工其实甚为讲究。

    汹涌的人群挤着鱼非池两人一路往前,往远处那个高高的祭台处涌去,祭台约摸离地七八丈高,四周挂着鲜艳的红绸,正在夜风里迎风招展,下面堆着干柴与野草,台子上放着祭祀用的金器,精雕细琢的器具在苍陵这样的地方不易常见,除此之外还有两架牛头白骨,颇是骇人地放置在粗木长桌上。

    石凤岐见人流过多,把鱼非池护在胸前,免得她被人挤伤了,低声说:“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观看,这些人看上去很疯狂,等一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好。”鱼非池点点头,她不了解这个祭祀大典,别到时候弄出什么乱子来了反而不好。

    石凤岐揽着她肩膀往外挤,好不容易才离开了人流,又带她跳到毡房上面,看着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苍陵人,悉数往最中间的神台涌去。

    草原的好处就是视野开阔,地方也开阔,若是换作其他地方,还真未必能找出这么大一块空地,容纳这么多人的朝拜。tqR1

    鱼非池听到一声牛角号声,八方的人都自发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带着极为奇特的感觉,好像他们都在翘首以盼着什么一般,所以屏气凝神,虔诚地等待。

    突然神台上的红绸突然扬得更高,被风吹得笔直,猎猎作响,如同一道道的红色涂抹在半空之中,带着浓重异域风情的乐曲响起,庄严而神圣,数以万计的苍陵人开始低声诵吟着他们独特的语言与曲子。

    这样的场面其实极为震撼人心,数万人同时吟唱一首曲乐,再低的声音连在一起,都能形成声浪,冲击心灵。

    在这片吟唱声中,那位神秘的女祭祀终于自半空中缓缓降落。

    与苍陵人包裹得严实保暖不同,这位祭祀穿着极为清爽,身着一袭暗红色的衣服,纤细柔韧的腰,腰脐上贴着一极金色的花纹,是一个极为古怪的图纹模样,透明的薄纱裙身下方隐约可见一双修长的大腿,手指带着复杂繁琐的手戒指。

    这位女祭祀,很是年轻,也很魅惑,她有着苍陵人鲜明的特色,浓眉大眼,眉骨高凸,眼窝深邃,鼻梁极为高挺,眉心处点着一笔朱砂,透着高高在上的高贵之感,还真有几分神性在她身上可以看得见。

    眼睛很明亮,但也很漠然,就好似她是天神之女,漠然地注视着苍生大地。

    她落在神台之上,苍陵人的吟诵一层一层的高起,声音越来越大,神色也越来越激动,张开着双手高高伸起,然后匍匐跪地,向那位女祭祀虔诚地跪拜。

    女祭祀高唱了一句鱼非池听不懂的话,声音低沉沙哑,便见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跪在地上仰望着她。

    “她说什么了?”鱼非池问石凤岐。

    “我也不是很懂苍陵话,大概的意思是,天神赐福,恩泽万民,英雄降世,庇护苍陵之类的。”石凤岐摸了下鼻子,勉强地翻译着。

    “果然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我居然觉得这完全是在扯淡。”鱼非池皱了皱鼻子。

    石凤岐听了一笑:“本来就是在扯淡,天神若是真的庇佑他们,要干的第一件事就降几个雷把咱两劈死。”

    鱼非池听着一乐,说道:“要劈劈你啊,我可不想被雷打死。”

    “得了吧,我要真遇上了天打雷劈,第一个拖着下地狱就是你。”石凤岐笑着开玩笑,指着远方:“重头戏来了,阿曼陀”

    阿曼陀在苍陵话里的意思是唯一的英雄,也不知他这名字是一开始就有了的,还是后来改的,反正挺适合他现在的身份,也挺适合他率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这人倒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他阔耳宽面,剔着光头,一道长疤在他头顶之上,长相颇是凶狠,强壮的体格站在那个女祭祀身边时,竟然是她的三个大,这体格看上去已经是有些恐怖了。

    他跪在女祭祀脚下,头就已经到了祭祀的胸前,可想而知他个子之高,女祭祀先是割破了他的手掌取了血,涂抹在牛骨角上,吟唱着些古怪的音调,从始至终神色庄严肃穆,进行着这一场盛大的仪式。

    等他的血涂满了牛角,祭祀往他身上洒了圣水,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双手高举对着下方的苍陵人。

    “这就完了?”鱼非池惊讶道,这上天选个天神之子也太容易了吧?

    “没呢,别急。”石凤岐笑着按下她,“精彩的在后头。”

    “你看见过这场景吗?”

    “见过一次,跟上央一起看的,不过上央好像对此……不屑一顾。”

    “废话,以上央先生的脑子,能看得起这么粗暴的仪式就有鬼了。”

    两人正说话,那方那祭祀突然拿着火把往阿曼陀的身上点了过去,阿曼陀全身上下突然燃起了大火,他站在火中高举着双手发出一声声的怒喝,如同火人一般在神台四周走动着,好像那些大火不能伤他分毫,他是上天选中的英雄,是被天神赐福过的勇士,他将是带领苍陵走出困境的天神之子!

    他一边走一边振动着双臂,狰狞着面目,怒吼着古怪的音符,像是野兽发出的吼啸之声,扬起的红绸终于绷得笔直,像是被他的英雄之气所摄,不敢再四处招摇。

    人群中发出山呼声,高喝声,兴奋的苍陵人疯了一般地呐喊高叫,激动得流下泪来,人群住神台中间挤过去,像是想近距离地触摸天神之子。

    祭祀她站在一侧,看着天神之子神色从容,面带笑意,庄严万分,那身略显暴露的衣服并不使她看上去放浪,反而莫名地增着神秘与高贵之感,金色的手链在她腕间反射着火光,她暗红的衣服像极了干涸的鲜血颜色。

    她看着阿曼陀,眼神带着肯定与欣慰,还有怜悯与慈悲,真有几分神侍的样子。

    当看到阿曼陀的上身沐浴着大火里,还能四处走动的时候,鱼非池,目瞪口呆。

    “哥们儿牛逼啊!”

    石凤岐“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头都在轻抖。

    目瞪口呆的鱼非池眼看着那祭祀将一块红色的布包裹在阿曼陀身上,领着他走回神台中央,目光扫过下方众人,苍陵人立刻不再呼喊,变得寂静,等着神迹。

    然后只见女祭祀将红布一拉,阿曼陀全身上下完好无损,连皮都没有烧伤一块,依旧是一身强壮有力的肌肉高高鼓起。

    “天神之子!”这一次祭祀喝的几个字鱼非池可算是听懂了,这是给阿曼陀定了身份了。

    于烈火中走出来,不伤一丝一毫的人,怎么看都不是凡人,怎么看都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怎么看,都是得到过天神赐福的人。

    毕竟哪个凡人能在火里走一遭还安然无恙,连皮都不烧焦半点的?换个人被这么一通烧,早就变成烤乳猪了吧?

    这一回苍陵人的呼喊声是最大的,声音大到好像能掀翻那个神台,能撼动天上的日月星辰,能震开脚下的大地,震耳欲聋!

    他们狂热地磕头,狂热地哭泣,狂热地呼喊,狂热得几乎要去亲吻阿曼陀的双脚,脸上的泪水冲花了他们脸上红色的颜料,高喊过久的声音变得嘶哑,但这不减他们的热情与疯狂,他们开始围着神台起舞歌唱。

    鱼非池看完这整场祭祀大典,只有一个感受,自己没有信仰也挺好的。

    石凤岐拉着她坐在毡房顶上,笑问道:“有何想法?”

    “谁信谁傻逼!”鱼非池说。

    “哦,此语怎讲?”石凤岐问道。

    “傻逼,我上去我也烧不死你信吗?”鱼非池指着上面的神台。

    “信,当然信了,所以你也要做天神之子吗?”石凤岐乐道。

    “你知道那个女的为什么要用红布裹住阿曼陀的身体吗?”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先涂了一层特殊的玩意儿,也许是石蜡,然后再涂酒精,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反正他身上涂了一层东西,这层东西可以燃烧,在短时间内不会伤到肌肤,但是不是能用其他的方法灭火,只能是让布把人包住,把火灭下去,时间久了总是会烧伤皮肤的。”

    鱼非池解释道,古人真好骗啊,这也有人信啊!

    信不信她鱼非池分分钟给他们造出一百个天神之子来啊!

    石凤岐奇怪地看着她,微微拧着眉头不解地问道:“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东西?”

    “我……我做梦梦到的,要你管!”
正文 第六百一十九章 这位祭祀大人你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没追究鱼非池这些奇怪的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他只是笑道:“我要得到他这只大军,这个阿曼陀倒没什么,看来关键是在那个女祭祀身上。”

    “你要做天神之子吗?没问题,我帮你!”鱼非池拍拍坦荡的胸脯,打着包票。

    “我对天神之子倒没什么举起,我对这女祭祀很有兴趣。”石凤岐笑道。

    “你是不是人啊,你连神侍都不放过!你会被天神一雷劈死的!”鱼非池张口就骂。

    “你不是不信他们这天神吗,那何来被天神劈死之说,又哪里有神侍之说?”石凤岐反问道。

    “我替天行道行不行?”鱼非池怒声道。

    “行什么道?我只是说我对那女祭祀感兴趣罢了,这是犯了哪条天条?”石凤岐甚是无辜,甚是委屈。

    “……你滚!”鱼非池气得险些一口气儿没接上来。

    “吃醋了?”石凤岐从容淡定地笑看着她。

    “谁吃你的醋,自作多情!”鱼非池骂道,“我要下去!”

    “下去就下去嘛,这么气是做什么?”石凤岐好脾气地说道。

    落了地,鱼非池甩开石凤岐就气冲冲地往毡房里冲,石凤岐看着她冲进去的背影低声发笑,嗯,不错,都开始在意自己是不是会去找别的女人了,简直是天大的进步。

    但石凤岐的确是去找那个女祭祀了,说是感兴趣,有些不太准确,应该说是石凤岐对这女祭祀的目的挺感兴趣。

    祭祀住的毡房格外华丽,守卫倒无甚森严,毕竟在这苍陵的大地上没几个人会对祭祀不利,人们跪拜她还来不及呢。

    石凤岐轻松放倒了几个守卫,入了这位女祭祀的毡房。

    她正焚着香祷着告,看样子倒也是颇为庄严神圣,见到石凤岐不请自来,厉喝了一声:“何人敢擅闯祭祀营帐!”

    石凤岐堵堵耳朵,懒散笑道:“祭祀大人先别吵,要是把我吓着了,将阿曼陀为何引火而不自焚的原因说出去,你们两这戏可就演不下去了。”

    “阿曼陀乃是天神之子,你竟敢亵渎!”女祭祀喝骂一声。

    “往他身上倒酒精,点火烧身却不伤身,再赶在快要烧伤他之前,用布帛灭火,向苍陵人证明这就是神迹,如果这种欺瞒手法造出来的人也是天神之子,在下想了想,我可以一天造出一万个来,祭祀大人你可需要?”

    石凤岐慵懒地倚在椅子里,把玩着自己手指,说话的声音倒是不重,但是透着冷傲,满满都是贵气与凛然,半点也不好亲近的样子。

    其实除了对鱼非池或者对自己的朋友,石凤岐对外人早就如此了,端得是帝王霸气四溢。

    祭祀脸色明显一白,石凤岐见了,心头一暖,唉呀他家非池可真是个宝,什么事儿她都知道,回去之后定是要好好谢谢她才成,不如就以身相许吧。

    “你是恶魔,天神不会放过饶过你这等亵渎之人的!”祭祀说着就要往外走,看样子是准备叫人。

    石凤岐听着一笑:“别喊了,你喊过来也不过是送死,我能进得来你这毡房,也就出得去,不过我说,你好说是个祭祀,会不会太沉不住气了些?一般祭祀啊神侍什么的,不都是一副老神棍的架势吗?装腔作势是你的必修课吧,看样子你没学好。”tqR1

    “你到底是谁?”女祭祀定住步子,冷着脸色,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抬眼,笑道:“你不是祭祀吗?来掐算一下我是谁呗。”

    “你是魔鬼!”

    “嗯,这样的话我也会说,听我给你编一个啊。”石凤岐笑应,“你是将被天神之火焚烧的恶魔,永坠地狱,你将被天神抛弃成为孤魂野鬼,你是世间恶意的化身,是大地不容的恶灵,你终将受到惩罚。”

    他说完之后看着祭祀:“怎么样,我编得还可以吧?”

    他心想着,跟鱼非池呆久了别的好处就先不说,单单这胡说八道的本事,简直是日益精进,一日千里,换作是鱼非池在这里,她估计能编出更有意思的话头来。

    祭祀的脸都气白了,又转身准备出去。

    石凤岐还是懒洋洋的腔调:“祭祀大人,你作为神侍,为何要兵力?”

    “你说什么?”这一下,这位祭祀总算是正了脸色,严肃地看着石凤岐。

    “我看得出,那一坨,啊……阿曼陀虽然孔武有力,但是脑子却实在是个不好使的,否则不会被你耍得团团转。表面上看着是他统领着苍陵这么多兵马,其实他是听令于你的吧?一心侍奉天神的祭祀大人你,要这么些兵力做什么呢?”

    石凤岐笑看着女祭祀,眼神却不温和,带着厉色。

    祭祀走过来,突然诡异地笑着,腰肢扭得快要成一朵花,身上的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两条修长的大腿迈着妖娆的步子,一步步走向石凤岐,俯下身来,面孔离着石凤岐不过一指之隔,她呵气如兰:“自然是为了征服像你这样的男人了。”

    石凤岐听着一笑,往后靠了靠:“我家中有悍妻,特别凶,凶得不得了,我绝不敢在外拈花惹草,再说了,我家那位比你好看一百倍,我看她都看不够,你这种姿色嘛……啧,实难入我眼。”

    “是吗?”祭祀两腿一分,就坐在石凤岐大腿上,手指划过石凤岐的胸口,低沉沙哑的声音很是魅惑,不时扭动着的腰肢如同水蛇般柔软,胸前的好风光也坦露了一大半,着实诱人,她看着石凤岐的眼睛,像是诱惑着男人犯罪的女巫一般:“男人的誓言,总是容易被自己颠覆呢。”

    石凤岐一把扣住她另一只藏在腰后的手,看着她手中的弯刀,连人带刀将她推倒在地,拍了拍衣袍:“啧,你这本事,可是比她差远了,她要杀我,一句话就够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女祭祀也是惨,这一招她几乎百试百灵,居然在他身上失效了。

    没办法,比起鱼非池,她火候差得实在是太远了,鱼非池根本不来这些虚的,鱼非池是直接扒衣服推上床的好吗?

    石凤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带着毫无温度的笑意:“借你的大军一用。”

    “你作梦!”

    “我醒着呢。”石凤岐笑声道,“我听说苍陵的天神祭祀在三十岁之前不得嫁人,保持完整的纯洁之身,一心一意地为天神供奉,三十岁以后方可寻一男子诞下孩子,儿子便掐死,女儿便养活,等抚养成人就成为下一任的祭祀,我看祭祀大人你也不过是十八九的年纪,对这男女之事你懂得倒是颇多,让人怀疑啊。若是我把你这事儿说给了外人听,你说,对你狂热崇拜的苍陵人会怎么对你?”

    “你以为他们会信你的话吗?他们不过是一群愚民,我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

    “有道理,你说我是魔鬼他们也会信的,苍陵人嘛,脑子一向不好使。”石凤岐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过听你的语气,你似乎对苍陵人没什么好感啊,既然毫无好感,为什么还要侍奉他们的天神呢?”

    “这与你有何关系!”

    “有啊,当然有了,我得找到你的弱点,然后加以利用,你说有没有关系?”也是坦荡,石凤岐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

    “不管你是谁,有何目的,你都不可能在我这里达到,你亵渎祭祀,便难以活着离开苍陵!”祭祀的眼神一狠,声音也带着恨色。

    石凤岐揉揉额头,说真的,这位女祭祀跟他相比,手段伎量都不在一个段位上,可是如果人家死咬牙关不松口,也是很让人头疼的。

    用刑什么的,总感觉有些下三路啊。

    “你不喜欢苍陵人,又拉起了这样一支队伍,还找了一个傀儡将军替你在外面撑着,祭祀大人,你莫不是想自己做可汗吧?”石凤岐问道,“苍陵现在摇摇欲坠,你做了可汗也没什么意思呀。”

    “我要做什么你又怎么会懂,像你们这样的男人,永远都在看轻女人,不是吗?”祭祀的脸上流露出憎恨的表情。

    石凤岐抬抬眉:“你讨厌男人?”

    祭祀不说话,从地上站起来死紧咬着嘴唇,突然倒提着匕首就冲石凤岐冲过来。

    石凤岐……只是轻轻一抬手,就把她掀倒在一边:“蚍蜉撼树,实不可取。”

    在外头听了半天的鱼非池望望天,觉得石凤岐这样的智商实在是太让人心疼了,那位祭祀大人都已经表达得这么明显了,他居然还没能看出其中的关窍,非要自己出马不可。

    于是她很是忧伤地叹一声气:“石凤岐,你离了我可怎么得了哦?”

    “那你还不快进来,我都快被人强上了,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里面的石凤岐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到了鱼非池怅惘的声音,干脆笑骂道。

    鱼非池面色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抬手挑开毡房帘子,走进去笑眯眯地看着那位女祭祀。

    “这位祭祀大人你好,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儿,名叫……女权。”
正文 第六百二十章 越是长得好看的女人,越不负责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祭祀大人……当然没听过了!

    鱼非池很是热心地拉着女祭祀的手,热络地聊了半天,那叫一个亲热和谐,热心亲切。

    鱼非池大致解释了一下什么是女权,比如女权就平权,女子享受与男子一样的权利之类的东西。

    石凤岐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鱼非池说得唾沫横飞,没事儿给她递杯水,再托着下巴听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等到后来鱼非池是水也喝不下了,嗓子也快要冒烟了,才扶着望着那位女祭祀:“米娅姑娘,所以,你是因为不满苍陵人对女子的蹂躏,甚至是奴役,才决定这么做的,对吧?”

    祭祀大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米娅。

    鱼非池很是佩服这位叫米娅的姑娘,虽然她这个神棍的身份让人觉得好笑荒唐,可是她的想法确实让人刮目相看,没有几个女子有她这般的豪气与抱负,要为苍陵一直不被当成人看的妇人们讨个公道,改变她们的命运。

    并不知道米娅是如何萌生这种想法的,但是有这样觉悟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米娅被鱼非池一通胡说八道搞得头晕脑涨,但是好歹听明白了鱼非池的意思,最后的总结也的确是她想做的。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能让她放下戒心,她依旧很是戒备地看着鱼非池:“就算是,这也是我苍陵的事,容不到你们外人插手!”

    鱼非池点点头,十分同意的意见,但绝不按她说的就此放弃,她说:“米娅姑娘,恕我直言,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是你的确没有领军的能力,你看看你手底下的人,哪里像是一只军队?不过是一盘散沙了,如果你跟我们合作,我可以保证,还你一支强大有力的队伍!”

    “笑话,你们这些外族人对苍陵的不轨之心天下皆知,苍陵的确有矛盾,但如果是面对你们这些外入侵,你们也会见识到苍陵人的团结!”米娅冷笑一声。

    “然后呢?把我们驱逐出去之后,苍陵的女子活在这世上依旧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生育,不得生育,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男子可以随时随时地在外面自由奔腾,而她们哪怕十月怀胎也要去割草喂马,辛苦操劳。米娅,你希望苍陵的女子以后也继续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鱼非池诚恳地问道,这倒不是在诓骗米娅,而是真心地发问。

    “就算要改变苍陵女子的命运,也用不着你们这些外人,只有自己改变的命运,才能完整地握在手里。”米娅倒是挺固执。

    但是鱼非池从内心里很是敬佩米娅的想法,她说得很对,只有自己改变的命运,才能长久的延续下去,一切依靠外力改变的现状,都会被打回原型。

    但是吧……但是呢,鱼非池跟石凤岐已经达成过一个共识,这天下他们去过的地方,脚踏的土地,遇过的河流,走过的山川,在以后……都会是大隋的!

    所以,这苍陵,以后也会是大隋的,必须是大隋的!

    那么,她跟石凤岐于苍陵来说,就不算外人,最多算是未来的主人嘛,他们要说要改变苍陵女子的命运,也就不外人插手内事,而是打理着自己的家事。

    虽然这说法挺无耻的,不过,鱼非池觉得……嗯,无耻点好,太要脸了,是会被人处处刁难的。

    这想法不能跟米娅讲,鱼非池用了另一套游说手段:“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是同一体,饱受压迫的女子不止你们苍陵,只是你们苍陵是最严重的罢了。我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为你们争来的自由与平等,就是为我自己争的,如果我们这些女子都不团结,如何还能指望得到与男子一样公平的待遇?”

    石凤岐在旁边听着眨巴眼,嗯,她很有道理的样子,好像自己都要被她说服了。

    “可是……”米娅神色终于有了松动,变得疑惑,声音也低下去,“可是你们要的是苍陵的大军,你们并不是准备帮苍陵的女子。”

    鱼非池继续游说:“得到公平的前提是保住命,如果连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争取公平?我要你们苍陵的大军,为了让苍陵的人活下去,米娅,你觉得靠你们苍陵人本身,真的能在南燕,后蜀的手中活到最后吗?你是祭祀就应该比苍陵普通人知道得多一些,如果的苍陵是须弥最弱之国,随时有覆灭的危险。”

    “你们是来帮苍陵的?”米娅疑惑道。

    鱼非池被他这个问题问住,良心话,并不是,鱼非池来苍陵的目的,是收掉苍陵入她手中,不是来帮苍陵。

    可是啊,所谓阴谋家便是,很多良心话不能说,要包裹着甜蜜的外衣放一颗毒药在里面,你的敌人或者盟友服下去之后,还会对你感激。

    鱼非池想了想,不是很愿意完全欺骗这位好姑娘,便说:“我不是来帮苍陵的,我是来帮须弥的。我可以保证的是,如果你同意我,我终一日可以让苍陵的女子从这种苦难中摆脱出来,不会再只是一个生育的工具,没有尊严,别的,我都保证不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米娅拍着桌子站起来,眼中有些怒色:“你们是为了得到苍陵,才刻意说了这么多话来讨好我,我告诉你们,我不会跟你们合作的!”

    “你会的。”鱼非池低声说道,“米娅,你会的。”

    “为什么?”米娅不屑地看着鱼非池,苍陵独特的面孔上写着鄙夷。

    “在死亡面前,要么卑微求饶,要么坦然赴死,米娅,你想整个苍陵赴死吗?”鱼非池看着她说道。

    “苍陵绝不会向你们臣服!”

    “会的,米娅,不要对一个人,一个国家的傲骨太过自信,你们不低头,只是你们还没有足够多的压力与恐惧。当初止一次次出卖苍陵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哪怕被初止欺骗过无数次,你们还是会掉入他的陷阱。想要活下去,光有勇敢是不够的,最先死的人,总是莽夫。而苍陵的人,全是莽夫,恕我直言,你也是。”

    鱼非池看着米娅,神色之中并无嘲讽,只是陈述事实的坦然:“我愿意跟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敬佩你想为女子发声,并且充分地利用着你祭祀的身份,至少还算有几分头脑,可是这还远远不够,凭你面对我们时的冲动,紧张,拙劣的刺杀,破绽百出的计划,我就可以断言,你如果不答应我的条件,你们苍陵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们到底是谁?”米娅的脸色变有点白,她终于可以确定,眼前这两个外族人不是普通身份,他们不止带着阴谋而来,还带着势在必得的把握。

    鱼非池看了一眼石凤岐,笑声道:“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对的。”

    “你想一想吧,过一段时间我们还会再回来,如果那时候你决定了与我们联手,把大军借给我用,我依旧欢迎。”鱼非池笑声道,又看着米娅说,“我很钦佩世上有你这样与众不同,追求平等的女子。可不可送一样东西给,作为纪念?”

    米娅一怔,没太明白鱼非池的意思。

    鱼非池还是笑道:“只是觉得,就算我们以后不能携手并进,但至少我们有过一次愉快地对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聊得这么开心了,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有这样璀璨的思想,米娅,你很特别。”

    米娅被她连番的话说得有点摸不着方向,其实聊了这么久,她都还不知道这两个突然造访的人是谁,每次想说什么,都会被他们掩过去。tqR1

    可怜了苍陵人,就算是苍陵人中的聪明人,也实不是鱼非池他们这样老辣之辈的对手,鱼非池一张嘴能说得日月调转,河水倒流,又何况是对付一个米娅姑娘?她与石凤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已经把这米娅唬得一愣一愣的了,不过好在,米娅还守着她的底线未动摇。

    但是米娅确定鱼非池此时的话很真诚,再加上之前鱼非池跟她什么女什么权的时候,的确说出了她心底很久以来无法正确表达出的想法,于是,她解下了手指上一个造型繁复的戒指,递到鱼非池手中:“苍陵人的自由,我们自己守护,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我们都不会轻易屈服于外族。”

    “好啊,但愿你们一直有这样的傲骨,并且一直活着。”鱼非池握紧戒指,拥抱了她一下。

    石凤岐见她们两个聊得差不多了,也就起身准备与鱼非池离开,米娅突然说道:“这个男人值得信任,他比很多人都要好。”

    鱼非池看了看石凤岐,石凤岐一脸宠溺地看着她,鱼非池痛心地对米娅说道:“米娅姑娘,我再告诉你一句话吧,越是长得好看的男人,越是衣冠禽兽。”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女人,越是长得好看的女人,越是不负责任。”石凤岐不甘示弱地还击。

    鱼非池险些一个跟头栽在这里,十分难过于不知该怎么弥补自己给石凤岐带去的二次伤害。
正文 第六百二十一章 这枚戒指的含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只是在米娅那里做了短暂地停留,看一看那场声势浩大的祭祀表演,再感受一番米娅女祭祀的兵力。

    看过了之后,鱼非池两人就走,毕竟他们的目的地不是米娅那处,而是乌那明珠那里。

    乌那明珠有点儿类似一个落魄贵族,这位公主的命运实在不算好,前十几年过得天真无忧,后来一夜之间,父亲被杀,自己被人凌辱,还要为了苍陵着想,将可汗之位让给杀父辱己之仇人。

    虽然她或许不如商向暖那位长公主那样聪慧有心计,也不如商向暖想事周全牺牲也要牺牲得将利益最大化,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以当年乌那明珠的年纪与经历来说,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的那些退让与隐忍在鱼非池这里看来,或许是毫无用处的,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愚昧,因为那些做法根本改变不了苍陵的命运,将苍陵国的可汗之位让给初止,并未给苍陵国带来任何利处,但是她能有那样的心怀,便值得赞赏。

    至少,没有辜负她身为公主的骄傲。

    如今再见,见到的是一位在马背上骁勇善战,神色坚定的女首领,拉开了弓张满了弦对着天空上的飞鸟,飞射出去的利箭不止好看,还能打下猎物,腰间的匕首上不再缀满了华美的宝石,变得更为实用,更为锋利,可以割断敌人的喉咙。

    乌那明珠与米娅,阿曼陀不一样,她在苍陵的南方,也就是在接近南燕的地方,她没有安静舒服的日子可以享受烤羊与奶酒,她更多的时候,是在南燕的士兵浴血搏杀,捍卫着苍陵的尊严与自由。

    说来实在嘲讽,与乌那明珠对阵的人,往往挽澜的大军。

    南燕有音弥生,谋略不少,但兵力不强,南燕的人总是骨头特别软,提不起刀剑的男儿大有人在,苍陵兵力倒是不弱,但无奈脑子不够好使,至少对付音弥生是不够用的,智慧少得让人为他们流泪。

    如此一来,双方倒也是半斤八两,各有不足,反而能保持此时的局面,谁也未彻底占去谁的便宜。

    但是战火啊,他天天这么烧着也不是个事儿,春天的草地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大片大片的焦土,这对靠天吃饭靠地养人的苍陵人来说,无疑是一个极为严峻的考验,他们好不容易熬过了去年那个艰难的冬天,在这个春天里,他们需要足够多的补给与休养,才能把在去年那个惨烈的冬天里的耗损补回一些来。

    说起来,去年那个冬天,好像是大家集体的恶梦,每个人都过得生不如死。

    冬天过去,春天到来,万物复苏,生不如死的人也重新活了过来。

    鱼非池骑在马上看着向自己策马奔来的乌那明珠,她依旧好看,只是她更成熟了,健康的小麦色的肌肤张扬着野性的美感。

    “鱼姑娘。”她的笑声依然清脆,未沉湎于过往的悲事而难以自拔,消沉颓败。

    “明珠公主。”鱼非池笑着打招呼。

    “我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他们现在都叫我明珠头领,鱼姑娘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乌那明珠驾着马站在鱼非池前方,又看了一眼石凤岐,哼了一声:“我听你说你把鱼姑娘忘了?”

    石凤岐微微一笑:“嗯,好在记起来了。”tqR1

    “记不起来你就该死。”乌那明珠皱着鼻子骂道。

    “幸好我惜命贪活,所以记了起来。”石凤岐笑着看了一眼鱼非池,又说道,“可惜啊,有些人居然盼着我记不起,真是让人伤心,明珠,你说呢?”

    “谁这么过份,简直该死!”乌那明珠气得骂道。

    “对,简直是该死,果然还是明珠你最直爽。”石凤岐也就着接一句,目光轻慢地瞟着鱼非池。

    鱼非池一脸尴尬,哈哈哈干笑了两声,生无可恋冷漠脸地看着石凤岐。

    三人叙了旧,乌那明珠带着他们往自己的毡房走去,一路上她的人对她很恭敬,见到她走过,都会行礼问好,这在苍陵的大地上是很难看的,毕竟这个地方不怎么把女人当人看。

    乌那明珠给他两倒了酒,上了好果好肉,说起了当初初止再一次来到苍陵的事。

    那时候初止来是因为初止贩卖大隋女子到苍陵,被鱼非池暗中阴了一道以作报复,商夷将要失去了对苍陵的控制,商帝想让初止以可汗身份过来解决这一麻烦的。

    只可惜呢,那时候的苍陵已经各为其主,到处都是山大王了,对初止那个有名无实的苍陵可汗无半分尊重,而要在这种地方将这些野蛮之民收伏,实在是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心力,初止并不想在这里耽搁时间,后来找了个借口,就回了。

    不过他回去之前还是替鱼非池办了件事,害得南方三国大乱的那个事儿吧,主意的确是鱼非池想的,但是动手去做的人是初止,那时候初止需要一个回去的理由,鱼非池需要南方三国的势力混乱,大家算得上有共同的利益,做成一件事儿,能成全两个人的心思。

    鱼非池让初止断了子绝了孙,初止对鱼非池恨总归是恨,但也不至于跟他最贪慕的权势过不去,所以也就有了那次合作。

    那次合作的后果一直延续至今日,南方三国战火四起,实在是跟鱼非池脱不开干系。

    乌那明珠说起初止时仍是带着强烈的恨意,也是,那样的仇人,谁也不可能大度地放下,她说:“上次他来苍陵的时候,我就在祁门,我本来想在那时候杀了他的!”

    祁门是苍陵以前的国都,不过现在,也是名存实亡了。

    鱼非池听着她满腔恨意的话,不会劝她放下仇恨放过自己,劝得出这种话的人都是天上的菩萨,但凡是凡人都忍受不了这样的罪恶过往,鱼非池只是说:“杀了他对苍陵不利,你做得对。”

    乌那明珠点点头,咬着牙说:“但我有机会,我还是会杀他的!”

    “我相信你会有机会的,毕竟你现在是苍陵的半个女主人。”鱼非池笑道。

    “鱼姑娘你快别夸我了,我哪里是苍陵的半个女主人啊,我只是跟大家一样,想保护苍陵而已。”乌那明珠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鱼非池低头笑了一下,手指划过乌那明珠的脸颊:“明珠啊,你可真是苍陵草原上的一颗明珠呢。”

    乌那明珠很是羞涩地笑起来,突然又看到鱼非池手指上的戒指,一把抓住连忙问道:“鱼姑娘,这戒指你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苍陵的女祭祀米娅送给我的。”鱼非池晃了晃手上的戒指,戒指上面缀了五彩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芒,她说:“很漂亮。”

    “不是啊鱼姑娘,你知道这戒指的含义是什么吗?”乌那明珠有些焦急地说道。

    “什么?”

    “这是祭祀信物!”乌那明珠看了一眼石凤岐,很是别扭地说道:“这戒指称作衍神戒,当祭祀大人遇上了心仪的男子之后,便会把这枚戒指交给他,然后与他生下女儿,成为下一任的祭祀!”

    “她……她怎么会把这戒指送给你呢,你是女子呀。”乌那明珠瞪着眼睛很是不明白,米娅祭祀在苍陵大地上有着极高的声望,人们也在等着她生下下一任祭祀,她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鱼非池呢?

    如她所说,鱼非池她是女子啊!

    鱼非池眉眼一挑,她问米娅要个信物的确是有目的的,但怎么也没想到米娅给她的这个信物,这么有来头!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石凤岐,石凤岐笑得甚是温柔,两根手指支着额头,挑起的眼角处含着似怒似嗔的味道:“明珠啊,你这里有没有千里良驹,借我一用?”

    “你想干嘛?”乌那明珠一愣。

    石凤岐依旧笑得温柔:“我回去把那个破祭祀杀了呀,唉呀真是头疼呢,你家非池姐姐不止不放过男人,连女人也不放过呢,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乌那明珠再一愣,又直勾勾地盯着鱼非池:“鱼姑娘,那祭祀大人不会喜欢你吧,你们两个……这,这……我……这……这可怎么办呀!”

    鱼非池,内心甚是悲狂。

    “嗯……也许是我个人魅力大,男女通杀吧。”鱼非池望望天,胡说八道。

    米娅当然不是要跟她订情。

    顶多是米娅不会再让祭祀一族这么延续下去,所以觉得这戒指也就变得没有那么重大的意义,所以顺手取下送给了鱼非池,但鱼非池吧……她暂时不太好把这事儿说给乌那明珠听。

    “那他怎么办?”乌那明珠手指一指石凤岐。

    石凤岐眼神一难过,脸色一委屈,颇是可怜地望着鱼非池,只差在手里绞块帕子“嘤嘤嘤”地哭两声,便是好一副闺怨的模样,他哀愁兮兮地问:“是呀,那我可怎么办?”

    鱼非池心头一口老血,只差给他磕头,大爷我错了,大爷你牛逼,大爷我以后再也不敢睡你了,大爷我求您了,咱能不能别再这么暗戳戳地说风凉话了?
正文 第六百二十二章 赌不赌,都是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爷石凤岐并没有听到她内心的悲嚎,带着一脸的受伤之色,与她看了看乌那明珠的大军。

    这五六万人的人手比起米娅的那十来万人要像样子一些,大概是因为经过了多场战事的打磨,也大概是因为乌那明珠毕竟是个正统的王室出身,身边总有几个可以为她出谋划策的能人,所以这只大军被他们训练得很有几分气势。

    或许仍然不及大隋或商夷那样的正统高效,但至少不会像一盘散沙,而且他们强壮的身体也能弥补很多不足。

    鱼非池看着三五成群坐在草地上喝着羊奶酒啃咬着羊腿肉的苍陵士兵,他们皮肤黝黑,有的人耳朵上还带着铁环,身上也多挂着奇异的珠串,粗大的嗓门说话像是在吼,眼神凶悍,面相不善。

    粗放狂野的苍陵人看着鱼非池与石凤岐打马而过,他们那样修长匀称的身体在草原上不多见,依他们苍陵人的话来说,就是娘们儿,让人瞧不上,跟老鹰爪子下的小鸡崽子似的,一巴掌就能呼倒,尤其是鱼非池这身段,简直是比草原上的小马驹还要细弱。

    他们看不上这样细细弱弱的中原人,也鄙视着中原人的狡诈阴诡,他们喜欢爽朗豪放的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崇敬天神,珍爱自由。

    鱼非池明显感受到他们对自己两人的恶意,凑过去对石凤岐说:“看来你要征服他们,可不容易得很啊。”

    “小看我?”石凤岐笑看着她,他看着鱼非池的时候,永远在笑着。

    “倒不是小看你,是咱两再聪明,他们不吃咱这套也还是挺麻烦的。”鱼非池撅一撅嘴,有些犯难道。

    “打个赌吧,我要是把他们拿下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如何?”石凤岐笑说道。

    “不赌。”鱼非池回绝得果断,摆明了是个套,她才不会往里面踩。

    “你这是怕了?”

    “随便你说咯,反正我不跟你赌。”

    “唉,我还想着,我若是把他们拿下了,你就答应我,再也不会把我强睡了,看来……唉……”他欲言又止,神色惋惜。

    “……”

    鱼非池发誓,她要是再去摸一下石凤岐的肉体,她就剁手!

    石凤岐也不管她这些小心思,拉着她跳下马,走向正围着篝火边唱歌的乌那明珠。

    乌那明珠得过他们两人口风,没对外说他的身份,只是叫他石大哥,说是以前的朋友。

    她邀着两人一同坐下,倒了羊奶酒,又让人把篝火上烤着的羊肉切了些过来,很是热情。

    石凤岐看着这些一个个面相凶神恶煞的苍陵人,笑声道:“听闻苍陵男儿最是勇敢善战,我途径阿曼陀大军的时候,倒是见识过,觉得也不过尔尔,明珠妹子,难不成我记错了?”

    鱼非池嘴里咬着羊肉,朝他丢一记白眼,您这开场白,是把您自个儿往死路上整啊。

    明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好了,虽然她对鱼非池与石凤岐多有亲近,但也仅仅止于过去的一些情意,还出于苍陵人本身的热情好客,可没想过要让他们侮辱自己!

    所以明珠说:“石大哥这话,是看不起我们苍陵男儿了?”

    “倒不是看不起,只是一直无缘见识,实为憾事。”石凤岐还是细致地给鱼非池片着羊肉,笑声说道。

    “石大哥,在我们苍陵,想要见识苍陵男儿的勇敢,可不是靠眼睛,你知道是要用什么方法吗?”明珠抬起下巴,十分倨傲的样子。

    “哦?明珠头领不妨说说看。”石凤岐一脸的好奇之色。

    “靠的是力量,石大哥,你若是想见识,不如上场比试一场如何?”明珠啊明珠,果不其然中了石凤岐摆得明晃晃的陷阱,鱼非池简直为这个种族心塞,如此好的天赋,却没有足够多的智慧支撑。

    “那便再好不过了,我也想看看,苍陵男儿,到底有何厉害之处!”石凤岐凤眼一扫,看着四周早已坐不住,提着刀握着斧,怒视着石凤岐的苍陵人。

    骄傲又野蛮的苍陵人最听不得挑衅,基本只要一用激将法,他们就会中计,石凤岐这番近乎轻蔑的话语他们如何忍得?

    这下可好了,石凤岐彻底撩拨起了苍陵人的怒火,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凶狠地盯着石凤岐,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要冲出来了。

    石凤岐洒然一笑,细致地解了外袍放到鱼非池手里:“还是不与我打赌吗?”

    “赌!”

    “那好,等我拿下他们,你就亲我一下。”

    “……我们先前不是这样说的。”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啊。”石凤岐笑意狡猾得如同一只狐狸,转过头去看着对面已经站出来了的五大三粗的苍陵人时,眼神又冷厉得像把钢刀。

    他起身,跨出身前的矮桌便要迎战,鱼非池拉住他衣角:“小心啊。”

    “我还等着你亲我呢,不会有事的。”石凤岐笑声道。

    “你去死吧你!”鱼非池气得骂道,把他的衣服胡乱地搅成一团团在怀里,恶狠狠地瞪着他。

    说实在话,苍陵勇士的力气是真不小,天生大力,就是缺了点战斗技巧,遇上石凤岐这种四两拔千斤的高手,总是有点吃亏。

    对面的苍陵人他是怒吼着往上冲,面色凶悍,可是石凤岐却始终淡然沉稳,一招一式都利落潇洒,既有凛冽的气势,也有灵动的飘逸。

    但见他手掌一拍,拍在了对面勇士的胸口上,看似也没用多少力气,就拍得那人连连后退,提着刀斧再往前时,石凤岐侧身避过,脚下一绊,就将他绊倒在地,摔得结结实实。

    明珠看着,气极败坏,这也太丢苍陵人的脸了。

    那勇士从地上爬起来还要怒吼着向前,明珠已经娇喝一声:“够了,败了就是败了!不要丢人现眼!”tqR1

    勇士恨恨地钉住脚步,死死地看着石凤岐:“你们中原人,都是些只会用花架子的花花公子!”

    “哦,花架子?”石凤岐朗声一笑,看着四方众人,微压眼皮,压着凛凛的威势,还带着些不屑:“不妨你们一起上试试,让你们苍陵人好好见识一下中原人的花架子,是不是真的华而不实!”

    这就是在火中浇油了,刚刚败在他手里的人已有三五个,这番话再出,就是把已经憋屈了半天的苍陵人再打一记重棍。

    “啊!”从旁边跳出来一个又矮又壮的人,冲着步子就向石凤岐挥过拳头,石凤岐单手相接,还能防住后方的攻击,带着些傲然的气势。

    他以一人之躯力战八方,围攻他的人足有七八个,他本也是高大修长的身躯,可是被这么多苍陵人围在中间的时候,竟只能隐约见他身形,若不是他身形灵动,真要被围在中间难以脱身。

    鱼非池抱着衣服往看得正紧张的明珠身边挪了挪,小声说:“你们赢不了他的,阿曼陀都输给他了。”

    “什么?”明珠猛地回头,惊讶地看着鱼非池:“天神之子败给了石大哥?”

    “对啊,不然你以为米娅为什么会给我她的戒指,阿曼陀得天神赐神也不是石凤岐的对手,现在早就归顺了他,这枚戒指就是信物。”鱼非池开始了满嘴胡说八道,瞎编乱造,还把手里的戒指递给了乌那明珠看。

    明珠更加诧异,都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天神之子是大地的英雄,不可以会输的!”

    “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祭祀大人米娅,不过这种事实在是太丢人了,所以他们不是很想对外宣传,怕是会伤了苍陵人的心,你若是去问,她怕也是会尴尬的,毕竟,她可是侍奉天神的祭祀,而阿曼陀又是天神赐福过的天神之子。”鱼非池笑说道,“明珠,如果连阿曼陀都已经归顺了他,你有没有归顺的想法呢?”

    “鱼姑娘,苍陵人是绝不会向外族屈服的!”这话说得跟米娅一样,看来自由真的是融入他们骨髓的东西。

    鱼非池却只是轻笑,曾经,自由这种东西,也融在自己的骨血里呀,后来呢,后来她连自由是什么,都忘记了。

    如果自己放得下,别人也会放得下的,她有信心,让苍陵人,臣服于大隋!臣服于石凤岐!

    所以她笑看着正与苍陵人战得酣畅淋漓的石凤岐,又对乌那明珠说:“苍陵人信仰天神,信仰力量,信仰自由,所以你们会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战,可是明珠,如果你们的力量不足以保卫你们的信仰呢?你们要面对的是整个须弥大陆的战乱,不是小打小乱的内斗,你不能否认的是,你的军队连阿曼陀都敌不过,他们是得上天赐福过的部队,而你们只能虔诚地跪拜天神。如果连阿曼陀和祭祀大人都已经明白过来,只有靠他,才能保护苍陵,你是不是要与天神作对?”

    她笑看了一眼明珠,继续道:“祭祀是可以触摸天神意志的人,我想,她对石凤岐的臣服,也是天神的意思,明珠,你难道要背弃天神,背弃你们苍陵人的信仰吗?”
正文 第六百二十三章 乌那明珠,归顺于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乌那明珠面色呆滞地看着鱼非池,她没有想到阿曼陀的大军已经归顺的大隋——事实上也的确没有。

    她对这个事实显得难以接受,虽然她跟阿曼陀多有不和,但是大家至少有着共同的目标,就是捍卫苍陵,如今,他们怎么背叛了呢?

    鱼非池趁着她迷茫的时候,又说道:“你带着这五六万大军,与南燕,与后蜀多次交战,死伤无数,其实以你们的力量,如果好好安排战术,好好规划战局,是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你们甚至有可能击败南燕与后蜀,结束南方三国的战乱,你的子民也不会死在战火中,你的大地不会被涂炭得长不出新鲜的嫩草,你们的自由,依旧是在风中轻唱的歌谣,无拘无束。”

    “你们缺一个勇敢而且有智慧的首领,少一个能够带着你们杀出困境的英雄,不管是你,还是阿曼陀,你都不可否认,你们不具备这样的智慧。天神之子,他会是大地的英雄,但是英雄如果没有富足的谋略,只会英雄气短,他有,他可以。”

    鱼非池望着越战越勇,已经大汗淋漓,但是笑得肆意快活的石凤岐,他与苍陵勇士们之间的战斗已经从一开始的充满了不满和怨恨,到现在变成惺惺相惜的过招与讨教。tqR1

    你看,他从来都有这样的本事,可以收服人心,哪怕一开始的出发点充满了恶意,他也可以用豪情洗礼。

    他天生便该成为王者。

    万心归一的王者。

    明珠还沉浸在米娅与阿曼陀已经归顺了石凤岐的巨大冲击中,她毕竟还只个年轻的小姑娘,受了些磨难有了些成长,但是那些成长还不足以让她有足够多的智慧与鱼非池这样的老手过招。

    论满口胡说的阴谋诡计,鲜少有人是鱼非池的对手,何况明珠是一个苍陵大地上的年轻小姑娘?

    “我……我不会让苍陵人成为他国的奴隶的!”明珠声音有些慌乱,强自镇定:“好不容易苍陵才摆脱了商夷跟南燕的牵制,好不容易我们才有了再次为自由而战的力量,我们不会再被任何人奴役了!”

    鱼非池摇摇头,看着她:“不是奴役,你们也不会变成奴隶,明珠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喜欢奴隶这样的存在,我身边的南九我也从来不把他当奴隶看,我知道众生平等,众生自由这样的话听着格外的虚伪。但是,我依然尊重每一个自由的灵魂,尊重每一个自由的人,不管是你们苍陵,还是天下其他地方,在我看来,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做为人,没有任何区别,没有高低之分,更没有奴役与被奴役的说法。唯一把众人区分开的,是国境之分,是不同的帝君,不事的身份。”

    “你们将依旧是苍陵的勇士,依旧是为自由而战,只是这自由的天地更广阔,是一副更为壮丽的征途。日后的天下,除了苍陵的草原,你们还可以去南燕的小桥流水,商夷的繁华如织,后蜀的纸醉金迷,大隋的大巧若拙,甚至西魏的沼泽雨林,白衹的枫叶满地,你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如同真正的雄鹰那样。”

    如若石凤岐坐在这里,他一定会低声轻笑,想骗人家小姑娘把土地乖乖让出来就直说,居然还能编出这么一套漂亮的话来。

    但是鱼非池倒也真的不算完全欺骗明珠,以后的大地,将连成一片,无分你我,会有割裂切肤之痛,但是未来的天下,总是会一统,不管是哪里的人,何种肤色,何种语言,他们都会变成一个国家的人,不管这过程会有多阵痛,多么绝望,鱼非池也将拼尽一切,全力地促成最后的模样。

    她要天下一统,她要须弥太平,她不在乎此时的阵痛多么难以忍受,不在乎她巧言令色左欺右瞒的阴谋有多么不堪,她可以用尽一切力量,只为最后大业。

    鱼非池看着石凤岐已经战得脱了中衣,赤裸着上身与苍陵的战士摔跤,他身上虬起结实的肌肉,他的脸上带着大气爽朗的笑容,他的声音都透着疏朗豁达,他有着苍陵人一般的豪情,只是中原人擅忍内敛,温润静心,中原人从不轻易露出真面目。

    鱼非池拉着米娅看着他们的搏斗,笑声道:“明珠,不臣服于他,你们也会臣服于商夷,臣服于他,他可以保证你们的战斗是有意义的,是光明的,但是臣服于商夷,你们最终只会变成战争的机器。我想,你见识过商帝的手段,与初止的狠毒,他们从来不会将苍陵的人当人看,你们将只是他们的牲口与奴隶,去战斗去杀戮,却不是为了你们自己。”

    “单靠你们自己的力量,你们是无法支撑到最后的,天下一统是大势,纵使我们无为七子也无法改变,要么是此时,要么是将来,须弥走向唯一,世上将只有一个帝王,天下只尊一人为主,那个人,必定是石凤岐,只能是石凤岐!”鱼非池的声音很是坚定,那种坚定是历经了无数的痛苦与磨难打磨而出的,她不再抱有丝毫的动摇与怀疑,这是她无比坚定,无比肯定的信念!

    “鱼姑娘你别说了。”明珠打断了她的话,剧烈起伏的胸口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安,眼中也有着挣扎迷茫的神色,鱼非池的话实在太具说服力了,乌那明珠没办法反驳她。

    “明珠,我要告诉你的,我是为了得到苍陵而来此处,与你叙旧,与你聊天都只是顺手为之,你必须清楚地知道,我与石凤岐,是来征服苍陵的!要么,靠武力,要么,靠智慧,容我说句自大的话,不论是武力还是智慧,你们苍陵都不是我与他的对手,不信你看!”

    鱼非池一把抓住乌那明珠的手,让她看着石凤岐是如何以一人之力放倒了十来个苍陵武士的,他矫健的身姿是草原上最勇敢的雄鹰,最狂野的骏马,他来这里撒野驰骋,来这里征服占领!

    其中一个被他打退,连退数步差点掉进篝火里,石凤岐眼急手快一把抓住他胳膊把他救了回来,那人一怔,与石凤岐过肩拥抱,拍着他的后背,高喊着:“乌苏曼,乌苏曼!”

    他高举着石凤岐的手,看着四方的人,石凤岐获得了欢呼声,获得了苍陵人的认可,单线条又耿直豪爽的苍陵人对力量总是推崇,对强者永远尊敬。

    石凤岐用足够强大的力量获得他们了信服,强大到不含一丝杂质,纯粹的力量未掺任何阴谋,干净的胜利不含半点心机,用绝对的武力与他们相对,是对他们的尊重,也是对自己人格的尊重。

    阴谋可以用在很多地方,但是在纯粹的地方,不该有这种东西的阴影。

    他们呼喊着:“乌苏曼!乌苏曼!”

    永远胜利的王者,永远胜利的王者!

    永远胜利,不会失败,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武力,石凤岐征服了苍陵人的心。

    智慧,鱼非池动摇了明珠的想法。

    他们从来,默契无双,所向披靡。

    他站在那里,笑看着鱼非池,等着他的赌约实现。

    鱼非池松开乌那明珠的手,如金石之音,她几乎是在用命令用强迫的声音,放肆而狂妄地对明珠说:“乌那明珠,归顺于他!”

    然后她提着石凤岐那件外衣向他走去,笑着抖开外袍给他披上,石凤岐浑身是汗,汗水都浸湿了他的身体与脸颊,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美感,他低头笑看着鱼非池,伸着脸颊:“美丽的姑娘,我的吻呢?”

    苍陵人起哄,吹着口哨与呼喝着让鱼非池亲他,鱼非池暗骂一声好个泼皮,踮起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在他脸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高呼声,苍陵人爽朗得很,对这种事更是热衷坦荡,美丽的姑娘与勇敢的王者,在他们看来,就是最完美的组合。

    石凤岐大笑出声,抖落外袍,一把抱着鱼非池的大腿把她高高举起来,在地上转着圈。

    鱼非池低呼一声连忙双手握住他肩膀,翩翩飞起的衣角与长发,身上穿戴着的苍陵特有的异域首饰相撞,发出快活清脆的响声,好似乘风而起的长调,肆意地洒在这片茫茫的草原上。

    这里将是她与石凤岐的领土,将是他们的征服之地,这里将成为他们开疆拓地的一处地方,他们,终将会成为这里的主人,会让苍陵人臣服归顺于他们,他们,将拥有这片草原。

    她的笑容灿烂又明媚,弯起的眉眼,上扬的唇角,满满都是快活与幸福,就好像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她总是笑得灿烂明媚,无所畏惧。

    她好像都听不见了后面苍陵人的高呼声,也看不见四周的人群与燃烧得正旺的篝火。

    她看着石凤岐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这张她亲眼看着越来越成熟的脸庞,看着他的笑容张扬狂妄,似是看到了这一路来的变迁,历经无数磨难之后,他们到底还是在一起,命运之神反复捉弄,也未使他们分开。

    他们就像是向死而生的藤蔓,交缠着哪怕是走向死亡,也死死缠紧对方,未曾松手。
正文 第六百二十四章 四方云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那番连骗带哄的话动摇了乌那明珠的想法,说到底,这手法甚为不磊落不光明,有左右互搏之术,有瞒天过海之巧。

    鱼非池那一枚向米娅讨来的信物也绝非是仅仅出于对米娅的尊敬,而为了让乌那明珠相信,阿曼陀的人已经归顺了他们。

    说来这有点空手套白狼的意思,但是,能不能套得着,还要看鱼非池的本事。

    她格外喜欢躺在柔软的青草上看着草原上的星空,那样的无边无际,她像是可以遨游在星空之中,自由地,畅快地飞翔。

    世间有无数奔月化仙的传说,大概是因为,人们自古以来,都渴望拜托凡胎之重,向往天空。

    “你说,明珠会相信我的话吗?”鱼非池看着星空问着同样躺在旁边的石凤岐。

    石凤岐手臂枕着脑袋,笑意轻快:“没那么容易,苍陵人耿直归耿直,但也都是些执拗的性子,认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想改变她的心意,还缺一些东西。”

    “我会给她的。”鱼非池笑道,“米娅那里,你去信了吗?”

    “去了,我跟她说,明珠已经归顺了。”石凤岐笑出声,看着身侧的鱼非池:“你说,我们两个像不像江湖骗子?”

    “本来就是啊,所有玩弄阴谋把玩诡计的人,都与江湖骗子无异。贩卖的是计量,欺瞒的是人心,一通神神叨叨的鬼话连篇,骗得上当者心甘情愿地掏银子买个平安。”鱼非池笑声道,“最大的相同之处在于,我们与江湖骗子,都是利用人心的弱点,趁虚而入。”

    “你会难过吗?”石凤岐问她,“我知道你很喜欢明珠,也很怜爱她的不易,她的确遭遇了许多可怕的事情,值得让人怜惜。”

    “会,但这样的难过不能阻止我要做的事情。我怜惜的人太多了,但我更怜惜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以前我只想保护我关心的人,如今我明白了,那样自私的保护,是以无数人的悲惨命运为代价的,谁能如此高贵,以他人性命来做衬托?石凤岐,我不是以前的那个鱼非池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痛苦到不能自拔。”

    她轻喃的话语像是夜晚里草原上的风声,温柔宁静,轻轻抚过心房,平复着一切的燥动不安,听着让人心间平和,不起波澜。

    石凤岐侧过身子支着额头看着鱼非池,手指抚过她脸颊,最后落在下巴处反复摩挲,他有时候也会想,这样的非池与以前的那个她相去甚远,成熟了的她更具风采,大气锋利,如同璞玉经过了细琢,掉落的碎屑是她的过往枷锁,一刀一斧的将其剥落,带着阵痛成长的她,蜕变至如今的模样。

    他想着想着,会觉得怜惜,心疼她一路来的绝望与痛苦,更不要提那些绝望有许多都是自己亲手赋予的,可是他想着想着,也会觉得欣慰,幸好自己也在成长,成长到依旧可以与她相配,不至于被她远远甩开,只能做个在远方仰望她的人。

    “非池。”

    “嗯?”鱼非池转头看他。tqR1

    迎面一吻。

    星空下的这一吻只如蜻蜓点水,石凤岐抛弃了所有他已烂熟于心的技巧,就如同当年在白衹国渔阳郡的那个小湖边,他第一次吻上鱼非池的双唇时,莽撞懵懂,但情意真诚,饱含爱意,轻触上她柔软双唇的时候,只有最虔诚最真挚的爱怜,再无他物,干净纯洁得如同初恋中的男女,浅尝辄止。

    鱼非池心头跳一跳,看得见他安然轻合的眼睫,鼻端萦绕着他身上的味道,她竟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恋爱的小女孩,抱有期待,也抱着忐忑,不安地等着些什么,既抗拒又欢喜。

    “你这样看着我,是在想怎么睡我吗?”石凤岐微微沙哑性感得要人老命的声音低低响起,鱼非池再一次确认他真的自带春药体质,衣衫整齐的时候禁欲随时随地让人忍不住扒了他衣服。

    所以鱼非池沉痛地叹息,哀愁地闭上眼转过身,留了个后背给石凤岐,明明曾经的流氓是自己来着,怎么现在换了个位置,变成自己被他调戏到根本毫无反手之力,简直是浪费了她多活这么多年,如何对得起那些夕阳下的奔跑是她逝去的青春?

    不能再睡他了啊,做人要有良心,要有责任心,要有羞耻心,总是占人家便宜这种事做多了会被天打雷劈的,阿弥陀佛慈悲我怀,做个好人太不容易。

    石凤岐低笑着把她搂进怀里,胸口贴着她后背,青草的香味混着她身上的体香,闻着格外让人舒心,他在她耳边喃喃着说:“放心吧,苍陵终会是我们的。”

    于是鱼非池在他胸口一夜睡得安稳,天下,终会是他们的。

    石凤岐送去给那位女祭祀米娅姑娘的信很是惊奇,信中写着,乌那明珠已归顺于他,就像鱼非池跟乌那明珠说,米娅已经归顺一般。

    他们两头欺两头瞒,中间要赚的是时间差以及信息不能够及时传达,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苍陵国的脑子不太会转弯,倒也能让他们左左右右的瞒下来。

    他们两方人手自然会前去向对方求证,问一问对方是不是真的已经归顺了大隋,归顺了石凤岐,石凤岐倒也没想过要伪造信件之类的,不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信件,而是没什么必要。

    石凤岐只需要把他们两方的信,收起来就可以了,截在手中,让他们之间送出去了信,却迟迟等不到回音。

    这样一来,他们心中会疑惑渐生,不明白对方不回信的原因,有可能是因为他们难以启齿这样的事情,也有可能是他们不愿意看到对方同样归顺于石凤岐,什么想法他们都会有,而石凤岐,要的就是他们这份乱动的心思。

    虽然他们两个身处苍陵,可是该收的信,该知道的事一件不少地全都送到了他们这里,不管是何方的鸟儿,最后都是会跟随石凤岐的脚步的,他往东,鸟儿们便往东,他往西,鸟儿们也会奔赴西方的云霞。

    后蜀偃都渡口的茶棚生意依然不错,姜娘的姜茶喝得让人全身发热闷出一身热汗可以祛湿寒,她的茶棚里迎来两位故人,故人喝了一碗茶汤,聊起了些故事,故事未必动听,但很重要。

    南燕的酒楼里典都德与候赛雷夫妇都快要被人遗忘,陡然之间却发了力,送住苍陵的信件儿如雪花,细细说尽这几年来南燕的点滴变化,还有音弥生世子的雷霆手段,更说了如今的南燕已是对十岁的挽家小将挽澜推崇备至,实在令人唾弃,他们竟然将一个国家的命运,压在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

    大隋邺宁城里的师姐常常来信,信中多是说又征了多少兵,又集了多少粮,如今的大隋稳如泰山,瞿如与笑寒虽然攻进得艰难,但至少未退一步,也足以让商帝头疼,韬轲已准备南下,望鱼非池他们早做准备,信中没怎么问他们感情如何,或许苏于婳觉得,这东西根本没什么好在意的。

    还有很多很多,往些年间石凤岐的人脉正在一点点复活,如同蛰伏了一个冬季的虫子,钻出了土壤,发出了他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簇拥在他身旁,为着他们唯一的君主,鞠躬尽瘁。

    鱼非池时常远眺西边,西边是后蜀,后蜀有着繁华的港口,数不尽的银钱,掌握着须弥大陆的经济命脉,那里的人们视金钱如性命,游走天下赚得盆满钵翻。

    她好像是望着后蜀的偃都,也像是望着书谷与向暖师姐,听说他们已经有了孩子,真好,那一场以罪孽为始端的联姻,走向了幸福的彼端,不曾辜负似水年华如花美眷,又或者,她望着南九与迟归。

    望了许久之后,她的目光又望向了苍陵的南方,南方是南燕,那里的人们温柔多情,婉约善良,小桥流水精致得令人不忍破坏,姑娘家们手握红线绣一段锦绣良缘,男儿郎手持经书念一首动人情诗,那里繁花似锦,那里也脆弱得像是一樽琉璃,稍微一碰,就会支离破碎。

    她望到了挽澜,望到了音弥生,望到了燕帝,甚至望到了已故的挽平生大将军。

    她带着从容的笑意,藏好了锐利的锋芒,包裹上虚伪的蜜糖。

    石凤岐见她出神已久,走过来问她:“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看看罢了。”鱼非池笑道,她的确什么也没有想。

    “你的目光有多远?”

    “遍及须弥,看尽故人。”

    “道别吧,与故人们道别。”石凤岐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草地,笑声说:“虽然没机会亲自与他们告别,但这份心,总是要有的。”

    鱼非池听着轻笑,笑得闲散解脱的样子,便道别吧,与过往的故人与自己,说一声,珍重。

    最后,她把目光收回,看着自己的双手,开始吧,这场天下的游戏。
正文 第六百二十五章 天神之子,死得窝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蜀,南燕,苍陵三国几乎是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时不时就你戳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大的事儿没闹出,但是小的动静总是不止不休。

    长久的消磨让三国的国力大衰,毕竟没有人可以在持久战中越战越勇,越战越富裕的,除了发战难财的商人们,普通的百姓日子总是越过越苦。

    也不是没有试图过改变现状,可是战火易起不易灭,哪儿那么容易?更何况还有鱼非池这样的恶人一直在作祟,就更加不容易回到当年的太平年月了。

    这种状况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一开始的时候,大家或许还会有些紧张与担心,后来时日长了,谁也降服不了谁,便觉得,无妨,对方攻不进,我们也拿不下他们,大家大概还要继续保持这种状态很久。

    三不五时的战事容易让人掉以轻心,从最初的每一场战事都拼命全力保家卫国,到如今的随意应付不丢城池就行,不管这三国中的哪一方,都已经打得有点像是老油条了。

    打破这种局面的,是一场原本不起眼的战事。

    迟归与南九没有与鱼非池他们一同来苍陵,他们去了另一个国家,这个国家是故地后蜀。

    去了后蜀之后他们也未去找书谷与商向暖他们叙旧,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到了商夷,改头换面乔装打扮之后的两人几乎快要让人认不出来,他们先是依石凤岐的话去了偃都,拿了些如今后蜀的情报,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向了战场。

    以他们两个的武功,要混进军中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更不要提南九在军队里混了那么久,对军中诸多事情都有所了解。

    他们化身小卒,藏于军中,等待着一场,鱼非池说过的,时机微妙的战事。

    后蜀与苍陵的一次常规战事,成就了这微妙的时机。

    那日本无特殊,后蜀出兵三五万,苍陵出兵两三万,于苍陵和后蜀交接的一片草原上开战,每场战事都是如此,惊得牛羊到处逃,踩得草儿倒在地,作战的城池名叫哈达尼,听着名字,便知是苍陵的地盘。

    类似这样绕口又复杂的名字,大多数人都不乐意去记,记来无用,反正这样的战事根本没什么战略好讲究,不在大的规划之内,小型的冲突只是日常,根本不影响大局。

    就是这个哈达尼,改变了许多的事情。

    后蜀出战的将军抱着今日无事打来好玩的想法,带着五万兵力就这么冲了过去,闹腾闹腾好挣几分军功换点军晌银子,苍陵率军的人却是个厉害的,正是那位天神之子阿曼陀,他身高数丈,差不多是正常人的两到三倍的体型,看着就让人害怕,赤裸着的上半身涂满了彩色的颜料,彰显他天神之子的高贵身份。

    两军相遇,战事依旧,毫无悬念,你打我一下,我回你一下,死不了,活不好。

    突然之间,后蜀的军中出了两个厉害角色,这两人左突右击,在战场上身手矫健快捷,灵活多变,一路突破重围杀向敌军心脏之中,那叫一个令人诧异使人惊叹。

    后蜀的将军,颇是惊讶,军中何时出这等身手了得的小卒,而他竟然不知道?

    他还未完惊讶完,更加让人惊掉眼球的事情发生了,两位小卒,直取阿曼陀项上首级!

    那么高大威猛的一个人,站在那里跺跺脚,大地都要抖三抖,吼两声,耳朵都要聋几下,竟然被两位小卒,一左一右,两把剑,把脑袋割了!

    当真是割了,切口整齐,宛如镜面。

    过了好一会儿,断头处的血才喷涌而出,像个温泉似的向上喷射着,吓得腿脚发软,看得直想作呕!

    那巍峨高大的阿曼陀,手里还握着刀斧正要抬起,脑袋没了之后,还站在原地直立了一会儿,然后他猛然向后,直挺挺地倒下,像是一块巨石被人推倒,发出剧烈的声响!

    天神之子,就这么没了。

    天神的赐福,就这么没了。

    苍陵人的信仰,就这么没了。

    他死得是如此的干脆利索,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让人把脑袋割了去,脑袋还让人提走了。

    作为苍陵人心目中类似神一样的存在,他死得太过没有突兀,太过寻常普通,太过窝囊憋屈,他若是死在某场大战中,悲壮的,英勇的死去,或许还能让人铭记仰望,至少他为了守护苍陵履行了神赐予他的职责,可以得到苍陵人的敬仰与崇拜。

    可是他死在这样一场毫无挑战性,毫无意义的战事里,死得这么的莫名其妙,毫无价值,就很难让人接受了。

    两小卒提着阿曼陀的脑袋挂在后蜀的旗杆上,他瞪大着的双眼如铜铃,可是再无光彩,只有荒唐的喜感。

    脸上涂抹着的颜料象征着天神的庇佑,可是再无意义,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挂着,左左右右的晃着,一点英雄气概也没有。

    苍陵人心中信仰崩塌,他们站在那里,失了心神,像一根根的桩子立在那里。

    而后蜀的士兵同样也目瞪口呆,跟苍陵人打了这么久的仗,他们多多少少知道于苍陵人来说,阿曼陀是什么样的身份与地位,更知道他们这位天神之子有多么的了不得,没成想啊,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他们干掉了?

    他们杀了苍陵人的天神之子诶,那是他们的神明化身啊,岂不是说等于杀死了苍陵人半个神?tqR1

    “攻!”后蜀的将军总算是反应过来,高举大旗,怒声喝道!

    能当将军,他的眼光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虽然他不是很清楚军中怎么来了这么两个厉害小兵,但是也看得出此时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苍陵人内心信仰崩塌,又没了领军之人,正是虚弱之际,此时不攻下哈达尼,拿下苍陵地盘,更待何时啊?

    于是大军蜂拥而上,从前后蜀士兵看到苍陵人还是有几分怵的,不说别的,单说他们那体格就足以让人心慌的了,但今日不同了,他们的半神死了,苍陵人一个个呆若木鸡,悲切难忍,有的已经跪倒在地痛哭流涕,他们简直是待宰的鸭子根本扑腾不了几下。

    从来没有哪场战事上,后蜀人的英勇胜过了苍陵人的,嘶吼声也盖过了苍陵人的粗大嗓门,这场本来毫不起眼的小战事,莫名其妙着,就变成了一场很重要的战役,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走向,而那天那个本来抱着随意敷衍来挣军功的将军,也是被幸福砸晕了头,无缘无故着,就成为了后蜀的大功臣。

    所以说啊,乱世里头容易出英雄,一个小人物,鬼才晓得不知在什么时候一眨眼的功夫,就扬名立万。

    这场原本常规后来诡异的战事,让后蜀攻下了哈尼达这座城,也许用城来形容不太准确,毕竟苍陵人皆是游牧之族,这一城的地域极其辽阔,牧民也很多,只以城来形容,感觉有点小瞧了。

    后蜀将军他一鼓作气杀入腹地,奴役了这一城牧民,抢走了他们的女人与牛羊,还抢走了他们的孩子与食物,杀光了他们的男人,火烧了他们的毡房,将这里烧杀抢夺一空。

    战乱里,这种事情很常见,抢去的女人将沦为军中官伎,孩子会成为奴仆卖个高价钱,食物与牛羊将成为大军的补给,男人杀光是为了以绝后患,烧了毡房是为了让他们无家可归,只能流浪。

    嗯,这就是战争,真实的,残酷的,毫无美感的战争。

    天还是那么蓝,草还是那么青,风还是那么自由,苍陵还是亘古的辽阔,他们不会为杀戮带来的死亡有半分改变,美好至死,残忍至死,改变的只是无形的苍陵人的命运。

    米娅今日脸上戴着面纱,坐在营帐之中等着阿曼陀的大胜归来,她对阿曼陀并无几分喜欢,挑中他不过是看中了他身形格外高大,而在苍陵这种地方,人们好像觉得,身形高大的人就代表着力量。

    米娅对此不屑一顾。

    她觉得,女人的身体也充满了力量,女人也同样沐浴着天神的圣光福音之下,女人也应该有足够的资格站在战场上拼杀。

    高大健硕的阿曼陀除了力气大这一优点之外,脑子也不好受,与个三五的孩子无异,米娅操控着他如同操纵一个傀儡。

    总有一日,苍陵人会知晓,驾驭了他们天神之子的人是一个女人,一个他们从来看不起的,柔弱的女人。

    当米娅听到外面传来的厮杀声时,她微闭的双目猛地睁开,连忙起身冲帐外,晃得身上的珠串铃铛叮铛作响。

    她看到天神庇佑的子民被屠杀殆尽,看到了烈马踏碎了装羊奶的罐子,也看到了四处逃蹿的女子被撕裂了鲜艳的衣裳,被按在身下遭人蹂躏。

    那些惨烈的哭喊,划破了草原上的宁静安详,那些四处飞溅的鲜血,染红着厚实温暖的毡房,那些横七竖八四处倒落的残肢断臂都是她的兄弟,她的姐妹。

    米娅的双眼瞬时盈满了泪水,通红发涨,她提起了手中的短刀,不顾她祭祀大人的无上地位,也不顾她身形的纤细柔弱,她像是最不畏死的勇士,冲向了那些该死的入侵者!
正文 第六百二十六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地满目疮痍,惨叫声四起,苍陵女儿健美有力的身体赤裸地倒在地上,贞烈的女子不愿被亵渎,选择回归天神的怀中。

    无助的孩子脸上淌着泪水,仇恨与绝望充满了他们双眼,尖厉的叫喊声柔嫩似春天初开的小花,不能撼动大地半分。

    奋起反抗的男儿兵荒马乱,高大伟岸的身躯竟然难敌中原人的矮小瘦弱,死去的人如同一层层的麦浪,涌起一些,又立刻消失回到草原的怀抱。

    哈达尼这座孕育着天神祭祀的神圣地方,化成了炼狱,鬼哭狼嚎。

    被压抑了太久的后蜀人早就受够了苍陵人的狂妄自大,受够了他们在战场上对自己的嘲讽讥笑,苍陵人曾说:你们后蜀人个个长得跟小马仔一样,老子一拳头就能把头打爆。

    苍陵人曾说:你们后蜀满脑子诡计,打小吃的娘奶都长在脑子里了,下边都没长大吧?

    苍陵人曾说:等老子打进你后蜀,就把你家娘们儿抢来,让她给我生儿子。

    苍陵人曾说:听说你们中原男人都喜欢喝补药,是不行吧?

    苍陵人曾说:我们苍陵是野马,是雄鹰,你们中原人就是野驴,是鸡崽!

    苍陵人,狂妄自大,粗鄙不堪,他们曾在战场上说尽恶毒的话羞辱后蜀的士兵,那些刺耳的尖厉的嘲笑声每天都会在后蜀人耳中响声。

    中原人擅忍,万事讲究个以和为贵,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再能忍的中原人也经不起这么久的嘲讽。

    可是他们又没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说打仗吧,后蜀与苍陵不相上下,在正面战场上,后蜀从来没在苍陵这边占到什么便宜。

    说反驳吧,苍陵人仗着人高马大,仗着厚实健壮的身躯对他们不屑嘲讽时,后蜀人发出的声音根本盖不过苍陵人粗大的嗓门。

    于是只能这么一直憋屈的忍着,窝囊着,这等怨气再加上军中的热血沸腾,一旦给了他们宣泄的出口,将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这后果现在就呈现在我们眼前。

    向来温润内敛的中原男子,他们阴毒起来比之苍陵人的狠辣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肆虐了哈达尼,肆虐了这里的一切,疯狂地摧残与毁灭。

    新仇旧怨,在这里像是陡然爆发的火山,烧尽了人性与良知,只残留下不堪入止的杀戮。

    米娅带着少量的部队逃走,回头望去,看到了已是残破不堪,如同人间地狱一般的哈达尼。

    这座神圣的古城,在国都补门都消失之后,依然矗立,如今,却沦为他人肆虐蹂躏的破落之地。

    她跪下在地上,咏唱着天神之曲,悲怆的声音如同泣血的草原玫瑰溅落了花枝,她甚至想质问天神,为何要抛弃他的子民,为何要降下这场天罚。

    被捆绑着跪在地上苍陵人高昂着头,就像他们信仰的雄鹰一样,不屈地面对着他们的命运,怒睁的双眼如野兽一般盯着这些后蜀士兵身上。

    如果给他们机会,他们将冲上去,咬断他们的喉咙,痛饮他们的鲜血。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做英雄的机会,更多的人,死在屠刀之下。

    屠城。

    高昂的头颅咕噜咕噜地滚落,健壮的身躯扑通扑通地倒落,滚热的鲜血噗嗤噗嗤地飞溅。

    哈达尼城,除了米娅带走的人手,无一存活。

    这座百年圣城,沦为屠宰场。

    天神在这一刻,彻底地遗弃了他的子民。

    米娅颤抖的脸庞直直地对着上天,对着碧蓝的天空,像是要看透这白云之后,天空之上的天神,愤怒与悲痛焚烧着她的血液与理智。

    其实换作苍陵人杀入后蜀的城中,也未必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也许野蛮而粗俗的苍陵人会更残暴,更嗜血,他们或许会以更加狂暴的形式摧毁一个地方,不止是屠杀这样简单,也许还有更难以令人忍受的方式。

    如果连从小就在礼义仁至信的教育中长大的中原人,都在战场上丧失人性,何以还能指望天生就崇拜力量,信奉强者的苍陵人心怀宽大,保留善良?

    刀枪一相见,本就是拉开地狱的大门,而后所有的一切,不管是屠杀者还是被屠者,都在地狱的油锅里煎熬翻滚。

    说后蜀人有错,未必,他们只是让苍陵人为先前的羞辱与傲慢付出了代价。tqR1

    说苍陵人没错,未必,拿上刀枪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命运。

    战场从不分对错,战场只讲输赢。

    身后是百年圣城化废墟,身边是仅存的力量狼狈逃命。

    信仰的崩溃,灭顶的灾难,给米娅的大军带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溃不成军,神色萧索,明亮又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迷茫与悲痛中。

    他们再不是那个有着坚定信仰,愿以一生来侍奉天神的雄鹰野马,他们只是无家可归,无人可信的逃难者。

    没有什么,比得上信仰的崩溃,这比杀了他们更为残忍。

    后蜀那两位于千军万马中取天神之子首级,立下奇功的小卒并没有去领赏,他们割下阿曼陀的脑袋之后就脱下了后蜀士兵的衣服,快速地消失在人群之中,找到了接头的人,让接头人赶紧送信:阿曼陀已死,哈达尼失守。

    “小师父,我们下一步,是要去与小师姐会合吗?”迟归一边洗着剑身上的血,一连问南九。

    南九摇摇头,他说:“小姐说让我们等着,回偃都。”

    “小师父,你不担心小师姐吗?”迟归笑问道。

    “她没有出事,石……石公子不会让她出事的。”南九笑道,“别想了,小姐现在需要我们帮她忙,我们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嗯,去偃都吧。”迟归也点点头,剑入鞘,骑上马,与南九一同又奔赴偃都待命。

    两个少年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在大地的尽地,起伏的草原遮去了他们的背影,急驰的骏马如风一般,很快就不见。

    阿克苏大叔目送着两位少年走远,抽着旱烟看着这一切,望一望天边,天边的猎鹰正在盘旋,他将手里的旱烟在石头上敲一敲,倒出已经失了味道的烟灰来,低声叹道:“公子,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猎鹰的翅膀划过天空,俯瞰着草原上的战火与死亡,无情锐利的眼神像极了鱼非池的眼睛。

    石凤岐对着天空吹了声口哨,又在手臂上搭了块帕子,猎鹰落在他手臂上,尖利的鹰爪紧紧抓着他臂膀,险些抓破了帕子抓伤了石凤岐手臂上的皮肉,石凤岐一把擒住猎鹰的翅膀,痛得猎鹰昂首嘶鸣一声,低头温驯地蹭了蹭石凤岐的手臂,似在卖乖讨巧一般。

    石凤岐笑骂一声:“你这畜牲,岂敢伤主人发肤?”

    猎鹰带来了阿曼陀的死亡信,带来了哈达尼的屠城惨事,带了米娅的逃亡他方。

    他将手臂一振,猎鹰重归天空,取了帕子他收进袖中,负手笑看着远方。

    “卿白衣,别来无恙。”

    鱼非池看着已然飞走猎鹰,默然闭上眼睛。

    她许久都没有说话,这场战争在她的谋算之中,或者说,她间接地引导着这场战事的走向,那里死的人,若是有冤魂要报仇,她是当仁不让的元凶,罪大恶极!

    她此时的默哀与悲伤显得虚伪又可笑,她自己也知道,但是她依然会这么做,每件事都该有它最后的句号,鱼非池得划上这个句号,以鲜血淋漓的方式。

    石凤岐见她双目紧闭的样子,轻声道:“如果难过,不妨说一说。”

    鱼非池睁开眼睛,看着天边:“难过是难过的,说却不必,说出来就更虚伪了。”

    “摧毁他们的信仰,摧毁他们的圣城,非池,这都是我与你一同提出来的,你不必把这些罪孽全都加诸在自己身上。”石凤岐扳过她的肩膀,认真的看着她。

    石凤岐向来知道鱼非池的心思有多柔软,如今亲手做下这的事,她怕是内疚到难以释怀。

    “你错了,石凤岐,我要你干干净净的,我要你光明正大的,我还要你庄严肃穆的。”鱼非池轻轻拍着他肩上的衣服:“石凤岐,恶事我来做,盛名你来背,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会成就你,也会成就这个天下,所以,我不会就此收手,也不会因此而难过到不可自拔。”

    石凤岐听着笑起来,笑意像极了草原上白云清风,他握着鱼非池的手,笑道:“那可怎么办,我的打算,是让你与我共享这天下,所以,恶事我们一起做,盛名我们也一起背,你想让我一个人面对全天下期盼目光,这么自私啊?”

    “石凤岐,不会有双全之事的,我已经受过无数的教训了,我吃过那些苦头,所以我不会走弯路。”

    “我是个不信邪的,学院的时候,他们都说我拿不下你,后来你也知道了。打小的时候,他们都说我不会超越石无双,现在你也看到了。老胖子临终的时候,觉得我如果留在你身边,就一定无法成事,如今我们已经杀到了苍陵。非池我告诉你,没可能的,你不要想着你那套逻辑,那套逻辑在我这里行不通,我啊,从来都是偏往虎山行的那个。”

    以前倒是从来不见他如此干脆地否定过鱼非池的话,看来他是真的有了自己的野心,不止要得到这个天下,还要让鱼非池明白,他的天下,不止于苍生,还有她这位俯瞰苍生,怜悯世人的大义女子。
正文 第六百二十七章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哈达尼这个地方历经战事无数,但是从未被攻破过,慌乱中逃亡离开的祭祀大人米娅悲泣地看着这片被蹂躏得惨不忍睹的大地,悲痛得流下眼泪,冲洗在她极具异域风情的脸上。

    她握紧了拳,交叉着放在胸口,跪在地上,望着上天,悲泣着呼唤:“天神在上,请降下你的怜悯,拯救忠心侍奉你的子民吧!”

    天神会不会拯救他们,难说,天神太忙了,忙着操弄命运,忙着摆布苍生,也或许忙着醉卧桃林上千年,一梦南柯,忘了人世间还需要他们的眷顾,天神顾不上凡人的痛苦。

    看到这场悲情战事的,只有风,只有云,风吹过云走过,看过也就算了。

    能拯救他们的,只会是他们自己,他们很快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说来轻轻巧巧的事,伤害实实在在地存在,苍陵虽然命苦了些,一会儿被这个国家打,一会被那个国家揍的,但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大规模的伤亡,死去的战士足有五万,活下来的人也重伤在身,更不要提城中被杀的女人,还有被掳走的孩子。

    这对性命短暂,人口不多的苍陵来说,无疑是一场滔天浩劫,足以让人潸然泪下。

    后蜀有此大捷之后,将会越战越勇,他们必须,尽快的,立刻的想出保命之法,否则,亡族危机,就在眼前。

    一个种族的灭亡,给人带来的恐惧,是难以想象的。

    石凤岐,在这种种族存亡的时刻,温柔地伸出了手,善良而悲悯地,要扶苍陵一把,让他们在这片大地上,能够得以延续种族的命运。

    米娅,归顺了。

    在米娅这里看来,乌那明珠已经归顺,他们如果再做抵抗不选择投降于石凤岐,将会孤军作战,无人可以给他们支援。

    那么,她的人,将会死伤殆尽,她没有选择的余地,除了归顺,再无第二条路可以走——除非她真的决意要看着苍陵的人死光。

    鱼非池曾对她说过,傲骨这种东西是好的,能不能折弯傲骨,就看苦难与威胁,够不够大。

    死亡或许不可怕,种族消亡,却是比死亡更为令人恐惧的东西。

    米娅归顺之后,石凤岐走进了乌那明珠的帐篷,估摸着,她这会儿也应该得到了哈达尼大败的消息,知道了那位天神之子死得何等的憋屈窝囊,让整个苍陵的人心动摇,信仰坍塌,这简直是比死更让人难受。

    草原上的明珠姑娘,她抹着泪忍着恨:“我苍陵必与后蜀不死不休!”

    石凤岐笑看着她,喝了一口奶酒,说:“凭你的力量,是不够的。”

    “石大哥,你是要趁人之危吗?”乌那明珠愤怒地看着他。

    “趁人之危这词儿不够好,在我们中原,有这一句话是这么说的,识时务者为俊杰。”石凤岐笑道,“明珠,你作为苍陵一只力量的统领,是要带着他们走向灭亡,还是走向新生,都在你一念之间。”

    “米娅……米娅不是早就投靠了你吗,还不是大败了!”可怜的明珠哦,这会儿就算她仍在怀疑米娅是否归顺石凤岐也来不及了,事实已经做好了。

    “如果你早些归顺我,我就不会留在这里,我早就去帮她了。至于那位天神之子,大概是你们的天神觉得他资质不足承担上天的赐福,所以早早收去了他性命,要换一个人,来带着苍陵走出困境。明珠,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呢?”石凤岐将无耻这一特质发挥到极致,丝毫不为这样的话而脸红心跳。

    “那也该是我苍陵之人,绝不是你!”明珠恨恨地说道。

    “天神仁爱,众生平等,是不是苍陵人哪里重要呢?重要的是,这个人可以拯救苍陵。”石凤岐依旧笑道,“明珠,归顺于我,我可以拯救苍陵。忤逆于我,我可以毁灭苍陵。”

    “你再不是我认识的石大哥了,鱼姑娘也不再是我认识的鱼姑娘了,你们都变得跟初止一样,阴险得让人讨厌!”明珠脸上垂着泪,泪水里尽是恨,说不完的恨。

    “固步自封,墨守陈规,带来的就是死亡。”石凤岐的眼色终于厉了起来,不再温和,就连笑容也不在了,“明珠,你希望苍陵出现第二个哈达尼吗?那些死去的战士,女人,孩子,你还想再看一次吗?或者你也在等着一场战争,让你的人跟米娅大军一般,死得凄凉毫无尊严?”

    “归顺于我!”石凤岐陡然之间凌厉的气势让明珠忍不住退了一步,撞翻了桌子上的羊奶酒。

    乳白色的羊奶酒倒在桌子上,又无助地滑落在地,滴滴答答地声音响在沉默之中,格外清晰,像是一声一声地拷问着乌那明珠的心,归顺,或者走向死亡。

    她看着石凤岐,像是看到了当年她的父汗,也是这样的威风凛凛,不可抗拒,满满都是霸道而强悍的威势。

    鱼非池倚在帐篷外的木杆上,听着里面持久的沉默,她的心底在叹息,她的脸上却露出笑意,不必再等了,明珠已经有了选择。

    他们得到苍陵了。

    以后蜀攻打苍陵,使苍陵绝望,绝望之下,他们才会另寻出路,出路早就摆好,请他们走上来,沿路会有繁花似锦,沿路会有白骨成堆,但是路的尽头,一定是光明。

    石凤岐从帐篷里走出来,神色如常,不见狂喜不见兴奋,平常得与平时无二样,他掸了掸衣袖走向鱼非池:“你看,我们做到了。”

    鱼非池便笑:“你把人家小姑娘吓坏了。”

    “我也不想的啊,不过,总得一锤定音,不然再拖下去,可就要浪费很多时间了。”石凤岐笑着执起她双手:“我们没时间了。”

    “我去跟明珠聊一聊,让她解开心结,你呢……该把米娅的大挥接过来了,下一步,该准备棋子了。”鱼非池笑声道。

    “嗯……但愿音弥生,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答应才好。”石凤岐笑说一句,脸上故意带着怅惘的神色。

    “石凤岐。”鱼非池突然唤他。

    “我不会对挽澜怎么样的,我向你保证。”不必她说,石凤岐也懂,她在南燕真正挂心的人,只有一个,不是音弥生,是挽澜,是那个十岁的孩子。

    她对倾慕于她的人从不挂心,她只对自己在意的人心有所系,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可是石凤岐喜欢的就是这样狠心的她,干干净净,绝不拖泥带水的她。

    鱼非池望着他笑弯了眉眼:“去吧,去准备成为苍陵的王,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遵命,我的王后。”石凤岐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后才松开,让她进帐篷里,好生安慰一下那位可怜的明珠姑娘。

    乌那明珠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受了巨大的打击。

    她这样子容易让人联想起那时候,她被初止玷污,破破烂烂着衣裳来鱼非池这里抱着鱼非池痛哭的样子。

    真是个坚强的姑娘,遇到了那么大的劫数,也挺了过来,活得如此精彩倔强。

    鱼非池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看着她,许久没说话话。

    “鱼姑娘,你们偷走了苍陵,偷走了我的国家。”乌那明珠的眼泪一下子滚出来,掉在地面上。

    鱼非池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包容温柔地看着她:“我们还会偷走更多的地方,明珠,我们不想骗你,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了,我们是为苍陵而来,为征服而来,我们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鱼姑娘,苍陵的人,是自由的!”她红通通的眼中全是泪,肝肠寸断的模样让人心疼。

    是啊,失去自己的国家,失去自己的子民,怎么可能不难过,不痛苦呢?还是以这样无声无息的方式,甚至都没能为国而战,为民而死,未能轰轰烈烈一场,就这样失去了,如何能不难过?

    她哭,她悲,她绝望都是理所当然,鱼非池全部理解,甚至她恨,她怨,她诅咒也都是应该的。

    鱼非池只是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有些清冷,有些漠然的目光望着后面挂着的那副苍陵羊皮图,低声说:“我答应你,我鱼非池,以命起誓,苍陵人是自由的,永远不会被奴役,不会被灭亡,你们除了失去国号,将可以保留你们的一切,草原,骏马,牛羊,雄鹰,自由,天神,祭祀……等等你们的一切,都将得以延续,我绝不会,抹杀你们的血脉中的传承。我以生命起誓,我会为你们捍卫这一切。”

    乌那明珠在她怀中嚎啕大哭,泪流不止,年轻的姑娘她哭不尽心酸与难过,也哭不尽屈辱与绝望,她既恨鱼非池他们这么做,也知道恨得不对。

    臣服,或者毁灭,她只是选择了臣服,屈辱地臣服。tqR1

    太委屈她了,这样年轻的小姑娘,背负这么重大的责任,有可能还要背上延绵千年的骂名,的确太委屈了。

    可是鱼非池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抚过她乌黑的秀发,平复着她激动的情绪,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不会改变心意,也不会放过苍陵。
正文 第六百二十八章 他们尊我为王,而你是我的信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米娅带着她的大军前来与明珠会合的那天,天气很好,晴好的天空上白云朵朵,自在的鸟儿在云层下方掠过,远处的野马闲适地甩着尾巴啃着青草。

    这里的孩童他们睁着纯净无暇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远方来的陌生的客人,沉默的女人身着颜色鲜艳的衣服,怀中还抱着刚刚割回来的马草,雄壮的武士带着些敌意,未能完全接受这曾经有过矛盾的敌人前来归降。

    马蹄声轰轰隆隆,践踏着草原而来,一身红衣透着庄严高贵的祭祀大人她面色肃穆,勒着马缰,高傲地看着这里的人们。

    人们落跪,跪于祭祀脚下,叩拜天神,但他们也怀疑,他们已被天神抛弃,否则,为什么天神之子死得那么轻易,像是一根木头让人削去了一截,根本未展天神之子的风采。

    鱼非池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终于盼到了阿曼陀亲自出征,她的南九永远不会让她失望,她的南九武功天下第一,要取一个虚伪的天神之子的首级,何等容易?

    天真纯朴的苍陵人不会知道,抛弃他们的不是天神,而是一场不能明说的阴谋。

    是啊,鱼非池以一城之亡,来换苍陵人的臣服。

    只有黑暗无边恐怖,信仰彻底崩塌,才会让苍陵人动摇,才能使他们臣服。

    不仅如此,她还要带着苍陵人走向更远的地方,更多的征途,他们最好,是从来现就开始习惯天神的抛弃,将他们狂热的信仰,放在石凤岐的身上。

    以后,石凤岐是会是他们的王,他们的神,他们的光明与未来。

    米娅下马,平抬双手让地上跪着的人起身,她走向石凤岐,也看着明珠,这两颗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居然支撑着苍陵的命运,何其荒唐!

    苍陵人不把女人当人看,只把他们当作生育的工具,最后却是由两个女人决定了苍陵的未来。

    乌那明珠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与米娅站在一处,她们两个俯视她们的子民,等着说出最重要的那句话。

    “天神之子已回归天神的怀抱,天神将为我们送来新的英雄!”米娅高声说道,也不知,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有心虚。

    人群中骚乱,或是议论天神之子的死,也或许是在等待新的英雄是谁。

    米娅的目光扫过众人,众人立刻不敢再言,静候着祭祀大人的话,祭祀大人她说:“新的英雄已经出现,天神已降下他的仁慈与怜悯,他将庇佑苍陵子民,庇佑苍陵大地!”

    鱼非池看着米娅的慷慨陈词,拉了下石凤岐的衣角,轻声说:“你说,米娅会不会也把你推上神台,让你从火中出现,说你是得天神赐福过的人?”

    “她想做我也不愿意呀。”石凤岐笑着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天神之子诶,比什么可汗更为尊贵。”鱼非池好奇道。

    “等下大火把我头发,眉毛都烧没了,我岂不是要丑死去?我才不想做个丑八怪,到时候把你吓跑了可怎么办?”石凤岐乐道,一想起那天阿曼陀在大火里的样子就好笑。

    鱼非池闷声发笑,这种时候他想的居然是这种问题,压低了声音说:“这点委屈都受不得,你真让人看不起。”

    “胡说八道,我明明是什么委屈都受得好不好,你给我那么多委屈我都受了。只不过我若是变得跟阿曼陀一样了,你下次若是想睡我,都要仔细掂量一番吃不吃得下我这无眉无发之人,那岂不是委屈了你?”石凤岐他面色严肃,说得一本正经。

    鱼非池瞪他一眼,若不是时机不对,她一定要生吞活剥了石凤岐!

    她刚要说话,石凤岐手指一比按在她柔软丰盈的唇上:“来了。”

    “我们的英雄,就是他!”米娅在说完了许多铺垫之词后,双手伸向了石凤岐,那双手很用力,所以手指的关节都凸现出来,直直地,充满了力量地伸向石凤岐。

    人群中的骚乱声更大,有些不明白,他们的英雄,怎会是一个外族之人?

    就在此时,乌那明珠打铁趁热,也高声说道:“我以乌那一族血脉为誓,愿尊乌苏曼为我苍陵之王!”

    她的目光坚定有力,泛着奇异的颜色,单膝跪下,右手比在胸前,握成拳的手按在左肩上,这是苍陵的大礼,有如中原的五体投地跪拜一般。

    石凤岐轻轻按了一下鱼非池的手,褪去了脸上全部的柔情如水,换上了刚毅凛然,虎步龙威走出人群,站在米娅与明珠之前,威严的目光扫过苍陵众人,好像被他目光一扫,就能被他看透心肺,那样桀骜而霸气的眼神,像极了苍陵草原上的狼王。

    不服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苍陵人没那么容易接受一个外来的王者,血统不纯,来历不清,他不配成为他们的头领,不配成为他们的王者。

    石凤岐听着这些骚动的声音,阔朗威严的声音传遍八方:“何人有异?!”

    “我!”人群里挤出一个个子高大的苍陵武士,他愤怒地看着石凤岐:“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我苍陵撒野!”

    “与我一战!”石凤岐抬手,“胜者,为王!”

    这几乎是没有悬念的比试,苍陵上下寻不出一位勇士可与石凤岐在武力上一较高下,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把这些不懂得利用力量的人放倒,凛凛生威地站在那处,横眉冷目,眼中含煞,扫视众人:“还有谁!”

    风吹起他的袍,他清雅贵气,又横生王者傲然的脸上,刻满了倨傲,抬首看着众人,他比不得苍陵人的个子雄壮,也比不他们面相的凶恶,可是他站在那里,他就如同一块巨大的磐石,坚定地矗立着,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那等傲然,那等霸气,那等万夫当前亦无所惧的强悍,才是真正的力量!tqR1

    “乌苏曼!”

    “乌苏曼!乌苏曼!”

    “乌苏曼!乌苏曼!乌苏曼!!!”

    那场看似好玩一般的比试在今日起了效果,他不会输,他是最强悍的武士,他赢过了苍陵最勇敢的勇士。

    他在那一晚,一人力战数十人不曾败过,他若不是上天派来的神子,谁敢自称天神之子?

    他若不是唯一的王者,谁敢认?

    当祭祀大人与明珠公主都尊他敬他的时候,普通人又哪里还有机会反对?

    便是再野蛮的人,他们也是对自己的头领信服的,否则当初何必跟随?

    擒贼先擒王,石凤岐与鱼非池拿下了米娅与明珠,就等于拿下了苍陵,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就好比,将军背叛,他的士兵也会跟着他背叛,将军归降,他的士兵也会归降。

    最大的问题是石凤岐的身份,他是一个外族人,便是穿上苍陵人的衣服,他的面相也不是苍陵人的长相,所以,他需要米娅的认可,需要这位可与天神对话的祭祀做证,更需要他自己强悍的实力来横扫质疑。

    这一切不是看上去的那般简单易做,其间巧妙的心思,与完美对接的缝隙,每一处都决定着今日这场称王的成败,好在,他们两个向来缜密,尤其是他们用心谋划之后,越加无敌。

    声浪一层一层盖过去,一声一声高起来,扬在天际,响在半空,惊走了自由自在的鸟儿,吓跑了闲适啃草的马儿,这片辽阔的草原迎来了他们新的主人,新的英雄,这里成为了石凤岐的征地,成为了他的领土。

    他满是威慑的双眼看着这些人,带着不容挑衅不容亵渎的无上威严,激昂的声音传向四面八方,铿锵有力:“我,是你们的王!”

    鱼非池在人群中轻轻地笑,静静地看,与众人的激动不一样,她的目光温柔而通透,有幸目睹他如此风采,真是一件人生快意之事。

    米娅跪下去,如明珠一般,右手握成拳放在左肩之上,向着苍陵的王下跪,臣服。

    人群依次跪下去,如同一层层的波浪,苍陵人野蛮好战,不好管理,但是苍陵人也耿直爽朗,以力量为尊,他们或许有野心,但是他们的智谋不足以支撑他们的野心,他们或许有不满,但是他们无法对天神的旨意提出质疑,他们也或许会在日后反叛,那便要看,他们有谁敌得石凤岐的铁拳。

    山呼声很大,不似大隋士兵那种热血沸腾的怒吼,他们的声音里含着对强者的崇敬,对信仰的忠诚。

    鱼非池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层层落跪的众人,提起衣袍刚准备也跪下,免得显得太突兀,手却被石凤岐握在了掌中,他目光炙热,低声笑道:“你在上,我在下,他们尊我为王,而你是我的信仰。”

    他牵着鱼非池的手,看着八方,神色傲然坦荡,充满了自信甚至带着狂妄,对苍陵人,是不必内敛温和,徐徐图之的,他们要的看到的就是一个有野性,有血性,如同恶狼头领般的英雄。

    这个英雄可以有柔情,不可以有软弱,可以有仁义,不可以有退让,石凤岐,可以给他们一个这样的王者。

    鱼非池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他张扬的脸庞,抬起手来高高举起,锋利如刀的目光与他一同俯视着苍陵众人,气势不输石凤岐半分。

    双王并立,桀骜凌厉!
正文 第六百二十九章 真正的自由,是有选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自这日后,石凤岐重新整肃了苍陵的兵力,未假手明珠与米娅,他需要在这些苍陵人心中树立足够高的威望,足够强的信仰,所以一切事情他都亲自上阵,铁血推行。

    他不止表现出一位权力巅峰者的智慧,还表现出了一位刚强霸主的铁血,未有半分仁慈与善良。

    野惯了苍陵人难以约束,而未加约束的军队都是散沙,石凤岐不会坐看他们这样浪费天赋,这将是他以后最强的兵力,他必须把他们的力量发挥到最大。

    于是几乎暴虐般的管束,无情冷血的军纪,正在苍陵的大军中展开。

    当然会受到强烈的反弹,不过石凤岐并不在乎以鲜血的教训告诉他们,他们新尊的这位王者,并不是纯良之辈。

    至于鱼非池有她的事情要做,她应诺过米娅,当她臣服于石凤岐,会给苍陵的女子以自由,不再只是沦为一个生育的工具。

    其实这事儿,说来实在是有点棘手,再开明的世界,都难以做到完全的平等,鱼非池只能尽她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改变现在苍陵女子的现状。

    她们也可以洗手做羹汤,也可上阵杀敌,可以相夫教子,也可为伍为将,只要她们愿意并且有能力,她们可以去按着自己的想法去过活一生。

    是战死沙场,还是安然度日,一切的选择在于她们自己,鱼非池给她们最宝贵的东西,就是选择。

    米娅对此不满意。

    她要的是女子彻底占有主导权,颠覆这么多年被欺压的情况,她不鼓励苍陵女儿继续蜷在羊圈里挤羊奶,也不同意她们只在毡房中带孩子。

    她觉得,身为女子,也该有男子般的豪情,拿起刀枪,为命运而战。

    两人产生了巨大的分岐。

    在矛盾愈演愈烈的时候,鱼非池带着米娅上草原上骑马,她对米娅说:“真正的自由自在于自己有选择,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你此时强迫她们一定要上阵杀敌,难道不是另一种压迫吗?”

    “可是女子一生不该只围着男人转,她们也不该把大好的年华花费在孩子与男人身上,我苍陵的女儿不比你们中原女子,她们有力气有勇气,可以做到你们中原女子做不到的事情。”米娅不同意鱼非池的说法,那样好的岁月,岂可只放在男人与孩子身上?

    鱼非池听着一笑,也不急着反驳,只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与愿望,有的人喜欢做个女强人,比方你,你身为天神祭祀本可过着尊享荣华的生活,可是你选择了为苍陵的女子发声,也有的人喜欢做个普通人,比方那些挤奶割草哺育孩子的女人,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就是母亲与妻子,这都是自己的选择而已,你的选择是正确的,难道她们的就是错的吗?”

    “鱼姑娘,我拉起这只大军,假造了一个天神之子,为的是让苍陵女儿醒过来,让她们看到,女子可以站在天神的目光之下,享受着天神的恩赐,有与男子一样的广阔天地,难道你要告诉我,羊舍,毡房,就是她们的天地吗?”米娅透着不屑,强硬地说道。

    “是的,如果她们选择了羊舍与毡房,那就是他们的天地。”鱼非池坦然地看着她:“我尊重任何一种生活方式,她们割草喂马,我祝她们的马儿养得膘肥健硕,她们相夫教子,我祝她们的孩子健康成长成为最勇敢的武士,她们上阵杀敌,我祝她们功名显赫威震八方,她们浪迹天涯,我祝她们天高云阔见识人间一切美景。”

    “她们做出任何一种选择,过任何一种生活,我都鼓励,并且为之喝彩,我祝福她们所有的选择都正确,都无悔,我祝愿每一种生活都大气,都精彩。我绝不会强迫任何人按着我的心意过活,那样的话,她们与奴隶何异?”

    “米娅,你必须明白一件事,你是为了她们的自由而战,不是为了你自己认为的自由而战,你是为了她们发声,不是为了你自己认为的声音发声,你的一切努力,都应该是为了让她们过得更好,而不是按你的要求去活着。你这样做,成全是你自己的梦想,而不是她们的梦想。你还要将这种做法称之为伟大,认为你为开辟了新的天地,赋予了新的人生,你错了,你只是在自私地用另一种方式奴役,贬低她们,你用另一种方式,摧毁着她们的自由。”

    “你觉得马儿应该往南走,因为南方有肥沃的草原,有更广阔的天地,可是马儿它眷恋北方的故土,于是你就给马儿套上了缰绳,拖着它往南,还指责马儿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不去过更好的生活,你自以为是的好心,禁锢的是马儿的选择。”

    她的话坚定有力,震耳发聩,几乎是用一种呐喊般的语气在吟诵,她专注地看着米娅漂亮深邃的眼睛,要将她带出歧途,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只是用错了方法。tqR1

    米娅看着她,久久不能回神,就好像鱼非池推翻了她心中坚定了许久的信念,她一直盼着苍陵的女子也能手握长枪,跟男子一般去战斗,可以活得热血沸腾,可以勇敢悍然,她没想过,未必是每一个人,都想要这种生活。

    “我真的错了吗?”米娅怔怔地说道,慌乱而迷茫的眼神看着鱼非池:“我一直以来做的事,难道是错的吗?我放弃祭祀的职责,背叛天神的意志,不怕下地狱不怕入油锅,我为之努力的事,是错的吗?”

    信仰的崩毁有多恐怖,鱼非池知道,米娅的信仰不是天神,是她一直以为之奋斗的事情,是她想解救一切苍陵女儿的壮志,她没错,她只是用错了方法,过于偏执。

    所以鱼非池走近她,按着她双肩,看着她:“米娅,你没有做错,你唤醒了苍陵女子的思想,告诉了她们一样最最重要的事,这件事就是,她们生来不止为了生儿育女,她们存在的意义不仅仅只是为苍陵延续血脉,她们有更多的选择,更多的自我。米娅,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的事情,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你才会看到一些改变的迹象,但是有一个人愿意去做这件事,便是好的开端。如果没有为之发声,她们将永远沉睡,不知道身为女人,也是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的。”

    “米娅,你最伟大的地方在于使她们觉醒,发出最响亮的声音,带来了最璀璨的思想,因为这件事,你将会成为历史的英雄,因为你改写了未来更多人的命运。”

    此时的鱼非池是真诚的,不再半点欺瞒与阴谋的真诚,她感激世间有这样好的女子,感激有像米娅这样的人为了梦想奔走努力,感激还有许多人不止是为夺天下而杀戮。

    米娅让鱼非池看到了这个世界另一种光明,另一种希望,她做的一切或许于天下来说,微不足道,有如浮尘,但是于未来而言,她所做出的努力,将会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声音越来越响,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因为她的声音而改变。

    就像鱼非池呼喊着要废除奴隶制,要让这种变态恶心的东西从大陆上消失一般,这些努力会被人嘲笑,被人误解,可是在遥远的将来,总会有人为之受益,那这一切,就是值得的。

    这才是她所做这一切的意义,远胜于此时有多少女子上阵杀敌。

    米娅显得没能准备好接受鱼非池这样的夸奖,她仍然有些懵懂迷茫的样子,但至少眼中不再有那种偏执之色,她疑惑地看着鱼非池:“如果苍陵的女子,都是想过平凡的生活,我做的这一切,是不是根本没有改变什么?”

    “心甘情愿过平凡的日子,与被强迫去过平凡的日子,是有很大的区别的,一个身心自由,一个是迫不得已。”鱼非池笑着搭过她的肩膀,笑声道:“米娅,或许你到死,都看不到最终的改变。但是我有一个朋友说过,他说,前人种树,后人乘荫,若能泽被苍生百年,是一种莫大的福气。米娅,让我们甘于此时的平庸,甚至坦然承受天下的恶意吧,我那个朋友,他为理想而死,无怨无悔。”

    她只是突然想起了上央,想起了他悲壮又豪情喊出那声,今日身陨,何所惜哉!

    好像心结就这样打开了,她不再耿耿于怀自己毒杀了上央,也不再耿耿于怀上央逼得自己无路可走,那些恩啊怨的,都这样散了。

    或许上央做的事与米娅所为完全不一样,不过,都是未来更好的天下,为了更好的明天,总是需要有那么一些人,抛头颅洒热血,粉身碎骨之后,才能点燃一丝光明的思想,在未来照亮天下。

    他们将留下一些种子,播散下智慧,在未来啊,总会长成参天大树,风雨难撼。

    如今能够理解上央当时的想法,也能够原谅过去的自己,在与先帝达成和解之后,鱼非池与上央也隔着时空达成了和解,心胸开阔,就此放下。
正文 第六百三十章 攻,南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苍陵大军经过整肃之后,渐成雏形,虽然仍不完善,但比之当初一盘散沙的模样已不知好了多少,留给石凤岐的时间不多,他不能等着这支大军完全训练完毕。

    在这过程中,石凤岐充分展示了他的才能,不止于米娅与明珠的大军,周边一些零零碎碎的小力量也被他召集过来,他以王者的姿态凌驾在这片土地之上,拥有绝对的威信与号召力。

    现如今这支大军的人数已经扩充到了二十万之众,这里几千,那里几万,加在一起也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他留了五万人手给米娅坐镇在喀秋娅,率余下大军,南下南燕。

    南燕已经打到了苍陵内地,他们对南燕国土很是仁慈,不舍得践踏半分,但是对苍陵的土地没有半分手软,狼烟点燃在苍陵的大地上,那是一片无人的荒野,连飞鸟与野马也不愿意去那里,不愿目睹那里的惨烈。

    如今的音弥生不在南燕长宁城国都里,他成了大军的军师,与挽澜一同征战于战场之上,也不知那位温润内敛的音世子,在战场上何模样。

    不过快了,很快大家就能相见,是刀剑相向,还是谈笑风声,就看石凤岐与鱼非池准备对南燕如何。

    一路上鱼非池的话不多,她骑在马上总是看着远方,望不到边际的草原壮美辽阔,她的思绪也无边无际。

    当年怕是万万未想到,有朝一日再与挽澜相见,会是在战场。

    命运造化,你莫揣测,大道一百,天演九九,连天都算不尽的事,人力如何算得到?

    “别担心,挽澜不会有事的。”石凤岐驱马过去在鱼非池身边,对着失神的她说道。

    鱼非池回过神来,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对他怎么样,石凤岐,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年带我去那么多地方,如果不是去了那么多地方,认识过那么多人,我不会有这么多的难以割舍,也不会一直拖慢你的步伐,一步步逼到今日,不得不尽一切可能地加快速度。”

    “当然没有,如果不是与你走过那么多地方,我怎么会有那么多回忆?我怎么会知道,我深爱的人有那样大义的胸怀,又怎么会见识,你雷霆般的手段,更不会知晓,你对王权,对天子那般轻视。是过往的一切造就了现在的我们,是走过的那些地方开拓我们的视野,如果不是那些珍贵的过去,我又怎么可能把你紧紧绑在身边?”

    石凤岐拉着她的手,说话的声音很轻松,没有半分包袱与压力在的样子,他捏了捏鱼非池的手:“非池,你要记得,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又或者是未来,我同你一起走过的地方,都是好风景,好时光,绝不会有后悔的说法。”

    “我此时是不是应该痛哭流涕,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鱼非池笑声道。

    “那就不必了,我不是要你感动,也不是要你为我这番肺腑之言动容,我说这些呢,不过是告诉你,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你过去的挣扎也好,现在的雄心也罢,都是我喜欢的,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你,并且为了你,我可以去做任何事,就可以了。感动倒不必,我可不希望你是因为感动而决定对我负责,我要的是你爱我,不因任何其他的原因,纯粹地爱我。”

    他吻着鱼非池的手背,说着这些话,就像是说着普通的家常,闲闲淡淡,一点也不激动,一点也不高昂,闲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鱼非池听着发笑,握住他的手,说:“石凤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依然喜欢这样的我,在我自己都快要不喜欢我自己的时候,你还在喜欢我,谢谢你记起来了我,让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不是在徒劳挣扎,不是一个人在与上天拼命反抗,谢谢你爱我。”鱼非池轻声地说。

    “那你可能要谢我一辈子,准备怎么谢呢?”

    “等有朝一日,我强悍真的可以与命运抗争,强悍到对游世人说不,强悍到可以与无为山悍然相撞的时候,我便重新来爱你,纯粹地爱你。”

    “算算日子,也不是很久,四年半而已。”他笑了一声,“不过我倒是觉得,用不了那么久的时间。”

    “为什么?”

    “唔……有些人呢,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鱼非池望一望碧蓝的天,十分怀疑石凤岐一定也看过了某些不健康的书,这种话说得竟然如此顺溜,果然是正经不到一刻钟就会现出原型的狐狸。

    “石凤岐啊,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掐死你。”

    “知道啊,你若是想掐死我,得在我上面,你喜欢在上面的,你让我反复记着的事嘛,我一直没忘。”

    “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两匹马在草原上风驰电掣而过,石凤岐爽朗的声音像是扬起了翅膀的白云,飞在半空之中,鱼非池纵马跟在他身后一副要跟他不死不休的架势。

    策马奔腾,肆意的人生。

    两军相见,激烈的战事。

    这场战事,虽然激烈,但不算悲惨,双方打得七七八八,但实际上都没死太多人,石凤岐能够很是灵活地控制着大军,绝不跟南燕拼个你死我活,只要打得他们痛就行。

    他与鱼非池两人皆未在战场上露面,上阵杀敌的人是手下的将军,石凤岐教他们打,告诉他们怎么进攻,何时撤退。

    鉴于他近来的手段残暴,行事铁血,而且的确是以无上的姿态驯顺着苍陵众人,这些苍陵大军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按部就班。

    战事不算大胜,但也有些所得,至少争回来了一些土地,把南燕的人赶得退出了数里。

    南燕对这样的情况并不觉得奇怪,两方交战有胜有败,苍陵人的强悍与南燕人的精明相撞,总是各占一半的赢面。

    音弥生与挽澜并没有想到,这样反反复复的小胜小败,会一直把他们赶出苍陵的地界。

    这是怎么回事呢,石凤岐赢三场,就输一场,进十里,就退两里,保证不会暴露如今苍陵大军的战力,也不会让音弥生发现任何疑点,反复地迂回,反复地曲折,一点一滴地收服蚕食着苍陵的失地。

    此等作战之法需要极为高超的战术技巧,不能赢得太狠,以免引起他们的怀疑,也不能败得太明显,否则会伤了苍陵大军的心,进退之间,松驰有度,前后左右,处处周详。

    为了这等细密周详的作战方法,石凤岐不得不辛苦地熬着,每一场战事都要拿捏得极为准确,不能出半点纰漏,鱼非池不想他一个人辛苦,也陪着想主意,两人时常在毡房里,一商量就是到孤月高悬的时候。

    所有的事情里,最难的莫过于,隐瞒石凤岐与鱼非池行迹,此时还不到与音弥生他们摊牌的时候,石凤岐这一路都将自己行踪掩饰得很好,不止音弥生不会察觉,就连后蜀与商夷都将得不到风声,苍陵这地方,穷归穷,苦归苦,好处也是有的。

    最大的好处莫过于信息不便,尤其是石凤岐的严防死守之下,根本没人知道他此时在苍陵,并且已经成为了苍陵的主人。

    那个走了狗屎运拿下哈达尼的将军,他的雄心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米娅率军早已将他驱赶出去,他是不够资格让石凤岐亲自出手的。

    如此反反复复地下来,石凤岐可谓是闷声发大财,得了苍陵全境却无人知晓,人们流传的名号也只是乌苏曼,不知其人,不知其名,他就像是从地里冒出来,天下掉下来的,神迹一般地降落在苍陵大地上,带着苍陵人攻伐前进,收回失去的领土。tqR1

    于是,音弥生也只知道乌苏曼这么个人物,可是苍陵吧,信天神信祭祀,信的东西奇奇怪怪,多了去了,之前还有个阿曼陀呢,所以他们也就没怎么上心,只是偶尔留意一下。

    石凤岐也好,乌苏曼也罢,他现在都是苍陵的王,是可以号令他们的人,这便行了。

    鱼非池看着地形图,指着苍陵与商夷交界的地方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沙漠,无人居住的沙漠。”石凤岐笑道,只有驼队会从走这条路,但是也很少了,大多数人愿意走后蜀入苍陵。

    “那苍陵与南燕交界的地方呢?”鱼非池手指下划,又问道。

    “草原,这里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南燕境内,形成一个平原,慢慢才有丘陵,到了南燕境内,便是你知道的小山重叠了。”石凤岐顺着划过去说道。

    “所以,一定要在这个平原这里,解决这一切。苍陵人不适合山地作战,平原是最好的选择。”鱼非池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没错,在那里,也就该摊牌了。”石凤岐插了面小旗在那片草原上,笑道:“你说,如果音弥生看到我们,会是什么表情?”

    “肯定不是什么好看的脸色就对了。”鱼非池托着下巴,说道:“石凤岐,南燕挺好的。”

    “的确挺好的,小桥流水人家,精致得像副画,就是娘气了点。”石凤岐笑声道,“所以呀,这么娘们儿兮兮的国家,就不要跟我打仗了。”

    “我觉得没那么容易,燕帝怕是不会答应的。”鱼非池笑着摇了摇头,叹声气:“路漫漫兮啊。”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正文 第六百三十一章 明珠送信给音弥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南燕的军队一直退无可退,退到了南燕与苍陵的边境线上时,音弥生咬紧了牙关,知道不能再退了。

    再退一步,就是南燕,那样的话,战事的意义就变得不一样了。

    但是对苍陵的人来说,他们此时正是热情高涨,英勇无敌的时候,南燕的人欺压他们太久了,足足快有一年多的时间,苍陵的土地上永远有南燕的这些外族之辈在侵犯,赶杀他们的牛羊,收割他们的马草,还抢走了他们的土地和女人。

    他们这段时间把南燕人一步步打退出去,虽然过程很是复杂艰辛,但这仍是一个极为振奋人心的进步,至少现在,苍陵的领土完整了,苍陵人重新拥有了草原,重新保护了他们的故国。

    有时候,收复失地比开疆拓土更让人激动,因为天疆拓土是地盘的扩张与野心的实现,而收复失地却是洗涮屈辱,重振人心,任何一个有着热血的人,都是不能容忍自己国家的领土被外人侵略的。

    内部争权争到头破血流争到死都无所谓,外人你动我家国一下试试?

    这一点,在当初鱼非池与石凤岐收复大隋十城的时候就已经映证过了。

    收复了苍陵失地的人苍陵人现在正是雄心勃勃之际,趁此机会一举拿下南燕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有力量,有气势,有智慧,更有天时地利与人和,简直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石凤岐看着热血沸腾信心膨胀的苍陵人,微眯着眼睛撕着一块风干的牛肉,撕成一条一条的细丝,等下好给鱼非池送过去。

    一声嘶鸣,天上的猎鹰盘旋而来,石凤岐照便掏了块帕子放在手臂上,让猎鹰落下。

    有了上次吃痛教训的猎鹰这一回很温驯,石凤岐还没有去揪它的翅膀,它自己先蹭了蹭石凤岐手臂讨巧卖乖,石凤岐看了笑一声,捡了两块牛肉干喂了鸟儿,取了信来看。

    信中说的事,石凤岐已经料到了,所以只是抬抬眼,看着飞走的猎鹰,将那方被猎鹰爪子抓出了几个洞的帕子扔掉,端着撕好的牛肉干去找鱼非池。

    鱼非池正看着地形图,看到他进来问道:“怎么了?”

    “韬轲师兄动了。”石凤岐放下牛肉干,拈了块小的喂进她嘴里,“他准备攻打苍陵,大概与我们所想的一样。”

    “我们比他快,占得了先机。”鱼非池咬着嘴里的牛肉,歪着头看着石凤岐:“你很久没生病了。”

    “你也很久没生病了。”石凤岐笑看着她。

    “不如……一起病一场?”鱼非池眼中透着狡黠的光。

    “病多久呢?”石凤岐笑问道。

    “病上十天半个月吧,唉,这种时候若是阿迟在就好了,可以找他问点药什么的。”

    “我倒是觉得,咱们那位祭祀大人更好用。”

    两人对视,心领神会。

    然后他们就真的病了,病得那叫一个时机恰当,理所应当,缠绵悱恻,差点要死。

    病因呢,是说有一天啊,乌苏曼他早上起来准备去骑个马遛个弯,半道一道圣光砸下来,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身上,跟在他身边的那个漂亮的女子也遭了无妄之灾,一同被砸得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双双倒在床榻上起不来。

    就在这时候,留守在喀秋娅的米娅大祭祀突然来了信,说是她听到了天神的声音,天神说要将光明与力量送给苍陵的子民,问前锋大军里有没有什么异样,乌苏曼有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众人纷纷大悟:哦!原来如此!

    原来乌苏曼是在接受天神的力量!一定是天神的力量太过强大,他也需要慢慢来消化承受,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就一定会变得更强悍,更英勇!

    至于他身边那位美丽的姑娘,也一定是被天神的力量所摄,无法直视天神的光明,这才一同晕倒的。

    无法直视……倒是真的。

    如此荒唐滑稽的说法,真的只有苍陵人会信的……

    鱼非池都为自己这样的无耻行径觉得难堪了,赤裸裸地欺骗苍陵人民的感情啊!

    在此劝诫各位,千万不要轻易去相信什么神迹!

    正在“接受天神之力”的鱼非池与石凤岐,趁夜间四下无人的时候,悄没声息地坐起来喝着小酒,品着牛肉:“给音弥生他们送信了吗?”

    “送了,明珠安排的人手。”石凤岐滋儿了一口小酒,这苍陵的酒有多烈,鱼非池亲身实验过,他可不敢喝得太多。

    “你说,他会不会猜出我们的身份啊?”鱼非池接过他的酒杯也喝了一小口。

    “我用苍陵话写的信,语气全是一副神棍的味道,我觉得,他不会发现的。”石凤岐想了想,确定没问题才保证般地说道。

    “你现在都能用苍陵话写信了?”鱼非池惊讶道。

    “当然了,得学啊,以后这苍陵我也要管着的,如果我连他们的语言都不通,还怎么跟他们交流,再者说了,苍陵人虽然笨归笨,但也不是说没长脑子,他们要是骗我怎么办?我得防着嘛。”

    石凤岐一边笑一边说,因为喝了点烈酒,眼中有很迷离的色彩,像是有水流在他眼中,一圈一圈地荡漾着涟漪,潋滟无方。

    鱼非池看着轻笑,赞赏道:“不错啊,都知道文化交流的重要性了,小哥你将来必成大器啊!”

    “大器现在有点晕,搭把手扶我一下,我怕我倒在这里。”石凤岐醉笑道,将手搭在鱼非池肩上。

    鱼非池扶着步子有些不稳的石凤岐,摇摇晃晃地倒去榻上,刚挨着床石凤岐就倒下,身子也有点软,看来是真的醉得不轻,给他拉好被子鱼非池便准备收了酒水回去歇下,手腕却被石凤岐拉住。

    他半睁着一双朦胧醉眼直勾勾地看着鱼非池,呼吸之间都有点奶酒的香甜味,醉笑道:“别走,非池,别走。”

    鱼非池坐在一边笑看着他:“不走干嘛呀?”

    “陪我。”

    “陪你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陪我就好了。”

    他抓着鱼非池的手按在胸口,渐渐睡过去,脸上还有似醉似梦般的满足笑容,胸口微微起伏,鱼非池的手就按在他心脏之上,可以感受得到他缓慢的心跳。tqR1

    这里的心跳不再像当年那般强壮有力了,变得微弱了些,哪怕用了无数的药在给他温养心脉,可是他依然未能回到当年完好如初的模样,而且离了药,他的这心脉旧疾便会复发。

    鱼非池靠在他胸口睡着,听着他的心跳声,也听着外面草原上的狼嚎声,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酒味交织在一起,连着滚烫的气息包裹着鱼非池。

    写给音弥生的那封信,以一种极其光明正大的方式送到他手里,明珠派了人,这种人在中原的话,我们一般称之为信使。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南燕这种地方,更是讲究这种战场礼仪,所以送信的人,干脆便是明珠!

    明珠小麦般的肤色别具美感,走在南燕的大军里引得众人侧目观看,他们倒也是听说过的,苍陵现在的大军里不止有男人也有女人,听说首领就是女的,本来他们觉得这种事很不可思议,甚至贻笑大方,今日见了明珠,方才知道这是真的。

    他们居然一次又一次地败在了一个女人领导的大军之下,被赶出了苍陵,这简直是不可容忍的耻辱!

    大男子主义嘛,总觉得女人应该是要弱他们一头的,对于凌驾在他们之上的女人,总是会有人充满了恶意的揣测。

    明珠跟着传令官走进帅帐,第一眼她倒未看坐上正席上的音弥生,而是看了左首下方位置的……死对头。

    死对头紧绷着一张小脸,有着与他年纪,身高完全不相符的老成,他清澈又明亮的双眼之中,一点孩子的调皮与跳脱也没有,有的只是内敛与稳重。

    就更不要提他一双本该柔软稚嫩的小手全是老茧,厚厚一层,手背上甚至还有旧疤,十足十的老将风采,十足十的早熟可怜。

    简直像个妖怪。

    明珠看着他,傲慢地抬起下巴:“你就是挽澜?”

    挽澜不理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去喝着茶——他一向不爱理陌生人。

    明珠见了有些生气,居然这么无视自己,所以她声音微傲地说道:“听说你们南燕最是讲礼节重君子不过,原来都是假的。”

    “世子殿下,若无他事,末将就先告退了。”挽澜显然不大乐意与这个女人多话,成熟稳重地开口对音弥生说道,声音里的漠然与沧桑令人惊心,明明是孩子般童稚的声音,却稳健得像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

    “我有事!”明珠也不再跟他胡闹,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胡闹有些冲撞唐突了他,便也收回了傲慢的眼神变得尊敬,双手递上了那封写满了苍陵话的信递给音弥生。

    音弥生翻开一看,竟然也能流畅地读懂,明珠诧异道:“南燕世子你懂苍陵话?”

    “嗯。”

    音弥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皱眉看着这封有些古怪的来信。
正文 第六百三十二章 他不是妖怪,他只是个可怜孩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于这一世子一将军都这么冷冰冰的态度,明珠有些不太理解,来之前,鱼非池跟她说,那都是很好相处,很好说话的人。

    鱼非池忘了告诉她,他们只对自己在意的人很好相处,很好说话。

    说来明珠倒也不是第一次见音弥生,以前在商夷王宫里就见过,商向暖长公主招驸的时候音弥生也去了,只不过那时候苍陵跟南燕之间还算不得有多么融洽的交情。

    明珠也只是个不谙世事,在可汗父亲的羽翼下任性撒野的孩子,她没有看过音弥生几眼,那时候,她一心一意喜欢的人还是石凤岐呢。

    当然了,音弥生也不曾关注过当年那个还未散发夺目光芒的明珠,那时的音弥生,眷恋着鱼非池,也心忧着南燕的未来,根本不会分神多看其他的人。

    岁月如梭,再次相见,明珠已是光芒万丈的女英雄,世子已是坐镇军中的雄才军师。

    这时候,他们两个才有了互相打量,互相对视的身份。

    音弥生看完信,慢慢合上,无悲无喜平静无欲地眼睛看着明珠,他问:“听说苍陵军中出了一位奇人,这才带领你们的大军将我南燕节节攻退,退出了苍陵,可否请问,此奇人,名唤什么?”

    “乌苏曼。”明珠朗笑道,十足的底气与骄傲,那的确是值得她骄傲的人与事。

    “永远胜利的王者。”音弥生翻译出来,轻笑了下,“看来你们苍陵人不是很懂得,没有人是可以永远胜利的。”

    明珠却笑着反驳,很是骄傲:“但我们苍陵就是赢了你们,世子,你就是输给了我们这些野蛮人。”

    她得过石凤岐反复的交代,一定一定不可以把他的身份泄漏一丝半点,不能让音弥生看出半点破绽,明珠牢记在心,甚至都绝口不提鱼非池,努力地模糊混淆着乌苏曼的形象,让音弥生无法将他与石凤岐联系起来。

    明珠她说:“乌苏曼虽然比不得世子你英俊好看,也比不得你们南燕人讲究细致,可是我们这些野蛮人,需要的是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而不是像世子你这般坐在军中的军师。”

    音弥生对她略带贬低的话并不动怒,这是两军来往常使的路数,打击对方的信心,激得对方跳脚失去理智,明珠这样的功力显然不足与音弥生相匹敌,他甚至连气都懒得生。

    他只是捡起桌上的信,对着明珠,说:“信是你们的乌苏曼写的?”

    “当然。”明珠她说。

    “你过来写两句苍陵的话,让我看看笔迹。”音弥生推了一下桌上的笔墨。

    明珠偏头一笑,上去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潦草不堪的写下一句苍陵语,递给了音弥生。

    字迹虽然写得潦草,但的确与那封信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音弥生看到明珠所写之句,也只是摇了摇头,信了他们军中的确一个高人,否则以明珠这样的性子,是不可以带出那样一只强悍又富有智慧的大军的。

    明珠写的是:南燕人都是乌龟王八蛋!

    草原儿女,果然……真性情!

    “请明珠姑娘先下去稍坐片刻,我与挽将军商议之后,便给你答复。”

    音弥生着人将明珠请下去,又吩咐了好酒好肉端上,等她走远了,音弥生才笑看着挽澜。

    “信上写了什么?”挽澜拧着他小小的眉头,忧心地问道。

    “信上说了将来我们两军相遇,可能会遇到的战况,共计七种情况,每一种,这个乌苏曼都有办法让苍陵与我军战成平手。”音弥生温和地对挽澜说道,他对挽澜,总是格外的温和,他怜惜这个孩子,他却也没办法改变这孩子的命运。

    “不可能,战事有平局并不奇怪,但不可能每一种都是平手。”挽澜否定道,稚嫩的声音透着坚定。

    “我没有骗你,你若是懂苍陵话就好了,这样你就可以自己看。”音弥生笑道,放下书信,坐到挽澜对面的椅子上,端了杯茶:“挽澜,我们遇上强敌了。”

    “苍陵之中从来没有听说过有此等人物,如果真的有,他为何现在才出现?早先做什么去了?苍陵如今战力大不如前,死伤无数,他如果真的是什么高人,为什么要等到此时,才站出来?”挽澜的问题问得尖锐有力,直指问题核心,与他小小的年纪,一点也不相符。tqR1

    音弥生点点头,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好像是平空出现的一般,那个阿曼陀我倒是听说过,乌苏曼却好像突然崛起的一般。原本我还想着,他们的天神之子都死得那般窝囊,想来那个乌苏曼也不过尔尔,现在看来,是我们小看了他。”

    “那世子殿下准备怎么办?”挽澜问道。

    “一探虚实。”音弥生笑道。

    “如何探?”挽澜又问。

    “战场探。”音弥生抬起头看着外面的大军,有些出神一般:“如果他真的有本事,一直保持平手,那么他就也有本事,让我们一败涂地。挽澜,这个对手,在给我们机会。”

    “难道他这封信只是来告诉我们,他的能力吗?”挽澜疑惑道,这是哪门野路子,从来没见过哪本兵书上写过这等战场玩法。

    音弥生点头,有些怅惘一般:“是啊,他是来向我们示威的。”

    他觉得这个人他有点熟悉,试过往石凤岐身上去想,但是,他认识的石凤岐不是这般狂妄自大到无遮无拦的人,更不会提前暴露他的排兵布阵。

    这种做法,倒的确是很像苍陵人的作风,自大又傲慢,脑子里总是缺根弦,恨不得把自己的看家本事全都拿出来炫耀。

    音弥生送走了明珠,说是会考虑他们乌苏曼的说法,明珠便道等她好消息。

    看着明珠上马时的飒爽英姿,音弥生在内心感概南燕的儿郎之中,有许多都比不上苍陵女子的矫健身手,实在令人心寒。

    “明珠姑娘,我听说石凤岐到了苍陵,是吗?”他突然对着明珠的背影高喊了一声。

    乌那明珠拉住马缰回头看着他,有些疑惑道:“石大哥?他到苍陵了吗?那他怎么不来看我?世子,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音弥生心下一叹,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便说:“我也只是听说,如果明珠姑娘你遇见了他,记得代我问好。”

    乌那明珠脸上划过遗憾的神色,又扬起笑脸来,对音弥生大喊道:“如果我见到了他,一定会的。世子殿下,请记得信上写的东西。”

    然后她便扬着马鞭,快速地消失在草原上,她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深深地吐气吸气,这个世子太厉害了,自己险些露出了破绽。

    回到苍陵军中,她下了马便立刻跑进石凤岐的大营,一冲进去正好看石凤岐正跟鱼非池坐在地上分食着一只羊腿,吃得满嘴喷香,满嘴是油。

    乌那明珠气道:“你们两个不是病了吗?”

    “嗯……病了也是要吃东西的呀。”鱼非池很是尴尬地说道,又连接拉着她坐下:“怎么样,南燕那边怎么说?”

    乌那明珠气得哼哼一声,别过头去,翁声翁气:“他说会考虑的。”

    “好了好了,辛苦你了,给你吃肉。”鱼非池递着一块伸到乌那明珠嘴边哄她开心。

    乌那明珠身子一转,还是不理她。

    鱼非池便跟过去,一边笑一边哄:“唉呀好明珠,你就不要生气了嘛,我们装病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那祭祀大人说的天神赐福也是假的吗?”乌那明珠瞪着眼睛问。

    “我们……我们毕竟不是苍陵人,天神他不会把福赐给我们的,不过就算没有天神赐福,我们也是可以保护苍陵的呀!”鱼非池这就很尴尬了,连忙强行为自己解释。

    石凤岐在一边看着她强行解释的样子吃吃发笑,喝了一口奶酒也不多话,由着他们两个姑娘家自己聊着。

    乌那明珠的眼神却变得难过,心情也很低落:“天神真的已经遗弃我们了。”

    这一下可算是勾起了乌那明珠的伤心事,鱼非池赶紧哄着她:“人要自救,不能等着天神或者外人来相救,如果自己都不想办法摆脱眼前的困境,就算天神伸出了手,你们也抓不住希望。你怎么知道,我与你石大哥的到来,就不是天神的安排呢?”

    乌那明珠听了她的话,这才脸色转晴,接过鱼非池手里的羊肉咬了一口,又说:“对了,那个世子说,如果我见到了石大哥,便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有心了。”石凤岐谢过,这倒是真的,以前挺讨厌音弥生的,他天天跟着鱼非池简直是烦得要死,可是听说他上了战场,石凤岐竟也对他生出几分敬佩。

    “那石大哥,你还要瞒着他们你的身份多久呀?我感觉他有些怀疑了。”明珠有些担心地问道。

    “还要再瞒一段时间,明珠啊,这段时间你记得在军中大肆夸张我的样子,说得三头六臂面目狰狞高大威猛壮实如牛什么都行,反正别跟我现在的样子扯到一起,要尽一切可能让音弥生相信,乌苏曼不是石凤岐。”

    石凤岐一边笑一边交代道,眼下这情况,当真不太好与音弥生叙旧,会跟他相见,但不是在此时。

    “明珠,挽澜还好吗?”鱼非池轻声问道。

    明珠偏偏头,想了会,心直口快地说道:“我觉得他像个妖怪,明明是个小孩儿,可是好像活了几十岁那样。”

    “他不是妖怪,明珠,他是被强行催熟的可怜孩子。”鱼非池苦笑着纠正明珠的看法。
正文 第六百三十三章 我要平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音弥生说一探虚实,就一探虚实,真是半点也含糊。

    他绕过了石凤岐信上写的七种战法,用了另一种另辟蹊径的方式跟苍陵作战,人数倒不是很多,战事规模也不大,就是一次试探,要试一试那位传说中的乌苏曼,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可以一直保持平手,也有能力在随时大胜。

    石凤岐与鱼非池打起精神来应对音弥生的进攻,说好了要打平手,那就一定要平手。

    这可不是两个人在台子上比武,打个平手只需要武功更高强的一方让一些招数就能轻松做到。

    两军交战,稍有不慎,胜败就在一瞬之间,打仗的人都是奔着赢去的,尤其是苍陵人好胜争强的性子,想让他们收敛杀机万分不易。

    石凤岐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双手叉着腰吐了口气看着地形图,专注认真想着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他必须毫无痕迹,完美地控制好苍陵大军,不然一旦让他们发现端倪,就有可能动摇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

    永远胜利的王者,他的确在赢,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赢。

    鱼非池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见他面色有些苍白,拉着他坐下:“你身体还没好全,别太拼了。”

    “无妨,这次战事至关重要,比赢更重要,我得让音弥生见识见识……苍陵的王者何等睿智可怕。”石凤岐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没想到有朝一日与音弥生正面相抗,居然是这么个滑稽的情况。

    “到时候,不如说是你听到了天神的声音,天神给了你方法吧,这样一来,更能坐实你现在的神秘身份。”鱼非池提议道。

    “好主意,也可以让苍陵人更加顺从。”石凤岐笑着应道,双眼却依旧胶着在地形图上,一点也不为这样的盖世英明被天神抢走感到惋惜,英明无甚用,目的与结果才是值得让人计量的。

    鱼非池陪着他一同看着战场图,听着外面一声声的传话,石凤岐一次又一次地快速作出反应,用苍陵文字写下战术,末了还会加一句:感谢天神,赐福我民,简直是比米娅还要更像一个神棍。

    战事一直持续到了半夜,不激烈,但是极为缠绵,两方人手死死黏在一起,你在有我我中有你,谁都占不到谁的便宜,而战场总是瞬息万变,石凤岐保持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也陪着熬到半夜,双目都有些充血,鱼非池与他一同死撑,累到身子有点虚脱。tqR1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石凤岐心绞发作,满头大汗如雨如瀑,汗水都湿了他身上的苍陵服饰,滴落在地,握着椅子的双手指节泛着青白,死咬着牙关还不肯休息,一双薄唇红得像是要滴血。

    鱼非池反复劝他数次不听,不得已,鱼非池抄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砸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打晕过去,扶着他在椅子上坐好。

    她不会写苍陵文字,叫来了明珠,由她口述,由明珠书写,末了也一定要记得加一句,感谢天神,赐福我民。

    明珠看着坐在椅子上指点江山却手指发抖的鱼非池,很是担心:“鱼姑娘,你还好吗?”

    “我很好。”鱼非池的坚定的目光看着地形图,声音果决有力:“左翼人手减半,撤至后方,等南燕大军攻过来的时候,再上去包抄,但留下突围的缺口,让他们可以活着突围出去。”

    “鱼姑娘,我们早就可以全歼他们了,为什么一直这么拖着呢?”明珠很是不解,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有歼灭他们的机会,鱼非池跟石凤岐却一直在留活路?

    明珠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对音弥生和挽澜不忍,才这么仁慈?

    鱼非池抬起微红的双眼看着明珠,定声说道:“明珠,有些时候,赢一场战事,会输了全局。我要赢是整个南燕,而不是今日这场战事,今天什么时候他们喊停,我们就什么时候撤退,在此之前,我要像猫戏老鼠一般,一直让他们看到胜的希望,再一次次粉碎他们的希望。”

    明珠听着一怔,不是很懂鱼非池的话,但是此时也容不得她多想,只能按鱼非池的吩咐去办,又看了一眼倒在椅子上的石凤岐,担心地问道:“石大哥还好吗?”

    “他会好起来的,去吧明珠。”鱼非池悄无声息握住石凤岐有些冰凉的手,握得很紧,不知是给他力气,还是给自己一些勇气。

    如鱼非池所言,这像是一场猫戏老鼠的游戏,但鱼非池他们显然不如猫儿那么轻松,甚至她为了做出很轻松很自如的战场情势,不得不拼尽十倍的努力,来让这一切看起来轻而易举。

    如果保持普通的平手,只是要用她八成的智慧,那么,为了保持今日这场充满了优越感与高高在上的俯视感的平局,用掉了她超出己事的力气,几乎透支了全部的体力与心血。

    她必须让南燕看到一个可怕的苍陵,看到一个可怕的乌苏曼,这个乌苏曼可以轻易地将他们玩弄于掌间,就像真的有天神相助一般,让他们觉得,这几乎是一个不可战胜的人,他能轻而易举赢过南燕,只是不屑而已。

    营造这种不可战胜的感觉是为了以后的路更好走,为了以后更好走的路,此时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汗水不会白流,总是会有所成就。

    战事一直持续到了天亮时分,南燕人的体力再也跟不上,比不得苍陵人越战越勇,打了一整晚的仗还能鬼喊鬼叫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声音大得能震破耳膜。

    音弥生决定撤退,这场战事,平手。

    鱼非池的苦心得到了回报,他回头看着苍陵大军上,眼中充满了担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一直如此轻松地操控整场战事?将他们戏弄于掌间?

    难道,真的有天神一说?

    明珠奔来告诉鱼非池这个好消息的时候,鱼非池挥手:“大军撤退,不得妄动,不得追击,犒赏全军。”

    “好的鱼姑娘,可是鱼姑娘你真的还好吗,你看上去好像……”明珠的担心快要无法说出,鱼姑娘看着,一脸的死灰之色,就像是快要死掉了一般。

    “我看上去好像快要死了是吧?”鱼非池冲她虚弱地笑道,“我不会死的,放心吧。”

    她话音一落,柔颈一侧,从椅子上滑落倒在地上,一直直紧紧握着石凤岐的手也松开掉落。

    “鱼姑娘!”明珠猛地扑过去抱住鱼非池,探了探她鼻息,探到她微弱的呼吸时,才稍微放了心,又赶紧摇醒石凤岐,她不敢叫外人进来,只能把石凤岐从昏迷中叫醒。

    等到鱼非池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石凤岐坐在她床边正看着什么东西,听到她响动转过身来看着她,也不说话。

    鱼非池被他奇怪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清了清嗓子:“咳,后脑勺疼吗?这个,我没打过人,不知轻重,你脑袋要是有了包,也别怨我啊。”

    “你知不知道,那样的力道打人后脑勺,一个不小心是很容易把人打死或者打傻的?”石凤岐一条腿靠在床上,认真地看着她。

    “这么严重……不要这么小气嘛,我以后一定勤加练习,保证练好力道,不把你打死也不把你打傻。”鱼非池小声嘟囔,要不要这么记仇,那不是情势所逼没办法了吗?

    石凤岐让她逗笑了:“勤加练习?”

    “应该说是认真研习。”鱼非池纠正了一下自己的用词。

    “很痛的,你知不知道?”石凤岐无奈地看着她。

    “都说了嘛,以后我会好好研习力道的,下次会注意的啦。”

    “我不是说我的头很痛,我是说我的心啊。”

    “你有心疾我知道,所以叫你不要太拼啊,谁叫你昨天那么玩命的,你不玩命我至于一板砖下去吗?”

    “唉,非池啊,我说的是我心疼你啊,不是说心疾。”石凤岐万分无奈地把话说明白,不说明白她是永远分不清哪些是情话的。

    “不用心疼我,我好着呢。”鱼非池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了动胳膊:“日常晕倒,女主主动技能,随时触发,放心啊,一般女主都是可以活上一百多岁的。”

    “你在说些什么?”石凤岐看着她胡言乱语的样子好笑。

    “没什么啦,总之你放心好了,我没事。”她一边笑一边掀开被子就准备下床,顺便问问现在情况如何。

    只是刚刚拉开被子就被石凤岐扑倒在床上,他的目光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深情,相反又凶又狠,还带着命令一般的强硬神色,修长的身长覆在鱼非池身上,额头抵着额头,坚毅的目光死死看着鱼非池的眼睛:“鱼非池,你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送回邺宁绑起来!”

    “不……不至于吧,小哥你以前没这么小心眼爱记仇的,我下次不拍你板砖了还不行吗?”鱼非池心慌,不会是那一板砖拍出了啥后遗症吧?

    石凤岐气得简直要全身发抖,一辈子没见过她这么让人吐血的女人!

    他按住鱼非池双手,狠狠地吻着鱼非池的双唇,根本不给鱼非池反抗的机会,鱼非池没见识过石凤岐这么野蛮的时刻,挣动着双手想逃出他的禁锢,努力睁着的双眼满是慌乱的神色。

    石凤岐松开她双唇,依旧紧紧地钳制着她一双不安份的纤细胳膊,在她耳边呼着温热的气息,像是钻进了鱼非池的心底,撩拨得她心尖都发痒颤抖,他的声音又狠又低,嘶哑性感——

    “你以后再敢一个人去扛一次,我就吻你一次,我知道你受不了我吻你,你会心动,会无法抵抗。所以你最好听话,不要再犯这样愚蠢的错误,惩罚太多次,你可是要被我重新征服的。”
正文 第六百三十四章 惩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抚着额,遮着脸,从指缝里看着坐在对面神色从容,淡定优雅,矜持自制,面带微笑,霸气天成,隐隐透着不容亵渎不容侵犯的,高贵的石凤岐。

    看他如何用沉稳阔朗的声音跟一众苍陵人说话,安排后续的打算,也看他稳稳地批完许多等他决定的公文,遥指着天下各处地方的动向。

    他是如此的自持,如此的俊郎,如此的大气。

    鱼非池觉得,当年自己在无为学院后山上看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没有说错。

    衣!冠!禽!兽!

    自己果然是一个极有眼光的人,当年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本质!

    不知不觉毡房里的人都退下了,明珠走之前还特意问了他们两个身体如何,等鱼非池反应过来的时候,毡房里已经只剩下她跟石凤岐。

    她二话不说,立马起身,果断退走!

    “你去哪里呀?”石凤岐懒洋洋地问。

    “要你管!”鱼非池继续摆摆手,往外冲。

    “不想知道音弥生来信说了什么?”石凤岐还是懒洋洋的腔调。

    “石凤岐,拔剑吧!”鱼非池转身看着他,气到要爆炸。

    石凤岐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还握着笔,笑道:“拔剑做什么?”

    “决一死战!”

    “你把南九叫过来,我倒是觉得你这话说得有几分底气,至于你嘛,我还是自己躺下好了。”石凤岐忍着笑意,看着气得脸都涨红了鱼非池格外愉悦,这才像她的样子,那个成日里板着脸的人哪里是她?

    鱼非池深深吸几口气,深深吐几口气,想当年!想当年她也是个优雅高贵的女子,想当年她也淡定从容大气,想当年她从不生气哪怕内心已经怒骂对方全家十八遍也能保持微笑,实在想不到啊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石凤岐气到头昏脑涨,怒火中烧,恨不得抽死丫的!

    “你不是要与我决一死战吗?我都躺好了,你怎么还不动手?舍不得我死吗?”石凤岐火上浇油,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笑望着鱼非池。

    鱼非池万分悲伤地看着他,想不明白,世上何以有石凤岐这等禽兽!简直是要气哭了!

    “你不过来,那只好我来找你了。”石凤岐身形骤然而起,抓着她双手扣在腰间,抱起她便掠出了毡房,骑了快马带着她跑远。

    鱼非池这个心啊,跳得啊,七上八下,不是感动的,是恐高,这死穴简直让石凤岐死死地捏在了手里,逃都逃不掉啊。

    到了马背上,她坐在石凤岐胸前,被他环在臂湾里,稳稳当当。

    石凤岐脸上的笑容肆意桀骜,下巴侧靠在鱼非池的额头边上,她个子真不算矮的,比起苍陵的女子来说都不遑多让,可是在自己怀中的时候,却总是显得娇小,好像轻轻一捞,就能把她整个搂入怀中,藏得严严实实的。

    他一直驱马到了很远的地方,远远看着,都能看到南燕的大军营地,看到那里来回走动的巡逻士兵,这才停在了小小的山坡之上,然后在鱼非池耳边说道:“他们问我,想要跟他们谈什么条件。”

    鱼非池理了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没好气地白了一眼石凤岐:“不都已经想好了吗,你直接说不就完了。”

    “非池,你觉得,音弥生会不会反?”石凤岐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揽着鱼非池细腰,下巴还靠在鱼非池肩膀上,目光远远地望着音弥生与挽澜的大军,问的声音很轻,不知是问他自己还是问鱼非池。

    鱼非池动动身子,想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嘴里应道:“他会不会反不是在此时能想出来的,要看到时候的情况。如果情况对他有利,他当然会反,换你你不反吗?”

    “会啊,我要是有机会,肯定是尽一切可能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所以我在想,我不能给他这样的机会,我不希望他反,我不希望,到时候以武力收伏南燕。”石凤岐的声音依旧很轻,下巴往鱼非池脖子上靠了靠,鼻端嗅着她发间的味道:“我不想跟挽澜打仗。”

    鱼非池被他挠得发痒,但也不动了,同样远眺着音弥生的大军:“我也不想,所以,如果我们想避免这种情况,就要做好一切打算,后蜀来信了吗?”

    “今早到的,南九跟迟归写的信,非池,你难过吗?我挺难过的。”石凤岐平淡地说着,不再像以前他难过的时候,痛苦得要抱住鱼非池才能缓过内心的苦楚,他已经可以把内心的挣扎与无奈,用轻描淡写的方式说出来。

    有难过,但是可以承受,也必须承受。

    鱼非池没说话,她与石凤岐一样,挺难过的,可是吧,没有更圆满的办法,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出来的,最不伤人的办法了。

    马儿在一边闲闲地甩着尾巴,石凤岐拉着鱼非池倒在草地上,一个脚朝南,一个脚朝北,头挨着头,只要一转首,就能看到对方的脸庞。

    草原上的野花开了,或粉或黄,柔柔嫩嫩,轻轻摇摆,比不得中原的牡丹与芍药那般妖艳惑人,只有清雅朴素的美丽。

    石凤岐摘了一朵野花别在她发间,细目凝视着她睡着的侧颜。

    “来了。”鱼非池闭着眼睛,突然说。

    石凤岐笑道:“是的,来了。”

    一匹马矫健的奔腾在大地上,贴着地可以听到马蹄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很是轻快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叩在人心头之上,和着脉搏一起跳动。

    马背上的人是乌那明珠,她带着石凤岐写的信,送往南燕的军中,信中将写着鱼非池与石凤岐的期盼之事,希望那位南燕的世子看到之后,不要过于惊讶。

    鱼非池睁开眼睛,转头看着石凤岐倒着的脸,觉得有些滑稽所以笑起来:“你准备好了吗?”

    “我随时都准备好了。”

    “石凤岐你真好看。”

    “我知道。”

    “不要脸。”tqR1

    “跟你学的咯。”

    ……

    明珠这次送完信没作停留,立刻就走,走之前多看了一眼正在大军之前督促士兵训练的挽澜。

    鱼姑娘说他不是妖怪,只是个被催着成熟长大的可怜孩子,如今明珠看着这孩子小小的身影,老气横秋,面无表情,眼中写着的都是如同一个真正大将军那样的坚毅果敢,她好像能理解鱼非池当时眼中的心酸与难过。

    真是可笑,南燕男儿多如牛毛,偏生是这样一个小孩子来扛起家国天下的重任,南燕的人也不怕把这小孩子的腰给压断了。

    那样的地方,可真是让人看不起,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撕裂那里的一切虚假繁荣,该给南燕那些安于享乐的人们好好上一课,只有力量,才是支撑繁荣的根基。

    音弥生知道此封信事关重大,认真细看。

    信依旧是苍陵的文字,是上一封信的笔迹,信中所写的东西,让他瞳仁收缩,始料未及。

    他以为,来信的人是跟他商量南燕的事,比方割城让地,赔款请罪之类,音弥生都已经做好了绝不妥协绝不认输的准备,他甚至已经重整大军,随时可以与苍陵人决一死战,要守护后方南燕的疆土与百姓,也已经研究了很多战术,破解苍陵人的铁蹄铮铮。

    他与挽澜说,也许会战死沙场,请挽澜勿怪,南燕男儿难有几个可提起刀枪者,留得他们这一群人是南燕唯一的希望,在未来他们或许会化成亡灵,于天上再看着南燕以后的命运,但是此时,他们将奋力搏杀,浴血而战,他们至少要在此时,保护南燕,保护南燕的子民。

    挽澜年幼的脸上无几分动容,他不觉得战死沙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他挽家一门忠烈,父亲,兄长,都是死在战场上的,他死在这里,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本来也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所以年纪小小的头,平平淡淡的点头,没有多话,就像是接受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军令一般。

    经历了那场几乎是一直在被戏弄的战事之后,音弥生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能胜过苍陵,不是他无能,也不是他软弱,而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过于的自信心与勇敢无异于莽撞无知。

    音弥生似乎已经看到了南燕的未来,这种时候,他就算是去请援兵,想对策,也来不及化解眼前的危机。

    苍陵大军就在不足二十里外的地方,他们随时会攻过来,如同一群放出了笼子的野兽,会撕裂南燕的边疆,吞下鲜血淋漓的土地,他们可以胜得轻而易举。音弥生想不出他们会有什么理由在此时退让,野蛮而狂妄的苍陵人,他们充满了斗志与热血,只等时机一到,就会攻克南燕的边境大门。

    没有任何悬念,没有任何转圜,那个叫乌苏曼的人早先给他送来的一封信,除了羞辱,更像是来瓦解他的信心与信念,攻破他的心防。

    音弥生万万没有想到,信里面会写这样一个条件,或者说,用条件来形容都不合适,更像是请求。

    信中那位乌苏曼,他请音世子做出决定,南燕与苍陵两军合力,攻,后蜀!
正文 第六百三十五章 赌注是天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果说音弥生先前还对乌苏曼到底是不是石凤岐抱有一丝怀疑。

    那么现在,他可以完全确定,那绝不是石凤岐,石凤岐绝对不可能做得出这样的决定,他不可能如此对待卿白衣!

    他认识的石凤岐与鱼非池,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做出这等决定的人。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已经剐掉了身上一层肉,剐掉了所有的仁慈与不忍,已经成为了真正有资格有能力,去征服天下的人。

    无声无息地改变比惊天动天地炸裂苍穹更加可怕,你不知道你的对手,在什么时候,在暗处,在你不曾察觉的时刻,正在一点点强大,一点点努力,一点点拥有了傲世自己的资本。

    比天才更为令人害怕的,莫过于那些拥有着天才天赋,却仍然加倍努力的人。

    音弥生将信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这封信的意思之后,他立刻提笔写急奏,要将这个消息禀告给南燕燕帝,他虽然在权在握,在南燕有足够的话语权,但是这件事,已经不是他可以做决定的了。

    需要那样心思深沉,只手遮天,挡去灾难,还南燕子民一个太平安乐窝的燕帝做出决定。

    石凤岐常说,南燕北隋,须弥大陆上最可怕的两个君王。

    倒也没有抬高燕帝的地位,只是燕帝与大隋先帝的做法各有不同。

    于大隋先帝而言,他的铁血之处在于不在乎隋人受苦受难,他相信只有苦难中磨练出来的人才有资格在这世上活下去,而且此时的天下,容不下任何心慈手软,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下得去手,何况天下子民?

    可是于南燕燕帝来说,让他的子民过得安乐幸福,便是他一生所求,他更愿意用尽办法把这该死的十年浩劫拖过去,熬过去,等到这场灾难过去之后,他的南燕依然存在,他的子民依然无忧,就往前一次的十年浩劫一般。tqR1

    燕帝的铁血之处在于,他可以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背负的肮脏卑鄙的交易,以强硬的手腕来保护他的子民,就如同他保护音弥生这位未来的南燕帝君一般。

    他脏的是自己,还的是南燕的太平盛世。

    打个比方便是,隋帝如严父,燕帝如慈母。

    帝君本质上的不同,造就了不同的国家与境遇。

    说良心话,大隋的百姓过得真不是南燕的百姓好,放眼天下,没有哪一国的百姓有南燕的日子好过,如今天下纷争四起,大多数国家的人都是流离失所,辗转零落。

    唯有南燕,像是世外桃源,这里的精致体面,讲究温婉,看着就像是这乱世里的一方净土一般,美好静谧得像个梦。

    战火不曾烧到南燕,死亡的阴影不曾笼罩南燕,他们甚至没有体验过家破人亡,山河破碎的痛苦,更加不是很能理解,那些拼了命要杀出一片生天的人到底为什么而战斗,像他们这样安安静静地过着小日子不也很好?

    有温婉的女子与多情的公子,有动人的乐府与如霞的锦缎,有小桥的流水与楼阁的雕花,这样的日子,他们怎么就不愿意过呢?何必要打打杀杀,死伤无数,最后或许还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所以,南燕的人,他们根本不懂大隋的上央,何以要强行变法,何以要车裂而死不肯回头,何以要把百姓送入水深火热之中。

    这样的沃土,永远培养不出如上央那般的惊世雄才,也永远也不会有如石凤岐那般的新任帝君。

    太安逸了,他们在安逸中消磨了所有的斗志与热血,过得如同梦中之人,一梦百年。

    但你若说这不好,也不全对,只能说,生错了时代,这个时代,容不下安逸与美梦。

    外面的金戈铁马,外面的狼烟滚滚,外面的嘶吼惨烈,都无法把安睡太久的南燕人唤醒,就算他们会有伤心难过时,他们不是想着为国奋战,宁死不惜,而是流几滴清泪,赋几首诗篇,歌颂一番,悲戚一番,三五成群感概一番天下乱世。

    壮哉,我南燕那些战死的好儿郎!

    幸哉,我南燕太平盛世须弥无双!

    何其荒唐!!!

    或许燕帝已经渐渐查觉,这一次的十年之危不那么好过,所以他熬得比一次更加辛苦,往年前只是花白的头发,这几年已经彻底全白了,眉间的川字皱纹已经添了无数道,他再回首看着自己的国家与子民之时,竟然会惶恐,惶恐于不能再这样保护他们下去。

    此时想改变,想让他们拿起刀剑去战斗,去保家卫国,有些晚了,数十年如一日的安逸,早就让这个国家毫无铁骨,如石凤岐所言:娘们儿兮兮。

    所以,当燕帝收到音弥生的信时,他的眼中流露出震惊与希望的神色。

    这是南燕,唯一的出路。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条出路,会是苍陵亲手给出来的。

    南方三国大乱,打得你死我活,谁也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商夷与大隋之间达成了某种和谐之后,他们是不是就走到了岁月的尽头,如同白衹与西魏一般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除非,得到生机,得到可以转圜,可以拯救的生机。

    石凤岐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而且石凤岐知道,他们一定会抓住这样的机会。

    他太了解南燕的人了,也太了解燕帝想要保护南燕子民的迫切心愿。

    只要与苍陵联手,那么,南燕就安全了,已经烧到了家门口的战火,不会再蔓延进来,会转个弯,烧去后蜀。

    后蜀会如何,不在燕帝的关心范围之内,只要南燕太平,南燕无事就好。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除在人与人之间很好用之外,在国与国之间,更加好用。

    燕帝,答应了苍陵乌苏曼的请求。

    让音弥生携军与苍陵联手,转攻后蜀,其间战利之物如何分,交给音弥生临场做决定,战场变化过快,音弥生无法等着他做出每一个决定,那样太慢了。

    燕帝站在南燕王宫的楼阙之上,深沉的目光望着他的长宁城,望着他的南燕国,望着他的子民万千,他负在背后的手握了握,下定着某种决心,就连眼神也变得坚定凶狠。

    “岳卿,寡人听说,大隋先帝临死之际,下了三道遗诏,是吗?”燕帝对着身后的臣子问道。

    岳卿名叫岳翰,年过半百,是个智慧之人,入朝为官数十年,清廉自守,是个好官,为国为民。

    乱世里,总是有许多的好官。

    岳翰回话:“回陛下,正是,不过三道遗诏皆破,大隋已非同往日可言。”

    燕帝听着笑一声,轻叹了声气:“寡人一直很想与大隋先帝见一面,听闻有南燕北隋的说法,倒是想见识见识,那是怎样的君王。”

    “陛下所言甚是,大隋先帝已去,然那三道遗诏,的确令人惊心,世间难有几人,有他那般的胸怀与目光。”岳翰倒是直接的,对大隋先帝夸赞颇多。

    “寡人不图有他那般的远见,寡人只是心想,如若一国之君,是为守国而存,那么,大隋先帝护住的只是他的国家与子民,寡人,自当不能输给他。否则,何以对得起南燕北隋之称?不是平白辱没了他这样一代雄主了吗?”

    燕帝边说边笑,走下高楼,步子很稳,岳翰跟在他身后,听不太懂燕帝的意思,但是觉得,燕帝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燕帝的信送到边境音弥生的手中,这一次他倒没有惊讶,燕帝会答应,已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早早就开始准备与苍陵人乌苏曼见面之事。

    大概要问一问他,为何要转攻后蜀,放过南燕,也要问一问他,是不是真有天神这种说法,所以让散漫如一盘沙的苍陵人陡然之间变得如此团结强大。

    挽澜疑惑地看着音弥生,问道:“世子殿下,你觉得苍陵的人,可信吗?”

    “不可信,苍陵的普通人或许没几分心计,在智谋上不是你我的对手,但是这位异军突起的乌苏曼,却是个异类。挽澜,我有一种感觉,我不是他的对手。”音弥生笑看着这个年幼却很聪明的孩子,笑道:“所以,这是一场赌博,燕帝陛下也在赌,而苍陵的那位乌苏曼,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入赌局,这是南燕唯一的出路。”

    挽澜抿起小嘴沉默,世子殿下说得不错,南燕如果不接受,就要继续与苍陵人作战,而此时的南燕根本不是苍陵的对手,两国合作摆在眼前的活路,他们不走,他们就得死。

    现在走上去,至少可以保得片刻的安宁,以后再想解决之法。

    石凤岐看似给了南燕选择,其实,南燕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音弥生看着外面正在肃整的大军,想不到啊想不到,前些日子还在准备与苍陵决一死战,不过短短几日后,就要他们喝酒称友,并肩杀敌。

    果然乱世无人,只有鬼。

    背叛与忠诚,死敌与盟友,都只在一念之间。

    “既然是赌博,那赌注是什么?”挽澜又问道。

    “天下。”
正文 第六百三十六章 讨伐蜀人,报我大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果赌注是天下,那么南燕,也在这天下之内。

    也就是说,就算是此时两国联手攻打后蜀,在未来的某一天,南燕依然有可能会被苍陵这头野狼一口咬断喉咙。

    把话反过来讲,也许某一天,苍陵也会被南燕割掉脑袋。

    谁也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谋划一场叛变,将胜利的果实自己占用,顺手杀掉一路扶持自己的盟友,头也不回,大步走开。

    随时都有可能,任何人都有可能,就看啊,看谁能抓住时机,看谁的反骨更大,看谁比谁更能阴险卑鄙。

    这个人或许是音弥生,也或许是石凤岐,更或许,是任何人都想不到角色。

    谁知道呢,我们总是容易看到无数的无名之辈,一夜之间,威名传遍天下,谁让这是一个可以批量造就英雄的好时代?

    南燕的音弥生需要跟他的大军谈一谈,告诉他们,咱们南燕将跟苍陵合作了,你们得收一收对苍陵人的恨与怒,两军携手才有可能攻克后蜀。

    这不是个容易的活儿,音弥生得好好酝酿一番情绪,组织一下措辞,才能稳稳地说出来,避免造成兵变。

    比音弥生更不好下手的人,则是那位乌苏曼。

    南燕那样温婉地方里头出来的士兵都不好说服,就更不要提苍陵这样野蛮生长的人了。

    于苍陵而言,他们距离攻下南燕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可以粉碎南燕的大门,杀进去,一报前仇,一雪前耻,你现在跟我说,咱们要跟他合作?友军?称兄道弟?放下仇恨?

    杀了我的人,亡了我的家,抢我的土地烧了我的草原还毁了我的故国,现在又想让我端起美酒,举起好肉,高唱着赞歌,满脸笑脸地欢迎们进来,与我一起唱歌一起喝舞?

    你咋不上天呢?!

    于是,在石凤岐看来,最最困难的不是让南燕答应自己的条件,而是说服这些苍陵人同意。

    他戴了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具坐在毡房顶,看着草原上闪耀着光辉的湖泊,看着在湖泊唱歌跳舞喂马的苍陵武士,揉着额头想着,该怎么说呢?

    事儿肯定是要办的,都开弓还没有回头箭呢,走到这一步了,不可能就此罢体。

    事儿怎么办,成了关键。

    鱼非池站在下面望着他,招了招手,石凤岐笑了下跳到她跟前:“怎么了?”

    “不如我去说吧,你也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胡说八道了。”鱼非池知他为何事心烦,拍着荡坦坦的胸脯挺身而出。

    石凤岐睨着她:“所以你是想再接受一次惩罚?不会是上瘾了吧?”

    鱼非池晓得他说的惩罚是什么,不就是接吻呗!她认输还不成吗?!

    “好了,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而且我已经思路了,少跟着瞎操心。”石凤岐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与她并肩走在军营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壮硕的苍陵人笑声说:“他们会答应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啊,哈达尼那一战的目的我们从来都不单纯,作用可以一直待续到今日。”鱼非池撅撅嘴,对他刚刚的要挟有点恼火。

    石凤岐听着她语气里的不快,忍不住笑道:“唉,看来这个苍陵的王,也不是那么好当,跟在大隋当帝君比起来,一样辛苦。”

    “你可算了吧,这里的事要简单多了。不过说起大隋,现在苏师姐怎么样?”鱼非池问道。

    “挺好的,她安排了一场假刺杀,一直很缓慢很缓慢地拖延着车队回邺宁城的速度,而且好像还派了苏游前去盯着,可以瞒天过海的。”石凤岐对苏游别的不说,就这本事还是很服气的,他们苏氏想锁死的消息,那简直是使尽千方百计也不可能有人探得到。

    为了这个事儿,苏师姐也算是费了心,下了苦功夫了,回去了真该摆桌酒好生答谢她。

    “那就好了,我就担心朝中哗变,不过以苏师姐的能力,应该不难控制。”鱼非池又说道。

    “当然了,你是不知道她杀了朝中多少人,明杀暗杀,层出不穷,简直是个魔鬼。”石凤岐笑道:“不过这样也好,新帝登基不久就跑了,本来就会让人很多有不轨之心的人想闹事,苏师姐这一通杀,可算是杀尽了所有的隐患。”

    “大隋上下一心安稳就好,只有大隋安稳,我们才能在这里安心拼命。”鱼非池看着远方,那个方向是后蜀,她说:“瞿如与笑寒还是在攻打商夷,对吧?”

    “从来没停过,死伤有些,但总是能控制,瞿如带兵经验丰富,可以多多提携笑寒,但愿有一天,我大隋也能多出几员猛将吧,仅靠我们几个,也是分神乏术。”

    石凤岐叹道,觉得时间啊,越来越不够用了,人手也是,以前总觉得身边的人很多,随时可以调用,现在真到了临危关头,却发现可以用的人手还是不足,需要更多更多的人啊。

    只能等战场磨砺了,希望到时候,瞿如能给他带出几个像样的大将来,不指着像他那般彪悍,勇敢,至少能撑起些局面就好。

    他这样想着,眼中有了一丝丝的迫切与盼望,越来越少的时间,像是随时在压榨着他们生命,逼着他们疯狂往前,半点后退也不能有。

    第二日的清晨,石凤岐召集了大军。

    本来苍陵人就壮,这十多万的大军排开在草原上,简直是黑压压的一片,极具气势,也极具威慑性,就像一群恶狼,如果狼王不够强大,随时有被他们反扑反噬的危险。

    鱼非池站在不远处看着石凤岐骑着马,在排开的大军阵前策马而过,君王检阅着他的士兵,凛冽的眉眼之中压着足够份量,足够威严的气势。

    “可还有人记得哈达尼!”石凤岐高声呼喝。

    “喝!”这些天的大军训练,给苍陵武士带来的最大好处是,他们不再乱糟糟,都开始有了整齐划一的趋向。

    “可还有人记得死去的女人与孩子!”

    “喝!”

    “可还有人记得被玷污的天神!”

    “喝!”

    “可有人愿与我一起,讨伐蜀人!”

    “喝!”

    石凤岐的声音越来越大,追问越来越紧,苍陵军队的气势越来越强,呼喝声也越来越激昂,都快要化成实质排山倒海而来,鱼非池的身子不够强壮,都被这声浪冲击得小退了两个碎步,而石凤岐骑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只是一双凤目,煞气四溢地扫视着这些苍陵大军。

    仇恨永远是最好的催化剂,可以点燃血液焚烧理智,哈达尼,是苍陵人心中,永远的痛。

    石凤岐聪明地找到了一个极为刁钻的切入口,点燃着他们的仇恨。

    石凤岐的声音响大军之上,传到每个人耳中,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一点也看不出像是有隐疾在身,鱼非池却知道,他在强提着真气,他会反伤自己,不由得握了握手心,有些紧张。

    “今南燕与我苍陵结盟,共伐后蜀,你们,可愿为苍陵报仇?”

    第一次,苍陵大军中,传出了骚乱之声,像是没想到,说到最后,竟然会说成这么个情况。

    鱼非池握着的手心里有些出汗,坚定的目光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不怕他们反,反了可以再收,怕的是石凤岐撑不住,他若在这里倒下,就真的彻底倒了,苍陵彻底拿不住了。

    “后蜀之强,你等心知肚明,南方三国,后蜀最是强大,若我苍陵不与南燕携手,将有更多的哈达尼被摧毁,更多的女人被屠杀,更多的孩子被掳走,你们,想看到屠城之事再次上演吗?!”

    “你们,希望脚下的土地,被蜀人蹂躏吗?!”

    “你们,想看苍陵的男人与女人,全部死绝吗?!”

    这些大军里,有不少是当初跟着米娅从哈达尼逃亡而来的人,那日的惨状他们永生难忘,就是性情再怎么豪爽直率的苍陵人,也不可能忘记那天他们的兄弟被割下的头颅,滚到了自己脚下。

    也不可能忘记百年圣城,毁于一旦。

    石凤岐的话无疑勾起他们最可怕,也最不愿回首的记忆,就像一把勾子伸进他们脑海,强硬地拉扯出最伤痛的部分,告诉他们,如果你忘了这些,你就是背叛了苍陵,背叛了你们的祖先与天神,背叛你们的信仰。tqR1

    “南燕不过我囊中之物,我苍陵男儿随时取之,然后蜀是我心头大恨,不报此仇,何以为人!”

    石凤岐平抬长枪,枪尖直直地指着大军,像是质问他们,你们竟然不想着为家人,为圣城报仇?你们何以为人!

    明珠果然是最先那个站出来的,倒不是她聪明得能理解石凤岐这么做的原因,而是她知道,苍陵离了石凤岐,就会再次陷入混乱,眼下好不容易得来的团结,立刻就会崩溃。

    明珠只是如石凤岐说的那般,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举起手,清啸一声:“讨伐蜀人,报我大仇!”

    有了她带头,此起彼伏的声音渐渐响起,最后形成了统一的声音,讨伐蜀人,报我大仇!
正文 第六百三十七章 何以沦落至如此惨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便算是,说服了苍陵人,石凤岐相信,音弥生也可以说服南燕的人,只等挑一个日子,两军达成联盟,便可向东而去,攻伐后蜀!

    大军解散之后,石凤岐骑马回到营中,脸色有些异样的涨红,像是因为过于激动一般。

    他一言不发地下了马,一言不发地回进了毡房,一言不发地弯下腰,抱着鱼非池在怀中:“非池……”

    “没事的,没事的石凤岐,如果卿白衣够聪明,他会做出选择的,没事的。”鱼非池轻拍着他的后背,努力睁着眼睛,她不想哭,她已不能再哭,至少在这样的事情上,不能再哭。

    “后蜀不止有卿白衣,还有向暖师姐,听说向暖师姐生了个女儿,我们好像连满月酒都没有赶上。”石凤岐笑了一声,“你说,书谷那病秧子,师姐居然喜欢上他了,缘分真是奇妙。”

    “石凤岐,不管后蜀有谁,我们都要去的。”鱼非池轻声说,有些颤抖。

    “我知道,我不是难过,我只是有些遗憾罢了。”石凤岐还是笑声说:“等有朝一日,我去了南燕,希望音弥生不会气死,挽澜不会跟我拼命,我去了商夷,希望韬轲师兄看在绿腰的面子上,不会与我作对,我肯定会给他们一场举世无双的盛大婚礼,至于商帝,商帝随便吧,那个垃圾,死了活该。”

    鱼非池听着他的话发笑:“商帝也不是垃圾,就是太狠了。”

    “反正我不会是他那样的,非池我好庆幸是你,换一个女人,我想,她早就被撕成碎片了。”他箍紧鱼非池的肩膀,呼吸越来越急促。

    鱼非池觉得后背有些湿热,反手一摸,摸到一手鲜血。

    她看着那手鲜血,抱着石凤岐的身体,忍了半天的眼泪籁籁而下,“我扶你去休息吧,你今天累着了。”

    “不要,等我睡着了你就会走,你就会一个人去看那些公文,我不要。”他的语气像是撒娇,带着不讲理的味道。

    “我陪着你,我不走。”鱼非池温声哄着,满是鲜血的手紧紧地抱着石凤岐的腰,涂满了血的指缝看着,特别可怕,特别可怜,特别凄惨。

    “真的吗?诶你说,你今天是不是应该给我惩罚,我不让你一个人扛事情,今天我却一个人扛着,也挺作死的。”他笑了一声,调侃着鱼非池,换着花样的索吻,就像平时一样。

    “走吧,去床上躺着,我扶你去。”

    石凤岐的口中一直在溢出暗红的血丝来,黏稠得连成了线,源源不绝地流出来,忍都忍不住,咽都咽不完,染红了鱼非池整个后背的衣裳,石凤岐好像看到那天,鱼非池受鞭刑三百的时候,后背上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他的目光有点直,有点痴,看着地上的眼神也不能聚集,他将头往鱼非池的脖子里靠了靠:“非池,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后没人管着你,南九管不住你的,我啊,怕的是你心力交瘁,油尽灯枯。”

    “你当然不能死,你敢死试试!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把你土里挖出来,从地狱里把你找回来,石凤岐……”

    “不要哭,我睡一觉就好了。”

    石凤岐手一软,双臂垂在鱼非池身侧,鱼非池扶着他软绵绵的身体,死命地睁大着眼睛,死命地忍着眼泪,死命地不想哭,只是,有些没办法让眼泪停下来。

    他们两个,何以沦落至如此狼狈之境,命悬一线?

    很用力很用力,鱼非池才把石凤岐扶上床,拧了帕子擦干净他脸上的血,又给他换了衣服,然后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擦干毯子上的血迹。

    她面无表情地做着这些,紧绷着脸上像没有任何神色,无端端垂落的眼泪冲淡着地上的血痕,她再用抹布擦去,全心全意地撑着这副坚强的面孔,不见一点点的崩溃情绪。

    做完这些事累得鱼非池半天直不起腰,最后她自己打了凉水洗了一把脸,埋首在帕子之间,她缓了很久的情绪才放下。

    红着眼睛红着鼻头,鱼非池紧挨着石凤岐躺好,灼热的泪水划过鼻梁,鱼非池摸着石凤岐的脸,带着浅浅的笑意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口陪他好好歇息。

    金色的夕阳沉入草原之下,夜晚的草原恢复了静谧,辽阔到没有边际的星空洒满星星,他向你眨眼睛,似是不解,地上的人为何会在睡梦中流眼泪。

    弯月爬上来的时候,明珠收到了音弥生派人送来的信,她站在毡房外面小声地问:“鱼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说话的人是石凤岐。

    乌那明珠一进去,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疑惑道:“石大哥,你们谁受伤了吗?”

    石凤岐正半躺在床上,鱼非池睡在他胸口,他一手握着一些待处理的公文,一手环着鱼非池的肩膀,听了乌那明珠的话,他笑声说:“之前跟她出去打猎,衣服上沾了猎物的血没洗干净,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音世子回信了。”乌那明珠半信半疑,但也不好多问,只把手里的信递过去。

    石凤岐放下手中的信,手伸向乌那明珠接住,又小声说:“出去的时候轻一点。”

    “知道了。”乌那明珠笑看着了一眼鱼非池,她已经放下了石凤岐,年少的时候做过一场梦,梦里的公子他风流倜傥,是自己梦中的情人,后来还因为他爱上了别的女人,自己哇哇痛哭,而鱼非池就坐在那边,支着额头看着自己哭,一脸的无奈,但无奈之下的她半点也不曾想过要把石凤岐让给别人。

    但那都是年少时的梦了,如今的明珠,真心真意地祝福他们白头到老,明珠觉得啊,大概只有鱼非池,才配得上她曾经梦中的情人。

    真巧,鱼非池一直都这么觉得。

    音弥生的信中写着,南燕愿与苍陵合作,不日即可攻蜀,请问乌苏曼准备何时与他见面,商定战事。

    见面啊,这个事情,有点不好办呢。

    石凤岐想了想,先前装病就是为了躲开音弥生的打探,也是为了让苍陵大军真的相信是天神的意思,才让他们有无数个获胜的机会而故意放过他们,给自己的欲擒故纵找到了“天神”这个背锅的。

    而且那时候呢,苍陵大军中盛传乌苏曼是个三头六臂凶神恶煞之辈,算是彻底地诓过了音弥生。

    这要是一见面吧,就算是戴了面具,人的气质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音弥生又不笨,相反那位玉人他还很聪明,总是能看破自己的伪装。

    这会儿,还没到“坦承相见”的时刻呢。

    可若此时拒绝了这次会面,却是对两军联盟大为不利,这事儿是他提出来的,如果连最基本的面谈都没有,未免太过儿戏,难以取得南燕的信任。

    石凤岐左思右想了一会儿,面,是得见的,只是看怎么见。

    得想个办法把这见面好好倒腾一番,让音弥生看不出破绽才行。

    再想一想那个玉人他也是颇有智谋的人物,想完美F骗他一番,不容易得很啊,更不要提挽澜也可能跟着来,到时候该怎么安排才能让非池看一看挽澜呢?她肯定是想见挽澜的。

    石凤岐想了一会儿,就把信放在一边,看着倚在自己胸口睡得安好的鱼非池,看着她脸上还未干去的泪痕,湿润的眼睫,还有肿得像个核桃般的眼皮,叹着气笑了一声,取了药出来服下一粒。

    迟归说,当他每日需要服药两粒的时候,就是恶化的开始,当每日需要服药三粒的时候,便是宣告生命倒数的开始,等到五粒之时,便无可救药,可以安心等死了。

    在这种事情上,迟归倒是不会骗石凤岐,药也的确是好药,他这位不出世不闻名的圣手,从不出错,准确度极高,就像他用一封信就把石凤岐逼到如今地步,啧啧,厉害啊。

    虽然当初他也没想到那封信的效果这么厉害,不过,他现在或许觉得,这效果挺让他满意。

    今日起始,两粒了。

    要慢一些才好啊,至少,要把这几年撑过去,不然的话,她可怎么办?

    他挪了挪身子躺下来,惊醒了鱼非池,鱼非池揉了揉眼睛,半眯着眼:“你醒了?”

    “没醒,你得继续陪我睡,你答应我了的。”石凤岐闭着眼睛把她圈在胸口,下巴摩挲着鱼非池的额头。

    鱼非池便往他胸口钻了钻,呼吸轻浅地贴着他胸膛。

    “我可不可以脱衣服啊,其实我还是挺喜欢睡觉不穿衣的。”石凤岐突然闷声道。

    “你不怕我把你睡了你就脱。”

    “那还是算了,你又不负责任,我老是被你占便宜,我也很亏的。”tqR1

    鱼非池轻笑出声,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些削瘦的下巴,上下滑动的喉结,嗯,其实他喉结滑动的时候,挺性感的。

    “看什么看,看也不给你睡,你就想着吧。”石凤岐闭着眼睛也知道她的动作,手一按,把鱼非池的脑袋按回去在胸口。
正文 第六百三十八章 见音弥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与音弥生见面定在了南燕与苍陵两国交界处的一个小镇上,小镇上几乎无几个活人居住,连天的战火已经让这里的人能逃的都逃了。

    早些时候石凤岐派人在那里清理出了一个无人打理,荒废已久的客栈,倒也不用讲什么派头,干干净净可以坐着谈事情就好。

    整个客栈大堂就正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四周空空荡荡,有的地方墙还是个破的,透着光漏着风进来,但是在这边境小镇上能找出一个这样勉强像样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不容易了,音弥生也没有别的过多的要求。

    音弥生先到,他倒是穿得很简单普通,从来他也不喜欢堆金砌玉在自己身上,以彰显他地位身份的不凡。

    有些令人失望的是,挽澜并未与他同来。

    音弥生觉得挽澜年纪毕竟还小,这样的事情不必让他前来观摩,免得让他背负更大的压力。

    在音弥生可以做到的范围之内,音弥生总是在尽一切可能的减轻挽澜的压力。

    这也算是,南燕亏欠了挽澜的太多,音弥生在做些弥补吧。

    他在客栈的大堂里坐了有一会儿,茶喝了一盅,听到外面一阵马蹄声,他放下茶盅,看着门口,等着见识一下这位传得神乎其技的乌苏曼到底是何人物。

    三头六臂倒没有,凶神恶煞……有一些。

    他见到的是一个脸上涂满了彩色颜料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许多颜料堆积在皱纹里,更显得夸张。

    老人身穿着苍陵服饰,衣服上挂着诸多代表着苍陵人吉祥之物的东西,脖子上戴着诸多珠串,色彩斑斓,古拙华美,这个人他半佝偻着身子,腰身深深的弯着,背上还像是背着一口锅一样,有一个高高凸起的肉瘤,手里支着根拐杖,就连他的手上都涂满了颜料。

    他支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半弯着身子走进来,乌那明珠在一侧扶着他,生怕他哪里嗑着碰着一般。

    音弥生眉头一皱,这就是乌苏曼?

    不是说对他外貌有歧视,而是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永远胜利的王者吧?

    说来这事儿,全怪鱼非池。

    本来石凤岐是想着在衣服里塞多几件衣裳,把自己的身体撑得肥大壮硕的,脸上再花点颜料遮挡一下,凭他的机智也肯定是能瞒过音弥生的。

    可是鱼非池偏说什么都好解释,怎么解释你这身高?往鞋子里势东西走路看起来太不自然,不能往高了去,便只能往矮了整,就把他变成了一个坨背老人。

    脸上的颜料还是她亲手画的,她一边画一边笑得倒在床上打滚,揉着肚子半天起不来,要不是石凤岐捉住她双脚,威胁过了时间会让音弥生起疑,鱼非池怕是还要笑上好久。

    石凤岐倒不是很介意鱼非池把他画成什么,虽然假装生气,但实打实的高兴,很久没有见到鱼非池笑得那样开怀了。

    而且,变装变得越夸张,音弥生越不容易看出他本来的原目。

    他半耷拉着的眼皮看了一眼音弥生,他眼中果然有些惊讶的神色,石凤岐练了老半天的嘶哑嗓音,这时候开口说话便像是个迟暮老人,透着沧桑的味道,开口说的是苍陵话,反正音弥生听得懂也就行了。

    双方就两军合作进行了友好的谈判,石凤岐沙哑沧桑的苍陵口音几乎能瞒过明珠,就不要提音弥生了。

    明珠站在旁边看着石凤岐颤抖的双手握着茶杯,茶杯里的水都快要溅出来,她强忍着笑意,又担心茶水倒出来会化了他手中的颜料。

    “不知乌苏曼可会说中原话?”音弥生问道。

    “一点点。”石凤岐刻意将口音变得极为生硬。

    “还望你们懂中原话才好,后蜀毕竟是中原之地,我南燕也是中原人,若是以后常用苍陵话来往,怕是不利于两军交流。”音弥生这担心倒也是有道理的,总不好上哪儿都带着个翻话儿的。tqR1

    石凤岐点点头,又咳嗽两声:“世子殿下说得对。”

    “我听闻乌苏曼身边常有一女子相伴,不知今日为何不见?”音弥生问道。

    “那是祭祀大人的妹妹,带着神性,天神派她来照顾我。”石凤岐开始胡扯瞎掰,明珠暗想着一定要把这些话转述给鱼非池听,听一听石凤岐有多不要脸。

    “如此看来,乌苏曼真的是苍陵天神选中的人了,不知你们先前的天神之子又是怎么回事呢?”音弥生的目光很是温和,静静地着眼前这个五颜六色的老人,他越看越觉得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总觉得眼前的人好像很难看透一般。

    对音弥生来说,他真正看不透的人很少,算来算去不会超过十指之数,难道在苍陵地界上,真的出了一位智慧超群的智者?苍陵人中,出得了这样的智者?

    石凤岐呵呵一笑,慢声道:“天神之子已回归了天神的怀抱,将在神殿里保佑苍陵。”

    近来这些鬼扯的话说得太多,石凤岐已经信手掂来了,随便就能诓住音弥生。

    音弥生轻声“哦”了一下,又说:“是吗?”

    石凤岐内心猛翻白眼,什么鬼,居然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又暗自骂着,音弥生你个王八孙子,你以前就不是我的对手,我现在还是可以把你耍得团团转,你啊,就做一辈子的万年老二吧,想都别想爬到我头上!

    说真的,平日里他提起音弥生的时候倒也没啥愤愤的,可是今日这情况有点不太微妙,音弥生他是一表人才堂堂玉立于此,自己则被鱼非池画成了鬼画符一般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憋屈。

    他倒也不是个小心眼儿的,就是在这种事情,莫名其妙较真得不得了,小气得不得了,简直是小心眼得要死!

    “若是两军同时攻下城池,将如何划分?”音弥生问出了很关键的问题。

    石凤岐说:“之前已经跟你们说过了,这一城归你,那一城归我,我们先选,城里的一切都归挑选的人,选好了就能反悔,违背信约的人是要受天神的谴责的。”

    音弥生对他的天神不感兴趣,只说:“城有大小,民有贫富,如何公平?”

    石凤岐笑道:“那就用最简单的方法,你们中原人叫住抓阄。”

    “抓阄?”音弥生一愣,这么大个事儿,这么草率的决定?

    石凤岐说:“一切都是天神的安排,我们相信天神会指引我们得到我们该得的东西。”

    其实不是的,是不管音弥生拿掉多少城,以后石凤岐都会再抢回来的,所以提前给他们拿着并没有什么不可以,只不是至关重要的关卡要塞,随便他争,石凤岐大方得很!

    但是音弥生的确有点难以理解了,苍陵人的这个乌苏曼难道真的是一直靠着那个天神才有了今日的声名?

    那些高明的战术难道真是从天上掉来的?不然的话他怎么会糊涂到用这种方式来决定城池的划分?

    “盼我两军能精诚合作,直取后蜀!”音弥生端着起茶杯要敬石凤岐。

    石凤岐又颤抖着手握起茶杯与他相碰,还是呵呵笑着:“愿天神赐神,保佑两军。”

    音弥生握杯正要与他相碰,却又停下,问道:“不知乌苏曼大人你为何选择与我南燕合作?”

    “后蜀的人毁了圣城,毁了天神的安栖之地,那是苍陵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所以,我们要报仇。只靠苍陵人是做不到的,我们需要别的力量,所以跟你们南燕合作。”石凤岐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也早就准备了答案。

    这答案音弥生当然不信,但是在此时,这是最体面的说法。

    音弥生听了一笑,石凤岐内心暗骂:不要笑,音弥生你给我把脸拉回去,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

    音弥生自是听不见他内心的咒骂连连,只是托着杯子与他相碰,算是结成联盟。

    两杯相遇之时,音弥生暗自使了下巧劲儿,那劲道不会伤人,但是会让人身子站不稳。

    石凤岐遇到这股巧劲的时候,下意识地便要稳住身形,这是他的条件反射,在电光火石的时间里,石凤岐卸了身上已经提起的力气,晃了一下身体。

    音弥生顺势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袖子处的衣服推上去了一些!

    他觉得这个人不是个老人,老人不会有那样年轻精亮的眼神,如果他如此睿智,也不该在这等年龄才显露声名,以前却无人问津。

    音弥生想应证自己的推测。

    然后而令他失望的是,石凤岐的手臂上也涂满了厚厚的颜料,他早就料到了音弥生会有疑窦,手臂上胸口上早就糊了厚厚的颜料,随便他试他探——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山更比一山高,一人更比一人精。

    人精般的石凤岐,没能让音弥生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所以音弥生眼中难掩失望之色,拉着石凤岐缓缓站好。

    石凤岐苍老的声音笑声说:“多谢世子殿下,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乌苏曼大人老当益壮,睿智老练,岂会有不中用之说,请。”音弥生抬手请他饮茶。

    两人喝完茶,放下茶杯,这盟约便算是达成了。

    站在一边的明珠看完所有戏,惊得背后一阵一阵的冷汗直冒,一开始只觉得这事儿好玩有趣,万万没想到明着暗着的交锋竟然如此凶险!
正文 第六百三十九章 她叫我老女人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一直坐在外面的马车里,她不便露面,而且她担心音弥生认出她来,比认出石凤岐更容易,所以干脆只等着。

    本是她是想来看看挽澜,想着如果挽澜也来了,她至少可以在马车里见他一面,结果挽澜却不在,也是挺遗憾的。

    乌那明珠扶着石凤岐慢悠悠颤巍巍地上了马车,他一副腿脚很不利索,半天爬上马车,要靠人搀扶的样子,这样子做出来给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音弥生看。

    音弥生观察了许久,始终没有看出破绽,突然之间高喊了一声:“石凤岐!”

    石凤岐暗骂音弥生真是不死心,根本没有回头搭理,倒是明珠很机智地转身:“世子殿下,石大哥在哪儿?在这里吗?你看见他了吗?”

    语气激动,神色急切,像极了迫不及待想见到石凤岐的样子。

    音弥生却只能皱眉:“我看花眼了,不好意思,明珠姑娘,让你失望了。”

    “哦,原来是看花了眼。”明珠万般失落的样子,坐上了马车。

    音弥生骑着马远去,轻轻拧着眉头,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想多了。

    那怎么可能会是石凤岐呢?石凤岐如今在邺宁城,而且,如果他真的是石凤岐,也绝不可能与自己联手攻打后蜀。

    这样自我劝解了一番,音乐生决定不再多想,早日整军,准备与苍陵大军攻蜀之事。

    正是因为他们都觉得,石凤岐绝不会对卿白衣下这样的狠手,所以石凤岐才能骗过所有人。

    他上了马车,抹掉了脸上的颜料,抹得像个花猫似的,又把后背上塞的衣服拿出来扔在正笑得快要打滚鱼非池身上,笑骂道:“你倒是笑得开心,刚才好险被音弥生发现了端倪。”

    鱼非池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抱着石凤岐扔过来的衣服,笑声不止地说道:“他怎么可能发现得了你,少来了。”

    “你这是在说我比他厉害了?”石凤岐笑声道,“别不承认,你刚刚就是这个意思。”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把话说完了,那你还问我干嘛?”鱼非池觉得这人在音弥生的问题执拗得发指。

    石凤岐接过明珠递过来的清水洗着脸,说道:“准备拔营了,唉呀,后蜀,没想到啊,有朝一日再回后蜀,是这么个情况。”

    “我还没想到你再跟音弥生见面,是这么个模样呢。”鱼非池笑着揶揄他。

    “那我也比他强,至少我脸上这些东西是你亲手画的,他有这等福份?”石凤岐洗干净一张脸,挑着眉看着鱼非池。

    一边的明珠都听不下去了,扁了扁嘴端着水盆出去,懒得听石凤岐在那里大放厥词,明明在人前挺端庄一人,怎么一遇上鱼姑娘的事就变得跟个老流氓似的?

    回到毡房后,石凤岐去了湖水中泡了泡,彻底洗净身上的颜料。

    静得没有一丝风,湖水像是一块圆润的美玉镶嵌在碧绿的草原上,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几缕白云柔美的浮在上面,石凤岐靠在岸边,闭着眼睛暗自运转着体内的内力,为了不被音弥生看出来,他强行封了几大穴道,免得内力自然运转被他发现。

    如果不是自己早有准备,只怕他抓自己手臂的那一下,就已经查觉了自己的假象。

    一个身形佝偻,走路都需要人扶,握杯都会发抖的老人,却有一身浑厚的内力,这不是开玩笑么?

    这自然对身体有些不好,但是石凤岐觉得,这样小的代价换得音弥生的信任,实在是一件划算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好值得计较。

    他自己封的内力要冲开挺困难,也挺费时间,好在这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他倒是可以安安心心地呆着,来之前也没有告诉非池,免得她又在一旁跟着担心。

    但是这地方也有坏处,坏处比方突然冒出来的人如果在此时打扰了他,大概会让他被反噬,那可就真是伤上加伤,病上加病了,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有句话是说怕什么来什么,石凤岐虽然闭着眼睛但是感知能力并没有失去,身上这坨滑不溜秋的身体丰腴柔软,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的声音也很是聒噪。

    石凤岐是一个,非常讨厌别人碰他身体的人,内心有着强烈的洁癖,不喜欢的人碰他一下他都觉得恶心反胃,更不要提这么一大坨肉了。

    但是碍于他此时正在行转周天,若是停下便是反噬,若是分心,还是反噬,不得不强忍着恶心,由着那坨肉爬上滑下。

    过于强烈的恶心感让他的眉头蹙起,他很想一掌把身上这坨肉拍开,却不能动,极度不爽的心情让他有点把控不住。

    说得高大上一些,便是要走火入魔了。

    在他快要克制不住的时候,那坨肉突然从他身上消失,他快要失控的烦躁感一下子归于平静,稳稳地行着内力。

    鱼非池瞅着他一副入定了一般的神色,暗自好笑,手里提着一把头发,拖着还泡在水里的身子往远处走,由着她鬼喊鬼叫。

    来人是个挺年轻挺漂亮的苍陵女子,深目高鼻,风情十足。

    近来石凤岐在苍陵大军里的地位是越来越高,他的模样虽然对外传得很是凶神恶煞,但是见过他的人都为之倾倒,在苍陵这样的地方,很少有像石凤岐这样好看的男子,清贵,俊朗,又还有着十足的霸气。

    这样完美的男子,不管是放到中原还是放在苍陵,都是有着致命吸引力的。

    倾慕他的小姑娘一抓一大把,美人配英雄吗,年轻的姑娘总是个个都把自己当美人,想要去配一配英雄。tqR1

    鱼非池并不觉得奇怪,她甚至都懒得生气,只当看不见那些灼热的眼神紧紧地黏在石凤岐身上,主要原因是太多了,鱼非池没空去一个个挖眼睛。

    不过若是找上门来了,鱼非池也很乐意教一教她们做人的道理,告诉她们勾引别人的男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鱼非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没什么女人是她的对手,时到如今,鱼非池再对付起这些小姑娘的时候,已经是抬抬手指就能撂倒一大片了。

    所以她看着在地上抱着湿漉漉的身子愤怒地看着自己的女子,很有耐心地蹲下身来问她:“是你自己来的,还是别人指使你来的?”

    “关你什么事,你这个老女人!”

    “啪!”鱼非池毫不客气一个耳光,“这地方外人很少知道,你要告诉我你是误闯进来的吗?还脱得这么干净。”

    “你!乌苏曼是我们苍陵的王,他该娶的是苍陵的女子!而不是你这样一个中原的女人!”

    “啪!”鱼非池又是一耳光,“所以你是不肯说了是吧?”

    “我跟你拼了!”苍陵的女子多力大,她先前被鱼非池打了两耳光,纯粹是因为她还处在慌乱的情绪中,没想起来反抗,这会儿鱼非池两个耳光把她打出了火气,支起身子来就要跟她玩命。

    鱼非池可不敢跟她玩命,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可拧不过她,所以她很是自如地抽出了从不离身的小匕首,抵着她喉咙:“你呢,还没什么资格跟我拼命,我再问最后一次,是谁派你来的?”

    石凤岐今日若是走火入魔,不死也半残,如果这女子真是别人派来的,那这人的心思恶毒得可以,鱼非池倒是想看看,苍陵大军中,谁有这样狠毒的心肠。

    要说这姑娘是自己心甘心情愿贴上去的,鱼非池倒也不是不信,反正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说不定这不具名的姑娘真的是被爱慕之心冲昏了头脑呢?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鱼非池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你有本事杀了我!”那不具名的女子恶狠狠地瞪着鱼非池,倒也的确是苍陵人的性子,从来就是这样泼辣作风。

    鱼非池动一动匕首,划破了她脖子上一点皮肤,笑道:“我杀的人还真不少,不多你这一个。”

    “你这个老女人,我苍陵的王是绝对不可能娶你的,你就是个与母猪无异……”

    “哧啦——”

    不说就不说嘛,说话这么难听做什么,自己还没骂她不知廉耻呢,她反倒是骂起自己来了,一口一个老女人的,听着就讨厌,简直是不杀她都不足以泄恨嘛!

    鱼非池收起匕首在水里洗了洗,洗掉上面的血迹,再放好收起来,都没回头看一眼那不具名的女人,就望着石凤岐。

    小哥了不起啊,这都知道瞒着自己作死了。

    石凤岐身子泡在沁凉的湖水里,脸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也有些轻微的皱起,看样子是在到了关键时刻。

    鱼非池也不出声,刚刚收拾那不具名的女人都是提到了远处才解决,省得害得他走个火啊入个魔什么的,就真是哭都没地儿了。

    她除了鞋袜坐在离石凤岐不远的地方,长裙也提到膝盖上,一双雪白的脚丫子划着湖水,浑圆匀称的小腿半截泡在湖水中,再就着湖中倒映的蓝天白云,她倒像是行走在天边,漫步于云端一般。

    “她叫我老女人诶,我很老吗?”鱼非池看着握着她脚丫子,正笑望着自己的石凤岐。
正文 第六百四十章 承认你爱我,我爱你大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记得我们相遇,你是几岁吗?”石凤岐泡在水中,细细捏着她光洁雪白的双足,笑声问道。

    “十三岁,无为学院戊字班,你来找我说话,我不搭理你。十四岁的时候,无为学院后山,你看我杀人,说我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我是你是个衣冠禽兽。十五岁邺宁城,你带我吃了一碗豆子面。后面的太乱了,我自己都记不清了。”鱼非池双手撑在地上,偏头看着他:“你记得吗?”

    “二十二岁,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石凤岐稍稍分开她的小腿,游过去靠在岸边抱着她的腰。

    “二十二岁而已,我很老吗?简直岂有此理!”鱼非池气道。

    “就是,岂有此理!”石凤岐忍着笑意附合她。

    “我要是不来找你,你刚才准备怎么办啊?”鱼非池睨着他。

    “唔,这个嘛……”

    “说啊。”

    “会吐。”

    “什么?”

    “吐啊,我不是骗你的,刚才真的好想吐,恶心得不行。不过你杀人倒是真的挺利落的,刚才我还以为你会下不去手。”石凤岐靠近她,抬头看着她的脸,笑意盈盈的样子。

    “我为什么下不去手?都叫我老女人了诶,年轻了不起哦,说得好像谁没年轻过似的,她死过吗?有种死一次再来跟我比过啊!年轻是不值得炫耀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

    鱼非池白了他一眼,其实鱼非池自己心里知道,她不是因为“老女人”三个字发脾气,她发脾气的原因她不肯讲,所以死活就纠缠在这上面。

    “你这么生气真的是因为她说了三个不该说的字吗?”石凤岐近来特别不给人留面子,一下子就戳破了她发脾气的原因。

    “不然呢?”鱼非池还是睨着他。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因为,她对我有非份之想,所以你才生气的?”石凤岐故意拧着眉头看着她,一副探究的神色。

    “呵,呵呵,呵呵呵,你脸可真大,就为了你这点事儿值得我杀人啊?”

    鱼非池冷脸看着他,从水里抽出双腿就准备往回走,懒得看石凤岐一副胸有成竹吃定了自己的神色,看着就烦。

    石凤岐手里握着她腰带,她起身时,石凤岐扯着腰带将她一拉,她转啊转地就转晕了头,扑通一声就掉进了水,哗啦一声就沉入了湖底。

    好好的湖面,好好的蓝天白云,呼啦一声地就被打破了,漾起了满湖的涟漪,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去。

    石凤岐呢,一点也不介意鱼非池的口是心非,反正她向来不老实得很。

    他觉得,时机快要成熟,自己也时候动一动鱼饵,赶紧让这条鱼上钩了,要是耽搁得太久,鱼可就要游到别的地方去了。

    “石凤岐!”鱼非池好不容易扑腾出水面,双手胡乱地拍着水花,头发也湿嗒嗒地黏在脸上,还没来得及骂两句,又被石凤岐一把按下去。

    他倒也不是要淹死鱼非池,毕竟他在水底给鱼非池人工呼吸地过着气,吻到快要地老天荒,吻到快要憋死在水底。

    “石凤岐,你大爷!”鱼非池又扑腾起来,这一回是双手双脚并用,还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石凤岐毫不理会她的叫骂声,依旧把她拖进水里,双手死死地箍着她的腰,死活不肯松开,一串又一串浑圆剔透的气泡从水底升起,大大小小各不相同地蹿上去。

    鱼非池双脚乱瞪,薄薄的夏裙在水里轻轻荡开,像是上好的画卷上描绘着的色彩递进的花瓣在舒展。

    许是嫌弃鱼非池一双腿不老实,石凤岐双腿夹住她,让她不能乱动,两人紧紧相依地浮在湛蓝的湖水里。

    “石凤岐,这次我没做错事,你大爷!”

    “你做错了,你骗了我,也骗了自己,你是为什么生气?”

    “她骂我老女人!”

    咕噜咕噜,气泡又升起,鱼非池的拼死反抗在石凤岐这里看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就像是只小野猫在怀里挣扎。

    “非池,承认你爱我。”

    “我爱你大爷——”

    唉,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多好,就不用再下一次水了嘛,水底下的虾啊蟹的都快被吵得不能好生安家了。

    “承认吧,你是爱我的。”

    “我爱你祖宗十八代!我爱你全家!”

    虾啊蟹的都都要开始翻白眼了,还能不能行了,愚蠢人类怎么这么讨厌?

    “说啊。”

    “哇——”

    鱼非池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跟个小孩子一样,这倒是把石凤岐吓着了。

    连忙检查了下她有没有哪里受伤,又想着自己还是挺有良心将她保护得极好,连沉落水底都控制好了时间,不会把她憋到受不了,不应该伤到了哪里才是。

    “不爱就不爱咯,要不要哭得这么伤心,该哭的人是我好不好?”石凤岐浇着湖水洒着鱼非池脸上,洗掉她脸上哗啦啦的泪水,他自己简直是哭笑不得。

    “你欺负人,我要告诉南九!”鱼非池哭得那叫一个凄惨,那叫一个响亮。

    “看来你不止不爱我,你还恨不得我死啊,居然要告诉南九,不怕他把我杀了?”石凤岐笑声道,应着鱼非池响亮痛快的哭声格外喜感。

    鱼非池不理他,自己一个人哭得哇啦哇啦。tqR1

    过多的紧张,委屈,担忧,愤怒,压力,还有无奈全部都混和在一起,到了临界点,全都爆发了出来。

    其实现如今的鱼非池已经能很好的控制消化情绪,顶得住诸般重压坚定往前,不会再像当年那般踌躇不已,满心满肺的苦涩悲痛,于左右为难于绝望黑暗中找不到方向。

    如果眼前这人不是石凤岐,她也不会突然爆发,哭得这么痛快,就算是南九,鱼非池也不会当着南九的面这样不顾形象地哭得如个孩子般。

    也许是他们两个在人前都坚强,悍然得太久,所以无人之境时,便不想再端着无所畏惧的模样。

    是人就有软弱处,便是天子也有断肠时,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发泄好过长年累月的苦捱,发泄过了情绪也就释放了,太长久的苦捱却有可能让内心在一日之间突然崩溃,过刚易折嘛。

    鱼非池越来越明白,她不必毫无弱点,也不必永远强大,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闹,滚烫如铁烙的道路上,她除了勇敢,也可以有其他情绪。

    幸而他还在,是一方可以坦露内心真实模样的港湾。

    也幸而她还在,是石凤岐铁血帝王路里最好的慰藉。

    所以相互扶持,相互理解,相互给予对方力量,或许,就是说他们这样吧。

    鱼非池哭得在水里都不稳,好几次险些沉下去,石凤岐只好架着她一双胳膊在自己肩上,自己双手在水下托着她的腰,鱼非池便趴在他肩膀上继续哭,哭得抽抽答答,委屈得不得了。

    “那个女的是有人派来的,有人想害死你,可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而且我觉得,那个女人肯定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觉得可能是黑衣人,但是这么久了我也不知道黑衣人到底是谁,我恨我自己没有用,又恨黑衣人总是要害你,气不过就把那个女的杀了,石凤岐你不要死啊。”

    石凤岐轻轻拍着她哭得一耸一耸的后背,衣服打湿之后她后背的线条特别明显,轻轻抚过都能触摸到她后背上的脊沟,石凤岐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笑声道:“我不会死的,不会的。”

    “你骗我,我知道你身体越来越差你还不告诉我,你现在每天都要服药两次了,上次心绞发作的时候你吐了好多的血,你以前都没有这么严重的,你骗我,石凤岐你骗我!”

    鱼非池这些天其实挺压抑,不管笑得多大声,事情多庞大,石凤岐的身体就摆在这里,他假装不了,更别想瞒过鱼非池这么聪明的人。

    石凤岐不说,鱼非池也就假装不知道,时间一久,就挺难受,难受一久,遇到了触发事件,就容易控制不住,一控制不住吧,就杀人了,再被石凤岐这么一折腾,更是委屈得不行,直接就哭出了声。

    石凤岐吻过鱼非池肩头,轻闭着双眼低声说:“我不舍得死,所以,我会很努力地活下去,不要怕,非池,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的。”

    “不过你承认你爱我真的有这么难吗?”

    ……

    石凤岐松开鱼非池的肩膀很是疑惑地看着她。

    鱼非池又气又委屈又恨又羞耻,可谓是打翻了心里的五味瓶,下面抬起一脚就往石凤岐身上踢去!

    她踢石凤岐下面,石凤岐却突然捂住了心口的位置弓下了腰。

    “你怎么了?”鱼非池连忙问道。

    “喜欢的女人不喜欢我,我心好痛。”石凤岐唉声叹气,抓着鱼非池就把她抵在岸边。

    这一回倒没有把她拉进水底强吻,只是在岸边一吻吻到醉生梦死。

    鱼非池在他舌齿之下含糊不清地挣扎念着:“那个黑衣人……”

    “接吻不要说话,你还是我老师呢,有点为人师长的样子……”石凤岐轻轻含着鱼非池的嘴唇,双臂展开握住她双手,再缓缓将她双手的搭在自己肩上。

    “可是黑衣人会害你……”

    “害不到我,你不是在保护我吗?”石凤岐声音中含着轻笑,胸膛贴着她身体,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后背,摸到那高高凸起的蝴蝶骨里有些心疼,还是太削瘦了。

    他有些急剧的喘息声萦绕在鱼非池耳边,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欲望燃烧过后的干燥:“你再说话我就真的把持不住了,你不会想幕天席地吧?”

    鱼非池果然不再吭声,双臂环着他脖子,双腿也有点不知不觉地就攀上了他腰身,习惯使然,习惯使然,不要多想。

    石凤岐自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心底一声重叹:这简直是要人老命。

    小哥真是个骨骼精奇的少年,兽血沸腾归兽血沸腾,但是自制力实在是过人的厉害。

    换个人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鱼非池在他身下都快软成一滩水,他却一定要等到鱼非池自己走过来,这也是个毅力惊人的奇人了。

    他对自己要念上一千遍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得再慢慢熬一会儿,一定要熬到鱼非池自己扑过来,到那时候自己非得把她吃干抹净不可,不然实在是对不住这些天的死撑苦熬。

    虾啊蟹的,它们的日子总算安宁了,只是在水底看着那两个人类的身体,吐出了一串串浑圆晶莹的气泡,像是在说:愚蠢的人类。
正文 第六百四十一章 细细推测的韬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蜀,偃都,书谷府中。

    在春天里抽芽,在初夏里繁茂的葡萄藤,嫩生生绿油油的叶子遮下了阴凉,远处的府中下人正笑闹着嬉戏扑蝶,几只蝴蝶慌乱地躲入葡萄架下,冲进了绿油油的藤蔓里,颤抖着翅膀歇在摇蓝上,扑过来的下人连忙收了步子噤了声,怯生生地看着坐在摇蓝旁边正慢悠悠地摇着罗扇的夫人。

    夫人她不是个仁慈博爱的夫人,有点傲慢有点严苛。

    她打从商夷的王宫中来,遇到的都是懂事知礼,连一步也不敢行错的宫娥彩女,受到的都是严格苛刻的宫规条例,虽不至于拿这些东西要求府上的下人,但也没几分宽松在。

    下人多有惶恐,府上的大人倒是个好说话的,温和包容,不爱多事,就是夫人挺凶悍。tqR1

    私下都传,大人是个惧内的,所以连房妾室也不敢纳,肯定是被夫人管得死死的。

    谁让她可是长公主呢,又娇又贵又蛮又横的长公主,傲慢点也是理所当然。

    她一手摇着罗扇,一手轻轻拍着摇蓝的孩子哄她入睡,看到那色彩斑斓的蝴蝶时,也忍不住怜惜,停了罗扇,冲下人挥了一下扇子让她们下去,留得那小东西一命,让它合拢双翅立在摇篮上方。

    摇蓝里的孩子粉雕玉琢,糊嘟嘟的嘴唇,圆乎乎的脸蛋,脖上挂着一把长命锁,睡得正香甜。

    那长命锁还是蜀帝赐的,打从尊贵的后蜀王宫而来。

    “夫人。”书谷从后轻轻揽住商向暖的肩膀,看着酣睡着的孩童轻声问:“鸾儿今日可有闹你?”

    “闹,吵了大半天,这会儿才睡着。”商向暖脸上带着为人母亲之后才有的温柔光辉,那种身为母亲的天性。

    书谷听了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目光里满满都是满足与慈爱:“你可要心疼你娘,不要淘气。”

    商向暖看着他跟一个不过几个月大的孩子讲话,也觉得好笑:“她可听不懂你说什么。”

    “一直跟她说到长大,她总会懂的。”书谷握着商向暖的手,笑道:“对了,今日陛下给鸾儿赐了个封号,安平郡主。”

    “他倒是有心了。”商向暖应道,“比起我皇兄送来的那一堆金玉玩意儿,这意头可好多了。”

    “商帝那边你还是没回信吗?”书谷笑问。

    “有什么好回的,他无非是想从我这里知道温暖的下落,我就是知道我也不告诉他,更何况我不知道?”商向暖懒懒一挪身子,半倚在椅中,又轻轻地摇起了罗扇。

    书谷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倒了杯茶陪着静静坐着,两人倒也不用多说什么话,难得有些安静的时光。

    孩子出生之前,书谷便拟好了名字,他知道商向暖对商帝耿耿于怀,也听说了他的夫人以前不叫这个名字的,向暖这名字,挺好听的,但是商向暖不喜欢,她是鸾凤,活生生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替身。

    于是书谷就在想,不如孩子就叫书鸾吧,喻意极好,也能让商向暖释怀一些当年的事。

    名字会跟随孩子一生,倒不强求她以后要为这个名字负责,承担起她娘亲的一些过往,继承一些长辈间的恩怨,只盼着她能自己活得舒心自在。

    书鸾满月之时,商帝赐了许多事物过来,堆金砌玉来形容不足为过,认真较量起来,书鸾是他的皇侄女。

    他倒是真心挺喜爱这孩子,虽然一面都未见过,可是心意用得足足的,也许是觉得,商氏这一脉,终于迎来了又一个重要的血脉,他亲生妹子的亲生孩子,与他有极为紧密的血亲联系。

    于是他经常来信,经常派人送些补品与小孩子用的事物,商夷国独有的那些小玩意儿,他也尽心寻来,想让这个孩子自小就知道,她身上流淌着一半的商夷血脉,尊贵无比。

    不过呢,商向暖把他送来的东西全都扔了耳房黑屋,看都不看一眼,连上盖着的红绸都懒得揭开,她不缺银子,她闺女也不缺小玩意儿,她更不缺商帝这假惺惺的血亲关爱。

    她毫不怜惜地践踏着商帝的好心,根本懒得在乎。

    她都巴不得商帝死呢,怎么可能指望她这会儿接受商帝的好心?

    书谷有时候劝她,她便会说:“想让我原谅他,行啊,先把绿腰给我放了,不放人就给我滚!”

    绿腰呢,商帝是不会放的,君无戏言不是玩笑,韬轲呢,这个命依旧是挺凄惨,一番大才处处被压,怎么也得不到施展。

    说起韬轲,韬轲前日给商向来暖来了信,信中说的话极是阴诲,送信来的人也很脸生,说明这信他送得很隐蔽,瞒着商帝送过来的。

    信上很晦涩地说着,苍陵恐怕已落入大隋之手。

    韬轲自打从大隋退兵以后,并没有回商夷金陵城,而是马不停蹄整肃大军将目光转向苍陵,从商夷入苍陵很不容易,要翻过沙漠才能抵达,路途遥远,大军前行更是缓慢。

    但是于韬轲而言,这是最好的一条路,他不能像石凤岐那样走水路过来,因为白衹未失守,商夷没有好的港口供一只大军登陆苍陵,更何况也没有什么好海滩能登陆,苍陵与海相连的地方地势都极为古怪,要么是悬崖峭壁,要么是繁茂雨林,都不适合商夷大军行军前进。

    他也不能带着商夷的大军绕道后蜀,自后蜀入苍陵,那不是开玩笑么,现下南方三国打得难解难分的主要原因就是商夷未动,他们三国互相打仗互相制衡。

    如果商夷大军一动,他们三国会立刻掉转矛头,合力围歼他的大军。

    所以走沙漠过去,本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翻过了沙漠,先行军好不容易抵达了苍陵,却被等着那里的苍陵大军杀了个片甲不留,而领导这只大军的人正是米娅。

    米娅带的人不多,不过几千人而已,但是养精蓄锐,又熟悉地形的苍陵勇士,围杀起商夷长途跋涉又刚刚翻过沙漠,累得精疲力竭的人商夷人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本来也不算多惨烈的伤亡,却让韬轲立刻停下了大军前进的步伐。

    敏锐的韬轲查觉到不对劲,米娅是苍陵的祭祀这一点他很清楚,听说过他们有阿曼陀,也听说过祭祀与阿曼陀之间的关系,但没听说过祭祀直接带兵打仗的!

    以苍陵人重男轻女,根本不把女人当人看的习性,就算米娅是祭祀,也不会听从她的号令,所以先前米娅才要找一个阿曼陀成为她的傀儡。

    那么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韬轲改了战略,不再大军前行,只派了几个机灵的斥侯先入苍陵腹地,探一探情况。

    斥侯挺不容易,从苍陵的最北边一路探到了最南边儿才探到了真正重要的消息,如今的苍陵早就不再是大家记忆中的苍陵了,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大军,排兵布阵,变化莫测的战术,自由坚强,提刀入伍的女子,都不再是苍陵昔日的模样。

    听说他们出了一个神人叫乌苏曼,乃天神派来的救世主,他改变了苍陵的旧状,带着苍陵走向新的远方,大败南燕,收复失地,成为王者。

    斥候正好赶上了几场苍陵与南燕的大战,不看还好,一看更是吓一跳,那些散漫野蛮不服管束的苍陵男人竟然在战场懂得了团结合作,互相守望,竟然知道了灵活躲避,绝不逞强,居然有了跟中原人一样的狡诈诡变。

    当斥候把这些消息传回给韬轲的时候,韬轲陷入了沉默。

    他不信天神,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苍陵人的美好寄愿,就像中原人信佛一样,你能相信佛陀他变出一个救世主来给世人这种荒唐话?

    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他开始想,世上会有谁与他一样,想得到先拿苍陵,再拿南燕,最后围剿后蜀。

    而且这个人,还必须比他更为快速地做到这件事,比他更早到达苍陵。

    思来想去,世上,似乎只那两人可以做到。

    可是消息又说,那两人仍在大隋,未出境境,不日将抵邺宁。

    韬轲心中有疑惑,他觉得,那两人不在大隋,只是还需要他去证实。

    他提笔给他的长公主殿下写信,信中先是问候她的身体,关心她的孩子,再隐晦地提一笔,大隋可能已经拿下了苍陵,下一步,将是拿南燕——韬轲也想不到,石凤岐如今已能对后蜀动手,能对卿白衣逼迫。

    他写这封信的原因,关心商向暖的处境肯定是有的,但是另一重更重大的意义是,如果苍陵要去攻克南燕,后蜀必须做出反应,不能让他们得逞,否则后蜀必失,于商夷极为不利!

    如果大隋得到了南方三国,再加上现在的大隋本就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元气,那么,商夷便陷入了包围圈,再难有突破的可能,亡国也就只在眼前了,他不觉得在那等处境之下,商夷还有力量与大隋抗衡,他必须要早早地预防最糟糕的处境。

    能解决这件事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后蜀与南燕放下嫌隙,彼此携手,围杀苍陵!
正文 第六百四十二章 时机紧迫,容不得想太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话说一孕傻三年,但是这话儿在商向暖这里显然不怎么好用,她虽已人为母,但是她在皇家铁权之中磨练出来的智慧未减半分。

    所以哪怕韬轲只是很隐晦地提了一句,商向暖也能明白他话中要表达的意思。

    虽然说,当年后蜀背叛过一次商夷,在南燕与苍陵开战的时候,后蜀横插一刀,杀入战局,准备一口吞下苍陵占得便宜,坏了商夷的大局,而且那时候恰好是商向暖刚刚有孕之时。

    虽然说,后来后蜀的打算也落了空,被鱼非池翻天覆地手一搅,三国自此大乱,再无宁日,一直延续到今天还是战火纷飞的局面。

    虽然说,两面三刀,背叛成性,几国之间再无任何忠诚可言。

    但是,假假说着,商向暖她如今也算是半个后蜀的人,更是有了孩子,再假假说着,她仍是商夷国的长公主,尊贵又骄傲,这两重身份往她身上一放,端得是无上的荣宠,同样着,她也得担一担这两国的责任。

    所以,她对书谷说了韬轲的猜测。

    书谷听罢之后,笑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茶杯,拉了拉腿上盖着的薄毯。

    “你有何看法呢?”书谷一点大男子主义都没有,他十分尊重商向暖,许多事都会问过她的意见,哪怕是国家大事。

    商向暖看了一眼书谷,似笑非笑:“后蜀这国家已经变得没有任何信誉可言,一会儿背叛这个,一会儿背叛那个,在夹缝之中求生存,但是书谷,这一次恐怕是,由不得后蜀置身事外了。”

    书谷笑道:“国家的背叛不叫背叛,不过是做出最有利于国家与子民的选择罢了,背负骂名的国君与臣子才会被人指着说背叛。如果你所说的是事实,我会去与君上讨论此事,但是,向暖,你又如何保证,商夷不会对后蜀出手呢?”

    “我当然保证不了,我甚至可以想象,商夷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等时机一到,他们就会挥军南下,趁机拿下后蜀。书谷,你说国与国之间不叫背叛,那我倒是想问,卿白衣这一次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商向暖轻笑了一声,目光看着远处,像是有些怀念一般的语气:“书谷,我从来不会小看卿白衣,我也不会忘记他跟我石师弟之间的感情。或者说,我现在称呼石师弟为大隋隋帝更为合适,我想,他们这两位君王之间,应该有很多话可谈吧?”

    书谷轻轻握了下手,苍白病态的脸上浮着些笑意:“这便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了,君上赤子之心始终未去,这是后蜀幸事,也是你我的幸事。也许,他会做出最有利于后蜀的决定吧。”tqR1

    “你觉得,在苍陵的人会是谁?”商向暖问道,语气飘渺:“韬轲说隋帝与我小师妹依旧在大隋,也说石师弟记起了一切,受锥心刺骨之痛,原来的小师妹我可以保证的是她绝不会原谅他,毕竟她那么古怪,忍得下很多委屈,却受不得半点石凤岐的背叛,可是如今,我是真的猜不到了。”

    “听说是一个叫乌苏曼的人。”书谷也叹道,“苍陵那地方很奇怪,天生大力,却无智慧,他们的天神之子被推崇备至,却死得莫名其妙,我一直觉得那是一个阴谋,哈达尼也不应该那么容易被攻破,如今看来,果如我所料。”

    “只可惜,晚了。”商向暖叹声气,“不是每一个都像你这样智慧,能看得出陷阱与猫腻,镇守边关的大将军不会看着胜利的果实摆在眼前而视若无睹,你也不能时时地控制着他们,每一步都计算精确,书谷,后蜀可用之人太少。”

    每一个人有能力的人都觉得,手边可用之人太少,石凤岐也这么认为,越到战局迷乱的时候,越觉得可以撑住大局的人不够多。

    需要好些英勇的将军,需要好些可以做出准确判断的谋臣,需要能定得住人心的明君,还需要无数勇于赴死,不计代价的悍勇之辈。

    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人也不够用,总有种捉襟见肘,难以圆满的感觉。

    书谷轻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些枯瘦的双手交握放在身前。

    他呼吸声很微弱,心脏跳动得也不够强壮,他拖着这副残躯还能撑到几时,他自己也不知道,只希望能拖到这场浩劫之后,能拖得后蜀可以躲过此次十年之难。

    要拖得到那时候才好啊,否则他的君上,一人如何独撑后蜀?

    睡在旁边的孩童一声啼哭,在睡梦中醒来,张着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商向暖笑着抱起她在怀里轻轻地颠着,哄着哭闹的女儿,书谷睁开眼来看着她们娘两,神色温柔得像是自葡萄架下穿过的风,那只休息了许久的,色彩斑斓的蝴蝶被啼哭声所惊,打开了翅膀翩翩飞走。

    书谷与商向暖万万没想到的是,苍陵并没有去攻打南燕,他们在后蜀动手之前,就已经与南燕达成了盟约,携手并肩,放下仇怨,整齐地将矛头指向了后蜀,以一种令人诧异,让人不解,甚至使人恐惧的姿态,轰轰烈烈地啊叩响了后蜀的边关大门。

    苍陵人对后蜀的边境并不陌生,很多年前天下还是七国的时候,苍陵就经常来“拜见”后蜀,抢几城粮食劫几城女人,苍陵艰苦的冬季不易熬过,他们需要抢一些粮食帮着他们渡过漫长又苦寒的冬天。

    这两国的仇啊,是结了多年了。

    纷纷扰扰至今日,早就没人在乎谁对谁错了,闭着眼睛疯了般地往前冲,就像是公牛看到了红色的布,不问红布之后站着的是不是血肉之躯,一头撞过去!

    就像此时。

    苍陵与南燕的大军没有真正的会合,大家保持着一个挺恰当的距离,“友军”们不必太过亲近,否则总是容易生出事端来,算算旧帐你杀了我爹,我砍了你儿子,别等还未攻蜀,他们就自己先打起来了,那才是闹笑话。

    所以,两军保持好距离,但是约定好时间,同时对准后蜀一城,猛地扎下去!

    后蜀边境的城池几乎不可能阻挡得了这样的攻势,苍陵人的勇猛就不用说了,单说南燕也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两军合力之下,几乎可以踏平后蜀任何一城。

    这样的战事石凤岐不必亲自到场,毫无悬念的胜负实在不必亲眼观看,他倒是一直觉得,打胜仗这种事没什么特别值得庆祝的,只是自然而然要发生的事情罢了。

    反正,很少有什么战局是他估算不到结局的,便少了很多惊喜,胸有成竹的人总是会少很多惊喜。

    而且这场战事石凤岐有意让音弥生作主,给他指挥权与主导权,抬一抬南燕的地位,让南燕觉得自己不是白捡了这样一场胜利,也不是被苍陵施舍了一条生路,好让南燕心里有个平衡,方便日后两军继续友好合作。

    心理上的微妙变化是可以起到很大作用的,有些窝囊的胜利跟满心骄傲的胜利,更是有云泥之别,让南燕的大军可以重塑信心,也是对军队战力的提升,石凤岐懂得这个道理。

    他与鱼非池骑马站在高高的山坡上,看着狼烟滚滚的战场,那里激战的人们好像都化成了一个个的小点,如同蚂蚁一般地涌向前方,这么远的地方是闻不到血腥味与刀锈味的,甚至听不到太多嘶吼声,就像是看着一副活动的画一般,只是画面不算美丽。

    “此战过后,后蜀就该察觉了。”石凤岐说道。

    “晚了啊。”鱼非池笑一声:“察觉也晚了,准备拿几城?”

    “先攻下后蜀与南燕相邻的六城再说。”石凤岐心中有一副地图,哪国哪城哪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估计会有水战,这一方面,苍陵不如南燕。”鱼非池说。

    “能避则避,如果避不开,我们就想办法。”石凤岐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笑声道:“我觉得,他们不会有机会的。”

    “周全的准备总是没错的。”鱼非池笑看着他:“与其相信他们不会有机会,不如我们直接不给他们机会。”

    石凤岐听着轻笑,抬眼看着她:“真是个无情寡恩的女人。”

    “你也未必见得仁慈啊。”鱼非池笑声道,“偃都……偃都是肯定要走水路攻下的,希望我们可以直接打到偃都吧。”

    “这就不保证了,我想,南九与迟归,或许也该行动了。”石凤岐合声笑说。

    “那我想,韬轲师兄也快行动了。”鱼非池语气些凝重,“此战的关键,不在后蜀,在商夷。”

    “嗯,所以要辛苦瞿如他们拼尽全力了。”石凤岐的音调也不再轻松:“我要一条路,一条跟当初大隋十城一样的路,商夷给大隋的疆土划过一道疤,我这个人又不是很大度,肯定要还他们一道的。”

    “给苏师姐送信,苏氏门人全部借用过来吧,以苏师姐对商帝,我还是有信心的。”鱼非池抖了一下缰绳,坐骑撒开蹄子奔跑起来,石凤岐纵马追上。

    是越说越觉得时机紧迫,容不得他们再想太多。
正文 第六百四十三章 渐入佳境的盟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燕与苍陵的大军推进得很快,本来三国之间的实力差距就相差无几,后蜀只是稍强一些,但是能力还不足以强大到与苍,燕两国联军相抗衡。

    以前他们三国之中倒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要联盟,只是太不容易了,三国互不信任,谁也不服谁,更没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彻底坐镇,威慑住盟军。

    就算是石凤岐与鱼非池两人做成这件事,也付出了那么辛苦的代价,彻夜的苦熬,一局戏做了那么久,才得到今日的成果。

    这难能可贵的成果实在是值得珍惜,石凤岐并不想这只联军出任何问题。

    联军之中出现摩擦是时有的事情,虽然平日里休息是各扎各营离得老远,但两军总要需要战术磨合的时候,总有共同上战场杀敌的时候,总不可能完全不接触,要控制住苍陵这头野兽极费心力,石凤岐自己又不便时常露出,免得被音弥生他们看出破绽,倒也真是费尽了苦心。

    鱼非池乔装打扮好几次,混在军营里,想远远地看一眼挽澜,可是挽澜甚少在军中露面,鱼非池一次也没有见着。

    这是音弥生刻意的安排,苍陵的人对南燕士兵本就多有看不起,看不起他们孱弱的身子,看不起他们矮小的个子,看不起他们手中的刀枪又轻又薄,比不得他们的厚重有力,如果他们还经常看见他们的大将军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怕是越发的刁难与嘲讽。

    这于两军合作不利,于南燕更加不利,音弥生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也不会允许苍陵人对挽澜指指点点。

    碍着两军关系,音弥生总不能上去抽苍陵人耳光,便只能把挽澜尽可能的保护好。

    于是经常在军中走动,巡查的人换成了音弥生。

    鱼非池一次也没有看到挽澜,但是却看到了音弥生很多次。

    他未着铠甲,依然是一身合身得体的素色长衫,不过没有了宽大的衣袖,也没了繁复的饰物,在军中用着这些东西总是不便,窄袖长衣,玄靴长裤,如此方才利落。

    比之先前在邺宁城见他,他变了一些,那时候的他,总是安静得像不存在一般,干干净净剔剔透透,无悲无喜无争无欲的公子玉人。

    如今的他眼中有些疲累之色,但是好在眼神也变得更为坚定了些,气质也有所改变,大概是在军中行走久了,渐渐磨练出了果敢的行事作风。

    草原上的太阳常年晒着他,草原上的风常年吹着他,他的肌肤颜色也变得深了,以前他总是白净清雅的世族公子模样,现在多了些风霜。

    也许是见多了杀戮与战场的人,最终都会发生改变,有的变得慈悲怜悯,有的变得坚定成熟,也有的会变得阴狠戾气,战场总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本性,无人再能守着当年的纯真。

    越是美好,越是脆弱,越是精致,越是易碎。

    鱼非池庆幸的不过是音弥生这个精致美好的玉人,没有碎在这一场又一场的战事中,或许已经有了裂痕,但他还能拼凑得完整之身。

    音弥生巡营的时候也时常北望,苍陵的大军扎在北边,两军联手已有半月,大大小小的战事也历经了好几场,但是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位乌苏曼,偶然间问起,苍陵的人只说乌苏曼是苍陵的王者,天神的使臣,岂是南燕这等外人可以轻易见的?

    对这样的说辞音弥生并不以为然,有几场战事这位乌苏曼提出的作战之法甚为精妙,但那绝不是天神所赐的,那只会是人的智慧,他很想再与那位佝偻着背的老人聊一聊,问一问他那些战术从何而来,如何推演而出。

    并非试探,而是真心求教。

    现如今的南燕,太需要这样强大的智慧,来弥补他们战力上的不足。

    只是啊,如何才能告诉音弥生,那是他们永远也学不去的本事。

    因为南燕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两个人,通宵达旦熬到呕心沥血地一遍遍推演,一遍遍计算,将目光在整个须弥,再计较出这一场小小战事的胜败,胜几分,败几步,他们如此的用心用力,竭尽全力,控制着节奏与步伐。

    在连下后蜀三城之后,苍,燕两军有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狂欢,以庆贺这样的大捷。

    南燕人与苍陵人除了在战场上杀敌时并肩,第一次坐在了一起,南燕人拿出他们精致的糕点与菜肴,苍陵人拿出了他们香甜的奶酒和肉干,南燕的人会吹起笛子,苍陵的姑娘舞起长裙唱起歌。

    在胜利的喜悦之下,两军有了短暂的和平共处,燃烧的篝火伴着笛声,伴着美丽女子的裙摆,烧得又红又旺,照映着满是笑容的士兵脸上。

    突然响起了一阵琴声,琴声悠扬却大气,如同草原上的温柔的连绵起伏,人们在这琴声里好似能看见辽阔的边疆,看见了无垠的天空,看到了自由奔腾的马群和纵情盛放的野花。

    他的琴声,总是要描述最美妙,最神奇的画卷,缓缓地在你眼前摊开来,你会跟着他的曲子,神游一场绝美的梦境。

    就好像,他的琴也化作他手中的笔,一副丹青画就,山水黯色,百花含羞。

    鱼非池坐在毡房中听着这阵琴声,放下了手中的笔,安安静静地听了许久。

    石凤岐也放下手中的地形图,倚在椅子上,带着笑意听着音弥生这琴曲,暗叹一声,他果然是不愿争抢之人,若他愿意,这样的琴曲,那样的丹青,也足以让他傲立于世了。

    “真好听。”一曲终了,鱼非池笑声道。

    “嗯,他在这方面的造诣,的确是炉火纯青,巅峰造极。我想就算是学院里的人,都无人可以出其左右,我们都不行。”石凤岐倒是难得夸音弥生一次。

    “只可惜我们不能出去为他喝彩。”鱼非池有些遗憾道。

    “听音知人,他的琴曲里多了辽阔大气,不再像以前那般清心寡欲,拙扑无争。”石凤岐笑声道,“挺好的,这样的音弥生,我却是愿意与他喝杯酒的。”

    “以前的音弥生你不是很讨厌吗?”tqR1

    “我以前也不是讨厌他,相反我挺佩服他,软红十里,他能在南燕那样安于享乐的地方守着他的无欲无争,清修苦行,其实是有大毅力的。只不过我觉得,他少了一点活人气,真的跟块圆润通透的玉一样,美则美矣,没有灵魂。他不想做太子其实没什么,但是他也没有反抗到底,他做了太子,却也没有负责到底,总是软绵绵的。”

    石凤岐说到后来都笑起来,许是也觉得自己对音弥生的这番评价很有趣,“现在的他,就好像那块美玉有了灵性,或许不再那么完美无暇,有了污点和裂痕,但是有生命力。”

    鱼非池托着下巴听着石凤岐的话,听到最后笑道:“说得你以前对你自己的太子之位很负责似的。”

    “我当然负责了,虽然我顽劣了点,但是从来没忘记身份。他是美玉,而我呢,就像是一块顽石,我们是不一样的。”石凤岐走过去站到鱼非池身后,双臂将她环在胸前,看着桌上她正思索着的难题,笑道:“今日他们在狂欢,我们也休息一天吧,这些天没日没夜的,你也累了。”

    “好啊,正好我也歇歇。”鱼非池也就合上了桌上的公文,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上方的他。

    “早点休息如何?”石凤岐低头笑看着她。

    “我觉得我现在沾着枕头就能睡着,可是我不想睡。”鱼非池笑声道。

    “为什么?”

    “听一听他们的声音,这是我们胜利的声音。”

    “那我陪你。”

    石凤岐拉着鱼非池起来,两人靠在长榻上,毡房里熄了烛火,漆黑一片中,他们两个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外面狂欢的笑声与歌声。

    很容易就可以分辨出,哪一些是苍陵人,哪一些是南燕人,苍陵人的嗓门总是很大,豪爽大方,而南燕人则是低调内敛,温和轻言。

    交织在一起,倒也是很融洽。

    音弥生抚完琴曲之后,喝了两碗酒,便背着长琴准备回去休息,他还是不太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远远地他看了一眼那方已经熄了灯火暗下去的乌苏曼的毡房。

    他挺佩服这个人的,他在军中旁敲侧击暗中问了许多苍陵人,问他们乌苏曼是何长相,他们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的人说他身高十丈,有的人说他青面獠牙,有的人说他俊美如天神,什么样的都有。

    豪爽的苍陵人也很守信用,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完成,这对他们来说便是真男人应该做的事,说到做到嘛,石凤岐下了死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说错一个字,十几万的大军,他能把这么多人的嘴锁死得这么狠,也足见其在军中的威信。

    音弥生清楚这花样繁多的长相描述,肯定是乌苏曼使的鬼,音弥生越发确定,那日他看到的那个佝偻老人,不是乌苏曼的真实样子。

    会是谁呢?
正文 第六百四十四章 细作之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苍燕的盟军高歌猛进,打得后蜀抱头逃蹿,一座又一座的城池就像是积木搭城,正在一座接一座地被摧毁,倒塌了一地的残骸。

    石凤岐与音弥生在有一件事情上达成着共识,那就是可以攻城占地,但不可屠城。

    不管是南燕的人还是苍陵的人,只要有任何人胆敢做出奸淫掳掠,残杀妇幼之事,不论身份,不论地位,不论官阶,不论功绩,当场格杀,不需任何审问。

    这天下是为天下人打的,如果在打天下的这过程中,伤及无辜百姓,残害生灵,那么这场出发点是正确的战争,最后也只会沦为暴行,走向极端错误的方向。

    那绝不是石凤岐想的局面,他可以攻城,可以厮杀,但不可以毁灭,不可以丧失人性。

    鱼非池曾说,战场是无人性,但是人有人性,如何在狂暴的战场上保留作为人的人性,本就是一个极为艰巨的挑战。

    但不管这挑战有多难,鱼非池都会去做。

    他们两个要的是一支战力无双的军队,但不是一支丧心病狂的军队。

    也许,这是他们最后的良知了吧?

    后蜀边境城池接连失守的消息急急报回偃都,卿白衣坐在深宫之中,脸色青白,咬断了牙根,强忍着心头的剧痛与悲愤,挥手让无关人等先下去,免得被自己伤及。

    坐在一侧的书谷手指抚过薄毯,静候着盛怒之下的君上问话。

    “南燕与苍陵到底是怎么达成协议的?”卿白衣咬牙切齿一般,“那个乌苏曼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劝服苍陵人与南燕携手,音弥生到底是怎么肯答应与豺狼为伍的?他就不怕苍陵人反咬一口,把他们南燕咬得尸骨无存吗?”

    这样的问题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但是难啊,谁让石凤岐他们把戏做得那么逼真,真到他们自己都要全心全意才能辨别真假?

    书谷轻叹了声气,说道:“君上,他们已攻三城,这三城有一个特点,就是这三城都是挨着南燕的,是在后蜀与南燕的交界处,我想,苍陵人并没有真的准备与南燕共享胜果的打算。”

    智谋过人的书谷眼光独到,总是能看到旁人不曾留意的地方。

    卿白衣狠狠地匀着气,问道:“难不成苍陵是想借道后蜀反攻南燕?”

    书谷摇了摇头,说:“未必,他们也许只是以防不测。”

    “再这样下去,我后蜀与南燕交界的国境线将全部失守,南燕随时有可能扑杀后蜀的可能,苍陵人难道不清楚吗?他们不怕给南燕做嫁衣吗?这群无知愚蠢的野蛮人!”卿白衣狠声道。

    “君上,微臣有一提议。”书谷缓声道。

    卿白衣心头划过不好的预感,看着书谷:“你不要告诉我,你要劝我向商夷借兵,化解此次危机。”

    书谷眼色一黯,无奈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此时还来得及去与商夷讨论,若是再晚一些,恐怕……就真的回天乏力了。”

    “书谷,你当知道商夷的野心,他们是绝不可能毫无条件地帮我后蜀的,我们借商夷的力量驱赶了苍陵与南燕的人,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想把商夷的人赶出后蜀境内,也就不可能了。”卿白衣当即反驳。

    “但至少可以给后蜀一口喘息之机,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被步步紧逼,毫无反手之力。”书谷和声劝道,也许是因为他内心焦急,又咳嗽了几声。

    卿白衣递了杯水给他,但态度依旧坚持:“我不会向商略言借兵的,书谷,你与商向暖的婚事本就是一场屈辱,我不会再让这场屈辱变得更为强烈,彻底羞辱后蜀的尊严,就算是后蜀将亡,也该保留一个国家最基本的风骨!”

    书谷捧着热茶抬头看着卿白衣,心底有叹息,最好是他有这样的赤子之心,最坏,也是他有这样的赤子之心。

    这赤子之心啊,如同双刃剑,难以用好。

    “你不用劝我了,我心意已决,你回去就跟商向暖说,你劝过我了,但我不听,你女儿刚刚出世未多久,有空你不如多陪陪她。书谷,若有朝一日我要为国而死,你得活着,用不着跟着殉国,好好养育你的女儿。等她长大,或许这个世间,就安乐太平了。”

    卿白衣的话听着不像是一位国君所说,更像是一个朋友的掏心话,他有书谷这样的臣子是大幸,他不想拖着书谷一同跟着自己,为后蜀而死。

    他身为一国之君,殉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也理当如此,但书谷却不必。

    那时的卿白衣永远想不到,面对未来的后蜀,他连殉国的资格都没有。

    书谷出了宫回到府上,抱着书鸾逗了会儿,沉重压抑的心情也缓和了些,像书鸾这样的孩子啊,是未来的希望,不管将来这个大陆是依旧四五分裂,还是走向一统,都要靠他们来支撑,孩子就是希望。

    他将卿白衣的话转述给商向暖,商向暖听了一声嗤笑:“商夷怎么了?商夷拿了后蜀总比苍陵人夺了强,至少我可以保证来商夷的人会是韬轲,而不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野蛮人神棍!不识好人心,到时候你们后蜀被折腾得千疮百孔了可别哭着求我!”

    书谷听她说话的语气这么泼辣,却也只是温和地发笑,话音尽是包容:“尽力而为吧,你小点声,当心鸾儿到时候长大了跟你一样泼辣。”

    “我!”商向暖昂起下巴就要跟他争,可是一看书谷脸上温和宁静的微笑,就半点火气也发不出来,他总是这样,自己使小性子也好,泼辣发脾气也罢,他从来都只是温和地包容。

    商向暖便像是卯足了力气,狠狠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面,根本没地儿使力,于是就什么火气也没了。

    “给!”她掏出一封信扔给书谷,把孩子接过去,没好气道:“韬轲给我的,如果苍陵与南燕真的要拿下后蜀,少不得情报通传,这是后蜀国内的细作名单,除了商夷的,别国都在这里,你看着办吧。”

    书谷接住信,笑看着商向暖:“你们商夷在后蜀有多少细作?”

    “有本事你自己查去啊。”商向暖睨了他一眼,傲慢地抬着下巴:“别的我不敢说,就是这细作之事,我商夷称了第二,就无人敢再称第一,就算是大隋也不行,也就苏氏一门可以勉强与商夷打个平手了。这细作经营的事儿,可是我与韬轲在上无为学院之前就开始运作的,根深蒂固,你啊,别想从我这里套话!”

    这两口子……有意思啊。

    情份那是实打实的真心实意,但是在两国之事上,也是划得泾渭分明,两者绝不越界,偏生还能相处融洽,恩爱得羡煞旁人。

    这等心胸与本事,也当真只有他们两个才有了。

    书谷看着商向暖抱着书鸾下去,她一边走还一边笑逗着书鸾,实实想不到,当年那个骄傲蛮横的长公主殿下,为人母时如此温柔。

    掂了掂信,没几页纸,拆开信一看,三五页纸上写的全是名字与地址,还有身份,所属国家,已亡的白衹与西魏自不在名单之上,脑子里一根筋连自己都捋不过来的苍陵,更不可能懂得细作安排,算算最后,倒只剩下大隋,南燕与商夷了。

    可是人长公主刚刚说了,商夷的细作才不会告诉书谷呢。

    得,于是只剩下了大隋与南燕了。

    好嘛,大隋可是了不得,足足上百人暗伏在后蜀国之中,仅这区区偃都,就有十几号人手,看样子都是扎根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有着绝佳的掩护,平日里根本不可能被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算算年月,许多人是从大隋先帝还在世的那些年,就已经在后蜀落地生根了。

    书谷拉开腿上盖着的薄毯,握着信看着王宫的方向,掩着胸口咳嗽了一番,目光里渐渐浮上了狠色——也不要总是忘了,病怏怏的书谷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正人君子在这浊世里能活得这么久,那有出奇呢。

    早在当初他与鱼非池的几番对话中,就可以看出,书谷的心啊,毒着呢。

    只不过他毒在明处罢了,倒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心毒的书谷他想啊,是得洗一洗这后蜀了,外忧固然可怕,内患却是在烂在骨子里。

    抱着孩子下去的商向暖坐在屋中,微笑着摇着个拨浪鼓,发出“咚咚咚”的令人愉悦的响声,逗得书鸾咧着嘴直笑,声音清脆。

    书鸾将来长大了会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书谷的,清澈明亮。tqR1

    商向暖看着这双跟书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笑意渐渐淡下去,脸上浮着些难过的神色。

    “鸾儿,你说你爹要是知道我瞒着他的事,他会不会生气?”

    书鸾听不懂,只是天真的笑着,伸着白嫩的小手想抓住商向暖手里的拨浪鼓,商向暖把小玩意摇了摇,又逗得她笑,她暗自想,生气就生气吧,反正也不是害他,更不是害后蜀。

    害来害去的人,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谁。
正文 第六百四十五章 偃都有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偃都的故人不止商向暖他们,还有两个少年,两位少年在偃都已经蛰伏许久了。

    他们倒不在那名单之上,毕竟他们不是细作,认真算起来,他们与书谷,向暖,卿白衣他们,还是旧时好友。

    当然了,如今年头,好友这种太过稀少,守护好友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昂贵,人们更乐意于暂时忘却这种东西。

    两位少年对偃都的熟悉得益于八年前他们就来过这里,虽然楼宇换几阙,街道改几重,但一国之都总是保留着最原本的模样,比方偃都的港口,始终热闹。tqR1

    港口码头上讨生活的脚夫们依然佝偻着背扛着沉甸甸的货物,赚几个养家糊口的铜子,再拿出半个子儿去港口上方的茶棚里喝一碗姜娘茶汤。

    姜娘的茶汤从不歇业,脚夫们都笑话姜娘肯定攒了一大笔嫁妆钱了,怎地还不见她家表哥过来娶她?莫不是她家表哥已经移情别恋娶了别家的女子吧?

    姜娘从来不生气,只笑嘻嘻地骂他们就爱瞎管闲事,再满上了一碗茶汤,料足汤浓,味道甚好。

    只是今日却不知为何,姜娘的茶棚到了晌午时分,仍未开门。

    两个少年站在暗沉沉的茶棚里,几道光线从门板细缝中挣扎着透进来,照在姜娘冰冷的尸体上。

    她死前应该并不痛苦,而且死于自杀,一刀插进心脏,那双常年煮茶汤的小手还握着刀柄,暗红污秽的鲜血淌在地上已经干涸。

    她半伏在地上,瞪大着双眼,似有不甘。

    茶棚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四处规零落着各式杂物,有她的衣物,也有煮茶汤的汤料,有纸墨笔砚,也有闲时绣花的帕子,昭示着先前这里有一群鲁莽之辈翻箱倒柜地找过东西。

    迟归看了看姜娘的尸体,低声说:“死了有三个时辰了,应该是昨夜的事。”

    “好可怜。”南九叹一声。

    “小师父,我们不宜在此久留,说不定有人正盯着这里等着我们出现。”迟归皱着眉头说道。

    南九有些犹豫,看了看姜娘:“可是我们跟她认识也有些日子了,难道不将她安葬了吗?”

    迟归摇头,坚定地看着南九:“小师父,姜娘是大隋细作,她死在这里,就说明她的身份暴露了,如果我们此时安葬她,只会让别人把我们也当成细作,那样的话,我们就真的没办法再活着回去与小师姐会合了。”

    毕竟迟归不同于南九,他想事情更为周密,这也是鱼非池为什么让他们两个一起来后蜀的原因,南九的武功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迟归则可以将事情想得周详,安排妥当。

    南九听罢点点头,伸手抹了下姜娘的眼睛,与迟归从后窗一跃而出,再次化作两个普通无奇的少年,消失在人群中。

    昨夜偃都有一场无声惊变,暗无声息死去的人不止姜娘一个,还有很多很多,他们中有朝中官员,也有平头百姓,有富绅名流,也有街边乞儿,不一而足。

    共同的特性是,他们身处后蜀,却忠于南燕与大隋。

    除却类似姜娘这种察觉不对立刻自杀寻死,避免情报走漏的人之外,还有一些已经被抓去天牢,要相信书谷是绝不会对这些人仁慈的,温和包容的书谷大人,或许有着常人想象不到的狠毒,刑罚之事,他也并不陌生。

    可以想象,一场暗中的较量,马上就要开始,这场较量或许不如战场上的厮杀那么令人热血沸腾,但是它的残酷与重要程度,丝毫不逊于任何一场战事。

    于是,明面上与暗影处的战场,都全面开战了,再也没有哪一方,可以沉在水下面,置身事外。

    细作这种东西,多是数年的底蕴作积累,年数越是久远的细作,拿到的情报越是重要,像姜娘这种自她父辈开始就在后蜀为大隋刺探情报的细作,更是难得,她有绝佳的身份掩护,有绝密的送信路线,她还从小受到最周密严格的训练,有着绝对的忠诚。

    大隋在后蜀的重要情报,都早汇集到姜娘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这里的,再由她送出去,或走信鸽,或走船夫,等等。

    所以,鱼非池在安排南九与迟归潜入偃都的时候,也是叫他们来与姜娘会合,重要的事情直接由姜娘转达,要么是鱼非池给他们新的消息,要么是他们给鱼非池送去重要的事情。

    姜娘一死,对于并不熟悉细作之事的南九与迟归来说,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这就意味着,他们与鱼非池失去了联系,他们无法将这里重要的事情送出去给鱼非池。

    信鸽这种东西看似满天飞,个个有,但其实都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之后,才会在空中形成一条安全的送信路线,并非每个人一上手,就有一大群白鸽扑腾着翅膀给你送信,还能准确地送到收信人手中。

    甚至于每一只送信的信鸽,都有着很严格地筛选,迟归与南九,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找到合适的方式送信。

    他们立刻想到了叶藏,想到了瑞施钱庄,那是鱼非池与石凤岐最重要的一手棋,在这种时候,该要用上了。

    于是他们立刻赶赴瑞施钱庄,天可怜见儿的,钱庄被洗劫一空,掌柜的与小二,都换了人手,不再是他们熟悉的人物,坐于后蜀的瑞施钱庄,彻底被后蜀的人掌握了,再不能用。

    两位少年,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等着鱼非池想办法来联系他们。

    最最让他们不安心慌的事情在于,他们手里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需要立刻传送出去,这消息重要到危及鱼非池与石凤岐未来的决定,如果这消息没法儿送达,他们极有可能走错一步至关重要的棋。

    而远在苍陵的鱼非池和石凤岐,算天算地算尽一切,也是算不到后蜀会横生出这样的变故的。

    就好像是大家正全力以赴着某件事,突然在很不起眼的别处,莫名其妙开出一蓬带血的花,谁也想不到,这花会开得如此地不合时宜。

    石凤岐望着天上的猎鹰,手中慢慢收着被抓出了几个窟窿的帕子,眼底慢慢沉上阴影。

    第一封信他给后蜀送去,没有收到回应,他便察觉有异,后来再送一封,仍未收到回信。

    便不会再有第三封。

    敏锐的石凤岐知道,后蜀一定出事了。

    早先时候他去过一封信给南九和迟归,让他们去盯一件事,这件事非他们二人不可完成,换作其他的人手,武功不足,易被察觉。

    按说,早就该有回信儿了,可是一直到今日,在他催促过一次之后,还是沓无音信。

    苍陵与南燕两军一共拿下了后蜀四城,一步步推进之下,他们早已离开了草原,入了后蜀境内,渐渐地从草原上的辽阔走入了后蜀的琼宇城阙,远离了那里的安静与无垠,回到了中原人的生活。

    按他的计划,还要再攻下两城,才算是暂告一个段落,去与音弥生摊牌,告诉他,乌苏曼就是石凤岐,去与卿白衣谈判,告诉他,不要再挣扎,至少我可以保证你的后蜀不会被战火焚烧得面目全非。

    计划是好的,变数却是常态。

    多次的故事里,他跟鱼非池已经得到了最惨烈的教训,再也不会寄希望于看似安全缜密的计划之中,总会有一些横生的节外之枝,就看他们自己能不能稳得住了。

    他负手站在高楼上,看着苍陵的大军,又看看南燕的方向,吹过的风像是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安,有些浮乱地卷起他的长袍。

    鱼非池见他一个人站了许久,坐在离高楼楼台远一些地中间,遥遥喊着:“南九与阿迟是不会出事的,至少我们可以放心这件事。”

    石凤岐回过头看着她,笑声道:“这里风景很好,你不过来看看?”

    “你一个人独享就好。”鱼非池白了他一眼,明知自己怕高,还叫自己过去,安的什么心?

    石凤岐走过去靠近鱼非池,笑声道:“我想让两军暂时停下,等弄明白后蜀的事情了,再做打算。”

    “现在苍陵与南燕两军好不容易放下了些芥蒂,可以同声共气地前进,如果太过贸然的停战,又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很容易动摇军心,我建议可以放慢速度,一边缓慢推进,一边打听后蜀的情况。”鱼非池说道。

    “也行,我担心的,倒不是后蜀会怎么样,毕竟就算他们断了我与鸟儿们的消息来往,也不能改变此时的局势,我担心的是在别处。”石凤岐叹声气,坐在鱼非池旁边,“非池,我知道你不想看到事情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鱼非池宽着他的心,笑道:“如果真的要发生,我们也阻止不了,顺其自然吧。”

    “米娅前些日子来过信,韬轲的大军到过苍陵,不过在苍陵边境吃了一次小败仗,就直接退回去了。”石凤岐说道,“其实以韬轲师兄的能力,要攻破米娅的防守很容易的。”

    “如果他真的会攻,你也不会放心米娅看着苍陵,我们料定了韬轲师兄会立刻退走,聪明的人不会做无用之功。”鱼非池说道,“更何况,苏师姐也不会坐看韬轲师兄往我们这边来的,总会动手,他这时候强攻苍陵十分不讨好。”

    “嗯,的确。他该把目光投向后蜀了,不猜错,近段时间他就会有所行动。”石凤岐叹声气,抬头望望天,望望云。

    “我怀疑此次我与偃都失去联系,或许就是韬轲师兄的安排。”
正文 第六百四十六章 夜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谁也不会怀疑韬轲的能力,如果这世上没有鱼非池与石凤岐二人,他或许是须弥大陆上最出众的七子。

    那日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想着偃都变故的解决之法,虽然不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情发生得有多大,但总是要想办法去了解。

    而去做这件事最好的人选,便是苏氏游侠一脉。

    于是石凤岐当日便给苏于婳去了信,让她立刻着手安排去查偃都的事。

    苏氏一门的人最是古怪难测,便是商夷的人也不易查到苏氏族人的踪迹,所以哪怕是在偃都这个已经开始风声鹤唳的地方,苏于婳也一定有办法去探知。

    但是,时间就要长上许多了。

    首先石凤岐要把这件事传回邺宁,让苏于婳去安排人手,苏于婳要再把任务送至后蜀偃都,在后蜀偃都得查明了情况的人,再把情况送回邺宁交由苏于婳,最后,再由苏于婳把事情的真相送到石凤岐手中,由他做出决定。

    就如商向暖所言,这须弥大陆上唯一能跟他们商夷在细作之事上一较高下也只有苏氏了,棋逢对手,想胜不易,总是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哪怕是苏氏也不能例外。

    这其间要花费的时间是极为漫长的,在这极为漫长的时间里,会发生很多很多的变故,错失很多很多的机会,与很多很多重要的事情失之交臂。

    在等待偃都情况的同时,石凤岐依旧在缓慢地推进着攻打后蜀的进度,并不为之操之过急。

    已然攻下的四城里,石凤岐挑了临着苍陵近一些的两城,另外两城归地燕所有,地理位置有点类似犬齿交错,你傍着我我倚着你,透着谁也别想让谁好过的气势。

    音弥生所代表的南燕,得到的那两城其实不差,至少要比石凤岐所得的富裕一些,南燕喜财嘛,这本就是他们的习性,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是需要花费大量银钱的,而石凤岐之所以挑另外两城,愿意吃些亏,少占些便宜,无非是因为离得苍陵越近,越容易稳固这些地方,离本土太过遥远的城池不好管理,他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一直到了攻这第五城的时候,两军的默契依然还是很足的,接近两个月的战事里,两军之间早就已经习惯了彼此双方合作作战的方式。

    苍陵人的悍猛与南燕人的灵活,也得到了很是完美的结合,如果能一直这么合作下去,一举攻至后蜀国都,也不是不可能。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老规矩,人们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时,总是习惯挑夜深的时刻,借着夜色可以掩饰罪恶,让丑陋能够遮去,不必暴露在公正光明的阳光下,丑相毕露。

    那天晚上夜很静,风也很静,好像能闻到从草原吹过的青草香味,吹拂过中原城池的高墙,打着呼噜震天响,酣睡中的苍陵勇士在睡梦中被人抹了脖子,将青草味混上了血腥味。

    当四处跃动的黑色人影变得过份张狂,倒映在军帐之上的身形太过明目张胆的时候,于美梦中惊醒过来的苍陵人睁眼看到的,只是帐篷上一簇簇怒放的血花,肆意狂妄地嘲笑着苍陵人的愚昧无知。

    是谁发出的第一声怒吼,肯定寻不着了,但是这一声惊醒了全军的怒吼时,带着愤怒与疯狂,让整个苍陵人陷入了狂暴的战意之中。

    怕他们倒是不怕的,苍陵人几乎不知道什么是怕。

    偷袭者见被袭者已醒,便立刻退去,灵活轻盈,如同一道道暗色的影子被光一照,想要彻底地消失在大地上。

    石凤岐手提着一个影子,揭下他脸上的黑布,一张普通无奇的脸。

    在这种时候,石凤岐还有点遗憾的,遗憾于中原人为何都长得差不多,不似苍陵人那般有着鲜明的外貌特征,可以一眼就认出来者是哪一国的人,非得问上几声,才可以辨得出来。tqR1

    “你是谁来的?”石凤岐问道。

    被提着的人脸色一狠,就要咬舌自尽——是条汉子,被抓之后立刻自尽,是一个死士的基本素养,让人佩服。

    不过这不能动摇石凤岐要探个真相的决定,一拳打在他嘴上,打落了他三五颗牙混着血吐出来,再问一声,温和又平静地问一声:“你是谁派来的?”

    “你们不得好死!”那人狠声骂道,带着无比强烈的仇恨。

    石凤岐依旧不觉得有异,恨他的人不要太多,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平头百姓到处都是,有意义的事情在于这个人终于开了口,内容不重要,听口音可辨他所属何方。

    石凤岐有些遗憾地叹了声气,直接扭了这人脖子,没让他死得太过痛苦,算是对这种死士的尊敬。

    鱼非池看着天边亮起的烟火信号,怅惘地问了一声:“哪国的?”

    “很不幸,南燕。”

    鱼非池轻轻眨了下眼:“哦,南燕啊。”

    “我这个乌苏曼得上次战场了,不然顶不住,你等我回来。”石凤岐接过她手上握着面具盖在脸上,凶神恶煞的样子在明灭不定的火光显得狰狞可怖。

    鱼非池踮脚给他系好面具后方的带子,摸了摸这张冰冷的铁面具,笑容很是轻淡:“早点回来。”

    “嗯。”石凤岐点了下头,整张脸只看得见一双眼,眼中有无奈,有深情,也有坚定,他按着鱼非池双肩,微微用力,像是想让她不要过于难过,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事情,背叛而已,我们都对背叛有很深的了解,不是吗?”

    “是的,所以,我可以理解,甚至谅解,但我不会放过。”鱼非池笑道,拍了拍他手背,“去吧,小心点。”

    不远处传来了雷鸣般轰隆的马蹄声,先遣军的任务已经完成,大部队要到了。

    石凤岐将鱼非池拦至身后,远远望着奔袭而来的敌军,火光倒映在他眼中,像是燃烧着的战意。

    “石大哥,已经按你的安排准备好了!”远处的明珠急忙跑过来报信,脸上有些激动与紧张。

    “传令下去,全军迎战!”石凤岐提起长枪,纵身一跃跨上骏马,红色的披风在夜色中看得不是很分明,像是一片血跟在他身后,摇曳着残酷的杀意。

    鱼非池看着他奔袭而去的背景,转身上了不高的楼阙,站在那处静静地看着大军迎战——每一场石凤岐亲自参与的战事,她都会看着,直到他平安回来。

    战事爆发在一座城的城郊,这座城是属于石凤岐的,名字不重要,都不必提及,重要的是这城的城东驻扎着石凤岐的苍陵大军,城西驻扎着南燕大军,两军中间隔着这座空城,毕竟没有哪座城,可以一下子驻扎近三十余万的大军,除非是把那座城池给拆了才行。

    以前大家也是这样在夜晚安息的,就算是在归属了南燕的城池之内,也是两军各占一方各自休息,可以互相守望,也可以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是个好习惯,如果说,没有今日这场哗变的话,这好习惯其实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驻扎在城西的南燕大军打开了城西的大门,趁着夜色穿过城池,杀到了城东,轻松打破了城东大门,直逼苍陵大军,发动了突袭。

    睡梦中的苍陵大军被惊醒之后,愤怒有一些,白天还在与他们一同喝酒一同吃肉的兄弟,转眼就要在背后捅自己刀子,换谁谁都愤怒,苍陵人再一次觉得中原人不可信,都是些没有信用不守诺言毫无担当两面三刀的弱鸡仔,狡诈得让人讨厌。

    但是苍陵人却没什么慌乱,一来是这些日子石凤岐对他们的训练已经让他们具备了一支专业队伍的素质,可以做到临危不难,提抢迎敌,二来是因为石凤岐……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早就做了准备。

    南燕会不会反,这简直是个不需要考虑太久的问题,必然会反,就看,什么时候反罢了。

    显然他们太心急,没有挑到好时机。

    眼下来说,两军合作还在蜜月期,如胶似漆一般的亲密,在这种时刻,如果音弥生真的是一位足够睿智的军师,就应该会利用这样的甜甜蜜蜜,先下后蜀几城再说以后的事,毕竟摆在眼前的利益不去取,这未免太过愚蠢。

    石凤岐想得到他们会反,但是想不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反。

    不过这都是以后要去考虑的问题了,眼前这一仗才是关键,准备充分的石凤岐率军迎敌,面对着旧日好友,今日死敌,苍陵人并不会因为以前的合作就手下留情——你都要杀我了,我当然不能再拉着你喝酒唱歌。

    两军相迎,双方都对彼此的战术和战力很了解,会机智地避开要害,也会聪明地攻其软肋,简直是刀刀要人命。

    石凤岐看着一身盔甲的音弥生,头一回见他着盔甲,倒挺的气势,挺好看的。

    意外的是,在他眼中看到了疲惫之色。
正文 第六百四十七章 背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容不得石凤岐去细细思量音弥生这疲惫之色从何而来,他面对的是千军万马地攻击,任何一个细小的分心,都有可能让他命丧于此——而他一点也不想丢掉小命。

    南燕人真不是苍陵人的对手,如果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突袭,攻苍陵一个毫无防备,他们或许还有机会。

    可是当石凤岐做好了万全准备,随时等着他们扑过来的时候,那南燕就讨不到半点便宜了。

    他一直在跟鱼非池说,或许会遇上他很不愿意面对的事,这个事,就是南燕的背叛。

    不愿意面对归不愿意面对,但这并不妨碍石凤岐做好准备。

    每一战都会努力避开能打水战的城池,因为苍陵人是大地上的野马,却不是水中的游鱼,水战他占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被音弥生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每一战他都会观察南燕人出力几分,看看他们是否留了一手用以对付自己。

    每一战他都会分析南燕的战术,避免哪一天他们苍陵与南燕互相撕咬时,自己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他曾希望这些准备永远不要派上用场,但他也知道这些准备早晚会用上。

    苍陵的勇猛擅战加上石凤岐的指挥得当,足以让他们爆发出数倍于以往的战力,气势雄浑的苍陵人有条不紊地迎上了南燕的大军,未能如音弥生所盼望的那样,自梦中惊醒的苍际人没有慌乱,此时的苍陵大军更像是训练有素的野兽——既保留着他们身上的勇猛,又学会了服从军令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在战场上认真四下搜索,石凤岐没有看到挽澜,这是他唯一庆幸的事情,他实在不知道,在战场上要怎么跟挽澜过招。

    如果挽澜上了战场,那必是挂帅字旗,正好对上自己这位苍陵大帅,两人相遇,石凤岐到时候对着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怕是怎么都不好做。

    有时候石凤岐甚至会抱怨南燕,这场联盟之战中,何不另派一个将军来?

    换任何人来,石凤岐都下得去狠手,杀起来连眼都不会眨一下,他们若是偏偏派出了挽澜,便实在是让他极其为难。

    幸好这场背负着阴谋与叛变的战事挽澜不在场,尚算音弥生有良心,未把那样一个孩子拉进这滩淤泥中。

    苍陵与南燕两军,前两天还齐心合力地有过一场战事,一起攻打过后蜀的城池,虽然不算取得了多大的进展与胜利,到少证明两军还是友好协作的。

    战事结束手,好客又豪爽的苍陵人还请了几个南燕聊得来的副将和士兵到他们营中喝酒,围着篝火唱着歌谣,并问一问那日他们的大将军音弥生弹的那意儿叫什么,怪好听的。tqR1

    南燕人便笑,好脾气地解释道:那叫琴,于中原人而言,琴乃君子乐器,清正之音。

    苍陵人听了想一想,拍着南燕的肩膀大笑:你们那个软绵绵的大将军,在这些事儿倒是挺厉害。

    前几日的欢笑声与调侃声依稀还在耳边,听说还有几个苍陵的女子相中了南燕的儿郎,见多了粗俗野蛮苍陵人的她们,中意隐忍内敛又会说动听情话的南燕儿郎并不意外。

    只是这一转眼的功夫啊,前几日喝酒的兄弟提起刀砍向了给他倒酒的兄弟,心爱的男子挥着矛投向了一片真情的姑娘,还有多少誓约都毁在了今日这一场来得莫名其妙的战事上。

    苍陵人愤怒地大骂,天神在上,你们这些背弃信诺的中原人,一定会受到天神的惩罚的!

    中原人不信天神,中原人有的信佛,有的信道,也有的什么也不信,中原人最擅长的事就是违背誓言,不管是花前月下的儿女私话,还是家国天下的郑重承诺,他们眨一眨眼,就能转头弃之。

    如果真的有天谴之说,中原人从说出第一句誓言开始,就已经被雷轰了无数次,早就轰得尸骨无存了。

    在这一点上,中原人甚至比不得这些野蛮人可爱。

    比方这次,耿直的苍陵人还未背叛,狡猾的南燕人已经握起了屠刀。

    不知为何要作死的南燕人在这个深夜里发动的突袭,有点类似自杀行动,虽然来势凶猛,但是明显后劲不足,除却一开始他们派出的刺客取得了不俗的战线之外,在战场上他们几乎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因愤怒而狂暴的苍陵人一铁锤一重斧下去,总是可以轻松掀翻好几个,以一敌三这种事情也是随处可见。

    可是不知为何,今日的南燕人格外凶狠,比起平日里攻打后蜀的时候还要凶猛,好像他们把力气全都留到了今日,用以对付他们的朋友,他们的盟军。

    苍陵人既惊讶于他们突然的全力以赴,也愤怒于他们的全力以赴。

    对外杀敌的时候,这些南燕人倒是知道留些力气,杀起自己的朋友时,却开始玩命。

    娘们儿兮兮软绵绵的南燕人为他们的不仁不仪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苍陵人用他们的铁拳与铁斧告诉了他们,苍陵人虽然野蛮并且脑子不好使,但也不受此等羞辱与背叛,南燕人将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石凤岐纵马一路贯穿,骏马所过之处黄尘翻涌,长枪横扫之境满地横尸,他的沉默与他张狂地厮杀形成着最鲜明的对比,音弥生远远看着奔袭而来的他,好像明白为了,为什么苍陵人要叫他永远胜利的王者。

    他依然不知道这位乌苏曼的真实面目人,但至少在今日这一战见识了他王者无双的一幕。

    那撼天动地,勇往向前的气势,的确如天神降世,如王者降临。

    石凤岐的长枪与音弥生相接的时候,他清寒的目光看着音弥生,音弥生面无表情,很是淡漠,望着石凤岐的神色也很寻常,难能可贵地在他盔甲之上见到了艳红的鲜血,也难能可贵地见到了玉人提刀的模样。

    “看来乌苏曼大人你是返老还童了,以前背上的肉瘤也没有了。”他平淡地声音说道。

    石凤岐不说话,只把长枪一挑,要把音弥生挑下马背来,让他停下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事。

    音弥生凌空一旋,双足踩在马背上,从上方俯视着石凤岐:“连真面目都不敢让人知道,乌苏曼大人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石凤岐仍是不出声,面具之下的嘴唇紧抿,挥动着长枪将音弥生逼得跳下马背来。并不凌厉的招式,不论出于何种目的,此时石凤岐都不想杀了音弥生。

    两人交战在战场上,音弥生无数次想揭下石凤岐的面具,却都近不得石凤岐的身,两军也到了激战正酣之际,石凤岐看看战场,南燕大军已露颓式,用不了多久,苍陵人就会彻底占据上风,大败南燕了。

    所以石凤岐将长枪一横,侧握于身边,注视着音弥生,眼神坚定有力,明亮得好像是天上的星辰。

    音弥生手挽长刀,负在身后,头盔掉落的他面容沉静,无悲无喜一般,也在这场乱糟糟的战场里静静地看着石凤岐,他觉得这个人这双明亮的眼睛他很熟悉,但他却记不起,他在哪里曾见过。

    “投降。”

    石凤岐到目前为止,只说了这两个字,带着不容反对不容置疑的强势凛烈,音弥生如果审时度势,就应该看出,他的这场突袭如同儿戏,面对早做准备的自己,他根本不是对手,这是实力上的绝对悬殊。

    音弥生听了他的话,却突然发笑,他笑起来一向不得了,将他寻常无奇的面孔点上无端的绝世风华,使他平庸的相貌绽放出无与伦光的万丈光华来,好似夜空都可被他的笑容点亮,他笑声道:“你的天神是不是早就预告了你,南燕的背叛?”

    石凤岐将枪尖一收,听他说下去。

    “所以你早就做了准备,我南燕不管何时造反,背叛盟军,我们都不可能赢。”音弥生继续道,“你甚至在等着我们反。”

    石凤岐心中默默念着,倒也的确如此,从两军联盟的第一天开始,或者说,从他有了这个联盟想法的时候,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要么是他反制南燕,要么是南燕叛出自己,毕竟,任何一方都不会等着自己被吞噬,而不想被吞噬,便只能去吞噬别人。

    唯一没想到的是,南燕反得这么快,石凤岐以为,至少会再等上一些时间。

    “从你我两国缔结盟约的第一天开始,你就在等这一天,就如同我在等你们反咬我南燕一口一样。”音弥生还是笑道,清淡雅致的声音不似在战场上说着充满了阴谋气息的话,反倒像是与石凤岐闲话家常一般。

    “不过……你的天神有没有告诉你,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话音未落,天上突然下起了火雨!

    那是千万道箭,点着火油,如同满天星点,像苍陵的大军密集地射来。

    照亮了整个天空。

    照亮了远方来客的大旗。

    照亮了大旗上那个硕大暗红的“蜀”字。
正文 第六百四十八章 不止于背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看着那个“蜀”字时,有片刻的失神。

    南燕不止背叛了苍陵,还转头与后蜀结盟了,与后蜀联手,对付自己。

    这比背叛,更为可怕,更为让人不耻。

    只这失神的一下,就让音弥生抓住了机会,一掌拍向他胸口。

    石凤岐抬枪去挡,却显得仓促,接得不稳,连退了几步,嘴角都有一阵腥甜漫过。

    他在心里有了漫长而无奈的叹息,看向音弥生的时候,眼神遗憾,能够明白他眼中为何有疲惫了。

    那样冰清玉洁,剔透通达的玉人,不仅仅有了裂痕那么简单了,他已倾覆墨池中。

    看清了那“蜀”字旗的人不止石凤岐,还有城楼之上的鱼非池,她看着那招展的“蜀”字旗,轻抬双手握住城楼栏杆,无声无息地用力,从轻握到紧握,到她的指骨泛出白色,而她面色不变,轻咬牙关。

    她想,她明白了为什么会失去偃都的消息。

    她也想,石凤岐遇上大麻烦了。

    算来算去,算不到后蜀会与南燕结盟,而南燕居然会答应。

    于是这场原本在石凤岐掌握之中的战事变得战局复杂起来,情况不再那么分明,前景也不再那么乐观,前来支援南燕的后蜀大军,带着对苍陵人深切的恨意,刻骨的仇视,毫不留情地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杀戮狂欢。

    石凤岐深深看了一眼音弥生之后,提枪上马,不再与他纠缠,赶向了战事最惨烈的方向,他必须在这关头做也最正确的决定,他不能让苍陵几十人在这里出事。

    他已是苍陵的王,苍陵的土地是他的疆土,苍陵的士兵是他的子民,他便不可能让后蜀南燕今日奸计得逞!

    他会如他当初承诺过的那般,守护苍陵,带着苍陵人走向更远的地方。

    音弥生也不去追他,只是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倒提着弯刀,跃上马背。

    石凤岐有他的人要守护,音弥生也有,身为南燕世子,他要守护的是南燕的人。

    后蜀这个巨大的变数让战场情况急转直下,本已胜券在握的苍陵人遇到了最沉重的打击,养精蓄锐准备充足而来的后蜀人杀起已战了大半夜的苍陵人时,丝毫也不手软,显得洋洋得意。

    石凤岐看着节节败退的苍陵大军,知道如果自己的人全被他们逼到一处之时,就是这场大战宣告苍陵大败的时候了。

    与节节败退的苍陵截然相反的是,石凤岐步步往前,他在一片倒退的洪流中,像是唯一逆水前行的孤舟,不畏风浪之高,不畏前路多难,一人一马一枪,化作一个小点,冲刺在最前方。

    他扔了头盔,将手中长枪狠狠扎进泥土里,树立在他身侧。

    然后他高抬起一只手,伸到了半空中,未看身后的大军一眼,只是沉喝一声:“弓来!”

    身后的大军敬他们的英雄,勇猛无双,大力地掷出约有人高的长弓,弓沉十数斤,是苍陵人这种大力士才会用的,普通中原人握起这长弓便觉吃力,更不要说想办法拉开弓弦了。

    石凤岐接住划过半空而来的长弓,取了地上一个尸体身上的利箭,勒马独立,搭箭开弓,弦响颤颤!

    他身着盔甲单马独人,森然而立,冰冷凶恶的铁面具反射着银色的月光,月光清辉好似一拢圣洁的光华,薄薄地覆在他身上,黑色的长发于夜晚狂乱的风中向后扬起,如同猎猎作响的旌旗,他高大又英挺的身姿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天地难撼,像是不败的王者傲然于世,睥睨众生。

    而他锐利凛然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弓箭所指之处,那是后蜀领兵而来的将军。

    当战场上的一切都变得不再明了的时候,最原始最粗暴的方法可以让这一切从混沌之中回到清明,那就是擒贼先擒王!

    破风而去的利箭快到只剩下一重残影,就算是最好的苍陵勇士来了,也未必能将此弓张开如满月,也未必能将此箭射出如流星。

    那一箭灌注了石凤岐的全部内力,稳若磐石的双手赠予了后蜀大军一份厚礼——穿甲而过。

    发出呼啸之音的利箭穿透了后蜀大将的战甲,穿透了他的护心镜,穿透了他的血肉身体,再穿透他身后的盔甲,从前胸到后背,一箭贯之!

    大多数人在战场上受箭伤,都是在盔甲不能完全保护着的地方,比如大腿之类的位置,鲜少有人,是胸甲之处被人一箭穿透,当场毙命的。

    那位大将军盔甲之下的身体不止一道箭伤那么简单,过于强横的力道让他心脏周围的地方都被震碎,震出了一个洞,成了透心亮的模样。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石凤岐,就在刚刚他还在往前冲,汹涌而去的大军像是滔天的洪水足以把那一人一马一枪彻底淹没,他是如何在面对着滔天洪水出射这惊天一箭的?

    后蜀大军的步子顿时缓住,惊恐地看着策马而立的石凤岐,像是看到了不可战胜的存在一般。

    那被一箭射了个透心亮的后蜀大将军,直挺挺地滚落马背,咽了气,死不瞑目。

    石凤岐高举长弓,怒啸一声:“攻!”

    他的声音传遍四面八方,带着不可忤逆的绝对威信。

    备受鼓舞,信心饱涨的苍陵大军从节节败退立刻转为勇往直前,绝不后退,怒喝声与踏地声震耳欲聋!

    以一人之力扭转一场战事的胜败不可能,以一人之力稍稍牵引一下战事的走向,却是有可能的。

    石凤岐不过是要牵引一下,让大乱的苍陵人重归秩序,重拾信心。

    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音弥生有些震惊,如果苍陵有这样一位强者,既有智慧又有胆识,既可排兵亦可带兵的强者,这对南燕来说,是不是一场噩梦?tqR1

    他的沉默无人关注,石凤岐紧咬着牙关,重提长枪,随着人流杀了滚滚狼烟中。

    那惊天一箭落在鱼非池眼中,她看到了她的英雄勇猛无双,也看到了战局的扭转,她将紧握在城楼栏杆上的双手收回来,轻轻交拢于身前,细长的手指甚至不会发抖,她越来越能自如地承受一切变故,绝无半分波动。

    在石凤岐的带领下,后蜀与南燕的第一次合作未能取得如他们所愿的胜利,既未能把苍陵的大军全歼灭,也未能把那个可怕的乌苏曼除掉,他们唯一的胜果,就得到了原本属于石凤岐的这座城,将苍陵的大军赶出了数十里地。

    而这个胜果让他们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不会有人忘记,在那惊天一箭之后,苍陵好似化身成了不知痛不怕死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正常人,猩红的双眼燃着无比强烈的战意,哪怕是断了手臂瘸了腿,他们也能爬起来咬断自己的喉管,狂饮自己的鲜血。

    于是那日,南燕与后蜀大军不得不会合,慢慢退回城中,借用城楼优势阻止着苍陵的持续进攻,保存战力。

    兵荒马乱里,音弥生看到一角柔软的衣裙翩然掠过满地狼烟与刀剑林立,温柔地抚过了大地上的疮伤与疤痕,也许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只是血腥味太浓,他无法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味道。

    好像是一场错觉,他在蓦然回首之时,看到的依旧只是越追越紧的苍陵大军,并没有那温柔的衣角。

    鱼非池在看到战势转变的第一刻,就下了城楼,与亲卫出城离开与石凤岐会合。

    她不会成为俘虏,更不会成为石凤岐的拖累,不指着自己能杀敌立功,有余力自保不给他人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功德了。

    音弥生没有看错,那一角温柔的衣裙,的确是存在过的,他未能伸手抓住,再次失之交臂。

    两军对垒,苍陵人凶悍的气势让人恐惧,就像是他们呼吸里都带前着腥臭的狂野如野兽气息的味道,南燕与后蜀大军手握兵器,森然而坚定地迎着苍陵人的野兽目光,誓死要捍卫住这最后的防线。

    他们都清楚,如果这最后的防线也被苍陵人攻破,那他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立于城门之前的音弥生,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骑在马上的乌苏曼,一道月光洒下在他们之间,如鸿沟天堑,冰冷得令人绝望。

    石凤岐想过很多种与音弥生摊牌,坦承相见的时刻,但是这一种,的确不在他想象之内。

    原本以为,当自己拿下这面具的时候,或许可以与他喝杯酒,敬他这位玉人世子,已走向坚强与担当,纵有裂缝,但灵气四溢。

    未曾想过,会在是在这种情况下,有如,玉石俱焚一般的决绝与悍然。

    他久看着音弥生,抬起手,慢慢地取下面具。

    音弥生策马上前,想看得真切一些,马蹄不小心踏入了那片冰冷得令人绝望的月光中。

    月光下那张脸,再熟悉不过了。

    于是冰冷得令人绝望的月光,一下子冷进了音弥生的骨髓最深处,让难有情绪波动的音弥生,面目痛楚。

    从他身后有一女子绕马出来,带着问候老友的笑意,双目沉静,唇角轻扬,衣裙温柔,翩然掠过了满地狼烟,与刀剑林立。
正文 第六百四十九章 有的人死于苦难,有的人生于苦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们二人点头,与音弥生打过招呼,便转身率领大军离去,未与音弥生再争此城,也不再跟他们缠斗不休。

    音弥生骑在马背上,远远望着已经走远的两人,有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充盈在他心中,像是觉得荒唐,也像是觉得理所当然,又像是觉得再多的胜利也无法填补内陡然拉开的空虚裂缝。

    音弥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提出攻打后蜀,逼迫卿白衣的乌苏曼,会是曾经与卿白衣称兄道友,同喝一杯酒的石凤岐。

    他记得,以前的石凤岐念旧情,多不忍,懂仁慈,在以前他失忆之时,鱼非池背着所有人搅动南方三国风云,他甚至去质问过鱼非池为什么要这么做,质问过她何以能如此狠毒心肠,毁了他与卿白衣之间的情谊。

    哪怕是失忆,也可以看出他的秉性之中,藏着对朋友的关爱与不舍。

    音弥生那时就在场,见识过石凤岐对鱼非池的不可容忍与憎恨,他有多不能忍,多憎恨,就有多眷恋与卿白衣之间的过往一切,有多珍惜与诸方好友的深切情意。

    未曾料及,有朝一日,对卿白衣拿起了屠刀的人,也是他。

    音弥生在想,在他离开邺宁城之后,石凤岐与鱼非池之间到底发生了多少事,听说大隋先帝离世,听说上央先生五马分尸,听说大隋十城已收服,听说隋军攻商已数月不曾休止。

    这些事,到底给了他们两个什么样的转变,才让他们可以如此从容自若地面对自己的背叛,面对与卿白衣过往的情意,既珍惜,也屠戮,既仁慈,也残暴。

    作为外人永远不会知晓,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撕皮连肉,断骨抽筋的阵痛,煎熬灵魂,希望毁灭的黑暗,有多么令人绝望。

    而当初有多绝望,于绝望之中破而后立的勇敢,就有多么强大。

    在苦难这件事情上,老天爷是公平的,至于在苦难之中的蜕变,老天爷让你自己看着办。

    有的人死于苦难,有的人生于苦难。

    石凤岐与鱼非池,只不过恰恰好是后者,老天爷跟他们开了一场巨大的玩笑,他们便从这玩笑里涅槃新生,问一问老天,你能奈我何?

    音弥生最后很沉默地回了城,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往偃都,一封送往南燕,将今日所见,所遇,所识之人,告诉他们。

    他想告诉那一老一小的两位君王,他们做出了一个,极其可怕极其错误的决定,这个决定,有可能带着南燕与后蜀,一同灭亡,他们背叛了,世上最不能背叛的两个人。

    写完信后,音弥生看着送信人远走,搬出了长琴,手指轻抡拂过琴弦,听不清琴曲之中的弦外之音,好像有很多话,好像,什么话也没有。

    挽澜站在他身后,小声地问:“那是鱼非池吗?”

    音弥生抬眼,双手按住琴弦,止了琴音,他说:“对不起,挽澜。”

    “没关系,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挽澜稚嫩的声音透着老成,他后来习了鱼非池的习惯,总是爱负手而立老气横秋的样子。

    此时的他便是负手而立在城楼高处,看着退走的苍陵大军,抿紧着小嘴,再未说话。

    有些遗憾啊,未能见到她。

    丑八怪,下次相见,你还认不认得出,我是当年的小挽澜?

    这一场由南燕发起的内战,最后双方以平局结束,但是论损失的话,还是石凤岐的损失惨重一些。

    先有南燕突袭,后有后蜀包围,他的大军折损了不少人,伤员更不计其数,更是失了一城,怎么看都没占到便宜。tqR1

    不过能在那般突发的情况下,保存战力完整,带着苍陵人逃出生天,也算是一个天大的难得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选择继续攻城,夺回城郭的原因,城可以再夺,可是人死了就没了。

    拼着全军覆灭的危险去抢一座并非十分重要的城池,这绝不是石凤岐会做的生意。

    退兵十里之后,他下令让人扎营休整,疲惫不堪的苍陵人需要好好睡一觉,再好好治伤,为下一场马上就要到来的战事,做好准备。

    他巡视完大军,安排诸多事情之后,才回到依旧灯火通明的帅帐之内,鱼非池正握着烛盏细细地看着地形图,见到石凤岐进来,便说:“过来看这里。”

    石凤岐脱了盔甲,放下长枪,一身便衣长袍挨过去,看着鱼非池指着的地方:“嗯,他们下一步,该是把这些城抢回去了。”

    “你说,他们是会把这两城还给后蜀,还是送给南燕?”鱼非池问道。

    “送给南燕。”石凤岐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让她贴着自己胸膛,自己则靠在椅靠上,闭着眼睛说:“我虽不知后蜀是如何说服南燕的,但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南燕一定获得了很大的好处,在他们结盟之初,后蜀肯定会给够他们甜头。”

    “舍几城,换后蜀完整,这笔交易很利算,就是不太明白,南燕得到了什么。”鱼非池小手叠在他大手上,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就是他们掐断我们与偃都联系的原因,南九跟迟归肯定已经探得了消息,不过,被锁死了,我们也不知道卿白衣付出了什么,谁知道呢,就像他们也想不到,一直攻蜀的人会是我。”石凤岐平淡地说。

    “我觉得,卿白衣说服的人不是音弥生,而是燕帝。”鱼非池说。

    “当然了,音弥生是做不出这等两面三刀之事的,就算他会背叛,也不会在勾结了敌军之后再背叛我们,给我们致命一击。就算他这块有再多裂痕,也不足以崩毁到这般地步,今日在战场上的时候,他的眼神很疲惫,应该是不想与后蜀联手。”

    石凤岐想起音弥生的眼神,笑着说了句。

    “其实从战略角度上来说,南燕如果要反,跟后蜀联手是最好的选择,后蜀难以招架我们苍陵与南燕两国合力,而我们苍陵又岂是南燕与后蜀两国结盟的敌手?三国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谁拉到盟友,另一个就会挨打。”鱼非池倒是能理解这些事,总不能因为别人揍了自己,就把别人正确的选择给否认了。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苍陵跟后蜀结盟啊?”石凤岐突然乐道。

    “谁知道呢,一切皆有可能。”鱼非池发笑,三国之间排列组合各来一遍,那才叫一个精彩,残酷的精彩。

    “今日我摘下面具的时候,音弥生的表情……怎么说呢,很是复杂。”石凤岐手臂横放在鱼非池身前,把玩着她的头发,半睁开眼睛,“像是难过,也像是理解。”

    “我们大家都是通透的人,要做到理解对方的决定并不是很难,就像我们能理解音弥生与后蜀一道对付我们的原因一样,每个人都在算计,就看谁的计谋更高明一些罢了。他难过,许是因为,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吧。”鱼非池叹笑一声,“不过,谁不是从难过中走过来的呢,难过难过,难着过,过了也就好了。”

    “我先前一直瞒着他身份的原因,一来是不想过早暴露我们二人的行踪,被人知晓后总是有很多不便,尤其是现在苍陵归我所有,怕是会引起商夷的异动。二来,以乌苏曼的身份与他联盟,可以让他压力小一些,做决定也公正一些,我不希望因为以前的事情,影响到他的判断,他那个人啊,一旦面对你的事,总是容易变得格外没有底线,这样的话,对他不公平。我知道你也不想这样,你一向很讨厌利用他人感情的。”

    他说着亲了一下鱼非池发顶,声音都带着笑意。

    鱼非池昂起脖子看着他,笑道:“还有一个原因你怎么不说呢?”

    “你说啊,是什么?”石凤岐抬着她下巴笑问。

    “攻蜀之事,如果是乌苏曼所引发,卿白衣便不会悲愤欲狂,丧失理智,走入歧途,如果是你石凤岐所导致,便会让卿白衣做出有可能极为愚蠢的决定。你也不想利用他的感情,你希望你的朋友,能够公平公正地与你对决,不掺任何其他私人原因,赢得磊落,败得坦荡。”

    鱼非池笑看着他说道,在这种事情上,他们两个倒是有着同样的秉性,无所不用其极中的无所不包括感情。

    “而你今日摘下面具,告诉音弥生你的身份,却是因为,大家的合作已经结束,再多的感情也无法挽回,那些感情与过往甚至终止在了今日,他们再也没有退路。你不再担心他们会做不出决定,也不再担心他们会失去理智的判断,你便可以以石凤岐的身份,正面地与他们相对,你期待他们跟你一样,成长至能坦然面对一切过往。纵使生死相向,也不忘当年曾把酒歌狂。”

    石凤岐低头啄了一下她红唇,笑道:“就你聪明。”

    “睡吧,明日起来,我们要开始防守战了。”鱼非池拉着他去休息,今日他那一箭,怕是没少让他吃苦头,这会儿装得倒是挺有模有样的。
正文 第六百五十章 当时后蜀的救命稻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认真计较起来,苍陵这大军算是败了的,战事的平手,不代表形势上的平手。

    联军瓦解,盟友背叛,倒戈相向,投入了敌人的怀抱,南燕与后蜀结成新的盟军将对苍陵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这里的赶尽杀绝,不止于对苍陵大军的追杀,还包括对苍陵土地的侵略占领,唯有让苍陵彻底消失在历史版图上,这事儿才算完。

    由攻方转守方,由大好形式急转直下至狼狈逃窜,在大局形势上来说,石凤岐与鱼非池,是落了个一败涂地的。

    这场因为背叛而引起的,巨大的失利,会让苍陵陷入极为危险的处境,也会让他们两个腹背受敌,卡在中间都找不出转身的地方。

    原本,他们是预防过这样的情况的,单以南燕的背叛来说,不会将他们怎么样,可以控制得了,但是后蜀的突然加入,给他们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力。

    南方三国,格局再改,苍陵覆灭,点寸之间。

    论说起来,这是石凤岐称帝之后,遇到的头一场重大惨败。

    但好像,他们两个没有半点身为落败者的失落与颓废,他们甚至没把这当回事,依然谈笑风声,依然心如止水,依然静地做着准确的判断,就好似这场会改变局势的背叛,不能动摇他们安宁的内心半分。tqR1

    他们如得道高僧,快做到闲看庭花开落的境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因为他们很早以前就知道,胜败这种事,时常有之,他们不可能保证永远不尝败迹,也不可能保证自己绝不失算。

    不因战败与背叛而难过消沉,坦然面对一切,勇敢接受一切,哪怕是失败,也安然承受,并且立刻翻篇,找到转圜翻盘之法,这才是他们要做的事情。

    而不是去追问,音弥生为什么要背叛。

    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立场罢了,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去问为什么,谁不是在拼命地抓紧时间想要拯救这一切?

    未过多久,石凤岐退回他们先前占领的一座城池,原本这城是属于后蜀的,让他占了之后就一直没还,如今被后蜀与南燕相逼,他倒也正好借着这城开始攻防战。

    总不会退让的,不会让南燕与后蜀的人,沾到一点点苍陵的土地,已归大隋疆土的地方,岂可让外人染指?

    战事激烈,每日都有大大小小的各式战役,攻城的人想尽了办法要破开大门,守城的人每天煞费苦心绝不松口,两方进入了漫长的攻防战。

    好在石凤岐安抚住了军心,如今苍陵的人不会再轻易暴走,知道了听令行事的重要性,更何况那天石凤岐有如天神俯身的惊天一箭,着实震撼人心。

    在这漫长的攻防战里,时不时飞进来的箭矢越墙而过,落在城中的街道上,还有各式流石沙包,数不胜数,城中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看到那软绵绵掉落在地利箭也只会捡回去当柴禾烧,石头与沙包便拿来砌墙就好。

    死去的人数每日都在递增,石凤岐已经开始想办法补充兵力,就地征兵是个不错的方法,不过这里原来是后蜀的地盘,被自己强占之后,这些旧蜀之人是否乐意为他效力,背弃自祖先起就流传下来的后蜀血脉,为他们攻打后蜀,也只是个难题。

    还有粮食也需要得到补给,苍陵人力大无穷,吃得也多,是普通人饭量的两倍有余,若是一直被困城中那必然难以得到粮食的补给,总是个问题,再大力的人也是要吃饱了饭才使得上力的。

    难题一个接一个,石凤岐谈笑风声地沉稳解决,不急不徐地拿出一个个对策,通宵达旦的熬夜辛苦是必然,那么多的事等着他做决定,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都给他用尚嫌不够,如何还能指望他可以安睡一整晚?

    好在有鱼非池与他默契无双,许多事二人不必商量也能为对方想到最好的解决之道,这样一来,石凤岐压力倒是要小很多,就是辛苦了她,也要跟着这番苦熬。

    来自草原上的猎鹰在失踪许久之后终于有一天找到它的主人,停在了石凤岐的手臂上,他抚过猎鹰光滑漂亮的羽翼,取下了绑在鹰腿上的密信。

    密信来自大隋邺宁城,来自苏于婳,虽然来得晚了些,但至少还原了当时偃都的情况。

    他将密信拿进去给鱼非池看,却见鱼非池伏在案上已然睡着,手里还握着笔,桌上摊开的急需处理的公文,她这些天黑白颠倒,睡得极是不安稳,时常就是像这样在桌上小睡一会儿又立刻醒过来忙碌。

    石凤岐心想,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

    于是干脆点了她的睡穴,把她放回床上,自己处理了她手头的公文,忙完这些事之后,才将密信重新摊开,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在石凤岐无法与偃都继续联络之后,他让苏于婳去想办法打探偃都的风声,苏氏一脉不辱使命,将那时真相完全还原,还原之后才知那里发生了何等血腥的剧变。

    起端是由自书谷的除细作行动,他在偃都的细作死伤殆尽,关进了天牢的人手也不知是否扛得住酷刑,不知有没有泄漏更多的机密,他想到了姜娘,想到了姜娘的茶汤,心底轻叹了声气。

    那一番无声无息又轰轰烈烈的除细作行动之后,偃都的风向彻底调转,卿白衣在那一夜做出了决定,决定与南燕联手,反攻苍陵。

    当初迟归与南九去找姜娘,想送出来的就是这个消息。

    可是,很遗憾,姜娘一去,他们就无法再跟鱼非池联系了,故而那导致了那一场突然如其来的背叛与倒戈,打了石凤岐一个措手不及,陷入此时窘迫危急之境。

    如果说这是一个序号引子,那么下面的事情才是当时真正重要的部分,改变南方三国格局的决定,就在那一晚卿白衣的天人交战。

    彼时卿白衣不知乌苏曼便是石凤岐,卿白衣所想所念的只是如何化解此次后蜀的危机,书谷跟他说商夷是个不错的选择,或许可以依靠,但是卿白衣却不肯答应,私仇有些,大义也有些,一旦此时依附了商夷,那么将来必会被商夷牵着鼻子走,他彻底失去后蜀的掌控权,到时候后蜀将会沦为他国附属,处处仰人鼻息而活。

    卿白衣说过,就算后蜀将亡,也该保存一国之风骨。

    在这一点上,他的确没有说错。

    除开商夷这条路之后,卿白衣开始钻研其他的法子,很凑巧,当时书谷送进了大隋和南燕的细作名单,请卿白衣下道旨,将这些人全部拿下,以剜掉后蜀内部的烂肉。

    一君一臣看着这长长的名单,眼中都露出惊诧的神色,绝未想到,后蜀国内竟有如此之多的他国细作,这些年不知贩卖出去了多少后蜀的机密之事,不知害死了多少后蜀的忠臣良将,不知让身为国君的卿白衣犯下过多少错误!

    卿白衣的愤怒是不言而喻的,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与书谷对视之时,一君一臣,眼中各有了然。

    细作全部抓起来审问,这是必然的,敢有违抗者当场格杀,不必给这种污秽的虫子任何尊严。

    但是抓起来之后要怎么用这些人,却成了关键。

    当时书谷听商向暖所言,猜测苍陵恐以落入大隋之手,只是不知掌事之人是谁,那么,就可以理解为,这场围攻后蜀的战事,是大隋与南燕在推动,跟苍陵本身倒并没有太大关系。

    正好,他们手上又有了大隋和南燕的细作名单。

    这份名单突然变得无比重要,成了后蜀的救命稻草,能不能抓住,怎么抓,全看卿白衣与书谷能不能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君上,大隋有苏于婳,苏氏一脉。”当时,书谷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卿白衣便明白了过来,将大隋的细作名单放下,说:“而且大隋兵强马壮,得苍陵的目的,便是为了借苍陵为跳板,直取我后蜀与南燕两地,此时他们与南南燕合作,不过是扯着伪善的假皮,等拿下后蜀,他们就该对南燕动手了,从他们攻下的几城都是后蜀与南燕交界之处便可以看出,大隋的狼子野心。那么南燕,定是有危机意识的,燕帝与音弥生,都不是笨人。”

    “他们也肯定在想解决之法,而我们,可以给他们这个方法。”书谷接着说道。

    “瓦解他们的联盟是眼下最好的解后蜀之危的方法,还能把苍陵,或者说,大隋所有的苍陵粉碎,唯一的问题是,拿什么换取他们的背叛与倒戈,让音弥生变成一个两面三刀的人,为我所用。”卿白衣冷笑了一声。

    他说罢之后,又将南燕的细作名单举起:“靠这个了。”

    书谷心领神会地点头,双手接过卿白衣手中的名单,誊抄了一份,盖了后蜀国君玉玺,又盖了卿白衣的个人印章,最后还盖了书谷的刻章,三道极具意义的保险之下,他们将这封与另一些东西装在了一起,用尽了后蜀可以用的,最快的速度,往南燕送去。

    雨燕急掠而过,骤然不见,一头扎进了南燕的小桥流水,杨柳霏霏。
正文 第六百五十一章 屈辱中难辨其心的音弥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于婳的厉害之处在于,不是给她一个什么命令,她就只照着这个命令把事情办完。

    比方石凤岐只是让她去查偃都出了什么事,她查完偃都的情况之后,其实便算是完成了这桩交代,但是苏于婳觉得,事情还可以再挖一挖,摸到了藤却不去摘瓜,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所以,苏于婳开始整理翻阅这些天南燕的动向与情报,很快,苏于婳就牵出了一张网。

    来自后蜀的雨燕扎入了南燕的小桥流水和杨柳霏霏这后,又冲天而起穿了九重宫阙和王家庭院,燕子腿上缠的信,带着后蜀的富裕味道,在南燕的王宫里萦绕出了阴谋的气息。

    燕帝将信细看,一眼看到三道盖章,便知此事乃是后蜀做出的最重大的决定。

    于帝王而言,细作死在外面这种事,不值得大惊小怪,每天都有这样无名无份无人知晓的人在死去,他们一生是否建功,是否平庸,都无人听说,他们的死就好似水融化在水里,毫无痕迹,有的甚至难起涟漪。

    细作从被选中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了随时有可能被抛弃,得不到君王的认可,得不到国家的掌声,他们是黑夜里阴沟中的蛆虫,仰望星空,不被铭记。

    但是,但是如果这些细作,落到了敌人手里,意义就变得不一样了。

    尤其是这样大批量的细作被暴露,被捕,意义更加不凡。

    不要误会,不是说这么多人的性命会让帝君们有些牵挂,有些不忍,想发一发善心地把他们救回来,授予他们英雄的称号,给他们以掌声和鲜花,传颂他们的功绩。

    不是这样的,不要误会。

    他们的命,依然不是很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人手里握着的秘密,足以让一个国家被连根拔起。

    所以,才有了像姜娘那样的,一旦身份被暴露,就会立刻自杀,避免自己扛不住严刑拷问,出卖自己的国家与忠诚。

    当,这么多的细作,长长一串名单,这么多的人都被捕了之后,这些人每个人知道的不同的秘密,如果汇集在一起,燕帝也不怀疑,凭书谷和卿白衣的脑袋,能找出南燕多少弱点来。

    在任何政权中,情报部门的忠诚度都是最高的,甚至超越军队。

    不管国家易主有几回,帝君换几任,情报部门,永远只忠诚于这个国家,只要这个国家还在,他们的忠诚就在。

    不够忠诚的人,是没有资格踏进这扇大门的,这便保证他们的忠诚度。

    燕帝并不怀疑他们的忠诚,但是燕帝不能冒险。

    名单上面所列人名足有九十七,他相信绝大多数会守口如瓶,不出场南燕,但是他也相信,会有一小部分人扛不住那些非人的折磨,精神崩溃之下说出不该说的秘密。

    因为,如果是燕帝得到了这样一个名单,他也会用尽人类智慧所有能想象得到的极刑,来撬开细作的铁齿铜牙,得到于自己有用的东西。

    这是身为帝君们之间,掌权者之间,无需言说的,彼此的默契。

    这九十七个人刚刚被捕,还处在拼死抵抗的阶段,不会开口泄密,可是时间拖得越久,便越不好说。

    哦,亲爱的时间,他总是在扮演着无数种角色,比方这时候他就是个手拿招魂幡的无常使者,催促你赶紧做出正确的决定。

    燕帝将细作名单放下,看一看与名单同来的信。

    信上细细说明了大隋的野心,南燕与后蜀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如若后蜀失守,南燕也难逃此祸,既然此时南燕已经摆脱了当时的困境,便该想一想未来的出路,是与后蜀守望相助,还是跟大隋与虎谋皮。

    信上再说明了此时苍陵大军已得的数城,数城都紧挨南燕,其间虎子野心,昭然若揭,燕帝陛下你是否要等到刀架在了脖子上才肯悔误?

    当然了,信上是最重要的东西,是后蜀提出来的优渥条件,只要南燕与后蜀合作,后蜀便即刻释放南燕细作,只要他们永不入后蜀之境,绝不会行追杀之事。以及——

    以及后蜀已失的五城,赠予南燕!

    唯一的小小要求是,不能对外说是后蜀送给他们的,要说成是他们自苍陵手中抢过去的,以避免后蜀百姓的哗变。

    如果燕帝答应这些条件,就请立刻做决定,十日之内,过时不候,超过这个期限,蜀帝卿白衣以后蜀的疆土起誓,以列祖列宗的灵位起誓,会用尽一切手段逼南燕细作开口,将南燕的秘密倾倒而出!

    卿白衣和书谷在这里使了两个小诈。

    第一个,是赠南燕五城。

    这五城尽归南燕所有,可以想象日后苍陵大军反攻这五城时,便是与南燕开战,后蜀反倒是置身事外了,书谷相信,不服输的苍陵人,一定会反攻,到时候可要为南燕祈祷了,希望他们不会被苍陵打得太惨才好。

    以五城换后蜀全国的安定,这个生意特别划算,不愧是以生意发家致富的国家,算盘打得噼啪响。

    第二个,十日之内做出决定。

    后蜀等不起,再这么下去,该让的就不止五城了,六七八九城都得让出去了,所以,后蜀不愿意等,也不会给燕帝陛下太多斡旋的机会,让他可以想办法拿下几个后蜀的细作跟他们交换人质。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卿白衣与书谷绝不希望看到自己人被抓,再说一次,死道友不死岔道嘛。

    十天内,加上鸟儿送信的时间,燕帝陛下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考虑。

    这对于一个已经年近古稀的老人来说,实在是一件极为不易的事情。

    摸着胸说,卿白衣与书谷倒也不算很坑很阴险,虽然逼得燕帝有点紧,但是南燕的处境也的确是危急,他们拿出这法子,也的确是能解决一下现在南燕的困境。

    从大的局势上来讲,他们只是将南燕的背叛提前了而已,反正南燕是一定会背叛他们的盟友的嘛。

    使得燕帝有点难以释怀的事情莫过于要跟立刻调转头跟后蜀合作,说句难听的话,南燕在这样的颠来倒去之中,有点像个人尽可夫,朝三暮四的婊子,谁的大腿粗就抱谁的,谁给的利益大,就往谁身上靠。

    即便是国家讲利益不讲情面,不讲道德,但是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连续依俯两个强者,就像是年轻的姑娘解开罗裙奉上新鲜美丽的肉体,辗转于不同的床榻之上与男人之下,寻求更有力的保护,总是令人不耻,感到屈辱。

    燕帝不在乎做一些很龌龊的事来保护南燕,可是拿整个南燕的名声做赌,拿整个南燕百姓的尊严下注,他依旧要想一想,这么做,是不是可以。

    天光破晓之时,古稀之龄的燕帝一夜之间似再苍老了十岁,深深的无力感与疲惫感让他觉得,他真的老了,现在的天下,是年轻人的角斗场,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人,再也跟不上年轻人的目光与脚步了。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燕帝咽下了这份屈辱,奉上了南燕的尊严,同意了后蜀的条件。

    他继续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的子民,哪怕他的子民不会理解这位老人他所受的屈辱何等沉重,如同将他几十年来的帝王傲骨尽数碾碎,供人踩踏。tqR1

    紧接着,就是那场连石凤岐都始料未及的倒戈一击,以后通天火光中的“蜀”字旗。

    战事发生的时候,南燕正安排人手,将被羁押在后蜀的细作们接回去,他们回去之后是会遇到鲜花与掌声,以感激他们这些年来默默无闻为南燕做出的功绩,还是会遇到灭口与屠杀,以惩罚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自杀死去,给南燕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这,谁知道呢?

    伴君如伴虎,天子之心最是难测,谁也不知道燕帝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世人仅仅知道的,不过是这场暗中的交易,既光明正大,又卑劣无耻。

    音弥生收到了燕帝的信,信中语气强硬,不容任何置疑与反驳,只需照着他的安排去做便可,于是音弥生打开了城西大门,就如同女子解开了衣裙打开了双腿,为了生存,拥抱着带给他们羞耻与屈辱的敌人。

    并,为之高歌,为之呐喊,为之战斗。

    石凤岐看完信,将信轻轻合起放在桌上,静静坐在椅子上许久不出声。

    他试图去理解感受音弥生当时的心情,是不是满腹的愤怒与屈辱无处安放,是不是觉得他自己变得污秽不堪无颜见世人,又或者,是不是安然接受这样的命运,并且为之奋战,永不妥协,永不认输。

    他那时,手有没有颤,琴弦有没有断,他还能不能再弹奏出那样辽阔而大气的琴曲?

    那样的玉人,他无暇美玉之上的裂缝里,是不是被世俗的恶意染进了所有的肮脏?

    所以那时,他不愿意让挽澜上战场,甚至近来的战事中,都没见过挽澜的身影,或许是他觉得,如此令人不耻的战事,不该玷污了铮铮铁骨的挽家后人,不该玷污了十岁的挽澜。

    纵世间千种恶,万种罪,他也愿意玉身倾塌守护最后一方纯净。

    石凤岐想到最后,只是一声叹息。

    鱼非池听到这声叹息,自床榻上起来,见他神色异样,拿起桌上的信看完。

    她的眼神有些哀伤,为这世间,太多太多的无法选择,命运由天。
正文 第六百五十二章 石凤岐,老子敬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就是苍陵乌苏曼的消息飞快地传遍了个整个须弥大陆。

    个个都知晓,大隋的那位新帝是位了不起的人,他不止收复了大隋的十城失城,洗涮了大隋的耻辱,他还征服了须弥大陆上最不好征服的国家,并让那个国家的人对他俯首称臣,尊他为王,视若天神。

    他的英勇之名传遍世间,就连他那些小小的败绩都显得无关紧要,只会给他的英雄传说之上增添一笔悲情色彩,更加彰显出他的不凡与坚韧,于逆境中依然可以傲视苍穹,不妥协于命运。

    苍陵人对此,有过不满。

    但是已经晚了,石凤岐这位乌苏曼,已经是他们心中敬仰的王者,接受了他外族之人的身份,接受了他率领千军万马收复苍陵,接受了他英勇无双攻破了后蜀,长久的敬仰之下,人们更愿意相信,他就是乌苏曼。

    不管他是哪一国的帝君,哪一国的英雄,他只是苍陵人心目中的乌苏曼,这便是至高的信仰,是苍陵人心目中,重建的信仰。

    想要再次摧毁信仰,除非石凤岐主动背叛苍陵,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任何人都无法使石凤岐松开双手,放掉这块富饶肥沃的草原,以及这片草原上勇敢坚强的人们。

    这已经不再是一种简单的征服与占有,石凤岐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园,就如同大隋一般,视若一体,他不会放弃苍陵,就像他不会放弃大隋一样。

    他是有着如此博大的胸怀,拥抱并热爱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并且愿意为了守护它而战斗。

    苏于婳来的那封信中还写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比方说她会将在偃都的苏氏门人启用,为大隋效力,将已经断开了偃都与他的联系重新建立起来,保证他可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又说找到了南九与迟归,他们两个很安全,没有任何人察觉他们。

    还说他的美名传遍大陆,给了隋人极其强大的信心,当初被韬轲摧毁的自信正在重建,石凤岐他居功至伟,不仅仅是得到了苍陵,更是让大隋本土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隋人脸上重新有了充满自信的笑容。

    走过了国家衰落的人们相信着大隋的未来定会更好,并且不再是像以前那样狂妄自大的娇纵,隋人们吃过了苦头学了乖,知道了源自自身实力强大的力量,源自骨髓深处的坚定,才是真正的自信。

    这种心理上的重建,比更多的胜仗都要有意义。

    同时知道了石凤岐就是乌苏曼的人,还有卿白衣。

    他收到音弥生的信,得知此消息时,在御书房里狂笑不已。

    然后他便提了一壶酒,去了书谷府上。

    书谷见卿白衣似怒似笑,似骂似赞,百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混和得让人难以辨认出,哪一种才是他最重要的情绪,又或者说,哪一种都不重要。

    他提着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大声笑道:“你敢信吗,书谷,有朝一日,石凤岐竟然会输在我手里?你敢信吗?”

    书谷安静地掂了掂身上的薄毯,在这初夏的季节里极为不合适,笑容温和:“君上,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清醒。”卿白衣半敞着衣衫倒在花树下的长椅上,满目繁花落得正发了,片片朵朵覆在他衣衫之上,如此风流模样,难以想象,他是一国之君。

    “我知道我不如他,十多年前我就知道了,我不如他,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想过要超越他,我这个人好胜心不重,我不想跟他争什么,我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次,我居然赢了他,有种做梦一般的感觉。”

    卿白衣笑一声,清亮的酒水在他脸上,他清亮的目光像极了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个走鸡斗狗的闲散皇子时那般。

    书谷不说话,他知道卿白衣有许多话想说,便静静地听着。

    “书谷,我真的没有料到,那个乌苏曼会是他,把后蜀险些逼入绝境的人,会是他,把我差点从王位上拽落的人,会是他,抢我城池夺我国土毁我后蜀的人,会是他,与南燕合作设局我后蜀之辈的人,会是他。”

    卿白衣喃喃自语,目光迷离地望着上方那树粉花,清风扬花,花舞满天,他在迷乱的花群中似在回忆过往一切,那些美好的画面在花群里被撕得粉碎,到处都是鲜血淋漓。

    “其实也不对,我应该想到,早晚会是他。这一次跟往年不一样了,以前无为学院出来的七子,怎么也拼凑不了须弥的一统,可是我觉得,这一次,他们能做到。而一统天下的国家,从来都没有我后蜀的名额,他是天之骄子,他剑指天下,他早晚会来,我应该想到的。”

    “书谷,我不恨他,是我先背叛的石凤岐,他也没有恨过我,我们好像……好像就是彼此拿着刀,互相捅着,每一刀都到死穴,每一刀都保证穿肠而过,每一刀都要置对方于死地,可是我们却不恨对方,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他转过头看着书谷,毫无帝君架子,只像是一个朋友带带着迷茫的神色,来说一段故事,而他故事里有些事不理解,想来问一问局外人,你可知道答案是什么。

    书谷这个局外人便清和地发笑,抬头看着那株花树,苍白的手指接了几片粉花于掌中,慢慢拔弄粉花,他笑说:“惺惺相惜。”

    “对,惺惺相惜。”卿白衣突然笑起来,笑得像个孩子一般纯净,“可是书谷,好像一直是他高抬着我呢,我从来都不够资格与他做惺惺相惜的英雄,能与他比肩的,该是像韬轲那样的人,真是感谢他,这么多年来,对我始终如一,哪怕是利用过我,骗过我,却也用尽全力地保全过我,保全我这样一位,无能的帝君。”

    “你知不知道书谷,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死了无数回了,我欠他很多条命,很多很多,他为我打过江山,退过敌虏,守过王宫,镇过王位,若说是朋友,他已经做到了仁致义尽,我此生有幸,遇上他这样一个人,并与他喝过酒斗过狗,上过红楼杀过王侯!”

    “天下不会有比我更幸运的人了,如此奇人是我交命的挚友。天下也不会有比他更幸运的人,在他面前,我永远都是当年在勾栏赌坊里与他红着眼睛拼骰子,输得要当掉底裤的卿白衣。”

    “但是书谷,我不会把后蜀拱手相让的,哪怕是石凤岐来了,我也不会将后蜀送出去,我宁可拼得你死我活,拼得死无全尸,我也不会轻易认输。你知道为什么吗?”卿白衣又问。

    书谷摇摇头,说:“不知,愿听君上详说。”

    “他如此抬爱我,我岂可让他看不起?”

    他放浪一笑,眼角眉梢都是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如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神采飞扬地策马路过灞桥岸,依依杨柳难挽少年心,少年心气冲天豪情,试与天公比高,敢与命运相争!

    他坐起来,满身粉身瑟瑟坠落,他满了一杯酒:“石凤岐,老子敬你!”

    一敬石凤岐,往年多有关照,处处维护,铭记于心不敢相忘!

    二敬石凤岐,遭他背叛,不曾记恨,坦荡君子,磊落敞亮!

    三敬石凤岐,昔日故友,今日死敌,却无怨恨,令他斗志昂扬,豪情万丈!

    三杯清酒我敬你,石凤岐,过往恩怨我们来生再续,有生之年狭路相逢,拔刀相见!

    满树繁花都静下,书谷笑看着站在那处豪气万丈的卿白衣,遥遥一想,不知此时的石凤岐,是否听得到这三杯清酒的敬辞。

    多谢他有,成全了一个真正的蜀帝。

    若非是他,卿白衣永远也无法成一个真正的帝君,将那赤子之心,运用得如此熟练。

    幸而有他,亲手打磨出了一位后蜀的守护者,从当年的推他上王位,到如今的坦然敌对,漫漫长路啊,卿白衣终于成了后蜀之帝。

    如果可以,书谷也想敬石凤岐一杯酒。

    一声奶声奶气的“咿呀”声传来,商向暖抱着孩子过来,塞进书谷怀里:“吵着找你呢。”tqR1

    书谷抱住书鸾,商向暖笑看着卿白衣:“还未多谢君上赐的郡主封号。”

    卿白衣歪头瞅着他们两个一笑:“可拉倒吧,你长公主的身份够金贵的了,不用我赐封号这孩子地位也不凡,我就是图个好意头。”

    “那也有心了,好意头可比金子银子珍贵多了。”商向暖笑声道。

    “但愿这孩子长大,还是我后蜀国的人,真的可以是安平。”卿白衣低语一声,捡了片花瓣放在书鸾手心里逗她,小姑娘咯咯直笑,瞅着眼前陌生的客人张着手要抱抱。

    “我身上一股子酒味,冲着孩子了不好。”卿白衣闻了闻身上的酒水味道,摆摆手笑道:“我回宫了,你们两口子慢慢说悄悄话吧。”

    商向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拍了下书谷的肩膀:“我说,他好像变了些。”

    书谷低头专心地哄着孩子,只是淡笑着“嗯”了一声:“是变了些。”
正文 第六百五十三章 老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隋国,邺宁城,老街,清伯酒馆。

    清伯望着对面的明玉楼,楼里的姑娘们这个点儿都还没起来,安静的红楼像是一场廉价浮夸,庸俗拙劣的春梦,春梦里的堆金砌玉和红袖招展,都透着浓浓的劣质香粉味,闻得多了非得让人打个喷嚏,揉几揉鼻子。

    年轻的女子一拔接一拔地进了明玉楼,再一拔接一拔地被调养成莺燕,披红带绿摇柳腰,风情款款又敷衍怠慢地倚在恩客肩上。

    她们为并不好笑的笑话笑得声如银铃,为并不工整的字画拍手叫好,再夸一夸那长得如同猪头一般的贵族生得貌若潘安。

    她们卖弄风情,骚首弄姿,尽情地展现妩媚与妖娆,尽力地表现乖巧与温柔,为的不过是从男人口袋里多掏出些银票来。

    等银子入了口袋,恩客便大醉出门去,心心念念着要如何编一套谎话瞒过家中的妻子。

    姑娘她们再将樱粉的绡帕一甩,转头就不认识昨儿个夜里过夜的人是谁,投入下一个待宰的恩客怀中,重演一遍已经演过千万遍的旧戏。

    有没有觉得,这些年轻姑娘们的手段跟细作如出一辙?

    姑娘们从恩客怀中掏出来的是银子,细作们从对方身上套出来的是情报。

    暂且不说哪个行当更加伟大一些,单说这使尽浑身解数,步步为营,虚伪卖笑,千般伪装,万般诱引的手段,就与细作并无二样。

    只不过也许,细作更加低调内敛一些,手法也更高明精致一些,上得了台面一些。

    当然了,严格较真起来,细作这一职业是肩负着国家使命,背负着君王信任的,他们的一个情报或许就关系着自己国家未来的命运,他们的一个失误或许连累的就是数以千万计的无辜士兵,他们的精神世界与理念抱负,比起那些醉生梦死辗转床榻的女子不知要高尚了多少倍——估且先这么认为着吧。tqR1

    也许正是因为两者有相通之处,所以,挺多细作都会藏身红楼,尤其是那些年轻漂亮有姿色的女子,大多还能在红楼里混出个名堂来,花魁啦,才女啦,清倌儿之类的,有了名声就更容易接近权高位重之人,得到的情报价值也就更大。

    清伯瞅着这明玉楼啊,瞅了又瞅,他的手指头点了点,点着那些姑娘们的厢房窗子:“一,二,三,四……四个。”

    坐在酒馆里的玉娘瞧着他:“清伯你数什么呢?”

    “走了四个,不知是南燕的,还是后蜀的,又或者是商夷的。”清伯依旧望着那明玉缕的窗子,他叹声气:“跑得太快,没抓住,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如今牢里头七七八八的关着两百号人呢,你要是闲得无事,去那儿数,够你数着玩儿一天了。”玉娘喝了一口黄米酒,支着额头倚在桌子上,“也不知臭小子想干嘛,抓了这么多人,既不说要审讯也不说要放人,关着浪费粮食啊?”

    清伯淡笑,收回了放在明玉楼窗子的目光,慢步转身,站在老街的等道正中心,望着这条空荡安静得令人害怕的街道,笑道:“公子自有他的安排,我等听令行事就好。”

    玉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这条老街,轻笑了一声。

    这条老街放在整个须弥大陆那都是赫赫有名的,只不过这名气只是在一些见不得人的地方流传而已,有句话说,不入老街,不成细作,一入老街,终身细作。

    这是一条,密布各国细作的街道。

    东边打铁的壮汉,西边卖米的婆娘,南边绣坊的跛脚姑,北边摆摊算命的睁眼瞎,打街而过的小姐盈盈细腰不堪握,提着一笼包子勿勿往家中赶的孝顺儿,油坊里的笑脸迎的小郎哥,还有棺材铺子里的皱面麻子声如破锣。

    众生百态,一街演尽,凡你所想,此处都有。

    数不胜数,难以计数。

    你就这么一拍拍手啊,说是想看一幅盛世画卷,用不上三个时辰,你就能在老街看到热闹繁华如书中才有的人声鼎沸和车水马龙,奇珍异宝,佳人公子能把你看得眼花缭乱不知身在梦中。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千面客,无人知他们从何而来,无人知他们原名是甚,甚至无人知他们所属哪国。

    你若是想知道南燕一些趣事儿,你将你想要的东西写好卷成小纸卷儿,塞进第几百几十头砖的细缝里,自会有人拿出估价贩卖你想要的情报,你再把对方的条件一满足,就能得到你想得到的秘密。

    秘密,在老街这个地方,一般来说,都是有价格的,就看你付不付得起。

    这个地方不存在真正的秘密,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共同保持着缄默。

    妖娆的妇人抽着旱烟晃着大屁股打你门前过,冲你眨一眨描着细长眼线的媚眼,眼角挤出一道道代表着岁月记忆的鱼尾纹,再吐一圈烟圈飘在半空似云雾缭绕。

    亲爱的,你切莫以为她是在向你发出深夜的美好春色邀请,她这夜罗刹不过是来告诉你,你的命有人收了,请备下,别客气。

    这位妇人昨儿夜里挺忙,从街头走到了街尾,每过一户人家都得眨巴眨巴她那双已经毫无风情的眼睛,眨得多了眼睛都要瞎,旱烟抽了几袋嗓子都要冒烟了,妖娆妇人她累得一声娇嗔,三寸金莲一跺地,肥硕的大屁股晃几晃,再将那强行塞进戒指里的胖手一叉腰。

    冷笑。

    “各位今儿个晚上都拾掇拾掇吧,有什么遗言想交代的老规矩,好好憋着你也别说了。想逃命的也收了那份心思,入了老街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去,咱都明白这道理,各位老街坊也别让我难做人,咱们好聚好散,黄泉路上见着了还能打声招呼。”

    “街坊们,老街今儿,大扫除了。”

    街坊们似未听见妖娆妇人的话一般,该干嘛的还是干嘛,浆洗衣裳的照例浆洗衣裳,画糖人的还是在画着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娇羞的绣娘纳着一双鞋底,鞋底上面绣着一对并蒂莲开。

    人们安详得不得了,就好像今夜将赴死之人,与他们毫无关系一般。

    妖娆的妇人抽出别在腰间的旱烟,涂着艳红豆蔻的指甲捻了一撮烟叶丝儿塞进烟斗里,涂了厚厚一层口脂的血盆大口叼着烟嘴,一瞥可见她有些发黄的牙齿,脸上过厚的脂粉随着她张嘴的动作籁籁掉几分,隐约瞧见她脸上已告别了青春的松弛肌肤。

    她吐了一口烟圈,转过身,扭着腰姿,三寸金莲点着地,扭出了老街,远远听着啊,她似娇似媚,油腻得令人直泛恶心的声音一声娇嗔:“唉呀,这不是李家大公子吗,您可有些时日没来了,怎么,忘了咱们戈梧恩戈姑娘了……”

    到了今日这大下午的时光了,妖娆的妇人她拖着宿醉疲累的身子起来,点了把旱烟推开窗子,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地瞅着后方老街,一边瞅着还一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得多少年了,从来没见过这样安静的老街,这以后怕是想就近买屉的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都不容易了。

    就只看见清伯一人站在老街上,佝偻着背,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一般,他正好同样望着这空荡荡的老街,大概他也觉得有些凄惶,同行们,好走。

    妖娆的妇人还看到了酒馆里的玉娘,连忙放了旱烟站好,敛了疲惫的神色,神色端庄点头行礼,玉娘也对她点点头,继续支着额头看着这传说中的老街,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若不是鼻端还有些腥臭的血味,玉娘甚至都只会把这条街上的人当成在一夜之间全都搬走了。

    老街依旧干净整洁,整整齐齐的铺子上了锁,台阶上扫得一尘不染,并无半点兵荒马乱的狼藉,就似主人家去远游了。

    老街上的细作们都是些讲究体面的人,便是去赴死,也得将头发梳梳好,衣衫拉拉好,姑娘对着镜子贴上黄花,公子腰间别好玉佩,这样,才算是对得起入过老街一趟。

    这条错综复杂的老街,神秘诡异的老街,集天下细作之最的老街,立下了无数功劳却不被人知晓的老街,已快要变成一个传说,有他自己的运行规则与自成一套道理体系的老街,游离于王权律法道德等等一切底线之外的老街,走到了历史的尽头。

    多年前石凤岐就说过,想让老街消失,除非这天下一统,除非再无多国并存的情况,除非不再需要细作与情报的交换。

    天下正在一统,那么老街,也理所应当地被取缔消亡。

    尤其是在发生了大隋在后蜀的细作被屠杀殆尽的事情之后,大隋的政权系统,必须拿出一些诚意来,安抚一下大隋其他的细作,也必须拿出一些态度来,告诉有些人,大隋的人,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杀的。

    摸了老虎的屁股,总是要做好被老虎咬的准备。

    挺残忍,老街上的他们曾为君王鹰犬,像条狗一样用最敏锐的嗅觉去探知各种不能见人的秘密。

    一转眼,就真的像条狗一样,被关进了大牢——也有一些选择了死亡的,真是个聪明的选择,不是吗?

    细作们会不会获救,要看他们的君王愿不愿救。

    不过,大概不是谁都有南燕九十二细作那样的好命吧。
正文 第六百五十四章 所谓游戏规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坐在御书房下座下的苏于婳,左手两根手指点在自己下巴处,右手翻着旁边案几上的长达数信的姓名清单,残酷冷漠的双眼一一扫过,不作半点停留,仿似这一个个姓名代表的并不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只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需要她处理的事项而已,是的,处理,苏于婳三师姐,她的思维永远都这么简单粗暴。

    “上茶。”看了半晌她有点累,轻唤了一声。

    前来上茶的不是那唇红齿白的小太监,而是苏游,苏游他端着茶盘递上香茶,看着苏于婳品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望着这同样空落落的御书房。

    去年的时候,这里是很热闹的,上边儿坐着先帝,下边坐大隋的四位谋士,每一位都有夺天地之造化的大能,随便一个扔出去,都能搅出一番好风云。

    到如今这时候,先帝去了,上央死了,那两人也南下了,留得自己一个人独守着这隆重庄严的御书房,每日与这些折子奏章为伍,定一定大隋的国运。

    偶尔扑腾而来的飞鸽带来天下的消息,也带来那两人的消息,苏于婳看着,很是满足。

    大隋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强大过,哪怕是先帝在世,上央在世,也不曾有过此时的辉煌时刻。

    而且苏于婳知道,这辉煌会一直延续下去,总有一日,天下将尊大隋为主。

    她将旁边案几上的名单合上,递给苏游,轻呷了一口茶水:“照规矩办吧。”

    苏游接过名单,问了一句:“咱们动手,还是大隋动手?”

    “咱们的人也是大隋的人,所以并无区别,别客气,该招呼都给招呼上,别把人弄死就行,残废啊发疯什么的,都无所谓。”苏于婳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淡淡说道。

    苏游点点头,走到御书房门口又转身:“表姐,你从来没想过坐到那张椅子上去吗?”

    他看向那张已经快要落的帝王椅。

    苏于婳看了一眼,轻笑道:“我坐在哪里有区别吗?苏游,我的确喜欢权力,但是我不喜欢会坏事的权力,比起区区一个大隋,整个须弥大陆,不是好玩得多吗?”

    她说着看向苏游,脸上有笑意,但是她的笑意从来不达眼底,这个打从骨子里头冷血薄情的女人,是苏游一生大劫,苦修一辈子,都渡不过去。

    苏游扬起笑脸,在他身后是骄阳似火,他的笑容比这骄阳还要灿烂,点头道:“表姐你玩得开心就好。”

    苏于婳从不为这样无关痛痒的情话有半点动容,挥一挥手让苏游下去,就像是挥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人,又或者,像是赶走一只蚊子,就是这样的无所谓,不在乎,轻感情,重利益。

    下令清理老街的人并不是苏于婳,虽然她现在已是大隋的半个话事人,虽然她贵为大隋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女摄政王,虽然大家都快要把她的话当成圣旨来听,不敢有半分反抗与置疑,但是,老街这地方,依然不是苏于婳能动得了的。

    如同传说一般存在着的老街,是苏氏一门唯一无法安插进人手,无法打探消息的地方,那里有他自己的玩法与游戏规则,任何人都不能打破,任何入侵者都会受到整条街的追杀——那便意味着,是整个须弥大陆的追杀。

    在毫无规矩与章法可言的细作游戏中,老街,就是最高法则,代表着游戏规则。

    哪怕是苏氏,也不敢冒这样大的风险,去捋一捋老虎的胡须,惹来杀身之祸。

    而这位下令清扫老街的,自然是敢破坏这规则不怕报复,并且有能力重定规则的人,放眼天下,还有谁比石凤岐更适合呢?

    便是以细作之多之严而闻名细作世界的商夷,也没有这样的胆量,来粉碎一个传说。

    当石凤岐在偃都的人手尽数被杀被俘之后,石凤岐想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想办法把被俘的细作拯救出来——真是位无情的帝王——而是想办法,将损失降到最低。

    这就意味着,要推翻大隋已经操纵了数十年的细作网络,切开一切有可能被摸到的消息脉路,断绝一切有可能被查到某些秘密的可能性,这其间需要大气魄大力量,以前这种事,他或许还要与上央先生商量一番,拿捏个轻重,如今的他,已经能自己玩好这个游戏了,并且玩得炉火纯青,游刃有余。

    石凤岐想到的第二件事,则是,该让某些人为他们的举动付出代价。

    杀我大隋的人不打紧,毕竟他们是细作,这身份见不得人,干的事儿于你们不利,偷窃你们家的秘密,你们要杀,理所当然。

    但是杀过之后,也得做好准备,收几个人头当是我大隋给你的报答。

    礼尚往来嘛,有来有往才有生意与交情。

    石凤岐这位大隋帝君没有与任何国家发起谈话,更没有准备和任何人进行友好的协商,他不需要这种东西,他只要让他们知道痛就行了。

    老街那两百人只是冰山一角,这么多年来大隋安插的细作,各国都不少,想连根拔起,清理干净是不可能了,但是至少打到他们再无作乱之力,却是轻而易举的——毕竟他有苏于婳这张王牌,苏氏一门的美名可不是浪得虚名。

    而且抓住的这些细作也很讲究,有的可以抓,有的暂时先放着,石凤岐列了一个极为详细的松紧度,他担心苏于婳过于无情,反而因她的无情而坏了计划。

    细作被抓之后,就是日常审讯。

    感谢上央先生,留下的那个大理寺实在是个好地方,虽然他留下的精华有不少,但是偶尔,像刑具这样的糟粕拿来用一用也是很有意思的。

    苏游看了看刑讯室,这一排排的刑具望过去,几乎是望不到头,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苏游一边看一边想,这还不如杀了他们来得痛快呢,果然这年头,细作被抓,不如当场自杀。

    他听不下去那些刺耳的哀嚎声,掩了掩耳朵叹声气出了刑讯室。

    按着日常来说,得先审上个三五日,各式折磨先走上一轮,他们能不能吐出东西来反倒在其次,让他们遍体鳞伤,体无完肤才是重点。

    反正,石凤岐要的也未必是他们吐出来的消息。

    苏于婳将这里的日常写给了石凤岐,石凤岐坐在窗下听着外面的黄雀叽叽喳喳地叫,青树绿叶洒下一片好树荫,这是一个难得的敌军没有发起攻击的日子,所以连空气中都浮动着安静的气息,格外的珍贵。

    鱼非池正摘了一把野花,准备拿回房中插在花瓶里,给房间添点生气,路过窗子的时候正好看到石凤岐在出神,鱼非池便停下来问他:“在想什么?”

    “想你。”石凤岐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说人话。”鱼非池一边理着手中的野花一边淡定说道。

    石凤岐取了她手里抓着一束小黄花,放在鼻下闻了闻,笑声道:“苏师姐抓了些人,这会儿正关着审讯呢。”tqR1

    “嗯,你想问哪国的?”鱼非池依旧低头理着花,头也不抬地问石凤岐。

    “哪国都不想问,我可不稀罕他们的小秘密,也不想知道他们的先帝睡了哪个宫女儿,没给人名份这种无趣的小故事。”石凤岐手中转着小黄花,靠在窗柩上看着远方的绿树成荫,“这事儿闹得挺大的,我没准备瞒着,反而是往大了闹,这会儿估计商夷,南燕,后蜀都得到风声了。”

    鱼非池这才抬头睨了他一眼:“这不正是你盼望的吗?”

    “你果然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我想什么你都知道。”石凤岐笑声道。

    鱼非池还是不理他的油腔滑调,问道:“你把整个大隋的细作都翻了个底儿朝天,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破坏了整个游戏规则,不止于细作之事上无声的默认与许可,还有大格局上的变动。眼下各国之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任何一个小动作都有可能让人神经紧张,也许,你就玩脱了。”

    石凤岐却是一笑,双手伸出去,搂着鱼非池翻墙而入,抱着她睡在胸口,优哉游哉地说:“越乱越好,他们越紧张越好,玩脱就玩脱呗,我倒是要看看,我连老街都敢动,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鱼非池还想说什么,石凤岐将她手里握着的小花放到窗台上,侧身抱着她,两个人挤在长椅上,他说:“难得午后可以偷点闲暇时间,别想这些事了,反正,玩脱了也是我想要的。”

    鱼非池见他胸有成竹便知他已经将后手都安排妥当,那自己也就不必跟着操心,目前而言最难解决的是南燕与后蜀的联盟,如果能毁掉他们的联盟,那么,的确就是玩脱就玩脱,了不起大家一起玩脱的架势。

    “我记得以前在太子府,我很喜欢下午的时候抱着你在窗下小憩,也是有这样一张长椅,非池,希望我们能用最文明,最体面的方式来玩这场游戏。”石凤岐低声说着话,呼吸均匀绵长。

    “真正成熟的游戏,玩法都是文明,绅士,体面的,野兽的作派,总是末路,多数用在游戏最初始的混沌时期。如果游戏的玩法尚未形成,规则仍未定下,那么就需要我们自己对自己定下规则,照着自己的规则,去博弈这场游戏。”

    “有道理。”
正文 第六百五十五章 石凤岐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真正体面,绅士,讲究的游戏玩法,有一条最重要的标准:尽一切可能地减少平民伤亡。

    不管是任何层面上的“游戏”,明目张胆的战场也好,暗流汹涌的细作也罢,都属于没有规则的游戏,最不讲道理的玩法,总是可以在这里找到。

    故而我们都说,战争无情,最大的心愿,世界和平。

    先不说明目张胆的战事,反正这么些来须弥大陆年年战火不停歇,也没见着谁比谁更讲究,该杀的人,该屠的城,一样没拉下,就差比一比谁比谁收的人头多了。

    只说这细作之事啊,绅士般的石凤岐或许是觉得,咱得讲究一些,体面一些,不好总是打打杀杀的嘛,这跟非池说的野兽作派有何区别?

    咱生而为人,得有人的灵性和自律,更得有人的仁慈与怜悯。

    于是某日,石凤岐他周身圣光笼罩,发散着柔和的圣父清辉,大发了个慈悲:将部分细作无罪释放。

    石凤岐先前将大隋的细作事业翻了个底朝天,无论是哪国的,都被他一旨下进了天牢,甚至不给人以申辩的机会,这件事其实相当鲁莽,相当草率,相当地不讲道理。

    事物存在必有道理,细作这行当之所以存在,并且还存在了这么多年,也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各国之间,心照不宣,大家都知道对方那点事儿,可是碍着自己也干了这个事儿,所以从来不曾揭开遮羞布,将最赤裸肮脏的事情摆在明面上来说,更多的时候,大家是小心翼翼地按着不成文的规矩做着自己的事。

    哪怕有人明知与他擦肩而过的粉面姑娘就是个心如蛇蝎的细作,他也不会说破,视若不见。

    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查不到,是不能查,你抓人家一个,人家就会抓你一个,你来我往的,这还怎么玩哦?

    这是大家的默契,是整个须弥大陆共守的底线,他既由众多权利巅峰的人共同缔造,也同时约束着这些权利之巅的人们。

    直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石凤岐动手除了老街。

    就好像往一锅正闷声沸腾的油锅里扔了一把火星,烧起了滔天大火,烧遍整个须弥大陆各个角落。

    商夷也好,南燕也罢,后蜀也成,每一个地方都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腰,痛到险些在地上滚几滚,把这一身的大火扑灭掉。

    老街出事之后,各国迅速收到了消息,石凤岐本来也就没打算瞒着他们,所有人都一下子懵了,大隋这是要闹哪出啊?

    每一个人都在屏气敛息地等,等着石凤岐开出条件来,让他们赎回自己人,更是赎回他们自己的秘密——可不是每个地方都如老街,秘密是标了价的,更多的地方,有些秘密是要死守一辈子,一个字都吐不得的。

    已经有人开始行动,在自己国家内将大隋的细作也抓一些回来,当作是筹码,用以交换自己的人,这等交易有点像买卖人肉,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细作,变成了一具具白花花的案板上的死肉,等着买,或者等着卖。

    最惨的呢,莫于后蜀,后蜀动手除大隋细作在石凤岐之前,这会儿他们已经没了筹码,不知该用什么来换自己人回来,有点心塞。

    不过后蜀的蜀帝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让他十分惊喜的事情,他发现啊,原来不止他没有筹码,别国也没有。

    石凤岐在动手之前,已经把大隋的细作全部都召回了。

    石凤岐,根本没给任何人筹码,这是他一个人的游戏,他不希望在牌桌上看到看到其他的玩家,他要通杀八方,其他人只能乖乖地等着他开出的条件。

    这个发现,让卿白衣几乎要大笑三声,倒也不是幸灾乐祸,可以拖着商夷与地南燕一同倒霉,而是他觉得,果然石凤岐是个不同凡响的人,他不给人留后路的作法,越发明显了。

    就在整个大陆都等着石凤岐开出条件的时候,石凤岐却根本不与任何人对话,他甚至不看任何他国来信,甭管这信上写着怎么样的诚恳之辞,又盖了多重的王印玉玺,他通通一把火,烧之。

    于是人们越加惶恐,不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

    惶恐的情绪到了顶端的时候,石凤岐却做出了一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决定,他决定,放人。

    对外,他是这么说的,这些细作虽然可恶,但至少他们忠诚了他们的国家,自己的君王,依然是值得令人钦佩的战士,他们为自己的信仰而战,是一条条的硬汉,让他感动不已,秉承着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伟大情操,他决定,给予这些细作,应有的荣誉和待遇。

    按说,这应有的荣耀和待遇该是将他们抹了脖子,让他们死得痛快才对。

    结果呢,他把人放了。

    他说,还他们以自由,逐出大隋,永世不得再踏入大隋国土半步。回家吧,你们这些忠于自己国家的战士们,希望你们可以得到如同真正战士那般的至高礼遇,名垂千古,永世不朽,供人传颂。

    这仁慈得……有点令人发指了啊。

    不过诡异之处在于,他放的这些个人啊,很有来头,很有讲究。

    全部都是南燕的细作。

    摸着胸讲,南燕这个地方的人最是无傲骨,最是无硬气,要从他们这些无傲骨无硬气的子民中挑出几十百来个细作,行此伟大凶险之事,是最最不易的。

    跟其他国家对比起来,南燕的细作算得上是最少的,原因不过是他们很难挑出可以担此大任之人。

    放回去的细作到底有多少个,石凤岐没问,他相信以他苏师姐的能力,要分辨出南燕细作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这些细作,被人带去洗掉了身上的血污,换上了干净整齐的衣服,梳好了乱糟糟的头发,以贵宾之礼送上了柔软华贵的马车,又派了上百号的人一路护送,行走了阳关大道,行走了独木小桥,一路招摇过市,送往南燕的领土。

    从大隋,到南燕,路很长很长,最快捷的路,也得先经过商夷,再行过后蜀,最后抵达南燕。

    这么多人走过去,就算是走得再快,千里加急,少说也得个一两月吧。

    这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全天下都在行注目礼,注视着南燕的细作以如此隆重盛大的方式,如同英雄一般,回归南燕。tqR1

    不止于王权贵族们,就算是平民也得知此番盛事,大家都讨厌细作,因为那是恶毒的幽灵,随时会害死他们,随时会偷取自己国家的秘密,万恶的细作死有余辜,这是自然。

    但是,南燕的人不这么认为,善良而温和的南燕人,他们张开了双臂,准备好了美酒,备下了最高的礼仪,随时准备拥抱他们的英雄,他们的勇士,以饱含的热泪,以满腔的柔情。

    公子们甚至已写好了诗章,只等他们一到便开始大声吟诵,姑娘已绣好了香囊,要将一番感激之情藏在里面,将送给这些饱受苦难终于回家的可爱英雄。

    南燕人,并不觉得这些细作没有死在被抓之时是一种羞耻。

    南燕人嘛,最是善良,最是温和,最是不喜杀戮,他们是活在世外桃源里的,他们活在梦中。

    除了南燕人,无人歌颂石凤岐的功德,这厮,太阴险了。

    这不是往南燕送英雄啊,这是往南燕倒火炭,要一把把南燕烧得渣都不剩,原因为何,我们稍后再说。

    反正燕帝是看出了石凤岐的狠毒心肠的,所以燕帝得知此消息的时候,当即派了杀手,要把这些为南燕做出了巨大贡献的细作们,狙杀在半道。

    于是这一路变得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南燕的细作在天牢里扛住了百种刑具的千种折磨,却受不住被自己的国家如此背叛,就如同苍陵人无法相信,他们信仰的天神已经遗弃了他们。

    信仰的崩塌,永远都是最可怕的,不少人在马车里,黯然泪下。

    不过,石凤岐如此良善之辈,岂会眼看着他们的泪水而无动于衷呢?

    于是,石凤岐又说了,这些来刺杀的杀手刺客,都是后蜀的!

    这有点胡搅蛮缠,你说南燕的细作,后蜀杀来做什么呀?吃饱了撑的闲不住?

    于是,石凤岐再说,因为后蜀没有大隋细作,换不回他们自己的人,见不得南燕好,又因为后蜀此时与南燕两军正联盟,他们担心南燕会因此事对大隋有所感激,动摇了他们合作的基础。

    所以,后蜀要杀人灭口,大家的细作一起死,谁也别想跟大隋再交好!

    理由……还是蛮成立的,有时候国与国之间的这点信任,还比不得四岁的小男孩说长大了要娶三岁的小女孩为妻,这样的誓言来得可靠。

    如此一来,南燕人民,颇是愤怒,后蜀简直可耻,简直荒唐,简直不是人!

    燕帝心里苦啊,但是他又不能说,他总不能跳出去对着他们的子民说,不好意思你们误会了,杀咱们南燕细作的人不是后蜀,正是你们敬爱的的陛下我。

    蜀帝心里也苦,他倒是想去解释,但也没人信啊,谁让石凤岐早就准备了一套说辞,就算是燕帝没有派人去狙杀细作,石凤岐也会生造几场刺杀的。

    总之,他是一定要把这屎盆子结结实实地扣在后蜀头上的,抠都抠不下来。

    大家心里,都苦啊。
正文 第六百五十六章 越是免费,越是昂贵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家心里都很苦的时候,石凤岐正认真琢磨着一个小面人儿,近来反正战事打打打打来打去都是那样,对面的盟军攻不破城,他们苍陵的大军也没吃什么苦头,平白无端地消磨着所剩不多的时间。

    急也急不来,他干脆给自己在闲暇时找点东子,比如捏个小面人什么的。

    他搓着面泥儿,一点点往木棍上粘着,看这面人儿的样子,像是个女人的模样。

    鱼非池则是一边看着信,一边咬着个苹果走进来,看到他在桌上捏着的小面儿,嫌弃地问一声:“这什么玩意儿?”

    “你啊。”石凤岐笑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捏着。

    鱼非池凑过去一看,认认真真研究了几番,大家除了都是两眼睛一鼻子之外,还有哪里相似吗?

    “我在你眼里就长这样?歪瓜裂枣,斜眼塌鼻的?”鱼非池问道。

    “我觉得还行,你不要要求这么高嘛,能吃就行。”石凤岐举着面人儿递到鱼非池跟前。

    鱼非池接过,实在是看不下去捏得这么丑的面人儿,两手一合,把面人儿搓成一坨,这才咬了一口,又把信递给石凤岐,含含糊糊着:“细作还有大概一个月入南燕。”

    石凤岐扫了一眼信,扔在一边,收拾着桌上的面面泥儿,站起身来倚在桌子上,一双长腿交着点着地,接过鱼非池那啃一半的苹果。

    咬了一口,他看着鱼非池颇是闲适地问道:“你说,等他们回了南燕,能活下去不?”

    鱼非池一边咬着面人儿一边想:“难说,燕帝这人吧,心思挺毒的。我敢保证啊,先前后蜀送回去的那九十二细作肯定已经没命了,可是咱们大隋送回去的这一批,就不一定了。”

    石凤岐咬着苹果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知道,燕帝这人这一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个决定,是什么吗?”

    鱼非池也倚在桌子上,偏头问他:“什么?”

    石凤岐手肘搭在她肩上,一边咬着苹果一边说:“他太过听从百姓的声音。”

    “有意思,说说看。”鱼非池笑道。

    “诚然一国之君为百姓苍生造福是理所当然,不然这国君他也不用干了。可是他让南燕的百姓拥有了太多的话语权,却不给他们知情权。给他们编造了乱世里的美梦无边,却没让他们知道这美梦的背后是由多少不能入目的污秽为支柱。”

    “无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当无知的人拥有了力量与决定权,就更加可怕了。由街头政治左右国家大事,这样做法,表面上看着的确是爱民尊民,极得人心,可以换来短暂的以民为主的假象,可是,长此以往,早晚会害了南燕。”

    “南燕的人善良,仁慈,包容,这都是优点,他们拥有这些优点的主要原因,正是燕帝。他给了南燕一个如同安乐窝般的地方,在安乐窝里长大的人,是不知人心险恶的,就像南燕人不知我的险恶一般,他们甚至感激大隋放了他们的细作,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平等和自由,善良和仁慈,这些东西都是不用花钱的,可是越是不用花钱的东西,代价越是昂贵。”

    “很显然,燕帝支付不起这个代价。”

    鱼非池咬着面人儿,听着石凤岐慢悠悠的话,他一边说一边啃完了苹果,将苹果核准确地投进扔废纸的蒌子里,模样端得是漫不经心,闲话天下。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都有底气去点评上一代的枭雄了,想当初他们去南燕的时候,还被燕帝狠狠地压制过几番呢,如今时光一转,石凤岐都能对南燕燕帝的执政手段提出合理化的批判。

    他说得有道理,往年前的燕帝能继续支撑那个美梦的原因,不过是那时候天下还没这么乱,形式还没这么险恶,偏安一隅的南燕远离须弥大陆的纷争。

    燕帝铁血雄才,守一方偏安之地的安乐幸福绰绰有余,可是一旦南燕滚入须弥大陆的争端时,他就是再大的铁血雄才,也不可能还能保全南燕的盛世华美——非他能力不足,是天下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这样的事。

    穷尽心力,也不可能阻止大道无情,历史向前,至少鱼非池就已经吃过这样的苦头,走过这样的弯路了。

    “看什么,我说错了?”石凤岐让鱼非池看得发毛,出声问道。

    “没错,你说得很对。”鱼非池笑声道,手中转着面人儿,接着道:“所以我们就可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燕帝是否会给那些细作一条活路。”

    “必然会,他们是南燕的英雄,南燕的人这会儿正热情的欢迎呢,燕帝就算要除掉他们,也会等这阵热情过了再说,暗杀,或者陷害。”石凤岐拍拍衣袍,笑声道:“不过呢,燕帝要除掉他们最重要的原因却是……他一定觉得,这些细作已经背叛了南燕,所以我才会放他们一条生路。不能保守秘密的细作,都是该死的。”

    “啧啧啧,你们这些为王为帝的人可真残忍。”鱼非池假惺惺叹一声。

    “落到有朝一日你为帝,你只怕比我更残忍。”石凤岐一点也不怀疑鱼非池这张云淡风清豁达包容的面皮下,对应行之事有着何等坚定的信念,不同于苏于婳那种无情无义,她不过是保全更大的大义。

    “我估摸着,商夷也会有所动作,这次老街的事,如果认真计较,商夷这个细作运作最为成熟的国家,是受伤害最大的,不管是韬轲师兄,又或者是商帝,都不会吃这么大个闷亏不出声。”鱼非池笑了一声,商夷这也算是跟着遭了无妄之灾。

    “本来就是在等他们出手,不然我何必要把整个老街都铲掉?”石凤岐低笑一声。

    他觉得,这样的高手过招,很有意思。

    你猜不到对方会做什么,但你对此并不恐惧,只是充满了好奇和期待,甚至跃跃欲试,等着对方发一记特别漂亮的招式,然后自己或接住,或被打倒。

    无论哪一种,都很痛快。

    “还有一个月细作们才会到南燕,咱们也不能光等着,你有什么想法?”鱼非池笑问他。

    “早就想好了。”石凤岐揽过她细腰圈在胸膛处,“咱们这么辛苦是吧,我连老街都除了,得罪了全天下的细作,总不能就拿这么点儿好处,那我岂不是亏死了?”

    他目光一移,望向窗外的夏日好景,闲适自在的笑意在他眼中,恰如赏一池夏日的好风光。

    夏日的好风光中,有一君一臣对坐闲亭中,闲亭外边荷叶碧连天,大气磅礴的王宫楼群在清澈艳丽的阳光下,显得通透而干净,飞檐上的铃铛一声脆响,惊了休憩小睡的小鸟。

    小鸟掠过湖水,点一圈涟漪荡开,和着清风花香荡进了阴霾重重的阴谋中。

    臣说:“此次大隋清理细作之事,看似荒唐,只怕是臣师弟用心良苦之举。”

    陛下说:“此次我国损失颇大,他要对付南燕,竟敢将我商夷也一并算计进去。”

    臣韬轲心底有些感概般的笑意,和声道:“如今须弥各国之间难分彼此,他一举除掉老街,便是不准备跟我们有半点和解之意了,看来,他志在天下,势在必得。”

    “如今天下有能力之人谁不是志在天下,势在必得?且看着吧,孤倒是想看看,当年那个指着孤鼻子骂垃圾的浪荡太子,是不是真的有资格成为一代雄主。”商帝饮一口薄酒,语气之中既无贬低,也无抬爱,若非说有什么其他的情绪,大概是期待。

    想与高手过招,求个痛快的人不止石凤岐,还有其他人,比方商帝。

    “臣此次来觐见陛下,是想与陛下商量一件事。”韬轲拢袖跪坐,眼神清明。

    “何事?”商帝收回了看着那只小鸟儿的眼神,转头看着韬轲。

    “既然我师弟将细作之事闹得如此之大,又让我商夷受到重创。那么,我们何不火中取粟,将此次重创,转为契机?”韬轲笑声道。

    “说说看。”

    “臣恳请陛下,向大隋借几个人。”韬轲眸光一定,与他轻松淡然的语气不相符。

    商帝将手中酒酒樽轻放,似笑非笑:“韬轲,你可知,向大隋借人,要出什么样的价格?而我们的手上,并无筹码。”

    “我们什么价格也不用给出,什么筹码也不必给,我们只用,将西魏旧地还给他们。”韬轲的话当真胆大。

    商帝稍稍往后靠了一下,笑看着韬轲,最后大笑,笑声不断,相对于韬轲的始终沉静,商帝的笑声透着君主的张狂桀骜,还有大气磅礴。

    “好!孤,允你!”

    最后,商帝一拍桌子,重声说道。tqR1

    韬轲轻笑,稍微点头行礼:“多谢陛下信任。”

    “不用谢,孤也只是想看一看,石凤岐被噎一口的样子,哈哈哈,想来都有趣,此生若无几件疯狂事,岂不是白活了?”

    商帝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看着外面的夏日好风光,叹一声:“卿白衣啊,你赢得过石凤岐一次,你赢得过他几次?”
正文 第六百五十七章 韬轲也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西魏这个地方吧,可怜。

    简直是比白衹还要可怜。

    可怜到都让人心疼。

    三次易主,次次屈辱。

    如今那块孤悬于外的地方,有点儿三不管的意思,大隋没想着要把他们夺回来,商夷拿下之后也没想过要好好打理,邻居白衹旧地紧抱大隋大腿,改名易姓不与他有任何来往。

    于是那块地方,就这么孤伶伶,惨兮兮地悬着。

    天下大势之争,跟他们没关系。

    自家国事打理,跟他们没关系。

    天可怜见儿的,好说曾经也是一方国家,在须弥大陆也是排得上号,叫得出名的,曾经的西魏国君也是以死殉国,保全过一个国家消亡时该有的傲气与风骨的。

    哪曾想着,没几年时间,那地方已经腐烂得成了一块烂肉,谁都不稀得搭理,由着他们自生自灭,自己跟自己玩儿。

    挺像那种被小伙伴们共同排斥的小孩,一个人蹲在墙角画圈圈。

    于是魑魅魍魉横行,蛇鼠蚁虫肆虐,什么垃圾玩意儿扯上十几号人就敢占山为王自封国君,简直如同过家家一般。

    若是曾经魏帝纪格非陛下泉下有知,他的国家最后落得如此境地,怕是也要掬泪三捧,不肯投胎。

    讲道理来说,如今这西魏旧地,是要挂商字旗的,曾经韬轲是扎扎实实地把这里拿下过的。

    只不过呢,拿下了也就懒得管了。

    商夷跟西魏之间隔得有点远,中间还夹着大隋,实在是不想分心去打理那样一个对商夷半点忙也帮不上的地方,浪费人手,浪费力气。

    就这么把它扔在那里,没咋理会。

    怪的是大隋也没想过要去把这地方再夺回来,倒也不是石凤岐没心去收,是人手不太够用,这会儿大隋还在跟商夷打得热火朝天披星戴月的,再去分出人手,收伏这么个地方实在是不划算。

    爹不疼娘不爱的西魏旧地,就这么着地被搁置下来了,成了须弥大陆上的一方奇葩之地。

    但谁曾想到,这么个奇葩之地,到今儿也能派上用场了?

    韬轲是个很大方的人,他动动嘴皮子,拿着西魏这假假也算是一个国家的地界儿,跟石凤岐换些人。

    得是什么样的人啊,值得拿疆域国土来换?这会儿商夷还有着西魏的实际控制权呢!

    石凤岐收信,展开,一看,默默定住,半晌无语。

    如商帝所期待的那样,石凤岐这是被噎住了,被狠狠地噎了一噎,老半天缓不过气儿来。

    鱼非池见他古怪,拿过来瞅了两眼,默默定住,半晌无语。

    两人对对眼,有一种古怪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不是恋爱的酸臭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石凤岐长长地吐了口气,让心头郁郁得不行的那口气儿顺出去,想起了鱼非池以前的一句话,他一下一下地拍着手掌,说了一句:“师兄牛逼啊!”

    鱼非池默默地放下信,默默地点头,默默地开口:“师兄牛逼,简直牛逼大发了!”

    “我快要憋死了,感觉就好像……好像……”石凤岐面色淡定,面无表情,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那里,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好像给你喂了口屎,你还得咽下去!”鱼非池十分粗鲁地形容道。

    “对,就是这种感觉!”石凤岐一拍桌子。

    “换不换啊?”鱼非池扬一扬手里的信,甚是憋屈地问道。

    “换!怎么不换!几十条人命换一个西魏,这么划算的生意,我要是不答应我就是有病!”石凤岐梗着脖子大声道。

    “也是,他也是料定了我们会换的,真是下了大本钱了!”鱼非池吐着气,拍着胸口。

    “商帝能答应也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还真是个舍得的狠角色。”石凤岐叹道。

    “西魏旧地于商夷毫无用处,如同鸡肋,此时能换这些人,就当是榨取最后利用价值了,他当然会答应。”鱼非池也叹道。

    “不行,我要去给苏师姐写信,我不能一个人吃屎,她也得尝一口!”

    石凤岐蹭地蹿起来就去砚墨提笔写信,恨不得立刻把信送到苏于婳手中,让她一起感受感受被人塞了一嘴那啥玩意儿的胸闷感。

    苏师姐果不其然被塞了一口那啥玩意儿,跟石凤岐一样胸闷气憋了好一会儿,坐在那里她也是默默定住,半晌无语。

    这简直让人哭笑不得,最后她都得气得笑出声来:“韬轲师兄,你厉害,行,你厉害!”

    韬轲师兄为什么这么厉害,厉害到让大家都有种被糊了一嘴那啥意儿的感觉呢?

    因为韬轲师兄要的那几个人,不是商夷的细作,他根本没想过要把商夷的细作捞出来,他相信他的人绝不会背叛,受不了的时候自然会自杀的。

    他要的,是后蜀的人。

    伟大而仁慈,浑身萦绕着圣父光辉的人不再只有石凤岐一个,现在要加多韬轲。

    他仁慈到可以舍却本国细作的性命不顾,也要救一救他友国的小伙伴们。

    一个商夷的重臣,商夷的,他伸出了援手,拯救着后蜀的,细作。

    拿西魏旧地整整一个国家的疆土,换后蜀的人出来。

    同志们,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兼爱天下众生平等忘却小我成全大我的伟光正精神啊!

    该有赞歌为他颂唱才对啊!

    后蜀的细作小伙伴们,没等来后蜀国君的援救,等来了商夷的仁爱,他们不是很懂,啥时候起商夷跟后蜀的关系已经好到如此地步了?

    难道牢中一日,牢外一年,天下早已改日换天?

    小伙伴们不懂,没有关系,韬轲派了人,好吃好喝好睡地侍候着他们,跟当初石凤岐把南燕的细作当菩萨似的供着是一样一样的,请祖宗一般地请他们过着最舒坦的好日子,只差找两小妞儿过来给他们唱曲儿弹琴那就是帝王般的尊享待遇了。

    而且后蜀细作还得到南燕细作没有得到的一项好处,那就是沿路绝不会有后蜀的人刺杀他们,不会尝试被自己人背叛,被自己国家抛弃的崩溃感。

    吃下这口屎的人不止石凤岐他们几个,卿白衣也被塞了一嘴!tqR1

    他不能去刺杀后蜀细作,当初南燕的事儿已经是教训了,他要是敢动一下下,立马就会被石凤岐编排无数个故事,说不得就要把刺客的身份安在南燕的头上了。

    韬轲这一路啊,喝着茶望着天,数着云点着星,他这是左等,右等,等了,又等,始终没等到卿白衣出手来刺杀,这令他,很是失望。

    无奈之下,韬轲只好自己上了,找几个人,穿一身黑衣,寻个黑不溜秋的夜晚,来一场刺杀,然后,刺客被打退,保护细作的人会说——

    这都是南燕的人干的!他们来报仇了!之前后蜀的人刺杀过南燕的细作,这会儿南燕找到了机会要对你们下手了!

    但是韬轲他又说,你们也别怪南燕的人,如果不是南燕的人把你们的名字供出来,我都不知道你们后蜀细作呢,我也没办法把你们救出来,从这种角度上来说,南燕的人还是很可爱的,至少帮你们确认了身份。

    而且这会儿你们后蜀假假说着也跟南燕是盟军呢,正合力攻打着苍陵,各位好汉也别记恨,免得伤了两国和气,咱就当功过相抵了啊。

    功过相抵……你大爷啊!

    南燕燕帝,也吃了一口。

    韬轲师兄,真是个公平公正的好人,天下人,人人一口,绝不亏待了谁。

    当然了,能当细作的人都是聪明的人,不说他们聪明绝顶,倒至少脑子都好使,不会轻易被人动摇,以避免被敌方策反这种事,他们自是不会完全相信韬轲的话的。

    既不相信这些刺客完全是后蜀的人,也不相信他们是被南燕的人出卖的,南燕的人怎么会有后蜀的细作名单呢?

    但是呢,正好韬轲说这些话的目的也不是指着他们这些细作相信,而是指着后蜀与南燕两国的百姓,臣子们相信。

    再退一步,就算是那两国的百姓,臣子们不信,也能在他们心里埋下点儿阴影,方便发酵,等日后拿出来用。

    这一路上韬轲只差吹锁啦敲起鼓地告诉世人,商夷救了一波后蜀的细作出来,正往后蜀送去。

    他是这么呐喊的:虽某国无情,出卖盟友以求自保,与大隋合计之下牺牲后蜀之士,换得曾经他们的细作归国,但商夷身为须弥之最,自当肩负天下公正,当保友国太平,不可似某国翻脸无情,阴逢阳谋,身在曹营心在汉,明靠后蜀暗倚大隋,此等卑劣之事商夷绝计不可原谅,只盼友国后蜀早日擦亮双眼,看清贼人。

    商夷此番举动出于人道,也是出于两国厚交,感情颇好,并,不图回报。

    但愿此举能为两国秦晋之好添砖加瓦,可固两国兄弟情意坚若磐石,便是万般心满意足,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去你大爷!

    韬轲其无耻程度,与石凤岐相比也是不遑多让,他甚至照搬了石凤岐的全部手法,让石凤岐眼睁睁看着,更加胸闷。

    什么叫作孽,这就是作孽啊!活生生的孽力回馈啊!
正文 第六百五十八章 一人一口那啥玩意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捶捶胸。

    卿白衣捶捶胸。

    燕帝也捶捶胸。

    天下列国掌事人除了商帝之外,纷纷捶捶胸。

    再不捶捶胸,简直要被韬轲怄死了。

    当初石凤岐也干了这事儿,为什么大家没被怄得这么厉害呢?

    因为,时机不一样。

    整个事情捋一捋,大概是这样的,石凤岐故意大张旗鼓地放回南燕的细作,就是为了塑造大隋与南燕的关系正在破冰的形象,两国有重修旧好之可能。

    大隋已经伸出了橄榄枝,只等着南燕伸过手来接住,两国就能回到以前的友好合作关系,过往之事既往不咎。

    那么,南燕与后蜀的这个联盟,您也得看着办,是时候结束这种不正当的男女……不正当的“盟友”关系了。

    燕帝陛下人老成精,一眼看穿石凤岐这后生的打算,于是决定扼杀石凤岐的念头。

    并且,燕帝并不相信石凤岐放回来的这些细作还能继续用。

    身为一个国君,多疑是项天赋技能,他很是怀疑,那些细作已经被策反,所以才换得了活下去的机会。

    石凤岐送回来的这些细作都是些已经策反了的,将来会成为双面细作,最终为大隋所用。

    两种情况不论何种,都会促使燕帝一刀斩到他桃花开!

    结果石凤岐这厮早就料到了燕帝的反应,把他的暗杀行动按在了后蜀头上,这样一来,后蜀跟南燕的关系,再恶一重,也更加坐实了南燕与大隋有可能关系破冰的表象。

    当然这只是石凤岐计划中的一步,想让南燕与后蜀的联盟彻底瓦解,还需要挺多努力的。

    就在他一步步努力的时候,老大哥商夷,他伸出了友好的双手:年轻的师弟哟,师兄要帮一帮你,你是接受呢,还是接受呢。

    于是被糊了一嘴啥玩意儿的师弟石凤岐,接受了师兄韬轲的友好帮助。

    商夷吃饱了撑着,牺牲了整个西魏,只为救后蜀的细作出去,这在外人看来,他们对后蜀,那是何等坚定深厚的友谊啊!

    后蜀与商夷的关系,必然是繁花簇拥,如锦似霞般美好的前景——虽然,此时的卿白衣他是一丁丁点儿,一丝丝边儿地都不想跟商夷有任何友好关系。

    但是由不得卿白衣不同意,人家从天上给你砸下来一把黄金,你除了老老实实接着,还能怎么办呢?

    往天上扔回去?把这些已经救出来了的细作送回大隋天牢去?

    韬轲此举的恶毒之处不止于此,南方三国——估且先把已归了大隋的苍陵暂算一国吧,毕竟苍陵这地儿,离大隋有点远——这三国能保持现在这种混战局面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商夷未动,三国之间也未有任何一国投靠老大哥商夷。

    韬轲这事儿,给出了一个极为强烈的信号。

    这信号就是,商夷跟后蜀的关系,远比跟苍陵,跟南燕的要深厚得多。

    而且,两国有继续深交合作的趋势,不然,商夷有病啊?虽然西魏是块烂肉,但也是肉啊,自己人都不救,扔了整个西魏来帮后蜀救几个人,那必然是因为与后蜀的关系格外不同,才这么做的嘛!

    那么,这个信号会给南燕发出一个警告,后蜀是有靠山的,而南燕没有,后蜀与南燕之间这场看似公平的联盟的天秤有一些倾向,手握砝码的后蜀那头,沉了下去。

    失去平衡的联盟,是很容易崩溃的。

    于石凤岐来说,这种失衡正是他乐意见到的,他十分乐见南燕与后蜀关系破裂。

    到那时候,南燕别无选择,自然而然地会重新走向自己,他将重新拥抱南燕这个盟友。

    所以,他答应韬轲的要求,并不仅仅是因为西魏那块地方,更因为这个原因。

    令石凤岐觉得胸闷的原因在于,韬轲此举的作用不仅仅是可以瓦解南燕与后蜀联盟,还能逼着后蜀走向商夷。

    如果后蜀真的与商夷结盟了,那对石凤岐来说,将是一个巨大的灾难。

    所谓假戏真做便是如此,韬轲这一手玩得太大了,这样类似恩赐一般的天大情意猛地砸向了后蜀。

    能不能砸晕卿白衣无所谓,关键是要砸晕后蜀的臣子和百姓,让他们觉得,如果后蜀再不与商夷亲近结为盟友,那卿白衣这个国君就是置整个后蜀于不仁不义,水深火热之中。

    从天下掉在后蜀的黄金里头裹着的全是那啥玩意儿,卿白衣叫天骂地也没办法,憋着一肚子火地收着。

    在此过程中,韬轲还不忘了坑一把南燕,安排的假刺杀,假伏击,都是为了打击后蜀臣民对南燕的信心——百姓,是不会知道这种层层阴谋里的弯弯绕绕的,他们只能看到表面,用心去想了,也只能想到一点皮毛。

    高级的博弈游戏,是一潭永远见不到底的深水,你永远无法知晓,真正搅起湖面涟漪的,是哪一条鱼,也无法得知,到底谁才是最后获利的真正赢家。

    表面上的输,绝不是真的输,唾手可得的赢,将是燃烧的火炭,烧得他尸骨无存。

    在这一次的交手之中,除了南燕,几乎每一个国家都得到一些利益,或多或少,或想要或不想要的区别而已。

    认真说来,韬轲看上去的确挺厚道,虽然给每个人都喂了一口那啥,但是也给了每个人一颗糖——不包括南燕。

    这种看上去厚道的手法,最是让人难以招架,你接了糖,也就接了那啥玩意儿,你不接,你不止连糖都摸不着,还要沾得一身的腥骚。

    所以,的确让人,特别郁闷,特别窝火,但又发不出来。

    石凤岐嘴里含着粒糖果想着这事儿,想着想着,失笑出声:“过瘾!”

    “过完瘾了你赶紧想正事儿,南燕这次受了这么大憋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南燕又不傻。”鱼非池翻着糖盒里五颜六色的糖豆,一粒一粒地往里嘴里放着。

    这两人这些天格外爱吃糖,得好好冲一下那味道。

    “我现在手里还有商夷的细作,南燕会不会也来一出这大戏啊?我给他搭台,敲锣,吆喝!”石凤岐乐道,实实没想到,他把大隋细作翻了个底儿朝天,最后事情却越变越好玩。

    南燕的细作自己送去南燕了。

    后蜀的细作商夷送去后蜀了。

    牢里关着的,差不多都是商夷的人了。

    那些看淡生死,轻视无常的细作们,本也是从容赴死,丝毫无惧,风轻云淡的,他们怕是怎么也料不到,当他们细作生涯结束之后,没有慷慨就义,没有荣誉归国,反而沦为了多方博弈的工具。

    算是这个时代的悲哀吧,阴谋家们连给人一个光明正大的死法都不肯,穷尽一切心力地利用着一切可以利用的价值。

    鱼非池捡了粒糖豆打他,石凤岐张嘴接住,一边嚼着一边笑:“你别不信啊,我现在可算是明白了,把人逼急了,什么损招都使得出来,我看南燕也要使损招了。”

    “南燕眼下之急,不过是要想办法将后蜀紧紧地与他们绑在一起,也许燕帝会从这件事情入手吧。”鱼非池伸长着双腿架到他大腿上,“小腿酸。”

    石凤岐一双指节分明,修长漂亮的手便握住她小细腿儿,笑着细细给她捏着小腿肚,一边捏还一边叹:“你说你没事儿往军营中跑什么,吩咐下去不就行了,累着你自己了怎么办?”

    “得把话说清楚呀,你又不是不知道苍陵人比较迟钝,要多演练几次,把话多说几次,我才放心。”鱼非池一边放松着小腿一边说。

    “是是是,辛苦你了,那成果怎么样?”石凤岐笑得一脸宠溺不怕甜死人。

    “还行,有明珠帮忙快多了。”鱼非池晃着脚尖说道,“对了,我前日看见音弥生了。”

    “哪儿看见的?”石凤岐抬眼问她,音弥生这会儿好说离自己大军也有个七八里地呢,非池怎么看见的?

    “他站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树冠上,特别高,他的影子像个小点儿一样,望着咱们这边,我一抬头正好就看见了。没看清他的脸,也就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觉得他站在那里,特别孤单。”鱼非池叹声道。

    石凤岐抱住鱼非池一双腿,叹了声气:“唉,咱们啊,就盼着燕帝再多活几年吧,虽然这话听着尖酸刻薄,但是燕帝做这些事儿做来顺手,让音弥生接过去,等于毁了他。我当初推他上太子之位,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我只想要一个与世无争,不会跟我打仗的南燕帝君,没成想……呵……”tqR1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没成想走到今日不止生死相对那么简单,现在觉得,生死相对,战场厮杀都是最仁慈的局面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也是做过帮凶吗?要是我们那时候就能预料现在的一切,我们就是神仙了,一步步走到今日,哪里有什么对错,所做的决定只不过都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最为恰当的。我们现在所有的努力,也不过是为了将当时的决定变得正确罢了。”

    鱼非池的声音很轻,轻如天上流浪的云,却没有迷茫,她不会跟云一样,不知去往何方,跟着风儿四处飘荡。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并且为之努力。

    石凤岐偏着头看着鱼非池望着天空的眼睛,这双眼睛,在浊世里,保持着始终如一的透澈清明,平静坚定。
正文 第六百五十九章 你们南燕人真是让人讨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日站在树冠上的音弥生,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他看着苍陵的大军在石凤岐的训练下进步神速,强壮的身体哪怕是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他们体内强横的力量,他还看着苍陵的女儿也可入伍参军,挥喝起兵器来比之南燕的男子还有蛮横上几分。

    他只是觉得,石凤岐果然很了不起,不止能收苍陵,还能让苍陵服他。

    鱼非池也很了不起,不止能放下过往一切,也能重新挑起一切。

    每一个人都似很了不起,就算是卿白衣,韬轲,商帝,等等人,他们都很了不起,在这场滔天洪水激流勇进,扬帆起航。

    然后,他便什么也没有想了。

    玉人点足落地,仍然是那番翩翩君子的如玉模样,素雅洁净的长袍,干净寻常的面庞,但是若细细地看,会发现他的气质与过往有些不一样。

    在世俗的眼光中,一般会将那种改变了他的东西称作浊物。

    音弥生自己,却好像并不在意。

    他一手搁在身前,一手负于背后,慢步缓行,走了几里地,这才回到了南燕的驻地。

    左看看,是后蜀的大军,右看看,是南燕的部队。

    卿白衣在把握人心这方面,显然不如石凤岐。

    后蜀的大军,极为猖獗,比之苍陵人还要猖獗,对南燕的士兵无几分尊重与敬爱。

    许是因为早些时候,南燕攻打过后蜀,所以蜀人对燕人怀恨在心,有所不满,不止言语上多有冲撞鲁莽,三不五时的两军摩擦更是常见。

    又因为南燕是临阵倒戈于后蜀的,这种事儿对热血方刚的军中男儿来说,更是一种耻辱,越发的令蜀人看不起南燕这软脚虾,无骨虫。

    有时候,他们连着音弥生也敢骂,话语之间多污秽之词。

    性情直爽这个词儿,有时候可以理解为粗鄙不堪。

    有几回音弥生自己都听见了那些话,他未有几分生气,但是不能容忍他们对挽澜有侮辱之意,所以出手教训过。

    打过几回,两军之间的矛盾便越发尖锐,并没有出现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的美好结局。

    音弥生倒不是不能理解蜀人心中的愤恨与仇怨,他只是觉得,蜀人太蠢,蜀帝太蠢。

    就连苍陵人在跟南燕合作的时候,都能克制住火气,为了共同的目标暂时放下过往的仇怨,身为中原人的蜀人居然不懂这个道理,卿白衣也没有下令去阻止这样的事情,简直是愚不可及。

    想当初,南燕跟苍陵的仇恨更深呢,都能在石凤岐的控制之下,保持两军的和平共处,现在轮到后蜀之时,却尽出乱子。

    音弥生耐下性子放下身段,去与后蜀的将军谈过几次,希望他们能够管束一下自己士兵的行为,否则单靠音弥生对燕人的约束,并不能避免友军自相残杀的事情屡次出现。

    结果后蜀的将军却是连声冷笑:“你们燕人不是准备重新与大隋合作了吗?听说大隋把你们燕人细作毫发无损地送了回去,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难道隋人有病,平白无故地给你们这么大便宜?两面三刀没骨气的东西!呸!”

    音弥生那时手里正端着个茶杯,茶杯里有一盅味道并不如何的残茶,他转了转茶杯,低头想了会,心底叹着石凤岐最厉害的地方莫过于,永远懂得诛心为上的道理,他太了解中原人的陋性,利用得酣畅淋漓。

    再抬起头来时,他看着对面蜀将,神色微沉,一盅茶直直地砸在那蜀将的脸上,蜀将一跃而起,提刀就要跟音弥生拼命。

    音弥生拂袖,轻飘飘软绵绵的五指便拍在了蜀将脸上,拍得对面那蜀将翻滚在地,吃了一嘴黄泥。

    然后他不发一言,出了后蜀帅帐。

    跟这些人,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所以往些年,他素不爱与生人来往,来往得多了,总是容易看到许多又丑又恶的嘴脸,平白坏了心情。

    苍陵人狠归狠,笨归笨,可是苍陵人讲义气,重信诺,中原人聪明归聪明,但是正如苍陵人所说的那般,狡诈得让人生厌。

    爱贪小便宜,爱计较得失,爱让别人送死自己贪活,爱翻旧帐,爱记烂仇,爱自作聪明地精心谋算,还爱背叛。

    中原人将上天赋予他们的智慧,全都用在了歪处,除了那点儿小聪明,便什么也没有了,满腔的心胸狭隘。

    他想着这些,看着夕阳薄辉之下的南燕军营,军营死气沉沉。

    尤其是传出商夷以西魏为代价,替后蜀换回了一批细作之事后,南燕的大军更无生气。

    隔壁的后蜀大军有人可依,有树可倚,不愁着战败之后的退路,那么南燕呢,南燕有什么?

    南燕除了一堆华丽脆弱的美梦,便什么也不剩下了,最可怕的不过是,美梦中的人,依旧未醒,而石凤岐他们,恨不得燕人一直这样沉睡下去,守着他们的美梦直到家破人亡。

    音弥生低头闭眼,眉宇之间尽是忧色。

    他要如何,才能找到南燕的出路?

    “世子殿下。”骑马而来的挽澜看着音弥生的姿势像是在哀悼着什么一般,远远地喊了一声。

    “挽澜。”音弥生笑看着他。

    挽澜不爱笑,跟音弥生一样不爱笑,可是跟音弥生不一样的是,音弥生不笑时面色平淡自如,无悲无喜,可是挽澜不爱笑却是成日紧绷着一张小脸。

    他知道,为将者,当肃穆庄严,方可震慑人心。

    所以,他很少笑,至少军中的将士们没见过挽澜发笑的样子,人们叫他妖怪,哪里有十岁的孩子,活得像个八十岁的老人一般严肃的?

    “殿下,你在想什么?”妖怪挽澜问道。

    音弥生摇头:“没什么,不过是在想,现在的长宁城是什么样子。”

    “我不喜欢长宁城。”挽澜说。

    “为什么?”

    “我喜欢那边。”挽澜手指指着苍陵的方向。

    “你喜欢草原?”

    “不。”挽澜说,“我喜欢大海,我没有见过海,听说很壮阔,惊涛拍岸的声音像是军中的怒吼。”

    “挽澜,你才十岁。”音弥生笑道,“不要总是这么老成。”

    “南燕有太多活了三四十岁却依然像十岁的人,所以,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问题。”挽澜拉了拉缰绳,马儿往前几步,离得他渴望的大海近一些。

    “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海边吧,我也想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音弥生的《须弥志》几乎已经完成了,只差最后一种风景还没有画上,那便是大海。

    他听说过大海的故事,也看过有关大海的描述,可是未曾亲眼见过,便不能得出其神韵。

    音弥生心想,有空了,得去海边看一看。

    两人一马,沐浴着金色的夕阳下,遥望着天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天与海相连,会有红日从那里升起,朝气蓬勃,带来新生。

    红日新生之前的黎明,总是黑暗。

    那日过后不久,蜀,燕的联军与石凤岐日常作战。

    本来,是一场特别寻常的战事,大家假装拼命地攻打,假装拼命地反抗,最后假装保命地双方撤退。

    这样的战事存在的意义仅限于,不要让大家忘了双方仇恨,保持警惕,顺便磨磨刀什么的,一般来说不会有太大的伤亡。

    但是,这场战事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苍陵人的凶狠性子好像一下子全部被点燃了,攻向敌军的悍勇如同玩命,狰狞的面目凶神恶煞。

    音弥生察觉不对,令南燕士兵缩紧抱团,避免落单,单兵作战的能力,燕人是永远不及苍陵人的,音弥生没有任何冒险的必要。

    此战苍陵方率军出战的是乌那明珠,她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看着音弥生大笑着问道:“你们那小孩儿呢?”tqR1

    音弥生微微一笑:“他叫挽澜。”

    明珠让他在战场上那样风华无双的笑容晃了下眼,好似千军万马,血肉横飞于他而言,不过是浮空轻尘,一抹即去,明珠笑道:“我知道他叫挽澜,你们中原人是不是有句话,叫力挽狂澜?”

    “正是。”音弥生点头道。

    “你们南燕人真是让人讨厌,取的名字都这么讨厌。”明珠冷嗤一声,驾着马挥着刀纵马跑开,跑了两步又回头,说道:“我不讨厌你。”

    “多谢。”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讨厌你吗?”

    “不想。”

    “哼,你们南燕人真是让人讨厌!”

    她骂完之后骑着马儿“哒哒哒”地跑远,音弥生收了思绪敛了眉眼,准备迎敌作战。

    他却突然发现,没有敌人。

    凶悍勇猛的苍际人今日是盯死了后蜀士兵,抡起巨锤把他们脑袋砸得稀烂。

    偶尔有个苍陵人按住了燕人士兵,已高高挥起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下,吼啸声也突然中止,他愤怒的眼神看着手下的燕人士兵,剧烈地喘着粗气,最后狠狠一扭头,将拳头砸向了后蜀士兵。

    另一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的后蜀士兵如同见鬼,高喊着:南燕反了,南燕反了!

    这样的情况满地上演,明珠得鱼非池反复交代,一定一定,只能盯着蜀人士兵打,往死里打,不能伤南燕士兵,哪怕是自己受些伤,吃些亏都没关系。

    最好是当着后蜀的士兵做这一切,让他们亲眼看着,苍陵人不杀燕人,单杀蜀兵!

    抱团在一起的燕人士兵,神色震惊,迷茫,不解,看着昔日也算是战友的苍陵人,有难过,内疚,羞愧之色。

    唯有音弥生,神色悲凉。
正文 第六百六十章 姜还是老的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韬轲在逼后蜀走向商夷,石凤岐也在逼南燕走向大隋。

    小国就是这样,在多国搏杀之中,小国并无话语权,由大国操纵,要么归顺,要么打到你归顺。

    强权霸道,肆意凌虐,不止于官对民,也存在于强国对弱国,实力永远是说话的基础。

    否则你的呐喊你的疯狂你的绝望,都只是蚊鸣蝇响,不会被任何人在意,一巴掌下去就拍死了。

    就算没韬轲横插那一手,让后蜀与南燕之间的友军关系,走向更糟糕的方向,石凤岐也是会做这件事的,韬轲的参与不过是把事情推快了而已,并且,商夷从中获得了好处。

    石凤岐很明白一个道理,须弥这盘大棋不是他一个人能下完的,他便不可能阻止商夷的进度与从中渔利,在大隋拼命扩张的时候,商夷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须弥大陆就是一个巨大的角斗场,而大隋与商夷就像是这角斗场内的两头凶兽,在争分夺秒地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力量,不计代价地壮大强大己身,到最后,须弥大陆这个角斗场里,只会剩下他们两个,一决生死,生者为王。

    在此之前,两头凶兽之间可以保持暂时的相安无事,两者之间平和的战争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他们都留着最后的力气来等待最后的生死之战。

    鱼非池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还在学院的时候,艾幼微曾对她说,学院就是一个角斗场,并不是天堂,那里没有圣经可取,只有充斥着鲜血气息的作战经验。

    这些宝贵的经验将会伴随他们走入须弥大陆这座更大的角斗场,用以保命,或者用以伤敌。

    在那里都活不下去的人,更不可能在须弥大陆上活下去,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早消亡,免得平添事端,耽误他人前程。

    从最最开始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有了预示。

    无为学院里的老怪物们,早就有了谶言,现在正一步步实现。

    相对于韬轲逼迫后蜀的方式,石凤岐对南燕发出的“邀请”可以算作是极为体面,极为给他们留面子,并没有任何羞辱的成份,甚至可以说,他给出了足够多的诚意。

    单杀蜀兵,不杀燕人这事儿,虽然会让蜀燕两国联盟加速走向决裂,蜀人会因此对燕人再半点信任,两方想要合作也很难,但是至少,石凤岐暂时的声音还是很克制,冷静的,没有大声呵斥南燕。

    他相信南燕如果真的懂得审时度势,则一定会走向大隋,与其等着自己去把他们打到服,打到跪下,他们现在至少可以站着走到自己身边。

    石凤岐并不希望用武力的手段逼迫南燕,他还是很喜欢那里的雕梁画栋,小榭雅筑的,更喜欢那里几个可爱的人。

    所以,他选择了,文明的,体面的,绅士的方法。

    当然了,这种想法,只是他单方面的一家之言,能否结两姓之好,需要看南燕的意思。

    把事情摊开来说,便是,石凤岐要南燕再背叛一次,重归大隋怀抱。

    对于已经有过两次背叛经历的南燕而言,这种事情,其实比杀了他们来得更让他们觉得屈辱。

    可以理解为,石凤岐尽可能地保全他们的颜面,尽可能让他们可以有选择权,尽可能地维护他们的尊严,可是这种“尽可能”变相地加剧了对南燕的羞辱,类似施舍一般的尊重于他们而言极为酸楚。

    如果连想得到尊重,都需要别人“尽可能”地赐予,那一国傲骨,一国颜面何存?

    好人真是不易做。

    燕帝得知这种情况的时候,久久地坐在幽暗无声的御书房里,有些睁不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唯有抓着扶手的双手在轻颤。

    燕帝当然知道大隋的野心与好心,但是燕帝实难做出再背叛一次的事情,上一次他倒向后蜀便是万般踌躇与犹豫,这一次又要让南燕再倒戈一次重回自己背叛过一次的大隋怀中。

    这都已经不再是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恬不知耻。

    其实对燕帝个人来说,他未必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就算是让燕帝上午跟后蜀亲密无间,下午又与大隋耳鬓厮磨都不是不可以,燕帝绝对做得出这种事,燕帝痛心疾首的是要带着整个南燕做这种事,出卖他一个人的风骨一个人的傲气算不得什么,带着整个南燕一同出卖,便是不能反复为之的事。

    人尚且要脸,何况一国呢?

    他的子民都是些活在蜜罐子里的,全然不晓得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但是他们是知廉耻的,越是富贵安乐的人越是讲究个道貌岸然的礼义廉耻。

    他们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国家如同个人尽可夫的荡妇一般,不停地流连于不同的床榻之上的。

    上次大隋送南燕细作归南燕之事,在南燕引起了极大的反响,燕人欢迎他们的英雄归欢迎,们甚至也会被利用去骂后蜀被逼无耻竟敢在半道狙杀他们的英雄,但是却绝未说过要跟大隋重修旧好这样的想法。

    无知到几乎愚蠢的南燕人,好一身风骨不凡,如同个君子般,自是看不上这等颠来倒去地做法的。

    正如石凤岐说过的那样,燕帝太听过从百姓的声音,事事以他们为先,便少了很多做决定时必须要的无耻。

    说来说去不过一言以蔽之,这事儿,燕帝根本难以抉择。

    而他身上那种疲累感和无力感越发沉重。

    岳翰来到他书房里的时候,燕帝一个人坐在暗沉沉幽漆漆的书房中未着人开窗透光进来,也未点起烛火,岳翰心下一叹,怜悯这位老人一生英明,晚年之极竟被逼到走投无路之境。

    “陛下。”岳翰低头行礼。

    燕帝在黑暗之中,声音缓缓传出:“岳卿,你认为南燕当如何?”

    “微臣惶恐。”

    “无妨,说说。”

    “陛下,南燕之人不知世事险恶,若是有人能将他们唤醒就好了。”岳翰说道。

    “太难了,寡人此时并无时间去叫醒南燕上下的子民,寡人能叫醒的,只有一个。”燕帝低沉的声音传来。

    岳翰不解,抬头想问。

    便见到燕帝那张饱刻风霜,阴沉狠气的脸,自黑暗中一点点浮现出来,光影绰绰在他脸上,勾出深深浅浅的灰色做阴影,他的脸色便是明灭不定,透着幽诡之感。

    “陛下……”岳翰惊呼一声。

    燕帝忽然一声冷笑,扔了一本折子给岳翰,说道:“便让他们知道,姜还是老的辣这话话,并非妄言。”

    其实正在焦心的人不止于南燕的燕帝,后蜀的卿白衣也好不了多少。

    正如南燕不愿意走向大隋一般,后蜀也不愿意走向商夷,甚至后蜀对商夷,有比南燕对大隋更加强烈坚定地抵触情绪。

    南燕被大隋坑,后蜀被商夷坑,两个小国被坑到毫无反手之力。

    商夷送回给后蜀的那批后蜀细作,卿白衣在殿前接见过一次之后,便让他们远离了偃都,他实在是看都不想看那些人,看到便窝火得不行。

    “我要想个办法跟南燕重修关系。”卿白衣坐在龙椅里,喃喃自语一般。

    “按说,不应该是南燕来与我后蜀重修关系吗?”书谷轻声笑道。

    “不是的,我后蜀与南燕一衣带水,唇齿相依,我们中任何一方先倒戈,另一方就会陷入孤立无援之境,也将被迫依俯于其他国家,书谷我不想依靠商夷,不管是从任何原因出发,我都不会仰商夷鼻息而活。再者说,石凤岐他单杀蜀兵,不杀燕人的做法,本也不是为了让燕人看到他的好心与念旧情,而让蜀人看到燕人有可能的背叛,动摇的是我后蜀的人心。”

    卿白衣低声说着话,一点点分析着眼前的情况,不分析还好,一分析越糟糕。

    书谷听完之后,苍白双手放在腿上,笑言说道:“君上所言甚是,后蜀与南燕之间的主要矛盾其实不在南燕,而在后蜀。两国积怨已久,本就未能形成真正巩固的友盟之情,极其微小的挑拨都有可能毁掉这种脆弱的关系,与其说我后蜀需努力维护两国友盟之情,不如说,我们两国都需要努力吧。”

    “燕帝那个人阴险狡诈,手法诡变无常,这么多年来他干的事儿可以说没一件是干净的,桩桩件件都脏得不行,你就是现在告诉我,他背叛了后蜀去靠向了大隋,我也不会惊讶的。所以你说的我们两国都需努力这话,挺难的,燕帝或许根本不会努力,顺水推舟地就投靠了大隋,那我后蜀就真完了。”

    卿白衣一边说一边笑,心里头想着,或许燕帝这国君一生,唯一干净的事儿,就是保护好了南燕的子民吧。

    天才晓得,他还能保护多久。

    有一种,他大半辈子的辛苦,数十年来的努力,都付诸一炬,前功尽弃的荒诞感。tqR1

    直到,卿白衣收到了燕帝的信,他才明白,什么是姜还是老的辣。
正文 第六百六十一章 站着,才是体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些天石凤岐的苍陵大军没有再跟蜀,燕两国联军三不五时开战,城中难得的清静了好长时间,胆子大的人都敢出城溜达一圈。

    石凤岐他知道南燕需要时间做出决定,所以他不急于三五日之内就要收到他们的回信,对于南燕,他总是很有耐心,可以多等一些时间。

    这几日里,他倒也没闲着。

    他不止有眼前的事情要处理,还有远方的事情也在等着他做决定。

    苏于婳将大隋的细作在无声无息进行了完整地替换与接手,以前大隋的人脉全部并入苏氏门下,类似玉娘,清伯这样的人手也入了苏氏。

    两方人手之间必是需要一段磨合期的,但是大隋细作这方有石凤岐强压,苏氏一门有苏于婳无情,双方合力之下,加快磨合速度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苏氏这个民间百灵通的组织为大隋招安,从此也算是红顶之人了,不再是闲云野鹤过快活日子的游侠儿。

    石凤岐将细作安排之事,全部交给了苏于婳打理,便算是为自己腾出了一些时间,他无分身之术,无法同时兼顾诸多重要之事。

    兼顾得多了,说不定还会出问题做错决定,将部分事情交给合适的人去完成,自己只去要结果,这才算是驭人之术。

    显然苏于婳在细作之事上是最合适的人选,本来苏氏一门就是她的。

    除开邺宁城的事,还有便是瞿如与笑寒的大军也要时不时地关注,保证他们不会被商夷反扑。

    他们的进度可谓是慢得令人发指,数月过去一城未得,但是石凤岐并不责怪,也不心急,给他们的命令仅仅是撑住不退就行,保留人手,保存实力,这些时期的战事纯粹就当是磨练本领了。

    纷杂的公文堆在他眼前,他埋首其中看得眼睛发涩发酸,捏一捏鼻梁闭了一会儿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他思虑已久的问题,那问题他想了又想,一直未曾想出过答案。

    于是他拧了拧长眉,有些不解的神色聚在他眉间。

    突然他听到一阵笑声,笑声很畅快,声音很动听,他的眉心便展开,合上最后一本公文走出屋外,看到鱼非池正与明珠两人踢踺子。

    “鱼姐姐你可接住了啊!”明珠笑声说道,脚尖儿一颠,五彩斑斓的踺子便跃向鱼非池,她近来喜欢叫鱼非池姐姐,鱼非池倒也挺乐意多这么个大妹子。

    只不过她这姐姐当得实在不咋滴,没接踺子便罢,还耍起了赖:“不算不算,重新来!”

    明珠便笑:“鱼姐姐哪儿有你这样的,你都重来多少回了?”

    石凤岐双手抱胸倚着门框也跟着笑,他家非池啊,在这些事情上总是弱到令人心疼,简直是无一长处。

    这样说也不对,他家非池最大的长处在于,不管以前跟她有过怎样过往的人,到最后都可以和她成为朋友,就像明珠这样。

    她们两个认识之初,那绝不是一场美妙的邂逅,如今却能以姐妹相称。

    两人一边踢着踺子,一边洒下笑声,明珠她问道:“鱼姐姐,你跟南燕那个世子相熟的,是吗?”

    “熟啊,怎么了?”鱼非池专心地看着踺子飞过去,笨手笨脚地接下,踢得歪歪扭扭。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明珠又问道。

    “是个……挺好的人。”这跟没说也没啥区别了。

    “我知道他喜欢鱼姐姐你。”明珠笑说。

    “喜欢也没用呀,我又不喜欢他。”鱼非池一下子没接住,人站在那里,看着明珠:“我说明珠啊,你不会……”

    “我喜欢他。”苍陵女子,当真直爽!

    鱼非池被噎在那里,半天接不住话,缓了老半天之后,才慢慢吐着气:“明珠啊,是这样的,这个,如今两军交战是吧,这个……没事,你喜欢他喜欢得挺对的,他是个值得让女子倾慕的公子。”

    就是,怕不是啥好良人,你这一片心,只怕又要付之流水了。

    明珠扬了扬下巴,深眉高鼻的她,满满都是异域女子的风情,比起当年那个爱哭鼻子的小明珠,现在的她更有了成熟的风韵,并且坚韧不拔。

    明珠说:“我们不是要跟南燕重新做朋友吗?那说不定,以后我们就不用打仗了,我跟他也就不是敌人了。”

    鱼非池看着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明珠不会明白,有时候敌对是一种最友好的关系,因为还有一种关系,看似朋友,实则比敌人更让人憎恨,饱含屈辱与泪水。

    将来有一天,南燕与大隋,就有可能走向这种关系。

    “鱼姐姐,你们中原人最讲究女子贞节之事,你说,他会介意吗?”明珠的眼神有些自卑,当年初止给她带去的伤害在今时今日仍未散去。tqR1

    鱼非池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我就没有喜欢错他。”明珠的眼神立刻明亮起来,当真如有明珠般的光彩在她眼中。

    鱼非池看着她明亮的双眼,再次说不出话,像是有很多想说的句子,全都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明珠,石大哥陪你练两手刀法怎么样?”见鱼非池有点说不出话,石凤岐朗声笑着开口。

    “好啊!那石大哥你可别藏私,多教我一些你们中原人的武功。”明珠收了踺子,欢欢喜喜地去拿兵器。

    等明珠离开,石凤岐轻轻抱着鱼非池在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含笑的声音道:“你跟明珠这是八字相冲啊。”

    “什么意思?”

    “明珠先前喜欢我,我是你的,明珠现在喜欢音弥生,音弥生一门心思要吊死在你身上,你说你们这是不是八字相冲?”他一边说一边笑。

    “你讨不讨厌!”鱼非池恼得跺了下他的脚。

    “讨厌。”石凤岐笑道,“唉,这男女情事啊,最是难测,就像谁想得到我会这么喜欢你一样,谁又能想得到,明珠看上了音弥生呢?我们这些外人管天管地管不到人家的这些私事,你也别愁了,明珠已经是大人了。”

    鱼非池听着他的话,额头抵在他胸口,有些闷的声音说:“虽然我这么讲挺不应该的,可是明珠这……明显是无望的。”

    “无望之事实在是太多了,哪里叹息得完?”石凤岐说着,自己却先叹息一声。

    两人正说着话,明珠提了两把刀过来,一边走一边说:“石大哥,有你的信,我给你顺手带过来了。”

    石凤岐松开鱼非池接过信,谢了一声明珠之后便展开信,一手勾着鱼非池脖子一手拿着信,两人一同看着。

    看完信,他面色阴沉如水。

    鱼非池悲伤地抬头看着明珠,不知如何开口。

    石凤岐将信缓缓收好,看着明珠,明珠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好奇道:“你们两怎么了?”

    “音弥生将娶妻,蜀人。”

    “咣铛。”

    两把刀跌落在地上。

    “遵旨。”

    音弥生抬起双手接过圣谕。

    旁边的挽澜冲出来拉着他:“你疯了吗?世子殿下你怎么可以娶别人?”

    音弥生看着这个不过自己齐腰高的小孩儿,温声笑道:“我怎么不可以娶呢?”

    “你……你不是……”挽澜急得要掉眼泪,毕竟十岁,准备好了赴死,却没有准备好承受太多的悲伤与无奈。

    音弥生轻抚挽澜头顶:“与我回一趟长宁城吧,等婚事了了,我们再回军中,或许不是回这里的军营了。”

    挽澜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最后狠狠一甩头,翁声翁气,狠声狠气:“谁要陪你回长宁城那鬼地方!”

    音弥生拍拍他瘦小的肩膀,这肩膀握在手里太过纤细,薄薄的一片,音弥生便想,的确不该让一个孩子来肩负南燕重任,自己好说是个大人,得有点大人的样子,大人的担当。

    他对传令官说:“备马吧,我今夜启程。”

    “你不去跟……”挽澜又连忙转过身来想问什么。

    “不去了,往日就不配与她在一起,如今更不配了。”

    “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稚嫩又清脆的声音大声质问。

    “为了南燕。”

    挽澜便说不出话来,沉默地下去收拾简单的行李,今夜将启程。

    夜幕四合,一轮圆月好像触手可摸,月前两人如同剪影,衣衫猎猎。

    音弥生与石凤岐相对而立,像是两个武林中的绝世高手在过招之前先行自我介绍一番的架势。

    不过他们两是不必自我介绍了,他们这样对站着,更多的原因是,无话可说。

    许久之后,音弥生打破沉默,他清雅平和的声音与这安静的月光很相衬,就像他如月般不知人间悲喜事。

    音弥生对石凤岐说:“南燕不会再一次选择背叛的,南燕,不会归降于你。”

    石凤岐负手而立看着他:“宁可拿着南燕的整个未来,全部命运作赌,也要争一口气吗?”

    “南燕之人无傲骨,但南燕之主有。”

    “音弥生,你尚且不是南燕之主,南燕的命运不在你肩上,更不在你手里。”

    “我将来是,我正在成为南燕之主,或许很缓慢,但至少,我正在成为。”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这样值得吗?”石凤岐叹气,“你知道,南燕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狼狈,并且站着死去,好过体面,并且跪着求活。”音弥生轻笑,“跪着,是狼狈;站着,才是体面。”

    “你非要与我玉石俱焚,才肯罢休。”

    “你是石,我是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是撞不过你的,我知道。”

    “但你仍不会妥协。”

    “换你,你会妥协吗?”

    “不会。”

    “如此,你便懂我了。”

    “你会希望今日站在这里与你说话的人是非池吗?”

    “不,我希望是你。”

    “音弥生,我想与你喝次酒,不醉不归。”

    “如果我能活着,我们去海边,带上挽澜。”

    “音弥生,拼尽你全部的力量吧,我不会手软的。”

    “我的荣幸。”
正文 第六百六十二章 八岁太子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蜀上下陷入了一个难题,这个难题是,选谁家女子嫁去南燕,嫁给音弥生。

    卿白衣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一干臣子,他们低头不语,恨不得缩到墙脚根去,生怕被自己挑中,卿白衣却也不生气,他坐在那儿,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他倒是见过音弥生很多次的,虽然相谈无多,但至少知道他是个什么秉性的人,也知道他跟鱼非池之间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小情感。

    他想着,燕帝何其狠心,用这样的方法巩固后蜀与南燕两国联盟,以牺牲音弥生的幸福为代价。

    换个男子,或许不会介意这样的指婚之事,反正遇上心仪的女子还果可以纳入后宫,不耽误了他一边顾全大义一边金屋藏娇。

    可偏生像音弥生那样的人,干净通透,如块美玉的人,是绝不可能做出左拥右抱之事的,他的心里装着鱼非池,曾经刀剐斧劈拿不走,如今,他要自己放下了。

    卿白衣想了想,燕帝还是很聪明的。

    联姻之事嘛,要是你嫁给个姑娘给我国,要么是我嫁给个姑娘给你国。

    整个后蜀上下,无王无候,唯一一个真正有资格代表后蜀的臣子是书谷,他已娶了商夷的长公主,不可能再娶一个南燕的女子。

    否则的话,怕是还没能进家门,就让长公主一顿乱刀砍死了,书谷想来还会在旁边给她递刀子。

    后蜀能够使这次联姻产生如此强大作用的人只有卿白衣一人而已,而卿白衣一生所爱,一生愿娶之人,唯温暖一人而已。

    燕帝不想浪费时间跟卿白衣聊一聊儿女情长和家国天下哪个重要,也不想开导年轻的君主该放下自我的那种私欲,为了天下而作出些牺牲让步。

    燕帝,并没有那么好的闲情逸志教他做人做帝君。

    燕帝选择了第二条路,让南燕的音弥生,去娶后蜀的女子。

    这就要简单得多了,虽然音弥生会很痛苦,但是能快速地促成此事,快速地让南燕与后蜀的关系回到稳定时期,快速地安抚两国百姓之间不满的声音,如今而言,还有什么是比时间更为重要,更为稀缺的呢?

    于是,音弥生的痛苦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燕帝是喜欢音弥生的,这不必有任何误解,但是燕帝更要关注的是整个南燕的未来,音弥生的牺牲,变得理所当然,毫无悬念。

    卿白衣把自己代入进音弥生的位置,如果让他卿白衣心里装着一个人,却被迫去娶另一个人,又是像音弥生那样原本干净无暇的玉人,他会碎裂成何等模样?

    卿白衣想象不出,他只是觉得,如果是自己被逼到那份上,或者真的会崩溃。

    联姻,这种最古老,最久远,最拙劣,最有效的缔结联盟的方式,也是代价最小的。

    这种方式,牺牲的只是两个人的幸福而已。

    很显然后蜀的臣子们没有什么觉悟,并不想把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里,而且后蜀臣民皆认为,此时的南燕并不值得再去交好,与其跟南燕做朋友,不如跟着商夷做条狗。

    这样一来,大家就更不乐意献出自己的女儿了。

    而且如今这世道乱得很,没人能保证自己可以再活多几日,指不定明天就有人攻进偃都城来了,家中适嫁的姑娘早就寻了婆家嫁出去,下嫁都好过守一辈子活寡做老姑娘。tqR1

    这样再来,适合的姑娘就更少了。

    卿白衣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等着他的臣子们说话,他很讽刺地发现,他的臣子们与他并不一心。

    卿白衣也不想强迫他们,毕竟这事儿,的确不厚道。

    等了很久之后,他保持单一的姿势都有点累了,挪了挪身子,准备说声退朝,此事押后再议。

    刚刚准备说话之际,一个臣子提议道:“君上,南燕要的不过是一个来自后蜀的女人,君上何不寻一孤女,认作义妹,送去南燕,也可一解此事之难?”

    卿白衣低头瞅着这位大臣,不记错,这位大臣入朝为官已经十多年了,一度是他的亲信之辈,如今他说出这番话来的时候,卿白衣倍觉心凉。

    “脱了官服,滚回老家去吧。”卿白衣淡声道。

    那臣子甚为不解,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卿白衣,不知自己哪句话说得有错。

    卿白衣摆摆手不乐意与他多话,他便扑向书谷,跪在书谷脚下求饶:“书大人,书大人,下臣何处有错?下臣一片忠心为了后蜀啊书大人!”

    书谷病怏怏地咳嗽了两声,苍白手指轻轻拔开这人的手,声音很是温和:“正是因为后蜀有太多像大人您这样的人,才让后蜀与南燕的关系走到今日。”

    大人仍是未解,尖叫着被扒了官服脱了官帽,被赶出了权力中心地带。

    余下众人便更沉默,完全不明白君上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

    其实挺好理解,南燕拿出音弥生这等诚意,如果后蜀胆敢如此敷衍,便是挥着巴掌甩南燕耳光,羞辱音弥生,羞辱南燕。

    现如今不止南燕需要后蜀,后蜀也需要南燕,对方诚意十足,自己却弄虚作假,难道后蜀还要重蹈覆辙吗?

    正当卿白衣心烦意乱之时,又有臣子出列。

    这位臣子年过花甲,但是走路说话中气十足,脊梁挺直,不苟言笑的脸显得古板。

    他拱手行礼:“君上,微臣家中小女尚未婚配,老臣正欲寻一方正人君子以定小女终身之事,听闻南燕音弥生得其人如玉,性情温润,谦和知礼,恰逢此间盛事,微臣斗胆,请君上将此恩宠赐于我赵家!”

    卿白衣似疑惑似悲怆的眼神看着殿下赵姓老臣,唇齿动了许久,才说:“赵老,我记像你家小女满月之时我去过,小名叫阿青是吧?”

    “正是,多谢君上牵挂。”赵姓老臣说话,铿锵有力,干脆利落。

    “我去你家吃满月酒的时候,不过是八年前,你家小女阿青,今年才八岁,赵老……”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小女虽然年幼稚嫩,亦为蜀人,为君上尽忠,为后蜀尽力,本乃蜀人份内之事,无关年芳几何。”

    卿白衣看着赵姓老臣半晌无语,他站在这里都能感受得到,殿下老臣心中的悲痛与绝决,卿白衣记得,阿青是这老臣最疼爱的孩子,老来得女,不能不爱,捧在手心里便个宝贝疙瘩似的。

    现如今,他要把这宝贝疙瘩送出去,从此让她一人面对未知的风雨。

    卿白衣看了一眼书谷,书谷看了看这赵姓老臣,抬起双手,拱手作揖:“多谢赵大人,佑我后蜀。”

    赵老并未说话,只是稍微对书谷点了下头,又看向了卿白衣。

    卿白衣坐定,沉心,静气,颁旨。

    册封赵一鸣为镇公国,爵位世袭,册封赵妻陈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御前行走,册封其女赵阿青为定国郡主,赐婚南燕太子音弥生,以结两国永世之好。另赐黄金万两,白银十万,锦缎百匹,珍珠十斛,玉器摆件珍品百余件,以作陪嫁之礼。

    他堆砌了所有可以堆砌给赵家的盛宠荣耀,给了他一切可以给的补偿与答谢,但是卿白衣却依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偷走了他女儿的盗贼,卑劣无耻,下流之极。

    赵一鸣谢过圣恩,走出金殿,虎步龙威,面色无多变化。

    回到家中,妻子痛哭,涕泪齐下,无力的拳头捶打着他:“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后蜀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女儿?为什么偏偏是阿青?南燕那地方,能去吗!”

    她掀翻了御赐之物,撕碎了嫁衣红裳,并将诰命夫人的朝服扔进了火炉,抱着她尚才八岁大的女儿,泪流不止,痛得锥心刺骨。

    而赵一鸣,始终不发一言。

    五日过后,阿青出嫁。

    盛大的婚礼让偃都满城沸腾。

    帝君亲自送亲,看着八岁的定国郡主,一袭合身的嫁衣,懵懂地哭得珠泪直落,伸着小手,撕心裂肺的唤着,爹爹,爹爹,娘亲,娘亲,你们为什么不要阿青了。

    使人肝肠寸断。

    马车起行之时,赵一鸣突然冲了出去,抱住了他的女儿,老泪纵横,对她说:“阿青,你要记着,你是为后蜀而去的,从此,你是后蜀的使臣,你是南燕的太子妃,你的天下,是两国太平,阿青,你要记住,你一定要记住,是爹对不起你,不是后蜀对不起你。”

    马车前行,赵一鸣看着他的女儿越行越远,她此时年幼,怕是听不懂自己的话,但愿她可以长大,可以长大到,明白今日这一切,所有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他亲手葬送了他女儿一生,来换后蜀与南燕的继续友好。

    突然一声啼哭传入他耳中,他似看到了阿青尚还年幼时,在他怀中哭闹着不肯睡的那些时刻,猛地回头张望,看见的,却只是商向暖与书谷双双并立,抱着书鸾,前来为阿青送行。

    商向暖将孩子抱过去,放进赵一鸣怀中,说道:“赵大人大义,足以横眉冷看天下众人。”

    赵一鸣却不需要这样的褒奖,他只是抱着书鸾小小的软软的身子,看她在自己臂湾之间笑声清脆,挥着胖胖的小手抓他的胡子。

    赵一鸣的眼泪滴在襁褓上,无声无息。

    他站在那里,好像一下子就弯了脊梁,一下子就失了铮铮傲骨,一下就像一个真正的六旬老人那样,白发苍苍,暮气沉沉。
正文 第六百六十三章 迟归与卿白衣的夜谈,不愉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使南燕与后蜀的关系重趋稳定的这场荒唐联姻,在列国众人眼中各有不同的解析与看法,会有很多人从中划出属于自己的利益与弊端,利用或解决。

    有两个人,或许是与这一切紧密相关,但又毫不在意的,这两个人便是依旧待在后蜀偃都的南九与迟归。

    大隋的细作从上到下集体换血之后,如今在偃都跟他们接头对话的已是苏氏门人,门人大多知晓迟归是他们苏门主的小师弟这件事,对他们倒也颇是客气,从不刁难。

    这给迟归他们在后蜀行事,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阿青自偃都出嫁那日,迟归与南九两人戴着遮去大半张脸的斗笠,混在人群中看着。

    南九看的是那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姑娘,迟归看的是商向暖与书谷,还有卿白衣。

    此时二人的区别便显现出来了。

    南九的善良单纯,与迟归的聪颖机智,就这么一眼,便能区分出来。

    “后蜀怎么会让这么个小姑娘去和亲呢?”南九怜惜地叹道。

    迟归听着微微笑,笑容纯真又美好,细细的阳光穿过斗笠间的细缝映在他白净清秀的脸上,他说:“是谁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后蜀总要送一个女子过去的,不是她,就是别人。小师父你今日应庆幸是这么个小姑娘,若是换一个十几岁的妙龄女子,那才是真的害了人家一辈子呢。”tqR1

    “什么意思?”南九不懂地转头看着他,有些迷惑。

    “音弥生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他岂会对一个小姑娘如何?等这小姑娘长大了,他肯定会放了她。可若是妙龄女子,音弥生除了把那女子锁在金阁之中一辈子,还会有别的办法吗?”

    迟归手指轻抬,抬起一些斗笠,澄澈的双眼如琉璃,笑看着南九:“像我小师姐那样的人,一旦迷上了她,可就一辈子也逃不掉呢,音弥生也是。”

    南九皱皱眉,有些不开心的神色,闷声对迟归道:“你别老提我家小姐,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她把我赶到这边边角角的地方就算了,我还连提都不能提她了呀?小师父你可真霸道。”迟归耸耸鼻子,以示自己不满,又拉下了斗笠,顺着人群往外走。

    “你不看着那送去南燕的女子出城吗?”南九问道。

    “不看了,没什么好看的。”迟归走了两步又定住,回过身,歪着头,笑看着南九:“小师父,你想不想帮小师姐一把?”

    “你想做什么?”南九问他。

    “她喜欢这天下,那我就帮她拿过来好咯。”迟归咧嘴一笑,笑容纯真得宛如彼年初见,不曾有过半分更改。

    南九抿着嘴想了想,慢慢走出人群,同迟归走到无人的角落,他想了一会儿,低声说:“小姐叫我们依令行事,我不会自作主张。”

    “那你就在这里好了,我自己去。”迟归甩甩袖子就往别处走。

    “你要去哪里?”

    “后蜀王宫。”

    “你的武功去到那里,会被人打死的。”

    “才不要你管。”

    “迟归!”南九几步跟过去,看着迟归紧皱着眉头,“你真要去王宫啊,你去做什么?”

    “对啊,我要去王宫。你又不去,问来干嘛?”迟归目光一移,错开南九就继续往前走。

    “小姐叫我们不要暴露行踪让人知道!”南九一生气,手臂一展就拦下了迟归。

    “小师父,我要回去她身边,我不要离她这么远,所以,越快完成后蜀的事越好,我不想再拖延了,你不去,我去。”迟归的目光很坚定,他武功不是南九的对手,怎么都打不过的,讲道理的话,南九也未必听得进去,不如执拗到底。

    夜间的时候,南九虽然想了又想,想着不该违背他家小姐的安排,可是一听到迟归翻墙离开的声音,他又不放心起来。

    在南九眼中看来,虽然迟归跟着他一起练武多年,可是迟归的武功依旧是个三脚猫,正面过招他肯定连石凤岐都打不过。

    这样的武功去夜探王宫,不是自找死路吗?

    南九到底良善,不忍心迟归被人射成个马蜂窝,生了半天的气之后,掀了被子提了剑,赶去看着迟归。

    去的时机恰恰好,正好是迟归险些暴露在巡夜御林军眼前的时候,南九提着迟归一跃而起藏到树上,气道:“你夜探之时能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后面来人了你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小师父你肯定不会让我死的!”迟归兴奋得眼睛都发亮。

    南九无奈地撇过头:“你要去找谁?”

    “卿白衣。”迟归兴致勃勃地说。

    “走吧,你跟紧我。”南九将手中剑一紧,无奈地纵身往前,带着迟归避开一列又一列的巡夜人。

    有惊无险地来到卿白衣寝殿,里面的灯火未熄,远远着还能闻到酒味,迟归发笑:“借酒消愁,他可真不是个明智的君主。”

    “寝殿之中无人,进去吧。”南九摒息探过之后,提着迟归翻窗而入,落地之后剑柄稳稳地托住窗子,慢慢地放下合上,未发出丁点声响。

    卿白衣正一个人斜卧在贵妃榻上喝得迷迷糊糊,但是多年为帝的他警觉性非常人可比,只是那开窗的一丝冷风,便足以让他清醒。

    他半眯着眼,提着酒壶的手垂在贵妃榻下方,掌心中暗暗蓄好内力,懒笑一声:“哪位朋友造访?”

    “蜀帝陛下。”迟归见自己已被发现,也就从黑处走了出来,大大方方来到卿白衣前面。

    卿白衣见了他,眸光微缩:“是你们,石凤岐呢?他怎么不来见我?”

    “我小师姐他们并不在此处,后蜀只有我与小师父。”迟归站得挺直,笑看着卿白衣。

    卿白衣摇头一笑:“我没兴趣跟小孩子聊天,迟归,王宫不是你能随便进的,出去吧。”

    迟归听了他的话却只是一笑,并不介意他话中的小瞧之意,笑声说:“我这个小孩子却可以帮你想办法对付商夷,那么你这个大人是不是该觉得惭愧呢?”

    卿白衣抬起眼皮,带着醉意的眼神看着迟归,也看着站在他后面的南九,突然轻笑了一声,拖沓着身子坐起来看着他:“好,那我就听听你们要说什么。”

    “你后蜀与南燕联姻,所求的不过是在为了双手联手变得强大,你后蜀可以抵御商夷,南燕可以抵御大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再如何联手,也不过是两只蝼蚁手牵手,而商夷与大隋显然是巨兽,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负隅顽抗。”

    迟归清冽的声音如同溪涧之水,不再半分杂质,干干净净地说出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说破的真相。

    卿白衣看着他笑了一下:“所以你要给寡人什么意见?”

    “你不想向商夷投降,也不希望商夷占有后蜀,可是后蜀早晚会亡的,就看怎么亡而已,如果我是你,我会给后蜀的百姓选一条好的生路。”迟归扬起嘴角,盈上自信的色彩。

    “南燕的燕帝在拼命地为南燕子民织梦,但是他们已经成了大隋的案上鱼肉,再蹦跶也蹦跶不了多久了。南燕迟早会被大隋收服,失去了南燕这个盟友的后蜀,也有可能顷刻间被商夷征服,我相信,蜀帝陛下你一定不想看到这种情况。”

    卿白衣放下酒壶,站起来身来,走到迟归跟前,眼中的醉酒之意一扫而空,余下只有清寒与冷冽:“所以,迟归你是来劝服寡人,投诚大隋的,是吗?”

    “我觉得这是后蜀最好的出路,趁着你们现在刚刚与南燕联姻,如果你此时投诚于大隋,南燕必然始料不及,也是对南燕巨大的打击,届时后蜀与大隋一举攻下南燕,后蜀立下汗马功马,我相信,大隋必然会给出极为优渥的条件,来善待后蜀的遗民,身为帝君,最重要的,不就是保护自己的子民吗?”

    迟归丝毫不惧卿白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也不怕他越来越刚冷的眼神,自然而然地站在那里说着这些话,像是平日里与南九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神色。

    迟归倒也是,正正经经地,从来都懒得尊敬任何人的,尤其是这天下列国之王。

    卿白衣的眼神带着冰冷的狠色,看向迟归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是谁派你来说的这些话,石凤岐,还是鱼非池?”

    “没有人派我来,我自己来的。我只不过,说了一个最适合此时后蜀的方案而已,我想,就算是他们在此,也应该会做出同样的判断。毕竟无为七子有一点是相通的,在想要的利益面前,我们都是饿了三天三夜的狼,可以撕咬一切,达成目的。”

    迟归依旧只是笑道,抬头迎着卿白衣的神色也很轻松自然:“所以,蜀帝陛下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迟归,若不是看在石凤岐的面子上,你今日无法活着走出这里!”

    “看样子,蜀帝陛下是要拒绝了,真是让人遗憾。”迟归颇是惋惜地叹声气。
正文 第六百六十四章 懦夫,没有资格嘲讽勇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讲道理的话,迟归给卿白衣提出的这个意见,是相当有水准的,体现了迟归他作为无为七子该有的智谋与眼光。

    从长远及宏观角度上来讲,后蜀在此时此刻选择依靠大隋,绝对是最佳时机,可以趁南燕不备之际,一举帮着大隋攻下南燕,于后蜀,于大隋,这都是一个千载万逢的,一招将南燕毙命的好时机。

    迟归如同一个可怕的仪器,精准地算到了这次天赐良机,或许,连石凤岐与韬轲他们都不会往这上面想——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他们根本不会考虑用这样的方法,于是便会错失这样的好时机。

    那么,迟归的惋惜也就变得可以理解了,错失良机的确让人遗憾与惋惜。

    默默走出宫的迟归与南九肩并肩走在无人的长街上,长街上安静,没有人来人往,只有卷起的风挥着杨柳的枝条,带来河面晚风的粘稠润感。

    凉月银霜,照在地上,也照在少年的脸庞上,勾勒出美少年的轮廓,如同剪纸的画那般立体明朗。

    “你失望吗?”南九突然问道。

    “失望什么?”迟归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南九的问题,旋即又笑道:“你说卿白衣呀?不失望。”

    “你冒这么大风险,甚至暴露了行踪,什么都没做成,你不失望吗?”南九不相信迟归的话。

    “我早就料到他有可能这样了,卿白衣呢,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以前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啦。重感情的人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哪怕与他为敌,他也会从内心深处对你尊重,不忘旧情,比方他今日就该杀了我们两个的,却把我们放了,这就是好处。”

    迟归一边摇着手指头,一边笑声说道。

    “那坏处呢?”南九还是不太懂。

    “坏处……便是他不肯答应我的提议咯。真正理智冷静的人,是一定会考虑我的说法的,因为这是后蜀唯一的出路,要么投靠商夷,要么投靠大隋,他不想去商夷,只能来大隋,否则等着他的就是金戈铁马,血流成河。”

    “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之后,他依然会失去后蜀,所以小师父你说,这样的牺牲有何意义呢?他为了自我满足这种悲情式的英雄色彩,为了体现他的不屈伟岸,带着整个后蜀走入水深火热,这大概就是他重感情的坏处了。”

    迟归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像是在笑卿白衣一样:“他还是在被情感左右,不想投诚商夷,是因为温暖姑娘的事,不想投诚大隋,是因为石凤岐曾与他是兄弟,宁可与他战死沙场,也不想被他看不起,真是好笑。”

    南九的步子慢慢停下,疑惑的神色一点点散去,纯真无暇的眼中神色清明。

    “怎么了?”迟归转身看着他。

    南九摇摇头,语气坚定:“不是的。他不是为了一时义气,也不是为了被石公子看得起,他是为了后蜀。两个高手比武过招,明知自己会输的那一方依然拼尽全力,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尊严,满足个人的英雄色彩,还有对对手的尊重,对这场比武的尊重。认输的人的确是聪明的,从一开始就直接走向了最终结局,避免了惨烈的过程,可是拼杀到底的人,更加值得尊敬。”

    “懦夫,没有资格嘲讽勇士。”

    南九的眼眸在柔和月辉下泛着奇异的光彩,好像他的眼神特别明亮,也好像他的眼神特别坚定。

    他是一个特别特别简单的人,简单到都不能让人放心地把他一个人留在外面的世界,他不懂人心险恶,不会计算阴谋。

    他这个简单的人,也能看到最简单的道理,略去了那些繁琐无用的推理和说教,他总是可以看到事情的真相。

    他在鱼非池十数年的引导下,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听从主人命令的奴隶,他有了自己的思想,会思考,会反驳,会有自己的观点,他还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迟归看着南九,突然笑起来,笑声道:“小师父,今日这声小师父,我却是叫得无比心悦诚服的。”

    “你以前不服我吗?”南九一脸不服地问道。

    “你以前除了武功好,也没有别的地方比我更厉害了呀。”迟归笑道。

    “那这么多年你岂不是挺委屈的?”南九更郁闷了。

    “只是一个称谓而已,哪里重要?反正,小师父你大概是全天下,我唯一的朋友了。”迟归笑慢慢踱着步子,一格一格地踩着地砖。

    “其实你有很多朋友。”南九跟他一同踩着地砖,一格一格的跳。

    “他们连看都看不起我,怎么好意思说是我的朋友呢?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看不上他们。只有小师父你呀,是真真正正地在武功上把我压得死死的人,而且,你从来没有看不起我,小师父你从来不会看轻任何人,哪怕你武功盖世,也不曾看不起过弱者。”

    “那……小姐呢?”tqR1

    “小师姐呀,她不是我的朋友。”

    “小姐怎么会不是你的朋友呢?”

    “我不告诉你。”

    迟归与南九,两个美少年在月光下一路踩着格子往远处跳着,偶尔会说到什么有趣的话,惊得旁边树梢上入眠的知了一声鸣叫,夜晚的风送来温柔,纸醉金迷的偃都城在夜色下温柔地入睡,安然地等待着它的命运。

    最后,两人来到了书谷的府外,跳上了大概,看着书谷书房里的灯火仍自点亮,里面传来低语笑声。

    商向暖与书谷两人正在夜灯下说着话,旁边还着一碗吃到一半的莲子羹。

    迟归看着他们两人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迟归,小姐真的不能有孩子吗?”南九突然问道。

    “嗯,万分之一的希望吧。”迟归点点头,不甚在意地说道,“小师姐是洒脱的人,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

    “我觉得,她会在意的。”南九闷闷不乐,坐在树梢上,两条腿悬空垂在下方,看着月亮,“小姐只是不喜欢跟别人说她不开心的事,可是我知道,她肯定不开心的。”

    迟归挨着他坐下,也晃着两条腿,声调拉得有些长:“那也没办法,我要是能治,早就治了。我虽然讨厌石凤岐,可是我不讨厌小师姐呀,能为她好的事,我都会去做。”

    “我们现在身份也暴露了,要先回去跟小姐他们会合吗?”南九担忧地叹声气,他们来这里是候命而动的,结果自己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扔到了蜀帝眼皮子底下,这也是史无前例地暴露形式了。

    迟归撅撅嘴:“我比你还想回去,好么?可是我们就是要回去,也得先听听小师姐的安排,等明儿苏氏的人把消息送过去之后再说吧,说不定,小师姐有别的打算呢?”

    “你太冲动了。”南九不满地说道。

    “这样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怎么可以错过呢?总是要搏一搏的。”迟归笑声道。

    “迟归,你不要喜欢小姐了。”

    “那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小姐是要争这天下的,她想做的事,总是会做到的。”

    “我知道,所以,我会帮她。我曾经跟苏师姐说过,小师姐若是喜欢这天下,我就帮她抢过来,供她玩耍开心,若是她不喜欢,我就扔到一边,小师父,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石公子能做到。”

    迟归不再说话,只是带着笑意看着天上的圆月,眼帘儿弯弯,盛着好一眼的温柔月色,晃荡着一双腿,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儿,穿树而过的风带起他漆黑的墨发,扬啊扬,飘啊飘,他显得闲淡适意的样子。

    这天晚上,书谷与商向暖在夜灯下,就着那半碗莲子羹的细语长谈,谈论之事却并不轻松愉快,既不是夫妻之间的情趣话儿,也不是叹一番今晚这月色可真美。

    说来他们谈论的这个话儿里,带着那么丝血腥味。

    商向暖一边搅着莲子羹一边说:“南燕与后蜀联姻,于南燕与后蜀看上去诚然是个好事,可是闹来闹去在商夷眼中看来,也不若是在过家家一般,并不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书谷便笑:“好说我是后蜀之臣,你这般讲话也不怕我伤心?”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你有什么好伤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估摸着过不了多久,我那位陛下哥哥就会给我来信,让我想办法破坏南燕与后蜀之间的关系,又或者催动南燕与大隋的战事,商夷便会同时对后蜀施压,趁此机会,拿下后蜀。”

    商向暖倒也真是半点儿都不瞒着书谷,竹筒倒豆子般说得利利落落。

    “这倒是大家都料得到的事情,说实在话,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南燕,南燕此国,太过软弱,彻底与大隋决裂之后,未必受得住大隋铁蹄践踏,投诚也怕是说不定。”书谷叹息一声。

    “你倒不如好好担心一下你们后蜀吧,卿白衣这是要一口气撑到底,死活不肯跟商夷谈和,我看你们到时候怎么办。”商向暖睨了书谷一眼。

    书谷轻笑了一声,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落花,眸色之中忧虑重重,是啊,后蜀到时候该怎么办?
正文 第六百六十五章 朱颜暗改,公子献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场显得匆忙仓促的婚事,引来了天下众人瞩目。

    如果,大家真的绝情绝义,无恶不作,可以去半道刺杀了这位阿青小姑娘,或许,这样一来,后蜀与南燕的姻亲便要告吹。

    如果,真有那样狠毒的心肠,做得出这样恶毒的事情,或许,那个人会成一国功臣,也会成须弥罪人。

    如果,连对一个孩子,一个被无辜牺牲的孩子都下得了毒手,或许,便真的再也没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没有这种如果,不管是石凤岐,还是韬轲,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并非是要故意让这样一步棋,而是像鱼非池说过的那样,在这场没有规矩,没有规则的游戏里,该给自己定下规则,按着自己的规则去博弈。

    这种规则,叫做底线,是一个人存立于世,该有的底线。

    有些事,可以倾尽全力去做到极致,用尽一切可以用的手段,践踏一切不可以被践踏的感情。

    但也有一些事,明知去做了是于自己有利的,也该选择退后,选择旁观,选择沉默。

    这是对敌人的尊重,更是对那些无辜之人,勇于牺牲的尊重,哪怕这种尊重会给自己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也该保留。

    阿青出嫁的路上,石凤岐与鱼非池前去观望,长长的车队洋溢着喜气,小姑娘她坐着镶金嵌玉,富丽堂皇的马车里。

    也许她完全感受不到半点欢喜之意,包裹她的只会是面对无知未来的恐惧和害怕。

    也许,她睁大着双眼,看着前路,知道这是要去南燕,却不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过去。

    策马而来的明珠也看着这车队,说实话,明珠着实可怜,芳心初动,眷爱之人便已他娶。

    她看着那车队说:“如果我嫁给他呢,是不是可以换南燕与大隋合作?”

    鱼非池摇头:“不,是因为南燕与后蜀先有了合作的意向,才有了这场婚嫁,婚嫁只是用以巩固他们的合作,而不是带来他们的合作。”

    她说话真无情,不给明珠半点奢想的可能。

    明珠低头自嘲发笑,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纵了马,远远地跟在那车队后面,或许她是想看清嫁给音弥生的女子长什么样子,看一看是不是比自己漂亮,比自己温柔,中原的女子总是温柔。

    她什么也没有看到,闭合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像个牢笼,将阿青死死地囚在里面,外面的高手里三层外三层,守得滴水不露。

    太多无望的花开盼不到结果,卑微的爱情在这场盛大的癫狂之中被踩进泥中,耳边叫嚣着的皇图霸业,千秋万世,心底叹息着的朱颜暗改,公子献头。

    悲凉的幽泣不敌金戈铁马的怒吼,摇曳的繁花难抵岁月荏苒指缝太瘦。

    “等他大婚之后,我就要动手了。”石凤岐看着那条已经只剩下了黄土飞扬的官道,轻声地说。

    “垂死挣扎,拼死一搏,我却不知燕帝此举,是好是坏,是对是错。”鱼非池神色怅惘,内心复杂,过多的情绪在她底一日复一日地堆积,她站在这些情绪上面,竭力不去在意。

    “我知道你为音弥生的事感到难过,你不必藏着。”石凤岐看着她说。

    虽然石凤岐可以确保,鱼非池不曾爱过音弥生半点,但那不代表音弥生于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相识数年,便是萍水相逢之人,也该在生命里留下点痕迹,更何况是音弥生那样的人,他也曾真心实意地付出过。

    “我与他第一次相识,是在无为学院争七子名额的时候,我两有一场辩论,我主张以法治国,他主张以德治国。他邀我去南燕看一看,他说去了那里便会明白,在南燕,真的不需要严苛的律法,那里的人总是善良柔软。你也说,南燕是须弥大陆上唯一一个没有奴隶存在的国家,那里美好得不像是世俗之地。”

    “也许他现在已经明白,那里的善良柔软,快要变成一把剑,杀死他们自己的国家了。”

    “石凤岐,踏不过涅槃之境的人,是会被烈焰焚烧而死的。”

    石凤岐牵起鱼非池的手,轻笑道:“我跟他聊过,我觉得,他能踏过。”

    “那我就等着,一个涅槃而来的音弥生,希望到那时候……到那时候我依然能够认出他的脸。”

    鱼非池的声音有些轻颤的哽咽,所有人一步步走到今日,终于走上了各自的道路,用分道扬镳来形容,亦不为过吧?

    这场大婚带来了须弥大陆上极为短暂的平和,各方偃旗息鼓,静默无声,为那场婚事送上最真心的祝福,虽然这祝福显得如此荒谬,所有的真心都变得更加虚伪,但人们依旧祝福。

    在阿青的车队入长宁城的前一天,音弥生在他自己的世子府上一个人呆了一整夜,这一夜里,他甚至没有让任何下人来打扰。

    这一晚,他谁都不想,什么南燕,什么须弥,什么天下,什么苍生,都与他无关,他回归了最初的自己,那个闲时作画,无事弹琴,无甚出息,只图不要有人来打扰他的玉子音弥生。

    无悲无喜,无欲无争,他宛如美玉,剔透无暇。

    他摊开了笔墨,铺好了宣纸,作了一晚的画。

    画中人,皆是她,或嗔或笑,或喜或怒,或娇憨或伶俐,或深情或无情,或立或坐,或在花丛中,或在荆棘里,或昂首睥睨苍生,或低头凄然无语。

    每一笔,都灌注了他全部的心力,他漂亮匀称的手指,轻轻地捏着画笔,认真得如同一场虔诚的朝圣之礼。

    他永远都记得,那年在偃都,她对自己说:“我不会喜欢你的。”

    那时候的自己尚不知情根之深,情毒之狠,竟也能笑着说:“我这个人无甚执念,你不喜欢我,便不喜欢,我或许也就看得淡了。”

    真是想给那时候的自己提个醒,音弥生,你有执念了,执念之深,深到你痛至骨髓仍不肯清醒,深到明知不可求还要苦求,深到国破家亡之际仍心存幻想。

    好在有燕帝,铁血无情的燕帝,他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之物后,开始对至亲之人痛下杀手了,为了保全他的南燕,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情,任何牺牲。

    音弥生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总要强过燕帝再次背叛,倒向大隋。

    如果真那样的话,或许自己就真的无颜再见他们两个了,不配啊,朝秦暮楚摇摆不定之人,岂有资格与他们谈笑风声?

    如今这样,自己却是有了骨气,有了傲气,都可与石凤岐争一争高低,如此一来,才不算妄活一场。

    日后再相见,怕是刀兵相见,也很好,好过自己屈辱地跪在他们面前,接受他们的宽容与仁慈。tqR1

    娶后蜀的那个小姑娘也很好,完全地失去了曾经的自己也很好,跟他们生死相向也很好,都很好,很好很好。

    他的脸上始终只有淡淡的笑意,不见悲狂,不见愤怒,不见不舍,不见痛楚。

    每作完一幅画,他眼中的深情之色便要淡一分,像极了他画下的颜色一般,一点点淡下去,最后终于淡至于无。

    就好像,他也喝了一碗诛情根的水,一点点地把那个,怎么也跟不上,追不到,望不着的人,封存在再也不会翻开的地方。

    天亮之际,他画完最后一幅画,画中的她含着轻笑,身着无为学院白袍,坐在地上,眼神明亮满是慧黠,歪着头冲他笑,笑意懒散,万般事物不挂心头的自在模样。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相见,其实当时,倒也不见得说有心动,只是觉得,她真的很有趣,有许多很独特的观点,很特殊的看法,还有很多妙语,令人捧腹。

    该在那时候就对她说,鱼非池,不要让我爱上你这句话的。

    他浅笑着举起这副画,细细端详许久,久到好像时光就在画中流转,他看尽了这一路的演变,她的痛苦,她的喜欢,她的绝望,她的快活,统统与自己无关,自己从来都像是一个,强硬着要寻一些存在感的人,却总被隔离在外,怎么也摸不着她一角衣袍。

    最后他双唇轻轻印在画中人的额头上,轻如点水,轻如拂花,轻如从未存在。

    然后,他便将画,投入火盆中。

    满室的画,挂在墙上的,悬在梁上的,铺在地上的,放在桌上的,满满一屋子,数不清有多少,他尽付火盆中,烧成灰烬,烧成过往。

    他将手中的笔也扔了进去,丹青妙手音弥生,此生,再未作画。

    太阳跃出了地头,万丈金光里,他换上红色喜服,佩上太子玉佩,扬起轻笑,走出房中,背后是烈焰,以曾经的自己为柴,以曾经的深情为火,他涅槃而来。

    以前他笑起来总是光华绽放般的模样,令人目眩,美好得像是拂掉了美玉之上的灰尘,泛着柔和清辉,今日他笑起来,只是笑起来。

    挽澜在外面等了他一整夜,见着他之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

    “走吧。”音弥生牵起他的手,迎接他的新娘。
正文 第六百六十六章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妹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盛大的婚礼之中,懵懂的阿青紧紧地抓着音弥生的手,恐惧地看着这陌生一切,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酒杯,陌生的笑声。

    她害怕得快要哭出来。

    音弥生反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不要怕,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没有人会伤害你。”

    阿青小声地啜泣:“我的家在偃都。”

    声音鸣幽,漫长的旅途早就让她不会再轻易嚎啕大哭,一路来太多人跟她说,太子妃该如何如何,身为后蜀嫁过去的女子该如何如何,你当如何如何。

    便是要将那个八岁的小女孩扼杀掉,换上南燕太子妃的灵魂与皮囊。

    音弥生未说什么,与这八岁大的小女孩行过礼,拜过天地,祭过祖宗,他一路来只觉得荒唐,荒唐得他时不时发笑,笑声疏狂。

    阿青便更害怕,害怕身边这个人是个怪物。

    到了晚上的时候,众人散去,新房设在王宫之内,他没有像样的太子府,不太适合这样隆重的婚事,以后他将远离长宁城,阿青也需要有人照顾,王宫是个好选择。

    只是她真的很怕,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躲在角落,无声无息地哭着。

    音弥生坐在她对面,擦掉她脸上的泪水,笑着对她说:“你看,我跟你们后蜀人长得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也不会吃人,所以不用害怕,你以后就做我的妹妹好不好?我一直想要个妹妹。”

    “你不是我的夫君吗?”阿青抬着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盈着满满的泪水。tqR1

    “那是给别人看的,别人怎么说,并不重要,对不对?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帮你打他,如果有人说你坏话,我就帮你骂回去,如果有人笑话你,我就让他离开王宫一辈子也进不来,你看,这是不是一个哥哥该做的事?”音弥生极好耐心地与她说着一些趣话儿。

    他只是觉得,这孩子有什么罪孽,哪里轮得到她来背负这一切?

    南燕已经有一个挽澜了就够了,足足的够了,够了!够了!!

    没必要,没必要再让另一个孩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就让她好好地,无忧无虑地长大,等时机到了,把她送回去,她还是可以过她自己的人生。

    阿青破涕为笑,拽着袖子擦了擦鼻涕,小声道:“以前我在家中的时候,我要是被人欺负了,我阿哥也是这样帮我的,他每次都把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我阿哥可厉害了。”

    “那他一定是个英雄,能保护妹妹的都是英雄。”

    “可是后来他去打仗了,爹爹说战场上的事很忙,阿哥忙得回不了家,我已经有三年没见过他了。”

    “那他就更是个英雄了,不止能保护妹妹,还能保护得了他的国家,你好幸运啊,有这样的英雄哥哥。”

    “你也会去打仗吗?”

    “会,我也要保护我的国家。”

    “那我也要三年看不见你吗?”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就给你带来草原上的花,你知道吗,草原上的花开得特别漂亮,比后蜀的,南燕的都要好看。”

    “才不呢,我娘亲种的花才是最好看的,红的粉的,紫的白的,好多颜色。”

    “那草原上的花就是第二好看的,你娘亲种的第一好看。”

    “这还差不多!对了,我叫阿青,你叫什么呀?”

    “音弥生。”

    “好奇怪的名字。”

    “你叫我音哥哥吧,这样就不奇怪了。”

    “音哥哥,他们说我长大了要为你生孩子,是吗?”

    “不,你长大了要出嫁,我会送你出嫁。”

    “可是我嫁给你了呀。”

    “我们说好了,那是给别人看的。我跟你拉勾,以后你找到心爱的男子了,我就送你出嫁,比今天还要热闹,你也不会哭鼻子。”

    小小的手和大大的手拉了个勾,阿青累了一路,怕了一路,哭了一路,这会儿已是疲惫之极,都顾不得洗一把脸上的泪渍,蜷在音弥生的胸口沉沉睡去,梦里的她念叨着,爹爹,娘亲……

    音弥生给她拉好被子,坐在一边,看着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喜烛,还有桌上摆着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以及一对合衾酒,他笑了一下了,和衣躺在床榻下方的地板上,闭目睡去。

    他在梦中见到了一个故人,那故人是卿白衣的妹妹,后蜀国的长公主卿年,他欠卿年一条命,欠后蜀一个婚事,今日终于还了。

    音弥生担心以后阿青身边没有玩伴,下了旨让朝中官员家中有小孩子的尽可带进来宫来,给八岁的太子妃作伴,又安排了几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性情活泼的小宫女照顾她。

    倒是不用担心后宫里头会有这样那样的斗争,燕帝的后宫妃子们大多是安份守己的,谁也不会去跟一个八岁大的小姑娘闹事。

    以前宫里头那十多位公主们也都嫁了出去,偌大的王宫就是阿青的游乐场,她在这里安安心心地长大就好。

    燕帝与音弥生二人双双立在城楼上,看着初到南燕王宫对一切都很好奇,却又很小心的太子妃,两人说着话:“南燕与后蜀联姻,怕是会触怒大隋与商夷,他们必不会就此放过。”

    “这是自然,所以我准备过两日就启程去军中,随时准备应战。”音弥生坦然地说道。

    燕帝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以前总盼着你能管管政事,少些优柔寡断,如今倒是盼到了。”

    “以前多有不孝,陛下不怪才好。”音弥生点头请罪。

    “我若是怪你,能把你护到今日?是我当年没想到南燕会遇此大劫,我总以为我能带着南燕平安走过这十年,再留个盛世给你,你适合盛世治国。是我太自信了,如今的年轻人,我都不是对手了。”燕帝叹息道,眉间的皱纹又深几分。

    “眼下商夷倒不是我们要担心的地方,毕竟有后蜀挡在前面,既然后蜀与我南燕结成姻亲联盟,就自当稳住商夷。至于南燕,抵住大隋便可。”

    音弥生没有接燕帝的话,他愿意去安慰阿青这样的小姑娘,却觉得没什么必要安慰燕帝这样的人,铁血的燕帝他是不需要安慰的,他只是发表一下感概罢了。

    “不错,南燕对大隋,后蜀对商夷,我们谁都没有胜算,现在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将时间拖过去,好像每次无为七子下山,都是十年为期。”燕帝双手握住栏杆,看着下面的百花盛放,蝴蝶扑香。

    “我明白了,我会竭尽全力。”音弥生点点头。

    “此次你会带挽澜前去吗?”燕帝问道。

    “之前想过要带的,现在,不带了。”音弥生看着阿青,说,“以前我们是没有顶梁柱,没有可以撑住南燕大军的人,现在有了,就不用再牺牲他,你以后多让挽澜进宫吧,他跟阿青年龄相仿,应该可以聊得来。”

    燕帝听着一笑,说:“你对那丫头倒是极好,我听说你将太子宫里的人都换了,全都换成了值得信任的人手,怎么,你难道还怕这宫中有人对她不利?”

    “太子妃,太子之妃,还是一个从后蜀来的太子之妃,多一些小心总是没错的。我不在长宁的时候,烦请陛下多多费心,照看着她。”音弥生温声请求。

    “这是自然,我也没想到,后蜀会送来一个孩子。”

    “陛下请求联姻之前,就应该想到一切可能的。”

    “你还是怨我啊。”

    “不,我只是替阿青不值。我还有事,就先行告退,陛下也不要在风口上站太久,于身体不好。”

    音弥生出宫之前阿青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花儿,指着一棵高树说:“音哥哥,我想摘上面那朵花,我够不着。”

    “音哥哥抱你。”音弥生对她格外温柔,笑容语气都温柔,抱着阿青小小的身子高高举起,让她摘落上面那朵白花。

    远处的燕帝看着,似笑非笑,这哪儿是娶了个太子妃回来,这是接了个小公主回来,还是太子的小公主。

    “陛下,查过了,大隋那边并无动静。”岳翰过来,低声回话。

    “盯着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寡人倒也想看一看,他们年轻人之间,能斗出什么样的火花来。”燕帝负着手慢慢迈着步子,岳翰跟在他身后。

    “南燕在大隋的细作都被拔了,许多消息并不灵通,眼下看来,最合适的还是见机行事。”岳翰诚恳地建议道。

    “不错,为今之计也只能是见招拆招了。后蜀那边交代过了没有,这场婚事既然已经尘埃落定,商夷他们也就不会再有所迟疑了。若是后蜀不做好准备,怕是……呵……”燕帝冷笑了一声,他实不相信后蜀,不说别的,单说他们国内有一个商夷的长公主,就是一件足够令人头疼的事了。

    岳翰点点头,恭敬道:“后蜀那边倒是有一直有消息往来,听说他们的商夷长公主殿下跟书大人各不干扰,如若陛下是担心此事,或许不必过于忧心。且蜀帝跟商帝之间有仇怨,怕是也难以消解。若是无和解可能,便盼着后蜀有力与商夷对抗吧。”

    “嗯,希望如此。”燕帝神色明灭不定,不知在计量着些什么。
正文 第六百六十七章 烧死你们两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音弥生启程离开南燕的那天,阿青送他一直到城门口,外人看着那八岁的太子妃自是觉得荒诞。

    音弥生抱着阿青跟她说着笑话,逗得小姑娘乐呵呵的,手心紧紧地抓着音弥生的衣裳:“你真的会给我带回草原上的花吗?”

    “当然了,我答应过你的。”音弥生笑着点了下鼻子。

    “那你早些回来好不好?”阿青在整个南燕唯一相熟的人只有音弥生,这唯一相熟的人要离开时,她又觉得有些害怕了。

    “好。”音弥生点头应她。

    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阿青握着他手指,扁着嘴,大大的眼睛里含着眼睛,但到底没再说挽留的话。

    被催着成长的孩子总是比普通的孩子要成熟得更快,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说了也无用。

    在外人眼中看来,却不知这是该觉得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还是觉得滑稽可笑,八岁的太子妃,太子能与她怎么样呢?tqR1

    最是知羞耻,最是讲礼节的南燕人,也只能是一声叹息,千怪万怪,怪不到一个孩子头上。

    但至少这场联姻暂时稳住了燕人的心,也稳住了蜀人的心,如此一来,后蜀与南燕的关系也就能短暂地重归太平,或许,这便是最大的意义了。

    音弥生上马,看着站在旁边为他牵马的挽澜,笑道:“你以后若是有空,可以时常进宫,阿青八岁,你十岁,你们之间倒是应该可以玩到一起去。”

    挽澜紧绷着小脸,看了一眼后面软糯糯,拭着泪的小姑娘,说:“我跟她不一样,但我答应你我会保护太子妃殿下。”

    “你跟她一样。”音弥生笑着拍了拍挽澜的头,说:“南燕以后交给我,挽澜,做个孩子吧。”

    “你不应该让我留在长宁城的。”挽澜语气中带着不满,小孩儿耍性子的那种不满。

    他死活不肯告诉别人的事情是,他还没有见到鱼非池那个丑八怪,曾经两人隔得很近,可是他一直没有见到,他绝不承认自己很想再跟她说说话,让她带着自己去吃不一样的小零食,让她把自己气得半死,绝不承认。

    “留在这里,挺好的。”音弥生微笑道,这话里的含义,谁都能品出几分,长宁城是最安静,最安全的地方,他在这里,会好好的。

    “一路平安。”挽澜没说别的,拍了拍马儿的头,便松了缰绳,负着手,回头往城里走去,都不看音弥生策马离开。

    音弥生目送着他,看他进城时与阿青错肩而过,不作停留,可是走过去几步又顿下步子,偏着头看着她:“你还不回宫吗?”

    阿青不喜欢挽澜,挽澜太凶了。

    虽然他们差不多大,可是挽澜还是太凶了。

    阿青扁了扁嘴,冲音弥生挥挥手,这才在宫女的陪伴下一步三回头地回去。

    “别看了,你看了他也不会回来。”挽澜负着手,老成地说。

    “你讨厌。”阿青扁着嘴,要哭的样子。

    挽澜皱皱眉:“最讨厌你们这些女人哭。”

    “我没有哭,你才哭了!”阿青大声地辩解着,可是眼泪却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挽澜眉头皱更深,看她哭得抽抽答答的,小小的肩膀都一耸一耸的,甚是无奈老练地叹了声气,伸出满是厚茧的小手递到她面前,又甚至无奈沉重地说:“走吧,我答应过他会照顾你。”

    “才不要你照顾!”阿青哼哼一声,迈开小小的腿大大的步子就往前冲,却一脚踢到了石子,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哇”地哭起来,后面的小宫女儿吓得连忙扑过去就要扶起她。

    “站住!”小小的挽澜冷冷地喝了一声。

    小宫女儿们都知道挽澜的地位不可与常人相比,九岁小候爷的威名传遍南燕大地,又因为他不喜生人,不苟言笑,不好相处,便不敢有任何忤逆之举。

    另外就更不要提他圣眷尤渥,有燕帝陛下与太子殿下的双重恩宠,天底下谁来了,都得在他面前低一头,行个礼。

    这会儿小候爷一声冷斥,便是谁也不敢动弹。

    本以为小候爷会冲上去对阿青做什么事,他却只是弯腰扶起阿青,牵着她的手往宫里走去,冷着脸色:“我说过,我答应了他会保护你!”

    阿青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觉得,他是个怪人。

    城门外的音弥生见到这一幕,忍不住低声笑起来,挽澜面冷心热,阿青是个爱粘人的,以后这两小孩儿怕是有得闹腾了。

    他看罢之后,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他将重新赶赴前线,回到军中,这时候南燕与后蜀的大军也应该军心稳定了,大隋不会等他们的感情越来越牢固之后才动手,他们很快要发起攻击了,音弥生必须回去,尽一切可能的快,赶回去。

    赶去赴一场生死。

    生,可以带回草原的花。

    死,便下辈子再给她带回来吧。

    就如燕帝所说的那样,南燕与后蜀的联系彻底地触怒了商夷和大隋,商夷捧着十二万分的真心邀请后蜀投降,可是后蜀却置之不理,看也不看。

    这于任何一个强国来说,都是一种挑衅,与强者不一样的,强国不受任何挑衅,这跟大不大度,能不能容没关系,这跟国家颜面有关。

    当然了,商夷捧着这十二万分真心,其实都是包裹着砒霜的毒药,十二万分真心求的不过后蜀的归降,后蜀不答应,实为理所当然。

    至于大隋……大隋没什么好愤怒的,用了许多办法,想了很多妙招,一心想的也不过是对南燕这头软乎乎的小兽徐徐诱之,一口吞之。

    南燕人警觉了起来不再上当,总不好怨人家不够蠢,不够软,不够好拿捏不是?

    石凤岐迅速制定了作战之法,当南燕放出了要与大隋彻底决裂的信号时,石凤岐决定,那就打到他们服吧。

    他与鱼非池正在冥思苦想,绞尽脑汁之际,情绪低落的明珠姑娘带来了个人:“有人要见你们,是个中原人。”

    两人纷纷从繁杂的情报中抬头,往门外看去,一眼看见一张笑得稀烂的脸。

    “苏游!”石凤岐惊诧地喊了一声,又笑道:“你怎么来了,不用陪着你家表姐?”

    苏游白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鱼非池让他进来,给他倒了茶水:“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表姐说了,现在大隋上下的情报全都按着苏氏的门路在走,现在还在整合,原本大隋的人跟苏氏的人之间也还没有形成默契,所以她担心你们两个这边情报无人可以整理,耽误事情,所以就叫我来了。”苏游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

    “来了也好,的确很多事变得棘手。”石凤岐笑道,“你也别烦心,你家表姐那人,至少可以保证一点,她不会跟别人跑了,等你再回去,你一样可以追她。”

    “少说风凉话行不行?我跟你们两个讲啊,别在我们面恩恩爱爱的,当心我一把火烧死你们两个!”苏游笑骂道。

    两人相视而笑,这怕是……有点难了。

    “别看了,真是够了。”苏游嫌弃地骂一声,“音弥生正往战场来,你们要动手的赶紧啊。”

    “如今想离间南燕与后蜀是不可能了,只能凭真本事把他们打散,会是一场苦战。”石凤岐笑说。

    “你也别自谦,他们两军合力之下,除了最开始那场战事让你始料未及,急忙退走之外,而后未在你手中夺走一城,我表姐说了,你比她还懂得军事谋略。”苏游这是三句话不离苏于婳。

    石凤岐笑了一声,说:“你刚到,先去休息片刻吧,对了,交代你个事儿。”

    “什么?”苏游看着他。

    “答应我,千千万万,一定一定,不要招惹明珠,笑都不要对她笑。”石凤岐郑重交代。

    “为啥?”

    “你管这些干嘛,总之不要招惹她,你要是敢招惹我就打死你!”

    石凤岐心里只能默默地叹,明珠也是可怜,喜欢一个跑一个,苏游生得好看,笑起来又跟个浪子一般,多的是小姑娘们把持不住,他实不敢再冒险。

    苏游这是一门心思要吊死在苏于婳身上,明珠再芳心错付,估计她会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不过好在苏游也忙,根本分不出心来招惹别家姑娘,便也就应了石凤岐,绝不去招惹明珠,离她远远的。

    送走苏游,那两人又继续埋头于一堆七七八八的事情之中,忙到连眨一下眼睛都是在浪费时间,全心全意地忙着这一切。

    “现在南燕与后蜀如果要自保,最好的方法是让我们与商夷交战,无暇分心顾及他们,所以,我觉得,此时的首要之急,倒不是如何对付南燕,而是商夷。”鱼非池指着地图说道,拧起长眉认真思索的样子有一种特别的美丽。

    石凤岐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说:“不错,所以我准备给韬轲师兄写封信。”

    “他们……唉,他们太弱小了,实力不足,便是满腹谋略,若无实力支撑,也很难施展。”鱼非池叹声气。

    “抢在他们之前跟商夷说一声便可,他们或许要用无数的人,无数的办法,我却只用一封信。”石凤岐说着便摊开了笔墨,开始书写。
正文 第六百六十八章 最高盟约,便是无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信是写给韬轲的,信里说的东西特别简单,只有一件事。

    这件事便是,两国暂时不开战,在解决掉南燕与后蜀的事之前,不论任何人用任何形式来挑拨,大隋与商夷之间,不论哪一方吃了亏,被人整,都全部按下,两国坚决不开战,天王老子来了,帝君死了都不开战,至于南燕与后蜀,便各凭本事,谁能夺下便是谁的。

    这是在南方之事未能得到彻底解决之前,两方强国的最高盟约,在这一约束条件之下,他们将无视任何在他们国内作乱的人,无视任何被人恶意制造的伤亡,无视任何挑动隋商两国战事的计谋。

    最高盟约便是,无视。

    彼时的南燕正竭尽全力地想着要如何挑起大隋与商夷之间的战火,用一切可以用的手段与计谋,不再讲究廉耻与体面,杀人,放火,抢劫,挑拨,引诱等等,南燕正全力想着这些事情,燕帝在拼命地谋划这些事情。

    只有这样,南燕跟后蜀才有出路,只有大隋与商夷他们大乱,南燕跟后蜀才可以缓一口气,拖过去这场灾难。

    他们雄心壮志地做成这件事,为了这件事付出良多,就像是恨不得把一生的智慧都拿出来促成隋商之乱。

    可是,如石凤岐所说,他只用一封信,便能将他们所有的努力都轻轻地拍掉。

    这便如同,一个矮人拿出他毕生的力气,满腔的仇恨,想要撼动巨人的脚步,巨人却纹丝不动,甚至只用拔动一根手指,就把这矮人掀翻在地,皮都不痒一下,就更不要说伤筋动骨了。

    其间悲凉,难以诉说,蚍蜉撼树,实难自处。

    会委屈,会悲狂,会有倾尽一生之力,却无力回天之感,但是,不会有人在乎啊。

    实力上的巨大悬殊,造就了眼界高低,石凤岐与韬轲是凌驾于所有人智慧之上的,他们之间或许是敌人,但是高段位的敌人之间绝不止敌对与仇恨,他们之间也可以有默契的合作——至少,在南燕与后蜀的事情上,他们达成了协议。

    先干死那两个国家,再谈我们的事。

    可以将这一切理解为,南燕与后蜀在合作,而大隋与商夷之间也在合作,这样一对比,谁强谁弱几乎毫无疑问。

    唯一的小小问题是,大隋要的不仅仅是南燕,商夷要的也不仅仅是后蜀,也许在这一点上,他们之后会产生嫌隙吧。

    连续数日的案牍之累,终于让鱼非池撑到撑不到,将信交给苏游让他送走之后,鱼非池一边晃着步子,一边昏花的眼往内室走去,她现在需要一个充足的睡眠,以便晚上时分继续奋战。

    苏游见了,跑过去扶住她:“鱼姑娘你没事吧?”

    “饿了。”鱼非池随口胡绉。

    “拜托你鱼姑娘,我好说也是苏氏中人,你拿假话唬我的时候走点心行不行?”苏游信她就有鬼了。

    “好吧,是我累了。”鱼非池极为疲惫地笑了一声,“对了苏游,我问你个事。”

    “问啊。”苏游一边搀着她慢走一边说。

    “世上有没有治心脉受损的药?”鱼非池问道。

    “心脉受损要么是被人以内力所震,要么是极度伤情之下,伤了心脉。这两种情况,前者有得治,毕竟是外力所导致。可是后者,就难说了,反正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没听说过有什么好药可医的。”苏游知道鱼非池问这话的意思是什么,石凤岐心脉受损之事,苏游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想到,真的没治好。

    “得闲的话,帮我打听着点吧,你门路广,认识的人多,比我去找办法要容易些。”鱼非池笑道,“就是辛苦你了。”

    “这倒不辛苦,反正就是一句话儿的事。不过我说句实话啊鱼姑娘,如果连你们那小师弟迟归都拿不出救命的方子来,问别人估计也没什么用。”苏游直白地说道,“他的医术虽然未及天下圣手有名气,可是在我们苏氏的档案中,迟归的医术是排得上天下前三的。”

    “那不还有两位吗?”鱼非池笑说,“总有比阿迟更厉害的人,对不对?”

    “前两位,已作古了。”苏游默默地说。

    鱼非池便接不住话了,连步子都停下,直起身子来抬着头轻闭了会眼,像是要缓一缓内心的郁结与难受,苏游在一边看着也不知该怎么劝她,便只能跟着沉默。

    “多谢你了,但还是打听着吧。”鱼非池最后笑着说。

    “肯定的,我会让所有人帮忙探听此事,毕竟……他是咱大隋国的国君嘛,治好了他,说不定给我指个官什么的。”苏游开着玩笑,但是这玩笑显得太无力,他自己都笑不出来。

    苏游走后,鱼非池侧卧在榻上,明明是累得连抬起手指都难,却怎么也睡不着,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最后被子一蒙头,躲在里面一个人藏着不想见人。

    石凤岐夜深了才从军中回来,洗去了一身的肃杀之气后,着了一身松垮的衣服回到房中,绕到后室一看,鱼非池一头蒙在被子里,他看了只笑:“怎么睡成这个样子?”

    走过去将她被子拉开,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石凤岐便坐在不过处的椅子上继续忙着白日里没做完的事。

    暖色的灯火勾勒之下,他俊郎又坚毅的轮廓越来越棱角分明,岁月并未带走了的柔和温情,而是再次慷慨地赋予了他坚定勇敢,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雍容贵气,还有从容自若,使得他的气质越发华贵。

    握笔的手苍劲有力,微微扬起的眉峰像是两把倒悬的利剑,眸光明亮灿若寒星,大概剑眉星目便是说他这番样子。

    真是好看的人,好看得不得了。

    鱼非池趴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唤着他:“你还不睡吗?”

    “你醒了?我过一会儿就来。”石凤岐抬头笑看她。

    鱼非池知道他这过一会儿便是要到天亮时分,他近来每天都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她掀开被子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公文,拖着他往床上去,石凤岐看她这使小性子的模样,便好笑道:“你怎么了?”

    拉着他坐下,鱼非池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是一直在等我扑向你吗,我现在要扑你了。”

    石凤岐长眉一挑,身子往后微微一移,笑道:“嗯?”

    “嗯什么嗯?快点!”鱼非池老脸一红,在暖色烛光下显得极是动人,就是说的这个话实在是有煞风景。

    不过好在石凤岐早就习惯了。

    “等一等。”石凤岐往后挪了挪,端端笑着:“你可想好了啊,这一扑你可就别想逃了。”

    “少废话!”鱼非池冲上去扒他衣服。

    “没喝酒吧?”石凤岐闻了闻,没闻到酒味。

    “石凤岐!”鱼非池简直是怒火中烧。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石凤岐抓住她胡乱扯着自己衣服的双手握在掌心,好奇地看着她。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鱼非池闷声道。

    “原来不是因为爱我,唉,那便算了。”石凤岐作势要起身,心痛地叹息。

    鱼非池长出一口胸闷之气,有一万种想掐死石凤岐的冲动,拽着他衣服一把扯住他:“石凤岐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我没有呀,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不是因为决定接受你还爱我的这个事实,那么,我便是与你同睡一张榻,同盖一床被,也不能对你怎么样。非池,你于我的意义不一样,国家,疆土,我可以去攻克,去征服,去用一切野蛮手段掠夺。但是你,我希望得到的是全心全意的你,做好了准备的你,并且永远不会再离开我的你,我不用心急着要对你如何,我说过,我就站在这里,我等你走过来。至于你何时走过来,由你决定,我负责引诱……或者说色诱,但上不上当,总是在你。”

    石凤岐转过身看着她,语调很轻很寻常,没有半分侵略性。

    可是越是这样没有侵略性,越是充斥盈满了侵略感。

    鱼非池眨了下眼,说:“所以,你是觉得我跟国家,疆土的地位一样重要吗?”tqR1

    石凤岐望天:“重点不在这里。”

    “在啊,自古有言,什么江山美人不可兼得,什么爱江山不爱美人什么的,你还能不能做个好帝君了?”鱼非池认真地说道。

    石凤岐的内心,有点崩溃。

    刚刚那番欲迎还拒的话,是在勾引你上钩啊我的非池,麻烦你抓住重点有点感动的样子好不好啊我的非池?

    来扑我啊!

    不过这个装腔作势已经开始装了,就得装到底,不然以后就更难装下去了。

    所以有点崩溃的石凤岐专注地看着鱼非池的眼睛:“我这个人有时候有点贪心,江山我要,美人我也要。”

    “你刚刚还在说,等我主动走向你,要是我不走呢,你怎么要?”鱼非池的逻辑永远是常人追不上的。

    “你会走向我的。”石凤岐负手弯腰,俯身看着她:“毕竟你上哪里再找我这么好的人呢?”

    这张脸,太好看了,这个肉体,太诱惑了,不睡不是人!

    所以鱼非池双手一伸,揪住他衣领,拉着他倒在床:“那我现在走向你……”
正文 第六百六十九章 烧死这对异性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来石凤岐真是一个特别不得了的人,每日与鱼非池同睡一张床,同盖一张被,他就是能死捱着不碰她,搂搂抱抱亲亲该有的全有了,死守着最后一道底线,憋到死也不越过去。

    鱼非池有时候都觉得,这小哥会不会哪天就憋坏了啊?

    但是也就像石凤岐说的,鱼非池当然知道自己爱他,爱得不要不要的,可是她也在想,以后该怎么办呢?贪得此时一晌欢,以后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诸多时日,每天又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他们打理安排,忙碌之中除了落得一身疲惫和富饶疆土之外,好像别的事情再也挤不出时间来细细想明白了。

    这一耽搁,就耽搁到了今日。

    可能是水到渠成,可能是自然而然,可能是真的在不知不觉间下定了决心。

    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也见过了许多人被命运摧残到面目全非,更见过了太多痴情人不可相守,有心人难得善终,便不该再浪费他们的时间,不该眼看着大好的年华自指间滑过而不加以珍惜。

    鱼非池心想,管他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自己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说不定,就有转机了呢?

    再不济,也就这四年的事儿了,贪欢四年总好过苦熬四年。

    这已经是他们这一路征途里唯一的慰藉了。

    堕落总是最容易的事,堕落时下坠的快感也总是最容易获得,那种疯狂的,直接的,涨满全身的下坠感,让人大脑来不及思考,全心全意尖叫享受就好。

    石凤岐的身体覆在鱼非池身上,手臂环着她细腰,含着她双唇流连不止,混合着欲望与深情的呼吸交织出了别样的暧昧味道,好像空气中都盈满了暗自浮动的情欲芬芳。

    他甚是缓慢地解开她衣带,手掌贴着她细腻白皙的肌肤,温热干燥的手掌所过之处都似撩起了火一般燃烧着鱼非池的身体,缱绻弯曲的衣衫薄纱寸寸滑落,似是留恋不住她过分光滑的身体。

    突然,石凤岐含着笑意的声音说:“非池,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鱼非池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眼光。

    “看着我。”石凤岐略显霸道地说。

    “嗯。”鱼非池转过头,红着脸,死绷着一副严肃的神色。

    “唔……事情是这样的,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初到草原上,你喝了一壶酒的事吗?”石凤岐也一本正经起来。

    “记得啊,那个酒好烈的,我把你那个啥了嘛,唉呀你这个人真是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能不能不要这么记仇,我知道错了,保证没下次了……”鱼非池小声地狡辩,甚觉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其实吧,那天晚上你什么也没做,你直接睡过去了。”石凤岐咬着她耳垂,轻声在她耳边诚恳地说出当夜真相。

    “什么!”鱼非池险些就要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只可惜石凤岐压在她身上,她蹦都蹦不动。

    鱼非池一边拉着衣服想穿好一边气得大骂:“石凤岐你无耻!”

    想当初她以为自己又把石凤岐睡了,内心深处那个愧疚,那个羞耻,那个抱歉,活生生地闹腾了好些日子才算稳下去。

    后来石凤岐一提那事儿她就自动认怂,怂到快要躲到地下去,大爷他想干啥就干啥,想说啥就说啥,大爷你全对,大爷我错了。

    现在可好,大爷他说那天晚上什么事儿也没发生?

    大爷咱两捋袖子来干一架啊!让我双手双脚我绝对不弄死你啊!tqR1

    我刀呢!

    “石凤岐你给我起开,起开!我不走向你了,你给我走!”鱼非池垂死挣扎,挥着两只手就要把石凤岐捶死,气得一脸通红,这会儿真是气的,不是羞的。

    “晚了。”

    石凤岐闷笑一声,大手一拉,撕裂了她好不容易拉回去一点的衣衫,低头下去覆住她正嚷嚷着要砍死自己的双唇,又将她作恶的双手握住钳在她头顶,看她气得圆瞪的双目慢慢变得迷离。

    久未经人事的身体里蛰伏了太多的欲望,一旦点燃便是烈焰干柴,经久不息地连绵征战,一场香艳到让人浮想连翩的征战。

    在夜色浮动中,在微暖烛光下,两人获得了生命中的大和谐!

    鉴于昨儿夜里自己太过凶残,折腾到天亮时分才算罢休,石凤岐这会儿白天颇是自责,端茶倒水地伺候着在床上赖着不肯起的鱼非池,并且言辞诚恳地保证下次一定不会这么禽兽,这么难以自控了。

    不过他的话说得极为巧妙,他是这么说的:“唉,怨来怨去都怨你。”

    鱼非池双眸一瞪,说啥?

    她还未开骂,石凤岐便说:“怨你太迷人,你看我平时多能自控的一个人,是吧,一碰上你就完全失了分寸,你说是不是怨你?”

    鱼非池气得嘴一歪,就要骂人。

    石凤岐又不等她开口,便说:“不过就算是怨你我也还是喜欢你,喜欢到两腿发软,什么尽人亡我也乐意。”

    “出去,石凤岐我怕我打死你。”鱼非池居然觉得他这套逻辑甚为缜密,完全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自己若是再说叨他,那便是自己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了。

    “你舍不得的。”石凤岐无耻得令人发指。

    鱼非池手抚着额头,有点儿想哭。

    于是这天便是鱼非池在床上睡了一天,石凤岐半躺在床上一手握着公文一手抱着她陪了一天。

    两人睡觉不爱着衣的坏习惯又回来,光洁溜溜地偎在床上,石凤岐有时候公文看得累了便低头看看她,怎么可以有人睡觉都这么迷人?

    公文上说的事儿有点儿麻烦,他看了一会儿没理出头绪,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想着办法,鱼非池在他怀里蹭了蹭醒过来,见他正闭着眼拧着眉,便探出一只爪子将公文拿起来看了两眼。

    看完之后又把爪子收回被子里,搭在他腰上:“商夷向后蜀施压,后蜀不知道能撑多久,以卿白衣的性子怕是不肯服软,会调集兵力在边关以防商夷大军,这边的人手有可能会被撤走一部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石凤岐抚着她光滑的后背,手指顺着她脊椎沟上上下下地来回:“的确是好事,但是我不希望后蜀被商夷攻克,就像商夷不希望南燕落入我手中一样。”

    “如果你去帮了后蜀,便是坏了与韬轲师兄的盟约,这于我们不利。”鱼非池往他胸口钻了钻,长长的睫毛扫着他胸膛,“不过,如果暗中呢?”

    “我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南九与迟归还在后蜀,我在想,由苏氏与他们联系,也许能避过商夷人的耳目,商夷的细作很厉害的,后蜀之地,现在大概全部都在商夷的监控之内。”石凤岐说。

    “更不要提还有向暖师姐在那里,便是商夷最大的筹码与底气。虽说向暖师姐如今已为人母,但是我不觉得,这会改变她对商夷的忠诚,她是商夷国的长公主,嫁了人,也是商夷国的长公主,根本不会在意嫁作人妇,夫大过天的这种说法。”鱼非池接到。

    “嗯,所以,如果南九他们要去做这件事,便要避开书谷,我听说书谷对向暖师姐极为尊重,很多事情都不会瞒着她,可是这种事,毕竟不好让向暖师姐知道。”石凤岐又说。

    “让迟归直接与卿白衣对话,反正上次来信,他们已经进过一次宫了,卿白衣也知道他们在偃都。”鱼非池昂起头来看着他,“不过卿白衣没有对外人说,这倒让我挺诧异的。”

    “没什么,卿白衣只是以为他们两个是我们派出去的说客,他不低头,说客也就没什么用,自然不会对外四处宣扬。不过我想不明白的是,迟归向来稳重,不爱惹事,怎么会在那天突然决定进宫,要说服卿白衣?”石凤岐拧了拧眉头,有些想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这跟他平日里的心性相去甚远。”鱼非池也拧拧眉头。

    “罢了,也许他觉得那是个好时机吧。”石凤岐笑了一声,低头啄了一下她红唇,挪下身子抱着她:“再睡一会儿吧,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可是心里头有事,便怎么也睡不着,两人偎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有时候是在聊后蜀,有时候是在聊南燕。

    “对了,叶藏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石凤岐突然问道。

    “差不多了,很快就能动手,缺一个恰当的时机。”鱼非池说。

    “嗯,我们可以制造一个时机。”石凤岐点点头。

    “叶藏挺生气的,直骂我们两个是吸血鬼。”鱼非池忍不住笑道。

    “他是该生气,不过,他也不会真个动气。叶藏是聪明人,知道在这乱世里,多少金子银子都是虚的,保得住命,才是最重要的。等此事过了,我会找人把他送去大隋邺宁城,只有那里,现在才算是比较安稳的一方天地。”石凤岐握了握鱼非池肩头,叹着气说道。

    鱼非池在聊了这许多之后才缓缓入睡,轻浅的呼吸挠在石凤岐胸口。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入睡的容颜暗自思忖着一些事,久久想不出答案,只能放在心头,等着时机到了再去追寻真相。

    他们陷入了一个极为棘手的处境,许多事情都要拿捏着最适当的分寸,稍有差池,满盘皆输。

    而这场游戏,根本没有人输得起。

    床榻之上,三言两语几句话,句句里面都是杀机,尖锐的锋芒直指着天下列国,操纵着一盘看不见的杀局。

    局里的人会反击,会抗议,就看他们能不能压制住这些人,把这盘杀局推向他们想要的方向。
正文 第六百七十章 迟归已是后蜀半个谋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十分出人意料的事情是,卿白衣在面临商夷国强压的时候,并没有从蜀燕两国的联军中撤走人手,哪怕在当时来说,大家都觉得,后蜀撤调军力,前去抵抗商夷给大军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就好像,卿白衣突然之间下定了决心,宁可赔上一国几城也要帮着南燕抵挡大隋一般。

    其中原因说来,极为乌龙。

    石凤岐有那么点儿,作茧自缚的味道。

    石凤岐先前给迟归去了信,信中告诉了他不少法子,让他帮着卿白衣出出主意,对付商夷,免得后蜀太快就被商夷吞掉了,大隋那便是有点不高兴了。

    迟归虽然对石凤岐有一万零一个不屑和不喜,但是为了他的小师姐,迟归还是愿意去做这件事的。

    所以,迟归在当时的情况下,勉勉强强地来说,算是后蜀的半个谋臣。

    只不过他这谋臣的待遇不算很好,每天半夜翻墙进宫面圣,还得带上南九这样的给力打手,以免被商夷国的细作发现行踪,可谓艰辛。

    他对卿白衣既无好感也无恶感,恰好卿白衣对他也是,两人顶破天去就是点头之交,实不算良友。

    这种关系还是极有好处的,至少大家说话之间半点客套也无,直来直往直入主题,节省很多时间。

    迟归在琢磨了一番商夷与后蜀的情势之后,提了许多极为有效的建议,一一化解着商夷的一次次刁难,其中不乏虚与委蛇,阴奉阳违之法,大打亲情牌,用商向暖与书谷的婚事挡去了不少祸事。

    当然了,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原因是,迟归让卿白衣给商夷国放出了一个信号,这个信号就是,他将帮着南燕一同攻打石凤岐的大军。

    这个信号,是卿白衣与迟归两人做出的决定,连书谷都瞒着,于是商向暖也就不知道真相,故而,最终是由商向暖给商夷传去了这个“重大情报”,为后蜀换了一线生天。

    这是真正让商夷国停下对后蜀疯狂施压的主要原因,商夷国还是很希望看到有人前去送死,替他们先重创石凤岐的大军,然后商夷再等着捡漏的。

    既然后蜀有这样的求死精神,商夷也很乐意停下来看一看情况,最好是等到后蜀与大隋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他们坐收渔翁之利,说不定,连着南燕也可以一起考虑收进来。

    反正商夷不差这一点儿时间,有一种猫戏老鼠的味道,倒要看一看,后蜀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而且守着最高盟约就是无视这一准则的人不止大隋,还有商夷,他们暂时不会对大隋出手,但是不代表不可以让别人出手嘛,大家都算计得蛮好的。

    就是这样铤而走险的方法,让后蜀在强压之下缓了一口气,顶住了商夷的压力。

    迟归这任务,算是完成得特别好的,简直是好过了头。

    卿白衣有一回半夜跟他们两个喝酒,卿白衣说:“以前没看出来啊,迟归你还有这本事?”

    迟归端着酒杯坐得端庄,笑容也一如继往:“蜀帝陛下谬赞了,这些方法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石凤岐想的。”

    “他?”卿白衣疑惑了一下。

    “嗯,大隋并不希望看到商夷太快吃掉你们后蜀,大隋还等着收你们后蜀呢,所以此时此刻,当然要帮一帮你们了,我想这么简单的道理,蜀帝陛下不会想不到吧?”迟归品了一小口酒,浸湿了他色泽柔润的双唇。

    卿白衣听着笑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有些直直的:“我后蜀还真是块肥肉啊。”

    “还行吧,跟南燕大概差不多。你们后蜀与南燕,不都是商夷跟大隋眼中的鱼肉吗?”迟归说话当真直接得可怕。

    不过近段时间来卿白衣已经习惯了迟归这种性子,也懒得计较,只是喃喃自语一般:“他就这么盼着我投降啊。”

    “我想,他并不想与你战场相见,毕竟你们曾经是兄弟不是吗?他现在也盼着南燕投降呢,最好所有人都如苍陵一般,被他几句话就收服,尊他为王。”迟归这是真的不喜欢石凤岐,半点好话也懒得给他,。

    卿白衣听罢后看了迟归一眼,又看向南九:“你家小姐还好吗?”

    “多谢蜀帝陛下关心,我家小姐一切都好。”

    “她若是知道她的阿迟小师弟这次任务完成得这么漂亮,未必会觉得好吧。”卿白衣目光一瞟,轻轻慢慢地看向迟归,带着探究的笑意:“你说呢,无为七子里的老七?”

    迟归微微一笑:“我说了,我只是按石凤岐的安排行事,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我并不能预估。毕竟,无为七子的老七,是无为七子里最差劲的一个,都沦落到替他人跑腿的地步了,不是吗?”

    卿白衣转了下桌上的酒杯,稍微抬起下巴,透着傲慢,冷眼看着迟归:“迟归,作为一个男人,我相信你的话,作为了一个帝君,我对你所说的一切,都保持怀疑。你说,石凤岐会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来考虑你做的事情,还是以大隋帝君的身份,来怀疑你所做的这一切?”

    “离间法对我与他并不管用,我很讨厌他,不需要你来离间我也讨厌他。我做这些事,不过是为了我小师姐,我的小师姐,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帝君。”迟归淡淡笑道,放下了酒杯站起来,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今晚夜色不太好,看着要下雨的阴沉样子,所以他说:“陛下若无他事,我与小师父就先告辞了。”

    “慢走。”卿白衣喝了一口酒,扬了扬手中的酒杯,懒懒的语调,甚至没有看一眼迟归他们,由着他们在宫中飞来穿去。

    南九疑惑地问:“那些方法真是石公子说的吗?”

    “一些是,一些不是,我只是懒得在卿白衣面前邀功。反正他跟石凤岐是好朋友,就让他感谢石凤岐好了,我不需要他多谢我。”

    迟归扬起嘴唇,这番模样才是真正笑起来,“更何况,我小师姐要得天下,势必要得后蜀,我现在帮着她在后蜀拉拉好感,堆积一些人情,也不是坏事。”

    而卿白衣眸光渐深,越见晦沉。

    不管是迟归的主意也好,还是石凤岐的办法也罢,后蜀现在的确是有了缓一口气的机会,剩下的就是需要做出与南燕齐心协力攻打大隋的样子,一来给南燕一个交代,二来诓过商夷。

    一个国家,沦落到要如此偷生之境,实在是一件令人心酸的事情。

    所以,石凤岐这方,便遇上了南燕与后蜀的合力攻击,蜀燕联军比之以前倒还真的更加默契团结了一些。

    石凤岐琢磨着迟归的来信,有点哭笑不得,叫他去帮忙,没叫他帮得这么漂亮啊!

    这可真是把自己坑着了。

    “我怎么觉得,老七是在故意坑我?”石凤岐一边看着信,一边对鱼非池笑着说。

    鱼非池点点头,诚恳地说道:“极有可能,他天天巴不得你死呢。”tqR1

    “那我一定得好好活下去,气死他。”石凤岐装模作样道。

    鱼非池让他恶狠狠的表情逗笑,又说道:“不过从此事可以看出,阿迟真的很有能力的,虽然你给了他大概的思路,可是后蜀离咱们这儿天高水长的,他能见机行事,灵活应变,都是本事。”

    “我从来都没小看他。我跟你讲啊鱼非池,你是不晓得我有多讨厌他一天到晚粘在你身边,像个鼻涕虫似的,肯定有心机!”石凤岐将信卷成纸筒,敲着鱼非池头顶。

    “他也挺讨厌你粘在我身边的,你们两啊,彼此彼此。”鱼非池接过纸筒,反敲着石凤岐额头。

    “能一样吗?那我是你正牌的夫君,他是个鬼哦。”石凤岐白了她一眼。

    “可以考虑纳入后宫……宫……中做……个侍书童!”鱼非池嘴一快,差点说错话,在石凤岐紧盯着的眼皮下哆哆嗦嗦往后退。

    “跑哪儿去!”石凤岐一把扛起鱼非池打着她屁股:“你还想纳后宫是吧,我都没想纳后宫你还想纳后宫啊?大爷我一个人伺候不了你是吧?鱼非池我看你是欠收拾!让你三天下不来床你就老实了!”

    鱼非池让他晃得晕天倒地,连连求饶,保证不纳后宫,男的女的都不纳!

    “你还想着女的呢?鱼非池你胆子够大的啊!”石凤岐一听这话更来火了,这年头防男人已经不够了是吧,连女人也要一并防着了是吧?

    “我说二位,大白天的,给人留条活路行吗?”外边传来苏游生无可恋的声音,他背靠着门板,手背敲着门。

    石凤岐狠狠亲了一下鱼非池的双唇,咬得她接连眨眼求饶才算放手,瞪了她一眼之后石凤岐拉开了门,迎面看见苏游生无可脸的冷漠脸:“你的信!”

    “哪里来的?”石凤岐一边接过来一边问。

    “明珠!”

    “苏游你别这语气,感觉要杀人一样。”

    “对啊,我现在就想杀死你们两个贱人!”

    “骂我可以,不要骂她啊,当心我跟你玩命!”

    ……

    苏游觉得,自己特别可怜,毫无防备,就被秀了一脸恩爱,再想想自己的坎坷情路,越想越可怜,简直是鼻头发酸,想痛哭一场。
正文 第六百七十一章 一点点改变的音弥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明珠来信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明珠已经不在军营中,这才需要给石凤岐写信。

    在后蜀并没有抽走兵力,甚至给南燕增派了不少外援的情况下,石凤岐非池没有增加自身军力,反而还让明珠带走了一半的大军离开这里,返回了苍陵旧地。

    这有点儿,自找死路的意思。

    无人知晓他为何要这么做,对外他只说,苍陵大军远征已久,粮草补给颇是吃力,消耗巨大,与其留着完整的吃不饱的不大军,不如只要一半吃饱了饭,有力气杀人的悍勇之辈。

    与他对阵的蜀燕联军派了斥候前去打探过,的确是听到粮草之事,又想一想苍陵人吃东西何等可怕,一个人的饭量顶得上中原人三到五个了,否则何以支撑他们那么高大强壮的身子?

    此时石凤岐收到了明珠的信,他活动活动了筋骨,暗自思忖了一下,嗯,干他娘的。

    联姻大婚过后未多久的音弥生此时早已到了军营,未带挽澜同来的他,决定自己来面对石凤岐这头可怕的战争机器。

    后蜀出人意料地帮扶让他心中生疑,也让他压力陡降,至少不用担心后蜀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国家,而从这方战局里抽调兵力离开,留得南燕单独对付石凤岐的大军。

    总的来说,音弥生此时还是有信心与石凤岐一战的,尤其是在石凤岐过于自信,将一半人手送回苍陵之后,音弥生的底气便越足了些。

    他握了握手中的长剑,着上盔甲,提剑上马——石凤岐说过,剑这种兵器,是不适合在战场上用的,剑乃君子,未曾见过几个君子上阵杀敌。

    未过多久,石凤岐就向前线发起了猛攻,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力气尽数爆发出来,强攻着如今音弥生守着的城池。tqR1

    说来好笑,这城以前是后蜀的,后来被石凤岐占了,南燕与后蜀结盟之后,南燕都已准备默认把这城池还给后蜀,后来经得书谷一折腾,这城池倒依旧是南燕的。

    几经易主,这座城池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石凤岐却未有怜惜,连续数日地强攻不曾停歇,夜间发起的夜袭总是让人难以招架,强悍且养精蓄锐许久的苍陵人发出他们的怒吼,撼动了这座城池的的城门,裂开了一道细缝。

    有时候只需要一丝裂缝,便可以势如破竹。

    纵使音弥生全力作战,用尽办法,却也不能改变,他在战场上的实力,战力,智力皆不如石凤岐的事实。

    不如他,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所以,哪怕石凤岐只是带着原本一半的大军,依然可以铁蹄踏破城池,逼落音弥生挂在城头的军旗。

    以少胜多的战事,并不少见,石凤岐也不算是开天地之先河的人,他只是靠着最原始,最真实,最狂暴的实力,碾过了音弥生的防守。

    两人阵前相见时,石凤岐大笑一声:“音弥生,与我来战!”

    可是当他看音弥生握着的长剑时,又无奈笑道:“你上战场,好说换个刚强点的兵器。”

    音弥生却反问:“都是杀人而已,是何杀器,又有何区别呢?”

    “你趁手就好,接招!”石凤岐畅快地大笑一声,长枪如蛟龙出水,挟裹着烈烈黄沙便向音弥生钻袭而去。

    音弥生一见此招便知难挡,退开一边躲避,挑起剑花直取石凤岐面门。

    石凤岐的武功,不用长枪的时候,只有南九压得住他,用了长枪,那说不定还真能跟南九大战个三百回合难分胜负。

    音弥生,又岂会是他的对手?

    战事打得很辛苦,悍勇不怕死的苍陵人大军在石凤岐的带领下抱着用死亡铺一条路来的刚猛劲儿,活生生地撞开了城门,虽然石凤岐攻破了城,但是苍陵大军也受创不小。

    城破之后,音弥生并不气馁,整肃了余下大军往后退,一直将战火烧在后蜀的那几城里,绝不引向南燕半点,这倒也不算他无耻,而是人之常情。

    其实音弥生很明白,石凤岐如果要发起猛攻,拿下城池,他早就可以这么做了,为什么他非要等上这么久,浪费这么多的时间,才开始发起攻击,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什么事一样。

    所以音弥生想不通的是,石凤岐到底是在等到了什么,等到什么样的机遇才使他突然发起了这么强烈的攻击,有种要一举占回所有城池的狠气。

    石凤岐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长久时间里的休养生息,苍陵人早就恢复了最顶峰的战力,他一点也不会浪费这些战力,会全部奉献给南燕这个已经彻底背叛了他的盟友。

    许多时候,石凤岐为了快速推进,自己都会亲自上战场,有他在的战事总是大胜,压倒性的大胜。

    他在临战之时的沉稳与冷静,总是能找到最好的出手时机,那些稍纵即逝的时机让他利用得淋漓尽致,体现着他身为众士之帅的果断睿智。

    又加上他本就极具王者之风,往战场上一立,便是天地敢撼的绝世风采。

    如此一来,音弥生几乎是在短短一个月里,连连失手数次。

    曾经南燕与大隋合力拿下的后蜀五城,南燕叛离大隋之后,后蜀又将这五城送给了南燕,认真论起,这五城归属南燕,只不过音弥生将这五城当成了战场,并没有当成是南燕的领土,仍由战火涂炭。

    兜兜转转,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除开南燕得了后蜀这个援兵之外,石凤岐率领的大军依然坚定而缓慢地向南燕进发着。

    其间走过了无数的阴谋重重,到后来,还是靠战事解决这一切,最文明最平和的手段,对方不接受,己方再渴求也是无用的。

    音弥生知道,石凤岐跟商夷达成了约定,暂时不会动后蜀,那么此城过后,他的大军必是挥入南燕,攻打南燕城池,当初他选择在南燕与后蜀交界的地方作战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而南燕,那个灯红酒绿,柔软如花的南燕,哪里是石凤岐铁蹄大军的对手?

    只要他一入南燕,整个南燕便会被他彻底撕裂,毫不留情。

    他说过的,他不会手软。

    音弥生晚上站在城墙上,看着暗影重叠如同阴霾遮掩的城池,望着月下早已疲惫不堪,累极而眠的南燕士兵。

    他们意志消沉,毫无斗志,与大隋大军的高歌猛进,斗志昂扬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他将目光放远,忧心忡忡,竭他一生智慧,也想不出南燕的出路在何处。

    其实南燕,根本没有出路。

    他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变,满目惊诧,立刻调转了身子冲进房中提笔写信,信写太急太潦草,许多字都连在了一起,只能勉强看清,当夜叫人往某处送去。

    某处不是南燕国都长宁城,已经来不及去向长宁城报信了。

    看着夜空中划过的飞鸟,石凤岐说:“他知道了。”

    “来不及了啊。”鱼非池由着那飞鸟掠过,并不准备射落下来。

    “原本我早就可以攻下这些城池的,不过是为了拖延一点时间,混淆他的视线。这会儿发现,的确已经来不及了。”石凤岐叹道。

    飞鸟飞过了很多地方,一座一座的城,一座一座的山,还飞过了瀑布与河流,不舍昼夜地赶至某处时,悲鸣一声,于半空坠入血泥中,颤抖的羽翼沾染着战火与鲜血,顺着翅尖延伸而去可见的,不过是满地焦土。

    这地方,是南燕与旧苍陵交蜀的地方,南燕的最西边的,苍陵的最东边儿,以前这地方经常打仗,多数时候是在苍陵草原上开战,毁了苍陵的草皮,杀了苍陵的牛羊。

    是后来石凤岐横空出世,将南燕大军一举打退,退回了他们的边境线内,南燕那时候提心吊胆,生怕苍陵人会直接打进南燕去,但是石凤岐却突然停止了步伐,与南燕结成联盟,转攻后蜀。

    不过现在联盟既已不在,盟友转投敌人怀中,那么,苍陵人也就不必客气了,欠的债,一并讨。

    南燕以西,苍陵以东,两军开战。

    明珠率兵,强攻暴征,苍陵人满心愤怒,砍人如劈柴,这块地方,便成了他们泻火之处。

    当音弥生的信送到此处城郡时,明珠已经带人攻破了毫无准备的城防,并且,她将一路前进,杀出一条血路来,杀进南燕腹地。

    是啊,谁能料得到,石凤岐会突然攻打这个地方呢?

    将战线拉得这么长,将人力分得这么散,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可偏偏他这么做了。

    因为石凤岐他相信他的人可以赢,他相信他的战术无往不利,他有绝对的自信,绝对的霸气,绝对的强悍,不给南燕半点生路!

    西境失守的消息传来时,音弥生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的信久未说话,外面传来了激烈的攻城声,这是又一场夜袭,苍陵人好像永远不会困不会累一样,可以连续作战两三日不休息,打到燕人士兵精疲力尽,神色恍惚。

    他将带来西境失守消息的信收好,拿了一方砚台压在桌上,一个人静静坐在漆黑的暗室中,一把不知死活的月光,斜斜地映在他脸上,如同切割一般,只照出他下半张脸来。

    他轮廓弧度圆润的唇线轻轻一扬,似乎扬起了一个笑容,身子往前倾,那把不知死活的月光便自他眼睫疏落,映在他眼眸之中。

    寒彻骨。
正文 第六百七十二章 你真是太笨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站在城池上听着远方传来的战场杀戮之声,宁静的目光望着暗沉的黑夜,黑夜里一点星光也没有,只看得见远处的战火点点,片片。

    “鱼姑娘,你看着这些,会难过吗?”苏游坐在旁边的城墙上,屈起一条腿,笑声问她。

    “不会。”鱼非池说。

    “你以前会的。”苏游笑道。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鱼非池笑了笑,扬起下巴,“以前是以前。”

    “明珠那边来信,说是进展得很顺利,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再下一城,苍陵人果然擅战。”苏游又道,“你跟石公子是打通南燕,两军会合,我觉得,燕帝或许不会给你们这样的机会。”

    “除非他有本事,拦得住我与石凤岐。”鱼非池笑容桀骜。

    “其实你们现在可以直取后蜀,后蜀离商夷近,你们若是拿下后蜀,说不定就可以制衡商夷,为什么不选择后蜀呢?”苏游奇怪地问道。

    “攻下这几城之后,是往左攻蜀,还是往右攻燕,要看他们二国的反应,我们并不是因为卿白衣的缘故而要攻燕,我们,只是审时度势。”鱼非池解释道。

    “也就是说,你们是很有可能去攻后蜀的?”苏游扬眉,“看不出啊,石公子竟然真的有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没有,早晚我们是要攻打后蜀的,就看时机。”鱼非池说。

    “我知道你前两天给迟归去了信,你是想教他怎么做?”苏游又问。

    鱼非池笑看着他,在没有星光的黑夜里,鱼非池的眼睛就是最明亮的星辰,亮得惊人,她说:“我什么也没教他,难道你不想看看无为七子老七的本事吗?”

    老七手里捏着鱼非池的来信,嘴里咬着软软糯糯的青团,口中尽是甘甜的味道,又看着正挥着剑在樱花树下练剑的南九,有些不满地嘟囔一声:“小师父,小师姐来信了。”

    南九收住剑,满树樱花籁籁落,落在他肩头,他问道:“小姐让我们做什么?”

    “只是让我们盯着后蜀,她怎么还不叫我们回去呀,她难道不想你吗?”迟归挥了挥手里的信纸,气得撅高了嘴。

    南九走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信,笑道:“小姐有大事要忙,等大事办完了,我们再回去找她就是了。”

    “你难道都不想念小师姐吗?”迟归递着青团给他。

    “还好,我知道小姐过得很好就行了。”南九咬着青团坐下,认真地看着信,说道,“小姐只说让我们看住后蜀,现在石公子在攻打南燕,为什么要盯住后蜀呢?”

    迟归倒在地上,躺在一片樱花薄落英里,眼角都似了染了这粉花媚意,笑声都轻软:“小师姐在考我呢。”

    “考你什么?”南九不解道。

    迟归只是笑着不说话,樱花落在他唇角,像是将他的话语都封在樱色双唇之下。

    小师姐,你是在考我会不会构陷石凤岐吗?

    会的呀,我恨不得他死呢,不过我不会伤害你呀。

    还真是让人为难呢。

    少年眨眨眼,斜风卷起花瓣起舞,他衣衫卷几卷,露出浅紫色的中衣。

    “今晚我们进宫吧,小师父,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卿白衣,可是吧,他的酒还是蛮好喝的。”迟归笑道。

    石凤岐对南燕的双重夹击不仅给南燕带来了巨大的威胁,也给刚刚与南燕联姻,还处在蜜月期的后蜀也带来了极为严峻的挑战。

    卿白衣他是铁了心,打定了主意要跟南燕捆绑在一起,唇寒齿亡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南燕若亡,后蜀也就离消逝不远了。

    于是卿白衣颇是心焦,一方面他知道石凤岐的铁蹄无人可以阻挡,另一方面,他又迫切地期盼着音弥生可以拦下他。

    反复地内心较量和煎熬之下,他竟觉得,自己不知该站在哪一方比较好。

    迟归看着这样为难的卿白衣,也不打扰,一门心思给南九倒着酒,直说这个酒好喝,宫外头喝不着。

    卿白衣见他这模样,干脆笑道:“送你们两坛带出宫好了,别馋成这样。”

    “无功不受禄,为了答谢蜀帝陛下这两坛酒,我可是要替陛下解忧的。”迟归笑道。

    “这酒倒正好是叫解千忧。”卿白衣喝了口酒坐下,“你要替我解什么忧?”

    “陛下你信我吗?”迟归直直地看着卿白衣。

    “不信。”卿白衣应道。

    “还真是直接啊……不过你不信我也是理所当然,谁叫我勉强算是大隋那方的人呢。我告诉你啊,石凤岐攻克边关五城之后呢,要么是攻蜀,要么是攻燕,蜀帝陛下,你是希望他攻蜀呢,还是攻燕?”迟归扑烁着眼睛问着他。

    “我要是都不想呢?”卿白衣笑问。

    “那你就是在做白日梦,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可惜那两坛解千忧我带不出宫了。”迟归耸耸肩,颇是无所谓的样子。

    “石凤岐已经派了明珠从南燕西境攻入,怎会转道攻蜀?”卿白衣问道。

    “南燕人有多无能,你又不是不知道。南燕掰着指着算,勉强够格称得上一声将军的,也就是他们那个十岁的挽澜,现在挽澜镇守长宁城,轻易不会离开,就算他去了,也未必是明珠的对手,明珠的将士是苍陵人,谋士是我小师姐,挽澜不是对手。再下来就是音弥生了,如果石凤岐真的攻蜀,音弥生怕是会给他让道吧?千恩万谢他给了南燕多几天活命的时间。”

    迟归一边小口饮着酒,一边笑看着卿白衣。tqR1

    “所以你想说什么?”卿白衣道。

    “很简单啊,五城连克之后,如果后蜀未做好准备,石凤岐完全可以把南燕放在后边,先拿下后蜀,毕竟南燕那地方,随便就捡过来了,他可以趁着兵力正强士气正高涨的时候,先拿下后蜀,再夺南燕,也不费事。”迟归平白无奇的语气说道。

    坐在一边的南九有些疑惑,不擅掩饰的他,皱了皱眉头,将迟归的这些话记了下来。

    “你莫非是想帮后蜀抵抗石凤岐?”卿白衣大笑道,“迟归,你恨石凤岐恨到这地步了?”

    “我的确挺恨他的,可是呢,我也不是帮你抵抗石凤岐,我跟你关系又不好。我只是不希望我小师姐太辛苦,攻蜀可比攻燕难多了,我宁可她去拿燕地,而不是拿蜀地。我还是无比虔诚地希望,蜀帝陛下你能早日想开,向大隋投诚,大家就都省事了。”

    迟归真诚地看着卿白衣,就好像他盼星星盼月亮般地盼着后蜀投诚。

    卿白衣眸子轻轻敛起,端看着迟归,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个酒杯,在桌上划着圆:“你想说什么?”

    “派兵去镇守边关吧,把石凤岐的大军逼去南燕,他能不能拿下南燕我不在乎,但是我小师姐肯定要轻松很多,南燕那地方的人,没一个能打的。”迟归笑声道。

    “我将大军调去防守石凤岐,后蜀国内空虚,若是商夷趁虚而入,我该如何?迟归,你到底想做什么?”卿白衣眼中透着危险的光。

    这个迟归,意欲何为?

    迟归却是展眉一笑:“你真是太笨了!”

    “什么意思?”

    “你想啊,你把大军调去边关,是不是一副要帮南燕打大隋的架势?你们后蜀跟南燕现在关系这么好,那自然而然的,你出兵帮他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于商夷来说,他巴不得你们后蜀跟大隋打得你死我活,他好收渔翁之利呢?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动手呢?我若是我韬轲师兄,一定等到石凤岐把你们后蜀打得哇哇叫的时候,再一击必杀,同时除掉你跟石凤岐!”

    迟归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划了一下,神色骄傲的样子。

    “你说,我韬轲师兄会是等着一箭双雕的机会,还是只取一个区区后蜀?我说句实话陛下您可别生气,你们整个后蜀加起来,还不如一个石凤岐威胁大呢,你可别忘了,现在的大隋本土根本不用出任何人力兵力,全部都在养精蓄锐,再加上我瞿如师兄与苏师姐,这才是最可怕的吧?”

    卿白衣听了他的话,眼中的疑虑并未减去,反而更浓,危险的神色也更加强烈,南九都悄悄握紧了剑。

    他看着迟归,有些凌厉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后蜀?”

    “我说了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心疼我小师姐跟着石凤岐东奔西走,她身体不好,我不想她太受累。再者说,我不喜欢音弥生,连带着,我也不喜欢南燕。”迟归笑声道,“至于我为什么不喜欢音弥生,蜀帝陛下你总该想得到吧?我最讨厌的两个人在南燕开战,我巴不得呢,最好他们两个统统战死沙场。”

    南九在旁边小小地翻了下白眼,迟归这成天盼着石凤岐赶紧死的毛病,估计是落得了病根没得治了。

    迟归没发现南九这小动作,只是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而且呢,在商夷观望的过程中,你们后蜀还可以安排一些兵力啊什么的,做好准备,等到商夷回过神来,你们也有与商夷一战的实力,虽然我还是觉得,你最好归降大隋,你真的不考虑归降吗?你就给我小师姐省点事儿嘛。”

    迟归央央地看着卿白衣,跟讨要糖果的小孩儿似的讨着卿白衣把后蜀拱手让给鱼非池。

    卿白衣往后靠了靠身子,神色戏谑地看着迟归,带着散漫笑意:“迟归,你真的只是为了鱼非池?”

    “不然呢?不然这天底下哪里还有什么事,是值得我这么辛苦去想办法的?”

    迟归理所当然地说道,好像觉得卿白衣这个问题问得特别蠢。
正文 第六百七十三章 你会杀石凤岐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最终是抱了两坛解千忧的酒出了宫,还未拍开泥封,便先见了南九写信,把今日之事全部记下给鱼非池送过去。

    迟归倒也不生气,只是说:“小师父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不相信你不重要,小姐会有她自己的判断的。”南九一边将信交给苏门的人,一边说。

    “你说,我要怎么样,才能让卿白衣赶紧投诚呢,真是讨厌啊,早晚会失去国号的国家,为什么就是不能早点认输。”迟归拍开泥封,倒了两杯酒。

    卿白衣也提了壶酒,但只倒了一杯,坐在他对面的人不宜饮太多酒。

    书谷看着卿白衣一边喝酒,一边淡淡地说出他的打算,准备派兵去边关,震慑石凤岐大军,避免他攻入后蜀,将战火引入南燕,保全后蜀的安全。

    书谷在听的过程中,没有多话,哪怕卿白衣数次停下,等着他提问,他也什么都没说,直到卿白衣说完了迟归的整个计划,书谷才缓缓地抚过了腿上的薄毯,苍白的手指细细摩挲着薄毯上绣着的暗纹。

    他抬眼,笑问卿白衣:“君上,此计是何人替君上所想?”

    “为什么觉得是别人替我想的?”卿白衣醉笑一声,“我有这么无能吗?这点办法我自己想不到?”tqR1

    书谷摇头:“非也,而是君上是不会考虑隋帝攻打后蜀这件事的。毕竟如今天下,个个都相信,石凤岐会一路攻向南燕,不会突然转道后蜀。”

    “他做事向来出其不意,谁知道他会不会临门一脚,踢开后蜀大门?南燕那边有个明珠,就已经够南燕头疼的了,遍地开花,出其不意这些事,石凤岐又不是头一回做。”卿白衣笑得腔调都有些不稳,气声极重。

    “所以,这都是君上自己想的主意吗?”书谷的笑容依旧温和,有些消瘦的脸上,看不出其他神色。

    “这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觉得此计可行吗?”卿白衣问道。

    “铤而走险,的确可行,无非是唱一出空城计,唯一的问题是,仅仅靠揣测商夷的心思,是不能确定商夷是否真的不会攻打后蜀的,除非……能得到商夷的确切回复。”书谷浅笑道,“微臣与君上,都没有底气拿整个后蜀做赌。”

    “说服……说服商夷,要如何才能说服商夷。”卿白衣喃喃道。

    “君上,我可否问您一个问题。”书谷道。

    “什么?”

    “如果我们增派大军到边关,也就是我们随时可以成为南燕的援兵,如果,如果南燕太子音弥生与隋帝石凤岐二人拼杀之时,后蜀有机会的话,君上,你会动手,杀了石凤岐吗?”书谷问这问题的时候,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依旧笑得温和。

    卿白衣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书谷,看到他平静温和的笑容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赶紧低下头去:“我们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臣说了,只是如果,如果有呢?”书谷温声问道。

    “书谷,我……我知道我是谁。”卿白衣眉头几皱几松,最后咬着牙关说道。

    “如此,臣便放心了,臣今日回去,会仔细想一想君上所说之计,如果我们可以瞒过商夷,此计便可行。”书谷道。

    “此计最关键在于,让商夷相信,我们会对大隋的大军动手,让商夷以为他们有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辛苦你了,书谷。”卿白衣拍拍书谷的肩膀。

    “臣份内之事,君上,少饮些酒吧。”书谷仔细地叠起薄毯,放在椅子旁边的小案上,慢步出了王宫。

    出了书房的书谷慢步走在这座普天之下最为华美精致的王宫内,看着来来往往无声静行的太监与宫娥,还有装点得适宜恰好的玉山假石,繁花好景。

    过往的太监见了他都要落跪,怕是在卿白衣御前行走的大太监也不敢怠慢这位后蜀的重臣,书谷带着浅淡的笑意一一路过,离御书房越远,他脸上的笑意越淡,眼底的灰色越浓。

    一直回到府上,他看见商向暖正坐在摇蓝边看书,脸色这才稍微好一些。

    “怎么了,卿白衣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你受惊了?”商向暖只用瞧他一眼,就能看出他心情。

    书谷听着轻笑,接过她手里的书,看了两眼,说:“宫里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出入?”

    商向暖瞪着他:“当初我来到这偃都,我可是当着你的面儿,把你们后蜀王宫里的细作都清了出来的,你什么意思?”

    “没说是你们的人,总觉得宫里有点不太平。”书谷笑着顺着商向暖的毛,这位长公主殿下,实在是个脾气火爆的。

    商向暖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在你们王宫里又没有眼线。”

    “我知道你这方面人手足,探一下吧。”书谷温柔地看着商向暖。

    商向暖眉头一扬:“凭什么呀,我有什么好处?”

    书谷叹声气,拿她这娇脾气没辙,便只好道:“我便不问你瞒着我的事,是什么。”

    “什么意思?”商向暖神色一愣。

    “我们长公主殿下,几时喜欢看这种闲书了?”书谷将手中的书一合,书皮上写着烟花情事两三则。

    商向暖平日喜看的书都是经纬之策,从来不翻这样的艳情,巧了,今日书谷一回来,她握着这本书居然还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这心虚的的样子,是骗谁呢?

    商向暖一怔,脸皮一红,忍不住偏过头抿着笑。

    书谷也发笑,把书本子扔到一边,拉住商向暖的手捧在掌心:“这样,你总该应我了吧?”

    “应,你这都抓到我小辫子了,我能不应吗?”商向暖拖长着音调。

    “多谢夫人。”书谷微凉的薄唇印在商向暖额头上,两人又围着书鸾看了会,说起了闲话。

    书谷并没有去问商向暖瞒着他的事是什么,能说的事情他们两个都会对对方讲,余下的,都是不能说的,不能说的,便是涉及两国底线,也就不该问。

    两人用这样各自尊重对方底线的态度相处多年,十分太平,十分和谐。

    其实商向暖瞒着书谷的事情,无非是商夷来的信越来越密切频繁,石凤岐在攻城,后蜀,到底有没有准备好受死。

    书谷在宫里对卿白衣提出了一个问题,问的是,如果卿白衣有机会,会不会动手除掉石凤岐。

    其实答案在卿白衣心里已经很明确了,他只是不太愿意面对。

    有着同样问题的人是鱼非池,南九的记性或许不如迟归那般逆天可怕,但也将那天迟归与卿白衣的对话记了个七七八八,尽数写给了鱼非池。

    鱼非池看完南九的信,坐在台阶上,有了跟书谷一样的问题。

    迟归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或许会弄巧成拙,直接让卿白衣与音弥生联手,有机会便置石凤岐于死地。

    又或者,这说不定正是他所期盼的。

    鱼非池想到此处,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划过额头,像是思考着迟归这十分稚嫩的手法要如何给他补一补,把这事儿给他补全了。

    “迟归如果真的要借此机会除了我,就不会让南九知道此事,南九知道就意味着你知道,你知道之后,会恨他,所以,他的目标不在于此,你可以放心。”石凤岐一边跟苏游过招,一边对鱼非池说道。

    鱼非池伸长双腿半倚在后方高一些的台阶上,看着一套枪法舞得行云流水的他,似笑非笑:“那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让我跟音弥生打得不可开交,迟归跟我们不一样,他根本不在乎天下局势怎么变动,也不在乎南燕跟后蜀会怎么样,他要的,不过是一解他心中的不快罢了。”石凤岐架住苏游的剑,赞道:“你武功不错啊,以前没看出来。”

    “少膈应人,武功不错还被你这么压着打啊!压着打就算了,你还能分心跟她说话,不比了!”苏游气得手腕一挑,收了长剑入鞘。

    石凤岐摇头笑看着苏游气得半死的样子,又转头看向鱼非池:“你好像不相信我说的话。”

    “你真这样认为吗?”鱼非池看着他,“你真的觉得,迟归只是为了一解心中的不快,就让卿白衣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完全这样认为。”石凤岐承认道,“但是,他再怎么想杀我,也不会背叛你。”

    “想要杜绝危机,只有一个办法。”鱼非池看着他。

    “你依旧准备放手,让他自己去做?”石凤岐收好长枪,走到鱼非池跟前,“你真的很相信他。”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一直都知道,迟归很厉害,我只是不知道,他的潜能有多大。”鱼非池看头两鬓碎发都滴着汗珠子,扔了条干帕子给他擦汗,又说,“或许他会给我惊喜呢。”

    “好啊,那便依你的。后蜀的事我便不管了,我要全力攻下这几城,到时候,应该正好与你的安排对接上。”石凤岐手指头勾了勾鱼非池下巴,“攻燕还是攻蜀,你可得早些给我答案,我好做准备。”

    “没问题。”鱼非池伸出手掌放在半空。

    “看你的。”石凤岐一边往屋内走,一边与她合掌相击。

    不远处扛着剑在肩上的苏游看着他两,“切”一声,怨念地转过身。
正文 第六百七十四章 少年找得一手好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当日便给迟归去了信,信里依然没有提任何实际性可操作的办法,只说,解决尾巴,不要留下祸根。

    迟归盯着这两行字看了许久,疑惑地皱起眉头,问着南九:“小师父,祸根是什么?”tqR1

    南九撇撇嘴:“你不要再骗人了,你想害死石公子。”

    “唉呀,这么歹毒的阴谋都被你们看出来啦。”迟归却笑道。

    “你明明知道小姐看得出来的,连我都知道你没安好心。”南九闷声道,“你想杀石公子,你就勤练武,直接上去砍死他好了。”

    “我也想啊,可是我在习武之事上面真没藏一手,我就是赶不上他嘛,我有什么办法?”迟归无奈地摊手笑道,又叹声气道:“你们这些人呀,真是太过份了,既然你们都看得出我是要害死石凤岐,为什么还会觉得,我真的会用这样的方法去害他呢?我有这么笨吗?”

    “什么意思呀?”南九看着他。

    迟归蹦过去,手臂搭在南九肩上,笑嘻嘻道:“我只有留下这样的破绽,小师姐才会给我们写信呀,我才能得到一点点跟小师姐有关的事物,不然的话,她早把我们忘了。”

    “小姐不会的。”南九反驳。

    “她不会忘了你,她会忘了我,小师姐这个人可无情了。”迟归皱了下鼻子,收起鱼非池的信,负着手:“我早就知道小师姐会担心这个问题,所以,我早就想好解决办法啦,唉,石凤岐真是走运呀,若是没有我小师姐,他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我觉得石公子也可以看出来你的坏主意。”南九公平公正地说了一句。

    “小师父你这样很讨厌的。”迟归转头苦着脸看着他。

    “小姐其实还有话让我带给你。”南九抿了抿嘴唇,走到迟归跟前,认真地看着他。

    “我来猜一下如何?”迟归负着手歪着头笑声道。

    “好啊。”

    “小师姐是不是让你告诉我,如果我不开心,不喜欢做这些事,不愿意为大隋出力,不愿意想这么多复杂的问题,我可以随时离开,她绝不责怪,也绝不生气,更不会强迫我为她做事,她会完全理解我的做法。我这么讨厌石凤岐,甚至可以去别的国家为别的君主效力,比如商夷商帝,不必为了她,而十分迁就地留在此处,做一些与我自己心意相悖的事。”迟归一边笑一边说:“小师姐是让你告诉我这些吧?”

    “小姐以前就跟你说过这些了,你猜到也不奇怪。”南九拧着眉头说,“那你要不要离开,我觉得你这样好辛苦,又讨厌石凤岐,又不想背叛小姐,不如离开了好。”

    迟归慢慢地摇头,笑声道:“当然不离开,除非我死了,否则没有人可以让我离开小师姐,石凤岐不行,小师姐也不行。”

    南九还想说什么,迟归却笑着打断他:“好了,我们先准备一下,再准备进宫的事吧,我觉得,向暖师姐一定安排了很多人盯着卿白衣,要再进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为什么会有人盯着卿白衣?”南九不解。

    “笨师父,因为卿白衣一定会把我的计划拿去跟书谷先生商量呀,书谷肯定会怀疑卿白衣那个笨国君,怎么能想得到那么绝妙的办法,而书谷先生的夫人是商夷国的长公主,手握商夷最强大的细作网,自然会请她打探一下卿白衣身边有没有可疑人等了。”

    迟归十分好耐性地跟南九解释着,真是厉害,他所猜测的与书谷所为的,完全吻和。

    南九低头想了想,觉得是这么回事,便叹道:“唉,你们这些无为学院里出来的人,都活得太累了。”

    “从无为学院里出来的人,能活着,就该庆幸了,哪里还有资格嫌自己活得累?”迟归笑声道,“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找苏氏门人,问一下商夷细作的动向,小师父你先去王宫附近探探情况,等有把握了我们再进宫。”

    “好,你当心。”南九提剑。

    “小师父也当心。”迟归点头。

    迟归看着南九跃出藏身所在的小屋窗子,看他身形隐藏于人流中,有些羡慕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叹声道:“小师父啊小师父,为什么我不能像你这样笨笨的,甘心做个亲人就好呢?”

    他叹完气,也离了屋子,去与苏氏的人接头。

    如迟归所料,现在后蜀的王宫之中四处都是商夷的眼线,南九跟迟归只要一冒头,就能立刻被商向暖知道,这可是件麻烦的事。

    迟归必须想一个办法,去见卿白衣,解决一下卿白衣会不会看准机会就杀了石凤岐的问题,否则,他在他小师姐那里的可信度,可就要降到冰点了。

    他每日都跟南九凑在一起,想着要怎么办,才能避开商夷的细作,成功地潜进宫去,为了这件事,他们已经开始拉着苏于婳的门人一起出谋划策了,苏于婳的门人纷纷感概,英雄出少年,尤其是出这样找得一手好死的少年。

    如今的后蜀王宫被商夷细作盯得严丝缝合,滴水不露,鬼才有办法进得去。

    不过后来,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一个入口,只是这入口进了,是会被卿白衣打死的。

    说来说去,还是找得一手好死。

    这入口怎么找到呢,说来还是苏于婳出的主意,苏于婳得知了南九与迟归的严峻形式之后,给出了一个指引,她险些都快要把这件事忘了。

    入口在温暖藏身之处。

    那是普天之下,最少人知道的地方,卿白衣为了把温暖藏起来,不被商帝找到,煞费苦心寻了这么处地方,连商夷国的细作都不知道,只不过苏于婳的人手实在是可怕,所以曾经的苏于婳还拿着这个事儿,引发了后蜀跟商夷那场打到一半,又戛然而止的战事。

    也有了鱼非池“火锅养民”的奇葩说法。

    小迟归表示很头痛,这么辛苦想办法,居然是为了保证石凤岐不会被卿白衣弄死,简直是岂有此理!

    石凤岐表示很无辜,他早就料到的事,又怎么会给卿白衣机会?这不过是鱼非池给迟归的一次考验罢了,考验结果对他造成的影响无非是决定攻蜀或者攻燕,他平白无故地被迟归骂了好几天,问候了他祖上三代。

    一个头痛,一个无辜的时候,有一个人骑着马儿“哒哒哒”地赶着路,披星戴月不停歇,累死马儿不怜惜。

    在这个四处都是信鸽来猎鹰往的时节里,鲜少看到有人这么拼命地骑马赶路,显然这个人他不是为了送信传口风,看上去,黑衣人像是很着急地要赶去某个地方一般。

    这个人一身黑衣,从头罩到尾,连眼睛都看不见,握着马儿缰绳的双手都套在黑色的手套里,可谓是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这样的夏季里,非武功高强者,普通是受不住这样厚实的包裹的,早晚中暑热死。

    黑衣人骑死了几匹马,从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来到了后蜀偃都。

    夜色里,黑衣人站在偃都的城门前很久,马儿它不安地刨着蹄子,像是感受到了座上黑衣人的强烈杀机,有些害怕。

    黑衣人最终拉着缰绳一抖,没有入城,而是去到了郊外一个破庙中——郊外总是有破庙,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破庙外面的枯树上停着几只乌鸦,“呱呱呱”地诵唱着不吉利的厄运兆头,黑衣人大概是比这乌鸦更不吉利的存在,掠过地面上,竟然把乌鸦都吓得噤了声,扑腾着翅膀逃走,划过了清冷冷白晃晃的大月亮,留下仓皇的影子。

    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地走进了破庙,踩在枯草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无端端地瘆得慌。

    点了火折子,黑衣人看清庙内大概,正前方是一尊脱了漆的神像,掉了色的红布挂在神像身上,神像前方的台子上插着的香烛大概是几年前来过人点燃过,都积了一层厚灰了。

    看上去这个黑衣人对菩萨神佛没有太多敬畏,直接一跃而起,跳上了安置神像的高台,伸手探到落满灰尘的神像后面,摸到了一个小匣子。

    小匣子倒是崭新的,还挺干净,看上去是刚刚放在那里没多久。

    黑衣人打开匣子,看到了一瓶药,连忙倒出来取了一粒服下,身体都有些发斗抖,带斗篷轻微发颤。

    可怜的黑衣人,险些错过了每月服药的时机,险些死掉了。

    服完药,黑衣人取出了匣子里的信封,拆信一看,扫了两眼,就放入怀中。

    黑衣人熄了火折子,翻身上了马,又“哒哒哒”的来到了偃都城门外,弃了马,黑衣人一跃而起,翻过了城墙,在沉沉夜色之中,辨认方向之后,往某个方向急步赶去。

    同夜,迟归与南九,摸到了后蜀王宫通向宫外的秘道,摸进了藏着温暖的秘室,面对着面色铁青,似要杀人的蜀帝卿白衣,迟归万分无奈地解释道:“蜀帝陛下,实不怪我,怪你这王宫里头细作太多。”

    “迟归,南九,你们以为,寡人真不敢杀你们吗!”
正文 第六百七十五章 两封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心挺塞,若不是为了石凤岐,他至于闯了卿白衣的禁地么,至于把卿白衣惹得这么大火气么,至于让小师父这么辛苦去挡卿白衣的刀子么?

    南九提着剑,剑未出鞘,只能剑鞘拦着卿白衣的刀口与怒火,南九也知道这事儿干得不厚道,没脸出剑。

    可怜了卿白衣,当真是已经气得发疯一般,不远处的玄冰玉床上放着的就是温暖,这个地方除了他以外,再无人敢接近半步,居然让南九与迟归偷偷摸摸地摸了进来,这触到他最不能言说的痛处,他的愤怒理所当然。

    可是他又打不过南九,便越发的憋屈愤恨,若不是仅存的理智让他有所克制,他早就喊人进来,乱箭射死这两人了。

    “蜀帝,我们真的无意冒犯温暖姑娘,你当知道,我家小姐跟温暖姑娘乃是好友,我们岂会对她不敬?”南九一边拦着卿白衣一边急声解释。

    “你们找死!”卿白衣恨得咬牙切齿。

    “蜀帝陛下,若非别无他法,我们绝不会行此下策,你若真要怪罪,也听我们把话说完了再怪罪,不是有重要的事,我们不至于如此!”迟归见卿白衣动了真怒,也赶紧说道。

    “你们给我滚!”卿白衣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强烈的恨意。

    “我们说完话就走!”迟归急声道。

    “你们要说什么,叫我不要杀石凤岐是吗?迟归我告诉你,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除了他,我一定会!”卿白衣红着眼。tqR1

    “那样的话,后蜀将万劫不复。”迟归冷静地说道。

    “万劫不复?笑话!”卿白衣怒喝一声,“万劫不复的是大隋,若是让商夷得知,大隋新帝死在战场上,我倒要看看,商夷会不会趁机攻打大隋!”

    迟归连忙说说:“大隋还有我小师姐,有苏师姐,有瞿如,甚至有叶藏,还有无数的能人异士,就算是石凤岐死了,他现在打下的基础也绝不是普通人能撼得动的。而且,你真的以为石凤岐不会对你设防吗?你以为你真的有机会除掉吗?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

    “迟归,你真当我后蜀无人,是吧?”卿白衣冷眼看着迟归。

    “不,后蜀有蜀帝你,有书谷先生,还有向暖师姐,我绝不会认为后蜀无人。我只是让后蜀不要犯险,我说了,我希望看到石凤岐跟音弥生打到你死我活,我只想让你把战火引去南燕,也让我小师姐轻松一些,蜀帝陛下,你可以做出要与大隋为敌的样子,但绝不可动大隋,否则,就真的会让商夷从中渔利了。”

    “退一万步讲,你若是真有机会除掉石凤岐,你将面临的,是我小师姐的怒火,普天之下,没有人有资格与我小师姐做对手,你也不行。后蜀不动,或许只是错失一个杀掉石凤岐的机会,并没有其他的损失,后蜀若动,面临的就是不可知的方向。蜀帝,你完全可以把这一切引向南燕,保全后蜀。”

    “你来这里是为了替石凤岐说服于我?”卿白衣冷声问他。

    “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小师姐对我的考验,我想杀石凤岐,但我不能在此次借你的手,那样只会弄巧成拙,我没那么笨。”迟归坚定地说道

    “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作证。”南九接道,清澄的双眼看着卿白衣:“蜀帝陛下你是知道我的,我只忠心于我家小姐,我可以作证,这是我家小姐对他的一次考验。”

    “考验他什么?”卿白衣问。

    “考验他能不能说服你,有多大的能力。”南九说。

    “迟归你真可怜。”卿白衣嗤笑一声。

    迟归面色一白,迅速垂下双眼,藏住眼中的受伤神色,笑得很勉强:“所以,蜀帝你大可放心地留着石凤岐,至少他有我这样一个潜在的敌人,不会让他好过。”

    “石凤岐是我朋友,我该替他除掉你这样的潜在敌人,他可以死在战场,死在我手上,不至于死在你这样卑劣无耻的阴谋之下。”卿白衣冷笑道。

    “你又如何知道,我不会正大光明地让他死去呢?我若要杀他,必是让小师姐无法怪罪于我,他死得活该,没有这样的把握,我绝不会动手。”迟归努力地笑了笑,或许连他也觉得,这样的说法太荒谬,荒谬到穷尽一生也可能做不到。

    迟归深呼吸了一下,略过这个话题,对卿白衣道:“相信我,蜀帝陛下,不对大隋动手,只是威慑大隋,将战火引去南燕,是你最好的选择。这件事,请你连书谷也不要说,因为他的夫人是商向暖,是商夷国的长公主,我比你更了解我向暖师姐,她恨透了商帝,但是她忠心于商夷,如果让她知道你只是虚张声势,她一定会让商夷攻打后蜀的。”

    迟归万分诚恳地跟卿白衣商量着,他实在需要完成这个考验,一来为了给鱼非池一份满意的答卷,二来,他真的,真的希望石凤岐去攻打南燕,而不是后蜀。

    他必须要确保,卿白衣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脱离他的掌控。

    许久之后,卿白衣似虚脱一般拖着步子走向沉睡的温暖,挥了下手:“你们滚吧。”

    迟归与南九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下。

    玄冰是万年寒冰,温暖躺在这冰冷的冰块上很多年了,喉间扎着一根金针,她容貌一如当初,未有半分更改,依旧是那般颠倒众生的绝美模样。

    卿白衣坐在冰床上看着温暖,轻轻握着温暖的手,轻声问她:“我是不是很没用,当初保护不了你,现在,连保护后蜀也要靠外人的力量,温暖,我是不是很没用?”

    卿白衣的内心有多悲愤,难以述说,他是铁了心要跟商夷与大隋两个庞然大物死扛到底,绝不投降,可是这并不是光靠一股悍勇之气就能做到的事,不是不怕死就可以了,还需要用太多太多的智慧,去斡旋,去迂回,去在夹缝之中求生,去卖友求荣,苟且偷生。

    “温暖啊,我一定能守住后蜀的,哪怕战死,我也绝不会让后蜀成为无骨无根的懦夫,你信我吗?”他握着温暖冰冷的手力气大了些,像是要给自己下定决心一般。

    温暖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温暖甚至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残存这一口气,不死不活,想当年她也是艳名冠天下的琉璃美人,天赋异禀,身带异香,这异香是她天降福宠,也是天降大劫。

    出了秘道的南九与迟归心情也不愉快,他们知道这样做会惹得卿白衣生气,但没想到,惹得他这么生气,真的是让他伤了心了。

    “他会答应你吗?”南九忐忑地问道,这事儿事关迟归以后,他也有些忧心。

    迟归点点头,闷声道:“会的,他会的。”

    “那我们给小姐回信吧,越快越好,他们那边还在等着消息呢。”南九说道。

    “嗯,我们去找苏师姐的人送信。”迟归说着停下步子,看着南九:“小师父,你会把刚刚我跟卿白衣说的话,一起告诉小师姐吗?”

    南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会。”

    迟归笑了一下:“果然是我小师父,没关系,告诉他们也无所谓,反正所有人都知道,我天天盼着石凤岐死呢,最好明天他就心疾发作,死在战场。”

    两人趁着夜色正浓,赶去送信,越快越好,越快越能让石凤岐早些做出决定,是攻蜀还是攻燕,越早做出的战略部署越为稳妥有效。

    这一晚送信的人不止他们两个,还有无缘无故又冒了出来的黑衣人。

    黑衣人掠过了城墙与楼阙,绕了房屋与窄巷,翻入了一处宅子的后方。

    商向暖见到黑衣人的时候,并没有多么大惊小怪,甚至有些漠然与寻常。

    “你怎么来了?”商向暖问道,顺手推了纸与笔给黑衣人。

    黑衣人没去接笔,只把怀中的信递给商向暖。

    商向暖展开一看,抬眼看着黑衣人:“什么意思?”

    黑衣人这才提笔写字:“送往商夷,韬轲手中。”

    韬轲两个字,黑衣人写得格外重,还在旁边圈了两个小圈,着重画出。

    商向暖抬起下巴审视着黑衣人:“你还认识韬轲?”

    黑衣人没理她的话,只是敲了两下桌子,指向韬轲两个字,然后又看了一眼躺在一边摇蓝里的书鸾,书鸾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商向暖步子一错,挡住黑衣人视线:“不该看的东西,别看。”

    黑衣人收回视线看了商向暖一会儿,哪怕是看不到黑衣人的脸,商向暖也能感受到黑衣人身上的冷冷肃杀之气,她不确定能不能打得过这黑衣人,但是这黑衣人若是敢动书鸾分毫,商向暖也就敢跟其拼命。

    黑衣人到底什么也没做,无声无息地骤然消失。

    商向暖听到外面声响,很是自然地将手里的信放好放进胸口,又将桌上的纸迅速折起收入袖中。

    门口“吱呀”一声,书谷走进来,看到商向暖坐到摇蓝旁边轻轻地哼着歌儿哄着书鸾,书谷柔声道:“这么晚了,鸾儿还没睡?”

    “等你呢,哪天晚上不是你抱着哄入睡的?”商向暖笑声道。

    书谷走过去抱起书鸾在臂湾里轻轻地颠着,商向暖起身道:“小厨房里给你熬着补汤,我去看看。”

    “嗯,辛苦夫人。”书谷笑道,然后又道:“手上怎么黑黑的,弄到什么了?”

    “刚在那儿写信来着,鸾儿在这儿喊了两声,我就放下了,沾了点墨汁。”商向暖看了看手掌,笑声道。

    “写什么呀?”

    商向暖拖着书谷的衣袖走到桌前,毛笔笔迹未干,桌上信纸上的字迹未凝,信上写着“绿腰亲启”四个字。

    “你在想绿腰呀?”书谷道。

    “想呀,她一个人在宫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唉。”商向暖叹声气。

    “明日再写吧,今日天色晚了,别伤了眼睛。”

    商向暖离开的时候,顺手收拾了几件书鸾换下要去洗的小衣裳,抱在手臂上,笑着走了出去。
正文 第六百七十六章 一国之君也是我裙下之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天晚上,趁着夜色四合,无人知晓,两封信分别由不同的人,送往不同的地方。

    迟归那封不必说,自是送到了鱼非池手上,鱼非池看罢之后一声叹:“石凤岐啊,幸好你武功还成,不然阿迟早就一剑捅死你了。”

    石凤岐摸摸下巴:“你应该说,幸好南九不是我情敌,不然我真的死了好多回了。”

    鱼非池便笑:“南燕。”

    “确定?”

    “确定。”

    “迟归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石凤岐勾着她的腰,低头笑看着她。

    “嗯,没关系,你攻打南燕,我帮他慢慢补齐。”鱼非池环着他脖子,挂在他身上。

    “你会不会太累了?”石凤岐跟她额头抵着额头,有些怜惜地说道。

    “还行,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我疲惫,倒是你自己,上战场时记得不要太过拼命。”

    “我不会拼命的,我的命是你的,我得给你留着。”

    “这话好听。”

    “有没有奖励?”

    “二位。”外面传来苏游的声音。

    石凤岐十分愤怒:“苏游你就不能换个时间来吗?”

    “你们就不能一天不腻歪吗?”苏游也挺愤怒。

    “什么事儿啊!”

    “收了情报,后蜀整了大军往咱们这儿进发,你还要不要打仗啦!”

    “来就来啊,他们又不敢真的跟我打起来!”

    “还有,我表姐催你赶紧拿下南燕,事儿多着呢,别一天到晚谈情说爱忘了正事!一点正形都没有!”

    “你跟你表姐两人赶紧在一起吧,天生一对!”

    “石凤岐,你再这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非得弄死你!”

    “你弄不过我!”

    ……

    苏游愤而转身,嘤嘤缀泣,鱼非池被他们两个笑弯了腰,半天直不起来。

    “还笑,这些人都是你惯的,想我好说也是一国之君,简直毫无威信可言!”石凤岐瞪着她。

    鱼非池提着他衣领踮着脚尖,扬着下巴一脸骄傲:“一国之君怎么了,一国之君也是我裙下之臣!”

    “这可是你说的!”

    这还了得,她说了自己是她裙下之臣,这若是不“尽尽忠”“表表情”什么的,怎么算是“忠臣”?

    同样收信的另一位,可就没有鱼非池跟石凤岐这么惬意了。

    商向暖自黑衣人那里接过的信,原封不动地给韬轲寄了去,信中就写一个字:“等。”

    等什么呢?

    顺着这个“等”字而来的另一重消息,是后蜀整兵发向边关,看架势好像是要给南燕音弥生以支援,帮着南燕抵御大隋石凤岐攻击。

    那么,这个“等”字的含义就很明确了,黑衣人要韬轲等的是,后蜀跟大隋打起来,商夷等着收渔翁之利。

    换一个人给韬轲写这个字,韬轲还真未必信。

    但是黑衣人就不一样了。

    黑衣人跟韬轲之间,有那么点儿缘分。

    缘分起自于当初韬轲还在攻打大隋的时候结下的,那时候黑衣人给韬轲送了两封信,一封是告诉韬轲,刚刚登基没多久的石凤岐就离开了大隋邺宁城,跑去了白衹旧地的事儿,第二封是告诉韬轲,大隋大军南下,是个攻城的好时机。

    这两封信可谓是极为关键,给出的消息也极为重要,帮着韬轲做出了很关键性的决定,避免了失误。

    所以,在韬轲跟黑衣人之间,这点儿缘份可以说是十分奥妙。

    韬轲并不知黑衣人是谁,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黑衣人有心帮商夷,或者说,帮他。

    他对比了这个“等”字和之前黑衣人给他的信,字迹是这一样的,可以确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韬轲认真想过,他生命有哪位贵人,会这样帮他,想来想去想不到,查来查去也查不到,韬轲便只好作罢。

    放下黑衣人身份,黑衣人在韬轲这里,是有一定的信誉度在的,黑衣人说等,那必然是让商夷等着一个时机。

    鉴于前两次黑衣人都给了他有力的帮助,韬轲决定,相信黑衣人。

    于是他立刻进宫,跟商帝商量,就算是后蜀现在国内空虚,大部分兵力都调去了与南燕相接的边境,商夷也暂不出手,坐山观虎斗。

    商帝对韬轲的这个决定并不生气,也不排斥,他相信他的臣子可以做出正确的决定。

    跟韬轲意见相左的人,是一个都快要被大家忘了的无为七子,无为老四,初止。

    已经算是个阉人的初止肌肤越发细腻白嫩,声音倒还好,没有变得尖细,只是越来越女性化的动作和神态,总是让他格外憎恨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每照一次镜子,他便会恨鱼非池多一分,没法儿不恨,断子绝孙啊,鱼非池那一瓶绿矾油倒下去,简直是直接要了他半条命。

    他连带着石凤岐,明珠,迟归等等人,一并恨了进去,恨到骨髓里,日夜发痒,恨到恨不能立刻就抓起他们来每日折磨,以报此大仇。

    身子上的重创,加上仕途上的屡次受挫,已经把要把初止的心理扭曲成一个极为变态的程度,好在他出身本就卑微,自幼看惯了白眼与嘲讽,性格极为坚韧,倒也能一口咽下这些仇恨,等着时机。

    初止接连失利多次,在商帝,在商夷,都没有太重要的地位可言,他觉得,韬轲此次的决定是错的,也觉得,这是他翻身的机会,于是他向商帝进言:“陛下,不管后蜀是否会与大隋开战,此次都是我商夷发兵后蜀的绝佳时机,趁着后蜀空虚,我们大可拿下后蜀,实不该错过此等良机。”

    商帝笑问他:“商夷此时发兵的确可以拿下后蜀,可是若韬轲所言属实,孤便可同时拿下石凤岐,相对区区一个后蜀,石凤岐才是重头戏。”

    初止又道:“陛下,石师弟绝非弱辈,后蜀怕是难以重创于他,我商夷怕是等不到这样的机会。”

    “正是因为他非弱辈,孤才需要一个契机,不指着后蜀将他如何,能削弱于他便已足够。苍陵人擅战,孤虽不惧,但能省下力气,便也就省下。以后,还有个大隋要一战,初止,你可觉得,商夷朝中有哪个大将可与瞿如一战?”商帝笑问初止。

    初止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韬轲,但不甘也无用,他在战场上是不如韬轲的,他也没胆量说一句可与瞿如大将一战,所以只能道:“唯韬轲师兄一人尔。”

    “那便是了。若韬轲既要对付石凤岐,又要对付瞿如,必是分身乏术,更遑论大隋还有一个苏于婳仍在周旋于朝政,尚未出手,商夷此时保存实力,是最为紧要的。若韬轲此计生效,可以用最小的代价使石凤岐大败,孤何乐而不为?”商帝说道。

    “若……若师兄此计,失败了呢?”初止大胆地问道,“若后蜀并未与大隋开战,又当如何?”

    “哼,那后蜀就是在找死。”商帝起身,傲然而立,“强者颜面可扫,强国颜面不可轻拂,卿白衣前些日子来话,向孤允诺了会与石凤岐开战,若他背弃诺言,商夷可不是南燕。”

    初止便知再也说不动商帝,只能默然站在一边,幽深的双眼里含着的全是不甘心与阴毒。

    韬轲只当看不见初止的神色,两人平日里来往不多,几乎没有交流。

    若非他无为七子的身份还有点用处,初止其实在商夷的朝堂上,都是站不住脚的。tqR1

    商帝雄才大略,任人唯贤,可以犯错,可以失败,但是不可以没本事,初止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证明他的能力,韬轲全都知道,所以韬轲也从不阻止初止努力证明自己本事的举动。

    商夷之利,高于一切,便是宵小,亦可容之。

    这样一来,两封信都有了着落和后续的走向,伴着这两封信被人细细解读开来的时候,石凤岐也已经手握当初五城中的四城了。

    围绕着这场战事里而展开的诸多阴谋和较量,都是背后的谋划,他们并不是一件事接一件事有顺序地进行,而是多处开花,同时发生,伴随着的是石凤岐的滚滚狼烟,铁蹄向前,未有停顿。

    你们尽管阴你们谋,较你们的量,他石凤岐是坚定不移地攻他的城,掠他的地,咱们谁也不耽误谁。

    谋划这种东西,终归到底,还是要落到实处的,实处,便是石凤岐的正面战场。

    面对着这最后一城,石凤岐左看看,右望望,左边是后蜀,右边是南燕,闹来闹去,还是得打南燕,音弥生啊音弥生,闹到最后,还是咱两。

    音弥生在得知后蜀派了不少兵力过来的时候,有过惊讶,想不太明白后蜀此时派兵过来,是不是真的因为两国联姻尚在蜜月期,所以要来帮他们南燕一把。

    后蜀也没给个准确话,反正大军往那儿一放,隔着也不远,进可支援,退可跑路。

    最后一城之战时,音弥生派了斥候过去探消息,得知他们马未上鞍,兵未着甲,便知,后蜀没准备出手了。

    音弥生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后蜀这举动的意思,未见音弥生有多愤怒,他甚至只是笑了笑,他南燕也曾背叛过他人,如今可算是知道,被盟友背叛的滋味了。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牺牲了那阿青小姑娘?
正文 第六百七十七章 焦土之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夜晚攻城之时,石凤岐叫阵许久,却久不见音弥生的人出来迎战,城门紧闭,城墙上方一个人也没有。

    对面高耸的城楼安静得连风都不敢来惊扰,树枝上方喜欢呱噪的乌鸦今夜也都静默。

    严阵以待,等着攻城的苍陵士兵皆是疑惑,他们鼓足了劲,今晚要攻下这里,怎不见敌军迎战?莫非是他们怕了?

    石凤岐提枪驱马上前,马儿不安地刨动着前蹄,有些不情愿再往前走动,情绪有些焦躁,石凤岐拍了拍坐骑颈脖,安抚了下它的情绪。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这座安静得太过异样的城池,手中的枪握得紧了些,提防着会不会有突如其来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回头看了看着甲整齐的大军,还有前方几排手持铁盾的步兵,石凤岐确信便是有箭雨袭来,也不会对大军造成破坏之后,定下了心来。

    号角再鸣几次,战鼓再擂几响,叫阵的声音再高几回,石凤岐仍未等到音弥生出来迎敌。

    他知道音弥生不是临阵退缩,畏死而逃的人,但他不知道,音弥生为何久不出城迎战。

    这样长久地沉默持续了很久,时间越久,越是让人心中压抑,摸不清方向,对苍陵大军来说,这非好事,容易消磨大军的斗志。

    旁边的副将小声地问:“乌苏曼大人,我们要不要直接攻城看看?”

    石凤岐摇头,让他再等一会儿:“事出反常必有妖,此时前去,怕是中计。”

    “他们是不是跑了?南燕人都是龟孙子,没胆子跟咱们打!”副将又说。

    石凤岐轻笑了下:“南燕人是龟孙子,可是音弥生不是。”

    副将便退下,站在一边很是不耐烦地看着对面毫无声响的城楼,对面的龟孙子就算是怕死,也得挂几面白旗在城楼上以示投降才是,这么装神弄鬼的是吓唬谁呢?

    站在远处的鱼非池在苏游的陪同下也看着这场古怪的沉默,慢慢握紧了拳头。

    远处的城楼缭绕着夜间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里看不清完整个的城楼轮廓,像个幽冥之地,黑漆漆幽森森的,无端让人心慌。

    “鱼姑娘,这是怎么回事?”苏游有些不安地问道,这样的战场情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就算对方不敢迎战,也不至于城墙上方一个人也没有,至少得安排弓箭手之类的不是?

    鱼非池轻抿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而后,远方待攻的城楼,冲天火焰,猛腾而起!

    石凤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可是他活了这小半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火。

    如果真有火海一说,那定是为眼前这番场景而设的词。

    而且不是形容词,而是一片真正的火海,是名词。

    眼前此城名叫郑都,此城不小,放在当时也可称得上是一方中型城镇,整个郑都,俱是火焰,不是临着石凤岐战场之前的一方城楼或者几堵城墙,而从城东到城西,城南至城北,整整一座城,尽陷火海中。

    辽阔无边的火海焚烧着一切,城墙与城楼,房舍与街道,城中所有一切一切,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地被尽付大火中,烧得荡气回肠,烧得寸土不留,烧得酣畅淋漓。

    像是一头被圈禁了上千年的火兽,冲入了人间,带着积压了千年的仇恨,要把这一切都化成废墟,痛痛快快地烧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那样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天空,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烈焰于沉默中发出了怒吼声,张牙舞爪,挟风而起,直上云宵,似与天相连,腾升而起的火星就像是天上的星辰掉落在人间。

    巨大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地袭来,石凤岐策马立在那处,抬手,示意大军往后退,免被这热气所伤。

    他自己策马独立于前,像是一个人面对着这场滔天大火,以接天连地无边无际的火海为幕,他一人一马的身形显得渺小,但无比坚定。

    热浪扑在他脸上,火光映在他眼中,他漆黑的双瞳之中倒映着这片火海,一直烧到了他的心头。

    苏游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虽然在身在这么远的地方,他却都能感受到火浪的灼热,而他的口干舌燥却是因为这场火的盛大,太过骇人,令人胆裂!

    环顾四望,皆是火海,连绵一片,有如火原。

    “鱼姑娘!”苏游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远方,惊呼一声。

    鱼非池依旧没说话,只是垂下双目,走下高台,慢步往大军的方向走去,苏游跟在她身后,仍难置信,这样的火灾,这样的火海,岂是人力可为?岂是人力敢为!

    鱼非池走了有了好一会儿的路,走到大军队末,慢慢从震惊的大军列队里穿过,看着这些苍陵人脸上的惊讶与不敢置信,她也只能哭笑。

    苍陵人啊,还是太低估了中原人的恶毒,那些将全部智慧用在恶处的恶毒,是可以焚天灭地,烧尽人间一切美好之物的。

    大军知道鱼非池地位不凡,平日里对她也颇有尊重,分开一条路来,让鱼非池走到了石凤岐身边。

    石凤岐见她到来,下了马,与她双双立着看着这片望不到尽头的火海。

    天将亮的时候,石凤岐让大军撤退,这城是不可能再攻了,大火也没人能熄,只等他自己烧完了一切之后,无物再焚,自行灭去。

    石凤岐牵着马拉着鱼非池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将头盔取了放在一边,两人地看着这场大火怎么也烧不尽的姿态,明明有很多感概,竟然觉得都说不出话。

    这场火,连烧了半个月,才彻底熄去。

    这半个月里,驻守在不远处的后蜀士兵也看着这场大火,他们的惊讶不比石凤岐的少,后蜀的人是知道音弥生肯定会败的,也没准备出手去救,就是抱着个看热闹的心态在这里等着,结果没成想到,南燕的人,如此狠绝!

    消息传到后蜀偃都的时候,卿白衣握着奏折的手因为太过力,都在发抖,有些扭曲的面孔是狰狞着愤怒:“音弥生,竟拿我后蜀城池,做断后之用!”

    书谷在一边好心地提醒:“君上,我们已经把连着郑都的那五城,送给南燕了。”

    “不,书谷,南燕从来没有把那五城当成过南燕之地,他们只是把那里当成战场,用我后蜀之地做战场,用我后蜀之城做祭物!他是在报复我!他将郑都烧得尸骨无存,再难复原貌,他是在报复我!”卿白衣按着桌案的手指,快要在平整的桌面上抓出几个凹痕来。

    书谷低眉,轻叹了一声:“诚然他的确有此意,但此举,的确明智。”

    “当然明智!大火半月不止,石凤岐寸步难行,只能等着这场大火熄灭,音弥生的大军此时早就撤回了南燕境内,可以重整兵力,等石凤岐杀过去的时候,他养精蓄锐可与石凤岐一战,他何等明智!只是将我后蜀一城付之一炬!百年老城付之一炬!从此郑都寸草不生,沦为废地!”

    卿白衣恶狠地低吼着,“音弥生,好毒的计!”

    书谷理理毯子,恭声说:“这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后蜀也得利用上,国上,您已经将大部分兵力都调去了那方,如今后蜀国内空虚,为防商夷作乱,我等需做些准备。”

    “书谷,难道你不心痛吗?”卿白衣疑惑地看着他,“那是一座城池啊,整整一座城啊,你知道一座城的建立发展,繁荣走到现在,需要多少代人的努力,多少时间的积累吗?一炬付之,摧毁的是多少人的心血,你知道吗?”

    书谷抬头笑看着卿白衣:“知道。臣不心痛,是因为臣只是谋臣,谋臣当谋,君上心痛,是因为君上乃国君,国君惜国,您心痛是您身为一国之君该有的情绪,若您不心痛,反而是不该了,而臣,不能心痛。”

    卿白衣无力地挥了下手,让书谷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如果我知道音弥生会这样对待我的国土,我的城池,我绝不会把郑都五城交给南燕,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南燕人,会做得出这种事。”

    书谷点头退下,他能理解世人的不解与震惊,这烧城之事,别的人做出来,或许没什么太多好惊讶的,但是由音弥生,由南燕人做出来,便令人诧异万分。tqR1

    最是温柔,最是善良的南燕人,竟然有一天,可以做出这等极端恶毒之事,这样强烈的对比反差,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半个月之内,整座郑城,都化成了废墟,四处尽是残垣断壁,四处尽是焦土黑泥,整个城池放眼望去,夷为了平地,石头垒的城墙垮了,木头做的房屋没了,阡陌纵横的街道毁了,都再也看不出半点这里曾是一座城池的模样来了。

    就是一片空荡荡的地方,空气中到处都是弥漫着的糊焦味,干燥灼热的空气吸进鼻子里都呛得让人难受。

    石凤岐与鱼非池踩在焦脆的土地上,看着漆黑的地面,看着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清脆断裂之声的废都,皆是轻叹一声。

    “焦土之计。”

    “焦土之计。”

    二人同时开口。

    二人同时苦笑。
正文 第六百七十八章 攻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焦土之计在兵法之中算得上是毒计,此计之毒,毒在毁灭。

    再多的战事,用再多个城破家亡的词,也只是城破,破的是大多是城门,顶上天了再加个城墙,真正的城池中间倒不会有太多的损毁,非丧尽天良者也不会做出屠城之事。

    因为被夺下的城池都是据点,是征地,是战利品,占有者绝不会毁掉自己的战利品,日后他们重建一城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心力,享受现有的成果总是要舒服容易得多。

    类似这种,将一座城连根拔起,烧到一无所有的事情,极为少见。

    南燕跟后蜀两国比邻而居,多年来未起战事,两国都不是爱惹事的,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两国边境自然也就太平无事,边境城池更是安逸多年,从来不曾有过多么多大的破坏,便是后来音弥生他们占了这城池,也多有怜惜,不曾行过毁城之事。

    于是,类似郑都这样的边境古城便屹立上百年之久,可谓古城。

    如今古城化旧址,或者说,连旧址都不再算得上,彻彻底底从这世上消失了,余下的不过是一片焦黑的土地。

    万万想不到,这样的毒计会是音弥生想出来的。

    毒计的好处也是巨大的,比如这烧了半个月的大火,将石凤岐攻进的步伐生生拖住了半月,音弥生在这半个月里早已带着大军离开了此处,回到了南燕,此刻怕是已经重整大军,做好了与大隋开战的准备。

    除此之外,城中一切皆毁,也给石凤岐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攻城掠地四字,除了攻城两字重要之外,掠地也是很重要的,大军随军物资不止于后方的补给供应,所过一城必会在城中掠夺物资,以充盈大军也是必然的。

    这把火一烧,城内一无所有,于石凤岐来说也是一个颇大的打击。

    安顿好大军之后,石凤岐与鱼非池两人看着空荡荡,只剩下焦土的郑都,悠长地叹气。

    音弥生唯一的良心在于,将郑都中的百姓都已经强行驱赶了出去,不管是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整个城池不留一个活口,大火烧起之时,不伤一人,只将城池做废,所以倒是没有在废土之间挖出大量的尸体来。

    这是鱼非池他们唯一庆幸的事。

    鱼非池说:“若非是音弥生走到无路可走,他也绝不会如此行事。”

    石凤岐点点头:“嗯,兔子急了还咬人,音弥生此计虽然歹毒,但的确算是上一手绝杀的好棋。”

    “若这里是南燕之地,他倒未必会做得出这种事。”鱼非池手指头轻轻敲了一下手边烧成了木炭的树枝,树枝便断开掉落在地上。

    “是啊,他正是看中了这里本质上仍是蜀地,所以,才下得了狠心。”石凤岐轻笑一声,看着这片焦土,“我倒不生气,说实话,这样的音弥生,才算是对手。”

    “你好像在期待每一个曾经与你为友的人,都成为你的对手。”鱼非池仰头看着他侧脸,他的侧脸棱角分明。

    “对,我期待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与我一战的实力,以前的音弥生,太软弱了,现在的他才如你所说的那般,涅槃而来。”石凤岐笑声道,虽然他这次算是被音弥生拖延住了脚步,让音弥生能够顺利撤离,但是,石凤岐并不气馁,更不要提愤怒,他坦然地接受这种事,坦然地面对,气定神闲。

    “准备一下,略过此地,攻燕吧。”鱼非池说道。

    石凤岐望了望左边的后蜀,轻笑一声:“没想到,商夷真的没有动手。”

    “大概真的在等大隋跟后蜀打起来,他们等着收渔利吧。”鱼非池也看过去,远远地看得见后蜀的军营,森严壁垒地立在那处,提防着石凤岐随时转道攻蜀攻过去。

    石凤岐握住鱼非池的手,含笑的声音说:“让他们等着吧。”

    过郑都后,石凤岐在此处停留的时间未超出半天,他不会让大军在这里过多休息,感受这里的绝望气息,那样于军心不稳,而且已成废墟的郑都也给不了他任何补给,他没有任何理由在这里生气或者谴责,以浪费他原本就不再多的时间。

    大军继续南下,彻底与南燕真正的国境交战。

    同样的,明珠率领的大军也正在缓慢推进,她的速度虽然不算很快,但也不慢,南燕实不是个会打仗的,慌张之下根本难挡苍陵人之悍勇。

    南燕西境失守的消息传遍了南燕,虽然暂时还只是失了一城而已,但也足够令南燕人惶恐的了,须弥大战了这么久,每一个国家都有城池遇战火涂炭,只有南燕,从未遭战事。

    就算是有南燕参战的战役,那些战役也都发生在别国境内,不曾伤过南燕分毫,南燕人把这当成是一种荣誉,证明着南燕的强大与安乐。

    如今,南燕西境失守,便意味着,战火终于烧进了南燕,南燕子民,理当惶恐,只有惶恐,除了惶恐,人们甚至想不到要提起刀枪去反抗,奔走相告着这个坏消息,满目忧心,万分害怕,再无其他。

    这个让人失望透顶的国家啊。

    那么多的人在牺牲一切,拼了命要想要守护,可是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人们啊。

    挽澜提了好几次要率军出战,但是燕帝始终未允,他需要留着挽澜,说来实在可悲,燕帝需要留着挽澜力挽狂澜,区区一个明珠,还不足以让挽澜出手。

    燕帝知道,真正的大难来自于石凤岐,而不是明珠,燕帝在内心深处,是承认音弥生无法阻挡石凤岐的。

    他苍老而浑浊的双眼望着远方,心里已经做好了音弥生战死沙场的准备,他了解那个孩子,知道南燕现在的境况已将音弥生逼到极处,他极有可能,为了南燕而死。

    而燕帝,并没有打算阻止。

    他无法阻止,南燕需要有人去守,在挽澜与音弥生之前,首先能死去的人,只可以是音弥生。

    音弥生只是贤君人选,挽澜才是南燕真正的大将底牌。

    如今的南燕,根本不可能再奢想未来太平盛世年间让音弥生做贤君,只求能渡过此次难关便是上天垂怜。

    当音弥生不再是棋盘上的帅之后,他的首当其冲,决战阵前,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趴在燕帝怀里的阿青伸出小手抹了抹燕帝额间的皱纹,软软的声音问着:“燕帝爷爷,你在看什么?”

    “爷爷在看,未来的南燕。”燕帝轻轻拍着阿青的后背,小小的孩子在他怀中,软软一团,她是最无辜,也最无用的牺牲品,唯一能做的,是让这牺牲品能够开心安然地长大。

    阿青顺着燕帝的目光也望向天边,小声地说:“音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呀?”

    燕帝便说不出话,他无法告诉阿青,她的音哥哥,或许再也回不来了,带不回来苍陵草原上的野花,也带不回来南燕的太平。

    音弥生死咬着牙关想要阻挡石凤岐进攻的步伐,一次次的苦战与搏杀,换不来石凤岐的后退半点。

    石凤岐就像是林中的万兽之王,在这个群魔乱舞的时代,杀得暗无天日,血流成河,没有给南燕半点应有的柔情和怜悯。

    他的铁蹄,所过之处,尽归大隋,以迅猛的速度,杀进了南燕的疆土,不去管身后的血光滔天,他的眼前,只有南燕这块富饶的土地,等着他去征服。

    “左右两翼包抄,其余人等,随我攻城!”他在阵前沉着下令,无视着城楼上滚下的巨石与木头,还有火球和箭雨。

    死亡在战场上只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他绝不会因为死亡带来的恐惧而停步。

    苍陵人跟着他们的乌苏曼向着一座座城池发起了一次次的攻击,这些柔软而无能的南燕城郭在他们眼中,如同纸糊的一般。

    纵使音弥生用尽了全力,想尽了办法,也不能让南燕人提起战斗的勇气,百余来根植在南燕人身体里的善良柔弱天性,将他们变成了林中的小白兔,天真又脆弱,善良且无用,面对着石凤岐这样的虎狼之师,他们脑海中生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战斗,而是逃跑。tqR1

    这几乎已经成了南燕人的天性。

    那么,音弥生一个人的坚守与傲骨,好像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就如同一群兔子里面,突然跳出来一只,他挥舞着木棍长剑,召唤着其他的兔子跟他一同去与虎狼做搏斗,其他的兔子只会把他看作神经病,当他是在发疯,不会有人跟随。

    实非音弥生无能,而是南燕,天生不适合战斗。

    音弥生便是再多的铁血与雄心,也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这样的绝望,比战死更让他难受。

    “太子殿下,我们撤退吧!”音弥生的副将跪在地上,苦口婆心地劝着。

    “你身为军中男儿,此刻国难当头,你竟想着撤退?”音弥生冰寒的目光看着他,双手不知不觉地握紧。

    “殿下,大隋军威难挡,苍陵人如同疯子一般,我南燕大好男儿,何苦与疯子硬拼?我们此时撤退绝非无能软弱之举,只是明智之选啊殿下!”副将连连磕头,声嘶力竭地喊着。

    “临阵脱逃,在军法中,当以何罪论?”音弥生掀开眼皮,清寒无情的双眼看着他。

    “殿下!”副将受惊,他太过于专注保命之事,未曾发现过,他们的太子殿下,在无声无息之间,早已换了一双眼睛,换了一个灵魂。

    “拖出去,当着全军,军棍打死,以儆效尤。”音弥生淡声吩咐,看着副将的眼神如同看个死人。

    旁边的士兵吓得不敢多话,颤抖着双手将苦苦求饶的副将架下去。

    副将被打死的过程中一直在大骂音弥生,骂他漠视军中男儿性命,漠视南燕子民性命,也骂他身为将军无能窝囊,敌不过石凤岐便要拿他们出气,骂的话极为难听,音弥生便只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等到副将最后一口气咽尽,音弥生只看着围观着的脸色苍白的众将士,淡淡地说:“再有敢提撤退者,下场便是如此。”
正文 第六百七十九章 天地为友,四方任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也许是因为那副将的事让南燕士兵有了一些恐惧,再没有人敢在音弥生面前提起撤退之事。

    当然音弥生也清楚,这都是表面的顺从,在南燕士兵的心底,他们依然是不满自己的拼死抵抗的。

    南燕人根本不想战死沙场,也根本不想为国捐躯,他们觉得这样无谓的抵抗极其愚蠢,这一切反抗都只是音弥生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为了衬托出他的伟大,让这么多人为他陪葬。

    音弥生知道此种情绪经过长久的发酵之后,会演变出极为恐怖的后果,但是他根本无能为力,任由任何人来了,也无法把这些一心想沉睡在美梦中,不想苏醒面对残酷世界的南燕人唤醒。

    谁都救不了南燕,南燕根本就是无药可救。

    正是因为知道南燕人这种习性,石凤岐出的招数又毒又阴,每次战前,他都会叫阵,叫阵之语并非是激南燕人前来与他的大军对战决斗,而是劝降。

    他找了几个嗓门大的,轮番喊阵,言语极尽尊重,绝不轻蔑,细细陈述他们若是投诚之后,会给予的优厚待遇,不会将他们如同其他俘虏一般地当个畜生看待。

    凡是投诚之辈,保证性命无忧自是不必多说,还会得到一定的赏银和粮食,让他们可以有盘缠回到故乡与家中父母妻小相聚,会让他们安全地离开此处,不必受战乱之苦。

    最重要的一点是,石凤岐甚至欢迎他们走苍陵过大海去大隋,那里现在是无战之地,真正的安乐太平,他们去了大隋便是大隋之民,会得到也大隋子民一样的富足安泰生活。tqR1

    他们只是需要,投降即可,只要投降他们便能脱离苦海,走向极乐,继续活他们的无边美梦之中。

    每一次大战前,石凤岐他都会这样游说南燕的人。

    他在战场上架一张茶桌,桌上放一盏热茶,慢悠悠地品着,一边端着真诚殷切的笑意,一边听着嗓门大的苍陵人激情洋溢,语句真诚的喊话,并时不时对着南燕的守城士兵微微发笑,充满了诚意,只差张开双臂,与他们来个热情的拥抱了。

    用这样的方式扰乱军心,他这也算是头一位了。

    但这样的方式,的确十分有效,南燕人抵抗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越来越多的人想要逃出城去,投降于大隋。

    南燕人啊,全无傲骨。

    时不时的半夜里,都有人冒着被砍头的风险要翻过城墙,投奔石凤岐的大军,石凤岐安置了一个据点,随时准备接收这些人。

    音弥生抓了好多这样的人,没有二话,直接杀头,对于背弃自己国家者,不必有任何的怜悯与仁慈。

    可越是这样,南燕人的抵触情绪越发激烈,相对于石凤岐的“宽厚仁慈”,音弥生的“恶毒残忍”越发不能忍。

    眼前这战,石凤岐又架起了茶桌,着人喊话,他品着茶儿听着话儿,十分的悠哉闲适模样。

    音弥生站在城楼上搭弓上箭,猛地一箭射向石凤岐。

    石凤岐捏着茶杯身子一转,看着箭羽还在轻颤的利箭扎进桌子里,他眨眨眼,笑了一声:“看来把他逼出真火气来了。”

    抬头一看,看到了音弥生铁青的脸,站在城头,直直地看着他。

    石凤岐喝完杯中残茶,搁下茶杯,悠悠叹道:“唉,那便打吧。”

    “攻城!”

    只一瞬间,他的气势陡然变幻,从刚刚慵懒饮茶闲适自在的模样,变作战场上那个英勇无双霸气悍然的绝代战将,压目长眉中飞扬的都是热血战意。

    攻城战一起,鱼非池便叹了声气:“唉,可惜了音弥生腔热血,碰上南燕这么个窝囊废。”

    “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这招也太阴损了,要换我是音弥生,我早晚得让石公子气死。”苏游想想都替音弥生气得肾疼。

    “这叫战术,你没发现这些天燕人士兵的斗志越来越薄弱了吗?”鱼非池支着额头慢声道,“攻人攻心为上,燕人的心,大概是全须弥最好攻破的。”

    “音弥生太惨了。”苏游总结一句。

    “有心救燕,无力回天,末代豪雄都是惨的。”鱼非池低声道。

    “南燕怎么还不派挽澜出战?”苏游问道。

    “还不到时候,燕帝已经准备让音弥生成为弃子了。”鱼非池悲凉一声,南燕现在需要一个让燕人苏醒的事件,南燕太子殿下为戌守南燕,战死沙场这种事,也许大概,或许可能,点得燃那么一丝丝南燕的斗志吧?

    “鱼姑娘,如果音弥生真的战死沙场,你会难过吗?”苏游问。

    “如果他是战死在沙场,我不会难过,我为他骄傲。”鱼非池笑看着苏游,“所有的英雄都不需要哀悼,只需要尊敬。”

    “听不懂,反正我不是英雄。”苏游掸了掸袍子懒散地坐着,“苏氏门人中,从来没有人入过伍从过军,多是自由懒散之辈,如此才不负游侠之名,我小时候的心愿,是做一个心怀如酒,天地为友,身似隼游,四方任走的游侠儿,如果不是我表姐,我早就脱离苏门了,你们这些大的小的阴谋,有的没的战事,都跟我无关。”

    “我觉得,以前的你,石公子,音弥生都跟我一样,如今的你们,都跟我不一样了。”苏游笑道,“其实他们都说苏氏门人好友遍天下,但其实我苏游的朋友真不多,你们之前,算是的。”

    “我们不过是为了自己各自的所愿所念而自甘入局。”鱼非池倒杯酒给苏游,“天地为友,四方任走,苏游,天下大定,你便可以如愿以偿了。”

    “你好像确信,你一定能赢。”苏游歪着头笑看她。

    “我只是确信,这天下一定会一统。”鱼非池也笑。

    “随便吧,这天下统不统的,我一点不关心。”苏游喝了杯倒提着酒杯在指间转着:“对了,明珠那边已经攻下三城了,还是没有受到什么强烈的抵抗,照音弥生这等拼命的方法拼下去,我估摸着,石公子这边的进度怕是要跟不上她了。”

    鱼非池将酒杯轻轻放下,笑声道:“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中豪杰。”

    “就是情路不顺。”苏游暗戳戳地补了一刀。

    鱼非池转头看着他。

    苏游忍着笑意:“你以为你跟石公子反复叮嘱我不要去撩拨明珠,我不会起疑吗?我去查过了,明珠这姑娘啊,实在是倒霉得很。”

    “但愿她以后能遇得良人。”鱼非池说道,“对了,后蜀那边来信了吗?”

    “来了,卿白衣挺厉害的,我都想不通,卿白衣他是怎么诓过商夷的。”苏游笑说,“你说之前后蜀去骗商夷,说后蜀他们会跟咱们大隋打仗,商夷等着收渔翁之利,我还觉得勉强能解释得过去,现在呢?摆明了这后蜀跟大隋是打不起来了,商夷居然还不动手对付后蜀,这就让我很不解了。”

    “你没有去探到后蜀与商夷的消息吗?”鱼非池问道,“也许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呢?”

    “没探着,一来商夷的细作挺厉害的,警觉性很高,苏门的人有所不及也是常事,二来……后蜀好像对大隋挺提防的,按说不应该啊,石凤岐怎么也比商略言靠谱吧?大隋怎么也比商夷有信誉吧?卿白衣防大隋做什么?”苏游甚是不解地说道。

    鱼非池没有回答苏游的问题,转而问道:“南九与迟归怎么说?”

    “说是还在探,上次他们两个走了秘道打扰了温暖姑娘,卿白衣差点把他两弄死,然后就封了秘道了,这会儿他两正愁着怎么进去找卿白衣呢。”苏游边说边觉得好笑,如今这天下年轻的君主都挺有意思,个个有死穴,或许死穴唯一轻点儿的,也就只有商略言了。

    “是吗?”鱼非池又倒一杯酒。

    “鱼姑娘有话?”苏游很敏锐地问道。

    “我先前跟石凤岐一直有个疑惑,后蜀唱了一出戏,派了这么多人在边境,将石凤岐的大军引去南燕,免后蜀战祸,并且借此事欺骗商夷,让商夷以为有利可得,暂不攻蜀。但是这样做会引发的严重的后果是,商夷一旦知道自己上当受骗,定是怒火难抑,会立刻攻打后蜀,强国颜面不可轻拂,任何看似细小的挑衅于商夷而言都是不可容许的,尤其是后蜀所为,更不能忍。”鱼非池慢声道。

    “卿白衣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做出这样看似精明实则错误的决定,我可以理解。又或者说,这主意不是卿白衣所想,而是阿迟出的。阿迟有其他的目的,盼着后蜀与商夷开战,让我大隋得利,我也可以理解。但是有一个人没有提出异议,我就很奇怪了。”鱼非池眸子微敛,明暗不定。

    “谁?书谷吗?”苏游坐直了身子,听得鱼非池这么说,他也察觉到了这里面的不同寻常,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鱼非池摇摇头,细长手指轻轻沿着酒杯沿画圈。

    “不是书谷,是我向暖师姐。”
正文 第六百八十章 与黑衣人再赌一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向暖身为商夷国的长公主,她最是清楚商夷国的行事风格,也清楚商帝的脾气,卿白衣做出这种事来,定是与书谷商量过的,那么,商向暖不会看不出这虚晃一招之计里的漏洞。

    她没有跟书谷去说,可以理解为,她忠于商夷,等着后蜀犯错。

    但是,如果后蜀错已铸下,商夷依然未动,便显得很奇怪了。

    作为后蜀与商夷的中间桥梁,唯一可以解释这种情况的人,只会是商向暖长公主。

    她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让商夷依旧按兵不动,这方法不止要能说服商帝,还要能说服商夷国的第一谋臣韬轲。

    商帝与韬轲两人与商向暖的关系都匪浅,只有商向暖提出的意见才可能影响到他们的决定,剩下的问题便是,她到底,提出了什么样的建议。

    这个建议,或许书谷与卿白衣都不知道。

    “会不会是商向暖劝服了商夷,放过后蜀?毕竟她已经嫁给了后蜀的书谷,又有了孩子,说不定就……”苏游话未说完,就让鱼非池打断了。

    “不可能。”鱼非池果断否定,“不管我向暖师姐嫁给谁,都不会改变她首先是商夷国长公主,其次才是其他人的妻子,或者朋友这件事。她要考虑的第一位永远是商夷国的利益。”

    “也是,商夷没道理放过后蜀,肯定是在筹划什么。”苏游挠了挠头,“算了,我也想不明白这种弯弯绕绕的事,我去帮你探探看。”

    “不用再让南九阿迟想办法进后蜀王宫,见卿白衣了,这件事的重心已不在后蜀,而在商夷,他们两个也就不用涉险了。”鱼非池说道。

    “我看你们那老七挺厉害的,你不考虑让他回来帮你吗?”苏游嘴欠地问道。

    “他当然厉害,超出我想象中的厉害。不过你想看到他跟石凤岐两个自相残杀死在阵前吗?”鱼非池反问道。tqR1

    “红颜祸水。”苏游比出一根指头指着鱼非池,笑声说道。

    “红颜祸水的标准起码得是祸害一片,并且让石凤岐喊出一句‘我不要这天下,我只要你’这样的蠢话,如此才算及格。我这才祸害三个,其中还有一个已经觉悟了,实不够资格跟各位红颜前辈并称祸水,我谢你了啊。”

    “那如今石公子不正是为了你,才要夺这天下吗?这样比的话,你是不是及格了?”

    “他以前是为了我,现在你以为,我们还会那么幼稚吗?”

    “我不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要美人不要天下的壮美爱情吗?你至不至于这么残忍,彻底扼杀我的期待?”

    “你当这是啊?”

    ……

    石凤岐在南燕高歌猛进,鱼非池盯着后蜀一举一动以备商夷并吞,两人闲谈的时间都变得很少,更多的时候谈论的都是这时局之事,之势。

    关于为何商夷现在仍未有动向这件事,石凤岐也充满了疑惑,不过,在未得到答案之前,再多的疑惑也无用处。

    毕竟,他们谁也想不到,黑衣人一个“等”字,便能让商夷停下许久,一动不动。

    后蜀这个事儿算是给了韬轲一巴掌,韬轲本是等着后蜀跟大隋打起来,然后商夷去捡漏的,结果后蜀一动不动,只是由着大隋攻进了南燕,保全了他们自己。

    初止抓住了机会,向商帝进言:“先前韬轲师兄之计如今看来已是作废,陛下此时若再不攻打后蜀,怕是真要错过良机了。”

    商帝不说话,只笑看着韬轲作答。

    韬轲没法儿向商帝和初止解释,他又得到了黑衣人的一封信,依旧是一个“等”字,虽然韬轲心中也有疑惑,但是韬轲选择再相信黑衣人一次。

    韬轲决定,再等上一段时间。

    为了让商夷按兵不动,他必须拿出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劝服商帝,与说服初止。

    韬轲说:“若此时出兵,石凤岐大军仍未走远,足足来得及从南燕调头回到后蜀,趁着后蜀与商夷开战之际,石凤岐便可反客为主,成为坐收渔利那个人,臣建议,等石凤岐深入南燕之后,商夷再派兵。”

    初止笑一声,竟有些媚态横生于他眼中,说道:“韬轲师兄莫非是怕了石凤岐?”

    “初止师弟误会,商夷并非惧怕石凤岐,而是可以避免的恶果自当避免,如若石师弟转头回来,初止师弟认为,于商夷是利是弊呢?”韬轲笑看着初止,不急不徐地说道。

    “难道韬轲师兄便不想早些攻下后蜀,早些与绿腰姑娘见上一面吗?”初止眼中泛恶毒。

    韬轲脸上的笑容淡去,透着冷色:“国家大事与儿女情事不可相提并论,若为一己之私便置商夷于险境,初止师弟,试问这样的人,还有资格在商夷朝堂之上立足吗?”

    “韬轲师兄这是在说我为了一己之私才劝说陛下出兵的了?当初让陛下按兵不动,错失后蜀国力空虚之机的人,我记得,是你吧?”初止冷笑道。

    “错失时机,好过主动犯错,难道,初止师弟在急进的路上,吃的苦头还不够多?”韬轲面露嘲色。

    “师兄,当心祸从口出啊。”初止套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

    “好了。”商帝淡淡出声打断他们二人的对话,扫了他们一眼之后,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公文:“初止你先出去,韬轲留下。”

    “陛下!”初止急着喊了一声,明明此事是韬轲不对在先,何以让他先出去?

    “出去!”商帝头也未抬,只是声音微冷,带着不容置疑地命令之色。

    “……是,陛下。”初止咬得牙根都在发颤,脸上的肌肉扭曲几番,强压下心中的妒火与怒火,恭敬地退下,未再做出半点逾矩之举。

    初止离开后,韬轲静候着商帝发问,他先前判断失误,这是不容推卸的过错,并不准备得到商帝的饶恕。

    商帝让他坐下,一边批着公文一边说:“先前之事孤不与你计较,解释一下为何继续让孤等待的原因。”

    韬轲定气,沉声说道:“陛下,臣要再赌一次。”

    “与谁赌?”商帝依然平静无波地问道。

    “与一个陌生人。”韬轲倒也实诚,不作隐瞒。

    商帝依旧稳稳地批折子,不为这样荒诞的理由而有所动容,声音都无变:“赌赢如何,赌输之后,你又当如何?”

    “赢,商夷可吞蜀,输,纵臣战死,也可吞蜀!”

    “韬轲,这么多年来,孤可有怀疑过你的忠心?”商帝这才放下笔,看着韬轲。

    “得陛下信任,从未疑心臣下。”韬轲低头道。

    “孤并非不相信你,拿下后蜀只是迟早之事,孤并不心急,此事孤也不会交由别人,更不会是初止。你说要等,孤可以等,但是韬轲,等不起的人是你。”商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孤记得,十年将到,是吧?”

    “是,陛下。”

    “你我相识多年,孤还是太子的时候,你便是我的门客,孤登基之后,你便是我的重臣,自你师辈起,孤便不曾怀疑过你们对商夷的忠心。治国之事,光靠帝君之智远远不够,欲得良臣,也要看机缘。不论是以朋友的身份,或者以君臣,孤都盼着,你能早些完成此事,十年之期过后,你可与孤共治天下,而不是化成白骨。”

    “是,陛下!”

    “退下吧,军中大权早已交给你,你等的时机若是到了,出兵便是,与孤来说一声即可。”商帝挥手,示意韬轲退下。

    两人话中都不提及初止,于这一对君臣而言,初止的身份地位,远远不足威胁到他们之间坚固的信任。

    韬轲走后,商帝看着桌上来信,写信之人是商向暖,他的皇妹,整封信里没前问候他半句,更不要说关心他心情如何,身体如何,甚至连句陛下万安的话都没有,冷冰冰得像是仇人写的信一般。

    相反,商向暖她倒是对韬轲颇有挂念,整封信里写的东西尽是替韬轲开脱。

    商向暖是知道商帝这人的,无情的帝君嘛,她担心商帝会责怪韬轲,写了信要与韬轲一同担罪,也要与韬轲共同承担继续等下去的后果,好与坏,她都认了,还不时替韬轲骂两句商帝是个没情没义的玩意儿,扣下了绿腰逼得韬轲不得不全力以赴为商夷谋划,如若这般过后,商帝还要对韬轲如何,那她商向暖也要直接反了商夷,再不替商夷暗中观察后蜀动向。

    可谓是全心全意地帮着韬轲。

    这两人的友情真是……超越亲情般的存在。

    商帝看着信发笑,这都什么妹妹?

    不过,他反正也不是啥好哥哥就是了。

    他提笔回信,第一句话也不是问候商向暖近来如何,问起了他的小外甥女儿,书鸾如何,可有长大一些,能不能走路了,给她带了些商夷的小物件儿过去,可以哄她开心等等之类,商帝对他小外甥女儿,倒是挺上心的。

    商向暖收信,直接略去了商帝对书鸾的殷切关怀,撇撇嘴,看都懒得看一眼,得知韬轲无恙,她也就安了心,虽然她也不明白,黑衣人到底在等什么。
正文 第六百八十一章 我竟觉得,他很可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夷的按兵不动,让后蜀卿白衣的内心也比较惶恐,事儿做出来之后,他才发现这样做极易激怒商夷,为了防备商夷攻打后蜀,卿白衣与书谷通宵达旦地安排着兵力排布,垒起了固若金汤的防守。

    一旦商夷真的攻过来,后蜀也不至于全无反手之力。

    书谷辛苦了好些日子后,又提出了那个问题:“君上还是不准备告诉微臣,那个主意,到底是谁替您出的吗?”

    “你别问了,书谷。”卿白衣闭着双眼揉着眉心,“反正这个人,不会是帮商夷的就是了。”

    “是,君上。”书谷皱眉低头,想不到是谁。

    “你把宫中商夷的细作都撤了吧,商夷如今与后蜀水火不容,如若商夷真的攻打过来,我后蜀王宫的一举一动,也不能完全暴露在商夷眼皮子底下。而且这么多天了,你跟你家夫人,不也什么都没查到吗?”卿白衣笑道。

    书谷也轻笑,点点头:“好的,君上。君上累了,微臣先告退。”

    当夜,王宫里的商夷细作尽数撤出。

    迟归与南九翻墙而入,刚走进卿白衣的寝殿大门,迎接他们的不是美酒,而是一把冷剑。

    卿白衣的剑尖抵在迟归脖子上:“你好恶毒的心思!”

    迟归眨眼,甚觉无辜:“蜀帝陛下,我一早就说过了,我是小师姐的人,我当然是要帮我小师姐的。”

    “你放开他!”南九的剑抵在卿白衣脖子,他不是很明白这两人又出了啥毛病,但是迟归不能死在这里,却是一定的。

    迟归很是感激地看着南九:“放心吧小师父,蜀帝陛下不会杀我的。”然后他看着卿白衣:“是吧,蜀帝?”

    “你知道我这样做会激怒商夷,你盼着商夷攻打后蜀,你给我设了局。”卿白衣非但没有收剑,相反将剑尖往前抵了抵,紧贴着迟归的肌肤。

    迟归低头看了一眼锃亮的剑身,笑道:“是的呀,我故意给你设的局。可惜呢,商夷太让人失望了,居然没有来打你们后蜀,简直是岂有此理!”

    “商夷与后蜀开战,我为求生路,必会找大隋帮忙,又或者,大隋看到机会,会将后蜀与商夷的大军同时时歼灭,一举两得,迟归,你算计得好妙啊!”卿白衣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我……我还是希望后蜀可以投诚,我也就不用这么算计了。大隋不好吗?虽然石凤岐是挺讨厌啦,可是相对商夷来说,大隋还是挺好的,你投诚也没坏处嘛,反正你们早晚是要亡国的!”迟归苦口婆心地劝着。tqR1

    “这件事的后果石凤岐也知道,他也在等后蜀与商夷开战,等着我向他求助,等着我后蜀被逼无奈之下,向他投诚!”卿白衣的眼睛有些充血,带着愤怒。

    石凤岐有点冤,他没想过这种事儿,完全是因为后蜀离他太远,他能把握大方向,但把握不到每一处细节,导致卿白衣这样的误会。

    迟归这就不服气了,耿着脖子不满道:“你会不会太高看他了?我承认他挺厉害,可是在这里跟你讨论办法的人是我好不好,又不是他,他算计得到这么远吗?”

    卿白衣收了剑,冷笑着看着迟归:“你岂有资格与他相比?”

    “哼,谁要跟他比?”迟归小脸一臭,烦透了别人总说他不如石凤岐。

    “商夷没有攻打后蜀,他一定很失望吧?”卿白衣拔开南九的剑,嘲讽地笑道,“失去了一箭双雕的机会,他一定很失落,对吧?”

    “你们后蜀早晚是他的,他完全不用心急,所以有什么好失落的?你会不会太看得起你们后蜀了?我觉得啊,他根本就没把这里当回事,他真正的敌人只有商夷。”迟归一边摸着脖子一边说,“失落的人是我好吧,我这么煞费苦心的,等着商夷来打你们,然后我小师姐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你们后蜀,顺便痛击商夷,结果他们根本不动,简直气死我了!”

    “石凤岐根本没有把后蜀当回事吗?”卿白衣悄然握紧拳头。

    “这只是我说的而已,我没说他是这么认为的啊,你可别瞎猜。”迟归坐到他对面,撅着嘴,似有不情愿:“等到石凤岐攻入南燕腹地,就没办法回头顾及后蜀了,到那时候也就是商夷攻打后蜀的时机,你有没有做准备啊?”

    “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屁孩教我掌国。”卿白衣懒得看他。

    “对,我是小屁孩,你们都是精明的大人。那么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商夷不擅水战,你可以利用后蜀的这方优势与商夷抵抗呀?像你这么精明的大人,一定想到了,是吧?”迟归好大的胸襟,根本不跟卿白衣生气。

    卿白衣看了他一眼,懒得说话。

    “还有呀,现在大隋跟商夷两国并不平静,大隋本土与商夷接壤的地方也时不时就会爆发冲突,你可以利用这件事,拖延一下商夷的脚步,你一定也想到了,是吧?”迟归眨眨眼,依旧好耐心。

    “你好像三句话不离大隋。”卿白衣似笑非笑:“你这么忠心于大隋吗?”

    “我小师姐如果现在转投商夷,不,甚至她去南燕那种地方,我都可以为南燕谋利,你信不信?”迟归目光明亮地看着卿白衣,含着笑意。

    卿白衣半倚在椅子上,不再看迟归,目光微痴地看着头顶天花板上的雕花,许久不说话。

    他不出声,迟归也就不好说话,坐在那里一个人掰着手指头。

    南九依旧是细细记下了他们之间的对话,看着卿白衣神色落寞的样子,好心地问道:“蜀帝陛下,如果有一天,后蜀走到无路可走,你也要抵抗到底吗?”

    “对,宁可蜀国战至无一人,也绝不屈膝为臣。”卿白衣疲惫的眼眼里透出一点坚定的神色。

    “我很敬佩你,蜀帝陛下。”南九笑起来。

    卿白衣看着南九,笑道:“多谢,至少你不劝我投降。”

    “那是我小师父笨。”迟归说道:“到时候后蜀上下一片废墟,每城每池都如郑都那般化作焦土之地,你死守的国家成为烟消云散的过往,百姓们无一赖以生存之地,妇人与小儿被铁蹄踏成肉泥,你身为英雄与勇士一般的坚持,只是让更多原本可以活下来的人丧命而已。一个人可以成为勇士,可是一个国家,却不行。”

    然后迟归笑得双目晶亮,双手合十,虔诚地说:“所以呀,蜀帝陛下,拜托您了,您就向大隋投诚吧,看在我这么诚心诚意的份上。”

    “你们走吧。”卿白衣闭上眼,懒得搭理迟归。

    迟归气得鼻子都歪了,说了这么多次了,他怎么就是不肯投降?这么简单的求生之路,摆在他面前他都不走,简直是太过份了!

    南九照旧将这一晚迟归与卿白衣的话传给鱼非池,鱼非池收信过后提着信纸对着石凤岐:“阿迟这是正经地打通了任督二脉了。”

    “先前你不是还怀疑他只是疏忽了吗?”石凤岐靠在椅子上闭眼假寐,眉宇之中有着浓浓的倦意,连日征战,他疲累至极。

    鱼非池过去给他揉着额头,叹气道:“我也猜过这是他故意留下的后手,不太敢确定而已。”

    “迟归的心计之深我们两个根本没有探到过底,此次他与南九去后蜀,万事办得漂亮妥帖,不管多难的事总能化解,你觉不觉得,现在的他很像我们两个刚下山那会儿,意气风发,什么都不怕。”石凤岐笑声问道。

    “你敢将后蜀的事,彻底交由他去打理吗?”鱼非池问他。

    “你敢吗?”石凤岐反问道。

    “我不敢。”鱼非池说。

    石凤岐睁开眼,看着正站在他后方望着远方出神鱼非池,握住她正揉着自己额头的小手,问道:“为什么?迟归对你还是很忠心的。”

    鱼非池的目光望得很远,不知望向何处,她慢声说:“或许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我很无情,但是我觉得,他很可怕。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透过他,我以前不反对他留在我身边,是因为他愿意做个天真的人,从来不曾动用过任何心思去谋划什么,这样的人可以用藏拙于巧,大智若愚来形容。”

    她长长吁着一口气,带着三分感叹,两分怅然,还有五分的无奈在里头,她自是知道,迟归对她很好的,她所担心的,不过是这些好,她此生都无为以报。

    长吁过后,她叹声道:“他的天真,他的澄澈不是伪装的,是真真正正存在于他灵魂里的,只不过,与他这些天真澄澈相伴的,还有他难以想象的智慧与手段,以前他也不是隐藏这些智慧,而是根本没有想过要用。可是,一旦他开始去做这些事,而且是他主动去做这些事情之后,他的智慧与手段自然而然的显露出来,我竟然觉得,他很可怕。”

    石凤岐听着她类似低喃的话,拉着她坐下,笑道:“天真与极智,并存于同一人身上,你并不是真的觉得他可怕,而是他的成长速度过于迅速,你担心,他不能把握好自己。”
正文 第六百八十二章 走入歧途的音弥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管迟归是可怕也好,成长过于迅速也好,他这一伏笔不断地一招都给后蜀险些带了灭国之灾,好在后蜀有“福星”高照,得那莫名其妙的黑衣人“帮忙”,商夷没对后蜀动手。

    与亡国命运擦肩而过的后蜀开始低调做人,坚决不再出任何风头,任由南燕被大隋打到死去活来,也绝不再吭一声。

    南燕就真的被打到死去活来了。

    按着石凤岐的打算,他再攻下三城,就可以与明珠的大军会合了,两军会合之后,便是攻向南燕国都长宁。

    南燕如今越来越无斗志,越来越不能抵抗石凤岐的大军,虽然石凤岐的身体不适,较少再上战场,但是不出意外,攻下这三城,也就这半个月的事了。

    现在音弥生手下的逃兵越来越多,每座城池里的百姓也是惊得四处逃蹿,决计不会出现有百姓自愿入伍抵抗侵略者的觉悟出现。

    更多的时候,南燕大军中的声音都是这样的:

    “你要送死,你自己去!我们不会跟着你发疯的!”

    “大隋的人根本不是我们南燕抵挡得住的,你这是要害死我们!”

    “你自己无能打不过大隋,还要拉着我们陪葬,你算什么太子!”

    “为什么不投降,为什么南燕还不投降认输!我们根本不是大隋的对手,为什么非要去送死!”

    “投降吧,太子殿下,我们是拦不住大隋的,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家中还有妻女,我不想死啊!”

    “投降吧……”

    “投降吧……”

    ……

    军中爆发出强烈的抵触之意,不少人跪在音弥生面前求着投降之事,无骨的南燕人,根本不想打仗了,屡战屡败,这样的抵抗有何意义?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南燕的朝堂,音弥生死扛着大军不投降,燕帝则是死扛着朝臣的压力不称臣。

    南燕朝堂金殿为官者足有六十七,其中六十三人主降,仅四人主战。

    四人中有两人是挽澜与岳翰,还有两人是两位老者,跟着燕帝的时间长了,知晓帝心,顺着帝心走,可以活得久。

    朝堂上求和之声愈演越烈的时候,燕帝当庭杖毙三十二人,悬尸城门,不得入棺,任由鸟兽分尸,但凡再有敢提降者,皆是此般下场。

    百姓苦不堪言,第一次仇视着他们的国君,仇视着燕帝。

    他们不明白这个老不死的为什么一定要拖着他们去死,现在的南燕早就已经守不住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投诚?为什么一定要拼到血流成河,毁掉南燕这小桥流水,这亭台楼阁,为什么不能早早投降,平白无故地害死了那么多的好儿郎,为什么要做这样无谓的挣扎。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为身南燕之人该有的尊严,他们根本不曾把南燕这两个字当回事!

    于是四处都是流民,都是想逃走,想投降的流民,他们既不敢抵抗大隋的军队,也不敢反抗燕帝的铁血执政,于南燕人而言,他们唯一会的就是逃跑。

    从军到民,从富到贫,他们只会逃跑。

    长宁城有两个衣着华美的人看着死气沉沉的城市,看着每一个百姓脸上的恐慌与对燕帝的憎恨,他叹了一声气:“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燕帝以前对他的子民,太过仁慈了。”朝妍说道。

    叶藏望着南燕王宫:“我越来越发觉,人若无感恩之心,与畜牲无异。南燕这些人,说是善良纯朴,其实都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惯出来的,都是伪善,他们实际是极恶之辈。”

    “你说,石师弟跟小师妹,会一直攻打长宁城吗?”朝妍问。

    “你看看现在的南燕,你觉得他们需要攻吗?大步走进来便可,不会有人拦他们。”叶藏嘲讽一声。

    “那小师妹叫我们准备的事,还要做吗?”朝妍挽上叶藏胳膊。

    “做,南燕的人要逃,南燕的帝君,还在死守呢。”叶藏叹息,“可惜一代雄主,前半辈子走错了最重要的一步棋,沦落至此。”

    整个南燕的气氛极为低迷,区区几个想救国的人唤不醒南燕,排山倒海而来的无力感让音弥生心生绝望,他看着一个又一个想要逃跑,又被抓回来吊死的南燕士兵,双眸之中竟然流露出淡淡的嘲笑之色。

    不知是在嘲笑他自己的痴心妄想,还是嘲笑那些想要逃走的人。

    他觉得,这样的南燕,留着其实也没什么用。

    夜里他坐在房中,细细看着自己以前所写的《须弥志》,书页中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的东西并不美好,好似如今美好之物都离音弥生特别遥远。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纸,看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之久,好像初来识字的孩子,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地辨认着纸上的方块小文字。

    一个时辰过后,他取出了七弦琴,安放在膝上,低头抚琴。

    他不再作画之后,这抚琴之事便是他唯一的乐趣所在。

    莹润如玉的手指拔动琴弦,长琴发出一声悲惨的凄鸣,使烈焰之中的凤凰遇火焚烧,啼血而歌,令人闻之怆然。

    音弥生抚琴的手指初始之际缓而沉,琴音多悲怆惨烈,如有家国盛世于眼前化作虚无之感,眼看楼塌地陷,眼看兵死将亡,眼看无声画面寸寸而裂如撕帛之时。

    然后,琴声一厉,无声画面一手撕碎,废墟之中走来索命厉鬼,白骨之上刻满国仇家恨,残剑锈刀所向,皆是毁他南燕之人,踏过楼塌地陷之路,走上不可回头的未知他方,该是无轮回,以游魂厉鬼之身,荡于天地之间。

    越到后面,他的琴声越像一场冤鬼盛宴的凄厉尖叫声,堕落的狂欢,无痛的挥砍,癫狂之境。

    他的长发随着琴声起,从最初的温驯服帖于身前,到后面的往后扬起如鬼魅,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清和温吞,到后面的尖厉残忍。

    他微微上扬,不喜无悲的唇角,慢慢抿紧,向下而弯,抿死一道生天。tqR1

    琴弦骤然而断,琴音戛然而止,就像是无形之中来了一把利斧,突然劈开了一方绝壁,直挺挺,陡落落,立在那处,光洁整齐的断面如镜。

    琴断之时他抬头,琥珀色的眼中刚冷得再也不像曾经的那个音弥生,阴鸷与邪恶的神色充盈满了他双眼,残忍与厉杀涨满了他的心房。

    如果,始终找不到南燕活下去的生路,不如,一同毁灭了如何?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便让谁也不能好过,便让谁也不是最后的王者,便让其他列国与南燕一般,沉沦于地狱之中,不得解脱!

    面由心生,他从来温润的脸色泛着妖异之色,横生邪煞之气,如白衣君子一夜之间入了魔,换着玄衣决意与魔鬼来一场契约交易,出卖灵魂,换取利益。

    音弥生换好盔甲骑上马,他深刻地知道,当石凤岐与明珠大军会合,两军会合之后,便是挥师长宁了。

    一国之都若失守,南燕也将不复存焉,音弥生,并不是很想看到南燕被外人所占呢,这国家再怎么让人失望,也依旧是他的国家。

    他必须阻止石凤岐,身死不惜。

    这场战事尤为激烈,燕人士兵像是发了疯一般地拼死抵抗,以强悍著称的苍陵人竟然都近不得他们的身,好像他们体内沉睡的力量一下子被唤醒,如同疯狗一般的撕咬着苍陵人。

    战场上四处都是让人后脊发凉的怪叫声,像极了最原始的森林中那些野兽发出的怒吼,带着强烈的危机感,让人不寒而粟。

    凶猛攻城的苍陵人被这样疯狂的南燕人逼得节节后退,南燕士兵的身体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格外强壮,格外有力量,

    石凤岐见状不对,立刻让人后退,他自己翻看了地上已经死去的南燕人,发现他们面色怪异,瞪着的双眼泛着赤红色,脸色也青白如鬼魅。

    他握枪负于身后,有些难过,也有些遗憾地看着远方立着的音弥生。

    血色夕阳之下的音弥生,像是浴着一重血光,浓烈的煞气萦绕在他身上,都化如实质了一般,明明是很温润的眉目却有着诡异的妖气。

    好像那些血光全都凝聚汇集于他脸上,遮去了他原本的面目。

    两人对望,并未说话,音弥生像是看见了石凤岐眼中的遗憾神色,垂下了眉目,调转马头,带着大军撤回城中。

    石凤岐突然理解了鱼非池那时的感受,音弥生,真的好孤单,一人之力死扛南燕的孤单。

    他拖了一具燕人士兵的尸体回去,交给苏游翻看,苏游虽不精通医术,但是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一些,只一眼便惊诧得结结巴巴道:“这是……这是羽仙水,这,这可是军中禁药啊!”

    石凤岐点点头,坐在台阶上看着前方那具尸体,叹道:“是啊,军中禁药。”

    “不是啊我说石……隋帝,这玩意儿我记得从二十多年前起就是大陆上的禁药了,不管哪一国,都不可用此药,凡用此药者,必受其他六国共同讨伐。这不是你们先前七国时就定下的规矩吗?这音弥生他不按套路出牌啊!”苏游急得团团转,说话又快又急。

    “你要是觉得不顺口,还是叫我石公子吧,反正一个称谓而已。”石凤岐喝了口酒,挠了挠下巴,叹着气道:“音弥生这是走上歪路了。”

    “石公子,这药会死人的,药力过后,死状极为凄惨,你是晓得的吧?”苏游一屁股坐在石凤岐旁边,急声道。

    “晓得啊,晓得也没办法啊,他用都用了。”石凤岐把酒递给他。

    苏游灌了一口酒,啧啧直叹:“我得去查查这药打哪儿来的,现在大陆上这药都绝了种了,方子都没人知道了,音弥生他从哪里晓得的?”

    “他写过一本书,叫《须弥志》,走遍大陆,记遍了须弥山水与诸多奇事,我想,这也是他偶然所得吧。”石凤岐说道,“我原以为,他那书中记着的尽是美好之物,看来,是我小看他了。”

    “就算是想赢也不能用这样的法子不是,我表姐都干不出这种事来。”苏游沉痛地叹息,不过他这话听着,怎么听怎么不像是在夸他家表姐吧?

    “药性是多久来着?”石凤岐突然问道。

    “不记错,一个月到一个半月的时间,看服药数量而定,照你搬回来的这人看,起码得是一个半月的药效了,你看他眼睛都红成那样了。”

    苏游别过头不忍看,这还算是幸运的了,没等到药劲儿过了再死,等到药劲儿过了,那才真叫惨。
正文 第六百八十三章 羽仙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羽仙水。

    一个特别雅致的名字,取自羽化登仙之意。

    不过呢,这药是让人下地犹还差不多,实没有登仙之感。

    相传近二十年前的那场须弥大乱混战之中,有一位七子名叫未颜,乃西魏之人。

    西魏多毒物,也多医物,此七子自小浸淫医理之中,醉心医术,且极有天赋,后得无为学院司业领入院中,勤加教习,又因他天资绝纶,一举入得七子。

    七子所处环境得天独厚,一年之内他习得医术通天,惊才绝艳,有起死回生之能,堪称世间圣手,如今无为学院那藏书楼里有数本医书还是他所著的呢,可见其人在医道之事上的造诣之深。

    只可惜此子心术不正,于正道之上巅峰造极无可突破之后,转入邪道,研究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磨人性命的玩意儿。

    可偏生他又是个特别雅致的人,总是一副谦谦君子,翩翩书生的模样,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还带几分羞涩腼腆,取的药名儿也格外动听别致,像是一首首的情诗。

    这羽仙水,便是他的杰作。

    二十年前的须弥大乱里,他所在的西魏国为求自保,全军将士三十万,通通服下此药。

    一夜之间,西魏战力提至巅峰,见神杀神,遇佛弑佛,便是西魏雨林中那些最凶猛的野兽都不再是他们的对手,可以徒手生撕了眼前的敌人而无动于衷。

    此事震惊须弥,天下沸然。

    人们发现,服药之人双目赤红,面色青白,生饮人血,生吞人肉,当真如同青面獠牙的鬼怪一般了。

    诸方高人四处询问此为何物,未过多久,又见他们肌肤溃烂,似是奇痒无比,抓破了全身的皮,痛苦得哀嚎数日不止,听着令人心惊肉颤,灵魂发抖。

    可纵使如此,他们依然战力十足,暴虐的杀机充斥在他们眼中,好像如果不杀人,他们就不舒服一般。

    哪怕他们抓得全身血肉翻卷,露出白骨,他们依然可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半耷拉着皮肉,行走在人间。

    当时七子中的另外六人剑指未颜,逼他拿出解药。

    未颜只是羞涩一笑,无解呀,此药无解,化了仙的人,怎么再做凡人?

    未颜一举成为天下公敌,被焚烧而死,他在火中仍是那副雅致的模样,带着腼腆的笑意,似有不解地看着他的同门好友:我也只是想赢,为什么你们杀人就杀得,我却杀不得呢?你们太奇怪了。

    他被当世之人,称作秽物。

    未颜死后,这羽仙水的药力也全数过了,眼见着血肉化白骨,眼见着皮脱肉掉骨现,眼见着活人身上的肉如同一滩滩的烂泥融化掉落在地,三十万大军,一夜白骨。

    丧尽天良,有违天道。

    这等惨事,是谁也容不下的。

    从此七国定了规矩,打归打,杀归杀,羽仙水这东西,谁用谁死全家,哦,全国。

    年轻一辈的人,甚至根本没怎么听说过这东西,二十多年前事儿,大家都很少提,反正,无甚可提。

    来来回回不过是那些已经嚼得没了味道的陈芝麻烂谷子,谁喜欢谁啦,谁不喜欢谁啦,谁把谁打败了啦,跟如今这状况差不多,想知道二十多年前的事,看看如今就行了,历史总是在重演嘛。

    这羽仙水呢,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是个禁药,更不会有人时不时就嘚啵嘚啵地提起来挂在嘴边,最好让它随风而逝,永远消失。

    结果今儿个,它冒出来了,还是由一个,最最不可能的人,把它用在了他最最在意的子民,将士身上。

    音弥生带着几近漠的神色看着下方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怪物,他们青面赤眼,咆哮嘶吼,如同野兽,失去了作为人最基本的理性与感知力,他们只是纯粹的杀戮机器,完整而纯粹的杀人工具。

    任何激发人类潜力的药物都是会受到反噬的,老天爷给人的力量是平衡的,轻易不会让人类这种集恶与善的物种拥有太过强大的杀伤力,因为老天爷深知人类这物种的劣根性,拥有太强大力量的人类会走向疯狂。

    一旦有人违反了老天爷定下这规定,必将受到惩罚,前有半仙丹,使大师兄窦士君余下半月的时间里精力充沛,但最终仍是会死于非命,现在这羽仙水,服用之人早晚会死得凄惨。

    音弥生对这一切,十分了解。

    他负手而过,路过了这些笼子,看着笼子里的怪物,清雅温和的面容上透着些被撕裂的决绝与疲倦。

    “殿下,这些人太过暴躁了,如果一直这样关在牢中,怕是要出事。”难得还有几个人保持着清醒,没有服药,是音弥生的心腹。

    唯一的那么些对南燕还有忠诚,对大隋还有怨恨,对守家卫国还有信念的人。

    音弥生抬头看看清冷孤寂令人发寒的月光,声音也如同这月光一般清冷:“放出去,攻打隋军营地,死活不计。”

    “殿下……”心腹有些不忍之色,虽然那都是些只知逃命的人,可是毕竟是南燕之辈,是他们的同胞战友,就这么把他们跟畜牲一样的扔去战场,弃他们生死于不顾,总有不忍。tqR1

    音弥生匀称修长的手指伸进笼子里,钳住一个服药士兵的脸,似嘲似笑:“留着他们,还有什么用呢?现在他们这样,至少可以帮我收几条隋人的命回来,以前……呵,以前,他们不过是些废物。”

    心腹咽一咽口水,有些惧怕这样的世子殿下,又小心道:“殿下可要给长宁城中去信,也好让燕帝陛下早做准备。”

    “不必了,会有人告诉他的。”音弥生淡笑一声,“但愿阿青不要害怕我才好。”

    “殿下,属下可否请问殿下您,此药……还有吗?”心腹抬起头来看着音弥生的后背,低声问道。

    音弥生步子顿住,声似呢喃:“你害怕了?”

    心腹声音一颤,膝盖都有些发软,以前面对世子殿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从不会害怕世子,只会敬佩,如今怎会怕?

    心腹说:“殿下,南燕之人无能,殿下有心救国,无力回天,小的不怕,小的只是担心殿下。”

    音弥生轻笑了声,没再说话,继续缓着步子慢慢前行。

    心腹不敢再出声,低头跟着音弥生身后,他觉得,他们那个温和无争的世子殿下好像与地上的影子调了个个,那黑漆漆的影子占据了上风,夺走了音弥生的身体,变得阴暗又恐怖。

    而那个温和善良,无争无欲的世子殿下,则是堕入了永远的黑暗之中,不得翻身。

    音弥生坐在书房里,静静地看着《须弥志》书页中间夹着这张小纸条,久久的出神。

    他得到这纸条是一场机缘,或者说,他曾经以为这是一场机缘,现在才知道,机缘这个词,与劫难只是在一瞬之间,就能调换。

    当时的音弥生觉得,这是天下至毒之物,永不会用,他便是要保护南燕,也会用最正大光明的方式,绝不会坑害自己的将士,这等歹毒之法,他永不会碰。

    现在的音弥生知道,原来没有什么至毒之物,只要你尝试过什么是披月戴月努力过后,仍是无助。

    聪明如音弥生,他当然猜得到天下人自此事过后会如何看他,或者用不着几日,世人将视他如魔如鬼如天下秽物,就如同二十多年前的未颜一般,他合该被绑上绞刑架,被活活烧死,以谢此罪。

    他……不是很在乎,就一如他当年,不在乎旁人人如何看他,也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万事于他,不过尔尔,只是尔尔。

    令他有些难受的事情是,他失去了与石凤岐光明正大一战的底气,失去了与鱼非池余生相见谈笑风生的资格。

    他今日在战场上看到石凤岐眼中的遗憾与惋惜之色时,方觉有些怆然。

    或许,于音弥生而言,他更想在石凤岐眼中看到的是尊重,就像以前那样,两军战场相见,不管自己是不是他的对手,石凤岐都会将他当作对手来看。

    而不是像今日那一眼,满满的遗憾。

    荒唐的是,那一刻,音弥生竟然在想,鱼非池知道这一切之后,她会如何想自己。

    他以为,他并不介意任何人对他的看法,原来还是有些软肋,不敢想象鱼非池对他的失望。

    出神之际,下人来敲门,在外面恭敬地说:“殿下,夜袭之事已经备妥,请您下令。”

    音弥生便陡然清醒,哦,原来,便是她对自己倍感失望,自己也不能再做什么了,挽回不得,解释不了。

    他未敢忘,哦,原来,他是南燕之人,南燕世子,南燕太子,未来的南燕之主。

    愿她未对自己仅有鄙夷与失望,切勿惋惜或怜悯。

    仅存不多的尊严容不下一丝一毫地关心与安抚,天崩地裂不可怕,刚强而立横折堕翼死也无妨,只怕春风化雨般的温柔体谅,绵密哀愁可毁千里高堤。

    他挥挥手,道一声:“去吧。”

    平静无波的声音里不喜不悲,像极以往,只是谁都知道,以往皆作古,死无葬身之地。

    他那时未知,不论是焦土之计,又或者羽仙之水,都不是这条黑暗之路的终点,黑暗没有终点。
正文 第六百八十四章 聪明的人大都过得不快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饮过羽仙水之人,不再是人。

    他们有用不完的精力,使不完的力量,不会困,不会累,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治伤,不知痛不知怕,他们是为杀戮而生的残缺机器。

    那些精力若不能及时得到释放,若不给他们找到可以宣泄的地方,他们终将会内乱,如同发了疯的野兽互相撕咬,来宣泄内难以宁静的狂躁情绪。

    音弥生将这样的狂燥与杀戮尽数引向石凤岐的大军。

    就好像,石凤岐真的是他此时生死大仇,要用尽一切力量置他于死地,连日攻城不歇不止,哀嚎声从不停歇,回荡在半空里的比狼嚎更令人发寒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便是以勇猛著称于世的苍陵人,面对这样的疯子攻城,内心也有些发怵。

    石凤岐并不与音弥生这样的杀戮大军正面相抗,这是毫无意义的。

    只是听着外面如同鬼怪一般的嚎叫声,石凤岐的内心,仍有些惋惜——音弥生最怕的惋惜。

    石凤岐望了望天,音弥生,这是拼过头了啊。

    鱼非池也望望天,他为了守住这里,他也是没办法了,咱们藏匿于城中,虽然外人看着或许是无能之举,但其实等这段时间过了,我们依旧可以攻过去。

    石凤岐看了看地,是啊,羽仙水这玩意儿让人杀意大增,如果他不想个办法把这些杀意宣泄出去,就会引起自相残杀,唉呀,想我苍陵大军,也有遇上这等劲敌的时候。

    鱼非池也看看地,一个月的时间,咱们拖住就行,不要跟他硬拼,在这里折损太多实不划算,他有没有多余的这个什么水啊,别到时候南燕人人人一口,那他就真的是……下地狱都不足以赎罪了。

    “不知道,这玩意儿我也不知道方子,不知道配来易不易,我已经让苏游四处去打听了,苏门门路广,不知能不能查到这羽仙水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世上有人能配此毒物,那定是不容于世的。你说音弥生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干出了这么个事儿?”

    石凤岐心间其实挺悲凉,他十分欢迎音弥生与他作对手,就像卿白衣,韬轲他们一样,大家在立场上是死敌,在情份上却依如当初。

    他怎么就一脚踏进了这邪门歪道呢?

    这事儿,是人干的吗?

    捡句苏游的话,就算是换苏于婳过来,也未必做得出这种事啊。

    拿着自己将士的命不当命,哪里能行呢?

    就算是为了再好再大的理由,为了南燕,为了百姓,为了什么都行,可这事儿他也是错的呀!

    “我想跟他去谈一谈,你说我能劝得动他不?”鱼非池手指支着额头,低声说着。

    “劝不动,他跟燕帝一样,铁了心要守南燕,南燕的子民醒不过来,他就用了最强硬最可怕的手段,让他们在梦中变成了战士。”石凤岐说。

    鱼非池眼一闭,内心深处划过尖锐的疼痛,她真的挺欣赏音弥生的,虽然不爱他,不影响自己喜欢他,欣赏他嘛,而且承人之好当有回报,他对自己也是很好很好的,自己却好像一直无以为报。

    他真的是挺好的人,一步步被逼到这份上,当真是因为他对南燕之人,绝望了。

    能理解,不能想象。

    鱼非池她就想着啊,音弥生以前是那样干净温和的人,走到今日这步,鱼非池无可抑止地为他难过,为他叹惋,任何一个见证过以前的音世子的人,都会觉得遗憾与伤怀。

    恰巧,这是音弥生此时,最最害怕的东西。

    石凤岐揽过她肩膀让她靠着自己,拍着她的肩头:“希望,就这么一次吧,也许,音弥生只是太心急,一时犯糊涂了。”

    石凤岐了解鱼非池,知她此间难过,想着好听的话劝着她,只可惜,石凤岐内心有个声音在说,音弥生这一步步地踏过去,怕是回不了头了。

    “此例不可开,如果再有其他的地方也用这样的药,那后果不堪设想,这天下争来争去就真的没有意义了,因为已经失去了人性。”鱼非池虽为音弥生行此恶事有所伤怀,但大脑还是很清明的。

    “我会与韬轲师兄……不,我会与商帝商定此事,将这种风气及时扼杀住,绝不会让其蔓延开来的。”石凤岐郑重地说道,这事儿就算是去跟韬轲商量也无用了,有资格拿出魄力做出决定的人只会是一国之君,商略言。

    强国除了没事欺负欺负弱国之外,也该有肩负一些责任,比如天下公义这种东西。

    小公小义就算了,他们自己比任何人都无耻,可是遇上羽仙水这种事情,那就是大道了,谁要是毁了这大道,那这须弥大陆基本上也就玩完了。

    音弥生这里激战正酣,石凤岐闭紧城门,由着外面一波波人马像是鬼怪僵尸般地冲过来,石凤岐只是让人把双耳一堵,堆上巨石抵着城门,绝不迎战。

    也就这么段时间,石凤岐也盼着这段时间里音弥生能好好想清楚,想胜可以,兵法有道,不可瞎搞。

    就在这段时间里,石凤岐给商帝写了信,措词用句不卑不亢,平等对待,两帝在此事上有相同的见解——真是奇迹,石凤岐跟商略言两个人居然可以有这么和谐融洽的时刻。

    商帝认为,羽仙水之事,为极恶之罪,二十余年前未颜不容于世,如今,音弥生也为须弥罪人,其罪当死,以谢天下,以慰亡灵,由各国审判,不可姑息。

    石凤岐收了信,看了看,心间很是怅惘,他却也是知道商帝这话没有错,未颜活不得,音弥生为何就活得?

    干了这种事儿,真个要论起来,他死一百回也是不够顶罪的。

    如果那个时候有战争法,那么音弥生是要上国际法庭的。

    虽然音弥生是个罪人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但是,石凤岐,仍然想救他。

    不管出于任何理由都好,公的私的都随便,石凤岐不想看到音弥生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战死沙场也行,自杀殉国也行,他不希望,音弥生是被天下人戳断脊梁骨而死的。

    他站在城楼之上眺望着对面如同丧尸一般的蜂拥着要冲进来的燕兵,也看着音弥生独立在高高的树冠之上。

    长身玉立,翩翩君子。

    音弥生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甚至,冷眼看着石凤岐为了救他而与商帝拼命斡旋,不曾流露半点感激之情。tqR1

    音弥生不敢接受石凤岐的这种善意,内心只要打开一个缺口,接受了柔软与善良,他就再也没办法硬起心肠来。

    聪明的人有很多,他们大都过得不快乐。

    有人轻轻牵了下石凤岐的衣袖,石凤岐回头看到鱼非池站在身后,晓得她怕高,这城楼顶处让她心慌,石凤岐便跳下来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给燕帝写信吧,将音弥生调回长宁去,并且,让燕帝保证,南燕再也不会出现这种东西。”鱼非池对石凤岐一边叹声一边说道。

    “嗯,信是要写的,不止要给燕帝写,还得给商帝回信,就说音弥生跑了吧,我没抓住,只希望,音弥生这真的是唯一一次犯下这种错误,再多一次,我会亲手杀了他,好过他这样自毁。”石凤岐叹气道。

    “石凤岐,谢谢你。”鱼非池看着他说。

    石凤岐步子一停,转身低头看着她,有几分狐疑,又旋即笑道:“你在说什么傻话?音弥生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想办法挽救他。”

    鱼非池戳戳他腰腹,小声地说:“反正谢谢你。”

    石凤岐弯下腰下来瞅着鱼非池,笑意不断:“你可不要想太多,我帮他归帮他,不代表我原谅他当初险些把你从邺宁城带走了的事,他就是个没安好心的家伙,居然趁人之危想娶你。”

    鱼非池觉得石凤岐这就有些不讲理了,刚准备反驳,石凤岐又说:“还有啊,所有觊觎你的人都不是好东西,我一个都没准备包容,不管是音弥生还是迟归,他们最好都离你远远的。”

    他这些插科打诨的话,只是不想鱼非池心头压太多事,心情太过压抑沉重,鱼非池又岂会看不出来?

    伸着手臂鱼非池挂在他脖子上,她踮着脚仰着头,灿烂到炫目的金色阳光穿过两人的发,鱼非池没有再说感激的话,她只是觉得,这辈子真的爱对了人。

    她知道,石凤岐这么做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当全天下的人都要杀了音弥生的时候,他死扛着这些压力暗中做这些事,一旦有一天被人揭穿,他会是背千古骂名的。

    他在拿自己未来的声誉做赌,要保下音弥生。

    可是他们两个跟天下人不一样,他们知道,音弥生的本性是什么样子,哪怕这么做是错的,哪怕他们知道,这么做是违反大义的,可是,真的能看着音弥生背一身罪名被活活烧死吗?

    非他们圣母,也非他们太过软弱,他们已经足够坚强并且勇敢了,而是生命中,真的有很多东西,值得冒险,值得犯错。
正文 第六百八十五章 这些燕人,这些阉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音弥生为了让南燕有力可与石凤岐大军一战,甘为天下人千夫所指,背负千古骂名也不在所不惜,只可惜,他依旧叫不醒这些沉睡的人。

    南燕的人,只在乎自己生死,不在乎家国存亡。

    明珠的高歌猛进,石凤岐的节节大胜,让南燕只想快点投降,尤其是南燕人得知他们军中爆发了“瘟疫”之后,更加只想快点逃难离去,不再有半个人要在这种时候应征入伍。

    整个南燕都在说,那场“瘟疫”是上天给南燕燕帝和太子的惩罚,惩罚他们的不知进退,挺荒唐,荒唐到懒得再嘲讽。

    燕人人心惶惶,燕帝帝心甚痛。

    他万万料不到,音弥生有朝一日,会用这么狠的法子,比起音弥生来,自己这位铁血燕帝都要退避三舍,难撼其狠。

    他看罢石凤岐信,浑浊的双眼望着前方,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弥生啊,你可知你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

    无人应话,书房里就只有四个人,坐在他腿上正把玩着一个玩具的小姑娘抬起头问:“燕帝爷爷,你是在说音哥哥吗?”

    燕帝抱了抱阿青,像是抱着自己孙女儿一般,笑声道:“不是,不是说你音哥哥。”

    “音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阿青又问。

    “快了吧。”

    燕帝很喜欢阿青,应该说,王宫上下都很喜欢阿青,年纪小,长得精致可爱,又懂事知礼,一点儿娇气和矫情都没有,就是个乖巧的小姑娘,也根本从来不曾意识到太子妃这身份有何高贵之处,玩起泥巴比谁都来劲。

    逗了阿青一会儿,他让下人带着阿青先下去,看着殿下的挽澜,他问:“挽澜,你觉得太子殿下此次做得对吗?”

    挽澜低着头,抿着嘴,不说话。

    他年纪虽小,可是自幼习兵法,懂兵道,又在军中历练过,自是知道这事儿不对,可是他不想说,他不想说音弥生的不是。

    “他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燕帝语气中没有责备,只有惋惜与心痛。

    “如果不是燕人太过无能,殿下他何必做出这种事?如果燕人可以上阵杀敌,殿下何必用药?如果燕人能从梦中醒来,殿下何必让他们一梦化骨?”挽澜突然抬起头来看着燕帝,声声质问,带着军中血泪!

    燕帝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接话。

    要告诉挽澜,燕人如今如此,正是他一手造就吗?

    正是他给了燕人一个安乐窝,才害得如此的南燕之人毫无斗志,毫无上进之心,毫无反抗之心,像是一群软骨废物吗?

    挽澜这算得上是冲撞了燕帝陛下,旁边的岳翰担心燕帝会责怪挽澜,连忙拱了手就要替挽澜请罪,让陛下息怒。

    可是挽澜却一把拦住他:“我没说错,我不认罪!”

    他倔着一张脸,清秀的小脸上刻满了倔强与愤怒,“当初郑都焦土之计时,陛下你就应该清楚,殿下他已经放弃了太多东西,再也不是曾经的玉人世子,那么他现在做出这些事来,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的?南燕之人如此窝囊废物,死有余辜!不足为惜!”

    他挽家一门忠烈,家中父兄尽数战死沙场,从无怨怼,从无后悔,挽澜他自幼便是为军中而生,从无不满,从不生恨。

    可是偌大一个南燕国啊,竟然寻不出一只像样的军队与他并肩作战,找不出几个像样的人为他冲锋阵前!

    好像他们在这里拼了命地想带着南燕的这艘大船平安靠岸,但是燕人们,却在船上寻欢作乐,再假惺惺地唱两首曲子为他们打气加油。

    你们不如都死干净啊!

    他真的甚是讨厌燕人的生于安乐,死于安乐,也讨厌这长宁城中日夜不息的歌舞升平,更加讨厌那些公子小姐没什么屁事,就写出来的几首歪诗为边关儿郎歌功颂德!

    他讨厌得不得了!

    他觉得,南燕如果真的有哪天亡了国,一定是因为这些燕人,这些阉人!

    燕帝看着挽澜久久未语,听着他倔强稚嫩的愤怒质问回荡在书房,他对挽澜说:“挽将军,南燕,绝不投降。”

    就这么一句话,让甚少哭泣的挽澜眼眶一热,险些当场哭出来。

    他行礼退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迈着,燕帝冲岳翰点点头,示意他跟上去看着挽澜。

    挽澜冲出御书房,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都没看一眼坐在台阶上等着他的阿青。

    阿青连忙站起来,眼巴巴地跟过去:“挽澜哥哥,挽澜哥哥我给你留了我最喜欢吃的糖糕,挽澜哥哥……”

    “让开!”挽澜心头正堵得慌,手一抬,连阿青手上的糖糕带着人,一同掀翻在地上。

    岳翰见了直跺脚,小候爷这是要翻天,刚刚顶撞完陛下这会儿又掀翻了太子妃,下一步该徒手拆王宫了吧?

    阿青一屁股蹲在地上,扁着嘴,抽抽噎噎,小声地说:“挽澜哥哥你不开心么?”

    挽澜的步子一停,转过身看着她一身薄薄的夏裙坐在地上,自己推得太大力,她手臂擦到地面,粗砺的地面砖石磨破了她手臂上的皮肤。

    挽澜到底是个心软的孩子,也知道是自己冲她发脾气发得不对,便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捡起了糖糕,拉着她起来,说:“我不喜欢吃糖食,以后不用给我留了。”

    “可是糖糕很好吃的。”阿青小小声地解释道,“我吃过了觉得好吃才给你拿过来的。”

    “它很好吃但我不爱,这里太阳大,你回宫去休息吧。”挽澜拍了拍她手臂上的灰尘,又说:“叫太医帮你看一下伤口。”

    “不碍事的,我以前在家……我以前在偃都的时候经常摔跤,我娘都说我是摔着长大的。”小孩子就是好哄,立刻破涕为笑。

    岳翰站在一边看着一个十岁,一个八岁的两小孩,心间一酸,吸了吸鼻子叹声气。

    这世道是作了什么孽啊,要毁多少人,才甘心。tqR1

    挽澜是爱吃糖食的,至少,他就挺喜欢吃糖人的,大概要看这糖食是谁给他的吧。

    燕帝面临着两个事情要立刻做出决定,一是即刻将音弥生调走,并没有调回长宁城,而是调去应对明珠大军,此举既可以阻挡明珠率领的苍陵大军,如果要阻止石凤岐与明珠的两军会合,要么阻止石凤岐,要么阻止明珠,眼下,明珠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也可以让音弥生避开此劫。

    二是让人死守羽仙水之事,如果让燕人知道了音弥生用这样的方法逼迫南燕抵抗,只怕会引发更为不可预知的后果。

    至于石凤岐之后如何,只能再另想对策。

    挽澜多次请求调去与石凤岐对战,但是燕帝依旧不允,这一次不允,是因为燕帝知道,挽澜不是石凤岐的对手,去了也是送死。

    年迈但不昏庸的燕帝做决定的速度非常之快,当日就派了信千里加急送过去,音弥生在那处多留一天,危险便多一分。

    与其同时,石凤岐仍然在避让着音弥生手下的这群疯子,那些如同厉鬼一般的大军便是苍陵人看了也会害怕,于苍陵人来说,这一定是天神给南燕人的惩罚,惩罚他们的出尔反尔,不守信用。

    在羽仙水这事儿上,暂时依然只有几个位高权重之人知晓,普通人并不知情,这等恐慌不能传播出去。

    倒不是仅仅为了维护音弥生的声誉这么简单,而是心理上的恐慌若在军中,民间蔓延,会发生令人难以预估的后果,甚至造成兵变——

    如果士兵们知道,他们拼死拼活地作战,忘却性命的杀敌,却难敌一碗药,而且这碗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灌入他们的对手腹中,这样的打击无疑是任何人都承受不起的。

    对外的说法是,燕人士兵感染了瘟疫,所以要与他们隔离,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场有可能引起天下哗变的大事,被众人悄无声息又巧妙细致地掩去,埋起,不会对外说起半点。

    不管是哪一国的帝君和重臣,都将守口如瓶,尤其是以商夷和大隋为主,在这件事情上,南燕愿意跟在大国的步伐走,因为这次的步伐是对的,列国难得一见地形成了一次统一默契。

    它就像是一个腐烂的暗疮,被深深地藏进众人心底,保守秘密的人会心有余悸,会夜不能寐,但是不知情的人,会过得很幸福。

    不知情的人,永远是幸福的。

    后蜀其实也不知情,这件事他们是离得最远的,石凤岐跟商略言实无必要去通知卿白衣一声,毫无意义,他们自个儿把这事儿藏好了就算了,越多的人知道越不容易保守秘密。

    但是,总有一些人,好奇心好强,好奇会害死猫的,年轻人你晓得不?

    迟归很是认真地琢磨了一下被支解得七零八落地情报,拼凑着当时在战场上的原貌,十分疑惑地说:“我没听说过哪种瘟疫能让人战力大增,推动理智与痛感啊。”

    南九白了他一眼:“小姐说是瘟疫就是瘟疫。”

    “可是,明明很奇怪啊,我觉得,这种情况更像是中了毒。”迟归认真地思索着,又看向卿白衣:“你相信是瘟疫吗,蜀帝陛下?”

    卿白衣看着他:“关我屁事。”

    “蜀帝你作为一个帝君,实在是太粗俗了。”

    “你高雅。”

    “我在学院的时候呢,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一种药,服下之后跟这些描述挺像的,是一个很厉害的前辈,叫未颜,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是他留下的方子,蜀帝你或许知道的。”

    “不知道。”

    “羽仙水,你不知道吗?”

    “你说什么?”
正文 第六百八十六章 迟归口中的石凤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羽仙水,我没记错的,因为当时我觉得这个名字特别雅致好听,所以多记了一次的。”迟归说道。

    “你确定音弥生给他的士兵用了羽仙水?”卿白衣惊诧道,身在帝家的好处就是,可以看到很多普通人看到的秘密和八卦,比如那二十多年前的事儿,普通人根本无法知晓,可是身为帝家的人,那便轻而易举可以知道了。

    卿白衣,相当了解这羽仙水的恶毒之处。

    迟归见他神色严肃的样子,点点头:“应该是吧,只有这种毒药,才能有这样的效果,干嘛,你想要啊?”

    “音弥生……怎么会做这种事?”卿白衣坐在椅子里,有些难以置信地低语。

    迟归却笑:“他为了守住南燕,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份上,做出这种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说不定你以后会做出比他更可怕的事,你不跟他一样,铁了心要死守后蜀吗?”

    “你好像幸灾乐祸一样。”卿白衣看着迟归,面带愠色。

    迟归哈哈一笑,摆手说道:“我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他早晚会死的,怎么死我又不在意,他这样自毁自己,对我而言顶多是个笑话,无关我的痛痒,我对于折磨我自己不喜欢的人,没有兴趣的,那是很低级的娱乐手段。”

    他说罢之后又看着卿白衣:“不过我挺佩服他的是,他用得出这种药,一般的人,可是没胆子用的,蜀帝你敢用吗?”tqR1

    “我敢用,你敢给吗?”卿白衣目露寒光。

    “你敢用,我也敢给,可是我给不了。”迟归颇是无奈道:“记在学院里的那方子有些残缺,那位未颜前辈又是一个天才,我没办法补全那秘方,想想真是可惜啊,我要是有那样的方子,我就拥有了一只无敌的大军,可以踩死石凤岐!”

    南九在桌下踢他一脚,狠狠瞪他一眼。

    迟归皱着鼻子:“本来就是。”

    “你一点都不觉得这种事情让人心底发凉,有违人伦天道吗?”卿白衣看着迟归天真的面孔,觉得这人就是披着天使面孔的魔鬼。

    迟归无谓地耸肩:“又不是我干的,我为什么要觉得心底发凉?不过蜀帝,你倒是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你现在觉得有违人伦天道,说不定你以后却会做出更残忍的事,那你现在这样假惺惺的悲悯,会不会显得很虚伪呢?”

    “我虽然不喜欢音弥生,但我也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很温和很无争的谦谦君子。连他那样的人,都可以在战场绝境下施展焦土之计,羽仙之水,蜀帝,我不觉得,你的本性比他更善良,那么你做出比他更恶之事,完全有可能,罪恶与黑暗把你吞噬掉,也很正常。”

    卿白衣的指尖有些发凉,心头剧跳,竟然有种无名的恐慌在他心底生起,他坐在那里久久未动,看着迟归半晌竟然找不到反驳之语。

    “滚出去。”很久以后,他才说道。

    迟归欢快地跟南九起身离开,南九走之前看着面色发白的卿白衣,有些不满迟归今晚所说的话,所以他质问迟归:“你干嘛要告诉他那些话?”

    “为了让他害怕啊。”迟归说得好生直接。

    “什么?”南九一愣。

    “他害怕了才会投诚啊。”迟归背着手,走在暗影重重的树下,长吁短叹,“让他觉得害怕,不想成为像音弥生那样的人,不想丧失了人性,他或许就会投降了,为了让他投诚,我真是辛苦啊。”

    南九站定,看着迟归的背影:“他要是一直不投降呢?”

    “那我就只好一直劝他咯,不然咧,我还能怎么办?把他杀了吗?”迟归甚是无奈地样子。

    “我觉得,他好像动摇了。”南九小声地说。

    “真的吗?”迟归转过身跑到南九跟前,惊喜地问道,“小师父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他刚才的气息很紊乱,你武功不够高所以感知不到,他的心也很乱,以前你劝他投降的时候,他没有这样慌张过的。”南九有点不乐意迟归这么兴奋的样子,他挺希望看到卿白衣一直挺直傲骨的。

    迟归猛地跳上南九的背,高兴得大喊:“太好了!不枉我这么辛苦努力费了这么这么多的口舌!这下我看石凤岐怎么说!我就是比他厉害!”

    南九无奈地笑道:“你就只是为了跟石公子争一口气吗?”

    “不完全是,我还要让小师姐看到我的本事!”迟归挂在南九身上,晃着腿兴奋得脸都发红:“小师父,你看着吧,我要让世人知道,凭我们两个人,就能拿下后蜀!”

    “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我可没帮忙。”

    “胡说,要不是你,我连这王宫都进不来!小师父你可厉害了!”迟归跳下来,手臂搭在他肩上,笑嘻嘻地说:“小师父,我跟你讲哦,如果音弥生真的用了羽仙水才造成这场大乱,我是要看不起石凤岐的。”

    南九不解,音弥生用了羽仙水,迟归为什么看不起石凤岐?这是哪门子的逻辑?

    见他神色疑惑,迟归笑声解答:“很简单啊,如果音弥生是用了羽仙水,那么石凤岐正确的做法就应该是将此事揭露出来,让天下人都看看音弥生是个何等让人恶心让人唾弃之辈,现在攻克南燕最大的难关就是音弥生,只要毁掉音弥生,南燕的力量将去一大半。”

    说到此处,迟归神色有些鄙夷,嗤笑一声:“可是石凤岐竟然放过了这样的机会,还想方设法为他掩示,你说,石凤岐是不是个废物,让人看不起?”

    “可是音世子是石公子的朋友……”南九辩驳一声。

    “朋友?现在于他们而言,除了大隋国的人,还有谁是他的朋友?所有的人都是敌人,都该死,他这般优柔寡断,还自诩良善,真是让人恶心。”迟归不屑地嘲笑道,“换作是我,就算音弥生用的不是羽仙水,我也会让他变成羽仙水,借此机会,除掉音弥生。”

    南九停下步子看着迟归,甚是不解,以前的那个迟归,跟现在的迟归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难道,为了争夺天下,就连至亲的朋友都要暗害吗?”南九轻声问道。

    迟归却笑:“不然呢?在这一点上,我苏师姐就聪明得多,至少不会像石凤岐这么蠢。蠢到让人讨厌,平白无故地浪费大家时间。”

    “可是我觉得,小姐也会救音世子的。”南九又道。

    “小师姐不一样,小师姐向来包容仁厚,她救过的人可多了,再者说,虽然我不喜欢音弥生,不可否认的是音弥生对我小师姐的确还不错,我小师姐是个承人之好必定相报的人,她要救音弥生无非厚非,石凤岐算什么玩意儿?”

    迟归小脸一摆,透着浓浓的不耻与不屑。

    “他以为他是谁,在这里假惺惺的善良着,浪费的是我们所有人的时间,连累着小师姐也要跟他耗费多一些时间,想着就让人恶心。”

    南九不再说话,他无法在语言上胜过迟归,不可能辩论得过他,但是南九内心有自己的坚守,他没觉得石凤岐这件事做错了,音弥生值得让大家冒险。

    迟归跑上前拖着南九的手往回跑:“小师父,你刚才说卿白衣有投降的迹象,我们赶紧写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师姐,我们可不像石凤岐那么没用!”

    小师姐收到好消息只是苦笑,年轻的娃儿,你别真把商夷给忘了,后蜀敢有一点点投诚的苗头,商夷就能给他掐灭了。

    “迟归此事办得……的确大出我所料。”石凤岐坐在床头说道,他想着他的兄弟,唉,他的兄弟卿白衣如今也不知被煎熬成何等模样了。

    当年年少时,畅快肆意的明媚时光,是不可再追的往昔,如今是想将那往昔好好珍藏,都有些有心无力。

    迟归反反复复地游说卿白衣向自己投诚,其实,于卿白衣而言,他是宁可战死在自己手下,也不愿意向自己屈膝下跪,做个臣子的吧?

    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君王尊严作祟,而是后蜀如若降隋,那便是彻底地撕裂了过去,连再道一声老友的资格都不再有了。

    鱼非池搭着一条薄毯在胸口,靠在枕头上:“我没在想后蜀的事,我在想音弥生此时已去阻挡明珠,明珠此时,怕已不是他的对手。”

    石凤岐想了想卿白衣,鱼非池则是想了想明珠。

    明珠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做多了孽,这辈子的这个情路实在是太不顺畅了。

    此时音弥生被调离前去与明珠对战,让明珠如何面对音弥生?

    她是个直爽热辣性子,喜欢上音弥生也从不作半点掩饰,这会儿两人战场再相见,怕又是一番难解的恩怨。

    只不过,好像再也没有人关注那些被淹没在滚滚狼烟里的爱情了,就好像,那些爱情变得一点也不重要,无关天下,微不足道,提多几次都令人不耻发笑,道一声无用之物,不过累赘。
正文 第六百八十七章 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在深夜里说着不是闲话的闲话,有一搭没一搭,鱼非池一双白嫩嫩的脚丫子放在石凤岐腿上,他捏啊捏揉啊揉的,笑眼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间或接上一两句。

    城池外面早就没有了那些鬼哭狼嚎一样的凄厉叫喊声,一个月时间已过,石凤岐以静制动,音弥生那些饮了羽仙水的人早就凄惨无比的死去。

    他没有仔细清点过人数,所以未能得出那时候在战场上死状骇人的燕兵到底有多少,只是根据目测,怕是不少于七八万人。

    七八万人,个个都是年轻的儿郎,没能死在战场上,死在了音弥生一碗毒水之下,这样的狠气残忍,实不敢想象是音弥生所为。

    后来的事就变得简单了很多,音弥生离开,无强将值守的城池在石凤岐眼中不若纸城,轻轻一推即倒,他的大军长驱直入,他身士卒,快速无比地攻城掠地,要补回那被浪费了一个月的时光。

    连日的征战,虽是大捷,但是他的疲惫也与日俱增,虽然努力掩饰不想让鱼非池发现,可是眼中的困顿之色难以瞒人。

    他不说,鱼非池便不问,鱼非池只是在细处照拂,与日俱增的压力之下,她尽一切可能地用尽所有的力气,营造出轻松愉悦的气氛,不让自己显得太过苦情,免如三流故事里的小女儿那样,哭哭啼啼,哀怨悲泣。

    “对了,好像挽澜一直没有离开过长宁城了,音弥生离开这里之后,燕帝好像也没准备派挽澜过来。”鱼非池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脚趾头翘了翘。

    石凤岐见她这脚趾头翘得甚是好玩,秀气可爱的脚指头像是一粒粒的玉珠儿,捏在指间细细捻着慢慢揉着。

    他笑声道:“燕帝一直留着挽澜在长宁城,怕是想留住南燕最后一点将士血脉。这样也好,后面的战事我可以减少亲自上场的次数,明珠那边我已经让她先退了,不要与音弥生正面冲突,等我这边的大军赶过去之后,再做包抄,问题也应该不大。”

    “现在南燕国内全是投降之声,燕帝一人硬扛,不知还能扛多久。”鱼非池看着石凤岐,脚趾头踢了踢他:“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就算南燕的人要投降,也不会这么有这么大的声浪,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南燕人又好面子。”

    “你的意思是……苏师姐?”石凤岐笑问一声。

    “苏游留在我们身边,总不会是单纯地帮我们跑腿,有他在,苏师姐就能摸到我们最准确的脉门,比如此时我们攻燕正酣,正是南燕压力最大的时候,如果要南燕投降,此时是最好的时机。”鱼非池笑道。

    “苏师姐料错了一件事,所以,她这做法,无甚意义。”石凤岐叹口气,握着鱼非池一双脚,苏师姐的确擅于算计,可是有时候,人心是最不好算到的东西。

    “她料错了,燕帝就算是死,也不会投降的。”鱼非池怅惘地说道:“如果燕帝会投降,我们早就去劝服了,哪里会打这么久?决定一个国家是否开战,不在百姓,决定一个国家是否投降,其实也不在百姓。”

    “嗯。”石凤岐应了一声。

    “苏师姐越是这么做,只会让燕帝越发坚定地要抵抗到底,他给了南燕太多好日子了,他并不亏欠百姓的,现在,他估计要对得起他自己,对得起挽家,起得起音弥生了。”鱼非池又说道。

    “嗯。”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情况对我们是最有利的,音弥生离开了此处,我们的大军可以横冲直撞几无对手,不需太多时间就可以赶去与明珠会合,这样一来,明珠估计也会好受一些,可怜了她怎么面对得了如今的音弥生?”鱼非池怅惘地叹息。

    “嗯……”

    “不知道燕帝……石凤岐你怎么了!”

    鱼非池突然感觉到脚背上几滴温热,猛地坐起来,抱住石凤岐顺着床帷慢慢滑下去的身体,看着他唇角处暗红的血,滴到了衣衫上,触手之处,皆是粘稠濡湿。

    鱼非池手一颤,连喉间的声音都有些哽住,咬着牙关抱紧了他,这才放声喊出来:“来人啊!苏游!来人啊!”

    鱼非池有惊,无慌,拖着石凤岐的身子往床上去,一边喊人一边擦着他嘴边的血。

    那些颜暗红的血看着格外地让人生厌,像极了开到荼蘼的忘川之花,带来沉沉的死亡气息。

    对于死亡这件事,鱼非池有很深的了解,她像是能摸到石凤岐的生命线,在他掌心中一点点淡去消减,任由旁人哭喊挽留,留不住掌心曲线渐行渐无。

    “不要怕,没事的。”石凤岐的眼睛像是有点睁不起,半闭着看着鱼非池,唇畔处还噙着笑意。

    “好,好,不会有事的……嗯,你的药呢,药在哪里?”

    鱼非池声音很镇定,强行冷静下的镇定带着无可控制的颤栗,一点儿也不想坚强的鱼非池在此时不得不坚强,她厌极了这样的坚强。

    她在他身上胡乱地摸着,摸到药瓶子,倒出两粒墨色的药丸在颤抖的掌心,绝望地看了一眼石凤岐,牵起嘴角,拉扯出一个好像是笑的形状,哑着声音笑问道:“几粒啊?”tqR1

    “四。”石凤岐笑着说,声音很虚,虚得快要听不见。

    什么时候起,已经四粒了啊,他怎么都没有告诉过自己?

    到第五粒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鱼非池吸了吸了鼻子,睁大着眼睛,稳稳地又倒多了两粒出来,将四粒药放进石凤岐嘴里,倒了水让他咽下去。

    “我躺一会儿,等下叫我起来。”石凤岐轻握着鱼非池的手,气声说道:“不要走,在这里陪我。”

    “好,你睡吧,我不走。”鱼非池将他的手反握住,又拉过被子给他掿上,任由眼泪止不住,也笑得很温柔。

    她坐在地板上,跟石凤岐紧握着手,也不哭也不闹,就那样坐着,脸上还有几道抹开的血迹,猩红的颜色在她脸上张牙舞爪,她只静静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苏游。

    “我真的,真的有去找方法的,可是,好像真的找不到,鱼姑娘,我很抱歉。”苏游低声说,充满了歉意,自诩知晓天下事的苏门,却偏偏找不到一味可以救石凤岐的良药,像个笑话般可笑。

    “我不怪你,继续找就是了。”鱼非池笑着说。

    “鱼姑娘,要不你哭一场吧,你别这样。”苏游看着都难受,她眼眶红成那样,何必还要死撑着坚强?

    “去把今日的战报拿过来,这几天,由我代理军中之事。”鱼非池深深吸一口气,不想给苏游太多压力,也不想让他觉得自责,这事儿他又没错,负面情绪不该发泄在别人身上。

    鱼非池,总是很讲道理。

    “可是你的身体也……”

    “我们两个,不能同时休息,去吧。”

    “鱼姑娘,我找表姐调个人来这里吧,现在石公子的身体上战场不合适。”

    “好,除了瞿如,看看谁适合领兵。”

    “诶,鱼姑娘,那你……那你自己也注意身体。”

    苏游有些担心地看着鱼非池,如若他的情报没错,鱼非池比石凤岐的身子好不了太多,他们两个现在是大隋的主心骨,如果他们两个都出了事,大隋将会如何?

    现在石凤岐离倒下已经几乎只有一步之遥了,且先不说这会给大隋带来何等剧变,只说鱼非池,她是否能承受得住?

    半昏迷半清醒的石凤岐轻轻握着鱼非池的手,他的大手变得冰凉无温度,再没了当初那般温暖厚实的感觉。

    呼吸也变得极是轻浅,胸口微微的起伏都透着无力感,鱼非池倚在床榻边,细细看他眉眼,真是好看的人啊,看上几辈子都不会腻。

    “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石凤岐微微睁着的双眼看着鱼非池,他的眼中有淡淡的光芒,浓浓的深情。

    “不好,我这个人向来不是很会照顾自己,我把我交给了你,你就得好好地照顾我。”鱼非池笑声说,脑袋凑过去离得他一些,都看得清他眼睫根根分明。

    石凤岐听着发笑,探手揉了揉她头发:“怎么像个小孩儿似的。”

    “你这段时间好好养病,这么多烂摊子我可不想一个人收拾,你赶紧好起来,然后我就可以躲懒了,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都懒得要死。”

    “好,那这段日子,就辛苦你了。”石凤岐轻咳两声,咽下涌到喉间的血,不想再让鱼非池看着揪心。

    鱼非池特别专注特别认真地看着他,看得特别久特别久,好像是要把石凤岐的影子刻进自己眼中,烙进自己骨骼,烫进自己灵魂里,她似从未用过这样长久的时间去注目过一个人的面庞。

    她好希望以前的自己可以不要那么任性,少要去浪费那么多的时光,这样,或许上天就不会在此时惩罚她。

    “石凤岐我们之间定个约定吧。”

    “好啊,你想定什么?”

    “白头到老好不好?”

    “好。”

    鱼非池眼一闭,泪如雨下。
正文 第六百八十八章 无比渴望活下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游当日便给苏于婳去了信,信中既请她立刻派个靠得住的人来顶替石凤岐的战场主帅位置,又告诉石凤岐如今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请她动用苏门所有可以用的资源,去找一找医治心脉受损的医术方法。

    翻天覆地也好,上天上地也好,穷尽所有的办法,都去找一找。

    虽然苏游也知道这样做的希望很渺茫,他已经找了这么久了,都没有找到过因情伤而致心脉受损被治好的先例,再找,又能上哪里找呢?

    但是,总不能真的眼看着石凤岐就这么一日日地被这顽疾拖到死去。

    苏游甚至埋怨过迟归,当初若不是他一封信用心太过歹毒,石凤岐何至于此?

    可是当时的情况下,谁又能说迟归做的是错的?

    石凤岐都不恨,苏游更没有资格恨。

    苏于婳得到消息之后,抬了下眉头,长叹了一口气。

    果断的她立刻派了笑寒赶去南燕,并且另有一封信,是给苏游的。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苏于婳没有过任何迟疑与犹豫,一如她平日里批公文下命令,冷静又果决,干脆利落得好像只是写下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窗外的细雨绵绵又密密,她提笔疾书飒飒又烈烈,细长眉眼之中的算计与无情透着令人胆寒的绝情冷厉。

    她是极适合御书房这样的地方的,这样的地方本就不容任何情字,亲情,友情,爱情,在这个地方都容不下一丝一毫,连空气里充盈着的都是算计与利益。

    侍候过先帝,侍候过新帝,转头又在侍候苏于婳这位摄政王的唇红齿白的小太监送来一盏热茶,躬声说话:“苏姑娘,信要送出去吗?”

    苏于婳将笔墨一停,拿了苏门门主印章在信上一戳,一个血红的印记盖下,一如她红得艳丽的双唇如饮血,她接过茶盏将手中信随随便便地扔给小太监:“交给玉娘,让玉娘带去给苏游。”

    玉娘如今已是苏门中人,苏门如今已为大隋朝庭办事,算得上官家,也因此事,苏门在江湖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江湖中人嘛,总是远离庙堂自诩清高,瞧不起那些个沦为朝庭鹰犬之辈的好利之辈。

    好在苏于婳丝毫也不讲道义这种东西,图的只是个利益,江湖中人不听话不碍事,她大可滥用几分兵权抄他家亡他族,打到他听话。

    苏门的情报网依附天下各处的暗探与人脉,若是混江湖圈的不听话,要跟王候圈的掐架,那只好把江湖圈的掐到抬不起头,王候圈成了老大,自好说话。

    闲话几盅之间,那封信在玉娘温热的怀中,悠悠荡荡地晃到了南燕。

    笑寒携妻林誉同来,玉娘跟过来倒不是来照顾他们两小口的,那两小口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玉娘操心的是另一个“儿子”,石凤岐。

    玉娘擅煮豆子面,跟石凤岐之间也像是两母子,苏于婳对石凤岐的说法是,需要有个人照顾他的起居,而他们的小师妹,显然不是个会照顾人的。

    听说着啊,石凤岐这是一病不起,小命半条已送给了阎王爷,玉娘就想着,她那活蹦乱跳成日惹事生非的臭小子,怎么就遭了这么大个罪?

    天上的先帝跟先皇后是不是忘了他们落在人间的宝贝儿子,忘了庇佑?

    玉娘眼瞅着躺在床上病怏怏的石凤岐,一肚子想骂人的话都咽了回去,咽成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石凤岐笑一笑,说:“我还没死呢,玉娘,叹什么气?”

    “你死了我倒省心了呢!”玉娘骂道,“当初让你自己作死,现在这都叫报应,你知道吧?这是你当初欠人家鱼姑娘的,你活该!”

    石凤岐让她骂得一脸唾沫星子,抬起手来一抹脸,疲惫的倦容上带几分笑意:“好好好,是我活该,我活该你哭什么呀,你看你这眼眶儿红得。”

    玉娘抹一把脸,别过头懒得看他嘻皮笑脸的样子,冷色道:“打今儿起,你吃的喝的都听我的,我从宫里给你带了好些药材过来,你能吃的都吃下。”

    “你怕是把王宫里的好药材都搬空了吧?”石凤岐笑声道。

    “你是大隋隋帝,全搬空了给你用了又怎么的?”玉娘瞪着他。

    “你做药膳的时候多做一份,给非池。”石凤岐说。

    “知道,这还用你说,我跟你讲,你快点好起来,刚才我去见她,人都瘦了一大圈了,听说两宿没睡好了,姑娘家家的哪里能这么熬,身子本来就不好。”玉娘叹声气道。

    石凤岐便沉默着说不出话,满目之中盈着的都是心疼,非他不想让鱼非池停下来休息片刻,而是他根本阻止不了鱼非池。

    他家非池啊,脾气拧起来的时候谁的话也不听,就算是自己也拿她没办法,她总是可以半夜偷偷爬起来看完所有紧急的情报,也可以趁着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溜出去在军中安排战事。

    回来之后她还会跟变戏法儿似的变出两个藏在身后的野果子,乐呵呵地说:“下次我给你来个大变活人!”

    石凤岐敲着她脑袋,气得半死:“下次我给你变个脑袋开花!”

    他试过从床上起来,不再让鱼非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可是他凭着意志的力量已与病魔缠斗良久,病魔似乎是终于厌倦这样漫长无休止的战争,给了石凤岐足量的苦头,苦到他根本再难反手。

    他终于不得不长久地缠绵于病榻,连抬起手指来都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就连呼吸也好像会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

    有几回军中的军医过来给他例行诊脉,有个苍陵人心直口快说漏了嘴,他说:“大人你到现在还没死,简直是天神的奇迹。”

    那老军医差点没让鱼非池活活打死,她气得恨不得撕了那军医才肯罢休。

    真是雪上加霜的日子啊,攻燕之事仍在推进,后蜀那方多有危机,石凤岐还一病不起,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鱼非池肩上。tqR1

    石凤岐时常想,要不要一闷棍把鱼非池敲晕了把她送回大隋去,去了那里,或许她能轻松些。

    他越是想快些好起来,身体就越糟糕,不管多少珍稀药材灌下去,都不能让他病情有一丝一毫的起色。

    他想,或许真让玉娘说中了,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报应吧,报应他当初曾经杀死了鱼非池。

    菩萨作证,石凤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这样强烈地想要活下去,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都无妨,只要能让他活下去,残肢断臂,面陋腿瘸,目瞎耳聋,都无妨,请让他活下去。

    他不敢想,若他真的不在了,他的非池啊,该怎么办?

    “公子,公子?”笑寒唤了石凤岐两声,才让他回过神来。

    “嗯。”石凤岐应一声,“怎么了?”

    “明日攻城战事,我会替你上场,来跟你说一声,让你不用担心。”笑寒看着他家公子这病得快要死掉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笑寒,以后攻城战术,你不用去与非池商量,自己拿主意就好,若是没把握便来问我。”石凤岐虚声道。

    “可是公子你……”笑寒难过到双手都不知如何安放。

    “如果我真的要死,至少死之前,让她可以轻松一些。”石凤岐伸手让笑寒扶着他坐起来,咳嗽两声道:“诚然我此时身子大不如前,但是仅仅只处理战事,却是可以的,来说说明日的战况吧,我帮你预估一下。”

    “好,那公子你坐着,我说给你听……”笑寒笑容勉强,又想着,若是连他都这样难过,鱼非池该是何等痛苦啊?

    两人说了半天的话,石凤岐帮着推演了一番战事,指出几个要注意的地方,你看,就算他病得快死掉了,他也还是拥有这样睿智的头脑,清明无比,看得出旁人或许无法注意到的边边角角,顾虑周全,绝不疏漏。

    笑寒掩上战事图,笑声道:“公子,其实最大的问题是,你是乌苏曼,而我只是个普通将军,在苍陵心中,你是他们的天神之子。”

    “你见过天神之子天天躺床上的啊?”石凤岐开着玩笑,“对了,好几日未见苏游了,他去哪里了?”

    “前两天回大隋了,听说是苏姑娘那边人手不足,调他回去帮忙。”笑寒回话。

    “苏师姐还有人手不足的时候?不过也好,苏游天天在这儿想着他表姐,这会儿苏师姐调他回去,他怕是巴不得。”石凤岐笑着说,“非池这两天在忙什么?我问她她不肯说。”

    笑寒笑着答话:“她肯定不肯跟你说啦,这些天南燕内部动荡得厉害,在燕帝的带领下,渐渐有了一些人有反抗之意,鱼姑娘这些天呢,一直在找着可以利用的人,看看能不能策反一些南燕重臣,游说他们为大隋所用。”

    “养内奸啊?这可是个费体力脑力的活儿,她怕是又要辛苦了。”石凤岐怜惜不已,“有何进展?”

    “没有,南燕的人想投降的倒是不少,可是真正能在南燕起到作用的,却不多,燕帝把守各大重要衙司,万事都要经他手才会被执行,想暗中策动极为困难。”笑寒回话,“这些事儿还是我娘告诉我的,现在我娘已经顶替了苏游的位置,不管哪里来的情报,都是经她处理再呈交给鱼姑娘的。”

    石凤岐目光微微一深,不再说话。
正文 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位游侠与一位枭雄共同的末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封由苏于婳亲笔所写,请玉娘带给苏游的信,玉娘没有拆开看过,这是苏于婳的绝密信,只能由苏游拆开。

    苏游看完信,沉默了许久许久,头一回,他是真的感受到了苏于婳的残忍无情,他的表姐,可真是天底下,最最心狠的人了。

    他微微轻笑,笑容是那样的美好,痞帅痞帅的坏小子模样,可让人心疼喜欢。

    没办法呢,哪怕她是那样心狠无情的人,自己还是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没了自尊,没了骄傲,也还是喜欢。

    玉娘到来之后,苏游便离开了,说的是,玉娘现在已经是苏门的半个掌事人,许多事情她也很熟悉,不必两个人都留在此处,苏游要赶回邺宁城中,帮苏于婳一些忙。

    苏游走的那天,石凤岐仍然卧病在床,鱼非池前去送他,苏游一个劲儿地劝她:“鱼姑娘,石公子这病也不是说一天两天的事,你别太担心了,总是可以找到救命的法子的。”

    “我知道,会有的,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鱼非池笑问他。

    “我话一直很多的,是你们不乐意跟我说话好不?”苏游笑道,“对了,我把事情都交接给玉娘了,你们跟玉娘也熟,挺方便的。”

    “你说过了,苏游你怎么了?”鱼非池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就是……咳咳,就是跟你们相处了这么些天,一下子要走有点舍不得,你也知道,你们两个成天在那里秀恩爱,我天天举火把都举惯了。”苏游大笑道。

    “回了邺宁,记得不要惹你表姐生气,你家表姐可是个心肠硬的,当心她一生气就把你赶走了。”鱼非池说。

    “不会的,我从来不惹她生气,谁敢惹她生气?”苏游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是特别,一边的嘴角往上扬,带着痞帅痞帅的坏小子味道。

    “我走了,鱼姑娘。”

    “一路顺风。”

    苏游纵马而去。

    鱼非池此生未再与他相见。

    如果那时候,鱼非池知道苏游是要去做什么,她一定不会让苏游走。

    她知道苏于婳向来无情,她没想到,苏于婳不止无情,她还寡恩。

    苏游策马离去,当时走的方向,的确是往北方去的,是回大隋邺宁的路。

    可是走了没多久,确认鱼非池看不见了,他便调转了马头,一路南下。

    沿途他喝了很多的酒,他说过的,他心怀如酒,天地为友,身似隼游,四方任走,浪浪荡荡的游侠儿,快快活活地入了长宁城。

    他始终带着浪荡笑意的双眼瞅着前面那座漂亮精致的王宫,心想着,这么美的地方,若是毁了,实在可惜,那顽固的老头儿,怎么就是不肯投降。

    非得让他来走一场。

    “副门主,宫里打点妥当了。”苏氏的门人恭敬地站在他旁边说。

    “嗯,那个谁,那个什么挽澜什么的,不在宫里吧?”苏游一边喝着酒,一边问道。

    “不在,他早朝之后便已出宫,此刻都到晚上了。”门人说。

    “不在就好,那小破孩儿是鱼姑娘的心头宝贝,我可不想跟他遇上。”苏游扔了酒壶,咂巴咂巴嘴,有些好奇般地问道:“你说,我今儿进了这地方,还能出来不?”

    “副门主!”门人猛地抬起头看着他,这张普通无奇的大众脸上尽是悲伤,“副门主,此事不如由小的代您前往吧?这样的小事,哪里轮得着副门主您亲自出手?”

    苏游听着一乐,笑呵呵道:“你好大的口气,这还叫小事啊?若是换个人能做成,我也不必亲自出手了。”

    “副门主……”门人眼中都有泪花,抱着的双拳紧紧地交握,想留留不成,“副门主保重啊,小的在外边等着接应您。”

    “那你可得好好接着。”苏游拍了下他肩膀,大笑一声!

    身似隼游的苏游,影子骤然消失在街道上,如同鬼魅一般不见,仍自站在街上的门人死咬牙关,竭力从容地走入人流,隐藏去了行迹。

    果然是打点妥当了的南燕王宫,四处都有接应的人,苏游轻功极好,飘飘荡荡如花叶,来来往往的宫中侍卫没能发现他的身影,苏游便在心里得意地乐呵:“唉,果然咱们苏门,最擅隐藏行迹,轻功最好的人是我,表姐啊表姐,你怕是都不如我的。”

    没花多少时间他就走到了燕帝的御书房外,这位勤勉的帝君仍在看着折子,哪怕南燕这会儿已经摇摇欲坠,燕帝还是在努力地维持着这个国家的运转。

    真是个好帝君,好像挺多好帝君的,就是没生好时代。

    苏游倒悬在走廊梁底,嘴里含了一根小小的吹箭筒,筒里的小箭已经淬好了毒药,只要沾上一点点,就会立刻走遍全身,见血封喉。

    苏游心想,或许,没那么凶险。

    他刚刚准备吹箭,见到一个小姑娘蹒跚着步子跑过去,缠着燕帝的手臂,甜糯地唤着:“燕帝爷爷,你说个故事给我听,我就去睡觉好不好?”

    “阿青想听什么故事?”燕帝抱起阿青坐在腿上,笑声问她。

    “上次燕帝爷爷说的那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阿青揪着燕帝的胡子问道。

    “后来啊,挽老将军就在战场上杀光了坏人,保护了南燕的百姓,他在百姓的欢呼声中回到了王宫,我为了答谢他为南燕所做的贡献,赐了他一套很大的房子,送了他很多礼物,并且跟他成了好朋友。”燕帝缓慢地音调像极了慈爱的长者给幼辈说童话,一点也不像一个帝君。

    燕帝有过许多的女儿,二十多个呢,可是燕帝以前从来没有正经地心疼过那些公主们,悉数嫁给了利益,更不要提做这种给小孩子讲故事的事了。

    到了这暮年之际,突然冒出来的小阿青,却成了他的心头肉,他实在是喜欢这个小丫头得紧,就像是把她当成最小的公主来宝贝着一般。

    苏游慢慢将吹箭放下,听燕帝说了下去。

    “挽老将军就是挽澜哥哥的父亲吗?”阿青眨着眼睛问。

    “嗯,就是你挽澜哥哥的父亲,他是南燕的英雄。”燕帝笑说。

    “那挽澜哥哥也是英雄吗?”

    “是的,你的挽澜哥哥也是英雄。”

    “可是他都不理我,我送他糖糕他也不要。”阿青很是挫败地叹着气,肉乎乎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小姑娘家的伤心。

    “他不爱吃糖。”燕帝笑声道。

    “才不是呢,我有一次看到他对着糖人发呆,后来买了一个回去,他就是不喜欢吃我送给他的糖糕。”

    “哈哈哈,那一定是挽澜不知道咱们阿青的糖糕有多好吃,是他没口福……”

    燕帝与阿青两人在里说着话,挺像是祖孙两的,苏游听着听着都会跟着他们发笑,手里握着的吹箭也慢慢放下。

    他心想着,原来这就是音弥生娶回来的那个太子妃啊,看着更像是南燕的小公主,长得挺可爱的,撅着嘴耍小性子的样子也很好玩,回去了得跟鱼姑娘和石公子说说,太有意思了。tqR1

    再想着,当着这么个小姑娘的面杀了燕帝,不太好,太残暴了,等她入睡了,就动手吧。

    “何人胆敢夜闯王宫!”一场斥喝打断了苏游的想法,苏游怔了一怔,按说不应该啊,都算好了,不应该会有人在此时过来发现他行踪。

    不过,发都发现了,也没招了。

    破窗而入,他进了御书房殿内,燕帝第一时间将阿青藏在身后,怒视着苏游:“大胆狂徒!”

    苏游却是一笑:“老头儿,你那故事挺好听的,挽平生的确是个好将军。”

    “你是何人!”燕帝怒问道。

    “他儿子嘛,就不知道了,毛还没长齐呢。”苏游慢慢将小小的毒箭放进吹箭筒中,有些遗憾地看着燕帝:“不好意思啊,奉命行事。”

    他已经将箭筒放在了口中,又放下,对着燕帝身后探着脑袋的阿青说:“小公主,把眼睛闭上,乖。”

    燕帝一把拦住阿青,挡住她眼睛:“不要伤害她。”

    “不至于,一个小姑娘,我伤害她什么?”

    “你是坏人!”阿青在燕帝身后哭着尖叫一声,再小她知道苏游是来杀燕帝的。

    苏游叹了一叹:“我不是坏人,我是笨人罢了,慢走。”

    几句对话,尽在电光火石间,并未费多少时间,从苏游破窗进来到站好吹箭,不过是几眨眼,几呼吸之间。

    外面刀光剑影,人声沸腾,有人破门而入,苏游任由一刀砍在背,轻轻一吹,吹箭筒里淬满了毒的小箭就那么轻飘飘直勾勾地摇着尾巴,摇啊摇的,摇过了殿内嘈杂的声音,摇过了精致漂亮的雕刻摆件,摇过了玉玺的庄严龙威,摇过了漫长到看不到头的时光。

    它看上去,摇得轻轻慢慢,它看上去,又快到来不及等眨眼,只在一瞬之间。

    最后,它直直扎入燕帝的脖子喉管,燕帝都没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他依旧站在那里,怒视苏游。

    一代雄主,就这么没了。

    苏游取下口中箭筒,挑唇一笑,笑容特别美好,又痞又帅,坏小子的模样足以勾得小姑娘们心魂荡漾,抓心挠肺地想对他好。

    一箭穿透他心肺,穿了个透心亮,他回头一看,看到挽澜十岁小儿手持长弓,愤怒憎恨地看着他。

    苏游笑了一笑:“嘿,你还真是个英雄。”

    一个游侠,就这么没了。
正文 第六百九十章 叫苏于婳滚来见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燕的国都长宁城,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不像其他的国都或者城群那么巍峨,道路也很特别,并不是气派的样子,城中有河道交错,河道两边是浆衣淘米洗菜的妙龄妇人,河里里面有着来来往往的小船。

    小船儿两头尖尖,一般只能容纳两人坐下,摇着桨橹,晃晃悠悠着荡在水面上,推开一圈圈的涟漪,再与歌女的声音一相迎,便是南燕独特的好风景,别处学都学不来的悠然清丽。

    平日里河道上的船只特别多,大家擦身而过,却也鲜少相撞,长宁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出行方式,就跟在街上走路的人一样,尽管人来人往,却也不会见谁把谁给撞翻了。

    今日这长宁城的河面上,安静得不像话。

    河岸两边既没有妙妇人,河岸中间也没有什么船来舟往。

    长宁城好像变成了一座空城一样。

    人们都聚在城中最大的牌坊下面,望着牌坊上面。

    牌坊上面挂着一个人,身上插满了利箭,有好事的人数了数,怎么也数不清,夸张一点来说,万箭穿心来形容也差不多,死去的人低着头,糊满了血痂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人们看不见那个坏小子清俊的面容。

    风儿吹了吹,晃啊晃,他的尸体在半空中摆啊摆,荡啊荡,就像初学摇橹行舟的孩子在水面上架着小船一样。

    人们不是很清楚,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被挂在此处,听说是去宫里行刺的刺客,被挽澜小侯爷一箭射死了,死得活该,虽然燕帝近来执政有些荒唐,死活不肯投降,但怎么说也是他们南燕的帝君,岂能容得宵小作恶?

    好在宫中有小候爷,候爷威武,臂力过人,英勇过人,不愧为将军之后。

    威武的候爷他今年十岁,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燕帝,燕帝的双眼仍自睁着看前方,只是眼中再无色彩与光亮,微微张着的双嘴也再说不出话,颇显伟岸高大的身躯再也站不起来撑起南燕这片天。

    他死了。

    死得甚是憋屈,死得甚至是突兀,没有一点点身为枭雄离世之时该有的惊天动地,也没有一点点身为国君应得的尊贵与体面。

    死得极为窝囊与滑稽,竟然是被人行刺而死,竟然死得如此的莫名其妙,甚至让人难以置信。

    前一日还好好的人,挥斥方遒,坐镇江山,一夜过后,就这么没了,充满了荒诞的感觉。

    所以说这命啊,谁也闹不准,堂堂天子,说没就没。

    挽澜跪在地上,看着燕帝,倒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他的长弓,他用这把弓,射杀了刺客,但是没能救回燕帝。

    本来昨日挽澜是早就出了宫了,就如同苏门的情报所言那般,是因为挽澜得知了前线战事再次告急,在家中坐不住,急着要进来再跟燕帝求一次,求着去战场,抵御外贼,佑其南燕。

    进了宫,走到御书房门外,看到了倒挂在屋檐上的刺客,一场怒喝,后来,就成了这样了。

    出事之后,挽澜恨透了苏游——任何南燕的人都该恨苏游,当即令信得过的人将苏游的尸体挂去城外。

    说来十分可笑,挽澜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曾经鱼非池也这样做过,上一次被挂在那城门处的人,是一个叫余岸的垃圾。

    挽澜觉得,这大概是对一个恶人最大的惩罚与诅咒,让恶人的尸体被鸟兽分食,连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岳翰是昨夜宫里出了事之后,立刻被挽澜请进宫来的,岳翰毕竟活了大半辈子了,处理这些事总比挽澜有办法。

    他禁了宫中的声音,不得将燕帝已故的消息传出去,谁敢说漏一个字,诛灭九族,宫里的人一个也不许出去,宫外的人也不能进来,早朝取消,便说陛下身体不适今日需要休息。

    岳翰忙得团团转,在御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走动安排着诸事,与挽澜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挽澜看着燕帝他在想,燕帝死了,谁能撑住南燕不降?

    这下,可算是如了南燕百姓的意了,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死撑着要硬战到底了。

    “挽澜哥哥……”阿青小小的声音哽咽着,脸上全是泪水,她被保护得太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可怕的事情,从昨夜到今晨,她还处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而且她没把燕帝当帝君,她把燕帝当爷爷,当亲人,亲人被人杀死,她除了恐惧之外,还有难过与心伤,还有悲痛。

    挽澜抬着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说:“不准哭,不准让别人知道陛下出了事,否则,你音哥哥就要死了。”

    阿青瞪大着眼睛忍着泪水一下一下地顿首点头,强忍着不敢哭,又软又小的小手抓着她自己的裙裾,紧紧地抿着小嘴。

    “挽澜哥哥,音哥哥是不是当皇帝了?”阿青泪眼汪汪地看着挽澜,小心地拽着他一点点衣袖,小声地问。

    如今南燕,她只有挽澜这一个熟人了,除了挽澜,她面对着的都是未知的凶险。

    挽澜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袖的白嫩小手:“是的,王后娘娘。”

    阿青一惊,连忙收了手,站得远远的,害怕地看着挽澜,怎么一夜之间,她又从太子妃变成了王后?

    岳翰急冲冲地跑过来,向阿青行礼之后,又对挽澜说:“我已给太子……给新帝去了信,先帝陛下驾崩前也有一封信是写给新帝的,我也一并送了过去。挽将军,长宁城就靠您了。”tqR1

    挽澜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燕帝,不露悲喜,只沉声说:“长宁城中禁卫军十二个时辰昼夜巡逻,不得歇息,城中凡有异动者,当场格杀。”

    “是,将军。”岳翰心头很难受,看着小小的挽澜老成地下军令,有着荒诞至极的感觉。

    挽澜自始至终没有表达过自己的情绪,就像是他父亲挽平生离世的时候一样,他紧绷着小脸,目光坚定,过于早熟的他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

    喜欢不知怎么说,难过也不知怎么说,他用最漠然最刚冷的样子,面对风雨飘摇的南燕,稚嫩的肩膀上,扛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可以承担的重任。

    对于燕帝,挽澜是尊敬的,或者不止尊敬,还有一丝亲切,燕帝对他,对挽家实在是很好的,数十年如一的恩宠,也不是随便哪个帝君可以做到的。

    如今燕帝这一去,挽澜要承受的不止是失去南燕最强大的支柱,还有类似亲人离世的悲痛。

    燕帝的死,造成了南燕最大的变数,谁也不知道,南燕会走向何处。

    岳翰用尽一切方法来隐瞒燕帝遇刺身亡的消息,可是也只能瞒得住南燕的人,或者说,还能瞒得住后蜀与商夷,却瞒不住鱼非池他们。

    去做这件事的人是苏游,是苏门,是大隋的人。

    外人不会理会苏游前去此事是谁的主意,外人只会觉得,这是大隋所为,是鱼非池与石凤岐所为,是他们刺杀了燕帝。

    外人包括挽澜,包括音弥生,包括除了鱼非池与石凤岐之外的所有人。

    收到风声那日,鱼非池正坐在桌前处理着杂七杂八的公文,石凤岐身体仍有些不适,靠在一边的长椅上闭目养神。

    玉娘陪着他说话,他们两个之间聊天总是趣味横生,玉娘心直口快,从不将石凤岐当帝君看,总是一口一个臭小子的骂着。

    大家对过往发生在邺宁城的那一切悲欢离合都选择了一笑而过,平日里不会再提,偶尔提及也不再起太多波澜,只当是曾经那一切都是一场场的历练,淬炼出此时此刻的他们。

    玉娘时常说,她见到鱼非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她是个能拿得住石凤岐这臭小子的。

    鱼非池便笑,那是,就算他有本事翻天,也逃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石凤岐便道,那可不,自己就算是头顶了天,也愿低头让她摸一摸。

    几人时常说着闲话轻笑,是纷杂时局里唯一的消遣与放松。

    直到笑寒面色微白地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哆嗦了一番,左左右右看了半天,不知该给谁比较好。

    鱼非池抬手:“这里。”

    笑寒看了一眼石凤岐,叹声气,将信递给了鱼非池。

    鱼非池只当是平日里的正常的情报往来,没有做好太多心理准备,见到“燕帝遇刺,苏游身亡”八个字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多看一遍,确认无误。

    她掀翻了桌上的笔墨纸砚,尤不解恨,甚至推倒了桌子椅子,砸烂了旁边的书架与盆栽,像头愤怒的小兽宣泄着满腔陡然燃起的怒火,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都砸得稀烂。

    “非池,非池你怎么了?”石凤岐连忙冲过去抱住她,从来没见到过鱼非池这样失态的时刻,她以前就算发脾气,也从来没有这样举止激烈过。

    鱼非池痛苦到直不起腰,弯着身子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击,猩红着双眼看着笑寒,咬牙切齿:“叫苏于婳来见我!”

    “可是朝中……”笑寒有些担心地说道,现在朝中大小事都是苏于婳在处理,若她离开,会不会有不便?

    “朝中之事交给信任的大臣掌政,派清伯督政,叫苏于婳来滚来见我!立刻!现在!马上!”鱼非池几近嘶吼。

    笑寒看向石凤岐,这样大的事,他不敢轻易答应。

    石凤岐看完信,明白了鱼非池的愤怒与悲狂,对笑寒点了点头。

    他抱着情绪激动无法平静的鱼非池,轻咬着牙关,许久也未说话。

    苏游,唉,苏游。
正文 第六百九十一章 苏于婳,很不痛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游的死带了后来诸多麻烦事,但第一件事,勉强算起来,是个好事儿。

    石凤岐的病,突然好转。

    他好转得太过奇怪,以至于鱼非池不得不起疑,反复追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石凤岐抱住有些几近崩溃,眼泪都已掉了下来的她,吻干她脸上泪痕:“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事,非池,就算你扛得住,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下去,我是个男人,男人得有担当。”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鱼非池揪着他衣领质问道。

    “我只是多服了一粒药,按我这病情,四粒可延命,五粒可换一些力气,所以,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每日多服一粒药。”石凤岐轻轻揽着她腰肢,笑得轻松:“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然后你的性命就缩短了,石凤岐,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不要命了吗!”鱼非池真的快要崩溃了,苏游的事给她带来的打击仍未消去,石凤岐又出这样的事,她觉得,好像老天爷要一下子将她身边的人全部拿走。

    “没事的,我暗中问过迟归了,虽然的确不利,但是你想啊,我天天躺在那里,等死也是死,不如好好活着,至少好好活着的时候我可以想办法,而不是躺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石凤岐拥紧她,在她耳边反复说着。

    “我知道你很难过,我都知道,苏游的事让你很痛苦,你不必怕我担心就不说,也不必在我面前掩饰,非池,你我之间,哪里还需要掩饰什么呢?”

    鱼非池便哭到泣不成声,不知是为谁而哭,也许是苏游,也许是她无论想尽多少种办法都救不了的石凤岐,只能眼看着他一天天的死去,正在死去。

    这种漫长地无能为力的过程最是折磨人,折磨到她精神都快要衰弱,她可以从容面对自己生死无所谓,可是她做不到坦然面对石凤岐一点点死去。

    她还知道她不能崩溃,不能倒下,不能就此放弃,她的理性从来是占据上风的,于是她连悲痛资格都被剥夺,连哭泣都是原罪。

    大概全世界懂她这种绝望无助的人只有石凤岐,只有石凤岐能透过她强悍到变态的冷静中,看到她正在龟裂的世界,慢慢坍塌。

    所以石凤岐要在那个世界坍塌之前伸出双手,稳稳扶住她的世界,成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她能游过这无垠苦海。

    石凤岐抱着她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颤栗发抖的身体,温柔地拍着她后背,他自己的身体他很清楚,那些在他体内快速流失的生命力,都快要化作实质自他血管之中逃离。

    可是,真的不再忍心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了,她会疯的。

    石凤岐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苏于婳会让玉娘来这里取代苏游的位置,因为苏游将去赴死,这里需要一个类似苏游作用的人——在苏于婳那里,或许每个人都是以作用划分等级的。

    当他得知南燕内部动荡的时候,他就想过,会不会出问题,南燕国中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策反的臣子,对大隋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他那时候就思考,苏游的离开跟南燕的动荡时间太过吻合,不应是巧合。

    他没料到,苏于婳直接向燕帝下手,还赔进了一个苏游。

    说起来,苏于婳得到消息的速度比鱼非池更快,苏门的人总是神奇,传情报有着特殊的办法,速度总是快得让人难以想象。

    苏于婳是经过了精心布局与安排的,这件事的确要让苏游去做,才有足够的把握,苏门中没有哪个人比苏游的轻功更好,也不会有谁比苏游更擅长隐匿行踪,最好的刺客当去刺杀最强的敌人。

    无情无义地分析下来,苏于婳的安排丝毫不错。

    她没料到的是,苏游会死。

    首先,苏于婳先是确定了燕帝的确已经遇刺身亡的消息,这消息让她十分满意。

    然后,苏于婳便疑惑地看着苏游已死的消息。

    她认真地回想了想整个计划,认真地考量了一下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就像是她对别人所做出的不完善的计划进行评估与审视一般。

    她审视着自己,很公平又很公正,面对别人她有多苛刻,面对自己时,她也有多苛刻。

    回想了好几遍,苏于婳都确信自己没有出任何问题。

    苏游的死,是一场意外。

    换作以往,苏于婳不会对任何意外负责,而且在她策划的这次事件中,她的目的是刺杀燕帝,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便是任务完成,便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堪称完美的一次刺杀,苏门再立不世功绩。

    苏于婳虽不会为这样的功绩而欢喜雀跃,甚至不会有太多的喜色盈上眼眶,但至少也会觉得满足。

    却不知为何,苏于婳一点完成任务之后的满足感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便罢了,她的心情还有些莫名其妙地不痛快,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她心头,让她呼吸不畅一般。

    她觉得,或许是自己这些天压力太大了,没怎么休息好,所以身体上的疲累导致她心情也不甚愉悦。

    可是最近好像也没有什么事让她觉得棘手不好处理,她低头处理桌上的奏折杂事,稳稳地执笔,稳稳地落笔,与平日里也没有半点不同之处的样子,可是写不到几句话,便扔了笔,直接将笔甩了出去,走到窗边透气。

    她,很不痛快。

    苏于婳不是鱼非池那样的人,鱼非池七情六欲多得很,情绪复杂多变得快,一时热爱一时愤怒,活色生香,鲜明立体。

    可是苏于婳却几乎是一个没什么情绪的人,利益至上的苏于婳,根本不屑跟常人多谈及感情与情绪这种东西。

    她说,情爱不过是一场羁绊自己的误会罢了。

    她还说,苏游?不过是一只传信的鸟儿罢了。

    她说过很多,很多都说,她是一个多么绝情寡义的人,如果可以,如果哪天因为必得的利益让她必须去手刃了鱼非池,她也做得出来——毕竟曾经,她也做过跟手刃鱼非池差不多的事情。

    这样的人,除非触及她的利益,她是轻易不会有任何情绪波澜的。

    苏游,怎么看,都不是她的利益即得品,燕帝才是,燕帝是她的利,她的益,燕帝已死,她实没有理由觉得心浮气燥,难以平静。

    外面下了一场雨,于大隋来说,这算得上是一场早秋的雨了,大隋的天总是寒得快,远处的南燕还在莺歌鸟语,一片盛夏时光的时候,大隋已经悄悄迎来了他的秋寒。

    阴沉连绵的天上乌云似灌着铅,又沉又黑,感觉马上就要掉下来砸在头顶上,绵密如针的雨水下得不大不小,在地上鼓着水泡,一时起一时灭,湿了化了的淤泥被人一踩,溅起的泥水甩在墙上,留下一滩滩的污渍。

    墙角根缩着几个躲雨的人,望着这场雨直叹怎么说下雨就下雨,连个雷都不打一声。

    怎么说死就死,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

    苏于婳抬了抬下巴,孤傲又冷漠的样子,无情狭长的双眼里并无几分波澜与涟漪,她在绵绵秋雨里刚准备回去继续处理手头的公文,看到有人急匆匆而来,来人他说:“苏姑娘,陛下请您去南燕见他。”tqR1

    “什么?”苏于婳眉头一敛。

    “陛下让您立刻启程前去南燕见他,宫中事物交给放心的大臣打理。”那人又复述了一遍

    “荒谬!”苏于婳低斥一声。

    “苏姑娘,鱼姑娘也请您去,马车已经备下,苏姑娘,请您今日就启程吧。”

    苏于婳眸光一眯,握了下手,当即说道:“叫清伯入宫。”

    “是,苏姑娘。”

    苏于婳从大隋邺宁城赶去南燕与鱼非池他们两个会合,一路上需要走挺远的路,饶是苏门有特殊的门道,有经过了特殊训练的坐骑,最快最快也需要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足以发生太多事了。

    所以,当苏于婳赶到的时候,鱼非池与石凤岐已经接连承受了数次打击,不止于苏游与燕帝的事,还有更多更多,更多苏于婳未曾料及,未曾想过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苏于婳,或许也根本懒得在意那些事,毕竟音弥生出事,乌那明珠出事,对她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于婳所求,不过是南燕赶紧投降,让大隋可以从南燕这滩烂泥中脱身,趁着商夷未动,大隋还来得及对后蜀下手。

    她所求,是利益,至高无上,没有道理可讲,绝情寡义,绝对的,利益。

    鱼非池看到苏于婳的时候,眼神疲惫,不是因为看着她才疲惫,而是这些天的事,把她折磨得快要倒下。

    她理了很久的话头,不知从哪里开始跟苏于婳说,便干脆坐在一边看着必须要立刻处理的情报,懒得与她说话。

    苏于婳站在那里,风尘仆仆,静候着鱼非池的怒火,还有石凤岐的责问。

    但苏于婳觉得,她并没有什么错。

    哪怕她心头有莫名其妙的不痛快,她也没有错,燕实就是该死!
正文 第六百九十二章 不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书房中漫长而持久的沉默让人窒息,他们三个好像是三条在干涸的河中垂死挣扎的鱼,每一个都难以呼吸,谁的心里都有些不忿和怒意,谁也不肯先开口。

    鱼非池将手中的收信翻得“哗啦”作响,以宣泄内心的不快——她在自己人面前,从来不肯做一个高贵优雅的人,有脾气就要撒出来,绝不忍气吞声。

    “你们是想责怪我杀了燕帝,还是送了苏游的性命?”见他们两个不说话,苏于婳干脆自己开口。

    “你觉得呢?”石凤岐一边理着手边的事一边反问。

    “依你们两个的心智,不会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除掉燕帝。”苏于婳说起杀南燕之主这样的事,说得极为稀松平常,丝毫没有半点当回事的样子。

    “那你倒是说说看。”石凤岐将手边公文递给玉娘,让她可以立刻安排下去,静静看着苏于婳。

    “如今南燕上下四处求降,若不是燕帝一个人死撑,南燕早已归我大隋所有,而且当时我得到你的消息,你的身体不如以往,难以支撑长久的战事,越快结束南燕的事于我们越有利,所以,燕帝之死,不是理所当然吗?只要燕帝一死,南燕自然就会投降,区区一个玉人世子音弥生,还有一个十岁的将军,根本不足以与我大隋为敌,这是得到南燕最简单最快速,也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有问题?”

    苏于婳虽然是在发问,但是任谁都听得出来,她早就有了答案,这样的反问如同质问,质问这两个无能软弱,怜惜人命,没有半点进步的废物。

    “没问题,按你所说的,当然没问题。”石凤岐笑了一下,看着苏于婳道:“那,苏游呢?”

    “他是去完成这项任务的人,不管是苏游还是其他人,我都会做出最详细的方案来确保我的人可以平安脱身,如果发生了超出我方案之外的意外状况,他们的死也是理所当然,本来每个人就都要面对随时可能死去的情况,只不过苏游刚好赶上了。”

    苏于婳从容解释,没觉得这其中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说得又快又稳,逻辑缜密,毫无漏洞,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下手之处。

    这套逻辑她拿出来,是连她自己都可以说服的。tqR1

    “所以苏游的死,对你而言,毫无影响,是吗?。”石凤岐还是笑道,只是笑容渐渐稀薄,微微透着些居上位者的威势,压迫得苏于婳有些不舒服。

    苏于婳不知何时起,石凤岐只需一压眉,便有了帝者气势,让人忍不住双膝发软,鼎礼膜拜,就更莫说违抗他的话,忤逆他的意了。

    但是苏于婳毕竟不是常人,她有她的傲然与坚持,稳住心神之后,她看着石凤岐。

    “不然呢?我该有什么其他的反应吗?”

    苏于婳觉得石凤岐这个问题很愚蠢,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他们难道是第一天知道自己的性格吗?

    鱼非池一杯滚烫的热茶砸在她脚边!

    若非是还看在大家是同门的份上,鱼非池这杯茶会泼在她脸上,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苏于婳一动不动,茶水打湿了她的绣鞋,茶叶挂在她的鞋尖儿上,她淡漠无奇地看着面色愠怒的鱼非池:“小师妹,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鱼非池面对着苏于婳,有太多想质问的话,却觉得说什么都会很苍白很无力,因为任何话语都不可能对苏于婳造成伤害,或者动摇,也不可能让她意识到,是她亲手害死了苏游。

    害死了那天地间,唯一愿意掏心掏肺对她好,不要尊严对她好,舍得性命对她好的苏游。

    那个本是游侠儿,可以腰揣一壶酒,快活肆意走江湖的苏游!

    “苏于婳,这么多年来,你就算是养一条狗,养一只猫在身边,你也该养出几分感情来了。”鱼非池替苏游不值,太不值了。

    这世上有很多很多求而不得的爱情,每一个都很苦,每一个甘之如饴付出的人都不容易,鱼非池不觉得他们有多不值,至少他们的付出与辛苦有人珍视,被人珍藏,纵使不曾答谢与回应,也会给予基本的尊重。

    可是苏游,太不值了!

    苏于婳甚至连践踏苏游的感情这样的念头都懒得提起,她彻底完全地无视着苏游的一切,把苏游当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或者说,一只鸟,一只传信的鸟。

    鱼非池的话未让苏于婳有半分的表情变化,她依旧是淡漠的神色,冷血到没有一点点温度的眼神看着鱼非池,像是依旧在说,小师妹,你一点长进也没有一般。

    只是她袖下双手轻轻一颤,几个指节稍稍向内而弯。

    她看着鱼非池,面带些轻蔑的笑意,自然地问道:“一只鸟可以刺杀一国之君,难道我要为这只鸟的死,而放弃这个计划?”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鱼非池与石凤岐,微微抬起的下巴透着孤高冷傲,声音都冷情:“别说一只鸟,能除掉南燕燕帝,使大隋事成,十只,百只鸟我也懒得在乎!”

    “苏游不是鸟,苏游是人,活生生的人,爱着你的人,可以为你去死而不皱眉头的人,苏于婳,你永远不会知道,苏游是因为爱你,才会做这件事的。”鱼非池已不知还要怎么说,才能让苏于婳看到苏游的感情。

    不求着苏于婳后悔,也不求着她为苏游难过,只盼着她能够看到苏游的爱意与付出,给他一些尊重,一些生而为人,该得到的尊重,而不是将他当作一只鸟,一个物件。

    苏于婳却像是厌倦了这样的对话,觉得无趣至极,冷声说道:“小师妹与陛下找我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吗?如果是,那我便立刻回去了,多的是要我处理的事,我无空与你们谈这些无聊的东西。”

    “苏于婳!”鱼非池愤怒地大喊一声。

    苏于婳丝毫不惧地看着她,与苏于婳的淡漠无情相比,鱼非池的愤怒悲痛更像是一场闹剧,任由她怎么嘶吼怎么呐喊都不能让苏于婳的表情起一丝涟漪。

    她说:“小师妹,我原以为,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至少能改掉一些你身上的臭毛病,少些悲天悯人的性子。死掉的人就已经死了,失去了的东西就是失去了,你在这里为死者难过,为逝物伤怀,有任何用处吗?”

    “你们现在应该做的事情,难道不是考虑如何进军南燕,早些结束这里的事吗?伤心有什么用?更何况,苏游与你有什么关系?他是我苏门的人,入苏门的人第一天被告知的便是,他们的命已经交给苏门了,是生是死是由我来决定的。苏游死了的确可惜,可是他杀了燕帝,这便不世功绩,他的死便是死得其所,多少人想要有这样的机会都得不到?”

    “小师妹,你真的太令人失望了。”

    苏于婳非但没有难过神色,她甚至调转头来教训起鱼非池,训斥着鱼非池的不知上进,毫无作为。

    “你以为杀了燕帝,南燕的情况就会好转吗?”鱼非池走过去站在苏于婳跟前,她要比苏于婳高一些,站在她面前便要欺她一些气势。

    尤其是当她真的愤怒起来的时候,眼神中的凌厉,像是尖刀般刺人。

    “当然!”苏于婳肯定地说道,“只要燕帝一死,我不信南燕还有谁能撑着南燕不降,音弥生并没有燕帝那样的果断与魄力,南燕的人并不信服于他。新帝登基本就是朝政不稳之际,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苏于婳,你错了,令人失望的不是我,是你。”鱼非池捡了两封密信甩在苏于婳身上,大步流星地离开,不想再与她说任何话,背影里尽是愤怒。

    苏于婳疑惑地看着石凤岐,从头到尾石凤岐没说太多话,只静静地喝着茶,静静地看着鱼非池满腔怒火地想把苏于婳这张永远冰冷无情的面具击碎,也静静地看着鱼非池最后的失败。

    他知道鱼非池心中有气要化解,她憋了太长时日了,不让她骂出来,早晚会把她憋坏。

    她不是真的有多恨苏于婳,而是苏游的死,以及苏游死后发生的一系列的事,让鱼非池承受了苏于婳难以想象的压力与痛苦——好似如今,痛苦二字,与他们众人,形影不离。

    后来的那些事情,才是鱼非池脾气如此暴躁,情绪如此愤怒的主要原因。

    那些事真的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得来的,就算是石凤岐,也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缓过来,也是那时候,石凤岐无比庆幸自己选择了多服用一粒药,否则鱼非池一个人,要怎么熬?

    苏于婳走了一招昏棋。

    走了昏棋并没有什么,谁都会有算错的时刻,可是走了昏棋之后,仍不觉有错,便让人难以忍受了。

    如果不是因为此时此刻他们三人中间还需要一个从中调和的人,石凤岐的愤怒只怕不会比鱼非池少,质问苏于婳的声音也不会比鱼非池的小。

    石凤岐坐在那里,掸了掸袍子,清高优雅,从容淡定,指了指那两封信:“坐下,看完再说吧,玉娘,给她上杯茶。”
正文 第六百九十三章 你敢死,我就敢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是一个傍晚的时刻,南燕的风很温柔,便是在金子般的阳光在南燕这种地方,也一点也不浮夸俗气。

    盛放的花蕊争相斗艳,姿态绚烂,掠过花丛的飞鸟似在偷香,急急而过,都未能看得清。

    苏于婳手里握着信,慢慢地看着,看到后来,她将信紧紧地攥在掌心里,神色也越来越沉重。

    她想,她明白了鱼非池的愤怒,不仅仅只是为苏游的死,还为很多事。

    她想,苏游的死,的确是毫无价值。

    一声鸟啼,唤回了苏于婳的思绪,她手里握着的两封信飘落在地,浸在了刚刚鱼非池摔的茶水中。

    茶水化开了信上的字,依稀见着“屠城”“战死”的字样在水中慢慢化开,化成了一团黑墨,黑漆漆暗沉沉,像极了阴谋该有的颜色。

    石凤岐见苏于婳神色凝滞,慢慢拔了下茶杯盖,发出些轻响,饮一口热茶。

    他慢声说道:“苏师姐你把所有人都想得如你一样了,很多人在绝境之下,会爆发出平日里从未有过的狠绝与智慧,你刺杀燕帝,按你的推算,对我们,对大隋的确有帮助,但是实际上,你将音弥生逼到了绝处,带来了巨大的反弹。”

    “现在南燕情况如何?”苏于婳顺着问道。

    “正常情况下,你此时应该是为苏游难过。他白白搭了一条命进去,你还害死了明珠。或许于你而言,这些人都算不得什么,但是于我,于非池而言,他们都是很值得珍惜的人,音弥生也是。”

    石凤岐沉声缓慢道:“甚至,连燕帝也是值得我们尊敬的,我不否认刺杀这种事是代价最小,得利最快的,但此次,你的确算错了。非池的愤怒不止于愤怒在苏游的死,还愤怒于你的急于求成,造成大乱。”

    “急于求成?”苏于婳冷笑一声:“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任何事,都不算急于求成,顶多是判读失误。我承认此次事件是与我所料的有所偏差,但我绝不会承认我做错了,当时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决定,比我所行之事更为准确!”

    “苏师姐,我知道依你的性格你根本不会觉得,这次的事情害死苏游,是一件多么可惜的事,你只会觉得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失误而已,就跟你不小心打翻了一只碗,你再买一只新的替换就好,我也知道我根本不可能说得动你,让你感受到一点点的难过与伤心。但是苏师姐,苏游真的很爱你,他在拿命爱你,你便是不感动不在乎,也至少做到尊重。”

    石凤岐叹息一声,放下茶杯:“桌上的信还写了些南燕近况,看过之后你便知道此事有多棘手,我与非池已经苦熬数日,说难听一点,是在为你收拾烂摊子。但是,我们不会怪你此事失利,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也败过,我们不会如此糊涂埋怨于你,我们生气的地方,仅仅是苏游罢了。”

    他起身离开,留得苏于婳一个人坐在房中,手边是一大堆逼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公文,脚边是一滩已经凉却的残茶。

    苏于婳似笑非笑一声,倔强又孤傲的脸上带着不屑的味道,就像是她根本不屑苏游的死一样,她绝不愿表露半分内心悄然变化的情绪。

    苏游,你这只白痴一样传信用的鸟,岂有资格让我为你难过?

    离开房间的石凤岐自是去找他的非池,他的非池一个人气得坐在小溪边跟脚边的石子较劲,狠狠地扔着石头砸进河水里,激起一片片水花。

    “你刚才都不帮我说话!”鱼非池使着小性子。

    石凤岐笑着坐到她旁边,抱着她:“总要有一个人唱白脸,另一个唱红脸,你都把苏师姐骂得狗血淋头了,我再说话,岂不是真的要把她气得转身就走?”

    鱼非池闷着声音,甚是不痛快:“可惜了苏游。”

    “可惜了明珠。”石凤岐说。

    “可惜了音弥生。”鱼非池说。

    “可惜了南燕。”石凤岐的声音长长一声叹,他们此时就身处南燕国境之内,在他的宏图里,日后这个美丽富饶的国家,将是他的。

    现如今,石凤岐却觉得南燕是个地狱,他要攻下一座地狱,简直是难比登天。tqR1

    “非池,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哪天我出了事,你要是觉得这天下的重担太过沉重,无法扛起,不如放手吧,我虽也盼着天下太平,须弥一统,可是我更希望你过得开心。”石凤岐吻过鱼非池发顶,声似呢喃。

    “你放心好了,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放弃的,我会在这天下一统之后,把它交给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再去找你。”鱼非池心间割肉般疼痛,却偏要做出最云淡风清的样子,绝不示弱。

    “非池……”石凤岐脸颊紧紧贴着鱼非池侧脸,紧闭着双目,在他的眼角,藏着太多的苦楚跟无奈,他可以用尽一切手段与计谋争天下,夺霸业,也可以倾尽一切力量让鱼非池过得轻松与自在,可是他无法与天命相争。

    他啊,越来越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鱼非池靠在他怀里,所有的愤怒和憋屈都变得不再重要,她只想抓住眼前这个人。

    “石凤岐,你要是敢死的话,我就敢把你忘了,我让你死都死得不甘心。”她说着狠话,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石凤岐轻笑,咬着她耳珠:“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苏师姐在干嘛?”鱼非池轻声问。

    “在看南燕近况。”

    “看吧,看了她就知道,她有多混帐了。”

    不讲情义地说一句,当时苏于婳的决定的确是很高明的,杀了燕帝,等于摧毁了南燕最强大的阻力。

    于那时的大隋来说,是最简单,最有用的方法,代价最小,顶多付出个苏游,可以换得南燕的土地,实在是笔划算的生意。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那苏于婳可以称得上攻下南燕的不世功臣。

    苏于婳不太了解音弥生这个人,这样说也不准确,应该是她了解音弥生的能力,但不了解音弥生的性格,只看得到他平和无争的温润模样,看不到他玉石俱焚的狠气决绝。

    于是,导致了后面所发生的那一切,那一切,太过悲苦了。

    也是那一切,让苏于婳的计划,落了空。

    音弥生得到燕帝遇刺身亡的消息后,有短暂的大脑空白,他怎么也想不通,鱼非池他们怎么会派人去刺杀燕帝,他们不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为什么大隋要这么做?只要给他们再多一点时间,他们攻下南燕只是早晚的问题,何苦要下这样一手绝情寡义的棋?

    何苦要用那们屈辱的方式,去谋害一代帝君?

    堂堂燕帝啊,就这样死去,岂有给他留一点点尊严与颜面?

    音弥生的悲痛是意料之中的,燕帝待他实在不错,当他是亲生儿子来培养着也不足为过。早年前音弥生不理朝政,也从不见燕帝真格动怒过,总是徐徐图之,慢慢教习,相信他总可以走上正轨。

    后来音弥生出了焦土之计,羽仙水之事,燕帝也只是心痛,心痛他为了南燕做出与他本性如此相悖之事。

    就算,就算燕帝让他娶了后蜀的女子,也从来没说过一定要他做出什么表率来,那八岁的太子妃,大家把她当小公主捧着,没正经地要求音弥生这个太子做更多的事,只是走一遭形式,让天下人看着罢了。

    燕帝对一个与自己毫无血亲关系的太子,真的仁至义尽,倾心倾力。

    音弥生又并非真的是块石头做的玉人,他有感情,有温度,懂感激,他的内心深处,是敬爱燕帝的,哪怕他从来不曾说出口。

    燕帝的死,让音弥生的内心裂出巨大的缝隙,仇恨与愤怒自那缝隙里疯狂地长出来,彻彻底底,完完整整地,将他裹覆住了。

    就像迟归曾经对卿白衣说的,罪恶与黑暗,将音弥生吞没了。

    彼时的音弥生正在南燕中部偏西的位置,与明珠的大军交战,苍陵人的悍勇跟音弥生的智慧可以打个平手,双方都未占得几分好处,明珠没能进多少,音弥生也未能把他们打退多少。

    其实在当时来说,明珠挺喜欢这个局面的,三不五时的阵前相见,她可以看看音弥生,听说他跟他那八岁的太子妃什么事儿也没有,明珠就觉得,就算现在两军交战,她也还是有希望的。

    说不定哪天南燕投了降,她就可以过去问问音弥生会不会喜欢自己。

    明珠始终觉得,不问一问,不甘心,哪怕人家不喜欢自己呢,也得问清楚问明白不是?

    否则也太窝囊了,苍陵的女儿,从来不会这么窝囊!

    就在明珠抱着这样美好愿景的时候,燕帝的死险些将音弥生逼疯,他静坐在书房里,任由心间剧痛四处流窜,流窜在他的四肢百骇之间,他确认了又确认,杀死燕帝的人是苏游,是苏门的人,是大隋的人,是他们的人。

    于是这剧痛不止于剜骨剔肉那般折磨人,还像是入了骨髓之中,附于灵魂之上,昼夜不息疯狂唱歌,嘲笑着音弥生。

    在心间巨大的悲痛刺激下,一直只守不攻的音弥生,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带着大军冲向了明珠所率领的苍陵军中,那样的悍猛决绝,似带着赴死般的猛烈气势。

    哀兵必胜,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当时的音弥生根本没想过退路,没想过要惜将士性命,他带着人,如同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武器,他毫不怜惜,跟苍陵的大军拼杀到底,要为燕帝报仇。
正文 第六百九十四章 音弥生,入魔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飞沙走石之间,音弥生夺得了南燕的首胜。

    代价?

    没有代价,音弥生什么都不再珍惜了,不被珍惜的东西毁掉了,死掉了,没有了,也就不能称之为代价了。

    胜果?

    胜果是南燕的首胜,以及明珠的性命。

    明珠那日看着了疯了一般红着眼的音弥生,有些害怕又有些不解,还有一些心疼,战场叫阵,她还没来得及问一问,音弥生怎么了,便被音弥生一箭穿心。

    所有的话都被那一箭堵回心间,想关心他怎么了也好,想喊他投降也好,想问问他,有没有可能爱上自己,也好,都没了说出口的机会。

    唉,好个苍陵的女儿,还是有些窝囊了。

    剧痛袭来之时,明珠仍有些没反应过来,懵懂地看着身上的利箭,看着殷红温热的血流淌出来顺着盔甲滴落。

    滴嗒——

    滴嗒——

    单调而重复,无趣而聒噪。

    明珠抬起头看着音弥生,她是真的蛮喜欢这个南燕人的,这个南燕人跟别的中原人不一样,虽然中原人多狡诈,多滑头,可是这个南燕人他总是温柔又平和的样子,哪怕在战场上,也是谦谦君子的风度。

    不太明白的是,他今日怎么就突然转了个性子,变得充满了戾气与毒辣的神色。

    音弥生却没有看她。

    明珠死得轻飘飘。

    音弥生只是看着那把穿透明珠身体的利箭,破碎的目光里再也看不见曾经的温和与善良,沉重的死寂之色让他整个人都盈满的寒意和阴郁之气。

    他无情漠然地目光看着明珠倒下,也看着明珠眼中含着的泪水和不解,张大着嘴呼不进气,痛苦地死去,他不再有怜悯的神色。

    明珠啊,她真的没有遇上好良人,她在此时遇上音弥生,比当年的卿年还要可怜,至少那时的卿年,遇上的是音弥生最好的时光,那是最好的少年,值得让最好的女子为他豁出性命亦不后悔。

    而不像明珠此般,遇上的是已堕入魔道,不求救赎的冷漠君王。

    苏于婳刺杀燕帝的第一个后果,便是害死了明珠,明珠死后,鱼非池甚至来不及难过,来不及为明珠流泪,颤抖着双手合上信,颤抖着声音对笑寒说:“赶紧去接手明珠的大军,此时苍陵大军不能乱,否则就前功尽弃了,笑寒,拜托你了。”

    笑寒单膝跪地:“鱼姑娘哪里话,鱼姑娘,我去之后,替我照顾好公子啊,我本来来这里,就是来替我家公子上战场来着。”

    “会的,我会的,去吧。”鱼非池点着头,一点头,一串泪珠就甩了下来。

    那时候,石凤岐才刚刚恢复些力气,而且是靠多服药死撑着的,鱼非池心想,她不能说,说了会让他病情加重。

    鱼非池先一个人把事情先扛下,等情况定下来了,再决定慢慢告诉石凤岐。

    可是老天爷对她一向不是很温柔,一向都是残暴得紧,它习惯于疯狂地蹂躏鱼非池,疯狂地压榨她的生命,耗干她的心血,狂风骤雨赠予她,风平浪静远离她,天崩地裂毁灭她,岁月静好无视她。

    任由她似狂风中的蒲草快要被连根拔去地遭遇毁灭,也绝不加以任何怜惜,高高在上的命运之神,再一次占得了上风,开始玩弄众生命运,嘲弄世事无常,并带着高贵神秘的微笑,伪善而残忍。

    没出三天的时间,笑寒都还不一定赶得去接手苍陵大军,又一个令人肝胆俱裂的消息传来。

    屠城。

    杀了明珠大败了苍陵大军的音弥生并没有就此收手,相反他高歌猛进,哪怕他手底下已经只有少量残兵,此去拼命,只是送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驱赶着这些人往前杀敌,甚至不怕引来兵变。

    他像是铁了心,还要再夺回一城才肯罢休。

    就当他是为了洗涮燕帝之死的屈辱也好,为了给燕帝报仇也好,为了一吐这么久以来压抑着的怒火也好,怎么都好,他杀到这座城中,并且成功地将暂时没有大帅坐镇军中的苍陵人赶了出去。

    到此时,他手中已经只剩下不到四千兵力,这四千人都是他最为亲信的手下,是军中那么多想逃想跑之人,仅存的一些有着血性,想要反抗到底的热血男儿,是音弥生唯一的依仗。

    这四千人的性命,是音弥生悄悄留下的,排兵布阵之时,将他们安在最安全的角落,可以保存实力,保存性命,他曾经想的是,这四千人大概是他全军大败时,最后一道冲锋的尖刀,是要跟敌军拼着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tqR1

    没想到,他音弥生也有重创大隋大军的时刻,还能同时保存这四千人性命。

    如果不是燕帝的死,音弥生不会推着那么多人去送死,也要拼命拿下这一城,平日里这么做,未免太糊涂。

    毕竟以后怎么办呢?留着四千人,怎么跟苍陵数万大军对抗,一时意气之争夺回这一城,失去的就是更多的地方,平日里的音弥生不会这样做。

    今日的音弥生这样做了却不知是为何,大概他真的被愤怒烧昏了头吧?

    理由暂时不去想,他夺回了这一城。

    城的名字特别好听,叫迁玉城,城中有百姓数万户,夜间可闻捣衣声,是个安静又自在的地方,南燕大多数地方都是宁静自在的,比方苍陵人那时候就驻扎在城中,也从来不见这些城里的百姓反抗过,只苍陵人不欺负他们,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完全不在意苍陵人践踏了他们的领土,侵占了他们的国家。

    明珠得过石凤岐严令,可入城,不可伤民,所以,迁玉城的百姓这日子,其实过得还可以,这也是为什么南燕人很多都想投降的原因。

    他们觉得,大隋人没那么坏,就算是以悍猛霸道著称的苍陵人在大隋的调教之下,都能收起野性,像个人那样有着自制力。

    这样一看,大隋更不坏了。

    得益于石凤岐先前拼命营造的好风声好导向,大隋现在南燕人心目中简直是活菩萨般的善良仁慈存在,哪怕是对着敌国中的南燕人,也有着如同春风一般的柔和与包容。

    迁玉城的人,怎么都想不到,灾难是一夜之间降临的,来得好快好快。

    音弥生夺下此城,着人换衣,换上了大隋士兵的衣服,大隋士兵的盔甲与刀剑,开始了为期三天三夜的屠城。

    关于屠城是怎么回事,大多数人都晓得,实不必太过用力的描述其间惨况。

    河中浮尸,火中焦骸,泥中断骨,遍地红肉……人间惨剧吧,便是如此。

    三天三夜,屠杀不止,哀嚎不止。

    音弥生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毫无表情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这幕惨剧,带着如同死神一般的漠然无视,那些尖厉凄惨的尖叫声在迁玉城上空织成了一道网,遮得天上的阳光都照不进去,浓烟与绝望将迁玉城活活地封在下面,像是封出了一个现实地狱。

    地狱里鬼怪横行,妖气四溢,善良在这里被摧毁,柔弱在这里被捣碎,留下的都是罪恶,赤裸裸的罪恶,张牙舞爪,邀你入魔。

    从焦土之计,到羽仙之水,到屠城杀民,音弥生一步步走入了魔道。

    从最开始的连后蜀之民都不忍伤,只是烧毁了那一片土地,毁了一个城郡,到仅仅利用药物控制大军,却仍未残害更多的人,一直到如今,他终于不再在乎苍生性命,不再在乎南燕之人的死活,终于看透这些怕死怕痛,懦弱无能的南燕人。

    看透了,也就能利用了,也就不怜惜了,音弥生他想,他终于明白了一些,所谓的,为帝之道。

    任何人都不曾逼过音弥生,将音弥生逼到这般田地的人,说来实在可笑,正是他一直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南燕人。

    四千个南燕人,屠杀了南燕人。

    后来有多事的人计了计数,那三天三夜里,一共屠杀了南燕人共计十三万七。

    四千人要杀掉十三万七人,他们杀人的频率有多高多快多迅速,多抢时间,简直是一场屠戮生命的竞赛,看谁先拿到更多的地狱邀请。

    三天过后,四千人出城去,留下了一个遍地死尸,血气笼罩的迁玉城。

    四千人满身的血腥味在水里泡上整整一辈子,也都洗不掉。

    可他们却偏偏换上了一袭白袍,洁白无暇的白袍,素净雅致的白袍,风流又骚情,连他们的坐骑都是白马,急如风,快如电,他们沉默寡言,他们战力可怕,他们形如鬼魅,他们杀敌无数。

    他们后来有了一个特别美丽的名字,为世人所歌颂,流传了无数的动人歌谣唱歌他们的丰功伟绩,他们成为一代传奇。

    世人称他们:白袍骑士。

    四千白袍骑士在那三天三夜里犯下的罪行,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永远都是一个秘密,永远没有人晓得,南燕的新帝,屠城三日,几乎杀尽了一整城的人。

    迁玉城中的人并未死绝,存余者,不足五百人。

    他们死里逃生,恸哭跪地:“大隋贼子,禽兽不如,亡我国土,灭我族人,屠城三日,罪恶滔天,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正文 第六百九十五章 铁血恐怖的音弥生王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四千白袍客,将迁玉城那五百侥幸活下来的劫后余者,救了出来。

    白马白衣踩过陈尸之地,他们透着圣洁与高贵,真的像是来自天上的骑士,英俊勇敢,带着拯救苍生的神圣光辉,五百人对他们磕头,跪谢,感激,流泪。

    对着屠戮了这座城池的刽子手,感恩戴德。

    音弥生骑在马上,冷眼看着他们,未说半句贴心安慰的话,对他的悲伤无动于衷,对他的感激依旧彻底漠视。

    他太清楚,南燕人的情绪有多容易泛滥,随随便便就感激,随随便便就原谅,他们的眼泪与善良,极其廉价。

    以前的音弥生不愿意承认这件事,现在他能彻底地正视这件事,南燕人那些泛滥的多情,就是廉价。

    燕帝死的时候,正抱着阿青说故事,手里在写着一封信,信是给音弥生的,后来岳翰将那封信连着燕帝的死讯一起报给了音弥生。

    信中并没有太多关切之语,燕帝从来也不是一个真的有多么温情的帝王,绝不会说太多的体谅殷切的谆谆细语,南燕北隋,燕帝其实骨子里比曾经的大隋先帝更加残忍冷酷。

    他只是在信中与音弥生分析了南燕的现状,困顿绝境下南燕该如何寻找出路,又与音弥生说了一番如今战事的紧张,该如何控制节奏。

    信的末尾燕帝他说,寡人尚在,南燕便不会亡,你为太子当洁身自爱,清誉为重,不可再入歧途,万般恶事寡人可担,然南燕未来之帝必如清风霁月,疏阔男儿,如此尚不负寡人重望。

    燕帝对音弥生所有的关与厚望都在这寥寥几句中,他愿是盼着南燕千秋万世,他可以再恶一些,狠一些,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多一些,音弥生不可步入歧途,那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燕帝心想,他还可以拯救音弥生,不让他越走越远。

    苏游一根毒箭,终结了这一切美梦。

    再不会有人替音弥生背起黑暗,也不会有人作尽恶事留得音弥生成个疏阔男儿,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费尽心思要保全音弥生。

    终于,音弥生被迫走向了最后的远方,没有了燕帝,音弥生再也无遮无挡。

    原来他也想过,或许在那时收手也尚不为晚,至少不辜负鱼非池与石凤岐为了他苦心圆谎,护他周全。

    燕帝一去,音弥生始知自己将踏上一条走向地狱的路,终知他会成为为世人所不容的极恶之徒,十分意外的是,音弥生没有觉得有多么难受,他以一种极端的漠然与轻视,轻轻一步,便踏上了盛放恶之花的罪途。

    焦土之计是错的,羽仙之水是错的,屠城之事也是错的,音弥生全部都知道,可是一步步走来,好似越走越远,越陷越深,时值今日,他已习惯了一错到底。

    若为南燕故,以身殒道,又有何妨?

    沉默的音弥生将手一挥:“大隋!”

    “杀!”

    自那日起,自迁玉城起,南燕,再也不是那个南燕了。

    杀一城,醒一国。

    音弥生屠尽迁玉城中十数万人,换来了南燕的觉醒,换来了燕人的铁血。

    只有死亡真正降临到自己身上,才会觉得恐惧,才会激发求生的本能,才会知道拿起刀剑去拼命。

    活下去,永远都是一个人最原始的拼命动力。

    早先的南燕人以为,大隋是良善之辈,会善待他们,现在他们知道,大隋会屠城三日,会杀尽城中百姓,会无差别对待老弱妇孺,会将南燕化为血海与尸山。

    会有无数个迁玉城,无数个十三万七的尸体,无数个绝望的地狱。

    他们终于知道,就算是投降,他们也是死路一条。

    音弥生没过多久之后就回了长宁城,远远着,挽澜看着他,觉得很陌生,觉得,这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音弥生,他身上的味道,全都变了,行走之间,都夹着血腥味,又臭又腥。

    甚至连他的眉目都有些变了,妖异又残忍的样子。

    紧接着,音弥生便宣布了燕帝归天的消息,接任帝位,成为南燕新的帝君。

    按以前来说,他这个帝位接得应是极不容易,朝中多有对他不服者,再加上南燕的现状实在是一团糟,怎么看,他都至少要经历一个动荡的时期。tqR1

    但是很意外的,他登基顺利无比,比之他当年入东宫做太子,还要更加顺利。

    安葬南燕先帝之后,音弥生下了几道命令,传令的人是岳翰,岳翰跪在地上,半天起来不来,不是别的,是吓的,纯粹是被吓的。

    这几道命令大概是这样的,众朝臣,不论亲远不论功绩不论官阶——

    朝中但凡新对帝不满者,斩!

    朝中有想对大隋投诚者,斩!

    朝中凡有想逃亡叛国者,斩!

    朝中有不愿为国出兵者,斩!

    朝中老弱无能,素尸餐位不主动退位者,斩!

    朝中对新帝执政之法有所异见者,斩!

    ……

    说不清有多少个斩字,岳翰在一边听,一边觉得膝盖发软,站都站都不直,最后真个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满头大汗不敢抬眼看圣驾。

    圣驾音弥生,仍在提笔写圣谕,民间凡有不抗隋者,斩!民间凡有想逃者,斩!民间凡有想向外人求助者,斩!民间对新朝有不满者,斩!

    他像是杀人杀上了瘾,成了一个变态的杀人狂魔,以夺取他人性命为乐。

    朱红的御笔落成的字,字字带着凛冽的杀机,笔笔都有是残忍的刀锋,酷厉无比。

    “陛下……陛下此举,会否太过严苛,南燕臣子与百姓或许一时之间还不能……”岳翰发着抖,忠心耿耿地进谏,他不想看到新帝一上位,就犯下大错,身为两朝老臣,他有义务去提醒新帝执政之法多有弊端。

    音弥生抬眸扫了岳翰一眼,岳翰只觉得几把刀悬在了他后背上一般发寒,整个身子都快要趴到地上去,不敢抬头看音弥生。

    音弥生略微沙哑低沉的声音道:“此次寡人饶过你,敢有下次,自行了断。”

    岳翰连声称是,沁沁冷汗都滴进了他眼睛里。

    岳翰退了出去,出去之前小心地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挽澜。

    挽澜向来脾气不大好,也不知此时知不知晓收敛,不要在这种时候冲撞了音弥生这位要用三把火把老天烧出个窟窿的新帝。

    挽澜站在那里没讲话,他只是看着陌生的音弥生,看着音弥生身着龙袍,立在金光之下,孤桀冷厉。

    “你也要劝我吗?”音弥生偏头看着挽澜。

    挽澜摇头。

    “哦?”音弥生似笑非笑,“为何不劝?”

    “你是为了南燕,对吗?”挽澜问道。

    “对。”

    “那我就不必问了。”挽澜点点头,恭敬道:“长宁城中若有动乱者,我会帮你除掉。”

    “不必了,挽澜,南燕现在,举国皆兵,敢有动乱者,便是有违军法,军法处置便可。”音弥生看着挽澜笑了一下,笑容很奇怪,像是嘲笑,像是冷笑,也像是苦笑:“我们一直在期待这样的南燕,不是吗?”

    挽澜抿了抿嘴唇,小小的拳头握了握,下了好几次勇气,他才终于问出声,声音发颤,带着些无名的恐惧:“陛下,迁玉城,真的是大隋屠的吗?”

    音弥生轻合了下眼睫,缓缓睁开,轻声反问:“那重要吗?”

    挽澜眉头苦苦一皱,压死了喉间的话,狠狠说道:“臣知道了,微臣告退!”

    挽澜离开御书房的时候,阿青正扒着门口,手里抱着一束小花,眼巴巴地往里面望着,挽澜错开她时,看了她一眼。

    音弥生看着软软小小的阿青,很努力地在脸上拉扯出一个与之前相似的笑容,显得扭曲而怪异,他也把声音尽量放得温柔:“阿青。”

    阿青却转头就跑,消失在门后,音弥生看着,神色一暗。

    没多久阿青又跑回来,音弥生刚想迎上去,阿青的眼眶却一红,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鼓着勇气壮着胆她才敢面对音弥生一般,嗫嚅着声音她很小心地问:“你见过我音哥哥吗?他说好了会回来的,还会给我带回来草原上的花。”

    音弥生刚刚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抱一抱阿青,却被她这句话问得怔住。

    半蹲的姿势,伸出的双手,都是像嘲讽的动作,嘲讽着音弥生竟然异想天开,还盼着故人待他如旧。

    阿青真的怕极了音弥生,连靠近他都不敢,小孩子对充满了危险性的东西总是格外敏感,阿青远远看着音弥生,觉得他长得有几分像她的音哥哥,可是,她又觉得那不是她的音哥哥。

    她跟在挽澜身后,天天眼巴巴地问着,为什么她的音哥哥还不回来,为什么有一个跟音哥哥长得很像的人坐上了王位?

    挽澜看着她,久不说话,挽澜知道,坐在帝位上的那个人,是音弥生,也不是音弥生。

    直到后来,大家都开始叫阿青王后娘娘的时候,阿青手里握着的小花,跌落一地,再不肯笑,再不肯闹。

    音弥生将阿青安置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想着,他是一个如此肮脏的人,不好将那八岁的小姑娘染上污腥,她还有大好的人生呢。

    后来那四千白袍骑士声名大噪,于南燕之外,传颂的是他们的功绩赫赫,于南燕之内,传颂的是另外的东西。

    迁玉城那五百个侥幸逃得一命的人,成为了最虔诚的布道者,他们讴歌着白袍骑士的丰功伟绩,唱咏着白袍骑士的盖世天威。

    南燕人,对于赞美这件事,总是无比拿手。

    五百人布衣赤足而行,像极了苦行僧,沿路传播着南燕的奇迹,向南燕之人诉说着白袍骑士就是上天派来的拯救南燕的神使,诚挚地赞美着他们英勇的身姿,俊美的容颜,无敌的武功,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白色掠影是扬起的披风挟着圣光。

    再也无人知晓,这四千人是屠城刽子手。
正文 第六百九十六章 最好的死法是死在你身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白袍骑士在音弥生的暗中操盘,努力推动之下,已经成为了南燕的一种信仰,一种精神力量,就像是苍陵人信仰天神一样。

    音弥生为南燕制造了一个神话,这个神话里的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神出鬼没,无所不在。

    他们不会死,不会败,他们是南燕的守护神,庇佑者。

    南燕人相信,有白袍骑士在,南燕就不会亡国,不会被万恶的大隋所颠覆,迁玉城惨案再也不会上演,再也不会有哪一城被屠杀至只有五百人存活。

    音弥生这场看似荒诞残忍,充满了报复发泄意味的铁血征途,其实有着极为缜密的结构,步步为营,处处心机,一点点促成了今日局面。

    与明珠对战之时,他故意让南燕的士兵前去送死,战至最后再无一人,便不会有人知道,他私隐了四千人,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四千白袍骑士的来历。

    屠杀迁玉城,制造绝对的恐慌,绝对的可怖,绝对的仇恨与绝对的信仰。

    南燕人再不会奢望大隋的人放过他们,十三万七条人命是血的教训,鲜血淋漓地告诉了他们,投降的下场。

    然后白袍骑士凭空出现,带着圣光一般,趁着那五百迁玉城人绝望之际,入侵了他们的灵魂,在那种惨状下,白衣整洁,风度翩翩的白袍骑士,就是圣者一般的存在。

    最后,便是借由这五百人的嘴,疯狂地传播白袍骑士的美名,在动荡不安,充满了恐惧的南燕国中,成为最强大有力的砥柱。

    人越是在害怕的时刻,越是会慌不择路,越是会相信鬼怪之物,因为那种情况下,人们需要找一个精神寄托,如同大海里的一根稻草,要死死抓牢,就好像抓到了生的希望一样。

    音弥生完美地制造了恐怖,再完美地利用了恐怖,最后,他驾驭了恐怖。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紧张有序。

    世人,从来不该小看音弥生。

    南燕玉人音弥生,从来只是无欲无求不愿争,不代表他无能力相争,若他真是无能之辈,当年的燕帝,如何会对他反复相护?

    至此,苏于婳刺杀南燕先帝的第二个后果,便已呈现。

    她的确是个奇才,在学院里的时候,就已显露出她的智谋不凡,鱼非池那时只想对她退避三舍。

    机关算尽之事,连鱼非池也要佩服她几分,兵法谋略,她更是个好手,尤擅权衡利弊,泯灭人性亦在所不惜,只取其大利。

    她像个机器,在精准地谋算方面,她从不出纰漏。

    她只是,不太懂人心。

    而人心,是最最算不尽的那一卦。

    大道一百,天演九九,余下一卦,未敢算尽。

    那一卦,便是人心。

    她没有算好音弥生这一卦,让石凤岐与鱼非池付出了惨烈的代价,甚至让大隋都付出不可预估的代价。

    这一切都只是开端,后来的日子,变得极其,极其艰难,难过以往,任何岁月。

    苏于婳坐在那里,心口漫过荒诞的感觉,她算计良多,竟也错得这么多。

    如果说,她所为之事是一步错棋,那么,苏游的死,算什么?

    白死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甚至将一切推向恶化,糟糕的境地吗?

    她有些茫然地起身,走出去两步,见到鱼非池与石凤岐双双而来,走在乱花飞舞的小院里,二人是天成佳偶,如此登对不凡,不论相貌或是智慧,甚至于胸襟与抱负,世上都难再有人可与他们二人比肩。

    也再没有另一个男子或女子,可以横于他们中间,他们连情敌都没有,没有什么人,有资格成为他们情路上的敌手,连观望都需抬头,只能仰首。

    “现在的南燕……”苏于婳口中有些干燥,声音都变得喑哑,咽了咽口水,她才继续说道:“现在的南燕,怎么样了?”

    石凤岐抬手拔开一丛柳,另一手护着鱼非池头顶让她走过来,忙完这些琐琐碎碎的小事后,他才抬头看着苏于婳神魂未定的样子。

    她理当惊魂难定,如今的南燕是人间地狱,那些跌宕起伏与光怪陆离,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惊心动魄,难以想象。

    可她只是看一看这些信,都已经这般难以承受,而自己跟鱼非池两人,这一个月来,一直在亲历着这些事,他们的震惊与诧异,谁敢想象?

    眼看着音弥生化身成魔,眼看南燕一夕之间改头换面大变样,眼看最易夺取的胜利果实都被毁掉,他们经历的这一切,又谁能体会?

    所以,鱼非池的愤怒,疲惫,质问,都变得那般的合情合理。

    不止是苏游啊,苏于婳一手看似高明的棋,毁掉了太多人,太多心血,太多努力。

    石凤岐拈走几片流连在鱼非池发端的落花,说:“南燕现在,铁桶一块,上下一心,举国皆兵,我大隋大军,半点也进不得,而且有被打退的迹象。”

    石凤岐的大军都是苍陵人,如果连苍陵人都无法抵挡南燕人的反抗,可以相信,现如今的南燕,已经是何等恐怖的模样。

    他们就跟疯了似的,南燕国内凡是拿得动兵器的人,都是疯子,彻彻底底地发了疯,要跟所有入侵南燕的人决一死战,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南燕疯了。

    苏于婳的嘴唇轻颤了一下,连忙稳住,沉声道:“这是我惹出来的麻烦,我会解决。”

    “这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问题,我与非池也没有问罪于你的想法,非池更不需要你的歉意与后悔,我们只想让你明白,并非所有事,都是能算计得到的。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心莫测,苏师姐,绝望之下的人,是有你难以想象的力量的,我之前不将南燕逼得太紧,防的就是他们被逼得狠了反咬一口。当初南燕觉醒的人只有一个音弥生,我应对起来绰绰有余,如今整个南燕都觉醒了,你唤醒了一头,可怕的野兽。”

    南燕先帝的死,并没有带来南燕的投降,人们都知道了,先帝是大隋的人刺杀的,大隋的人不止屠城杀民,他们还杀了一直抵抗一直战斗的先帝陛下。

    本是想借着燕帝之死引导南燕投诚的苏于婳,被音弥生化解成为了仇恨的助燃剂,人们痛恨大隋,弑君屠民。

    南燕将与大隋,不死不休。

    短暂的失神之后苏于婳便快速定下心神,绝不让茫然这种无用的情绪占据她。

    目光坚定,她连带着步履也坚定,她走向鱼非池与石凤岐,声音都坚定:“就算南燕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头被我唤醒的野兽,我也会除掉这头野兽,绝不会让他成为天下一统的毒瘤之地!”

    鱼非池叹叹气,知道苏于婳这是认真踏实地为大隋考虑,她也不好再说苏于婳什么,虽然苏于婳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多提苏游一个字,但是鱼非池已经放弃了去提示她,有一个人为她而死这件事。

    她是根本不会意识到的吧?

    “现在攻克南燕只能是硬碰硬,南燕上下再无软肋可以被我们利用,以前我们最占上风的地方是南燕人有心投降,只是燕帝死撑不肯。现在南燕上下都不会再降了,而且对大隋的抵触情绪也到了巅峰,想要攻克南燕,我们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略过那些纷繁的心思,鱼非池定了定心,说起了眼下最紧要的事。

    “这种抵触情绪是因为屠城之事而起,现在南燕人认定了屠城之事乃大隋所为,我们便是去解释,也是不可能起到任何作用的。”石凤岐说道。

    “我再去仔细看看南燕如今的情况,分析出结果之后再与你们相谈。”苏于婳点头离开,没有半点其他情绪,只有坚定。

    她是这样信念坚定,并可以为之不惜代价的人。

    石凤岐拉着鱼非池坐在花树下的长凳上,捏着她满是愁容的脸颊:“你不要跟苏师姐置气了,她说不定其实也是为苏游难过的呢?”tqR1

    “她会难过?”鱼非池表情夸张,“她要是会为苏游难过,我就……”

    石凤岐笑眯眯地望着她:“你就怎么样?”

    “我就,我就……”鱼非池梗着脖子红着脸,半点说不上来。

    “你就一晚上不准在上面。”石凤岐在她耳边细细呢喃,三分骚情,七分挑逗,逗得鱼非池心神好一个荡漾。

    咽了咽口水,鱼非池薄怒着瞪他一眼:“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你这身子当心哪天就……”

    石凤岐温声一笑,还是咬着她耳垂呵着热气:“没有哪一种死法会比死在你身上更让人心满意足。”

    啧啧,瞧瞧这话说得,再配上他那张颠倒众生的好脸蛋,双眸倾城的丹凤眼,不溺死在他柔情里都不成样子!

    所以鱼非池就心甘情愿地溺死进去。

    “好啦,我知道你是想跟我说不要跟师姐闹脾气,我不会的。”鱼非池扭扭腰肢,对着他坐好,“我又不是受气小媳妇儿,这种事我不会一直耿耿于怀非要追个结果,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又不是不清楚。”

    “就是喜欢你这么深明大义。”石凤岐咬了下她嘴唇,笑容甜似蜜。

    纷飞的落花在他们二人四周慢慢飘落,那些夹杂在落花里的话语都是低声的呢喃之音,哪怕话中密布着刀光剑影的血腥阴谋,因为是他们,因为是对方,都盈然着淡然的花色,未全使一切太过凄惶。

    鱼非池突然想到了六个字,伸出手来接住几片摇摇晃晃坠落的花瓣,靠在石凤岐的怀中尽情的贪婪这片刻的安好时光,花瓣在她指间来回转动,她似梦呓一般轻声地念——

    “杀一城,醒一国。”
正文 第六百九十七章 杀一城,醒一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杀一城,醒一国。”

    鱼非池轻声念着这六个字,有些恍惚的样子。

    “事已至此,面对吧。”石凤岐揽着她肩膀,温声劝道。

    “屠城的事是他做的,四千白袍骑士就是屠城的人,刻意栽赃给大隋激起南燕人对大隋的仇恨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害怕与恐惧。命不保夕时,所有人都会变成战士,他制造了恐怖,并且扩散了这恐怖,让整个南燕上下都陷入这样的恐怖之中,现于恐怖之中觉醒,除了杀,除了拼,南燕人再无出路。”

    鱼非池似在喃喃自语一般,推演着当时音弥生的心态与举止,所有一切都是吻合的。

    “的确,他就是恐怖制造者,熄掉了南燕的灯,打碎了南燕先帝给他们织了几十年的美梦,让他们自梦中惊醒,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有多残酷。”石凤岐下巴抵在她发端,轻叹着气:“南燕没有傲骨,音弥生也没办法给他们立刻造一根,所以用了另外的东西来替代,用恐惧与绝望。”

    “石凤岐,我们将面临特别特别可怕的事情,音弥生疯了,南燕也疯了。”鱼非池蜷缩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缓慢的心跳声,像是可以求得一些安宁,慰藉有些担忧的内心。

    “音弥生将整个南燕都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独裁王国,没有公正,没有道理,没有王法,他就是一切,他就是南燕,他就是至高无上的法则,他把整个南燕都变成了兵器,所有不服他的人,都会死,所有跟他意见相左的人,也会死,所有胆敢不抵抗大隋的人,还是会死。”

    石凤岐轻轻点头,同意鱼非池的话,并且将更加可怖的结果叙说出来——

    “对,他给了南燕最极端的黑暗,用最铁血的手段打造出了一个恐怖的地狱,他等待的是黑暗过后的黎明。所以,他会不惜代价,不顾一切,他为了守住南燕,先毁掉了南燕的一切软弱与善良。”

    守护南燕已是音弥生执念,最是无争的人起了执念,最是可怕,他曾执着于鱼非池,现在执着于守护南燕。

    石凤岐叹声气:“他厌倦了用温和的方法去唤醒南燕人的忠诚与热血,也不需要了,如你所说,现在的南燕,是一个可怕的独裁王国,他代表着一切,与当年先帝执政之时,截然相反。”

    “在我的家乡,你知道这叫什么吗?”鱼非池抬着头看着他。

    石凤岐笑了一下,捏了下她脸颊:“在月郡,这叫什么?”

    “这叫黑暗兵法。”鱼非池说。tqR1

    “你的家乡,真的是在月郡吗?”石凤岐笑看着她,再多的压力在心头,看到她,好像都可以承受。

    鱼非池摇摇头,神色有些茫然:“不,我的家乡不在月郡,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哪里?”

    “很远,远到我回不去。”

    “你想回去吗?”

    “不想,这里很好,这里有你。”

    “非池啊。”石凤岐低了下头,轻轻敛了下眉头之后又认真地看着她:“你的家乡,是不是跟你游世人的身份有关?”

    “不完全有关,只是个巧合罢了。”鱼非池倒难得诚恳地面对一次游世人这个话题。

    “愿意跟我说一说你家乡的事吗?”石凤岐笑问道。

    “可以啊,等我们有空了,我好好跟你说一下我家乡的那些故事,我觉得你会喜欢的。”鱼非池看着石凤岐明亮如星辰的双眸,这双眼睛真是好看,不对,是他哪里都好看,好看到想全部占有,不让别人看。

    “与你有关的,我都喜欢。”石凤岐轻笑道。

    “真会说话。”鱼非池皱皱鼻子,又问道:“你说苏师姐在做什么?”

    “关在屋子里,大概在看行军图吧,她想解决此事。”石凤岐叹声气,“她虽不说,但是她内心的确是有歉意的。”

    鱼非池看着苏于婳房间的方向,有些失神:“我真的没有生气嘛,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可以有人,死得这么草率,这么轻而易举呢?苏游,燕帝,明珠,下一个是谁呢?死得这么突兀,没有任何征兆,说没就没了。”

    “苏师姐她不是会痛的,死一个人两个人对她而言,根本无伤大雅,不管是苏游还是其他人,于她来说,跟死只蚂蚁死只鸟儿差不多,就好像,他们死得这么草率也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失去对生命的敬畏,我们还会敬畏什么呢?无所畏惧不意味着可以践踏一切,无所畏惧,不是无所敬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迷茫一般,喃喃自语低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嘴唇动动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好像很多话,都这些事情面前都特别的苍白无力,说出来就是伪善,就是让人恶心作呕的矫情。

    可是鱼非池需要这样提醒自己,要时时记得,是在争这天下,不是在毁天下,生灵涂炭无可避免,但绝不能漠视,不能习惯,血要是热的,心要是温的。

    要时刻记得那日自己对这苍生大地的热爱与尊敬,要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走上这条路,只有不忘了初心,她才能把自己与魔鬼区分开来。

    “你只是难过,非池,你只是太难过了,苏游也好,明珠也好,都是你的好朋友,难过的话就哭吧,我保证不笑话你。”

    石凤岐抱着鱼非池,将她小小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口,任由她泪水打湿自己衣襟,不劝她不拦她,由她难过地哭个痛快。

    这么多天,她一直死撑,撑得极为辛苦,再这么撑下去,她真的要倒了,需要发泄需要调节,毕竟过刚易折,没有规定说强者就不能流泪了。

    听说,南燕四千白袍骑士,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过之处,皆是传说。

    那跟着音弥生屠过城,杀过民的四千人,如同传奇一般陡然在须弥大陆崛起,奏响了神奇的乐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人们惊诧不已地发现,曾经最最软弱,最最无能的南燕之国,早已没了小桥流水,没了阁楼小榭,最是温柔善良的南燕人,也都死绝了,留下的人都是要与大隋同归于尽之辈。

    长宁城中那条横贯着城池的小河上,再也没有人闲散自得的荡着小舟来来往往,也听不见浣衣娘清脆美妙的歌声,孱弱的公子哥们脱下了士子长衫,换上了短衣劲服,所握着刀枪,哪怕他们都不怎么提得动这刀枪,也要都悍然往前。

    不会再有人唱着赞歌,颂着雅诗,就着佳酿赞美风月,不会再有人流连小肆,敲箸而歌,南燕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华美梦境了,它不再是人们心目中诧异鄙夷又羡慕的世外桃源之地,纷飞的桃花的与流水的宁和,都被彻底抹去。

    这里四处都是金戈铁马,杀气腾腾,从上至下,贯穿着彻底的黑暗,没有一丝丝的光明可以偷跑进来,任何追寻光明想要逃离这黑暗的人都会被音弥生毫不留情的杀死。

    他如同暴君一般执政,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没有公正可言,没有道理可讲,他是一言堂。

    那场屠城惨事真的给南燕人带来了太大的震撼与恐惧,他们第一次知道了外面世界的残酷,第一次知道南燕的脆弱与无助,第一次明白了,他们不过是些任人宰割的鱼肉。

    音弥生没有等到大隋的攻城掠地,他自己提前亲手撕裂了南燕的华美梦境,撕成碎片,烧成粉末,屠杀干净,他亲手让南燕变得一无所有。

    而一无所有的人往往是最可怕的,有句话怎么说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无所有之后便是无可失去,无可失去之后任何握在手中的东西都是恩赐,多活一天是,多杀一个人是,哪怕死亡,也是。

    温婉的南燕人变成了疯子,变成了战士,善良的南燕人彻底被激怒,站立行走,再不下跪。

    南燕啊,觉醒了。

    并且,变成了怪物。

    音弥生亲手打造的怪物,连同他自己也未曾放过。

    笑寒的大军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哪怕是身强体壮的苍陵人也有些害怕那些不怕死要玩命的南燕人,他们赤红的双眼就好像又喝一次羽仙水,杀机凛冽。

    绝境之下的疯子们没有兵器,用嘴撕咬,用同胞断骨杀人,敢斩断了自己的手只为脱身反咬一口敌军,敢在腰间藏着短刀扑过去跟敌军同归于尽只为杀了入侵者。

    他们可以在泥泞里藏上三天一动不动,只为了等着敌军过来然后将他们拉进陷阱里一刀捅死,也可以拆了自己的家,毁了自己的园,把所有的木板拆出来烧起大火阻挡敌军进攻的步伐。

    他们……他们疯了啊,疯了的人,是没理智的,唯一支撑他们的信念是,一定要将大隋的人赶出去,一定要把入侵者杀光,一定要保住南燕,保住他们的故国家园,一定,一定不能沦他们的俘虏!

    整个南燕都已经堕入了疯狂的黑暗里,音弥生高坐在王座之上,目视着他的子民,他的国家,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狂风卷起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遥望天边,陌生又复杂的神色像是看到了大隋,看到了鱼非池,看到了石凤岐。

    他在等,等着哪一天,哪一个疯子,将石凤岐和鱼非池的人头,摆在他脚下,到那一天,南燕才会迎来光明。

    在那之前,就让南燕先疯着吧。
正文 第六百九十八章 你开心就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整个须弥大陆的地图上,如果真有气运这种东西一说,那么南燕地图的上空,定是笼罩着浓浓的黑云的,狂风吹不开,素手拔不动,死死地凝聚在南燕的上空。

    不管南燕怎么疯,石凤岐与鱼非池都是要夺下南燕的,这是不变的目标。

    可能会更加辛苦一些,但不影响他们的坚定往前。

    石凤岐从苍陵调了大军过来,米娅那里的军力扩张了一些,人手足够用,便调集了十万人赶去支援笑寒大军,此刻南燕已经不是苍陵人可以少数人就能碾压得过的了,几乎战力相平。

    “苏师姐,我需要你去给笑寒做军师。”鱼非池对苏于婳说道。

    苏于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望着房子中央的沙盘图:“南燕的地形多流水丘陵,山地地形复杂,便于藏身,南燕人对地形熟悉,如果与他们周旋于山林之间,于苍陵大军不利。苍陵人擅长平原做战,所以我会把他们引向这里。”

    苏于婳在一处平原上插了面小旗,声音平稳镇定,半点也不像受过打击之后的人,没有半分颓败之色。

    鱼非池苦笑一声,便知苏于婳是这样的人,她哪里会消沉?

    抬抬眉鱼非池看着那处平原说:“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现在南燕举国皆兵,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兵力的说法了,必要的时候,大规模的杀伤是在所难免的,我建议多用弩器,苍陵人臂力大,远程射杀对他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苏于婳又道:“可以,但是草原上用弩器需要掩护,这就要求我们提前去做战壕,我等下便给笑寒去信,先在这里做下陷阱。”

    鱼非池点点头,补充道:“其实最麻烦的是攻城时的困难,南燕现在真的很难打进去。”

    “地道,苏门的人可以挖地道,南燕多水,城中大多有水牢,可以直通水牢,能节省很多时间。”苏于婳立刻说道。

    鱼非池笑了笑,看着苏于婳:“我一直都很佩服苏师姐你在兵法上的谋略的。”

    苏于婳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你不如多佩服我处变不惊,不困于情。”

    鱼非池撇撇嘴,心想这人是没救了。

    “我今晚动身,有什么事会与玉娘联络,邺宁城中的事我已安排妥当,但是我此去阵前,不再方便遥控,就交给你们了。”苏于婳一边说一边理了理卷起的袖子,就准备离开。

    “路上小心。”鱼非池觉得有些荒谬,跟苏于婳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于婳走出屋子,又回头看着鱼非池:“我依旧不觉得我做错了,我只是没有做到尽善尽美,我应该连着音弥生一起暗杀的。”

    鱼非池扶额,揉了揉眉心:“苏游尸身被野鸟分食,悬于城门遭人鞭尸,不能入土为安,明珠花样年华战死沙场,死在她爱慕的男子手里,黄沙掩骨,你依旧说你没错……好,你,开心就好!”

    苏于婳眉头一皱,刚要说什么,鱼非池立刻打断她:“对对对,我就是受困于情,过于软弱,惜人性命,无用悲悯,我就是没用,我谢谢你了啊。”

    苏于婳听着一笑:“还有擅长诡辩,满嘴胡说八道。”

    鱼非池一挥手一扭头,不再看她:“慢走,不送。”

    苏于婳走后鱼非池觉得身子有些累,蜷在椅子里靠着软垫看着七七八八的杂事,玉娘端了碗豆子面进来给她摆上,招呼她过来吃了宵夜再忙活,鱼非池一边咬着面条一边问玉娘:“玉娘,石凤岐在干嘛?”

    “研究明日的战术,这几日的战事格外辛苦,也不知道笑寒那臭小子怎么样了。”玉娘叹声气。

    “苏师姐现在赶过去了,玉娘放心吧,苏师姐这个人虽然薄情寡义得让人发指,但是军法谋略很强悍的,笑寒不会有事的。”鱼非池笑声道。

    “你真觉得苏姑娘不难过吗?”玉娘偏头看着鱼非池。

    “你觉得她难过?”鱼非池嘴里含着面条嘟囔一声。

    “一个人难不难过,不是看她的眼神或者表情,又或者一定要让她哭一场闹一场,有时候,一些小的举动,反而会反应出她的内心。”玉娘一边说一边笑。

    “玉娘你看出什么了?”鱼非池端着面碗直勾勾地看着玉娘。

    “苏姑娘心里肯定是不快活的,苏游公子的死,对她来说,是件难过的事。”玉娘笑道。

    “你肯定看错了,我告诉你啊玉娘,我那位师姐,亲娘老舅死了,她都不会皱眉头。”

    “你不信玉娘啊?”玉娘得意地笑道,“我前天晚上看她辛苦,给她煮了碗豆子面过去,她没有吃,而是坐着发呆,她肯定是在想苏游公子的事。”

    “玉娘!”鱼非池险些被呛住了,“玉娘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人家有可能只是不饿呢?有可能只是为了保持身材怕发胖不吃宵夜呢?”

    “没有人可以拒绝玉娘的豆子面,你那苏师姐也不例外,除非她心里有事。”玉娘笑着收起空碗,握着筷子的手敲了下鱼非池额头:“快去叫那臭小子睡觉,再熬下去天又得亮了,你们两个还要不要命了?”

    鱼非池笑嘻嘻应下,一边想着玉娘的话,一边去找石凤岐,她在想,苏师姐真的会因为苏游的死而觉得心伤难过吗?

    怎么想,怎么不可能的样子。

    她以前觉得苏游聒噪爱吵闹,现在却挺怀念苏游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还没怎么习惯,突然之间他跟明珠两个都不在世了的这件事情。tqR1

    走呀走的,一不留神,头撞进了石凤岐怀里。

    石凤岐接住她往后倒的腰,怪声怪气地说道:“唉呀,捡到个小美人儿赶紧揣进兜里。”

    “唉呀,撞上个俊俏小哥赶紧捂进被子里。”鱼非池勾着他脖子笑声道。

    “捂进被子里干嘛?”

    “滚床单,生孩子。”

    “啧啧啧,不怕羞。”石凤岐一边点着她鼻子一边搂着她进了里卧,顺便还递了封信给她,笑声道:“你家老七的信。”

    “阿迟?后蜀有什么动向吗?”鱼非池一边拆信一边问。

    “没有,就是,卿白衣挺慌的,让南燕吓着了。”石凤岐倒在床上闭着眼睛笑说道。

    “他是怕后蜀变得跟南燕一样吧,南燕现在的确挺吓人的,跟个人间炼狱似的。”鱼非池看着信说道。

    看完信她本想回头跟石凤岐说句话,却见石凤岐已经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睡着了,眉头处还有些皱起的印子。

    苏于婳惹下的这窟窿实在是不好补,虽然石凤岐跟鱼非池从来不都不刻意提及这麻烦事儿,可是这麻烦事儿是扎扎实实地格外棘手,格外不好应对。

    以前石凤岐要攻打南燕的城池哪里需要这般费心费力?根本就是直接碾压过去,现在遇上一群疯子,简直是比攻铜墙铁壁还要困难。

    强攻是不行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怎么都不划算,这些天石凤岐不得不反复智斗,格外伤神,而只要想一想,这一路要攻到长宁城,还有许多的路,许多的城,许多的疯子在等着他们,就觉得前路漫漫,艰辛无比。

    鱼非池给他除了鞋袜,脱了衣衫,偎在他胸口两人齐齐睡去。

    这天晚上鱼非池做了一个梦,很奇怪的梦,四周有很温暖明亮的光,空气里有些花香的味道,明明是有光,可是她却什么也看不清,伸手摸摸前方,摸到了一片湿润的硬甲,一层一层的叠着,每片硬甲都有她的两个手那么大,好像是一堵墙上面错落有致地叠着这些甲片一样。

    她摸着摸着,突然这些些甲片有点不太对劲,好像会动一样,在她掌心里缓缓滑动,然后她听到一个来自很远地方的声音,要很用力才听得清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带着初开混沌一样的古拙之感。

    她用力地去听,慢慢听清:“非池,你还真想生孩子啊。”

    鱼非池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微微一怔,再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抓在他身上不该抓的地方。

    鱼非池整张脸“腾”地烧得通红,默默松开手,默默转过身,默默地还在床单上擦了擦手:“不……不好意思啊,刚才做梦梦见磨豆腐来着,大概那个什么的,把那什么的当成石磨了。”

    “嗯,你这的确有点儿卸磨杀驴的味道。”石凤岐也不追着她往里边儿去,就看着她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往床边边上缩,端端地支着额头发笑。

    “做梦嘛,你要也要计较!”鱼非池嘟囔一声:“又不是故意的。”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非池啊,你……哈哈哈……”

    石凤岐话还没说完,鱼非池翻过身子就压在他身上,凶巴巴地瞪着他:“有完没完了!”

    “没完啊,你撩起来的火你要负责任的嘛,不过呢,反正你经常不负责任的,我都习惯了,唉。”

    唉,鱼非池什么都好,就是这件事不好,经不得撩,尤其是石凤岐将衣衫半敞,以一身好肉体色诱的时候,鱼非池基本上是缴械投降。
正文 第六百九十九章 你这个外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阿迟小朋友送来的信里说了什么呢,说了卿白衣的震惊与诧异。

    这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天下众人对现在的南燕都挺震惊,挺诧异。

    眼看着那个软弱无骨的国家,短短时间内,变成了一个最难攻克,最难对付的死荫之地,从流水飞花,飞觞逐月画风急转大步流星跨进了人间地狱。

    是个人都得诧异与震惊,只不过卿白衣的这个身份有些不同,他的震惊与诧异关系着整个后蜀的命运。

    小阿迟自是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得知南燕变成黑暗地狱之后,他乐得一蹦三尺高,喜滋滋儿地拉着南九翻墙入宫——大概他是唯一一个会喜滋滋儿的人了。

    他十分热络地跟卿白衣说话叙旧,很是诚恳用心地描述着如今南燕的惨状,那是要多惨有多惨,百姓要多疯有多疯,音弥生要多癫狂有多癫狂,整个南燕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迟归几乎掏出了他全部的形容词来向卿白衣描述南燕的惨烈,他此时无比痛恨自己没有好好地学过作画,不然的话,一定要把那人间惨景好好地给卿白衣画出来,让他看一看啊让他瞧一瞧。

    卿白衣听得发恼,直接打断了他:“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迟归巴巴儿凑上去,真诚地说:“这有可能就是将来后蜀的模样啊,我当然得给你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要是哪天后蜀也这样了,你也有个心理准备嘛,不至于太慌张。”

    卿白衣恼声道:“后蜀绝不会如南燕一般疯狂,堕落至此!”

    迟归无辜地摊手耸肩,表情也甚是可怜:“蜀帝陛下,拜托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商夷跟大隋的国力不相上下诶,大隋攻打南燕有多狠的劲儿,商夷攻打你们也就有多狠的劲儿好吗?南燕现在变成这样,完全是为了抵抗大隋,你后蜀到时候为了抵抗商夷,难道不用付出代价?你以为商夷是菩萨吗?想得美哦!”tqR1

    卿白衣将手中的笔一摔,气得瞪圆了眼睛瞪着迟归:“南燕与后蜀可有相比之处?那里的人早先时候根本不知反抗,是被逼到无路可走的份上了才发了疯,我后蜀一直有抵抗之心,岂会走到他们那般地步!”

    迟归踢着步子背着小手,摇头晃脑:“正是因为后蜀比南燕更具抵抗之心,商夷也会用更多的兵力,更强的阵势来攻打你们。后蜀的人为了抵御商夷攻击也就要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说不定后蜀会比南燕陷入更为惨烈的情况。听说南燕有屠城哦,屠城诶,好恐怖。”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缩了缩脖子,像是真的被吓着了一般。

    卿白衣让他惺惺作态的样子恶心到了,冷笑一声:“我看你开心得很。”

    迟归有些不好意思一般吐了吐舌头,挠着头发说:“其实是的啦,我的确是比较开心。”

    “因为音弥生现在有实力与石凤岐一战了,你巴不得他们两个双双战死吧?”卿白衣还是冷笑,“然后你就可以独占你的小师姐了,你好恶毒的心肠。”

    “这有什么恶毒的,又不是我叫他们两去打仗的,是他们自己要打的好不好?不过你不用担心,石凤岐就算不战死沙场也活不了多久,我一点都不着急,反正我会比他活得久。”迟归坐回椅子上,还在半空中踢着双腿。

    “你什么意思?他怎么了?”卿白衣连忙正色问道。

    “哦,我忘了你不知道这个事,告诉你也无妨啊,他心脉受损,无药可医,你不要问他是怎么得的这心疾,是我害的,不过,他活该,不信你问我小师父嘛。”迟归目光瞧向南九。

    卿白衣看向南九:“这怎么回事?”

    南九这就有些尴尬了,当时的情况来说,石凤岐的确有那么点儿活该的意思,可是眼下来说,还是不要得那心疾的好……

    老实的南九想了想,最后只能点点头:“当时,他的确活该。”

    “你们混帐!”卿白衣气得一拍桌子,这些王八犊子居然敢暗害他兄弟?

    “将我小师姐伤至绝境,险些让她连求生的意志都没有了,更将她打了三百鞭,赶出邺宁城,若非是我小师姐自己福大命大闯过了生死关,悟了大道,我小师姐这会儿说不定都不在人世了。那么,我让他得点小小的心疾,受点小小的伤,又怎么了呢?”迟归笑眯眯地看着卿白衣,双手撑在椅子坐板上,双脚依然在半空中踢着。

    “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你这个外人有何资格插手?”卿白衣冷色道。

    迟归眼神微微一滞,连唇畔的笑都凝了一下,晃着的两条腿也缓了一缓。

    看向卿白衣的目光,冷寂万分。

    然后他便继续笑着,晃着腿,眼儿弯弯道:“既然蜀帝陛下你跟石凤岐关系这么好,那你为什么不肯投诚呢?等到你们后蜀跟南燕一样惨得不要不要了的时候,再去后悔不是晚了吗?”

    “你怎么知道后蜀就一定打不过商夷?”卿白衣狠声道。

    “这不是废话吗?这就像是一个三孩子的小孩子,要跟一个三十岁的壮汉比摔跤一样,不用动脑都知道,你们后蜀肯定会被商夷打得哇哇叫的。”迟归笑声道:“你看现在南燕这么惨,蜀帝陛下不如就降了吧。”

    “滚!”卿白衣冷喝一声。

    迟归一点也不气馁,只是扬扬眉,准备着下一次的进宫来劝降——在劝降这件事上,迟归简直有着令人讶异的耐心,不厌其烦,反反复复,絮絮叨叨。

    出宫路上南九问他:“石公子的心疾真的你治不了吗?”

    “治不了,治得了我也不治。”迟归跳着格子懒懒地回答。

    “商夷真的会攻打后蜀吗?”南九问道。

    “会啊,肯定会,只要商夷不是傻子,他们就会。”迟归说。

    “那我们要不要赶紧通知小姐他们?”南九有些担心。

    “你当小师姐他们会是笨蛋么,他们肯定早就猜到了。”迟归笑道。

    “那他们会怎么办呢?”南九又问。

    “等着卿白衣投降咯,他们会拼了命地打南燕,打得南燕极为凄惨,死伤极为多,整个南燕都会变成废墟焦土,好好的一个江南水乡之地将会沦为人间地狱,然后……吓死后蜀,吓死卿白衣,吓得他赶紧投降求饶,避免后蜀陷入跟南燕一样的惨烈之境。”迟归专心地跳着格子,口中也没闲着。

    “蜀帝说了,他不会投降的。”南九肯定道,“虽然他先前有过动摇,可是刚刚听他说话,他好像又坚定了很多。”

    迟归停下来,转身看着南九,笑容灿烂:“那就再好不过了,最好他能死撑到底,跟商夷死磕到底,大隋正好捡便宜。我一定会为卿白衣出主意,保证比什么屠城之计,焦土之计,羽仙之水更为管用,保证可以把整个后蜀都迅速地变成修罗场,打到商夷一头包!”

    说到最后,迟归重重地加了一句:“他最好,能死扛到底,不然我看不起他!”

    南九凝视着他,轻叹了声气:“迟归,那是很多人命,听说南燕屠城,死了十三万七的人。”

    “你我皆知那不是我小师姐做的,所以,关我们什么事?”迟归无谓地耸耸肩:“音弥生为了激发南燕人的仇恨与斗志,他自己要这么做,又没人逼他。”

    “我说的是那些城中百姓,不是音世……不是南燕燕帝。”南九皱着眉头。

    “我跟他们又不熟。”迟归笑道。

    “迟归,你不是南燕的人吗?现在南燕这样了,你不难过吗?”南九很难理解迟归的轻松与自在模样。

    迟归笑看着南九,笑容清俊:“小师父,我的家人死的那一刻起,就跟我没关系了。他们技不如人,比不上南燕先帝的本事,就理当认输,胜者王败者寇,寇从来没有好下场,这不是公理么?”

    他说着轻蔑地笑了一下:“所以,当初石凤岐在南燕为蚩家平反,我的内心其实觉得挺可笑的,平反了又能怎么样?能让他们活过来吗?更何况,他们本来就不干净。”

    南九神色疑惑地看着迟归,看了许久之后,他才说:“迟归,我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一样。”

    迟归走上去搭住南九的肩膀,一边走一边笑说:“不会啊,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以前没人问过我,好像,大家都挺乐意忽略我的存在的。所以,当我突然这样的时候,大家就会觉得很陌生,我一直在这里,他们却不认识我,还要怪我咯?不过小师父你呢,就不一样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我最好的小师父,你不是不来认识我,是你根本没有在无为学院呆过,所以你也从来不知道,那个地方出来的人,总是多多少少有些病的。”

    “什么病?”南九天真。

    “神经病。”迟归笑说。

    迟归谁都不喜欢,他只喜欢鱼非池,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要鱼非池。

    他的想法从来没变过,只是好像,大家真的都在忽略他的存在,反倒是南九,天真的,单纯的南九,没有忽略过迟归的存在,他只是没见过迟归聪明的样子。

    迟归知道,在南九面前根本不用任何手段与心计,何必呢,在那样耿直纯真的南九面前,何必要聪明?

    笨笨的师父带着一个笨笨的徒弟,笨笨地习武笨笨地努力。

    所以,只有南九,是真的认识迟归的,或者说,认识一半的迟归。
正文 第七百章 咱两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黑衣人掠空而过,“等”字,换成了“攻”字。

    商夷国大军杀到,后蜀国沉稳应战。

    后蜀准备了挺久了,他们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商夷早晚会打过来,早些做准备好过晚些做准备。

    水战是后蜀的强项,商夷的弱处,卿白衣将战场选在水面上,一来可以保护后蜀国土上的城镇不受战火涂炭,二来可以占得优势。

    迟归全心全意地帮着卿白衣对战商夷大军,此次来攻后蜀的人,不是韬轲,而是初止。

    没人明白为什么商夷国要这么安排,反正,就是派了一个阉人初止来。

    战事打啊打的就那样,水战之事上,商夷占不到什么便宜,他们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完全比不得后蜀士兵的水性,个个都是浪里白条。

    白日里卿白衣跟书谷商夷战事如何安排,晚上卿白衣跟迟归讨论商夷动向,预防下一步商夷的阴谋,卿白衣好忙。

    迟归依旧不死心地,认真地劝服卿白衣归降大隋,卿白衣好几次被他撩起了火气,直骂道宁可战死也不会投降于大隋,迟归气得歪了鼻子也没办法,只能骂卿白衣就是个榆木疙瘩,让人讨厌!

    也就如迟归说的那般,鱼非池他们的确早就料到了商夷会在此时动手攻打后蜀。

    因为没有比这时候更好的时机了。

    石凤岐现在在南燕可谓是颇为棘手,已攻到南燕腹地,回头盯着后蜀是不可能了,而想与笑寒的大军会合也是困难重重,不要命的南燕人每一个人来一发自杀式攻击,也足足够石凤岐喝一壶的了。

    除此之外,三不五时还有大隋邺宁城的内政要处理,石凤岐一个人已经快掰成三个人用,还有些嫌不够。

    鱼非池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照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会一起累倒,再强悍的身体也经不住长年累月地这么消磨,更何况他们两个这身子简直是两病秧子,更得好好养着,倒真不是她矫情,而是他们两个若在这时候重病一场卧床不起什么的,那大隋基本玩完了。

    所以鱼非池与石凤岐分工合作,划分开来。

    石凤岐对大隋内政与后蜀之事彻底放手,鱼非池来解决,他全心全意攻克南燕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石凤岐皱眉:“要不,大隋内政还是我来吧,毕竟我假假说着,也是一国之君不是?”

    “一边儿去,说得我好像没进过御书房似的,这些事儿琐碎无比,浪费时间,你有这功夫不如多想想战事。”鱼非池挥着小手赶他。

    其实石凤岐知道,鱼非池是不想让自己太过操劳辛苦,她很害怕自己会再次病情加得,已是日服三粒药丸,不知什么时候,就是四粒了,到要日服五粒的时候,大概就是躺在床上,等着死的那天了。

    这事儿他们两个轻易不会去讨论,就像石凤岐不会过多追问鱼非池为什么越来越削瘦一样,他们都怕对方为自己担心,彼此都做出很强悍很健康的样子,内里的亏空与虚弱,不曾说过半点。

    石凤岐也知道,鱼非池大概已翻遍了所有的医书古籍,明知希望渺茫,也不肯放弃。

    面对着一天比一天接近的死亡通告,难过的人不是石凤岐,难过的是鱼非池。

    石凤岐觉得,鱼非池还是挺幸运的,至少,她知道自己是心脉受损所以有心疾,知道病因就可以有目的性地去找药方。

    而石凤岐,对游世人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那个身份会给她带什么,也不知道,她曾经痛苦的事情到底多可怕,可怕到把她那样一个坚强倔强的人,逼到不肯与自己相认。

    “非池,愿意跟我聊一聊游世人吗?”石凤岐坐在烛灯下,突然说道。

    鱼非池握着笔批着急报上来的奏折,一边批着一边说:“没什么可说的,反正就是个听上去好像很厉害的身份,但是对我实际帮助不大,祸害嘛,也不大。”

    “那……不大的祸害是什么?”石凤岐支着下颌笑眼看着她,温柔的目光醉人,安静得像坛百年老酒,只浓一人口。

    “大概就是,贪睡啦,胸不大啦,脾气不好啦,胃口大啦之类的。”鱼非池笑着胡扯。

    “还包括很难生育,是吗?”石凤岐依旧笑问道。

    鱼非池的手滞了一滞,笑道:“对啊,还包括这个,不过,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你要是实在喜欢孩子,咱们再努努力呗。”

    “包括你有时候长时间昏迷不醒。”石凤岐笑声说。

    “可能吧,但是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原因,谁知道呢?希望不是才好,我可不想动不动就睡上三五日。”鱼非池说。

    “跟你的老家有关吗?”石凤岐问她。

    鱼非池批完最后一道大隋的内政公文,摊开了来自后蜀的信,又翻开了后蜀与商夷的地图,准备对照着推演一下那两国的情势,听到石凤岐的问题的时候,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所以是有关了。”石凤岐说,“你说过的,你会跟我讲一讲你老家的故事。”

    “还不到时候。”鱼非池看着他,就像是醉在了他那些眼睛里,声音都有些迷离:“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你会离开我吗?”石凤岐问。

    他想不出有别的理由,会让鱼非池在自己失忆的时候,选择不与自己相认,除非,她会害到自己。tqR1

    目前来说,害自己性命是不可能了,在一起这么久了,没见她把自己克死,而且真的会把自己克死的话,鱼非池早就跑了,她不会舍得自己死。

    那么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他的非池可能会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最终无法与他相守。

    所以,在当时,他的非池选择了快刀斩乱麻,趁着自己失忆的时候,干脆装作不认识,免得自己日后痛苦,断绝自己以后面对失去她的惨烈情况。

    思来想去,只有这一种情况,是可以解释得通她当时的所作所为的。

    石凤岐,向来聪明得可怕,特别特别机智的少年。

    鱼非池抬起头来看着他,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到眼中倒映的火光都不再跳动,石凤岐就那样支着下颌静静地等着鱼非池的答案,今次不是嬉笑打闹,不是随意开玩笑。

    这是一个承诺,很重要的承诺,他们两个必须要做到的承诺。

    他确信,鱼非池不会胡说,于是他忐忑不安地等着,鱼非池给他的答案。

    鱼非池说:“从今往后,咱两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若违此誓呢?”

    “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石凤岐听着笑了一下:“我不会拦着你发毒誓的,你若是敢离开我,你的誓言必会应誓。”

    鱼非池“啧”一声:“什么人啊,巴不得我被雷轰死一样。”

    石凤岐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看了一眼她桌上的信与地图,勾着她下巴啄了一下她红唇:“今晚有夜袭,不用等我回来睡觉。”

    “大捷凯旋。”鱼非池递了桌上的头盔给他,吧唧一口亲在他脸颊上。

    这可比什么战前祝捷酒顶事多了。

    他换好盔甲去了军营,准备发动攻城夜战,鱼非池站在如水的夜色下看着他伟岸高大的身躯,简直就是她的盖世英雄嘛。

    然后她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与云朵,满脸不正经地笑了一声:“你可听着了啊,有本事你五雷轰顶轰死我。”

    老天爷像是受不得鱼非池这样挑衅一般,他还真的炸了一声雷响,霹雳一道闪电裂开苍穹。

    鱼非池吓得一个哆嗦,回过神来后,指着老天爷就骂开了:“你有没有搞错啊!时间也还没到啊,你敢劈死我试试你!”

    老天爷又好像是想起来了时间的确还未到,也就真个不再没事儿扔个雷玩了,响过一声惊雷的天空归复宁静。

    石凤岐看着刚刚炸了一声雷响的夜空,想起了刚才鱼非池的誓言,暗戳戳地想着:“现实报也没有来得这么快的吧?”

    鱼非池气得冲回房间继续看着后蜀的来信,一边看一边骂着老天爷不是个玩意儿,絮絮叨叨地一个人在那里碎碎念。

    可以听见她大概是骂着什么“去你的游世人”“姑奶奶我就是不信邪”“有本事你劈死我”“他大爷的鬼夫子……”“谁稀罕你个破游世人身份了……”之类。

    一边骂她一边圈着后蜀的地图,没事儿还一边对照着后蜀那边来的信,后蜀来的信可不止是迟归的,还有苏门其他人的,鱼非池需要多方面做交叉对比得出最精准的方向,不能只凭迟归一家之言,倒不是不信任迟归,而是一家之言总是容易出错。

    同一件事越是多个角度去考量与观察,越能得到最接近真相的结果。

    她举了灯盏一会照照地图,一会儿看看信,小脑袋两边转悠着都快要转出朵花来。

    这对比对比着,鱼非池就对比出问题了,琢磨了半天她觉得这个问题十分的不得了,于后蜀而言简直是一场灭顶之灾。
正文 第七百零一章 后蜀岂可奴颜屈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她就这么瞅着啊,这个后蜀啊,现在跟商夷在打水战,打得是挺热闹的,但是呢,大家伙儿都知道一件事,后蜀的国都偃都,就在水边边儿上。

    往年太平盛世年间里,后蜀为了好好做生意,努力赚大钱,迁都偃都这个港口处,鼓励商贸之事。

    偃都鼎盛之时一跃成为天下钱脉之地,那里每日吞吐的货物不计其数,银钱往来数不胜数,多到难以计量,天下商人熙熙攘攘,皆是利来利往。

    每天在偃都港口来往的船只密密麻麻,多如蝼蚁,顺着绥江的江水而上而下。

    自苍陵发源的苍江与绥江两条须弥大陆最大的河流都汇聚于偃都,这地方可谓是得天独厚,天生便是个做港口赚大钱的好地方。

    但是,问题也在这里。

    偃都就挨着江海边上,水战固然是后蜀的优势,可是如果水战失利,那偃都也就直接失守,一国之都失守,后蜀的气数基本上也要去一大半了。

    另外,商夷与后蜀交界是的地方并不是真正意义的水路,依旧是实打实的黄土大地。

    现在前来攻打后蜀的人是初止,初止走的是水路,那么韬轲呢?

    韬轲在做什么?

    攻蜀这么大的事,商帝不会交给初止来办,重头戏必是韬轲,他没有自水路而来,必是有其他的准备。

    定然是陆路了,那是韬轲的强项,攻城掠地不在话下。

    如果韬轲攻破后蜀防线,再与初止合力夹击偃都,便是等于拿下了后蜀。

    卿白衣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说来可笑,鱼非池作为一个心怀不轨的大隋谋臣,在潜心为后蜀出谋划策,解决危机。

    她当即写信给迟归,让他去提醒卿白衣,可是信写到一半,她又停下。

    她突然意识到,水战是迟归给卿白衣提出的建议,而以迟归的智慧,不可能看不出韬轲可能走陆路来攻打后蜀的准备,他刻意忽略,是为了什么?

    让后蜀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然后投诚大隋吗?

    是这样吗?明知卿白衣宁死不降,他还在做着这样的努力,不是有些白费了功夫吗?

    “玉娘?”鱼非池喊了一声。

    玉娘进来问她有什么事,鱼非池问道:“近来商夷有没有什么动作?”

    “老样子,调兵谴将,正在攻蜀。”玉娘说道。

    “韬轲呢?”鱼非池又问。

    “没什么异样,现在还在金陵城。”玉娘说。

    “军队动向呢?”

    “倒是有些人手的确往初止的海战方向调了去。”

    “是吗?”鱼非池看着地形图,笑了笑:“怕他们不是往海上去的。”

    “鱼姑娘你的意思是……”玉娘见鱼非池似有所指,轻声问道。

    “后蜀有难了。”鱼非池将本来准备写给迟归的信撕掉,重新提笔写信,一边写一边对玉娘说:“将此信送到后蜀书谷手中,越快越好。”

    “为何不能迟归公子?”玉娘一边收着信一边问,以前都是直接与迟归联系的。

    鱼非池只说:“此事由书谷出面最为合适,若是迟归去说,卿白衣怕是不信。”

    书谷收到鱼非池的信时,并没有太多的诧异,鱼非池他们所想所图,书谷并非不了解,就如同迟归所说的那样,他们在盼着后蜀归降而已。

    当书谷看到鱼非池的提议时,他有片刻的沉默。

    坐在院子里,他晒着并不伤人的秋阳,葡萄架又渐渐开始枯黄,像极了日薄西山的后蜀,正在慢慢走向衰落,只是大家还没有察觉到而已。

    他轻轻抚着膝盖上的毯子,想着鱼非池那双平静又蕴含着智慧的眼睛,在仔细地权衡鱼非池的话,可信,还是不可信。

    鱼非池的提议十分清晰明了,让后蜀赶紧调兵去接近海边方向的边境,韬轲极有可能从那里发起攻击,直接水陆两路攻击,双管齐下,齐至偃都。

    书谷并不怀疑鱼非池的分析有误,因为书谷也觉得商夷不会放弃陆路进攻,陆路上,商夷上才是猛虎,在水战上面,他们并不能在后蜀这方占到便宜,所以此时他们的水路攻击不过是在吸引视线,转移注意力,消磨后蜀的意志,陆路的攻打早晚会来的。

    书谷所想的事情是,要不要跟韬轲正面开打。

    纵使书谷不愿意承认,但是铁打的事实是,后蜀不可能是商夷的对手,没有一个人可以有资格与韬轲作战为敌。

    如果后蜀跟商夷开打,那么必是不死不休,不撑到最后一口气绝不罢手的姿态,最得利处的人自然是大隋,说不定大隋的石凤岐就缓了过来,直接回头杀了进后蜀。

    如果后蜀跟商夷不打,意味着,后蜀向商夷俯首称臣,归降商夷。

    后蜀面临着一个极为艰难的抉择。

    这也就是为什么鱼非池不让迟归去跟卿白衣谈论此事的原因,因为如果迟归去说了,便是太过明显的为大隋谋利,卿白衣必会恼怒。

    换作书谷去讲,立场与意义也就都不一样了。

    鱼非池没太想明白的地方在于,为什么迟归没有提醒卿白衣,商夷有可能会攻打后蜀的陆地,而水战不过是一个幌子。

    鱼非池不喜欢与亲近的人之间留下嫌隙,所以很直接地去了信,问了迟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疏漏,以他的能力,不可能猜不到这样的情况。

    迟归托着腮,看着外面的一排杨树,澄澈见底的眼中流转着秋晖,他笑声说:“我还能为什么呢,小师姐?当然是为了你呀。”

    “可是小师姐你好像在怀疑我呢,真是让人伤心。”迟归低语一声,叹了声气。

    “你如果有好的理由,就向小姐解释吧。”刚刚练完剑坐在一边休息擦汗的南九说。

    迟归提了笔,沾了墨,支着额头却半天没有写成一个字,就那样坐了很久,南九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小师父,为什么不管石凤岐做什么,小师姐都能明白他的所思所想,明白他下一步的打算,从来不会对他生起疑心,可是到了我这里,她便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呢?”迟归有些失落地看着南九,眼中满是难过的神色。

    南九认真地想了想,得出结论:“因为小姐与石公子心有灵犀。”

    迟归便握着笔重重叹气:“小师父呀,你真是一点也不会说话呢,你可以委婉一些的嘛,比如你可以说小师姐没想到我原来这么厉害,所以还有些没习惯之类的,非得说出石凤岐跟她心有灵犀吗?”

    南九觉得这话就不对了,果敢地摇头:“那就是在骗你了,我不会骗你的。”

    迟归无奈苦笑:“是是是,小师父你不会骗我。”

    迟归的回信中是这样写的:“如果告诉了后蜀提前做好准备,那势必与商夷会有一场持久战,于大隋不利,最好的选择莫过于让商夷偷袭后蜀成功,后蜀仓促应战之下必是力有不逮,大隋此时再向后蜀伸出摇手,后蜀在无路可走之际,自会投诚。眼下苍陵已是大隋领土,后蜀又与苍陵接壤,大隋接收后蜀极为便利,故而未提醒卿白衣备战之事。”

    鱼非池收信之后抬抬眉:“小子心思还挺毒,眼巴巴地盼着后蜀被打成个马蜂窝,然后求着大隋收容他们。”

    说完了迟归这里,便回到书谷。

    书谷在左右权衡之下,都觉得这事儿不是他能做得了决定的,于是他换了身衣衫进了宫,把这情况跟卿白衣说了,等着卿白衣做决定。

    卿白衣当然是想都不想,直接派兵防守,只要商夷的人敢过来,迎接他们的就是后蜀的铁拳重击。

    书谷好心地提醒:“君上,目前而言,后蜀与商夷难有一战的实力。”

    卿白衣却说:“便是战败,战死,也好过投诚,后蜀立国数百年,我父皇当年在后蜀那般危难之际都不曾降过,他把后蜀交到我手里,我岂可让后蜀奴颜屈膝地向他人称臣?”

    书谷见卿白衣态度坚定,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毕竟这事儿,能拿主意的人只能是卿白衣这位国君。tqR1

    事实上,不管卿白衣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书谷都会支持,只是书谷心里也有一本帐,晓得卿白衣死活都不会向商夷称臣的,那不止关乎国家颜面,还关乎卿白衣的颜面。

    让卿白衣给商略言磕头?你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于是,书谷便辛勤地派兵防守边境,防着韬轲的突然袭击,也防着初止的水路战事。

    偃都在一片乌云笼罩中,等着他未知的命运,整个后蜀都进入了极为紧张的紧绷状态,谁也不知道,最大的战事会在何时爆发。

    只有商向暖看着这紧张的一切,眼中流露着无奈的悲伤之色。

    后蜀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徒劳,她的夫君,她夫君的君上,所有的努力,都不会有太大用处的。

    她怀抱着书鸾,哄着书鸾入睡,看着偃都港口码头越来越稀少的货船,越来越多的战船,还有越来越多的水兵上了战船等着赶赴前线,她轻轻亲着书鸾的额头,无声地念着:“别急着长大,鸾儿,等这一切过去了,你再长大,等你长大了,这世间就太平了。”
正文 第七百零二章 进入了艰难的作战时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后蜀全国上下都在戒备着商夷韬轲的进攻时,石凤岐的南燕战场,取得了突破性的胜利。

    艰巨无比的战事耗费了石凤岐大量的心血。

    本来天下间,每一个人都认定了南燕会是最容易攻克的国家,最容易被收服的地方,结果这里,却成为了天下最难攻克的堡垒。

    这样的转变让人始料未及,更让石凤岐的进军步伐受到了极为强横的阻扰。

    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苏于婳一招走错,使石凤岐陷入困局。

    好在石凤岐倒也是个越挫越勇,不服输不畏难的人,他知道音弥生豁出去了一切要死守着南燕绝不退让,这已是音弥生的执念,他尊敬音弥生,更敬佩他的狠气果决,但是不代表着石凤岐会就此让步,仁慈地放过南燕。

    没有仁慈这种说法。

    他所率铁骑以一种极为残暴的方式暴力碾压过南燕的一座座城池,那样的狠决残忍让他成为了与音弥生比肩的暴君。

    他似是把所有的温柔都送予了鱼非池,然后留下了全部的酷厉来面对战场与天下。

    死亡人数每天都以飙升的速度在冲击着人们的眼球,南燕的殊死搏杀换来的是惨烈的失败,没有哪一场战事石凤岐打得如此艰辛,也没有哪一场战事让他杀过这么多的人。

    音弥生屠城三日,简尽城民十三万七。

    石凤岐战场屠戮,所斩人头不低此数。

    甚至,远远越出这个数字。

    南燕的人抵抗得越强烈,他们的死亡人数也就更恐怖,石凤岐不再温和地劝说,不再对南燕的小桥流水,落英飞花抱有怜惜。

    战鼓的擂鸣,号角的吹响,“隋”字战旗的猎猎飒飒,席卷着已经成为了地狱的南燕。

    或许,不用音弥生等到光明的到来了,或许,石凤岐会成为破开黑暗带来光明的人。

    但,一切都还是在或许的阶段。

    石凤岐的大军顺利地与笑寒会师。

    两支沿着不同线路攻南燕的大军将南燕的西半部彻底打穿,并且拿下,南燕一半国土已经沦陷。

    大军的背后是累累尸骨,黄土难掩。

    笑寒也算得上身经百战的人了,在瞿如的带领之下他已经越来越能自如在战场上沉着指挥,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南燕这样疯狂的人。

    大隋大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并非是他们有心要杀尽所有的燕人,而是燕人根本就是抱着死志要跟他们拼杀到底,不求活下去。

    于是,在南燕整个西部,接近苍陵的方向,基本上再无活物,温婉又脆弱的南燕,在烈火战歌的摧枯拉朽下,化作了废墟。

    石凤岐偶尔会站在城楼高处看着后方他已攻下的南燕领土,沉默的神色满是凝重,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南燕会变得如此难以攻克。

    “公子,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啊。”笑寒站在一边,面色有些讪讪地问道。

    “什么?”

    “你觉得,咱们攻下南燕,得多长时间啊?”笑寒脸上的笑容稍显勉强,似有些迷茫,“我原本以为吧,咱们拿下南燕也就是三五个月的事,可是公子你看,咱们大隋在南燕这事儿上耗费的时间仔细算算,也都有大半年了,大半年了才打南燕中部,而且我觉得,越往后越难,这个音弥生吧,他现在就是个疯子,完全没有道理可讲,南燕的人也跟疯了一样,个个都是疯狗,咱不怕疯狗,可是让疯狗咬一口也是很疼的,公子……”

    “笑寒。”石凤岐打断他的话。

    笑寒不敢抬眼看石凤岐,只是低头,声音也低下去:“公子你别笑话我,我是真的挺怕的,我以前以为我看多了战场上的事,觉得死再多人都能受住,再惨的死状我也都见过,可是公子,南燕的人那死法太可怕了,我打了这么多场仗我真没见过少了半边身子还要冲上来跟我拼命的,肠子都挂在外面呢,血水直流还要往我身上扑过来,跟地府里的鬼来索命一样,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基本上南燕的人现在都这样。”

    “公子你想啊,咱们正儿八经来打打仗的大军七七八八加起来顶破天去,现在也就是个二十三四万,可是南燕多少人啊,现在南燕全民皆兵,最少最少也是上好几百万人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跟我们来玩命,他们三个打一个我们也够喝一壶的了,公子,我……我我是挺怕的。这两天我一直在做恶梦,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厉鬼索命。”

    “我真不怕打仗,我也不怕死,我更不怕杀人,我就是觉得……我就是觉得吧,我们现在打进南燕这腹地,跟进了地狱差不多,四周都恶鬼,阎王好说,小鬼难缠啊,公子。死倒没什么,谁还能不死一次呀?就是……就是……”

    笑寒一个人闷着头说了很多,不知是说给石凤岐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也真不是害怕与胆怯,是什么原因让他变得如此话唠,絮絮叨叨说上这些,他自己也不明白。

    石凤岐手掌搭在笑寒肩上,笑寒抬起头来看着石凤岐,眼神有些闪躲,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他也是军中大将,竟然会说这些软弱无能的话,实在是不可取。

    “你在替大隋担心。”石凤岐说,“你担心大隋在南燕这里要吃大亏,因为南燕真的没那么好攻下,越往后越难,大隋不会再有高歌猛进的时候了,你不是怕死,也不是怕南燕的人,你是怕大隋输,怕我输。”

    笑寒鼻头一酸,连忙吸了吸鼻子,咧着嘴笑:“公子你别见怪啊,我……”

    “不怪你,就算是我,我现在也不敢说,大隋一定能把南燕怎么样,换任何人来,就算是商夷国,也不敢拍着胸脯打着保票说一定能攻克南燕。这里已经不需要智慧了,这里只有蛮力与铁血,我能理解你的担心。”

    石凤岐轻轻长出一口气,看着笼罩着浓烟下的南燕城池,越往长宁的方向,越见萧索与凄凉,南燕再不复以往,笑寒的这些担心也不安,实在是正常。

    “公子,那你想过怎么办吗?我们要不要调兵过来,人手多一些,总是容易一些吧?”笑寒说道。

    石凤岐笑了笑,远眺着他方群峰叠峦,声音飘然:“若是是胜利是靠数量堆出来的,主宰这天下的,就是蚂蚁。”

    笑寒的紧张与不安传达了一个信号,如果连身经百战的笑寒都对眼前形式有这样微妙的情绪,那么说明,军中有更多的人有着无力感。

    面对陡然强悍的南燕,苍陵人再也不能轻蔑地说一声,中原人都是些软骨头,没用的玩意儿。tqR1

    中原人发起狠来,让世人侧目。

    石凤岐急需几场大胜,以定军心。

    可是如今大胜极为不易得,南燕是在用命来消磨石凤岐的大军战斗力,酣畅淋漓地胜利根本不再可能。

    除了南燕之外,石凤岐还面临着一个更加严峻的挑战,他的时间不够用,十年之期越逼越紧,他不能在南燕这里耗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他必须赶紧解决了这里。

    万万想不到,使他停滞不前的,竟然是南燕。

    就在石凤岐想着方法要解决眼前困境的时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袭来,更是将他的处境推入了危机之中。

    四千白袍骑士的身影在他眼前一纵而过,像是一道道白色的闪电,急掠过大地,收割着人命。

    石凤岐曾经笑话过,音弥生大概是在向无为学院宣战,世人皆知无为学院的弟子身着白袍,世称白袍客。

    许是音弥生为了嘲讽无为学院,故意让他最可怕的一把利刃换上白衣,成为白袍骑士,借此羞辱那个摆弄天下苍生性命的学院。

    四千白袍骑士神出鬼没,战力惊人,卡在石凤岐前进的道路,时不时发起的夜间突袭与骚乱让石凤岐的大军夜不能寐,精神萎靡。

    他们又组织起城中的百姓,进行有组织有规模的抗敌,不再如同以前那只是散兵单人作战,更加加剧了石凤岐的困顿。

    与此同时,商夷国韬轲正式发兵后蜀,果不其然如鱼非池所料那般,他们水陆两路齐下,直奔偃都。

    超出鱼非池所料的事情是,他们陆地进攻的大军并不是走的平坦大道,而是通过战船运送。

    初止先前与后蜀的水战果然只是个幌子,真实目的是悄无声息的运送大军,书谷与卿白衣的安排驻守在边关的大军变成了一堆废物,毫无用处,真正的商夷大军,已经直接从海岸线登陆,准备攻城。

    迟归手忙脚乱着帮卿白衣想尽了主意要抵挡住商夷的进攻,鱼非池沉稳地注目着后蜀的一举一动,偶尔她一回头,看到石凤岐也正望着她,两人眼底都有些了然神色,却躲不过过于沉重的阴霾灰色。

    连他们两个,都没有了再戏说天下的心情与勇气。

    天下四处狼烟起,每个人都在倾尽一生智慧为己为国谋利。

    群豪争雄,乱世长歌,再也无分谁是主场,谁是客人,每一个,都是这个波澜壮阔的历史舞台上的主角。
正文 第七百零三章 石凤岐,要弑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燕的战场上,最能如鱼得水的人反而不是石凤岐,而是苏于婳。

    作为手段残暴不讲道理,利益至上的苏于婳来说,没有比南燕更能让她发挥长处的地方。

    在这个已成地狱的南燕国家,苏于婳可以纵情施展她几近恶毒的冷血与残忍。

    鱼非池对她的手段不置可否,于现在的南燕来讲,并没有更好的出路也选择,她的冷血残忍是解决南燕之事最好的方法。

    也许是为了弥补她犯下的过错,也许其他原因,苏于婳施展着她全部的智慧,耗费着她所有的心血,要在南燕速战速决。

    从某种角度上讲,她是一个极有责任心的人,她惹出来的祸事,她要自己解决。

    只不过,她从来不提苏游。

    就好似苏游的死,她真的从未在意过一样。

    鱼非池对她有气,可是也知道气得不该,本来苏于婳就是这样的人,不止苏游,哪怕是自己死了,只要自己死得值得,苏于婳也不会皱皱眉头。

    这样一来,南燕大地上,聚集了足够可怕的力量。

    鱼非池,石凤岐,苏于婳,这是一个放到任何地方都足以让人侧目,让人惊惧的恐怖组合。

    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退可单枪匹马,进可双剑合壁。

    这种时候,他们选择了双剑合壁。

    书房里的灯火时常彻夜不熄,南燕的困局让人夜不能寐,石凤岐看着沙盘排兵布阵细说战况,鱼非池在旁出谋划策诡计迭出。

    “那四千白袍骑士……你们不觉得有问题吗?”鱼非池轻声疑惑。

    “怎么讲?”苏于婳揉一揉眉心,坐在旁边缓了缓有些疲乏的身子。

    “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真的还有四千个人吗?这些白袍骑士,真的还是之前那批人吗?”鱼非池慢声道,“白袍骑士现在已经是南燕的一种象征符号,他们代表着南燕最高的战力与信仰,是因为有了他们,南燕的百姓才觉醒的。”

    “不错,迁玉城屠城之时,正是他们从天而降,有传言说,他们根本不是凡人,是上天送给南燕的护身符,有他们在,南燕就不会亡。”石凤岐笑道,“大概又是音弥生的手段罢了。”

    “对啊,这些白袍骑士,如今可以算作是南燕的精神支柱,代表着力量和希望,支撑着南燕人绝不妥协的信念,都要变成传说了,如果……”鱼非池话到这里没说完,只是看着苏于婳与石凤岐。

    “如果此时,他们死掉了,是不是意味着南燕信念崩溃?”苏于婳接道。

    “师姐睿智。”鱼非池笑了一下,“摧毁一个国家的信念,远比摧毁这个国家子民的性命要有用得多,也残酷得多。在苍陵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试过了。”

    “很难。”石凤岐轻摇了下头,放下手中的小旗子,“他们并不是一个具像化的存在,不是实打实的活物,而是一种传言,一种心理力量,他们是不会死的,就算我们真的杀掉四千白袍骑士,只要音弥生不承认,他就可以再造四千个骑士出来。于南燕来讲,他们是传说,传说从来不破不灭。”

    “除非,当着他们的面,破灭这种传说。”鱼非池慢声说道,“我需要一个局,一个……可以破灭这传说的局。”

    “恐怕不够,南燕现在的疯狂不仅仅源自于这四千白袍骑士的信仰力量,还源自于他们对国破家亡的恐惧,他们是被逼上了绝路才开始反抗的。破了这传说,也只是让他们信念有些动摇,若说要完全使南燕屈服,绝不可能。”石凤岐缓声提出意见。

    “因仇恨与恐惧而形成的力量,是最难破的。”鱼非池闭着眼睛轻拧着眉头。

    “我还以为你要说,需要用爱的力量化解。”苏于婳揶揄一声。

    鱼非池眼睛眯开一道细缝,瞥着苏于婳:“师姐我没有这么天真好吗?”

    “不管怎么样,那四千人是要杀的,就算破不了他们的传说,这四千人的战力太过恐怖,足以抵得上四万人了。只要除了他们,对南燕总是重创,音弥生再找四千个人出来,也不可能再具备这样的杀伤力。”苏于婳一边收着手边的杂信一边说,“我会去探一下这四千人的动向。”

    “嗯,辛苦了。”鱼非池笑道。

    苏于婳没说别的,收了东西就下去,看来她这一晚上也是不准备休息了。

    鱼非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石凤岐问她。

    “石凤岐,南九若是在就好了。”鱼非池叹一声。

    “我也是一样的,平时不敢说,战场上,他真未必是我对手。”石凤岐笑了一声。

    “你说,苏师姐是不是已经想到了我的打算?”鱼非池低喃道。tqR1

    “应该吧,所以她没把话说破,免得你又说她无情无义。”石凤岐依旧笑声。

    “你有把握吗?”鱼非池回过头看着他。

    “不大,不过我一定做到。”石凤岐看着她,“不用担心。”

    “我觉得我想到这样的主意,挺不是人的。”鱼非池低头苦笑一声,“我怎么能想到这样的方法呢?”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突破口。”石凤岐走过去抱住她,“更何况,我也想到了,我们都想到了。”

    石凤岐历经大大小小战事,怕是有数百场,早些时期他每场战事鱼非池都会观战,等着他凯旋,可是后来因为事情太多太杂,在石凤岐出征之时,鱼非池往往困在复杂繁重的阴谋里为他平定后方,让他可以不用分心,全力应对眼前战局。

    后来,也就经常错过他的胜利了。

    这一场战事,鱼非池放下了所有的事,管他的后蜀会不会死,管他的大隋有没有事,管他的商夷攻到了何处,统统去他的不要管了。

    她任性地撇下所有的事,虽然畏高畏得要死,还是站在城楼最高处的位置,面色凝重地看着远处那方战场。

    两军对垒这样的形容词放在此处并不适合,大隋的大军整齐划一,装备精良,自是军中作派,可是对面的人手却是衣衫褴褛,兵器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甚至还有锄头和铁锹这种农具。

    就是这样的杂牌军,这样的自发民众,让大隋寸步难行,仇恨啊,真是一种恐怖的力量,能让人从懦夫一跃成为勇士。

    “师妹,担心吗?”苏于婳站在鱼非池旁边问道。

    “担心啊,我又不是你,他死了我会活不下去的。”鱼非池笑看了她一眼。

    苏于婳也听着发笑:“那幸好我不是你这样的人。”

    鱼非池笑了下,不再说话,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开玩笑,心里紧张得不得了。

    战场上尽是黄沙,石凤岐派出的一只约有两百人的小分队,手里拖着宽大的树叶拖在地上,扬起黄尘,让整个战场都变得扑朔迷离,难分敌我。

    一跃而过的白色影子是那些神出鬼没的白袍骑士,这里一点那里一条,有如鬼魅般。

    这一战,石凤岐并没有准备攻城,也没有准备收割多少人头,战术也以围困为住。

    经过了漫长的迂回与诱逼,渐渐可以看到,战场中间形成了一个巨大大的圆形空地,像是大战场中间劈出了一道小战场。

    圆形四周是三层高大壮硕的苍陵勇士手持重盾,最里面一层手握长茅,自重盾缝隙中伸出,靠近重盾意图冲散这重重守卫的都将被长茅刺死。

    这几重人形护卫圈将外面的南燕疯子拦住,守着中间那道小战场。

    小战场中间有两队人手,站在对面的,是石凤岐千辛万苦或逼或诱引过来的白袍骑士,他们身着白衣,坐骑白马,放在战场上那几乎就是活靶子,就算他们动作再快速,可是于千军万里这一道道白色身影,也再容易寻到不过。

    将他们逼入这早已备下的小型战场之后,他们面对的,是石凤岐所率的五百人。

    这五百人就挑来不易了,石凤岐很是用心地自军中挑出了五百个精英,除了战力惊人以外,还要不怕死,鱼非池戏称这是敢死队,石凤岐笑说,这是送死队。

    笑寒主动要求加入,石凤岐大手一挥把他拍到一边,说:“若我重伤,军中需要有坐镇之人,咱们两个得留一个。”

    笑寒急得要掀桌,骂道:“你他妈这就是去找死!”

    石凤岐摸着下巴想一想,笑一笑:“也未必,毕竟我福大命大,而且,我还不舍得死。”

    笑寒气得发抖,扯着玉娘过来:“娘,你说说他,他听你的。”

    玉娘瞪一眼笑寒:“他听我的?他除了鱼姑娘的话他还听过谁的话?他爹都拿他没辙!”

    这方小战场,是为他们准备的,以五百,敌四千。

    好吧,或许白袍骑士正经的人数早已没了四千这么多,但是不重要,南燕的人说有,那就有。

    他们的人数总是要超出石凤岐这方人手的数倍有余的。

    石凤岐将长枪一挥,枪尖点着对面沉默无声的白袍骑士,带着不屑的嘲笑:“我道你们是些什么人物,原来不过如此,也是些凡胎肉体罢了。”

    的确只是些凡胎肉体,相貌也只是普通人的相貌,若是除了他们身上那身白袍,实在是再泯然于众不过。

    所有的神像都是泥塑的,除了那身金衣,也只是一堆黄泥巴。

    在这小型的圆方战场里,石凤岐,要弑神。
正文 第七百零四章 五百敌四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五百对四千,从数字上来听,有些夸张。

    如果这四千人只是些凡夫俗子普通之辈,那真不是什么大问题,历史上以一敌千的神勇之将并非没有,老天爷总是对一些特殊的人有特殊的关爱,赋予他们常人拍马难及的战斗天赋。

    但这四千人,如果是白袍骑士,那就挺麻烦了。

    音弥生下定了决心要给南燕带来黑暗,以及安排了领导黑暗的恐怖制造者,总不会挑些没用的人。

    尤其是经过了屠城洗礼之后,这些人身上的煞气与狠辣早已非常人可及,他们每一个手上都有成千上万条人命,杀的人越多,煞气越重,杀气越重。

    有时候,两方对战,气势真的蛮重要的,吓得敌方肝胆俱裂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

    四千白袍骑士,就有这样的气势。

    他们往那儿一站,不是骗人的,连着他们周围的空气都要稀薄几分,温度都要降上一些,这东西叫作“势”。

    石凤岐,要弑神,要破势。

    小型战场里,石凤岐率百人冲锋,势如破竹!

    两方都是骑兵,多轮对冲下来,各有所伤,亏得是苍陵人身强体壮皮糙肉厚不怕刀伤,否则还真吃不住这样的对冲。

    说来石凤岐也是有意,对面的四千人着白衣,石凤岐便让自己人换上玄袍,黑白对阵,又在圆形战场里,宛如阴阳两极,只不过不像两极那样交互分明,更多的是混乱与交错。

    他是铁了心,黑到底,比南燕的黑暗更黑,以杀止杀。

    几轮对冲之后,倒霉的是马儿,石凤岐又阴又坏,多数时候并不直接拿刀砍人,而是剜马前膝,马儿双膝一断,齐蹄跪地,马上的人自然会被甩出来,石凤岐长枪一接,时常穿他个透心亮。

    等到双方坐骑都死得差不多了,就是真刀真枪地比拼武力的时候了。

    鱼非池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里,面色无多变化,心跳很缓慢,呼吸都控制得很好,绝不大口呼吸,看上去沉稳持重。

    微微抿着的嘴线坚毅冷厉,她必须对石凤岐充满信心,只有这样,她不会在石凤岐倒下之前,自己先倒下。

    笑寒质问过她,既然目的是为了屠尽四千白袍骑士,为什么不能多安排一点人手,为什么要以五百敌四千,这本身就不公平!

    鱼非池只是淡淡解释,越少的人越好,用越少的人杀尽越多的白袍骑士,越能让苍陵人重拾信心,越能打南南燕的斗志,越能凸显大隋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越能攻破白袍骑士是得天厚宠的传说。

    世间只会有一个传说,那个传说只能是石凤岐。

    一山还不容二虎呢,一个天下容不下两个传说中的英雄!

    所以,最多只能五百人,这五百人会死,毫无意外,他们会死得极为凄惨,但是他们如果在死之前,不能拉上白袍骑士垫命,就是失职!

    如果可以,鱼非池甚至只想让一百人上战场,越少的人越能给南燕带去冲击,越能撞碎他们的信仰与精神力量。

    只是鱼非池这重生之路太过凄凉,上天一个外挂也不给她,她就算是想像故事里的人物帮着石凤岐上演一场以一敌千的绝世功绩,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他们这一路走来,都是实打实地摸爬滚打,一路拼杀,一点点外挂都没有开,一个金手指也没有。

    鱼非池偶尔会抬头看看天,暗中啐一口:“去你大爷的,就这样你也好意思让我成为游世人,我呸!”

    笑寒在大型战场上替石凤岐死守着那小型战场,他抵御着一轮又一轮的冲锋,可以让他的公子全心全意作战,除掉南燕最难对付的一支军队。

    可是笑寒却不敢回头看一看那方向,他不知道,他的公子,能不能在这场赴死一样的计划里活着走出来。

    手持重盾护着小型战场的苍陵人沉默得像一尊尊石像,严守着自己的阵地,死也不会松手,他们听到身后传来的惨烈呼叫,没有人喊饶命,双方都不曾求饶,双方都抱着死也要拉上对方的悍莽与狠气,听着让人背后发寒,牙关打颤。

    黑白两方都是悍不畏死之辈,都是值得尊敬的绝世好兵,像是天下间最锋利的两把神兵相撞,双双落得横折而断,不得好下场。

    黑衣有黑衣的好,好处便是流再多的血也看不着,哪怕这身黑衣都已经要被血染透,也只是漆黑的一片,不像对方,洁白无暇的白袍上全是血渍,脏污难看。

    石凤岐摸了摸胸前粘乎乎的一片,也分不太清这是敌方的血还是己方的,手边还剩下十来个人,对方也未落得好,满地白袍。

    他笑了一声:“这波不亏。”

    “乌苏曼大人,战!”不怕死的苍陵人喊一声。

    “摆阵!”石凤岐低喝一声。

    十几个仅存的苍陵人将石凤岐围在中间,步伐整齐地向对面重新排列成阵的白袍骑士冲过去……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大火中求生的蚂蚁,当蚁巢被大火所烧时,所有的蚂蚁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层一层的相叠,围成一个球,护着中间的蚁后。

    当所有的蚂蚁叠成球之后,会真个如球一般地滚出火海,外面的那层蚂蚁被大火烧死烧焦,发出噼里啪啦地脆响之声,然后剥落,然后,再一层的蚂蚁被烧死,再剥落,再赴死……

    以此循环往复,那黑漆漆的蚂蚁球会越来越小,但是它们总能将蚁后护到最后逃出去。

    也许到他们逃出生天之时,已经从拳头大的蚂蚁球变成只有小拇指那么大,可是他们留下了生机,蚁后可以再次产卵,蚂蚁会再次繁殖,再次壮大。

    动物的智商于人类来说,或许不值得一提,可是他们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笨拙又悲壮的智慧,却令人震撼,动容。

    石凤岐就如同那只蚁后,被护送着冲进人数远胜于他们的白袍骑士队列中,只不过,他不是像蚁后那样求着一线生天,他是最可怕的杀器。

    破开外围的阻扰,他在白袍翩翩中间大开杀戒,人数越多越好,来得越快越好,他杀得越是利落快速。

    这样的对战显得不适合各个突破,只适合以一挑十,挑百的群战。

    等到最后,只剩下石凤岐一个人的时候,他一手扶着长枪支着身子,一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望着对面还有三十余人,骂了一声:“他娘的,居然还有这么多。”

    鱼非池悄悄握了下手,神色不变地看着他一个人挺立的身影。

    “站住。”她轻声叫住苏于婳。

    “此时我安排人手,不会有人发现异样。”苏于婳皱眉,苏门的人擅刺杀,这时候放冷箭,完全可以把这已经精疲力竭的百余白袍杀个干净,石凤岐也不用那么拼命了。

    “有的人活该死在勾心斗角下,比如你我,有的人应该死在光明正大里,比如他们。他们是值得尊敬的对手,若是死在你的暗害之下,对石凤岐来说,是一种耻辱。”鱼非池淡声说道。

    “愚蠢!”苏于婳对鱼非池这样的正义只有最简短的评价。

    鱼非池点点头,并不反对:“我不止愚蠢,我还圣母。”

    “你宁可让石师弟身陷险境,也要保留你高高在上的洁净与善良吗?”苏于婳几近不屑,“你可知,这叫愚善,你这么做,看似光明正大,实则蠢不可及!”

    “随便你说怎么说吧,跟你这样的人是讲不通的,我们观点不一致,我不会想着要说服你,你也不要来指责我,各持己见罢了。”

    鱼非池并不想跟苏于婳讨论这种事的对错是非,没什么好讨论,本来就不是同一类人。

    石凤岐要重振军威,要树立无上的战神形象,要破除白袍传说,必须是光明正大的方式,现在战场上这么多人看着,任何瑕疵都会使他这次拼命的效果大打折扣。

    如果苏于婳在此时派人暗杀那仅存的百余白袍,的确是能在此刻落得短暂的胜利,可是也会越发激怒南燕人。

    只有用真正的实力摧毁白袍传说,才会给他们带去打击。

    不管是从己方还是从敌方来讲,为了最大化的利益,鱼非池都不会让苏于婳对这件事进行任何抹黑与破坏。

    或许,鱼非池才是最无情那一个,也才是最大化追求利益的那个。

    当围着小型战场的重盾缓缓移开,分列四周,人们看到了石凤岐一人一枪,立在尸山上。

    一层层一摞摞叠着的尸体像是一具具海绵做的,从他们的身体里挤出了暗红色的血,一层一层地爬漫而过,沿着隙缝沿着浅沟,漫延至地面上,爬啊爬的,爬向了四周。

    如同魔鬼在暗夜里伸出的黑暗触手,牢牢地抓着大地,抓着恐惧,抓着人心。

    石凤岐他的手背上尽是刀伤,身上的看不出,他一身玄衣滴着血,脚下踩着累累白袍。

    那些干净整洁的袍子,被他一脚踩在脚心里,南燕人心中的信仰与力量源泉,于他脚下化作齑粉。

    滴血着的长发结成一缕缕垂在肩头,脸上有几道伤,他心想着,这下可惨了,鱼非池是个看脸的,千万不能留疤才好,否则以后要被她嫌弃死的。

    他倒也挺想傲然而立如个有着绝世风采的英雄,只是他的腿有些不便,好像是被砍到了骨头,这会儿站着都挺难,只能扶着长枪站立——

    老天爷向来不给他们面子得很,从不偏爱,不肯让他们成为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与公主。

    唯有石凤岐那坚毅刚强的眼神扫过四方,被他目光所视之人莫不低头,未敢与他对望。

    笑寒心惊胆颤,压住想冲上去扶他回去的冲动,拍了一下旁边的马儿屁股,马儿撒开蹄子向石凤岐冲过去。

    石凤岐暗笑一声:“聪明。”

    纵身上马,他这才高举长枪,人群中爆发出高喝声:“乌苏曼,乌苏曼!”tqR1

    永远胜利的王者!
正文 第七百零五章 舍我身,换你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坐在一边,看着军医进进出出,忙上忙下,屋子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她不吭一声,不打扰任何人。

    她看着军医剪开了石凤岐身上的玄袍,湿嗒嗒地破布被扔在一边的地上,落地的时候都能发出“啪”地一声,湿布打在地面上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然后便能看见石凤岐周身是伤,密密麻麻,有几处地方极为凶险,按着那些军医说的,再偏一分,再深一丝,便是性命难保,鱼非池冷冷地看着这些军医:“这些废话不用来告诉我,治伤。”

    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石凤岐经历了多少凶险,她全都都知道,从提及白袍骑士起,她就知道石凤岐这一趟前去有如找死,哪里轮得着这些军医现在在这里絮絮叨叨?

    仅清洗伤口便用了整整两个时辰,伤口太多,处理起来也甚是麻烦,石凤岐像是经历了一场牢狱之灾,吃过了所有的酷刑一样,身上找不出几片好肉,身子像是龟裂的琉璃盏,到处都是裂痕,横七竖八。

    他一直在昏迷,回来之后甚至来不及抱一抱鱼非池,就直接昏倒在了军营里,还是笑寒把他背回来的,到这会儿,他也没有醒过来。

    军医说,起码得两三天之后,他能醒过来。

    上药的时候应该是碰疼了他的伤口,他在昏迷中紧紧皱眉,牙关却咬得紧,连哼都没哼一声,鱼非池要握紧他的手,让他感受自己的存在,可是他的手上也全是伤,握得太大力便会渗出血来。

    那一刻,鱼非池才真的觉得有些无能为力,完全不能为他做任何事。

    等到上完药,安顿好,已经到了大半夜的时刻。tqR1

    笑寒不想与鱼非池讲话,虽然他知道这样做的好处,也知道这么做有利于大隋的进攻,可是看到他家公子如今命悬一线地躺在这里,他依旧不能原谅鱼非池出此毒计,让他家公子前去送死。

    鱼非池没去跟笑寒解释,也没奢求谁的原谅。

    于大局上来说,她知道自己做得没错,可是于个人来讲,她也不想原谅自己。

    夜寂的时候,鱼非池闻着屋子里久久不散的浓烈的血腥味,又看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石凤岐,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他醒过来。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天久久不亮,夜久久不去,鱼非池数着更漏一声声响,睁大的双眼里没有恐惧,却有挥之不去的濒临崩溃。

    他在半夜里发起了高烧,值班的军医说这是刀伤后遗症,鱼非池知道这是感染了。

    心疾,刀伤,感染,雪上加霜也不如此,他似乎走到了绝路,三天过了,也没半点好转的迹象,高烧烧得越来厉害,都开始说糊话了。

    好像,石凤岐要死了呢。

    “我说咱两从今往后,只有死别,没有生离,没真叫你死啊,你说你这个人。”鱼非池苍白干燥的嘴咧着笑意,牙龈处有惹隐若现的血迹。

    苏于婳正好端着一碗小米粥走到门口,听到她这句话时,说:“现在后悔了?”

    “不后悔。”鱼非池看着她,眼神有些枯寂,“你给我带来了好消息,是吧?”

    “攻下了。而且如你所愿,南燕的确有些动荡,这一下,南燕的传说破了,音弥生也难以再拼凑出这样四千个人,拼凑出来了也没用。我已派了苏门的人去四处传扬白袍骑士均已战亡的消息,也说了是石师弟所破此传说。”苏于婳走进来,放了小米粥在她手上,“吃吧,你总不会想你们两个都倒下吧?”

    鱼非池端着粥,搅了搅,说道:“趁着南燕有些晃神的时候,继续攻进,等音弥生回过神重新定住人心之前,能攻多少算多少。”

    “以后你想怎么办,白袍骑士一亡,南燕再无可以被我们利用的东西了,我们也总不能一直叫石师弟这样做英雄,你总不会希望他刚刚痊愈又去背一身伤回来。”苏于婳坐在一边的椅子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鱼非池。

    鱼非池有些痛苦地皱了下眉,她也有点想不出,南燕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弱点了,在绝对的蛮力面前,所有的阴谋都是不管用的。

    “苏师姐。”鱼非池突然郑重地叫了苏于婳一声。

    “何事?”

    “你有没有会种舍身蛊的人?”

    “你疯了!”苏于婳猛地站起来,果断地说:“没有!”

    “有的吧,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大陆上挺多人都会的,找个过来吧。”鱼非池喝了口粥,觉得寡淡无味,便放下碗,靠着床榻她声音呢喃:“他活着比我活着重要,我一不会武,二不会指挥战事,三不能让苍陵人信服,我的位置可以有人替代,他不行。”

    “你是不是有病啊!”苏于婳两步冲过去,提起鱼非池的衣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无为学院最看重的人是你?我虽不知你有何特殊之处,但我可以断定如果你出了事,很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鱼非池我告诉你,我苏于婳在有生之年一定要看到须弥一统,一定会让这天下尊隋为王,你想都别想用舍身蛊救他,想都别想坏了我的大事!”

    突然苏于婳神色凝滞了一下,松开鱼非池衣领:“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他心脉受伤无药可医,连我苏门都寻不到方法。你早就想好了用舍身蛊换他,顺便将这心疾也转移到你自己身上,所以,你才让他去行此事,就算他受再重的伤回来,你也不会让他死,你早就做了准备!”

    “鱼非池,是不是!”

    鱼非池理理衣领,好好站好,笑声道:“苏师姐聪慧。”

    苏于婳高高地扬起手,一巴掌险些就要落到鱼非池脸上,最后却只在半空中停住,她气得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废物!”

    “多谢师姐了,早些找人过来吧,趁着他未醒,才能种下给他种换生蛊。”鱼非池笑意不变,从容自然。

    “对了师姐,去给阿迟送信,让他想办法说服后蜀归降,未成此事不得回来,南九也是,无论如何,都不要让南九回来。”鱼非池突然又说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唉,早知道小时候,不听我爹的话,不与南九互相种蛊了。”

    要是让南九知道自己干出这种事,命悬一线,他肯定会冲回来与自己换命的,不行啊,南九不能死,至少不能为自己死,那样的话,就真的罪孽深重了。

    苏于婳气得完全不想跟鱼非池说话,拂袖离去。

    但是苏于婳也承认,鱼非池说得对,鱼非池可以有人代替,但是石凤岐不可以,如今的石凤岐是一种象征,一种符号,是最有资格争天下的人。

    远的不说,只说近的,如果石凤岐死了,谁也治不住苍陵,当初石凤岐是披着天神圣眷的荣光才将苍陵收服的,他若倒下,大隋便会失去苍陵的忠诚与信服,那就真的是内乱了,再加上明珠也不在了,谁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再次将苍陵慢慢收服。

    所以,苏于婳找了会种舍身蛊的人来,趁着石凤岐昏迷之时,趁他不知道不能反抗之时,给他们两个种了蛊,舍身蛊是鱼非池的,换生蛊是石凤岐的。

    舍我身,换你生。

    舍身蛊在须弥大陆上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很多人都晓得,没什么人种这蛊的原因,大多是因为找不到愿意为自己而死的对方,没几个人是舍得拿命换另一个人活下去的。

    这本是无可厚非之事,嘴上说着愿为对方而死,实际上,几个人做得到呢?

    个个都这么伟大的话,也就没那么多感人泪下的故事了。

    既然这蛊不算是什么稀罕物,会种这蛊的人也就不稀缺,更何况是苏门这样人才济济的地方。

    那天苏于婳,玉娘,笑寒他们都在外边等着,给鱼非池种蛊的,竟然是位老熟人。

    鱼非池看着这人,失笑出声:“玄妙子!”

    “又见面了,七子老六。”玄妙子一边理着手边的两条蛊虫,一边笑看着她。

    “你竟然是苏门的人?”鱼非池惊讶道。

    “老朽并非苏门之人,只是说你要给老五种蛊,觉得有趣,老朽便来看看。”玄妙子依旧是一副佝偻老人的模样,眼神也依旧湛亮有神,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鱼非池。

    鱼非池托着下巴,歪头笑看着他:“你来都来了,不如我们聊聊游世人呗,你肯定是知道的吧?”

    “知道一些,不及老六你知道得多。”玄妙子双手搁在膝盖上,那双手很大,大得有些异样,指节高突,他笑说,“几年不见,老六你变了很多。”

    “切,少来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鱼非池嗤笑一声,“我都快要死了,你那破书上,能不能写我两句好话啊?”

    “不能。”玄妙子摇头笑道:“你若因情而死,老朽连提都不会提起你的名字。”

    “你其实可以理解为,我是为这天下而死的嘛,毕竟于这天下而言,石凤岐重要多了嘛。”鱼非池伸个懒腰,靠在椅子上,“唉,其实我挺喜欢这世界的,要真这么就扑街了,想想也是令人伤心。”
正文 第七百零六章 若为情故,若为天下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若是这天下故,老朽帮你一把也无妨。”

    玄妙子一边捏起条白花花的肉虫子,一边笑着直接说道,“就目前而言,他的确比你重要。”

    鱼非池卷起衣袖,露出半截白皙光滑的小臂,快活地笑道:“这话说得我都不知该不该高兴了,我说玄妙子,假假说着我也是个游世人好吧?呐,我知道我若是为情故要换他的命,你又要说我废物窝囊了,你的确应该跟我苏师姐好好聊一聊,你两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

    玄妙子在鱼非池手臂上切了个小口,捏着虫子放在伤口上,虫子贪血,饮饱了鱼非池的血之后,白花花的身子变得红通通,条条血丝在它透明的皮肤下流转,虫身彻底变得通红之后,玄妙子才拿开放回盒子里,取了另一条黑色的虫子出来。

    一模一样的方式他在石凤岐身上又重演了一次,那条黑色的虫子倒没了变得通体发红,而是发紫发乌。

    他一边忙活一边说:“老六,你有想过,为什么你是游世人吗?”

    “我命不好咯,倒霉咯,背时咯。”鱼非池懒笑着说。

    “不,是因为你贪生怕死。”玄妙子这张嘴,真是没一句好话,他说,“你不止贪生怕死,你还想胆小懦弱,善良可欺,你虽有常人难以屹及的智慧,却堪比愚夫。你又蠢又善,你爱太多人,正是因为你有这些让老朽不齿的缺点,你才是游世人。”

    鱼非池扶一扶额:“玄妙子,看在此时此刻勉强能算个悲壮时分的情景下,你可以说我一点好话的,比如我冰雪聪明啦,心胸豁达啦,长得漂亮啦,之类的,你好歹应下景嘛,是不是?”

    玄妙子冲她抬手让她坐到石凤岐旁边,一手捏着一条虫子,左左右右看了看,笑道:“老朽只是实话实说,再者,皮相重要吗?”

    “重要的,他要是长得不好看,说不定我就不会喜欢他了。”鱼非池一本正经地说道,指了指石凤岐脸上的伤口:“这个,他这脸上的伤,不会也会跟着这虫子移到我身上吧?我还是觉得我挺好看的,我也挺喜欢我现在这张脸的。”

    “会移到你脸上,所以,你要后悔吗?”玄妙子笑看着她,还晃了晃手里两条虫子,像是吓唬她一样。

    鱼非池沉重地叹声气:“唉,算了,以后找阿迟要点去疤的药吧,好端端一张脸,若是毁了,多可惜啊,你说是不?”

    “老七比你有用多了。”玄妙子这是强烈地鄙视着鱼非池,“吓你的,外伤不会跟着宿主转移,只有痛感会,伤口会消失,但是你这么怕疼的人,怕是捱不住吧?”

    “谁说的,我也是扛过三百鞭的人好吗?”鱼非池反驳道。

    “那日你只受了八十九鞭,余下二百多,是你家下奴跟老七替你受完的,你不好将此当作过往勇猛来炫耀。”玄妙子诚实地说道,“不过他那心疾是病,非伤,倒的确会挪到你身上。”

    鱼非池呶呶嘴,甚是无奈地看着玄妙子:“老先生,咱能不能夸点我的好啊?我这也没得罪你不是?”

    “你无一长处,老朽如何夸得下口?”玄妙子笑问。

    “咱还是赶紧换蛊吧,我怕我这还没给他把命换回来,就直接先被你气死了。”鱼非池翻一记白眼,将手臂放在石凤岐的手臂旁边。

    一粗一细两手臂,各有一道伤口,玄妙子将喝了鱼非池血的虫子放进石凤岐手臂切口处,又将喝了石凤岐血的放在鱼非池那处,念了几句古里古怪的词儿,两条虫子身子蹿得笔直,虫子皮肤破开,两团血迹在他两手臂上凝而不散,缓缓流进两人各自的伤口里。

    鱼非池对这情景并不熟悉,小的时候就种过一次这蛊了,不过那时候,自己体内种的是换生蛊,这会儿是舍身蛊。

    石凤岐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昏迷着呢,高烧未退,能不能醒过来都是一个未知数。

    种蛊的时候并不痛苦,甚至没什么太多感觉,那滩陌生的血在体内走啊走,转啊转,走到心房的位置,才能体会到对方的情况。

    而且这东西不公平得很,就像只有南九能感受到鱼非池的身体情况,而鱼非池不能知道南九如何一样,现在这会儿,只有鱼非池可以感知石凤岐身上的累累伤痛,而石凤岐并不能察觉鱼非池已经给他种了蛊。

    鱼非池默默念了一声:“妈呀,这么痛啊。”

    玄妙子一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皱起:“你只要心念不动,这蛊种了也是白种,你现在依旧可以不犯错。”

    “做人嘛,要讲究个有始有终,种都种了,你这一堆的人身攻击我也受了,若是不换过来,岂不是白白被你骂了一场?”鱼非池笑道。

    玄妙子坐回远处的椅子,依旧是坐得端正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笑看鱼非池:“老六,你早晚会死的,不急在这一时。”

    鱼非池望望天,看着玄妙子:“您能不能行了,能不能说句鼓舞人心的话了?能不能有点同情心道德心了?嘴这么恶毒,当心被雷劈啊你!”

    玄妙子便洗洗手,端了旁边一杯还温着的茶,他是说不来夸鱼非池的话的,不如什么也不要说了。

    鱼非池看着他:“你在这儿干嘛?”

    “看你换他的命。”玄妙子说。

    “能不能出去啦,等下我痛得打滚很丢人的。”鱼非池是个怕疼的,这点她从来不否认,她根本不耐揍,不抗疼。

    “你痛得打滚也是自找的,老朽在此,是确保你不会死在此刻。”玄妙子……也是耿直。

    鱼非池见赶不走他,有些沮丧,自己怕疼就怕疼咯,还得在别人眼前丢人,实在是有点没面子。

    唉声叹气一番,鱼非池转头看着石凤岐,笑叹一声:“你起来之后可别生气啊,我这也是没招了。”

    石凤岐差点没气死。

    他受了多重的伤,他自己心里有数,有多疼,他心里也有数。

    所以当他醒来看到鱼非池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全身上下汗水湿透,脸色白得像是刷了三层墙粉,嘴唇都没有血色,乌黑的发被打湿粘在她额头上。

    再看一看旁边倒榻的桌椅,想来都是她熬不住这疼痛打翻的,手指在地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指甲里都是血污跟灰渍。

    她真的很怕疼的,怕到不愿意受伤任何伤遭任何罪,她抗疼这件事情上,她完全承认自己的无能无用,半点也不愿意逞强,半点也不想做高贵坚强的奇女子。

    那蛊好厉害的,鱼非池轻轻叹声气,闭上眼睛心念一动,石凤岐的那些伤口慢慢消失,他的伤口淡一些,鱼非池承受的痛感就强一些,他受了多少伤,鱼非池承受多少痛,再加上他的高烧啦,他的心疾啦,他一身的旧伤旧病啦,什么乱七八糟地全都往鱼非池怼着。

    有那么点儿像是谁拿着条无形的鞭子在抽打着鱼非池,抽打得她在地上翻滚,哀嚎,看不到流血的伤口,却真实扎实地痛着,骨头被砍断的痛,皮开肉绽的痛,心疾绞碎的痛,石凤岐怎么受的伤,她就怎么痛。

    痛到最后晕过去,外面的人想冲进来,玄妙子手一挥,木门变铁门,谁都撞不开。

    他慢慢地喝着茶,看着鱼非池在他面前痛到跌倒在地,痛到翻滚哭泣,痛到骂天骂地,而他始终只慢慢地喝着茶,无动于衷一般地看着,直到她晕过去。

    其实玄妙子知道,只要鱼非池愿意,她随时可以停下来,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行了,心念一动就能结束她的痛苦,后果嘛,无非是石凤岐继续伤着昏着,也许还有……死着。

    玄妙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鱼非池痛苦哀嚎的样子,想看她能撑到几时,撑到几时会停止这一切自残般的伤害。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贪生怕死,贪快活怕痛苦的鱼非池,哪怕已经快要把无为学院的祖宗十八代骂个祖坟冒青烟,也不肯动一动心念结束这痛苦。

    玄妙子笑一笑:“大概,这便是她可以成为游世人的原因。”

    认准了一件事,死都要做到。

    石凤岐抱着鱼非池将她放倒在床榻上,他觉得他快要气炸了,气得完全不想看见鱼非池,气得想掐死她,气得想一巴掌扇醒她。

    他气到心里快淤死去,凶狠地看着躺在床上只剩下小半条命的鱼非池,就算是这会儿骂她凶她她也不知道了。

    他能明显地感受到,他的身体已经复原了,外伤连着心疾,都已经好全了,可是石凤岐却觉得,不如让他死了快活,鱼非池这么做,可有想过他会心疼到何种地步?

    他回头看了看地上的血印子,那都是鱼非池一道道抓出来的,又看了看坐那方安稳如尊石佛的玄妙子。

    “是你种的蛊?”石凤岐握紧拳,克制着内心升腾而起的火气,怕自己一拳过去打死那老头。tqR1

    “是她让老朽种的蛊。”玄妙子纠正了他的用词。

    “她叫你去死,你去吗?”石凤岐冷笑。

    “若为天下故,有何不可?”

    “出去,滚出去!”
正文 第七百零七章 成熟真是一件让人讨厌的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鱼非池与石凤岐之间,不存在内疚这样的东西,甚至连感激都甚少,他们两个如同一体,没有什么为对方好这样的话。

    他们不止于爱人,不止于搭档,不止于战友,他们之间除了骨血相融的眷恋之外,还有敢为天下故而舍对方舍己身的狠决。

    若是纯粹以相爱这样简单的词来形容他们,未必太过轻视了。

    鱼非池一点儿也不伟大,一点儿也不勇敢,她愿意陪着石凤岐死,但是若纯粹是为了救石凤岐,她还真未必会用舍身蛊换他活下去,她会觉得这样做挺蠢的,自己若是死了,石凤岐还能独活?

    所以如果只是因为爱情,不如,两个人一起死好了啦,不用生离,也不用死别,两个人快快活活地一起死好了啦。

    就像以前说的,黄泉地狱也要拉着对方一起下,三千业火也要一起闯,要死一起死,反正子曾经曰过,凡人终有一死嘛,早与晚的区别而已。

    鱼非池用舍身蛊换石凤岐,诚然有爱情的原因不假,但也有另一半的原因如鱼非池所说那般,如今天下,谁都可以被替代,石凤岐不可以。

    他身系大隋,苍陵两国,还有南燕一半,这样重要的身份不是任何人可以替代的,鱼非池也不可以,更多的时候,鱼非池是在幕后做谋臣,威慑八方,收服天下的人,是石凤岐,横刀立马,睥睨苍生的人,也是石凤岐,王者风范,逐鹿中原的人,还是石凤岐。

    各有各的分工嘛,他负责舞弄天下,鱼非池负责出谋划策,各有所长,就算是鱼非池也很难取代石凤岐在天下人现在心目中的伟岸形象,而有时候,形象这种东西,还真的挺重要。

    于是,一起死都不行了,任性了小半辈子之后,两个成熟的人再相爱时,便不会再只顾着自己,闲来无事也要操心操心这天下苍生,真是让人死都不安宁的责任与担挡啊。

    可谁让这大地苍生太美丽,爱到不由自己?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眶深陷,脸颊两侧也不再肉嘟嘟的,间或醒过来,石凤岐总是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鱼非池便会笑:“你不用去战场吗?”

    石凤岐一掌握着她枯瘦如柴的手,另一手看着公文,偏头望她一眼:“怕你死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唉,以前你挺招人喜欢的,可会说情话了。”鱼非池叹息一声。

    “以前你也挺怕死的,谁敢危及你小命你就跟人玩命。”石凤岐一边批着公文一边说。

    “原来你以前每天都这么痛,这心疾,还真是要人命啊。”鱼非池咳嗽两声,长吁短叹叹着气,养了些日子,别的地方倒都还好,就是这心疾简直是顽固得令人发指,每时每刻都似针扎。

    想来以前,石凤岐也是一直受着这样的苦难折磨吧?他怎么做到一声不吭的?

    石凤岐抿抿嘴唇,轻敛了下眉头又迅速展眉,强势地声音压住酸涩:“我可不像你,我有内力会武功,这点痛完全可以压制住,让你逞强,现在知道痛了吧?”

    “你温柔一点嘛,就当是给我打吗啡了。”鱼非池侧过身子躺着,双手圈住他的腰,弯在他腰后。

    “什么是吗啡?”石凤岐放下笔,挪过她身子让她睡在自己怀里。

    “类似麻沸散,一种止痛的药。”鱼非池手指头轻轻划着他下巴,他长出了青色的胡渣。

    “很痛吧?”

    “嗯。”

    鱼非池嘴一扁,痛到两眼泪汪汪,说一千道一万,她一点也不抗痛,怕疼怕得要死。

    石凤岐心底有拐着一万个弯那样长的漫长叹息,可是他除了抱着鱼非池,什么也做不了。

    在漫长夜晚她痛到睡不着,石凤岐无奈之下只好点她睡穴帮她入睡,而他自己在一旁支着额头看着她眉头微蹙的痛苦神色,他纤长的眼睫上尽是湿润。

    所有的情话止于口,他不敢再承诺鱼非池任何事,如果连让她活下去都做不到,还能为她做什么?

    当他自己性命垂危的时候,倒真的没有太过心急过,总觉得一切都来得及,来得及。

    可是当这一切发生在了鱼非池身上时,他觉得,什么都来不及,来不及。

    他现在有了一副完好的身体,可是,还不如那时候拖着一副残躯有活力。

    石凤岐每天都在正常地操盘着所有的事情,忙到昏天暗地,从来不去想如果鱼非池撑不过去了该怎么办,好像只要不想,她就不会有事。

    他也不肯想象,如果鱼非池就这么去了,他会怎么样。

    不能想,想想都会觉得崩溃,会无法承受。

    现实是,他根本没有崩溃的资格。

    哦,万恶的责任与担当,成熟真是一件让人讨厌的事情。

    他让苏于婳去质问过迟归,是不是真的拿不出方子来治心疾,那时迟归已经通过南九得知了鱼非池以舍身蛊换石凤岐性命的事,他恨得牙根发痒,悔到肝肠绞碎,却也只能说,我真的治不了,不是所有的病都有药可医的。

    迟归或许会盼着石凤岐早点死,但是不会看着鱼非池死,他说治不了,就是真的治不了。

    如果连迟归都没了办法,石凤岐不知道还能问谁。

    鱼非池换蛊那天,南九正在练功,陡然之间一口热血喷涌而出,他面色惨白:“小姐!”

    当天他就要回去找鱼非池,被迟归拦下问为什么,南九只说:“小姐的心脏出了问题,好像还受了很多伤,全身上下都在剧痛。”

    迟归脸上的笑意凝住,细声地问:“能描述心脏是什么问题吗?”

    “如被针扎,还像是在绞碎,不知道,我要回去!”南九推开迟归,着手就收拾行礼。

    迟归立在那处,面色阴沉得要滴水,软软垂落在双臂,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征兆,他咬了咬牙根,挤出来的笑容扭曲得他清秀的小脸都变型,还有眼中盈满着仇恨:“小师姐,你竟然用这种方法救他?!”

    迟归是了解鱼非池的,他知道他的小师姐绝不是蠢到拿自己性命去换爱情的人,也绝不会为了石凤岐丢命,所以他才满心快活,无比自在地等着石凤岐去死,他每天都在殷切地盼望着石凤岐早些被心疾折磨而死,每天都很兴奋地等着收到石凤岐死去的消息。

    每天都充满了干劲与奔头,对未来充满了向往与渴望,他就这么唱着小曲儿晃着腿,悠哉游哉地等着石凤岐哪天就死掉,到时候,一个死人而已,就算是占满了小师姐的心房,也再也无法在她身边占据一个最重要的位置。

    迟归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现在南九跟他说,小师姐有了心疾,小师姐换了石凤岐的命?

    他觉得,这一切太他妈可笑了。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来,闻着空气中初秋的干燥气味,带着甜美的微笑:“小师父,你急也没有用,小师姐只有半个月的寿命了。”

    “你说什么?”南九质问他。

    “我本来是等着,石凤岐在半个月之后死掉的,这可是秘密哦,不记错,他到这时候应该是日服四粒药有些时候了,等到第五粒药下肚,他大概离死期也只有三五日。小师姐在这个时候与他换了命,也就是说,小师姐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啧,真是讨厌,现在,我不得不全力以赴地找治心疾的方子了。”迟归笑声道。tqR1

    “你能救小姐?”南九不理他前面的话有多疯狂,只抓住了最后的重点。

    迟归有些迷茫的声音说:“我若说我救不了,你会把我怎么样?”

    “我会杀了你!这一切是因你而起的!”南九只知这心疾是迟归给石凤岐弄出来的,若不是他,小姐又岂会去换命?

    迟归撅撅嘴,无奈道:“我也没想到,小师姐会这么做呀。”

    南九刚准备动身,苏门的人就来了消息,不许南九与迟归离开偃都,除非能劝降卿白衣,并且特意嘱咐南九,这是他家小姐的命令,南九休想反抗。

    舍身蛊换命这种事,离得这样千山万水的长远,肯定是换不到的,至少得挨着鱼非池,南九才能把他自己的命献给鱼非池,鱼非池也正是知道这个道理,才不许南九回去。

    南九本想什么都不理,不要听什么命令,也不要管他家小姐会不会生气,但迟归把他拦下了。

    迟归说:“小师父,半个月,你就算是不休不眠,也赶不到小师姐身边的。”

    “迟归!”南九猛地推开迟归,红着眼睛含着泪:“你不在乎所有人的命都无所谓,可那是我家小姐,我是唯一能救她的人!我不是你,我不会眼看着她死去!”

    “小师父,我是全天下,最最不想她死的人。”迟归看着南九,脸上挂着笑容,眼中淌着泪水,他的笑容似花般灿烂,泪水如花中晨露,悲凉而凄然。

    “就算你赶得及回去又怎么样呢,她刚刚才用过了换生蛊,至少在两个月之内,她体内的舍身蛊会被压制,直到换生蛊彻底被她的身体消化掉,你就算是回去了,用换生蛊去换她的命,也换不成呀,两个月,她早就死啦。”
正文 第七百零八章 像我这么机智可爱还好看的游世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瘫坐在地上,小院中的树叶与小花籁籁地下,盖在他身上,他渐渐觉得坐着都费力,所以慢慢倒下去,抱着自己蜷缩在地上,绝望凄凉的目光望着远方。

    小师姐呀,我这么这么地喜欢你,你怎么可以为别人而死呢?小师姐,你这样,我很痛苦的,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泪快要淌成一条小溪,浇灌着大片大片的落英,厚实的大地温柔地拥抱着他,却只带给冰凉的温度。

    小迟归啊,觉得他心痛到快要死去了一样,他就这么掰着指头数一数,想一想,他的小师姐,好似真的要死了,该怎么办才好?他还能为她做什么?

    原是想着,她要这天下,那就为她夺过来嘛,将这天下赠予她,讨她欢喜,供她玩耍。

    等哪天她厌了这天下,自己再把这天下一把扔开,丢弃得远远的,小师姐还想去哪儿,他也可以好好地陪着。

    什么都不重要,小师姐最重要,可是最最重要的小师姐,却把她的命,送给了另一个人。

    真是让人讨厌啊,石凤岐,你为什么这么让人讨厌,让人讨厌到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剐?!

    “迟归,我要去看小姐怎么样了。”南九背着小小的包袱,腰间别着剑,手里牵着马,看着倒在地树下起不来,绝望到快要破碎的迟归。

    迟归喃喃着:“小师父,我们救不了她的。”

    “那我也要陪在她身边。”南九上马,准备离去。

    迟归笑了一声:“小师父,你可以顺便杀了石凤岐吗?是他夺走小师姐的命,杀了他吧,也让我解脱。”

    “迟归你为什么不明白,让你痛苦的根本不是别人,是你自己。小姐她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就算是没有石公子了,她也不会喜欢你啊,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南九心痛地看着迟归,总觉得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

    迟归嘴角弯弯,扬起一个甜美又天真的笑容:“没关系啊,我喜欢她,她身边只有我就好了,不用喜欢我,但是陪着她的人,只能是我。”

    “可是,她要死了。”迟归的笑容迅速凋谢下去,像是开到绚烂时分的花,陡然失了颜色。

    南九不再与迟归耽误时间,刚准备驱马往前,却见到几个人拦在他前面,那几人说:“你们留在此处,不得离开,我们去看她。”

    很奇怪,连鱼非池都劝不住的南九,听了他们的话,却下了马,停了步,听了话。

    迟归在地上慢慢坐起来,看到来人时,有些惊讶,然后还有一丝闪躲于他眼中一闪而过。

    “后蜀之事办得不错,继续。”那几人看着迟归,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挟裹着仆仆的风尘,立刻离开,头也不回,茶都没喝一口,甚至连叙旧的话也没有。

    他们两个也不晓得,那几人能不能救鱼非池,不过,若是他们几个都救不回鱼非池,世上怕是再也无人可以了吧?

    迟归与南九,乖乖停下,乖乖坐下,乖乖留在后蜀。

    作茧自缚的迟归根本没想到过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绝未想到过有朝一日鱼非池会蠢到用自己的命去换石凤岐的命。

    不怨他没想到,毕竟鱼非池自己也从未想过这种事。

    简直是胡闹嘛,这种蠢到令人发指的行径,她向来是瞧不起的,所以她死活都不承认她是为了石凤岐才干的这等蠢事,她觉得,说成是为了天下更加动听一些。

    为了天下故,舍生忘死,这一听就是个高大上的理由,让众人动容,让苍生洒泪,有逼格多了,显得她是个大爱无疆的,有着高尚操之人。

    说不得日后,进了史书,还可受一番后人瞻仰,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想想都觉得脸上有光。

    是的,她甚至已经开始设想当她死之后,天下人会如何点评她了。

    石凤岐每天都听着她这些胡说八道,漫无边际,稀奇古怪,他从一开始地陪她说得兴致勃勃,到后来哽咽无声。

    他看着鱼非池坐在落满秋叶的院子里,兴高采烈地讲述着未来的天下可能会发生的事,热情洋溢地想象着须弥一统时会有的样子,她对死亡这件事,有着莫名的平静与坦然。

    就像以前那个怕死贪生的人不是她一样。

    石凤岐很清楚,鱼非池这满口的胡言乱语,只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这个事实便是,她终究是为了救自己,才沦落到如此下场的。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难过,内疚,自责,所以她宁可说,她是为天下而这么做,不是为了石凤岐这个人。

    就好像她这样说,石凤岐就真的会信似的。

    她咳啊咳,咳出几口血,拿过帕子擦一擦,看着血,叹声气:唉,都要死了,就不能让我死得漂亮体面轻松些吗?

    石凤岐接过她带血的帕子细细叠好放在袖中,吻掉她嘴角边的血渍,绝望地看着她:“非池啊……”

    “不要苦着一张脸,你要这样想,咱们两个都病怏怏的,不如换一个人健健康康的,反正我之前的身体就不好,鬼晓得什么时候就不在人世了,现在至少你还活着呀,与其双双扑街,不如一个人扑好一点。”鱼非池捏着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一毫血色的脸上浮着虚弱的笑容:“这很划算嘛,对不对?”

    石凤岐将她揽进怀里,不是很敢用力地去拥抱她,像是力气大一些,都会把她骨头捏碎,她已经脆弱到一阵风刮过,都会把她带走的地步。

    生命在她体内以一种肆虐而过的速度疯狂流逝,石凤岐都能感受到她一天虚弱过一天的呼吸与心跳。

    他终于做了一回庸君,让鱼非池正经八百地做了一回红颜祸水,所有的事情都不管了,南燕要打打去吧,后蜀要亡亡去吧,天下要乱乱去吧,随便了,无所谓。

    他甚至不许别人接近这个院子,谁都不可以来,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陪着鱼非池,公文不批了,情报不看了,天下不要了,去他妈的。

    反正也就这么些日子了,再乱能乱到哪里去?tqR1

    “非池,如果三年半之后,我不能一统天下,你会不会失望?”石凤岐搬了张长榻放在院子里,两人偎在榻上看着落叶秋阳,薄薄金晖日渐西沉。

    “会啊,我拿命换的天下,你居然没抢到手里,你说我失不失望?”鱼非池往他怀里钻了钻,如只晒着午后阳光躲懒的猫儿般黏人。

    “你还记得温暖吗?卿白衣用一根金针封住了她一口气……”

    “你千万不要这样害我,那样还不如死了痛快呢,我不要那样。”

    “你就不怕我难过啊?”石凤岐笑一声,大手抚着她脸颊,“以前不理解卿白衣那样做的原因,现在有点懂了,至少那样,我可以时常看到你。”

    “人死如灯灭嘛,死者有死者该去的地方,你不好让我死不入土的。不过呢,你以后要是成为了须弥唯一的帝王,一定不准立后,可以有妃子,但是不准有王后,除了我,没有人有资格成为你的王后,最好连妃子都不要有。”

    石凤岐听着发笑,吻过她发顶:“放心吧,别说妃子,我的宫里以后,连个女人都没有,炖汤都不炖老母鸡汤,养条狗都是公的,好不好?”

    “好啊。”鱼非池乐道,又觉得眼前一花,软趴趴地赖在他怀里。

    她在石凤岐怀中,撑着双眼,拼命呼吸,她真的,不是很想死,活着蛮好的,干嘛成天的想死呢?

    说难听一些,可以救石凤岐的人有很多很多,凭什么就非得是鱼非池来种这舍身蛊呢,虽有众生平等,都是一条命的说法,可是显然鱼非池这条命相当的金贵,相当的重要,若要真个说到牺牲,怎么也不该牺牲她的。

    她只不过,在做一场豪赌。

    一场,她跟老天爷的豪赌。

    鱼非池这个人啊,命那是特别的不好,出身算不得豪门深候户,一路走来也没几分上天相助,苦哈哈,惨兮兮的,什么倒霉背时的事都让她摊上了,躲都躲不掉。

    好不容易好像得了个了不起的身份,假假是个游世人,结果呢,上天根本就是跟她开了一场玩笑,除了这身份名字好听,别的简直是一无用处,反而祸害多多。

    哪儿有她这么背时的女主?简直是岂有此理!

    所以,鱼非池怒了。

    既然老天爷你把我挑中了又把我丢进水深火热里受煎熬,那你就莫怨我欺着你不敢让我死这件事,大肆做文章。

    鱼非池拿命,跟老天搏一场。

    她要赌一赌,老天会不会让她死。

    游世人嘛!是不是!这么牛逼哄哄的身份,这么听上去叼炸天的称呼,全天下独她一份,百年难遇一个!事关天下大陆,身系须弥苍生!

    有种你让我死啊!

    有种老天爷你再等上一百年,再等一个像我这么机智可爱还好看的游世人啊!

    老天爷会看着石凤岐死而无动于衷,也会看着其他人死视若无睹,老天爷你最好不要怂,有本来你看着游世人死,你也一动不动!

    鱼非池用这样蛮横不讲理的方式,跟老天爷宣战,有种来战!
正文 第七百零九章 七绝死脉之鱼翔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一个人跟老天爷较着劲儿,作着赌,老天爷大概是挺生气的,居然让一个小小的凡人这样挑衅,所以成日里天气都阴沉沉的,平白无故地给人心头添不痛快。

    鱼非池一记又一记漂亮的白眼翻着,翻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老天爷估摸着是跟她卯上了,她越是仗着游世人的身份跟它打赌,老天爷就越是把天压得低低的,云踩得低低的,迫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缩在院子里跟石凤岐缠得快要变成一个人的鱼非池,这会儿已是连下榻都很艰难,她没事儿就念念叨叨着——

    “我就是跟你赌着玩的,你不会这么小气吧,你不会真的要看着我死吧,我说你能不能有点老天爷的样子了,你能不能气度大一些,跟我个凡人置气你好意思啊?”

    “好啦我跟你开玩笑的,我会好好地履行游世人的义务,我会好好一统须弥,你别恼了,我挺好,也挺好看,你就不要再等一百年再等一个游世人了,一百年啊,是吧,好久的呢。”

    ……

    她一个人默默地念念叨叨,神经兮兮,好几回石凤岐看她一个人嘴皮子动动动个不停,都忍不住拿手指捏着她小嘴,笑声道:“你在干嘛呢?”

    “跟老天爷打商量呢。”鱼非池嘟囔着:“让他别把我小命收走了。”

    “那你得跟阎王商量呀。”石凤岐心疼到无以复加,果然她还是不想死的吧,谁会想死呢?

    “阎王爷归老天爷管,我这叫越级请示。”鱼非池拉开石凤岐衣裳,小脸贴着他肌肉匀称结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真好听啊,他的心脏完好无缺,可以活好久好久了。

    石凤岐便将衣衫半解,敞着胸口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看着院中静好的花与叶,细细吻过她额头,她发端,越来越浓密的绝望如有实质将他紧紧的箍匝起来。

    他已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找遍了所有的人,没有人,可以救他的非池。

    原来真有绝路一说,绝路尽头,未必可逢生。

    鱼非池靠在石凤岐胸前,迷迷糊糊地说:“石凤岐我好像出现幻觉了,我好像……看到了艾司业。”

    “别神游八方了,魂儿别到处跑,好好陪我。”

    “唉呀,糟糕,我还看到老教院长和老授院长了,看样子我真的要死了,有人说,人在临死之前会看到自己一生回放在眼前,照理说我也得是先看着我爹娘啊,怎么从无为学院开始看起了?”鱼非池咂着舌头,啧啧称奇。

    “那有没有看到我?”石凤岐的眼眶已经通红,竭力平稳的声音里全是颤抖,揽着她肩膀的手也不知不觉抓紧,像是这样,就可以把她留得久一些。

    “没看到,一定是以前你在学院的时候太讨厌了。我跟你讲哦,老教院长好像又胖了,天啦,他都胖成个球了,比先前隋帝老胖子还要胖,还有艾司业身上的衣服好像三个月没洗了一样,全是灰土,脏死了,一点为人师长的样子都没有……”

    “我看她好得很,死不了,咱回吧。”艾幼微气得头顶冒青烟。

    石凤岐与鱼非池俱是一愣,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前方三个玄袍人,一声惊呼:“艾司业,老教院长,老授院长!”

    艾幼微脱了鞋子跳着脚就蹦过来:“我脏死了是吧?脏死了是吧?啊!你个死丫头,我们几个老家伙,一把老骨头从无为学院跑到你这里一口气儿都没歇,命都搭进去半条,你就这么编排我们是吧?死丫头我打死你!”

    石凤岐赶紧把鱼非池护在身下,后背上噼里啪啦地全是艾幼微的鞋底印,有些没弄清楚状况。

    “艾司业,两位院长,你们怎么来了?”石凤岐惊奇地问道。

    “你给我躲开,我非抽死这死丫头!”艾幼微当真是要气炸了,这么多年不见,本来还想着见面了好好跟这宝贝丫头叙叙旧,结果倒好,还没开口打招呼就听到鱼非池好一通嫌弃。

    “把我那份算上!我胖成个球?我打到你像个球!”老教院长也气得跳脚。

    落得独独一个仙风道骨的老授院长在旁边捋着胡须,笑着看热闹。

    鱼非池知道这是又撩炸了艾司业的脾气,缩在石凤岐胸口坚决不出头,心里有些幸福又有些酸涩,唉,看来自己这是真要死了,连他们都来了。

    老天爷这是小气得要死去,非得跟自己这么个凡人计较,娘了个腿的。

    不过,好像也挺满足的,学院还有故人来,感觉也是挺荣幸的样子。tqR1

    无为学院啊,感觉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一般,原来已经离开学院快有七年了,也不知学院里的那株吉祥槐是不是还活着,春天的时候是不是还会结出细碎的小米花,那片青翠的竹林也不知有没有人打理,后院池塘里鬼夫子养的鱼,也不知死绝了没。

    唉,无为学院啊。

    她此生命运真正开始的地方。

    等到艾幼微发完了脾气,鱼非池才扒着石凤岐肩膀一点衣服露出两只眼睛,鬼灵精怪地眨了眨,就跟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学院弟子的时候一样,总是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艾幼微气得上蹿下跳。

    她笑声道:“艾司业,两位院长大人,你们这是给我送终来了啊?”

    “送你大爷!会不会说话!”艾幼微怒喝一声。

    “我记得,十年期内,你们无事是不会下山的,我们也不上山,这……你们不是来给我收尸送终,跑来干啥?”鱼非池小声地反驳。

    “来看你作死啊。”艾幼微说。

    “作不起来了,反正要死了。”鱼非池乐呵呵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三位长者俱不再说话,看着鱼非池笑得一脸稀烂的面容神色悲怆难过。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她就是个不服管教的,不说不把天王老子放在眼里,至少天下人个个都尊敬的鬼夫子,她从来没当回事过,成日里想着就是怎么躲懒,怎么逃下山,怎么过她的逍遥小日子。

    那时候她快活得像极了后山里的那只羽毛鲜艳的知更鸟,自由自在的,想飞去哪里就飞去那里,身体也倍儿棒,吃嘛嘛香,一觉睡到大天亮。

    怎地闹腾闹腾,闹到了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艾幼微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声气,那时候送鱼非池他们七子下山,鱼非池还在跟鬼夫子闹脾气,闹别扭,想冲下山去,结果又被悬天索道难住,怕高的她气得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委屈得想哭,红着鼻头倔着小脸再也不肯回头看一眼无为学院。

    那个的时候的鱼丫头,可真是招人喜欢啊,又跳脱又快活,满脑子的奇妙主意,古怪道理,胸有千般丘壑却只一心躲懒只图高人放过。

    他捧在心尖尖儿上的宝贝丫头,可被这世道折磨惨了,灵魂死几回,命运多波折,这一路来啊,她可是受了不少的苦,想想都让人心疼。

    “来,让司业看看,你长高了没有?”艾司业握住鱼非池手腕,拉着她站起来,像个仁慈的长辈看着自己的后辈孩儿,眼中满满的都是怜惜与宠爱。

    鱼非池摇摇晃晃站起来,在艾幼微跟前转一圈,笑嘻嘻道:“不仅长高了,还长漂亮了。”

    “不怕丑。”艾幼微笑骂一句,心间却有些悲凉,这丫头的脉像,叫鱼翔脉,是七绝之脉中的一种死脉。

    鱼翔脉似有似无,乃心绝之脉。

    凡见七脉者,必死无疑。

    这么年轻,这么好看的鱼丫头,要死咯。

    鱼非池扑进艾幼微怀里,拥抱着他:“司业啊,我好想你。”

    “不恨学院啦?”艾幼微轻笑,宽大的手掌抚着她后背。

    “不恨啊,从来也没恨过。虽然我还是讨厌学院里的那一派乱七八糟的规矩,以后要是有说书人说故事,鬼夫子肯定是大魔王!”鱼非池撅着嘴,咕哝一声。

    “院长可挂念你呢,时不时就来跟我们说叨起你,他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肯定伤心死了。”艾幼微笑话一声。

    石凤岐看着在艾幼微怀里撒娇像个小孩子般的鱼非池,悄然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暗自死去的心脏抽搐着发疼,比当初心疾发作之时更为难忍。

    这么多人爱着你,非池,你怎么能死?

    “我下山的时候带了一坛杜康酒过来,想喝吗?”艾幼微清清喉咙,笑眯眯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兴奋地点头:“好啊好啊。”

    石凤岐敲她额头:“好什么好?”

    “人都要死了,还管那么多干嘛,先喝个痛快吃个痛快再说,是吧?”鱼非池挂在他脖子上,晃着身子撒着娇。

    “那不许喝醉。”石凤岐搂着她细腰笑容宠溺,像是想把满心满腔所有的爱意都拿出来宠她的那般宠溺,夹带着无数的心疼与痛楚。

    三位长者看得一脸惊诧,嘴长大得都可以塞进一个拳头,这还是以前的鱼非池与石凤岐?

    记得以前,石凤岐简直是拿鱼非池毫无办法,处处碰壁的呀!
正文 第七百一十章 临死前,说说话,不恨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晚上苏于婳设了宴,给艾司业他们三个接风洗尘,席间气氛甚为古怪,除了鱼非池一脸高兴之外,大家的情绪都不算很高涨。

    鱼非池无奈地放下手里的鸡腿,痛心疾首地说道:“又不是吃丧饭,你们不要丧着一张脸,好不啦?”

    “这么多年,你就没一点长进,一点也不会说话。”艾幼微擦了擦她嘴角的油腥,眼神很仁爱,他啊,可是打心眼里喜欢着非池丫头,宝贝得不得了。

    鱼非池双手一摊,无奈道:“本来就是嘛,大家这么多年不见,见了面就该高高兴兴的,可是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跟欠了别人八百万被人追债一样。”

    苏于婳白了她一眼,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看向几位司业,恭敬有礼:“三位司业此次下山,是为小师妹而来吗?”

    司业们一边胡吃海喝,一边说:“她?她也值得无为学院的大司业和两位院长亲自跑下山?”

    鱼非池默默念两声,你们大爷的!

    石凤岐像是听得见鱼非池心里这些小九九似的,笑声道:“学院司业轻易不下山,尤其是两位副院长,此次下山,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老教胖胖的手拍着石凤岐的肩膀,半醉半醒一般:“你这倒是说中了,的确是有重要的事。”

    石凤岐放下筷子,认真问道:“何事?”

    “你们七子闹来闹去闹了六年了,眼瞅着这只剩下不到四年的时间,却没成什么大事,鬼夫子派我们下山来看看,你们这届七子若是不成,我们也早些做准备,重新选拔人手。”老教呵呵一笑。

    众人心头一跳,这话含义太多了,他们若是不成,便是十年期止命休,这里坐着三个七子,除开鱼非池她这小命不保,另外两个都活蹦乱跳的。

    司业在这儿说,你们这批七子让人失望,学院有点瞧不上了,准备新的人手了,这事儿,谁听着心里都有些怵得慌。

    苏于婳开口道:“司业们不必担心,十年期止之前,我们必成大业。”

    老授笑声道:“没人怀疑你们的能力,无为七子没一个是无用的,我们也只是来做准备,未必就是说来替你们收尸的。”

    “你们并不是来为未来挑先弟子做准备的。”石凤岐揭穿他们的谎言。

    “哦?”艾幼微喻意颇深地看着石凤岐。

    “你们为羽仙水而来的吧?”石凤岐试探地说道,“羽仙水乃是上一届七子奇才未颜所研制,是天下禁药,如今现身于须弥大陆,用在战场,你们身为学院司业,理当来查明是何原由。另外,你们顺道来看非池,对吗?”

    三个司业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艾幼微举着酒杯对石凤岐道:“不错啊小伙子,都能想到这层上了。的确,我们是为查明羽仙水之事而来,当年羽仙水之事震惊天下,从不插手天下的无为学院也不得不出面阻止那场浩劫,凭着当年的几个七子,是不可能阻止得了未颜的,未颜是天纵奇才。”

    “后来呢?”鱼非池眼儿巴巴地等着听故事。

    “后来是我与两位院长出面,解决了此事,并将羽仙水的配方带回了无为学院,不许世间再现此毒物。如今羽仙水现世,只能是学院里出了内奸,将药方带下了山,我们为查此内奸而来。”艾幼微说。

    “找到了吗?”鱼非池问道。

    “没有,学院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下山,飞鸟传书也瞒不过我等耳目,所以我们在想,是不是当年未颜将羽仙水的配方私藏了一份。”艾幼微说,“不过此事,怕是要问过音弥生才能得知了。”

    “当年未颜乃是西魏之人,我们此届七子里,唯一的西魏人只有初止,莫非是他?”苏于婳慢声推测道。

    “极有可能,初止乃商夷之臣,绝不希望看到南燕被大隋所攻破,用羽仙水来助南燕一臂之力,也不难理解。”艾幼微点头。

    “而且初止此人心思歹毒,无所不用其极,又对小师妹怀恨在心,做出此事,也实有可能。”苏于婳继续说道。

    艾幼微笑声道:“说到无所不用其极,你们哪个不是无所不用其极?这倒没什么好说的。”

    三人面色讪讪,有点尴尬。

    “学院对你们这一届七子真的抱有厚望,你们切不要辜负了院长百年苦心。”艾幼微叹息道。

    “他好意思哦,呵,还百年苦心!他要真有心要一统这天下,自己出山不就得了,非得这么折腾,有病!”说得出这样话的人自然是鱼非池,她小脸上尽是愤愤。

    司业们不再说话,只是发笑。

    司业们在这里住了有好几天,偶尔陪着鱼非池说话,更多的时候是拉着石凤岐分析如今天下大势。

    虽然学院一再声明他们不会插手天下事,万般皆靠七子自己的本事,可是是人就有私心,学院里的司业们对石凤岐一直都抱有私心,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偏爱。

    他们是偏爱鱼非池与石凤岐的,这种私心无可厚非,也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不过是人之常情。

    再者说,如今天下真正有能力将须弥一统的人只有石凤岐和商略言这二人,他们只不过是选择相信石凤岐多一些,因为他们对石凤岐了解多一些。

    他们是看着石凤岐一点点进步,一点点成长的,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可以承担厚望,有无限的潜能还可以再发掘,他们盼望着有这样一个乱世豪雄,能了解这延绵了百年的战火。tqR1

    老教与老授分立左右,陪着石凤岐看着在院子里说话的鱼非池和艾幼微,老教笑叹道:“我跟艾幼微认识几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弟子这么上心,臭小子,你可知你遇上了个宝,若不是因为鱼丫头的原因,艾幼微根本不可能对你这么偏帮。”

    “认识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石凤岐从不吝啬对鱼非池的赞美与爱意,他有时候都爱她爱到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他也不敢面对,将来会没有她。

    艾幼微跟鱼非池两人排排坐,坐在台阶上,看着好夕阳,鱼非池看得眼前有些昏花,靠在艾幼微的肩膀上,喃喃道:“司业,我跟老天爷打了个赌,我赌他不会让我死,你说我能不能赢?”

    “能。”艾幼微不轻不重的语气。

    “司业你这么有信心啊,我都没信心了。”鱼非池叹息一声,“我知道游世人的命与常人不同,我也知道我身上肩负着什么,其实我已经不排斥这身份了,也不排斥这天下,我挺想为这天下做点儿什么的,怎么不给我机会了呢?”

    “谁让你以前那么淘气,浪费那么多时间,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惩罚。”艾幼微揽着鱼非池肩膀,笑声说道。

    鱼非池长叹一口气:“唉,司业啊,你可得好好帮帮石凤岐,他会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会的,放心吧。”艾幼微笑声道。

    “司业,学院的那株吉祥槐开得好吗?”

    “挺好的,没了你去折腾,花不知开得几多。”

    “鬼夫子的小宝宝们呢?”

    “也好着,你还意思说,那几条鱼是鬼夫子养了几十年的宝贝,你倒好,一把火烤来吃了。”

    “啧,我当时又不知道,再说了,又不止我一个人吃。”

    “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啊?”

    “有啊,我还没有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没有看够天下所有的好风光,没有爱够我想爱的人,没有看到须弥一统,没有还这天下盛世,我遗憾的好多啊。可是感觉也没什么太大遗憾,艾司业,我怕死怕得不得了,可是也不说不能死,反正,死过一次了,我有经验的。”

    艾幼微让她的话逗笑,乐呵呵道:“你是想说你轻车熟路了?”

    “对啊,别的我不敢说啊,就这事儿,那我绝对比你们都有经验!”鱼非池坐起来,拍着胸脯说道。

    艾幼微看着丫头,笑得有些湿了眼眶,这样好的丫头哦。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鱼非池跟他说这些年来自己的一些际遇,说到石凤岐的时候声音总是特别柔软,带着无限的眷恋,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在舌尖上细细缠绵。

    也说起以前在学院里的那些趣事儿,年少无知时,拿着墨汁敢泼教课的司业大人,快活明媚的笑声也曾洒遍过无为学院的每一个角落,北院东边墙角下有几只蛐蛐一到夏天就叫个不停,吵得让人不能好生睡觉。

    还说起很久以前被鬼夫子设计带上无为山,也曾恨过他一手拔乱自己一生,只是后来,也就不恨了,若非是他,鱼非池此生都不可能认识这么多可爱的人,更不会遇上石凤岐。

    说到后来,艾幼微只是听,鱼非池的眼神明亮又清澈,像是一泉永远干净的泉水,温和中透着坚定的力量。

    是啊,你看她,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承受了那么多的磨难,目光依旧清澈,内心依旧善良,她选择善良地度过此生,包容着丑与恶。

    她啊,是这样好的人。
正文 第七百一十一章 谁都死得,你不能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几日过去后,司业们给学院去了封信,听说信中是写着查到了的羽仙水的事,鱼非池也没去翻,他们有他们的事,自己不必跟着掺和。

    五人没再围着大桌子,提了那壶杜康酒来到小院中,就着月光畅饮。

    那坛杜康酒味道极好极好,好过以往鱼非池喝的任何一杯杜康,比以前在学院里的时候,艾幼微那些杜康酒要好一百倍不止。

    入口柔,一线喉。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艾幼微像是喝高了,上了头,兴致盎然地拉着石凤岐说:“你知道这酒有什么来历吗?”

    石凤岐一边招呼着鱼非池,一边笑答:“不知,司业可是要讲讲?”

    艾幼微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说啊臭小子,这酒可是不得了,在无为学院的后山埋了起码有几十年了。”

    “这么久?”石凤岐惊诧一声。

    “当年我初上无为学院的时候,跟老教他们打赌,我们赌每一届七子,各挑一人,赌的是看谁得这天下,谁赌中了,谁就能喝这坛酒。几十年过去了,没一个能一统天下,这酒就在后山一直埋着,埋到今日。”

    艾幼微晃着杯子里的清酒,清酒浸着月光,温柔地起着月辉。

    石凤岐笑一声:“那此届七子,你们是如何作赌的?”

    “我赌非池,老教赌苏于婳,老授嘛,嘿嘿,他赌迟归。”艾幼微笑声道。

    鱼非池举手:“你们这么看得起阿迟啊?”

    老授慢慢放下酒杯,笑看着鱼非池:“我们比你们这些学生多活了几十年,看人的眼光比你们毒辣。”

    “所以你们早知道阿迟的了不起咯?”鱼非池笑一声。

    “他擅藏能忍,厚积薄发,这样的人,早晚会成大器的。”老授慢声道。

    鱼非池听着笑笑,没再说话,迟归的厉害,她已经有过见识了。

    “可如今天下还未一统,你们怎么就把坛酒开了呢?”石凤岐问道。

    “是啊,如今天下还未一统,我们怎么就急着开了这坛酒呢?”艾幼微却也反问,未得石凤岐回过神来,艾幼微一手刀打在他脖子上。

    石凤岐眼前一黑,倒了下去,艾幼微一边摸着自己的手,一边说:“还好我手快,不然以这臭小子现在的功夫,我还真不一定能偷袭成功。”

    鱼非池目瞪口呆,咽下嘴里的半口酒:“司业啊,当年石凤岐在学院里对你们多有冲撞,你们也不至于记仇到今日吧?”

    艾幼微气得抓起桌上的筷子就冲鱼非池丢过去:“在你眼中,本司业就这么小心眼的人吗?”

    “唔……差,差不离?”鱼非池小声地说,默默地看了一眼石凤岐,可怜,碰上了这么爱记仇的司业,当真是可怜。

    艾幼微却只是看着鱼非池发笑,冲她招招手,让她坐过去捱着自己。

    鱼非池挪过去,巴巴儿地挨着司业坐好,笑眯眯地说:“司业你别难过,人嘛,总有一死,早晚得死是吧,我都不难过,你难过个什么劲儿?”

    艾幼微提着鱼非池耳朵,揪着她耳朵通红:“你就这么不惜命?”

    “惜啊!我最是惜命不过,可是眼前这不是没招了吗?”鱼非池笑着笑着就流出眼泪来,“谁不想活着啊,我跟你讲啊司业,我可喜欢石凤岐了,我想陪他一辈子,一直变成老太婆,丑八怪,可是司业,这不是活不成了嘛,活不成就得认命,死得开开心心地死,别让他担心,你说是不是?”

    “你知道我们三个为什么下山吗?”艾幼微笑看着她,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不管她长大多少,在艾幼微这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十四岁的,爱调皮捣蛋,爱胡作非为的小姑娘。

    鱼非池笑着说:“不是来查羽仙水的事,顺道给我送终来了吗?”tqR1

    “你不能死。”艾幼微突然说。

    鱼非池一怔:“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可以死,无为七子里,韬轲死得,苏于婳死得,迟归死得,甚至石凤岐也死得,唯独你,不能死。”

    艾幼微陡然换了一种气势,严肃沉重,睿智的目光凝视着鱼非池,“因为你是游世人,普天之下,谁都能死,唯游世人不可以。”

    “不就是个灵魂穿越的异类吗?有这么重要?”鱼非池笑一声。

    “丫头,你根本不知道你此身所系的,是什么。”艾幼微看了眼老教与老授,目光越见慈爱,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开这坛酒?因为,你必须赢,你一定会赢,最终一统天下的人,一定是你。”

    “艾司业……”鱼非池往后退了些,有些看不明白艾幼微和两位院长的眼神,她觉得,他们的眼神很疯狂。

    艾幼微一把抓住鱼非池的手腕,另一手扫掉桌上酒水与残羹,将她放在桌上盘膝坐好。

    “艾司业!”鱼非池挣扎了一下,内心有些恐慌,“艾司业你们要做什么!你们放开我!”

    “丫头,谁都可以死,我们也可以死,你不能死。”艾幼微的眼神坚定且决绝,紧紧抓着鱼非池的手腕,捏得鱼非池手腕像是要断掉一样。

    她刚想推开艾幼微的手,另一只手腕却被老教院长抓紧,后背贴来老授的双手。

    三股温暖的气流在充盈进她体内,她定在那里动弹不得,恐慌的感觉越来越大,漫过她心头,她彻底害怕,却只能放声大喊着:“艾司业,你们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石凤岐你醒来啊,石凤岐!苏师姐!”

    好像是三股最轻柔最温暖的力量将鱼非池的心脏包裹住,那些针扎般的疼痛,连绵不绝的心绞之苦,都得到了缓解,好似那些温暖的力量有着愈合一切的神奇能力,可以缝合鱼非池内心所有的创伤,将所有的伤痛,都抚去,都抹平,还她一颗强壮的心脏。

    “石凤岐!石凤岐你醒醒!”鱼非池知道喊不住艾幼微,只能拼命地喊着石凤岐,盼着石凤岐能阻止他们。

    鱼非池又不傻,当然知道艾幼微他们在做什么,她不要让他们三个的死换自己活下去,她受不起这样的恩赐与厚爱,她无福消受。

    她跟老天爷做了一场赌,她赌上天不会让她死,可是她没有想过,最后的赌局会迎来这个。

    这样的赢面,哪里是她想要的?哪里是她敢要的?

    她不赌了,死就死吧,老天爷你赢了,我一个凡人的胳膊拧不过你的大腿,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还不行吗!

    求求你放过他们,我认命,我甘心赴死,再无怨言!

    “司业,我求你们不要这样,弟子不敢,弟子不敢啊!司业!”她的哭声撕心裂肺,比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更加难过痛苦,冲涮而下的泪水像是斩不断的瀑布,她整张脸上都浸在泪水中。

    可是司业们不理她,像是听不见她的哭闹声,看不到她心碎欲绝的难过,如同她的疯狂挣扎只是一副无声静止的画,他们漠然轻视,不看入眼,不听入耳。

    “石凤岐……石凤岐!”

    石凤岐眉头一皱,醒转过来便见这一幕,看到鱼非池满脸是泪,看到艾幼微与两位院长如同入定。

    “阻止他们!石凤岐,如果他们因为我死在这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把他们打开!”

    鱼非池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高声喊着,苏于婳在一边已经站了很久了,并没有出手的准备,是啊,苏于婳怎么会出手阻止?

    “司业,你们这样非池会内疚一辈子的!”石凤岐虽然比任何人都希望鱼非池活下去,但他绝不敢让学院里三位长者的命来换鱼非池。

    他刚要出手,却听到艾幼微的沉喝声:“你以为我们是在救她吗?我们是在救须弥!在救苍生!”

    “你以为,我们三个会为了一个普通弟子耗费一生功力吗?我告诉你,今日我喝了这坛酒,你们就必须要赢到最后!让开!”

    艾幼微空闲的那只手一抬,将石凤岐远远震开,震得他吐出一口血,不能靠近半点。

    “非池丫头,你不必觉得抱歉与内疚,我们并非在救你,你只是一个载体,我们救的是须弥的未来与希望,根本不是你!如果游世人是别人,我们也会去救,这个大陆,需要你所承载的力量!跟你本人并无关系,你记好了,我们救的,只是游世人,从来不是鱼非池!”

    艾幼微双手一并,直贯鱼非池全身的柔和内力将她轻轻托起在半空,流转在她身体四周的薄薄金色光线时隐时灭。

    三位司业的武功有多高,内力有多深厚,不言而喻,虽然艾幼微时常会说不愿跟南九正面相对,免得输了丢面子,可是他多活了那么几十年,他体内浑厚的内力绝非南九可比。

    三股力量同时汇聚在鱼非池胸口之时,鱼非池隐约听到一声野兽的清啸之声,像是从她脑海深处发出来的一般。

    随着这声清啸声,她猛地睁开眼,像被这声音震伤,口鼻之中溢出血丝来。

    她好像看到了初成七子的那一天,艾幼微亲手给她换上代表着七子老六颜色的蓝色中衣,可是自己因为生他的气,还别过头去不理他。

    那天,他们七个换上七子袍服之后,无为学院的司业与副院长,齐齐落跪,跪在藏书楼之前,向他们行礼。

    那时候,鬼夫子说,他们贵为无为七子,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见帝王都可不跪,学院的司业们也将低他们一头,为他们办事,成他们大业,七子叫他们去死,他们亦不可皱眉,必要赴死。

    鱼非池那时候不敢受艾幼微一拜,拉着他要把他扶起来,艾幼微却从此沉默,尊她为七子,至高无上。

    如今,他们真的来赴死了。
正文 第七百一十二章 须弥就交给你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艾司业,院长,院长大人……”

    “不要死,求求你们,不要死……”

    “司业,我再也不调皮了,我已经是你最骄傲的弟子了,你再活多几年,再疼我几年,艾司业,求你了,好不好……”

    “艾司业,司业啊……”tqR1

    鱼非池拖着快要被抽空力气的身体在三位司业之间来回,拉着他们衣袖,抱着他们身体,向他们祈求,已然模糊了双眼的泪水都要看不清他们的面容,遍地都是她拖行而过的血迹。

    艾幼微盘膝坐在地上,无尽慈爱的眼神凝视着鱼非池,眼中倒没有多少不舍,只有厚重的期盼与寄望,赌上无为学院百余年的基业,赌上三人的性命,艾幼微将他全部的赌注放在鱼非池身上。

    他家非池丫头跟老天爷作了一场豪赌,赌上天不会让她死,艾幼微不知道她能不能赢,但艾幼微,或者说,无为学院不想冒一点点的风险。

    不管老天爷怎么想,他们会倾尽全力地让游世人活下去。

    一如艾幼微所说,哪怕游世人不是鱼非池,他们也会去救游世人,他们救的只是游世人,只不过恰好,鱼非池就是游世人。

    于是她享有了这无上的荣光,于是她背负起了这无边的罪孽。

    艾幼微已经来不及去想,他那心善又柔软的非池丫头,在掠夺了他们三条命换得活下去的机会后,会有多难过,多痛苦。

    她那个人啊,生平最怕欠别人东西,如今一欠欠了三条命,她该是痛苦到要发疯。

    他看着鱼非池,像是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他有多喜欢这个孩子啊,如若可以,艾幼微巴不得游世人不是她,这样他的宝贝丫头就可以肆意张狂过一生,可以闲云野鹤度一世。

    哪个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苦呢?

    他也不愿让鱼非池背着那么沉重的担子前行,那时在学院里妙语连珠又冷淡平静的非池丫头,怕是已经埋骨他乡,无人收尸吧?

    哦,可怜的丫头啊,这里不是你苦难的终点,我的孩子,你的未来还有更多的黑暗,咱们学院里的这些老怪物们已经看到了那些无可挽救的崩溃与坍塌。

    我的孩子啊,你不能在这里倒下,纵使我疼你,怜你,我也不得不成就你,然后毁灭你。

    要好好活下去啊,去与天地斗一斗,我的非池丫头。

    三位司业互相对望,玄袍飘飘,头一回觉得,这学院司业玄袍穿在他们身上,是如此的合适,如此的理所应当,那些厚重的底蕴,神圣的向往,他们都当得起,受得起。

    平静淡然的笑意在他们眼中,绽着柔软轻浅的光辉,没有遗憾,没有怨怼,没有不甘,有的,只是期盼。

    身当陨首,无悔矣。

    下山的时候,鬼夫子跟他们说:“此去无可回头,三位若是有所顾虑,趁早提出。”

    三位有所顾,有所虑,顾的虑的不是此去身死不能回生,而是,非池当如何?

    鬼夫子说:“道法天成,命运在她。她没有软弱的资格,天下苍生在她手中,须弥大业在她肩上,百余年来老朽一直在等她,若等来的游世人无力问顶苍穹,不可九天揽月,老朽……老朽便是败了。”

    鬼夫子,没有下一个一百年了。

    他只是人,不是神,不是仙,活不到天地悠悠,时光尽头。

    被岁月驱赶,被时间紧逼的人,不止是无为七子,还有鬼夫子。

    皓首童颜的鬼夫子站在藏书楼顶,孤身对苍穹,抬手于虚空中一划,他白发长发迎风而动,满天星斗千丝万缕相连,他望着那颗最明亮的星辰,眼含着深切的悲悯与仁爱,他似喃喃自语一般:“这是天道,天道不可违。”

    艾幼微到下山之际也没明白鬼夫子所说的大道到底是什么,他与鬼夫子之间相差千万里,他没有鬼夫子那样通达天下的智慧,也看不透古往今来,更不会明白天道规律,人力难撼。

    他唯一知道的,是游世人有危,那颗天边最明亮的星辰时明时暗,闪烁不定,还有乌云相遮,霾色沉沉,将要陨落样子。

    游世人不可死,游世人若是身死,这须弥统一不了,艾幼微只悟到了这个道。

    艾幼微也没有憎怨过为何鬼夫子不亲自下山来救鱼非池,毕竟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位置,鬼夫子的作用远比他们三个重要得多,远不能在此时为了救鱼非池便把命搭进去。

    重要的牌总是要放到最后,艾幼微打马吊的牌技差得一塌糊涂,被鱼非池嘲笑了许多回,但是艾幼微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艾幼微与两位院长下山,得去救一救游世人,好难过,这游世人刚刚恰巧是鱼非池,好幸运,这游世人幸好是鱼非池。

    “丫头,好好活着,须弥就交给你了,不要让司业失望。”

    艾幼微抓一抓酒囊,却再也提不起那壶杜康酒,手一松,酒囊落地,司业垂首。

    两位院长阖目,去了。

    鱼非池双膝一屈,直直落地,坚硬的地石撞破她膝盖,鲜血如红唇。

    这一跪跪过了漫长的时光,足足三年的学院生涯,她从青涩别扭的戊字班弟子一路坎坷杀进了无为学院,跟着司业走过了商夷与大隋,翻天覆地胡作非为总是有他们为自己撑腰,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少年。

    那个总是趿着一双布鞋,衣衫脏污带着酒臭味,头发还乱糟糟的艾司业,那个被自己气得跳脚却拿自己无可奈何,总是笑眯眯坑自己的艾司业,那个蛮不讲理护短护到敢提着鞋子抽人,却也会时不时还踹自己屁股一脚的艾司业……

    那个无为学院,那些司业。

    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回荡天地。

    石凤岐与苏于婳无声下跪,叩送司业。

    三人换回了学院弟子长袍,洁白无暇,干净素雅,长跪不起,为三位司业守孝足足七日。

    七日里鱼非池已不再疯狂流泪哭泣,她跪于三座棺椁前,陷入长久如同亘古的沉默。

    白色的蜡烛跳动,像极了无为学院藏书楼七楼上的长命烛,一闪一闪,一晃一晃,飘摇零落。

    “非池,起来吧,你跪了好些时辰了,你身体吃不消的。”石凤岐在一边劝着她,声音嘶哑,他心中的难过不比鱼非池的少,学院待他不薄,司业待他不薄,他又非狼心狗肺之辈,如何能不难过?

    只是石凤岐知道,此时他的非池还需要他,他不可沉湎于悲痛之中不能自拔。

    鱼非池,怕是已快要被内疚与自责,折磨到死。

    “将司业们入土为安吧。”鱼非池干涩的声音像是喉咙被大火灼过。

    “非池啊……”

    “我要一个人静静,石凤岐,我不会有事的。”鱼非池撑着石凤岐手臂站起来,摇摇晃晃,肿胀发酸的膝盖令她步履维艰。

    这些天,鱼非池失去了太多人。

    艾司业,老教院长,老授院长,苏游,明珠,甚至燕帝,每个人都离去得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她又太忙碌,忙碌到连闭眼回想故人容颜的时间都没有,时事不给她任何间隙空闲的机会,逼迫着她不断地往前走,不断地去拼命。

    是时候,好好回想一下故人,好好跟他们作别了。

    那些前些日子还与你好好说话,开心谈笑的人,转眼间就入了黄土,不复存焉,有的甚至连埋入黄土的结局都没有。

    生命的无常,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演绎到了极致。

    好像,只有游世人是永远不会死的,就算是快死了,也会有人舍弃性命来救她,比如三位司业。

    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赢过上天,但她知道,她输给了无常,输给了自己,输给了命运。

    以前她是不服输的,她不信邪,不信命,不信自己的一生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身份禁锢,现在……现在她信了,老天爷赢了。

    命运之神她用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鱼非池脸上,打得她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让她体会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以此惩戒她的反抗,嘲弄她的渺小。

    她不会再与它相斗,不会再搭进更多的人命,不会牺牲更多的故人,她顺天而为。

    她这条命,是学院三位司业豁出去性命给她挣回来的,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不是要救游世人,不管他们的愿景是不是为了这天下一统,命,实实在在地,是她鱼非池的,如今活着的人,是她,不是别人。

    活得如此卑劣,如此狼狈,如此令人唾弃。

    但是在她完成司业临终夙愿之前,她不会死,她会珍惜这条命,她不敢辜负司业们死前的重托,也没有脸去辜负,若是负了他们所托,下了黄泉,也是要无颜面对他们的。

    那么,就活下去,像根野草那样坚韧地活下去,哪怕是背负着内疚与愧对,饱受良心的煎熬与折磨,也要活下去!

    活到最后再去请罪,再去磕头,再去跟艾司业说一声:弟子不负重望,司业你们可以瞑目了。

    所以,来啊,更多的绝望与黑暗,不必客气,来啊!
正文 第七百一十三章 事败,我们合葬一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死去的人,经历的仗,远处的后蜀,近处的南燕,家中的大隋,远征的天下,没有一个是轻松的。

    凡人之力有尽时,好像鱼非池与石凤岐却不能有任何休息停顿的时刻,或许刚刚处理完大隋的内务,又要立刻决定南燕的战术安排,刚刚分析完后蜀的点滴变化,又要提防商夷是否会诡计奇出。

    鱼非池她困在一张宽大的桌子后面,连轴转不停歇,保持着高效的处理效率之外,还要保证不出偏差,因为在这种时刻,任何细小的错误都可能造成整个大局的失势。

    其实于鱼非池来说,这样高强度的劳作并不是头一次,拼命也不是第一回,她并没有觉得有任何值得抱怨的地方。

    但以前,那些悲痛的事情都是加诸在她自己本身身上,没有过多的牵涉进旁人,不会有太多死得草率,荒唐离世的人。

    鱼非池她心想,她已经很强大,不再惧怕上天给她任何折磨,再多的难关,她统统可以嬉笑怒骂着轻轻带过,道一声,无妨,你奈我何。

    也许正是因为她已经足够强大,上天将毒手伸向了她另一种柔软所在,开始屠戮她在意的一切,不管是过往的情意,还是故人好友的性命。

    上天他用一种,你奈我何的姿态,要让鱼非池再去感受一次绝望是什么滋味。

    如果我们善良一点,仁慈一点,我们可以想象为,过往以前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是为了让鱼非池变得更坚强,更勇敢,锤炼她,锻造她,把她打磨得足够强韧,强韧到足以面对今时今日要承担的痛苦深渊。

    若是最初的鱼非池,那个一袭学子长袍,努力避世,连面对窦士君都不敢的鱼非池,如何能承受这一切?

    若我们这样满怀善意地去揣测上天的意思,或许,是一种最好的自我告解与劝慰。

    自暴自弃从来不是鱼非池会做的事情,哪怕活在阴沟之中,她也会抬头仰望光明,她永远向阳而生,绝不会允许她自己堕入黑暗。

    也正是这样的性格与品质,她才能一步步淌过流血的道路,背负沉重的枷锁,磨破了脚心刺穿了心脏,依旧前行。

    她永远不可能原谅自己害死了三位司业,哪怕那并不是她的过错。

    她曾说,背负内疚的人远比忘却者过得更为艰辛,她不会放下这内疚,那是对过往的背叛,再沉重,再艰辛,她也要时时牢记,永生不忘。

    但是,她也不会让自己在这深深的自责中沉沦下去,她会站起来,她只是需要理一理,这些天纷杂不堪的琐事疲累与应接不暇的沉重打击。

    她有着,最强烈的反抗意志,那是不死的欲望。

    纵使她向上天暂时妥协,不再挣扎,那也只是为了身边的不再被上天带走,并不意味着,她会放弃自己。

    冗长的黑夜过去,天边的旭日升起,她在蜷缩沉寂了整整一夜后,拉开了房门。

    面对着东方升起的朝阳,她漆黑的双瞳之中依旧饱含着对这片大地的悲悯与怜爱,她依旧抱有那日顿悟之时的宽宏与善良,那是融入她骨髓的高贵。

    只是,她的目光更加坚定,她的眼神更加清澄。

    纵黑暗无边,她与光明并肩。

    每一个人都在经受着铁与血的洗礼,没有任何例外。

    老天爷依旧没有给鱼非池任何外挂,命运也从来不曾垂青过她,逼迫着她一步步往前的从来是她自己。

    那些内心深处密密匝匝的伤口也无人可以替她治疗,再多的爱与怜惜都不可能愈合得了她,她自己也不行,如今所为,不过是背着这样的伤口与疼痛,日复一日地坚定地前行。

    不回头,不回头,不回头。

    日复一日的悲伤流泪已不再适合她,连绵不休的追问这一切是为什么也不再适合她,走到如今地步,一切脆弱而美好的情感,都不再适合她。

    她越来越沉默少言,就好像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鱼非池已经被扼杀,周旋于各式事物中的她时常忘了时间,又或者说,她过于珍惜时间,抓着太阳的尾巴,握着月亮的船尖,她在时间的长河里乘风破浪,快速前行。

    在她的世界再也无分黑夜与白昼,她在日月交替的间隙里穿梭行走,时间终于再从她指缝之间开溜,她从未将时间利用得这般充分彻底,饱涨的热情与高效率的处事手段令下人吃不消,谁也不能陪她没日没夜地熬。

    或许,只有石凤岐是例外。

    “苏师姐,我要战场战报,南燕抵抗大军现在如何了?”鱼非池翻着战事图高喊了一声。

    无人应她。

    “苏……”

    “非池,现在三更天,苏师姐也睡下了。”石凤岐递上这两日的南燕的战报,心疼地看着她。

    鱼非池接过来摊开,没再说话,快速地比对着情势,如今的南燕真是让人害怕啊,穷尽心力都叩不开一座城池的大门,他们将每一座城都守得固若金汤。

    石凤岐杀了那四千白袍骑士给他们带来好处,是趁着南燕晃神之际于半月之内连下三城,可是半月之后便再难有这样的伟绩出来了,因为音弥生御驾亲征。

    他的帝王亲征重新给南燕打了一针强心剂,再度点燃了南燕的战意,有如地狱的南燕,里面全是魔鬼,疯了一般的魔鬼。

    “照这样下去太慢了,照这样的速度,我们起码要用三年的时间才有可能完全攻下南燕,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更不要提还有商夷与后蜀也等着我们去面对,得想个办法。”

    鱼非池自言自语,低声喃喃,冥思苦想着解决之法,遇到了绝对强大的力量,鱼非池也不知道该用何等智谋来解决。

    石凤岐也得想个办法,让鱼非池停下来。

    她不敢辜负艾幼微他们的重托,以压榨生命的方式推动着须弥的一统,不敢再浪费半点时间,不敢失败,不敢停手。

    她这样,会出问题的。

    石凤岐上前拿走她手中的杂物,拉着她坐下,尚未开口,鱼非池便道:“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你想说,如果我的身体垮掉了,那么再多的想法与抱负都不能施展,更加对不起艾司业他们舍身救我,我当珍惜我的性命,就像珍惜艾司业与两位院长的性命一样。”tqR1

    “你一向什么都知道,你总是懂很多道理。”石凤岐浅笑,“那为什么做不到呢?”

    “每个人都听说过生老病死人生无常,那为什么在无常到来之际仍然会哭呢?”鱼非池反问他。

    “不要跟我争论,非池,你知道,在他们眼中,你是游世人,你是须弥一统的希望。是在我心里,你只是我心爱的人,无关天下,无关须弥,你只是你,你为了他们要拼却全部的力量,我并不反对,可是你也该为了我,为了我们,珍惜你自己。”

    石凤岐抬手理好她掉落在脸颊两侧的碎发,大手一只便可以捧起她小小的脸庞,她是这样的瘦弱,哪里承受得起那么重的担子?

    老天对她,真的太不公平了。

    鱼非池握住石凤岐的手,笑着说:“石凤岐,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就这么三年多的时间了,再苦再累也就这三年多,石凤岐,如果到时候我们成功了,你答应我,做个好帝君,一统天下,造福苍生,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同葬一处,来生再见。”

    “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会珍惜每一分每一秒,会拼尽我全部的努力,要是最后的结果仍然是失败,我至少可以问心无愧,我不曾懈怠,九幽之地我见了艾司业,也可以坦荡地说一句,我没有偷懒,我依旧是他值得骄傲的弟子,有资格喝他一口杜康酒。”

    “石凤岐,来帮我吧,不要劝我,不要让我休息,你不知道我只要停下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艾司业,是苏游,甚至是大师兄,先帝,上央,豆豆,很多很多人,我……我真的知道会死很多人,真的,可是我得让他们的死亡变得有意义,有价值,不能真的让他们就这么草草离世,我不怕最后失败,我怕是我未曾尽过全力,怕的是我临死之际会有后悔,我本可以做到而我没有尽力。”

    她苍白的脸上籁然而下两道泪痕,清亮透明,她将绝望与崩溃死死埋起,不去翻开,换上刚冷强悍的外衣,她必须快些习惯这些刚冷强悍,假装她真的很强悍,只有这样,将假装变成真相,直到真的变得强悍。

    石凤岐抱着她,将她埋在自己肩窝,吻过她长发,在她耳边低声说:“好,我将与你一起,事成,我为帝,你为后,我们是须弥开国帝后,事败,我们合葬一处,共赴黄泉。”

    鱼非池湿润的眼睫一合,将有些话压在舌尖,紧紧地抓着石凤岐的衣衫,力气大到她指骨发白。

    次日,石凤岐上战场,遥遥远望音弥生,他的目光深沉而坚定。
正文 第七百一十四章 我没有爱错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石凤岐第几次战场与音弥生相见已没人记得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石凤岐他知道,此时的音弥生已与往日不同,包裹在铁甲银衣下的他或许已然换了一副心肠,一副面孔,就像如今的南燕已经换了一副天地一样。

    不过没关系,任他变成任何模样都好,两国交战,唯有立场上的敌对是永恒不变的关系。

    真的没有对错可讲了,便以胜负论英雄吧。

    大战足足三天,生来悍勇的苍陵人与抱存死志的南燕人在战场上杀了个暗无天日,血流成河。

    因着石凤岐足智多谋,在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之后,他终于再次叩开一道南燕的城门。

    大概没有哪一刻,让他这般强烈地体会到什么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已然疯了的南燕人抱着死也要拉上一个的杀意,与他拼杀到底。

    染血的大地像是开遍了红花,悲凉而沉痛,四起的狼烟道道笔直伸向苍穹,似在追问这场博弈天下的游戏何时终止,不住的痛苦哀嚎带来的是死亡的气息,连绵不休。

    困顿于悲怆与坚定之间的人们,在黎明到来之前,找不到光明的方向,寻不到活下去的生路,也不能回头。

    每个人的心里都抱着一腔热血,滚烫到灼伤心房,谁也不敢使这一腔热血冷却下去,谁也不曾有疲惫与放弃的资格。

    果然,死亡,是最轻易而举的解脱。

    活着,便是日日夜夜受折磨。

    石凤岐提枪与音弥生战场厮杀,各有所伤,音弥生架住他长枪:“你心疾好了?”

    “你如何知道我有心疾之事?”石凤岐问他。

    “不止你大隋有探子,我南燕,也有细作,有许多你杀之不尽,斩之不绝的爱国之士。”音弥生笑道,只是他的笑容再难绽放光芒,带着深深的阴沉之气。

    他杀了太多人,太多太多,那些鲜血似海的杀孽早已烙印进他灵魂,他不可能再如当初那般干净温和。

    石凤岐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挡开他劈过来的重剑:“音弥生,你会后悔吗?”

    “悔在何处?”

    “对,无处可悔。”

    “她还好吗,我听说,无为学院的司业为了救她,舍了三人性命,她很难过吧?”音弥生收了剑,站在黄沙漫天的战场上,轻声问着石凤岐。

    石凤岐摇摇头,挽起一丝笑意:“她不是难过,她是崩溃,但这与你无关,不是说与你的爱情无关,而是与你的国家无关,你我皆知,任何人的感情与个人悲欢,都不可能改变眼下的战局,我大隋要攻克南燕,你南燕誓与我抵抗到底。我想,就算非池拿命要挟,你也不会因为她,就放弃南燕。所以,她的悲痛绝望与你无关。”

    “她是不是常说,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红颜祸水,没有哪个国家的君王为了她放弃天下,也没有哪个男子为了她,要放弃江山。她是不是经常会叹息,她不能祸国殃民,好生遗憾。”

    音弥生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带着很柔软的笑容,眼中泛着轻如浮尘的喜欢,要到此时,他才能大方地说出与她有关的话语来,以轻松的,自然的,坦荡的语气,聊一聊曾经的故人,她可还好?

    若有朝一日再相见,她是否会再次笑唤自己一声音世子,又若是,他会如阿青一般,问一声,音世子去了哪里?

    也许永远不会有那样一日了,很多美好的想象,止于想象。

    曾经的音弥生是个情感细腻的人,他能体会鱼非池心中的所有悲苦与欢喜,哪怕那些都不是因他而起,他好像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就感受到鱼非池的许多小情绪,但他也只能在一边默默地看着。

    鱼非池从来不许任何外人插手她的感情世界,不需要人去拯救,也不需要人去填补,坍塌时她一个人站在废墟里,怒放时她也无声地观赏繁花,不事张扬,不曾炫耀,无论悲欢,她都默然。

    所以,音弥生此时便能感知,她定是会有这样的叹息,她那样性格的人,总是有许多奇怪的妙语。

    向来爱吃醋,爱计较的石凤岐此时倒没有吃味,他深切地知晓,没有什么可以使他与鱼非池分开,不再惧怕任何人对她的欣赏与觊觎。

    他甚至开始能坦然地接受音弥生爱鱼非池这件事,只不过不会承认,有谁比自己爱她更多罢了。

    石凤岐低头笑了一声,叹道:“是的,她时有所叹,不符合红颜祸水的标准。”tqR1

    “至少有人与她一同夺江山,或许对她而言,这比红颜祸水更有意义。石凤岐,我南燕就在这里,有本事你拿走。”音弥生笑一声,大局将定,便有空闲聊聊风月,哪怕这风月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不若微尘。

    微尘之光,足以慰藉满面风霜。

    “音弥生,实在话,我很佩服你,虽然屠城之事丧尽天良,但你能做得出,我很佩服。”石凤岐疏阔笑道。

    没了外人在场,石凤岐便可说一说他对音弥生屠城之举的辩证看法,虽然残暴无方,虽然恐怖骇人,但是能做出此等事来的人,可称一声枭雄。

    为了守住南燕,音弥生不惜自毁一生清誉,不惜颠倒乾坤,这样的人,值得佩服。

    音弥生看了看正厮杀不休的战场,目光淡然而从容,没有太多狠戾与杀气,也没有几分温和与清雅,只是一种漠然的从容:“我一早就说过,你是懂我的,真可笑,竟然是你懂我。”

    “非池也是懂你的,所以她对你没有指责与批判,只有尊重。”

    “那证明我没有爱错人,谢谢。”

    “艾司业他们先前说,下山有另一项使命,便是查出羽仙水之事,音弥生,你从何处得到此等毒物?”石凤岐问道,不是他要责怪音弥生,而是他想完成司业们的遗愿。

    音弥生笑了笑:“如果你得到了南燕,我会告诉你的。”

    “你会再次用这种东西吗?”石凤岐问道,“音弥生,与我做堂堂正正的对手。”

    “放心吧,没有了。若是有,我早就用了。”音弥生笑着挥剑,结束了与石凤岐的这场谈话,扬起了一些夹着鲜血味道的沙尘。

    那场战事石凤岐惨胜,负了些伤,不过都不是很重要的位置,养些日子便能复原,大军损失惨重,大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想要再去攻克一城,怕是要付出更加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看着音弥生率军撤退的身影,不知为何,他很相信音弥生的话,他确信音弥生手中再无羽仙水。

    他抬头看一看这座刚刚被自己攻下来的城楼,他知道,这座城中再无活人,音弥生会带走城中所有的粮食与人口,不给他留下半分。

    音弥生已经不在意再毁掉多少座城池,以前只是毁后蜀的边防城郡,如今他已是连南燕自己的城楼也下得去手,若是给他充足的时间,他甚至有可能再放一把火,再行一次焦土之计。

    音弥生,绝不会给石凤岐留下半点可以利用起来,对付南燕的东西,不论是物,还是人。

    石凤岐得到的便只是一座无可利用的空城,真真切切地只得到了土地,土地之上尽是废墟。

    于是粮草得不到补给,兵力得不到补充,他的消耗无法得到补齐,相对音弥生在南燕国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石凤岐显得捉襟见肘。

    “唉,厉害啊,音弥生。”石凤岐笑了一声,抖了抖缰绳入城中,看着空荡荡的城池没有太多的失望与愤怒之色。

    “我已经往苍陵去了信,会有补给与兵力补充过来,不过就是要等上一段时间了。”笑寒驱马来到石凤岐身边说道,说实在的,笑寒也算是战场老将了,真没见过这种战术打法。

    简直是丧心病狂,音弥生恨不得一口水都不给他们留下,连井都填了,南燕多河道,几乎每一城都有河流,但是音弥生直接在河水源头上堆了无数的腐烂的尸体,污染了水源,河道里也倒尽了他所有可以倒的毒药,还堵死了下游的出水口,将河道堵成死水。

    于是整个河水全都带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毒,喝了能死人。

    攻下一城后,苍陵大军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井取水,不然能活活渴死!

    这都什么破战术,无耻之极!

    石凤岐点点头,说道:“林誉到苍陵了吧?”

    “到了,已与米娅会合,米娅的大军有极大的扩充,支援我们这方的兵力应该不成问题。”笑寒应道。

    石凤岐不再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下,笑寒看不到更远的地方,米娅给他送来再多的兵力也是无济于事,最多是支撑他们再拿下一两城。

    南燕这地方虽然不大,只有后蜀的三分之一国土面积,也比不得苍陵的辽阔,可是南燕的城池划分极多,每一城都不大,可是每一城都极难攻下,一城一城的攻占下去,太耗费时间了。

    如非池所言,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用在南燕这处,石凤岐必须想一个办法,快速解决掉南燕这个棘手的问题。

    真是抱歉啊音弥生,没法儿不占有你的南燕。
正文 第七百一十五章 是不是石凤岐做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燕的正面战场激战不息,鱼非池也从绝望的痛苦中自拔而起,着手后蜀之事。

    说她是个贪婪的人并无什么过错,她想的要不止于南燕,还有后蜀,还有商夷,她要的从来是这整个须弥大陆。

    此时的后蜀比之南燕好不了多少,商夷的大军攻入了后蜀的国境,猛烈的攻势远远超出了后蜀所能承受的范围。

    而且商夷似乎抱着猫戏老鼠一般的心思,将后蜀国都偃都周围的地境缓缓侵蚀,寸寸占据,如一片越滚越大的乌云,慢慢地将要盖住偃都的天空。

    卿白衣每日焦灼难安,挑灯熬夜至天明,急切地寻找着后蜀的解危之策。

    当战事真的到来,卿白衣才惊觉,他依然低估了商夷的战斗力。

    以往大大小小的各种边关摩擦战事,于商夷而言都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练手之战,根本不曾发挥出商夷真正的战力。

    这么多年来,身为大陆第一强国的商夷休养生息,对外有韬轲的呕心斡旋,对内有商帝的潜心壮国,内外合力之下,现如今的商夷有着远超以往任何时期的巅峰战力。

    凭着商帝与韬轲两人的智慧,再加上商夷本身的第一强国实力,他们要攻克后蜀,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就像削铁如泥的刀刃切开松软的蛋糕那般容易。

    商夷一直不动的原因,只不过是在等。

    黑衣人的一句话,虽然在那时候,谁也不是很明白,这黑衣人为什么非要一再地等下去,明明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可是却一再地让商夷放弃。

    也亏得是韬轲目光长远,心怀远大,敢与黑衣人作赌,信他一个“等”字,等到如今终于“攻”进后蜀,到了此时,韬轲才明白,黑衣人为什么一定要让商夷等。

    不会有比此时更好的出战时机。

    当后蜀隔壁家的南燕已经一片片废墟与地狱,当那里死亡的嚎叫声都穿过了边境线,穿过了城墙楼,穿过了耳与眼,直直撞击在卿白衣心头的时候,卿白衣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什么是真正的惨烈。

    黑衣人等的东西,是卿白衣的恐惧。

    宁死不降的卿白衣,当初有坚定的信念,宁可以身殉国,也不愿屈膝为臣。

    抱着那样刚强信念的卿白衣是一道无孔可入的铁墙铁壁,想要将他裂开细缝,让他露出破绽与慌乱,唯一的办法是从让他从内部生出细缝来。

    南燕的惨状,便是让卿白衣坚定信念产生裂缝的源泉。

    身在地狱的人或许都难以看清地狱的全貌,站在干岸上的人,才能看得清如今的南燕有多么恐怖,令人害怕。

    那里曾经的小桥流水,水榭楼台不复存焉,温柔江南,轻歌曼舞都埋黄土,如今的南燕只有焦土与废墟,只有死人与将死之人。

    整个南燕变成一团黑不见底的淤泥之地,深陷战火,没有未来,没有光明,没有希望,有的只是一样东西,那就是死路。

    毫无生机的死路。

    大家都清楚,南燕早晚是会消亡的,不管他们有多么拼命,多么舍得豁出去,他们也是会消亡的,这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大家觉得恐慌的事情是,若干年,或者说,若干月之后消亡的南燕,不止南燕国土的被人侵吞,有可能,连着南燕国人的血脉也会就此断绝。

    那里将成无人之境,将成一座壮大无比的坟墓,埋藏着所有的南燕人,再不会有活人气息。

    依旧是一个种族的消亡,依旧没有什么是比种族消亡更令人觉得残忍恐怖的事情,只不过,这一次南燕的种族绝灭,是他们主动赴死。

    那么,南燕这样的抵抗,意义何在?

    每一天,卿白衣都会拷问自己这个问题,南燕如今昂首挺胸要跟大隋不死不休,值得令人敬仰,可是,这样的不死不休付出的代表是整个南燕族人的就此从世上绝迹,世间再不会有流淌着南燕血脉之辈存在,那么,这样的抵抗,是否真的具有意义?

    很难说在一个国家面临亡国危机的时候,一位帝君要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做法,投降,可以保护子民万千不受屠杀之苦,反抗,可以保全一个国家最后的尊严与傲骨。

    怎么做都是对的,南燕不过选择了反抗而已。

    曾经,卿白衣也是选择反抗的。

    如果,他没有听说过如今南燕的凄惨与黑暗,他或许会一直坚持反抗,绝不将后蜀拱手让他人,绝不让后蜀对着外族之辈奴颜屈膝。tqR1

    使得他有这样恐慌的推动力里,迟归,功不可没。

    鱼非池心疾复原的那一天,迟归也换上了白色的学子长袍,他作为当世排行前三的圣手,很清楚,当无为学院的三位司业出现在他院中时,意味着什么。

    普天之下,能救鱼非池的地方只有无为学院,可是无为学院在他们下山之际就说过,除非万不得已,学院绝不出手。

    他曾经一直在想,这个万不得已,是怎么样的一种不得已法?

    是这天下大乱无可收场,还是诸国争雄快要失控?

    他未曾料到过,会是鱼非池的性命之忧。

    夜深之际,他坐在卿白衣对面,思绪悠悠,他想着,他的小师姐,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值得学院三位司业舍出性命相救,值得无为学院将这看作万不得已之境。

    “他没死,你很难受吧?”卿白衣见迟归出神,出声讽刺,卿白衣所说的他,是指石凤岐。

    迟归抬眸轻笑,摇了摇头:“令我难受的并不是他没有死,而是我小师姐居然愿意为了他,以生换死。”

    “她是个很勇敢的女人。”卿白衣疲惫地笑叹一声,靠在椅子里,“换个人,经历她所经历的那一切,怕是早就扛不住,崩溃了。”

    “所以蜀帝陛下你要不要给她减轻一些负担呢?”迟归扬眉笑一笑,不是很爱与卿白衣谈论鱼非池与石凤岐,因为在卿白衣那里,他一直坚定地维护着那二人之间感情,平白地让人心烦。

    卿白衣一手支额,另一手翻着桌上的公文,懒散地看了一眼迟归:“我一直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你,这么久以来,持续不懈地为大隋游说于我?真的只是因为鱼姑娘吗?”

    “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大隋?”迟归澄澈双眸含些笑,歪头看着卿白衣:“现在大隋把南燕打成什么样子你也瞧见了,我若不猜错,南燕以后会更糟糕,说不定真的不止亡国之危,更有种族灭绝之险,我完全相信石凤岐做得出这种事。”

    “南燕反抗越激烈,所受到的打击也就更猛烈。虽然我很看不起石凤岐,但是不得不承认,石凤岐是不会对南燕手软的,哪怕如今的南燕燕帝是音弥生。那废物一般的石凤岐也只是会把音弥生当成一个可敬的对手,不会顾虑私人原因就此止步。”

    “迟归,注意你的用词。”卿白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么叫废物一般的石凤岐?他是有多厉害,敢称石凤岐一声废物?

    迟归撇撇嘴,似是不满卿白衣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南燕的现在就是后蜀的未来,大隋把南燕打得多狠,商夷就会把后蜀打得多狠,南燕有可能种族灭绝,后蜀也有可能,而且后蜀之地难以种出作物,不比南燕物产富饶。”

    “你知道的蜀帝陛下,一个种族的延续,跟土地是息息相关,大地养育了子民,山河哺育了他们,你们后蜀有什么呢?甚至南燕都或许可以留下一丝火种,有土地,就能让种族延续,你们呢?你们一无所有,你们连一口粮食,都要从别的地方买来,灭绝你们这样的种族,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一边站着的南九听着迟归的话,太过诛心残忍,便拉了一把迟归的衣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蜀帝,又说:“蜀帝陛下,其实如果是为了保护子民而投诚,真的……不是懦弱。”

    卿白衣扬眉一笑:“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懦弱?”

    “临阵脱逃,弃百姓生死于不顾,才算是懦弱。”南九说。

    “我若投诚,与临阵脱逃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迟归抢答:“你投诚可以保全国家,你临阵脱逃却是让你的国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不理不顾,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愧对列祖列宗,你可以投诚之后就自杀嘛,反正不会有人拦着你。”

    迟归呶了呶嘴,天天这么跟卿白衣说,翻来覆去的话讲了上百遍,那些劝降的话他都能倒背如流,张口就来了。

    “迟归,先前商夷有机会攻打后蜀,却古怪地一动不动,直到南燕彻底陷入惨不忍睹的炼狱之境,商夷才攻过来,我问你,是不是石凤岐暗中做的手脚,等的就是我的恐惧,我在面对商夷的重压之下,又不想重蹈南燕覆辙,自然会选择投诚大隋,向我最好的朋友救助。”

    “迟归,是不是石凤岐做的?”
正文 第七百一十六章 疑心,这种糟糕又优秀的品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仔细想一想卿白衣这个话,逻辑其实十分缜密。

    那的确是石凤岐干得出来的事,但是卿白衣忽略了一点,那不是石凤岐对朋友做得出来的事。

    他会用光明正大的方法击败后蜀,攻克天下,赢,是肯定争取赢到最后的,但是不会用这样不磊落的手段去赢。tqR1

    对真正的敌人他不在乎手段卑劣,可是对卿白衣这样的人,石凤岐不会这么做。

    但卿白衣产生这样的念头,也并不是因为他辜负了与石凤岐之间的情义,不信任他的好友。

    而是,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一种解释,比眼下卿白衣所说的,更具说服力。

    从商夷古怪的沉默不出兵,到如今后蜀的深陷重围难有反手之力,一步步推衍下来,获利最大的人,好像就是石凤岐。

    因为,石凤岐现在只需伸手,便可获得卿白衣的妥协与投诚。

    后蜀与苍陵相接,苍陵如今是大隋的,后蜀此时投诚于大隋,苍陵便可伸出援手拉他一把,以石凤岐的性格,他不会让苍陵空无一人,必有后备军队,而且必定十分强大。

    再加上现在后蜀国内有迟归这样的无为七子,他可以担任军师,谋划苍陵与后蜀的联手,驱逐商夷大军。

    这近乎是一个完美的连环套,环环相扣,精妙无比,卿白衣只是被蒙在鼓中,于不知不觉间走上了末路。

    看上去,像极了石凤岐设了一个惊天局,诱着卿白衣一步步往里走,走到无路可走之际,卿白衣只能求助于他,逼着求助于他,以此,换得后蜀族人不被灭绝的生机。

    所以,才有了迟归锲而不舍地游说与努力,不停地陈述投诚大隋的好处,就像是给卿白衣做心理建设与铺陈,让他慢慢接受投诚大隋这件事,慢慢被甜言蜜语腐蚀,慢慢放弃抵抗,只为局成。

    好像没有另一个人,可以设下这样的局,除了石凤岐,没有人可以直接与商夷对话,让他们停下攻蜀步伐,也没有人料得到后来南燕的战事会变得如何,除了石凤岐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石凤岐将会把南燕变成这等恐怖的样子。

    虽然卿白衣猜不透石凤岐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让韬轲相信他,但是卿白衣觉得,以石凤岐之智,要做到,并不是不可能。

    卿白衣的怀疑,显得准确无比。

    因为这怀疑,他的眼中升起了绝对危险的光芒,双手都不知不觉握紧,像是下一刻就要叫人进来,拿下迟归与南九。

    可惜的是,迟归,根本,不在乎卿白衣与石凤岐之间的那点无伤大雅,毫无用处的友情,他也根本懒得替石凤岐辩解,他恨不得天底所有人都背弃了石凤岐才好。

    于是迟归说:“是他设的局也好,还是巧合也罢,这重要吗?重要的不过是你后蜀将成亡国之地,你可以选择后蜀变得跟南燕一样,惨绝人寰,也可以选择另一条出路,换得后蜀的百姓活下去。换言之便是,你可以做个为了后蜀不惜死战,但百姓全员战死的英雄,也可以为了后蜀做个背负千古骂名,但百姓安然无虞的昏君。”

    “你要是舍不得那些个好名声,你大可以战斗到底,我依旧帮会着后蜀出谋划策,延缓后蜀亡国的时间,能延缓多久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会太久吧,我韬轲师兄,很厉害的,我可没把握赢得过他,毕竟他可是无为老二,而我呢,尾巴尖尖儿上的老七,听说还是司业们心地宽厚,给了我特殊待遇走了后门才拿到的。”

    迟归无谓地耸耸肩,双手捧着一杯茶,笑意盈然地看着卿白衣:“选择在你罢了,蜀帝陛下。”

    卿白衣手指快要把椅子扶手抓出一个坑来,牙关轻颤:“所以,你并不否认,这一切是石凤岐所为?”

    迟归耻笑一声,似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极其愚蠢。

    南九看不下去,连声道:“蜀帝陛下,我觉得,此事不太可能是石公子做的,因为石公子一直把你当朋友,他不会对朋友做这种事。”

    “把我当朋友的是石凤岐,现如今,他是大隋帝君,他的野心是天下。”卿白衣看一眼南九,眼中满是悲痛:“南九,你知道什么是帝君吗?”

    南九哑然,他不是完全清楚,什么是帝君。

    可是他见识帝君的手段与无情,当初在邺宁城的大隋先帝,为了让石凤岐帝业稳固,可以逼迫小姐做出那么多心不甘情不愿的事,石凤岐可以鞭笞小姐三百,音世子可以剥落一身玉人血肉,变成魔鬼。

    他想,那或许是帝君该有的模样。

    那么,是不是说,石凤岐的帝君内核,其实也是这般?

    为了一些必得的事情,要做更多不得已的牺牲?

    若是自身都可被牺牲,是不是说,外物也没什么不可以被割舍?

    于是南九说不出话,他看了看迟归,迟归比他会讲话,伶牙俐齿,机智聪明,他希望迟归会为石凤岐辩解。

    可是迟归怎么会呢?

    迟归只是捧着茶盏耐心地研究着上面的青瓷花藤,带着满满的无所谓不在乎神色。

    疑心这种东西的可怕之处在于,一旦有了苗头,会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添油加醋,于脑海中演绎一出大戏,渐渐地将一点疑心扩大到无限,然后蒙骗过自己,以为那是真相。

    不管哪位帝君,疑心这种东西,都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去学习就可以轻松获取。

    这既是一种可怕的心理疾病,也是身为帝君必须具备的性格,以此保证帝王们随时有着高度的警觉性,提防小人作祟。

    放在普通人身上的恶习,放在帝君身上就变得合情合理——帝君们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毕竟,总有刁民想害朕嘛。

    卿白衣,也有这种既糟糕也优秀的品质,与每一位帝君一样。

    他内心一个声音说,石凤岐不会这样对他,他的兄弟,不会这样坑害他,坑害后蜀,不会逼着自己去投降。

    他脑海一个声音说,隋帝有可能会这样做,大隋隋帝,为了天下,没有什么是野心家们做不出来的,换作自己,也有可能设这样的局给石凤岐。

    他在天人交战之间,额头沁出冷汗,不知该信哪一个声音。

    年少时好赌成性的卿白衣很清楚,这是一场他不能下错注的赌博,他手中握着的筹码是后蜀,赌上的是整个后蜀百姓的性命。

    他与石凤岐相赌数次,从来没有赢过他,输得连底裤都险些当掉。

    陷入了纠结与挣扎的卿白衣沉默得太久,迟归扁扁嘴不再陪他枯坐,行完礼之后与南九退出王宫。

    他似乎是格外喜欢踩格子这样的幼稚游戏,每一回从王宫里出来他都玩得乐此不疲,今次还哼着小曲儿。

    “迟归,你说,蜀帝是不是对石公子有不满了啊?”南九很是担心地问道。

    迟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管他满不满,谁在乎了。”

    “若是他对石公子有不满,那……会不会,越发不肯投诚于大隋了?”南九叹声道。

    “小师父,我呢,虽然没做过一国之君,但是我知道,一国之君是不能被个人情绪这种东西所左右的,尤其是在抉择国家大事的时候,更加不能掺杂太多私人感情。你觉得卿白衣会这么笨,因为对石凤岐的不满,就拿整个后蜀赔进去,只为报复石凤岐吗?”迟归笑声问道。

    南九低头想了想,想得不是很明白,末了叹声气,只说:“唉,这种事我还是告诉小姐吧,或许她能猜得出蜀帝的心思来。”

    “嗯,好啊。”迟归停下来,看着他:“顺道我写个方子你给一起带过去,就算司业们治好了她舍身蛊换来的那身伤痛与疾病,但是,估计治不好她本身的亏空。”

    “迟归,你当初真的是想利用心疾害死石公子吗?”南九问道。

    “是啊,我又没有瞒过你们,我就是等着他死于心疾的,只是可惜,现在他死不了啦,气死我了。”迟归重重地哼了一声,气得别过头去,狠狠地踩着地上的格子。

    “石公子其实对你挺好的。”

    “有吗?抢走了我小师姐,我还要感激他不成?当我是音弥生啊?”

    “说到音弥生,我听小姐说,那时候艾司业他们下山,是为了查羽仙水之事而来,也不知查到了没有,希望音世子手中再无羽仙水吧,不然小姐他们就真的危险了。”

    “我估计没有了。”迟归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他要是有他早用啦,现在南燕这样,他把羽仙水拿出来,给南燕人一人一口,别说石凤岐了,鬼夫子来了都挡不住他好吗?”迟归颇是惋惜地说道:“真是可惜,他若是还有存货,就可以弄死石凤岐了,太让人失望了,音弥生他当初就应该把羽仙水给我送一份来,我好好研究研究,给他配个七八十缸!”

    南九皱皱眉,总觉得这样的迟归让人心慌,在他的世界好像没有对错与善恶,只有想做与不想做。
正文 第七百一十七章 他不忍,他也残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蜀抵抗商夷的战事仍在持续,与商夷在后蜀的推进速度相比,石凤岐这里要显得缓慢许多。

    毕竟从一开始就喊着口号宁死不降的后蜀,没有南燕这样真的宁可一死的勇气与果决。

    卿白衣也不是音弥生,没有经历音弥生那样的黑暗淬炼。

    南燕战场与后蜀战场,都经历着烽火狼烟,遍地哀歌,所谓的百姓流离失所,民间苦不堪言,战事连绵不休,都已经是日常状态,没什么好再值得拿出来特地解说一番,形容一番了,说多了只是让人厌烦,如同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没什么人喜欢闻那自怨自艾的酸臭味。

    我们都知道,战火涂炭过后的大地是什么样子,不需要多么丰富的想象力,也能明白满目疮痍是何种模样。

    鱼非池望着院子里落了黄叶的梧桐树,静静想着南九传回来的信。

    卿白衣的心理恐慌在鱼非池的预料之中,她与石凤岐从来没有想过要隐瞒南燕的这一切,卿白衣嗅到来自南燕的鲜血与腐肉的恶臭味,也是理所当然。

    也许就如同卿白衣所说的那样,鱼非池的这种不隐瞒,是一种变相地告知,变相地恐吓,变相地向他伸出邀请投诚的双手。

    谁又是温室里的柔弱嫩苗,理当被人保护着成长呢?

    没有谁有义务,必须顾及卿白衣是否会害怕这件事。

    “卿白衣猜疑是你故意设的局,诱他投降,你怎么看?”鱼非池望着站在梧桐树下射箭的石凤岐。

    石凤岐搭箭上弦,平静地说道:“正常,换我是他,我也会怀疑。”

    “我们现在仍不知为何商夷会在那时停下攻蜀的主要原因,现在看来,商夷的确是在等我们攻打南燕,借南燕惨境给卿白衣施加心理压力。”鱼非池说道。

    “你觉得卿白衣会投降吗?”石凤岐看她一眼,笑问道。

    “难说。”鱼非池道,“迟归这么久的努力不可能没有效果,南燕现在的情况是整个须弥大陆的噩梦,我想卿白衣不会愿意经历一次,那么他坚定的信念有所动摇,也是一件极有可能的事。”

    “我那位兄弟呢,一辈子没干成过一件正经事,情郎吧,没能爱好心爱的女子,兄长吧,没能保护好他疼爱的妹子,儿子吧,没能在后蜀先帝临终前做出点事来让他爹省心,就算是个赌徒,他的赌技也烂得让人不忍直视,如今他想好好做个帝君,好好保护他的子民与国家,难得觉醒,偏生遇上这么个世道,摊上我这么个兄弟。”

    石凤岐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放下手中已拉开的长弓,看着鱼非池,带着无奈的自嘲笑意:“你说,他是造的哪门子孽?”

    鱼非池抿抿有些艳丽的红唇,没有接话。

    她清楚,石凤岐不是在问答案,只是在说出他内心的最后的不舍与眷恋,等他说完,便是一场无法回头的告别,就像开弓之箭。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向我投诚,卑微地跪在我的脚下,双手托着他后蜀的玉玺高过头顶,称呼我陛下,万岁,吾皇,非池你说,我该称呼他什么?”石凤岐笑问一声,再次举起长弓,瞄准了远处的箭靶:“你信迟归吗?”

    “要看你指哪方面。”鱼非池说。

    “你信他能让卿白衣投诚吗?”石凤岐突然笑起来。

    鱼非池眉眼微抬:“信。”

    石凤岐手指一松,箭矢脱弦而去,正中红心,箭羽轻颤,开弓之箭发出一声嗡响绝唱。

    石凤岐挑唇一笑,挑起些傲然而孤寒的笑意,目光很深,深如九重宫阙帝位王者的座椅下方那块阴影:“我也信。”

    你看,他不忍,他也残忍。

    “你去找笑寒做准备,我去找苏师姐,还有,叶藏他们安排了这么久,该动手了。”鱼非池转身,急步离去,现在的她,连慢步走路都觉得在浪费时间。

    “等一下。”石凤岐叫住她,放下长弓走过来,低头看着鱼非池:“非池,是不是不论我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都会支持我?”

    “对,无论任何决定,不管有多荒唐,我都支持你。”鱼非池点点头,声音不重,却有力量。

    “那就行了。”石凤岐舒展眉眼,带些淡笑,失去一切,毁灭一切,都不可怕,有她在就行了,她是唯一的光明,石凤岐吻过她额头,声音低沉,“分头行事吧。”

    满地梧桐落叶松松软软,层层相叠,像是叠在鱼非池与石凤岐越来越冷毅的面目上,就好似这样温暖的颜色,可以暖一暖他们越来越冰冷的心脏。

    如今他们二人再无疾病缠身,头脑清明,身体健康,可是他们的心脏不再似当初那般温热。tqR1

    历经太多死亡,送走太多故人,没有办法再保持着温热的心脏去怜悯爱护太多人,得将心脏降降温,才能长久的保存那些故人的音容。

    他们开始正视,帝王流血路。

    苏于婳在两天后启程回了邺宁城,离去时没多说一句话,干脆利落,就如同来时一般。

    鱼非池不会再纠结于她是不是会为苏游稍加难过,也不会再期盼她的苏师姐懂一点点人伦纲常,她只要求苏于婳,做到她想要做的事情。

    所有要她做的事情都写在信封里,鱼非池吩咐必须等到了邺宁城才可以拆开信来看,她相信苏于婳不是一个好奇心过重的人,不会在半路拆信来看。

    信中所写之事,或许连苏于婳都将不解,甚至愤怒,不甘,反对。

    不过无妨,鱼非池并不觉得现在的苏于婳会与她闹决裂,她是一个所图甚大的人,这是好事,凡所图多者,都是有贪欲饱满之辈,为了她的贪欲,她不会在不适宜的时刻,做出冲动的事情来。

    叶藏与朝妍收到了鱼非池的信,信里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没人晓得这动手二字到底是含着什么样的意喻,但是叶藏的眉眼之中染上悲凉之色,他揽着朝妍的肩膀,叹一声:“南燕啊。”

    作为在南燕已经住了很久的叶藏他们而言,他们对这个地方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当初他是在重重危机之下逃亡南燕的,本以为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会是一处安乐窝,后来谁曾料想得到,这安乐窝变成了大陆上最令人害怕的油锅。

    关于南燕的一夜剧变,他们有着比石凤岐他们更为深切的感受。

    他们是亲眼看着隔壁家最爱咏诗唱乐的陈老板如何舍弃一身家业,弃商从戎,以单薄之躯提起刀枪要保家卫国的,也是亲眼看着对面的李商户将全身家当献给南燕朝庭,一分不留,净身出户,只盼能为南燕守国之事出上一份力。

    他看着这里温柔又善良的人变得癫狂痴战,看着良田变荒地,无人耕种,看着捣衣的浣衣娘自柔和的眉目里笔笔写进刚烈,宁死不屈。

    越是底层,越是卑微,越是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一滴的变化,那不是史书上草草一笔带过的南燕之变四个字可以笼统总结的,也不是后人随随便便编个故事就能敷衍诉说的,刻骨剜肉般的疼痛与醒悟,要亲自去感受,亲自去体会,亲自去看去听,才能明白,那是何等悲壮的情怀。

    叶藏终于不再说南燕是个让人一言难尽的地方,也不再嘲弄燕人的软弱无用,他甚至有些敬佩南燕人,敬佩音弥生。

    一个能将最懦弱之地变成最坚强之国的人,当真令人心生敬仰。

    叶藏竟然觉得,他有些舍不得这样的南燕真的被灭亡。

    倒不是他准备背叛石凤岐,而是他与南燕有了感情,便有了最为常见的七情六欲与怜惜。

    他犹记得苏游死的那天,被挂在牌坊上,无人收尸,被鸟兽分食,那时候,叶藏就想,会是他的石师弟,他的小师妹派苏游来刺杀先帝的吗?

    他的内心是知道,这绝不可能,石凤岐与鱼非池绝不会做出这样草率的事情,不会对燕帝那般不尊重,但是叶藏也不能否认,这是大隋所为。

    “小师妹说让我们去大隋,那里安全。”朝妍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道。

    “朝妍,你说,当初在学院的时候,谁能料得到,石师弟他们最后会有这样一番伟业?”叶藏笑声道。

    “我只是知道,小师妹与石师弟,从来都是人中龙凤。所以他们做出任何事情来,我都能理解。”朝妍握住叶藏的手,笑看着他:“我知道你在为南燕感到心酸,但是叶藏,他们争的是天下,我们只是天下中人,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与牺牲,更不会明白他们经历的痛苦与撕裂,我们并无资格去点评他们做得对与错。不说小师妹与石师弟,就算是如今的南燕新帝,我们也没有任何立场与身份去评说。”

    “叶藏,你要记得,你只是一个生意人,生意人,因利而往。”朝妍认真地说道。

    “我不止是个生意人,我还是戊字班的人。相对于叶财神这个称呼,我更怀念当初学院里我们师兄师弟相称的那些日子。钱赚来赚去就是那么回事,可是情份,兜来转去,融入血骨。”叶藏将朝妍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额头,“瞿如这会儿还在大隋呢,我们去大隋也好,或许这样,咱们几个,便算是重聚了。”

    “他们要夺一场天下霸业,身为同门师兄,焉有不助之理?”
正文 第七百一十八章 叶大财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大财神的厉害之处在于——

    不管身处何方,他总能混得如鱼得水,后蜀也好,南燕也罢,都是他发财的好地方。

    不管身处何境,他总能摸到聚敛财富的门路,盛世也好,乱世也罢,都是他发财的好时机。

    顶尖的商人便是如此,你可以说他阴险狡诈,说他爱财如命,但是当你看着他闪着金光的黄金小山时,也只能叹服,有钱真好。

    有钱的叶藏过着并不太平的日子,乱世里发财有点像火中取粟,钱来得的确是快,简直没有比这时候更好赚钱的时机了,可是钱也来得凶险,谁也不知道这些黄金什么时候就会被铸成利剑,要了他的命。

    不是什么血汗钱,是血钱罢了。

    叶藏发横财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三个字,战乱财。

    从以前天下还是七国的时候起,他就瞄准了商机,他知道这世上有他那个神奇的朋友石凤岐,这天下早晚得乱起来。

    他们早晚得跟须弥大陆来一场决斗,能不能一统,于他来讲,另说,不重要。

    能不能打起来,这才是关键。

    只要打起来,他就可以从中赚钱,虽然好几次,他差点连小命都赔了进去,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乐于此道,暴敛财富。

    所谓富贵险中求,越想赚大钱,风险也越大,从商人的心性来说,一件事值不值得冒风险,取决于这个风险带来的利润够不够丰厚。

    很显然,战乱财,是一个暴利行业。

    叶藏怎么做的呢,两个字,兵器,四个字,倒卖兵器。

    所有在战场上杀死对方和杀死己方的兵器,都有可能出自于同一人之手,叶藏。

    叶藏是个不讲究的人,他从来不会在他的兵器上留下什么记号,给自己立什么名声,让天下人知道他何等了不得,他不稀罕这玩意儿。

    他的兵器,通通普通无奇,你根本不知道杀死敌方和杀死己方的刀剑有什么区别。

    用他的话来说,那是浪费一道人工,一道人工就一道工钱,那么多兵器可以省下无数的工钱,废这些事儿干嘛?

    造兵器需要矿物,大批量的矿物,谢谢石凤岐,有这样的损友是人生幸事。

    石凤岐几乎把半个大隋的铁矿都给了他让他去采矿,价钱给得看着给,意思意思就行了,唯一的条件是,兵器成品卖给大隋的价格必须要低,低到发指的地步,质量也必须要好,不得拿他那些残次品顶事。

    守财如命的叶藏不介意在大隋这里亏一点,他还有其他的客户,除了商夷这鬼地方太过聪明找不到突破口之外,南燕与后蜀,他都卖过大量的兵器。

    他特别特别的奸滑,所有的兵器在交货之时并无问题,可是使用时间都不长,兵器除了讲究锋利之处,还有一个最讲究的地方就是耐用性,而耐用性取决于淬炼的次数,淬练次数越多的兵器越是坚韧耐用。

    叶藏的兵器,通通不耐用,过于刚硬,没有韧性,极为容易毁损,大多从中而断,碎成几截,修都修不了,一把兵器投入战场有可能用不上三两个月就要报废。

    如此一来,列国朝庭就需要继续购买兵器,现如今的各国,生产力低下,又因为官员贪腐,机构庞大,运作极慢,他们的铸兵厂根本来不及大批量地生产供战场上使用的兵器。

    而叶藏不仅能快速生产,他还早就做好了囤货。

    无耻一点说一句便是,叶藏几乎是在等着战事爆发,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大肆发横财了。

    很难说,他这么做对不对,从某种角度上分析,他也算是推动了这场大战的帮凶之一,那千千万万死去的人也跟他有关系。

    但是,你若真说他有什么罪,怎么判定呢?

    一个商人,贩卖商品,他并没有为了出售商品而制造需求,是因为有了需求,他的商品才有了销路。

    也不是说,他不卖兵器,这天下就不会打仗了。

    总之,难以辩解是非对错,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秤吧,各人有各人理解。

    以上,是叶藏发大财的过程,这个过程特别无耻,特别奸滑,完美地符合了一个商人该有的样子,但是叶藏还好没有秃顶,也没有大肚子,至少还是当年那个英俊帅气的样子,认真瞧瞧还算是个美男子。

    如今的叶藏,他的财富,说得保守一点,足抵南燕国库的全部还绰绰有余,大概,可以与后蜀持平,毕竟现在的后蜀无人用心经营生意,他们忙着打仗呢,不似叶藏这么得闲,一门心思钻研赚钱的路子。

    这样几近恐怖的财富,让叶藏稳坐须弥大陆第一财神的宝座——这宝座从来没人拿走过,哪怕是他落魄地从后蜀逃走时,他潜在的财富依旧可观。

    他叶大财神的名号,简直比列国帝君的王位还要稳,实打实地靠金子堆上去的。

    可是世上难有双全事,他有这样的财富,也会引起无数人的嫉妒。

    这些嫉妒有的源自于朝庭,这是必然的;有的则是源自于民间其他商人,凭什么他可以在乱世之中发此等横财,其他人却只能喝口汤,有的甚至连汤水都捞不着?

    对此,叶藏有一套自己的应对之法,还是很简单,三个字,用钱砸!

    朝庭用钱砸,大把大把的税收银子送进国库,送进官员腰包,堵死他们的嘴巴,撑爆他们的肚子,他们自然就不会有什么脾气和不满了,再贪心的话,就杀掉。

    这年头,有银子还怕找不到好刺客吗?多的是刀口舔血的人!

    民间的人,大联合,叶藏出资在南燕民间搞了一个商盟,以家产多少为门槛,达到条件通过审核的商人都加入这商盟之中。

    大家有什么消息互相分享,有什么生意互相介绍,有什么合作也先紧着商盟的人,抱团在一起。

    叶藏总是资源最多的那一个,商盟里的人,谁会得罪他呢?

    再下面就是些小虾小蟹了,不值得叶藏上心。

    说来商盟这事儿还是鱼非池给他出的主意,很久以前鱼非池就给他提过这么个规划,财富积累到了一定地步,就需要有自己的圈子了。

    这个圈子不是为了福贵存在,而是不论谁有了什么事儿,大家都要去拉一把,说到底了,还是为了自己,等叶藏哪天有了什么事儿,这个商盟里的人,也得拉他一把,不然大家就得一起死了。

    商盟里的人,有一事不明,他们始终没想明白,有两个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这两人,一个叫典都德,一个叫候赛雷,名字古怪就不说了,他们在整个南燕所有的家产就一家客栈。

    客栈虽然修得清幽别致,可是在南燕这种地方,别致的地方多了去了,他们实在是算不得什么特别存在。

    银子更是没几个,商盟有什么事儿大家一起赚钱的时候也不见他们两热心,每次商盟小聚,他们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叶藏便解释:这是他的两位救命恩人,当初从后蜀迁移至南燕的时候,幸亏有他们二位搭手,自己才能立刻在南燕站稳脚根。

    这话明显太多漏洞,堂堂叶大财神需要一对开客栈的夫妇来搭手?

    不过,商盟盟主都这么说了,盟主夫人又跟他们走得特别近,旁人也就不理了。

    其实叶藏这么做的主要原因不过是,若哪天真要出个什么事,这两人怕是逃不脱,入了这商盟,算是有了一道保命符——自个儿兄弟的人,自个儿又欠兄弟那么大情,在能帮的地方总是帮衬着不是?

    事实证明鱼非池的目光依旧是长远得可怕的,她在很久以前就担心过天下大乱,不管是南燕还是后蜀都难逃战事,叶藏必须寻找到足够强大的后援来保证他叶家的生意不会被人轻松摘去,为他人作嫁衣。

    自古民不与官斗,叶藏他再有钱,他也是民,他不能与一国朝庭抗衡,他必须强大己身。

    对这件事,叶藏对鱼非池有着千恩万谢,无数次的危机关头,他都是靠着这个商盟平稳渡过的,若是鱼非池早年就有安排,他现在早已是身无分文,说不得还要身首异处。

    撇掉当初后蜀的危机,叶藏人生中遇到的第二大凶险之事自然是南燕。

    南燕举国皆兵,对于不掺和朝政的叶藏来说,这本与他无关,他顶多感概几声南燕的剧变。

    但是南燕不会轻易放过这样的一位财神,打仗,真是需要钱的,很多很多的钱,那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再多的银子砸进去都冒不起几个水花。

    除非,有叶财神这样的人鼎力相助。tqR1

    打着叶藏银子主意的人是不是音弥生不好说,毕竟音弥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战场上,但是当初南燕的先帝着着实实是逼迫过叶藏的。

    南燕先帝还在世时,南燕还没有走到举国抗隋的地步中,叶藏暗中向鱼非池求助该怎么办,鱼非池只说交些银子出去破财消灾,不能让南燕对他提防过多,免得后面的事儿不好办。

    后面的事儿是什么事儿,咱等下说,先说叶藏遇到的凶险。

    这重凶险来自于南燕的大臣岳翰。
正文 第七百一十九章 散尽家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岳翰倒不是个爱财之人,但是岳翰为了支撑新帝音弥生的举国抗隋之举,必须帮他的陛下筹钱,保证音弥生能够对后方安心。

    所以岳翰跟叶藏有了几场“愉快”的谈话,他拉着叶藏的小手啊,一杯一杯地劝着酒,道着啊:“叶小兄弟不负财神盛名,岳某甚是羡慕呀。”

    叶藏抽回小手,羞涩地摸摸头:“岳大人过奖过奖,草民一介平民不敢让大人羡慕,大人平步青云,爱国爱民,才是真让草民敬仰。”

    岳翰道:“说到爱国爱民之事,叶财神虽非南燕之人,但与南燕也算得上是友谊深厚,如今南燕与大隋作战,不知道叶财神有何想法?”

    叶藏腼腆一笑:“我一个生意人,比不得大人这般鸿鹄大志,没有想法。”

    岳翰又说:“听闻叶财神早年间与隋帝和鱼姑娘皆是好友,不知如今大隋与南燕开战,叶财神是何看法?”

    叶藏羞怯:“他不管我生意上的事儿,我也不管他打仗的事儿,没看法。”

    岳翰眯着眼睛笑一笑,似只笑面虎一般,细细密密的皱纹折起,潜藏着他为官数十年的经验与心得,还有那些圆滑漂亮的手腕。

    他说:“叶财神,这些年您在南燕赚的银子也不少,往年你有难的时候,从后蜀逃至南燕,南燕冒着与后蜀不睦的危机也对你多有宽容并且支持。如今南燕有难,而叶藏又与隋帝他们并无太多关系的话,怕是等到隋帝攻破南燕,也不会对你有所怜惜啊,但若是南燕保住了,那叶财神依旧可以财源滚滚,日进斗金,叶财神你说呢?”

    叶藏把他这个话头捋了一捋,总结了一下中心思想,大意就是说自己跟石凤岐的关系既然没那么铁的话,南燕若是国破,怕是石凤岐也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如果自己想要活下去,最好把自己全身家当都砸给南燕。

    叶藏觉得心酸,明明他跟石凤岐关系是很好的,就是因为岳翰前面话头里设了个局,是叶藏他自己说了一句他跟石凤岐互不干扰的话,才让他钻了空子。

    这会儿是想反驳也无从下手了。

    “食屎啦你!”叶藏心中默默地想。

    “食屎啦他!”美娇娘典都德显然要更直接。

    好不容易与岳翰周旋一番脱了身之后叶藏,带着朝妍两人去了典都德与候赛雷夫妇的客栈。

    南燕一片荒芜,他们这精致清雅的小客栈也透几分衰败,不过二人也不是指着这客栈赚钱,只不过是当个大隋在南燕的据点,倒也没有太多在意。

    只是谁都晓得,这个据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当南燕举国皆兵的时候,这些一直还顽守在原地没有做出抗敌之举的人,是很难不被人怀疑,甚至不被人打死的。

    典都德与候赛雷是留在南燕的最后两个大隋细作,他们还有一项任务没完成。

    朝妍跟客栈美娇娘典都德的关系特别好,两人亲得跟姐妹似的,腻歪在一块儿有说不完的话,买不完的脂粉衣服,逛不完的街。

    她们两个上一边叽叽喳喳的说闲话,叶藏与典都德痛苦地诉说了一番今日岳翰的野心。

    当岳翰去向叶藏施压的时候,鱼非池的信还没有到,她好像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但谁也不知道那个时机是什么时候到来,甚至好像,她错过了很多好时机。

    叶藏看不透鱼非池的打算,只是一边用商盟的力量维住南燕朝堂,一边给了南燕诸多好处,腾挪翻转地在夹缝里跟南燕斡旋着。

    等到鱼非池的信一来,叶藏这才抬一抬眉,心里头对南燕的怜惜有些,但他的信念与意志不会被动摇。

    早在多年前鱼非池就说,世间千千万万的情话,比不得一句:咱们戊字班的人。

    那是年少时的情义可抵万金,那是一路杀出来的坚定可比磐石。

    叶藏他喝一口酒,说:“候兄,你跟我石师兄两人认识多少年了?”

    “这个就久了,公子初到长宁的时候,才十四岁左右吧,如今算来,差不多十年了。”候赛雷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被他坑过吗?”

    “还行,公子坑人坑得挺多的,我大概是被坑过的,也许我自己都不知道。”候赛雷笑一声。

    “我被他坑过啊,他是一边坑我一边救我,哪有他这样的人。”叶藏华衣锦服透着金贵,面色却很哀愁。

    “看样子,财神爷这是要大出血了?”候赛雷笑声道。

    “大出血就好了,他要是要把我的身家都砸进去。”叶藏摇头笑道。

    “财神爷,你看啊,这身家两字儿,身,自身,家,家人,这才是身家,身家后边儿还跟着两字儿,性命,身家性命。”候赛雷举着酒杯敬了一下他,眼神通透,睿智的中年人。

    叶藏抬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酒他叹笑道:“其实倒真没不舍得,这么多年起起落落我算是看透了,我只不要死啊,这天下的钱脉还是得往我这儿来,我天生往那儿一站,就能改了钱脉,通通往我靠。”

    “财神爷大气!”候赛雷笑道。

    “财神爷心痛,钱呢!”叶藏捂着胸口,叹了声气。

    “哈哈哈……”候赛雷拍拍他的肩,大笑道:“公子从不亏待人,放心吧,财神爷你吐出去的这些玩意,他以后都会加倍给你。”

    “我不用他给,我自己能挣,我跟他是兄弟,不分这个。我就是在想啊,他这么玩南燕,当心玩脱了,到时候我们倒没事,平头老百姓一个,拍拍屁股一走人,谁能把咱怎么着?他可是大隋国君,咱们能跑,他能跑吗?音弥生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叶藏忧心道,这么多年不见,感情倒没淡,该骂还是得骂,该担心的,还是得担心。

    “天下列国,哪个是好对付的了?他都不怕,咱们怕什么?”候赛雷一笑,悠悠滋儿了口小酒。

    叶藏半倚在榻里看着外面暗沉沉的天色,眼中有些忧色。

    他实不明白,他那个小师妹,这一手到底是准备玩多大,怎么有种,她要把整个须弥大陆都玩进去的感觉?

    她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最开始只是学院里玩玩,后来官臣里玩玩,再后来国家大事里玩玩,如今玩得好,都开始掌覆天下了。

    玩吧,了不得赔进一条命跟他们一起疯,怕个卵?

    他拍拍衣衫站起来,牵起迎面走来的朝妍,告别了候氏夫妇二人,离了客栈。

    候赛雷揽过典都德肩膀,叹笑一声:“咱们公子这笼络人心的本事,我等自愧不如啊。”

    典美人娇笑,纠正他的用词:“什么叫笼络人心?公子与鱼姑娘待人以诚,交人以心,叶藏可以为了他们拼命,难道他们就不曾为叶藏拼过命?”

    “夫人说得对,我们也着手准备吧。公子他们这手棋至关重要,不能败。”

    自南燕往北望,苍陵已是大隋之地,后蜀正与商夷交战,大隋边境与商夷也是连绵战事不曾歇止,没有一处安生的地方。

    但是人们在焦头烂额地应对着各种麻烦事的时候,很容易忽略一些小小的细节,也许他们是觉得那些细节不甚重要,所以不怎么上心。

    这些细节,有女人,有爱情,有亲情,还有一样让世人不怎么爱随时提在嘴边儿上的东西,那就是,钱。

    南燕打仗要钱,别的地方打仗就不要钱了?

    要的。

    不论是何种战争,支撑着战争持久进行下去的,除了人之外,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白花花黄澄澄的银子金子。

    不凑巧,叶藏正是手握这样宝贝最多的人。

    须弥大陆上的千古大帝最后会是谁,如今这情况看来谁也说不准,真个就一定是石凤岐吗?鬼夫子都不敢说这话。

    但是须弥大陆上的财神,世人只认叶藏。

    须弥财神叶藏,若是只让他的无边财富用来对付一个小小的南燕,未免杀鸡用牛刀了,他既是须弥第一财神,那自当要操控在整个须弥大陆的事情上。

    鱼非池让叶藏做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只是缺一个机会来收网,如今时机一到,叶藏将网一提,困在网里的鱼儿会是哪一条,他们将以何种姿态蹦跶在网里,以作垂死挣扎,那才是一场沸腾大陆的盛事。

    叶藏干了他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件事。

    散尽家财。

    任何一个高度集权的机构,在掌事人放手之前,都会经历一个漫长的交接时期,以保证这个机构不会陷入混乱,这也就是为什么世间王权有太子,候门贵族有长子之说的原因之一。

    他们要用漫长的时间来培育一个接班人,培养他们的声望,底气与最重要的实力,以保证权力交接之际不会出现断层与混乱,使这个机构陷入瘫痪甚至崩溃,从而没落。

    而叶藏,像个疯子般的,突然一道令下,叶家的生意财产,他全都不要了,谁有本事谁拿去。

    以利杀人之事我们听说得太多了,想象一下,一位凌驾于须弥大陆之上的财神叶,他的身家可买下大半个须弥,财富无边无际,他突然说一声,他不要这些东西了,你们尽可来抢。tqR1

    这会让整个须弥大陆的经济,陷入何等的混乱与恐慌?

    不是疯子,干不出这种事。
正文 第七百二十章 国,是会亡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藏动手之际,鱼非池与他还隔着十九座城的距离。

    他们已同至南燕,他们之间已许久没有这样接近过,当年后蜀一别,后来竟是再未见过面,岁月漫长,风霜凛烈,当初戊字班的人靠的是心中的信念,与不弃的忠诚,来坚守着他们之间的情义。

    旁人看着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曾三不五时小聚,未有鸿雁传书诉情,但心中的温热不减当初。

    也许要他们自己才明白,真的要在俗世刀刃之上滚一遭,滚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方知曾经没有遗憾没有惋惜,没有悲伤没有挣扎的青葱岁月,是多么的迷人与珍贵。

    白鸽很温驯,不像石凤岐养的猎鹰那般凶悍抓人,白鸽啄着鱼非池掌心上的米粒,扑扑洁白的翅膀,这象征着和平的小东西,穿梭于天际,交织起杀戮与死亡的网。

    “苏师姐很生气。”石凤岐端着一盏茶,坐在不远处的树下,神色从容地说着这句话。

    鱼非池指尖一挑,白鸽扑扑腾腾着飞走,栖在旁边的架子上,鱼非池转头看着石凤岐:“生气什么?”

    “此举太过凶险,后蜀之事很有可能适得其反,她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石凤岐笑道。

    “由她气去。”鱼非池漫不在乎地说一句,对于苏于婳的担忧她能理解,不过,没什么重要的了。

    石凤岐笑一笑,饮口茶,他觉得,自打三位司业离世后,非池变了些,甚少笑,心肠也更硬了,她像是穿起了自己的那身盔甲在她心上,坚不可摧,铁寒冰凉。

    “迟归也该动手了。”鱼非池望向远方的天空,真是好一派秋阳高照的景色,在大隋,怕是快要下雪了吧?

    南燕真是个好地方,四季温暖,从不下雪。

    就是不知,此时的后蜀是何种风光,犹记得,那里很繁华的。

    石凤岐放下茶盏,站起来从后拥她入怀,似是这样,可以暖一暖她越来越如冰块的心脏,也似,两个孤独至无可解脱的灵魂互相依偎取暖。

    他们看似拥有很多,他们实际一无所有,除了彼此。

    有句话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话不止于用在石凤岐与鱼非池身上合适,用在叶藏身上,也极为妥当,作为须弥财神,他到后期已不能仅仅只想着赚钱,他有责任,有义务去担当一些游戏规则,一些在经商之道里的规则,尽起这个庞大到令人恐惧的财团应尽的责任。tqR1

    说得大义一点是人道,说得狭义一点,是为了让他的生意有一个更加优良的生存环境。

    叶藏生意解体,会引发须弥大陆诸多弊端,这种近乎自我毁灭势的摧枯拉朽,以一种令人惊恐不安的姿态冲击着整个须弥最后的安稳。

    简而言之,他是压死须弥大陆这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叶藏生意解体后,须弥这个四处密布裂痕,摇摇欲坠,但尚且保持完整的大陆,开始了最后的解体与坍塌,迅速地走向,最深最狠最无边最彻底最绝情的黑暗岁月。

    首当其冲混乱不堪的地方,并非南燕,而是后蜀。

    南燕自给自足,虽非富裕强盛之地,但不必仰他人鼻息而活,得南燕先帝用心甚远,苦心经营,南燕良田里种出的粮食存储极多,国库里的银子也不曾少过,省着点用,支撑南燕大大小小的战事,拖上个三五年也不至于沦落到饿死人的地步。

    但是后蜀不同,后蜀是靠生意而立足于世的国家,这个地方,生意与银子就是一切,哪怕这么久的战事一直打着,他们的生意也未曾完全停下过,后蜀皇商更是卯足了劲要想办法为后蜀买来战备物资。

    曾经,叶藏是他们最大的货源,后蜀,从来都是叶藏最大的主顾。

    叶藏陡然撒手,后蜀立陷混乱。

    这种混乱最先感受到的是位高权重之人,要过上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的时间,等到他们手里现存的物资消耗殆尽,民间才会感受到异样,进而造成恐慌,最后走向人吃人的地狱惨状。

    就更不要提军中补给跟不上,正跟商夷大军战斗不止的后蜀好儿郎怕是要手软无力提刀剑,活活被饿死在战场上。

    按着叶藏的推算,大概,不用三个月吧,整个后蜀便能不攻自破,三个月的时间里,他那恐怖的生意不可能有人能接得住,抢得过,物价疯涨,互相打压,规则破坏,后蜀,死得会极其难堪。

    叶藏并没有给任何人通知,也没有向任何人隐瞒他要撒手之事,后蜀书谷与卿白衣得到这个消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书谷苍白病态的脸上又添寒色与急切,作为后蜀最有名的谋士,他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万万想不到,那两个人,竟然会下这样的毒手,不止针对后蜀与南燕,而是将整个大陆都拖进了即将到来的崩溃中。

    原本,他们是有大爱之人,曾经的他们,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

    他当初在商夷王宫里结识的那个鱼非池,不是这样的人。

    书谷甚至来不及换身官服,匆匆进宫,他在卿白衣的御书房中见到了南九与迟归。

    而卿白衣正猩红着双眼执着剑,剑尖颤抖,抵着迟归的脖子。

    迟归,面带笑意。

    “书大人,你好啊。”迟归冲书谷摆摆手,微笑着打招呼,像是闲话家常般的自在。

    书谷,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早就在后蜀了,他们甚至与卿白衣接洽了许多时日,以前自己很多不解的地方也有了答案,他一直怀疑卿白衣背后有高人指点,却不知那人是谁,如今答案摆在眼中,书谷不需多问。

    “是他们做的,他们想逼我投诚,是不是?”卿白衣眼眶通红,含着仇恨,质问着微笑的迟归。

    迟归弯弯唇角,笑一笑,两根手指捏着剑刃,抵在自己额头上,澄澈干净的双眸如同不带世间任何杂质的琉璃,干净得似不曾藏过任何的阴谋与苟且,他坦然地看着卿白衣。

    “叶大财神就是我叶藏师兄,叶藏师兄与我们同出无为学院戊字班,朝妍师姐与小师姐情同姐妹,叶藏师兄与石凤岐亲如兄弟,这件事,蜀帝陛下您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吗?还需要我说得这么明白么?”他略带天真的语气更像嘲讽。

    “亲如兄弟?好个亲如兄弟!”卿白衣含恨一声,若他们之间亲如兄弟,自己与石凤岐呢?

    “蜀帝陛下您莫不是在吃醋吧?其实石凤岐对您也很好啊,都不舍派兵打你,只想你投诚而已,不伤你国一子一民,给你留下足够多的尊严,是你自己不知好歹而已,非得逼他走到这一步。我要是他,我早就让叶藏这么做了,才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跟你废话,果然啊,石凤岐真是让人讨厌得很,平白让我与小师姐分开这么长时间……”

    “迟归!”南九喝住他,他的剑未出鞘,他知道,卿白衣不会杀迟归,卿白衣杀机凛冽,但并没有杀意。

    这真是个让人……可怜的帝君。

    迟归扁扁嘴,收了声,但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卿白衣。

    南九走上前,不是很擅言辞的他极是为难一般,对着书谷道:“书大人,拜托您劝劝蜀帝陛下,投诚吧。”

    书谷看了南九一眼,他不知这二人在这段时间里游说了卿白衣多少次,想来不会少,但书谷,是个忠臣。

    他有勇有谋,有胆识有气魄,他会为卿白衣提很多有用的治国之策,定国之法,也会反驳卿白衣许多提案,与他争辩不休,但他依然是个忠臣。

    忠臣,首忠国,次忠民,后忠君。

    国不可保,民不可护,唯有君还在。

    书谷的眼中划过悲伤的神色,但面色依旧温和,带着恬适的神情,像是万事不能乱他心般的镇定与淡然,他只拱手对卿白衣:“君上,臣,听令行事。”

    意思便是,若卿白衣不投降,他拼却一条命不要,与后蜀生死共存亡,零落成泥在所不惜。

    若卿白衣投降,他舍掉一根傲骨不顾,陪君上共签投降诏书,共担千古骂名。

    意思便是,不管卿白衣要怎么做,他书谷,都陪了。

    忠臣啊,天大的好臣子,命不太好,没生好时代,太多没生好时代的可怜人了,叹息不完啊。

    卿白衣失笑一声:“书谷,如今后蜀战乱不止,马上又会断粮断银,商夷与大隋对我后蜀同时施压,你觉得,后蜀还有出路吗?”

    “国,是会亡的,但陛下选择以何种形式让后蜀消亡,臣,都听旨。”书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内心有某种信仰坍塌,坍塌成深不可见的黑洞,空荡又悲怆。

    “唉呀,那可太好了!”迟归高声笑道:“蜀帝陛下您看,您的臣子也不再提死守的建议,那您就快快地投诚于大隋吧,不然等到后蜀真的走到人吃人的地步,你们可是要跟南燕一般惨烈的。”

    “笑话!”

    一个雍容骄傲的女声冷冷传来。
正文 第七百二十一章 相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偏头一看,卿白衣抵在他眉心的剑尖点破了他的肌肤,一点殷红如朱砂的血珠子渗出来,像是在他眉心处点了粒血痣,透着诡异的妖色。

    “向暖师姐。”他叹气,说来说去,整个后蜀最难对付的人,其实是这位师姐呢。

    商向暖一身华衣,隆重盛大,像是那日她从商夷王宫里出嫁时般的盛大,累累华服层层叠,金钱银丝拘鸾凤,云鬓花颜透雍容。

    这位商夷国的长公主,已为人母,可是,没有半分柔和与媚然在眼中,她换上了商夷国长公主的宫装盛服,依旧是那个铁血政权里磨练出来的睿智长公主,来到了后蜀国的御书房中。

    她骄傲肆意,雍容华贵,眉宇之中都飞扬着皇家贵女的傲然与大气。

    她缓步而入,冷冷扫过了殿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迟归身上,带着一丝冷意,道:“迟归,一别数年,你倒是让师姐刮目相看,竟敢对后蜀国君寸寸相逼!”

    迟归拔开卿白衣的剑,转过身子正正地对着商向暖:“师姐过奖,迟归资质愚钝,生性拙劣,不敢与师姐争锋,更不敢对后蜀相逼。迟归不过是……道出实情罢了。”

    商向暖冷笑:“实情?迟归,你身为无为七子,若只看到眼下这区区一点局势,便敢说是实情的话,便是让人不耻!你这等人,岂有资格与他们并称七子!”

    迟归面色微变,很快镇定下来,依旧笑道:“看来师姐是要提点师弟了?莫不是师姐嫁给了书大人之后,一门心思便扑在了后蜀之上吧?难道师姐有妙计,可解后蜀之危?那迟归可真是要洗耳恭听了。”

    “你们吵够了吗?”卿白衣垂下剑,慢慢收回剑鞘里,神色如死灰,口中淡淡道:“这里依然还是后蜀王宫,我依旧是后蜀之帝,你们,吵够了吗?”tqR1

    “君上,内子并无恶意。”书谷低声道,他清楚,这个时候,商向暖私闯王宫,冲撞御驾,绝不是来救后蜀的,所以,书谷眼中的悲伤之色更为沉凝。

    “书谷,内务府前些日子来了一批好玉料,你去挑几块给你家书鸾带回去。”卿白衣缓缓坐回椅子上,慢声说道。

    “君上!”书谷猛抬头,惊讶地看着卿白衣。

    “去吧。”卿白衣抬手,示意让书谷下去,音调很轻,甚至带着些温色笑意,但是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书谷看着卿白衣许久,牙关几颤,最终低头。

    他走出御书房时,与商向暖擦肩而过,未曾看她一眼。

    商向暖心头一颤,下巴轻昂,透着决绝。

    早就知道有朝一日会走到这步的,商向暖与书谷二人都不意外,难抵的不过是内心最深处的受伤与悲痛。

    受伤与悲痛有什么用呢?毫无用处的东西,就不该拿出来晾晒,向人诉苦,咽下去烂在肚子里,烂穿心肺就行了。

    卿白衣看着商向暖与迟归二人,突然笑了一下,摆摆手道:“坐吧。”

    “谢蜀帝陛下。”商向暖道谢,却没有坐下。

    卿白衣瞧着她:“你是谢我把书谷支开,免得你在这里游说寡人投诚,他在旁边受煎熬,你们夫妻二人形将反目,还是谢寡人给你赐座呢?”

    商向暖嘴一抿,不说话。

    卿白衣摇头一笑:“你不用谢我,寡人恨不得将你们几个抽筋剥皮,生吞活剐。”

    “原来向暖师姐当初嫁书大人,也是在等着这一天么?师姐,你为了商夷,真是用尽苦心呀。”迟归首先发动了攻击。

    商向暖收回停在卿白衣身上的眼神,看着迟归,开始反击:“我是为了什么,你有何资格谈论?倒是你,迟归,若是离了小师妹与石师弟,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我算什么东西不重要,不过此时我倒是与师姐有共同的目的,只不过,归途不太一样罢了。所以,何不先联手呢?”迟归羞赧地笑道。

    “与你联手?若是劝服一个必败之国投诚我都需与你联手,岂不是辱没了我的身份?”商向暖傲慢地说道。

    “师姐自是身份尊贵,迟归不敢与你相提并论。”迟归头一歪,并不动气,笑看着商向暖:“只不过,师姐你又有何本事能说服得了蜀帝陛下?”

    商向暖冷冷一笑,望向神色懒散,静静看着他们二人争论,仿乎事不关己一般的卿白衣。

    她说:“君上,我嫁到后蜀来,是嫁给书谷,不是嫁给后蜀。商夷与后蜀也从无可能永永久久地和平共处下去,我想君上也一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嗯,所以呢?”卿白衣支着额头懒笑一声。

    “所以,我忠于商夷。”商向暖说。

    “应该的,你可是商夷国的长公主。”卿白衣还是懒笑着。

    “眼下商夷攻蜀,我想,君上你比我更清楚,就算没有此时叶藏事件,后蜀也撑不了太久,顶多一年时间,商夷便能攻破后蜀全境,占据后蜀。”商向暖说。

    卿白衣眸色黯一黯,笑道:“若后蜀如南燕那般,举国相挡呢?”

    “一,后蜀不可能如南燕,君上你做不出屠城之事。二,南燕之人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后蜀则是一直在抵抗,长久的抵抗过程中,早就消磨了太多的勇气与斗志,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后蜀与南燕的拼死一搏不可同日而语。三,君上,你不会忍心看着后蜀变得跟南燕一样,一国之民,全是疯子的。”

    商向暖缓慢地分析着,没有留情,处处直插卿白衣软肋。

    卿白衣有些恍然般地看着商向暖:“屠城之事,是音弥生做的?”

    商向暖点头:“正是。”

    “他疯了?!”卿白衣低呼一声,音弥生屠城那事儿太过残暴,未有太多外人知晓个中真相,都只以为是大隋攻城之法,不曾想,真相如此黑暗。

    商向暖便苦笑:“君上你看,你只是听一听,便觉得此举如同疯魔,你又如何做得出来呢?”

    卿白衣哑然,惊诧地看着商向暖,卿白衣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让他自己去亲手屠杀他的子民十三万七,他做得到吗?

    答案是不用迟疑的,他做不到。

    他终于明白,列国诸君,原来他是最懦弱那一个。

    “君上,此等情况下,后蜀必亡,就更不要提叶藏之事只是加快后蜀亡国的速度。您又何必非要拖着整个后蜀坠入地狱?等到后蜀国中粮食耗尽,百姓流离之时,焦土遍地,哀嚎不止,那是比战败更可怕的后果,当子食母肉,血亲相残,后蜀会比南燕更可怕,南燕的疯狂至少是一致对外,可是后蜀却是内乱不止,走向癫狂,君上,你真的忍心看着你的国家变成这样的人间炼狱?”

    商向暖这番话中没有一句虚言,句句诚恳,声声真挚,她描述的便是后蜀未来几个月之后会发生的惨状。

    若只是战败,真的没什么的,亡国亡得有尊严一些,但是,若是百姓开始母子相食,生啃人肉,那真的是卿白衣承受得住的吗?他的坚守,还真的有意义吗?

    他甚至让后蜀变得像南燕那样的想法都不曾有过,他绝不希望看到他的子民面临种族绝灭之危,也不想举国皆兵,老弱妇孺齐齐上阵。

    他难道就想看到,后蜀变成比南燕更可怕的地方?

    就在卿白衣有些恍然失神的时候,迟归插进话来:“师姐果然好口才,师弟不得不服。所以,蜀帝陛下此时投诚大隋便是最好的选择,后蜀背靠苍陵,苍陵物产丰富,幅员辽阔,后蜀百姓尽可往苍陵去,不会饿死。”

    商向暖睨着眼看他:“后蜀若敢向大隋投诚,商夷三十万大军,将把这里踏成废墟!”

    “你什么意思!”迟归恼道。

    “后蜀的确要投诚,但是只能投诚于商夷!”商向暖冷色对迟归:“后蜀只要有一个人敢向大隋求救,商夷必会踏尸而过,血洗后蜀!”

    “你要挟我?”卿白衣漠然出声,“我说过我要投诚了吗?”

    “你有选择吗?”商向暖换了一种语气,这种语气刚烈强硬,不容反对,是商夷强国赋予了她这种底气与硬气。

    “大胆!”卿白衣拍案而起!

    “我说了那么多,不是为了告诉你后蜀会有多惨,是告诉你,后蜀除了投诚,别无生路,而且,只能投诚于商夷!不瞒君上,韬轲大军已暂时停止攻城,只等我来与君上商谈过后,便会以最和平的方式接手后蜀!但是,若君上敢向大隋迈开一步,韬轲必定大军过境,后蜀寸草不生!”

    商向暖昂首挺胸,落字铿锵有力,斩金断玉之声!

    “你胡说!”迟归冲过来,急声道:“只要后蜀投诚于大隋,苍陵大军必会来援助后蜀,抵抗商夷,绝不会让韬轲得逞!”

    “来得及吗?”商向暖反讽一声:“我们一直监视着苍陵大军的动向,苍陵离这里最近的大军赶至后蜀,最少也需半个月,迟归,你可知什么是兵贵神速,你可知,韬轲攻破后蜀一座城池,只需半日!你可知,后蜀是我商夷,必得之地!”
正文 第七百二十二章 拂袖笑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眉心的那点血渍凝住,凝成了一颗如同朱砂般的痣点在他眉心,他原本清秀俊丽的脸上陡生妖孽,竟然透出些媚色。

    而这媚色,竟格外的好看,格外的惑人。

    他望着商向暖的神色极不善,甚至透着狠色,挺直着脊梁他面对着这位商夷国的长公主,居然未曾弱了风头与气势,甚至能与商向暖不相上下。

    商向暖心中微有些讶异,她素来知道迟归心思深沉,擅忍能藏,未曾知道的是他不藏不忍之后,竟有这等气场。

    迟归看着商向暖,针锋相对,吐字如刀:“那师姐你可知,石凤岐率军自南燕赶至后蜀,也只需半月时间,与苍陵大军前后夹击你商夷大军只是时间问题!瞿如师兄一直就在商夷国国境内迂回,若他全力攻商,破你商夷几城也不过是一月时间!到时候你商夷内忧外患,你来得及救哪个?”

    “还有,你不要忘了,叶藏将生意彻底撒手绝非仅仅只是对后蜀进行变相逼迫,你商夷一样饱受重创,唯一没有任何损失的是一直闭关锁国不兴商贸之事的大隋!我强你弱,如此往复,你商夷又能在大隋手下撑几时!”

    “最重要的一点,蜀帝他与石凤岐之间感情匪浅,石凤岐得后蜀之后必定会善待后蜀子民,给蜀帝足够多的尊重,这一点,你敢说你商夷做得到吗?”

    迟归大概是急了,脸都涨红了,红通通着一张脸,与商向暖处处不相让,咄咄逼人。

    也是,他努力了那么久,辛苦了那么久,拼了那么久,眼看着胜利果实要被商向暖摘走了,哪里能不生恨?

    这么久的时间里,他的小师姐有危,他都不能赶回去陪在她身边,如今商向暖却要抢走他的努力成果,他要怎么回去向小师姐交差?

    他不可能不动气,不可能不生恨。

    商向暖被他连番追问逼得无话可说,这的确是商夷要面对的问题。

    听说大隋的瞿如像个怪物,越来越强大,他手底下的兵也越来越恐怖,已渐渐成长为与苍陵大军相比不遑多让的铁血雄狮,而且,这只雄狮大军还极具智慧,这是苍陵人所不具备的。

    商向暖甚至有预感,瞿如未来会是须弥大陆上,最可怕的将军,他手底下的那只铁血大军,也会是最可怕的力量。

    这一切对商夷都是威胁,极大的威胁,商向暖她必须顾虑到这些事。

    商向暖掩在华服下的双手轻轻一握,想起来了来之前收到的黑衣人的信,信上说,激将法。

    商向暖将眼一闭,掩去所有的软弱,她不能在这种时候有软弱。

    再睁眼时,她的眼中有嘲讽之色:“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君上要靠着往年旧友的蒙荫,才能挽救得了后蜀了?”

    “就是!”迟归喝道,“若不是看在我小师姐的面子上,我小师姐又死了心地要帮石凤岐,你以为我会在这里跟卿白衣说那么多次话吗?一次又一次帮他对付你们商夷大军,一次又一次地劝他投诚以避后蜀残破之危,若不是因为他们,谁要管他后蜀死活!”

    “迟归,你可知就算是石师弟死了,你把后蜀拿下了,我小师妹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不会喜欢你。她是个认死理的人,喜欢一个人,就喜欢进骨头里,掏心挖肺地对他好,一辈子忠贞不渝,入了黄土厚地也要许愿来生与他相遇。迟归,说到底,你的愤怒与憎恨,像个跳梁小丑,拙劣的表演,却不可能换得小师妹会心一笑。”

    “因为,你不曾入过她的心。”

    “商向暖!”迟归怒喝一声。

    鱼非池与石凤岐的事是他的死穴,碰之即死。

    尤其是在经历鱼非池甘心以舍身蛊换石凤岐活下来这件事过后,迟归越发的敏感,越发的易怒,他不可忍受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师姐,为了另一个男人不要命。

    他时有误会一件事,他的放在心尖尖,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鱼非池与石凤岐本身,与他这一个人的事关系不大。

    牵怒于人,总归不是个好习惯。

    他在怒喝过后,突然又露出了森森冷笑,那样的冷笑看得令人背脊生寒,他一步一步走向卿白衣,看着他:“蜀帝陛下,投诚于大隋有什么不好呢?至少,他是你兄弟。”

    至此,商向暖所代表的商夷,迟归所代表的大隋,在某种意义上,都代表着自己的国家拿出了底牌和实力,摆放在卿白衣跟前,等着卿白衣做个选择。

    只是这个选择,半点也不值得骄傲。

    卿白衣并非是如个商人那般,面对着向自己热情兜售商品的商人,有挑肥拣瘦的权力,他没有任何优势与优越感。

    极其可笑,他是被架在火炉上,在生死存亡之际,面对着两个要置他于死地的人,选一个死法。

    死在商夷手中,或是死在大隋手中。

    没有人问过他有没有做好投诚的打算,也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有所不甘。

    没有人在乎他是怎么想的。

    所有人都认定了卿白衣一定会投诚。

    或者说,所有人都认定了卿白衣,必须投诚。

    卿白衣静静听完商向暖与迟归的争吵,他从一开始的愤怒到此时的平静,只有一个极为短暂的过程。

    也许是后蜀的神经被拉紧得太久,他早已习惯了被他人逼迫的痛楚与尴尬,也许是他突然之间得到了明悟,放下了许多东西。tqR1

    无人知道,他经历了怎么样的心路过程,当然了,也无人关心。

    商向暖或许还会稍微有一些同理心,看在书谷的份上,对卿白衣几分尊重,当是谢过他曾对书鸾多有祝福与疼爱。

    迟归,迟归根本懒得理会卿白衣的内心被巨石碾压而过成为了粉末。

    在血淋淋,赤裸裸,明晃晃的国家利益面前,没有人会把人性与感性这些东西当回事,去他的人性与感性,生死都在一线间,谁敢轻易提起?

    卿白衣坐在那里,平和安静的模样不该是他此时该有的神色,他许久没有说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的黯淡下来。

    商向暖与迟归俱不再说话,静待着卿白衣的决定。

    守在一边的南九沉默多时,不曾多言,可是他却是唯一一个能感受到卿白衣心路变化的人,他武功奇高,可以感受得到卿白衣的那些自紊乱到平缓到沉寂到近似于无的脉搏。

    南九突然觉得很难过,特别的难过,不再时时被奴隶身份束缚的他,像是个柔软的孩子有着最柔软的心房,贪婪地感受着这世间一切的情感,他能感受得到,卿白衣的绝望。

    那样深刻,那样悲痛,那样凄凉的绝望。

    像是平静的冰面下,搅起着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却被那层薄薄的冰面死死禁锢住,未曾往外溢漏半分,世人便觉得,他不曾悲伤,不曾绝望。

    突然,卿白衣放声大笑。

    像是一拳击碎了冰面,他将滔天巨浪迎风掀起,直逼苍穹,怒问上天!

    他的笑声轻狂,张狂,疯狂。

    拂袖笑狂。

    仿似他一生未曾笑过一样。

    笑声回荡在这御书房中,回荡在商向暖与迟归的耳畔,回荡在整个后蜀的天空之上,他的笑声,惊醒了地下的后蜀列祖列宗,惊醒了沉默多年的悲欢离合,惊醒了人们忽略已久的事实——他,终究是后蜀的帝君。

    人们不该,对一个爱国爱民,拼尽全力想要守护自己国土百姓的帝君,抱以如此轻蔑,如此戏弄的姿态。

    商向暖与迟归突然有些担心,不知道卿白衣会做什么,后退了一步。

    南九定在那处,竟觉得有些悲凉。

    “陛下,投诚,真的不是软弱,您也不是懦夫。”南九他说。

    卿白衣笑声渐止,看着南九:“他们两个可算是世间最聪明的几人之一,却不如南九你懂我。南九,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迟归此人心计歹毒,不可重用。”

    “陛下……”南九声音哽咽。

    “你们退下。”卿白衣将长袍宽袖一抬,卷起阵阵风,御案上的奏折尽合,他目光锐利,像个真正的帝君那般,威视着商向暖与迟归。

    迟归还想说什么,却被南九拉住,南九躬身,辞别卿白衣。

    商向暖离开之际,稍稍欠身,这位从来傲慢得不得了的商夷国长公主,在离开之际,对卿白衣表达了她内心的尊重。

    她向来磊落坦荡,该争的东西绝不放过,该敬的人,也从不会刻意不屑贬低。

    卿白衣一个人坐在寂静的御书房里,袅袅而升的熏香摇摇又晃晃,弯弯又曲曲,然后散了。

    外面传来鸟叫声,清脆又婉转,羞怯又大胆,然后走了。

    卿白衣拂过身上玄衣上的金龙图腾,张牙又舞爪,威风又霸道,然后死了。

    他提了朱笔,写了他此生最后两道圣旨,然后扭动桌下一个机关,旁边墙上的字画挪开,墙上裂出一道缝来,隐约可见一道长长的台阶通向地底,从暗沉沉的密道里散出了幽幽冷香。
正文 第七百二十三章 不生帝王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走下暗道,手指拂过温暖沉睡多年的容颜,百般眷恋,万般缱绻。

    温暖的容貌一如当初,外人求不到的玄冰床,曾经作为大陆首富之国的后蜀要找到却并非难事,卿白衣曾经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温暖,为她筑琉璃殿,赠她世上一切美好之物,只盼她能欢喜。

    以一个帝君的身份来说,他爱温暖,是爱得很卑微的,在温暖面前,他从不把自己当一国之君看,他只是个爱而不得的普通男人罢了。

    无数次,他设想过,如果那时候自己不顾一切救了她,后来怎么样?

    也许,温暖会留在他身边,也许,她已经回了商略言怀里。

    此时的卿白衣觉得,好像任何一种结果,都不是很好,留在自己身边,温暖怕是要不开心,回到商略言怀中,自己怕是要嫉妒得发狂。

    他不喜欢嫉妒别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就理所应当地配得上一切最好的事物。

    比如,他也从来不曾嫉妒过石凤岐。

    他看着温暖沉睡多年的容颜,突然回想起自己这一生,有些憾事,也好像觉得,无甚可憾。

    他依旧把石凤岐当兄弟,肝胆相照,醉天醉地的兄弟,谢谢他曾经救过后蜀那么多次,谢谢他为了自己做过那么多的努力,也谢谢他一心一意地劝服自己去投诚,卿白衣清楚,他不是他兄弟的对手,他的兄弟不过是,不想看到他在战场上落得一败涂地,还有后蜀变得满目疮痍。

    但若说毫无恨意,也有点不对,怎么能不恨呢?

    后蜀将亡,他的兄弟功不可没,这是家国之恨,恨可滔天,但这恨,却无损他们之间往年的情意。

    真是怪事,竟有这样泾渭分明的情绪,同时出现在这一刻。

    细细一想,不过是大家道不同,道不同便各自求存,求存中的相敬,相敬中的相杀,相杀中的救赎,天堂地狱里同样高贵的痛苦。

    或者说,身处天堂如在地狱,已堕地狱,却似天堂。

    那些高贵的痛苦与撕裂,不曾放过任何人。

    卿白衣将过一切细数一遍,念来念去,却也不过寥寥几语,太多话,反而无从说起,唇齿生了青苔,说不出妙语如花,木讷而笨拙。

    他最后吻过了温暖的额头,冰凉得没有一丝丝人间温度的额头,他记得那时,温暖曾求她,让她死,别再让她活着受折磨,是自己自私太久了,把她藏在这里,想着还可以日夜相对,她还有一口气,便不算死人。

    “我不是个好帝君,配不上你,温暖,下辈子若是可以,你跟我在一起吧,别跟商帝在一起了,我们做对平凡的夫妻,不生帝王家,不遇帝王业,不走帝王路。”

    他将温暖喉间那根封着她最后一口气的金针轻轻一拔,红颜枯骨一瞬间。

    他侧卧在温暖一侧,轻轻阖眼,猩红一道血线牵绕在他脖子上,埋起帝王泪。

    外面的风儿轻轻吹过,吹开了那两道圣旨,一道隐约写着,书谷护国无能,督君失责,即日起革去官爵,立刻驱回乡下,今日启程,此生不得入王都。

    一道被风吹得太过,掩去了大半部分,只在末了看到了几道朱迹,红得似血般灿烂夺目:

    我死后不入帝陵,任由野狗分食,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曾经,那位风华绝代,肆意洒脱的风流帝君卿白衣,他声音坚定,信念坚定地说过,后蜀,绝不投降!

    他说,他宁可带着后蜀与大隋,与商夷拼得玉石俱焚,也不会奴颜屈膝,向他国俯首称臣,他说,后蜀之人是有傲骨的,后蜀绝不会做无能鼠辈,绝不会放弃国土,放弃子民,放弃与生俱来的高贵。

    他在大隋与商夷双双夹击的夹缝中苦苦求生,辗转腾挪,想尽了一切办法要保全后蜀的颜面与尊严,背信弃义,抛却忠贞,左右摇摆,只为给后蜀谋一条生路。

    他甚至做好了与国殉葬的准备,做好了为国战死的觉悟。

    他不觉得死有多可怕,可怕的是,连死亡都是不是自由。

    那时的他,绝未想到,他连殉国的资格都没有。

    在他坚守了无数个白日,硬撑了无数个黑夜之后,宁死不降的卿白衣,最终败给了现实,败给了他的良心与仁厚。

    他选择了投诚。

    是怎样的力量才让一个有着那样不屈傲骨的人折断脊梁,做出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子民,自己的土地割弃,把那些自老祖宗手里传承了数年的基业拱手交出去。

    这力量的强大,许是来自于无可扭转的现实与早已注定的结局。

    我们都知道,我们终有一日会死,我们不知道,我们会如何死。

    就像卿白衣,他心知后蜀早晚会亡,他绝未知,后蜀会以这样的形式,了结了一个百年王朝。

    这样的饮恨,这样的难堪,这样的耻辱。

    常人失去自己的家园尚觉悲痛到难以自抑,我们无法想象,卿白衣失去他的家国,是何等悲狂。

    我们唯一所知的,是历史的车轮又进一步,又一个王朝覆灭,又一个国家易姓,又一个君王饮血。

    史官铁笔轻轻一带,了了几语,不会去记录,帝王落泪。

    犹记得往年的后蜀,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里是天下钱脉相聚之地,每日来往着无数的商人与货船,吞吐着数以十万百万计的银钱,这里的夜晚夜夜笙歌,人们轻轻唱和,港湾里的船儿静静晃着。

    犹记得,这里曾经是天下商人个个向往的圣地,这里的百姓个个富足安康,个个善良聪慧,哪怕是地不能生粮,土不能养民,他们依然可以想出解决之法,使得这个国家以最富裕的姿态傲立于世。

    他们曾富有,他们曾骄傲,他们曾是这个片大陆上赫赫有名的天下财脉!

    一夕剧变,一纸圣诏,他们从此是他国之民,世上再无后蜀之人。

    书谷跪在卿白衣已经冰冷僵硬的尸身前,久久未语,凝泪未落,病态苍白的脸上是笔笔刀凿斧刻的悲痛。

    这位从来温和,不动声色的后蜀谋士,似已嗅到了后蜀末日的味道,他再难做到心如止水,从容镇定,亡国之痛,不若切肤,不若剔骨。

    他知,后蜀亡了。tqR1

    “君上,好走。”他三跪九磕,天子大礼,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每一下,都以额触地,撞出回音。

    最后一拜,他久久不能起身,像是背着沉重的枷锁和绝望,那些过于哀痛的情绪压得他站不起来。

    “书谷……”站在一边的商向暖想上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枯瘦苍白的手扶住床柩,抬起来最后看一眼他们的君王时,一口暗红的血洒在卿白衣玄衣金龙上。

    “书谷!”商向暖惊呼一声。

    书谷背起卿白衣,他瘦弱单薄的身子并无太多力气,要背起卿白衣是一件极为不容易的事,嘴角边带挂着几道残血,正结成一缕缕的血滴落在地。

    “后蜀是你的了,可他是我的君王,他最后一道旨,我依旧听旨行事。”书谷未看商向暖一眼,他怕看一眼都是无可扼止的悲伤。

    商向暖一怔,追了两步:“你说什么?”

    “恭喜长公主殿下,心愿得偿。”书谷微微勾头,“善待后蜀吧。”

    “书谷,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商向暖拦住他的去路,商向暖有预感,书谷此去,他们再不会相见了。

    书谷抬头看着她,背上背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卿白衣,他的笑容温柔又悲伤:“我自是知道此事不可怨你,你我之间除了夫妻情份之外,还各负使命,这是你我二人成亲之时便互相知晓的事情。可是长公主,凡人便有情,我又如何能做个圣人,与亡我后蜀之人,依如往夕相处呢?此事不怨你,不怨我,不怨商夷,不怨后蜀,甚至不怨大隋,怨的只是各自命不同。”

    “你知道谁都怨不得,你还要走!”商向暖一下子红了眼,泪水陡然而落:“后蜀不是被商夷攻占,就是被大隋夺下,这不是早晚的事情吗?你为什么……为什么……”

    “可后蜀是我的国,我的家啊,夫人,这不是一君一臣的事,也不是一夫一妻的事,这是要把我蜀人流在骨血里的后蜀印记刮骨洗髓拿掉啊!我亡国了,后蜀亡国了!亡国啊!”

    书谷的声音始终不大,虽然他有些激动,但是声量控制得小小的,就像是平日里与商向暖说闲话时一般,很温和,很清雅的声音,但是他额头上绽起的青筋,眼眶之中充盈的血丝,诏示着他内心的撕裂与悲怆。

    商向暖便陡然失去了所有的语言,所有的话都显得很苍白,伉俪情深也好,夫妻之恩也罢,的确是敌不过这亡国之恨。

    不,他不恨自己,他只是,不可能再与自己在一起。

    骄傲的长公主商向暖,暂放她的骄傲,做着她最后的垂死挣扎,低声哀求:“就不能看在鸾儿的份上,留下吗?”

    “等她长大了,记得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蜀人,她身上有一半的血脉,是后蜀的。”书谷说。

    商向暖眼一闭,满眶泪水籁籁而下,她将下巴扬得再高也无济于事。

    后来听说,书谷真的没有把卿白衣安葬在帝陵里,甚至没有用一捧黄土将他薄葬,至于具体如何,无人知晓,也怕人探问。
正文 第七百二十四章 左手是佛,右手是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蜀的确降了,不过,后蜀是降了商夷,而不是大隋。

    这或许是卿白衣为他的故国所做的最后一件英明的事,降商,不降隋。

    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国家,以一种极为卑微渺小的姿态,臣服在了商夷的脚下,奴颜屈膝,委屈求存。

    这样刻骨铭心的屈辱,将烙印在这一代蜀人的骨骼上,要伴他们一生一世,每每回想,都如芒在背。

    卿白衣这个第一个选择投诚,举起白旗的国君,也将被永久地钉在耻辱柱上,供后人千秋万世地唾骂,诅咒。

    也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人们或许才会忘记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国家叫后蜀,那里的人曾经是蜀人。

    这样的屈辱感,太强烈了,足以撞击每一个人的灵魂,让他们痛哭流涕,让他们悲怆哀嚎。

    军人的坚持失去了意义,百姓的希望成了空想,从此,他们是臣国之民。

    失去了书谷的商向暖并未消沉,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着玉玺,铁血手腕横扫朝堂,毫不留情,在韬轲大军未抵达之前,她将坐镇后蜀偃都,代掌王权,以,商夷国长公主的身份,以,后蜀之主的身份。

    至于她的内心是否也有决绝之痛,依然,无人关心。

    迟归看着商向暖代掌后蜀国玺,手握卿白衣朱笔遗诏,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

    “小师父,我们这算不算为他人作嫁衣?”迟归坐在树上晃着腿,看着远处的王宫依旧金碧辉煌。

    南九目光哀伤,没有说话。

    迟归见他不出声,笑声道:“现在,我们总可以回去小师姐身边了吧?反正后蜀没咱们的事儿了。”

    南九这才看着他:“你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迟归有些疑惑的神色。

    “卿白衣死了,后蜀归降了商夷,温暖姑娘大概也死了,书谷与商公主分离,书鸾或许以后要没有父亲了,我们在后蜀呆了这么久,你跟这些人,都没有任何感情吗?”南九问他。

    迟归歪着头想了想,最后抿抿薄唇,极是认真地问南九:“这些跟我有关系吗?”

    南九叹笑一声:“没有。”

    后蜀的王权如何交接,已与迟归南九无关,他们辛辛苦苦了这么久,为商向暖做了一件华丽无比的嫁衣,说来嘲讽。

    不过迟归知道,以商向暖的手段,要稳住后蜀并不会难,她本也是在皇家里头浸淫着帝王心术长大的女子,这些事对她来说,不过轻车熟路。

    他没有去跟商向暖闹,也没有过多的遗憾,他甚至懒得对卿白衣的这个举动做出什么点评。

    他只是,与南九启程,终于可以回到他的小师姐身边。

    卿白衣降商之事的消息,比南九他们更早的抵达了石凤岐掌心中。

    他看完,未愤怒。

    他只是合上房门,独坐屋中,倒了两杯酒,静坐在桌前,祭奠着卿白衣与温暖。

    时间疯狂地屠杀着众人的回忆与幻想,留下满地狼藉还不许人去收拾。

    那些过往的一切翻江倒海般在地石凤岐内心搅碎他血肉,还不许他有半点的崩溃与迟疑。

    他咽下,他抬头,他往前,他不怕杀更多的人。

    门口走来鱼非池,鱼非池看着桌上两杯酒,将已到眼眶的泪水忍了又忍,用尽全力地忍回去,由着眼眶灼痛到像是快要瞎掉,由着心脏抽痛到像是将会停摆,她死咬住牙关不发出半点呼喊。

    “非池啊。”石凤岐笑看着她,虽然尽力,但笑意再难达眼底,他们都无法再真心发笑,太多沉重的枷锁套在他们身上。tqR1

    犹记当年,在商夷王宫,卿白衣做出决定,让书谷迎娶商书暖,后蜀决意与商夷交好之时,石凤岐也是抱着鱼非池的腰,靠她他身上,叹一声“非池啊,他是我兄弟。”

    那时的石凤岐眼中有热泪,内心有撕裂之痛,痛的不是他的兄弟最终选择了他的敌对国家,痛的是哪怕他们用尽全力将国事与私情一刀劈开,划分两边,也阻止不了越来越多的坎坷和悲伤漫过境界,模糊界限,让人挣扎其中,不可解脱。

    过了这么多年,石凤岐依旧唤一声“非池啊……”但他不会再说后面那半句话,他已经能够自己承受这等撕裂之痛,痛的不是卿白衣再一次选择了商夷,这有何可痛?不过是国与国之间的利益决择,卿白衣理当如此,他的兄弟做得好,做得对,他钦佩!

    他痛的,是他的兄弟离世,而他竟然不能去相送。

    无数次石凤岐想救他,就是绑,也要把他绑出后蜀,让他活下去。

    可是石凤岐越来越明白,有的时候,人活着,不如死。

    他也可以让南九把卿白衣打晕了带出宫,让他活下去,可是,那无异于温暖喉上的那根金针,封着卿白衣一口气,却如个活死人,生不如死。

    他尊重卿白衣,哪怕卿白衣选择负罪而死谢天下,他也尊重。

    他只盼着,他的兄弟,来生别再做帝王了,这天下配不上他,配不上那个风流快活,走鸡斗狗的闲散贵公子。

    鱼非池走过去,目光与他相接,太多的话他们都不必宣之于口,只一个眼神交汇便能懂,懂对方心中的痛楚,也懂对方信念的坚定。

    对于卿白衣投诚商夷之事,石凤岐与鱼非池表现出了一种异样的平静,好像他们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变成这样般,好像他们早就料到了卿白衣不会选择大隋,也好像,不论卿白衣是选大隋还是商夷,他都会以这样平静的姿态来面对。

    这样的平静让人极为不解,就连苏于婳,也透着疑惑。

    对于卿白衣的自戕,他们也默然接受,石凤岐是了解他那个兄弟的,虽说无甚帝王之材,但却有帝王担当。

    这些年,卿白衣,不容易,后蜀摇摇欲坠这么多回,他一次又一次地化险为夷,绞尽了他脑汁,用尽了他心血,只不过有时候真的是能力有限,三岁的孩子不可能搬得动千斤重的巨石,他生来便是智止于此,他已经尽过了全力了。

    后人会骂他,笑他,辱他,欺他,玷污他,他不在意,一死谢后蜀,他一个人背负了后蜀的全部罪孽,换得了后蜀百姓的安康宁静。

    一个人两个人百个人或者不必选择屈辱地活下去,但是千千万万计的百姓,哪怕是屈辱着,也要活下去。

    笑寒好几次来找石凤岐说起大军安排之事,石凤岐都只说再等等,不必心急,就让大军养精蓄锐一段时间,这段日子,大家都太辛苦了。

    笑寒只以为他是累了,要歇一歇,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偶尔他会跟玉娘说:“娘,公子是不是想放弃南燕了?”

    玉娘一边炖着补汤扇着小火,一边说:“你跟他兄弟这么多年,难不成不知道他的性子?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等着吧,估计他们在等着什么机会。”

    “还有什么机会呢?商夷如今已经得到了后罗,整个须弥大陆最中心的位置全是商夷的,娘你也知道,行军打仗最讲究的便是地理优势,其实才是军法谋略,这叫天时地利人和,人和总是摆在最后面。娘,大隋与苍陵不相接,被商夷从中分开,南燕又与后蜀一衣带水,再加上现在的南燕万般难攻,再耗费上一两年的时间也未必能尽数拿下,我真的很担心公子。”

    笑寒叹息道,他是军人,军人看问题便是从军事角度上来分析,他的分析并无过错,也并非是在泼大隋冷水,只是真的时局不利于大隋。

    他不过是替石凤岐心急。

    玉娘放下扇火的蒲扇,拉着笑寒坐在自己身边,笑声道:“孩子,你三岁那年,你父亲去世,宫里发生变故,先皇后辞世,公子有危,先帝又临朝局动荡,那时候的大隋内忧外患,千般不易,随时都会改朝易主之险,先帝找到我,要把你抱进宫替公子做个假太子的时候,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娘你忠于大隋,为大隋效力,儿子这些年来一直都是知道的。”笑寒笑得轻松,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对玉娘有半点芥蒂。

    “不止于此,是我知道,先帝一定会保护好你,你是娘的亲生骨肉,娘不会让你死在宫中。而我这样相信先帝的原因,是我知道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就像如今的公子,他也值得你信任。我知道你那番话里的意思,是想说如果当初直接攻打后蜀,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公子若没有对后蜀帝君抱着不忍仁慈之心,强攻后蜀,此时也不会让商夷得逞,更不会让大隋囿于南燕,面临此等进退两难的险境。”

    “但是孩子,你要知道,正是因为他有这种品格,他才值得信任。他的仁慈与残忍并立于心,这是一个人成为帝王必备的品质,当初你娘我是先皇后身边的大丫环,我问过先皇后,先皇后她容貌才学都是当初的邺宁城一绝,先帝那样的人,容貌一般,仪态一般,为何先皇后就看得上他?先皇后说,先帝左手是佛,右手是魔,他既悲悯又残暴,既善良又狠毒,他是能渡苍生之人,后来先帝如何,你也看到了,他连上央都舍得杀,连他儿子都舍得下狠手。娘看得出,公子也有这样的品格与能力。”

    玉娘抚过笑寒的发顶,神色慈爱,和蔼地笑说。

    “娘,你对公子评价真高,以前都没听你夸过他的。”笑寒撒娇,“你都没夸过我。”

    “我不是在夸他。”玉娘却说,“你以为他对后蜀对南燕,真的只有仁慈吗?别忘了,他的右手,还有魔。”

    笑寒脸上的笑容陡然凝住,心惊一跳,直直地看着玉娘的眼睛。

    “去吧,别多问,他与鱼姑娘的心思是海底之针,我们都是海面上的船只,看不到海底针的。”玉娘拍拍笑寒的肩膀,她上一个活到了半百之龄的暮岁老人,活得久,见得多,见得多了,越是不愿意去深想,想想就会有后怕。

    火炉上的补汤“噗噗”翻滚,鼓起一个个可爱的气泡,发出令人倍觉幸福的声音,玉娘神色安和地搅了搅罐子里的补汤,扑扑腾腾的汤汁儿归于平静,清亮的汤汤水水散出阵阵香气,线条温柔。

    扬汤止沸。
正文 第七百二十五章 你懂个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关石凤岐他们为何那样平静的疑惑,一直留到了南九他们从后蜀赶回了鱼非池身边,这一切都有了比较清晰的答案,但也只是比较清晰。

    其实当时,他们并不知道卿白衣会投诚于哪一国,大隋与商夷皆有可能,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个,不过是做好了应对任何一种可能发生的准备。

    投诚大隋,他们会以最真诚的笑容拥抱卿白衣,并且告诉他,以后的蜀人与隋人无异,他们都是须弥之民,无分彼此。

    投诚商夷……那也很好,后蜀是他的国家,他有权力做出他认为对的选择,旁人无从责问,石凤岐更不会以兄弟之情对其进行胁迫,依旧是祝福与惋惜。

    石凤岐与鱼非池都坦然接受,并且准备好了两套应对的方案。

    他们会惋惜,但是他们不会因为惋惜就停下该做的事。

    无论卿白衣怎么做,石凤岐都尊重,那不是出自于兄弟之情的尊重,而是剥离了私人感情,对一位尽职尽责的帝君所表达的尊重。

    他绝不会,绝不会试图以过往与卿白衣的情义,来感化卿白衣,利用这样的感情,使卿白衣选择自己,那不是在羞辱卿白衣,更是对他自己的侮辱。

    而迟归,显然在劝说卿白衣投降的过程中,犯了这个错误,他无数次的向卿白衣强调,卿白衣与石凤岐之间的兄弟感情,故友旧情,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用这样的感情去游说卿白衣。

    他犯下这个错误的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莫过于他根本不在乎石凤岐与卿白衣之间那点儿过往关系,他连这两人的死活都懒得看一眼。

    迟归不过是,不择手段,物尽其用。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与苏于婳有了一点点相似的地方,那就是摒弃人伦常纲,做个利益主义者,区别在于,他连这利益也不在乎,他是为了鱼非池而已。

    酒过三巡,石凤岐给鱼非池布着菜,坐在对面的迟归看着歪头一笑:“石凤岐,如果那时候没有人来救小师姐,你这一辈子用着我小师姐这条命,可能安心?”

    石凤岐扫了他一眼,淡声道:“与你何干?”

    迟归托着下巴端端地望着他:“当然有关了,你杀死小师姐的灵魂几次嫌不够,还要夺走她的生命,你说我会不会跟你拼命?”

    “凭你?”石凤岐轻笑一声,带着些讥诮,对于迟归一直向卿白衣灌输的因兄弟之情,所以当割后蜀给大隋这件事,石凤岐心中其实一直有满,只不过没怎么提罢了。

    “我是杀不了你啦,这是最让我伤心的事。”迟归叹息一声,像是有无穷无尽的遗憾似的,又说:“我要是能杀你,你早就死了一百回了。”

    “南九,这么久的日子,辛苦你了。”鱼非池没有理会迟归过于明显的嫉恨之色,他像是越来越不愿隐藏内心的恨与妒了一般,对石凤岐的言辞极尽侮辱,拼了命地要挑起石凤岐内心的伤痛之处,让他不过好。

    他真的越走越远了。

    南九知道鱼非池这是懒得理会那二人的争执,心中有些感概,又想起了卿白衣之前对他交代的那句话,便在鱼非池耳边小声说:“小姐,蜀帝陛下有句话托下奴带给你,他说迟归心计歹毒,不可重用。”

    鱼非池听了,点点头,没表态。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说给我听听?”石凤岐倒不介意南九与鱼非池之间的亲昵,他知道南九对鱼非池没有非份之想。

    南九不是很会在背后说人是非,把头一低,抿着嘴不出声,鱼非池笑着搭过南九肩膀:“他说他在后蜀见过温暖,不过现在也没什么意义了,温暖随着卿白衣一起去了。”

    “敬他们一杯酒吧。”石凤岐抬杯,南九第一个响应,他与卿白衣相处了那么些日子,只要不是迟归那样的人,都会对卿白衣产生好感,那本也是个让人愿意亲近,愿意相交的好男儿。

    迟归有些不满,撇撇嘴道:“本来就是你把他逼死的,你在这里敬他,不是装模作样让人恶心吗?”他白了石凤岐一眼:“如果不是你让叶藏师兄陡然散了生意之事,逼得后蜀面临内部崩溃,以后蜀的能力再撑上个小个年是不成问题,你不是看着南燕寸步难进,后蜀又快被商夷夺下,所以你才走了这么一手阴险的棋,想逼后蜀对大隋投诚,你可以赶在商夷之前夺下后蜀,再利用后蜀的地理优势,夹击南燕,从而完成你的大业吗?”

    “石凤岐你好虚伪,明明是你害死了他,你没有内疚便罢,偏偏还要提着什么兄弟情份,做出这副样子来,平白让人恶心!”迟归脸色鄙夷,说的话恶毒得很,字字如针句句如刀直戳石凤岐心窝。

    偏生,他字字句句皆实情,想反驳都无从下手。

    石凤岐沉默着饮罢酒,看着迟归,半晌只说了一句话:“你懂个屁。”

    迟归气得小脸煞白。

    鱼非池听着偏头一笑,迟归这是踢了铁板。

    石凤岐骨子里仍有些桀骜不驯的不安因子在,谁惹是触到了他这霉头,是要被他骂个狗血淋头的。

    他又不是对所有人都很温柔。

    石同岐放了酒杯便走,懒得看迟归一副小人嘴脸,南九见迟归气得脸都白了,也只好出来打圆场:“小姐,为什么蜀帝陛下会选择商夷呢?他跟石公子不是好友吗?”

    鱼非池听了,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碗中,慢慢说道——

    “第一,后蜀如果投诚大隋,必会受到商夷的猛烈反扑,卿白衣既然决定了放弃抵抗,就自然不会希望再看到后蜀大地上狼烟再起,他只会盼着在失去了国家之后,百姓得以安康。”

    “但是如果后蜀投诚商夷便不一样了,哪怕石凤岐会带着大隋大军攻过去,也是以后的事了,不会这么快,后蜀的百姓有转圜之机,来得及离开,也有一个时间缓冲。”

    “第二,石凤岐是他兄弟,你知道,越是兄弟,越不希望被对方一直保护着长大,越是希望自己坦坦荡荡,有足够的资格与他并肩,卿白衣是怎么也不可能向石凤岐下跪称臣的,那是抹杀了他自己之后,再抹杀他与石凤岐之间的感情。”

    “第三……”鱼非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第三是什么?”迟归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tqR1

    鱼非池笑了笑:“没有第三,他只是做出了他觉得对的选择,我与石凤岐都支持。”

    “小姐,你的身体还好吗?”南九不是很想再听有关后蜀的事了,为了后蜀那些事,他的小姐怕是已经累坏了,此时的南九,只想知道闯过了生死关的小姐,是否安泰如旧?

    鱼非池手掌放在南九跟前,笑声道:“你武功那么好,摸摸我的脉像就知道,我没事了。”

    “小师姐,我们在后蜀见过三位司业。”迟归小声地说,找着话题想与鱼非池说说话。

    “嗯,从无为山到这里,是要经过后蜀的,他们停下来去看你们,也是常事。”鱼非池说道。

    “小师姐,你很难过吧?”迟归很是伤心地看着她,“对不起,你那么痛苦的时刻,我与小师父都不在你身边。”

    鱼非池摇摇头:“都过去了,你们两个一路风尘,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我还有些事。”

    鱼非池抱了抱南九,就像以前那样,又对迟归笑了笑,也像以前那样。

    迟归与南九看着鱼非池离开的背影,迟归说:“小师父,我觉得小师姐变了些。”

    “没有啊,小姐以前也是这样的呀。”南九说。

    “不是的,以前的小师姐若是见到我们两个回来,一定是很开心很高兴的,可是现在她看到我们,只是很平淡。”迟归失落地说道,他满腔欢喜地回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跟鱼非池说,想说上一天一夜的时光,可是她淡淡的神色,却让迟归开不了口。

    南九想了想,说:“小姐心里想着事,所以,她开心不起来。等那些事过了,就好了。”

    “可以前她就算是想着事,也很豁达的。”迟归追问不休。

    “以前的那些事,又怎么能跟现在比呢?迟归,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和你一样,对别人的生死不在乎的。小姐在乎的人太多了,可是小姐却要把他们亲手杀死,她当然不可能豁达轻松起来,那样的话,反而不是我认识的小姐了。”南九望着鱼非池远去的背影叹着气,“小姐想的,是这天下。”

    哪怕有南九这样的解释,迟归依然很失落,浓浓的失落,他开开心心地回来,兴高采烈地准备了好多故事,还准备给她熬好些调整身子的药汤,可是她怎么就那般神色淡淡呢,见到自己,好像只是见到了普通人一般。

    她甚至都不会来问一问自己是不是有想她,不会来关心自己这一程后蜀之行是不是有遇到危险,她把所有的温柔和笑意都给了南九与石凤岐,不给自己留下半点。

    小师姐,你怎么能这样呢?

    这样强烈的失落感让迟归整个人都情绪低落,耷拉着脑袋坐在树上,晃着腿儿看着远处的群山重叠,天真又美好的脸上写着落寞,澄澈清亮的眼神也很黯淡。

    南九见了,自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但是南九已经不想再跟迟归讲道理,迟归根本不认道理,他只认定小师姐身边不可以有其他的人出现,石凤岐也不可以。

    所以南九回头看一看,看到了正忙着繁杂事物的石凤岐,他英挺的身姿好像越发伟岸了,小姐就站在他旁边,两人好像对着个地图在说着什么,偶尔小姐会露出浅浅的笑容。

    南九便想,如今,也只有石公子还能让他家小姐笑一笑了吧?

    否则,他的小姐要怎么一个人走过这一条鲜血淋漓的路?

    经历了后蜀之事的南九,迅速成长,虽仍不是很懂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但是至少明白了,什么是无可奈何,造化弄人。
正文 第七百二十六章 七子中最聪明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夜深时刻,赶了一天路的南九与迟归都已歇下,鱼非池与石凤岐搬了长椅坐在外面的小院里,小院的月光如澄澈的流水,缓缓淌洋。

    他们近来已经停下了与南燕的战事,不再强行攻城,石凤岐大军需要得到休整,从苍陵那方调过来的大军也需要一段时间的整合,才能发挥出最好的战力。

    石凤岐不主动开战,音弥生自然也不会再来挑衅,南燕这块须弥大陆七国中最难啃的硬骨头,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当然了,音弥生自然会觉得奇怪,半途而废不是石凤岐的作风,他不是很明白石凤岐要做什么,听闻了后蜀之事,音弥生觉得,鱼非池与石凤岐二人好像是在等着后蜀的事告一段落。

    后蜀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后蜀已经投诚了商夷,对大隋而言绝非好事,以石凤岐的性格怕是要立刻攻下南燕,转头收复了后蜀才是,否则会危及到苍陵地界。

    他们停下来,别有目的,目的是什么,无人看穿。

    还有叶藏,已经散尽家财之后,却仍未离开南燕,也像是在等着什么事,音弥生派了人将叶藏严密的监视起来,不过好在叶藏虽然散尽生意,但手头的现银还挺多,请了一大帮靠刀口舔血过活的人天天跟着他,倒不是保护他,而是扰乱南燕人的视线。

    挺多事都堆在了一个点儿上面,谁也不知道这个点儿爆发之后,会是什么变故,不懂的人严阵以待,懂的人在摩拳擦掌,一场巨大的风暴将要席卷须弥大陆,却无人知晓,这场风暴是什么样子,会在何时,以何种姿态席卷而来。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难熬的,未知的恐惧也最令人害怕。

    很多等着黑暗过等去,盼望黎明的人,都没有看到第二天的曙光,比如卿白衣。tqR1

    石凤岐看着神色有些疲惫的鱼非池,伸手给她捏着脖子,笑道:“累着了吧?”

    “嗯,有点。”鱼非池感受着宽大手掌的柔和力度,舒适地闭上眼。

    “白日里我收到了韬轲师兄的信,他对我们的提议没有意见,他说我们是疯子。”石凤岐笑声道。

    “我们是疯子,是他们喜欢的疯子。”鱼非池浅笑说道。

    “现在,就等他了。”石凤岐平缓地躺在长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着,精致却也威严的丹凤眼中藏着深深的幽暗。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卿白衣过世之前,把温暖的那根金针拔了,温暖便是彻底地从这世上死去了,你说,依我向暖师姐的性子,她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商帝?”鱼非池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明亮的月亮与黯淡的星辰。

    “肯定会,向暖师姐一向对商帝恨之入骨,她做那么多事,为的是商夷,而不她皇兄。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温暖总算是得了安静了。”石凤岐怅惘道,那也真是个可怜的女子。

    “命太薄,两位帝王的爱,这么大桩的富贵,她没能背起。”鱼非池接道。

    “向暖师姐她跟书谷本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也因为这些事,书谷不得不离开她,向暖师姐也很苦。”石凤岐叹息一声,在这样深夜人静的时刻,他们才会说一说这些故人的往事与闲事,提一提可有可无的爱情与亲情,没人在意的东西,他们始终有点在意。

    “书谷是个清明的人,不会对师姐有什么怨言,他只是不可能再与师姐在一起,若我是他,我也会离开。其实离开了也是为师姐好,不然,师姐在处理后蜀之事时,总是要顾及书谷的想法,那样的话,总有许多地方不如意,他们两个天天对着,也是莫大的煎熬。”鱼非池长叹一口气。

    “的确,如今这样,师姐反而能放开了手处理后蜀的事。书谷一来不能面对亡国之恨,二来不想拖累师姐,越是深明大义的人,越是过得辛苦,蛮不讲理的人,反而轻松。”石凤岐说。

    “你是在说迟归吗?”鱼非池笑了笑,“他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他几乎成功了,如果不是向暖师姐突然出现,我觉得他是可以说服卿白衣的。”

    “是啊,为什么就那么巧,刚刚好向暖就出现在了那个时候,为什么师姐会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可以激得迟归发怒,为什么师姐会知道,真正让卿白衣投诚商夷的方法,是让卿白衣不想再依赖于我,不想毁掉与我之间的过往感情?巧合吗?”石凤岐抬了抬眉。

    “我从来不相信巧合,我信世上有神仙局,但就算是神仙局,也是有人力在推动的。”鱼非池摇摇头。

    “看来,这件事要以后才能寻到答案了。”石凤岐指腹轻轻抚过鱼非池长发,酥酥麻麻地感觉,他说,“你对迟归冷淡了很多。”

    “南九来过那么多次信,信中所写的迟归已经有些偏执了,南九不会骗我,我不希望迟归在我这里耗费感情,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对他格外宽容。”鱼非池失神道。

    “据我所知道的,你已经跟他说清楚很多次了,他不听你有什么办法?相比迟归,我觉得音弥生真的可爱多了,哪怕他当着我的面说没有爱错你,我也不会有任何不满和厌恶,相反我钦佩他的坦承与磊落。迟归总是藏着,我觉得,他还有更大的本事。”石凤岐看着鱼非池侧脸:“你觉得呢?”

    “能让院长下注的人自然不会差,石凤岐,我有一种感觉,他是我们七个中,最厉害,最聪明的人。”鱼非池对上他漆黑的双瞳,轻声说道。

    “比你还聪明?”石凤岐笑问道。

    “我不是聪明,我是经验丰富,我跟你们相比,都算不得拔尖之辈,唯一的优势,不过是我有比你们多一世的经验。”

    “什么意思?”

    “游世人,是带着记忆出生的人,我的前生,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天上那么多的星辰,或许我以前的那个世界就是天上某颗不显眼的星星,那一世,我是一个很卑劣的政客,一个以分析情报为生的情报工作者。我看到过很多很多肮脏的交易,你永远想不到,真的会有人拿着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作为牺牲,就为了换一个极为可笑的先进技术,也有许多许多的人,死于知道太多秘密的原因之下,我就是其中一个。”

    鱼非池静静地说着,看着天上似乎在望着某个故地星辰,时间太久,她都要记不起曾经的自己长什么样子了,唯一记忆深刻的,是那个世界的味道与风声。

    石凤岐静静地听着,他的内心有些震撼,也有些了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鱼非池以前总是老气横秋,为什么总是叫他年轻人,后生仔,为什么她会有许多奇奇怪怪的话和想法。

    她的灵魂,如此独特,如此美丽,他三生有幸,独拥一份这样独特的灵魂,他甚至觉得窃喜,这样的珍宝是他一人所有,无人可抢,他恨不得将她藏在世上最隐蔽的角落,不让人知道这个秘密。

    见他不说话,鱼非池望向他,笑道:“害怕吗?”

    “害怕,害怕不能守护好你这样特别的灵魂。”

    他目光灼灼,明亮耀眼,似将天上月光星光都收进了眼中,潋滟着世间最好的风景与颜色,风华绝代。

    鱼非池笑开来,伸手揉着他的脸:“傻啊你。”

    “有朝一日,你会离开这个世界吗?”石凤岐突然想起以前鱼非池总是有些忧伤的神色,连忙抓紧了鱼非池的手,紧张地问道。

    “不会,虽然我不知道游世人的尽头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与这个世界有很紧密的联系,我不会离开这里,不会离开你。”鱼非池安慰着他,眼神却止不住的难过,“我只是不知道,尽头是什么。”

    “没关系啊,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不管尽头是什么,在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我们说好了的,白头到尾。”只要她还在,那什么都可以,石凤岐所求不多。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而眠,就像每一个夜晚那般。

    梦也像极了每一个夜晚。

    鱼非池近来总是做着同一个梦,梦里一片很光亮的世界,有淡淡的花香,脚下是光滑如冰面如镜面的大地,可是她却什么也看不见,她晓得那里有光,但她什么也看不到,甚至看不到自己,很古怪的感受。

    她像个瞎子一样想探手去摸一摸四周,却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手,无法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明明没有手,无法感受,却又似乎摸到了一堵奇怪的墙,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石头,层层相叠一般,有着冰凉湿润的触感,墙在她手心里缓缓滑过,长得没有尽头一般,一块又一块的石头从她手掌处划过。

    她试图去抓紧一块石头,可是她“不存在”,便没有力气,根本抓不到任何东西。

    无数次她想看清这一切是什么,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也是什么都看不到,她被困在那个地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从梦中醒过来。
正文 第七百二十七章 孤,不允他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有时候,一梦是一日,有时候,一梦数日。

    没有人提起过,鱼非池的身子再次走向了那种极为亏损的地步,汤汤水水地补了又补,也没见起到什么作用,玉娘一双巧手熬了那么多的补汤,她喝下去连半斤肉也不长。

    不过鱼非池并不把这当回事,她只是一边认真地喝下所有难喝到吐的补汤,一边认真地看着过往的信件来往如同密网,横竖两不耽误。

    迟归回了她身边,又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师弟,懒得为任何人出谋划策,一门心思地钻研着要为鱼非池寻到病因,全心全意地泡在医书典籍里。

    倒也是知道迟归对鱼非池不会下毒手,石凤岐也就由着他去,只不过这两人真的跟仇人一般,见了面连句话都没有,各自冷着脸错过,南九好几次见了,想上去打圆场,又想起卿白衣叮嘱他的那句话,迟归心计歹毒,不可重用。

    南九觉得,卿白衣不会骗他,但是南九也觉得,迟归应该不会对小姐如何,所以南九只是选择沉默地站在一边,旁观一切,只要迟归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冲出来保护鱼非池。

    没有鸿鹄大志的人真是再单纯善良不过,南九这样的人,真的不多了。

    这日迟归照旧给鱼非池端了一碗宛若白玉汤的补药进来,鱼非池闻了闻:“挺香的,比那些苦药婆子好闻得多。”

    “那当然了,我费了好多力气才调出来这味药,温补养身,小师姐你快喝吧。”迟归笑嘻嘻地邀着功,像个得了考试头名的孩子等着大人的夸奖。

    鱼非池笑着喝完汤药,刚放下碗,迟归就握着帕子伸过手来要给她擦嘴,哪曾想帕子让人从中夺去,那人冷眼白着迟归,又对鱼非池温声:“成天跟个小孩儿似的,喝东西喝得满嘴都是。”

    鱼非池望一望天,石凤岐再怎么变,这小心眼的毛病是好不了。

    迟归冷冷地看着石凤岐,哼笑一声:“石凤岐。”

    “有事?”石凤岐也是直接,未等迟归说完,他又道:“没事儿就出去,我有事。”

    迟归红着脸咬着牙,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摔门而出。

    鱼非池抚着额:“我说你这何必呢?”

    “我这是在帮他。”石凤岐大言不惭。

    “帮他什么?”

    “帮他死心啊!”石凤岐说得理所当然,勾着鱼非池的腰就把她塞进自己怀中:“我在想,是不是该把迟归调回大隋,省得他一天到晚在我眼皮底下晃荡。”

    “那也得他愿意啊,你还能把他强行绑过去不成?”鱼非池双手挂在他脖子上,笑眼看着他:“说吧,怎么了?”

    “韬轲师兄他们不日就要进偃都了,商帝呢,也给我来信,要跟我好好协商一番。”石凤岐咬着她嘴唇含糊不清地说着。

    “我觉得以商帝的性子,他应该很乐意跟你一起做这件事。”鱼非池回应着。

    “为什么?”

    “他是天生的帝君,天生的帝君都是有野心的,也是敢赌的,况且,这对商夷来说,也是一种最快速斩断角角边边负累的方法。”鱼非池笑道。

    “不提他们了,反正事情总要等到后蜀那边彻底安定下来之后才能做,到时候若是我们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你就躲我身后。”石凤岐手一伸,灵巧地翻落鱼非池外衣,滚烫热唇辗转至她凝脂如玉的肩胛。

    商帝是怎么回事儿呢?

    商帝看着石凤岐的来信,笑声回荡天际。

    他没觉得石凤岐安了好心,使的这计谋卑鄙得很,无耻得很,但是商帝觉得,有趣。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那个轻狂恣意的年轻太子,在这短短几年里有了如此飞速的进步,让人赞叹。

    他望着天边落日,骄傲又狂妄的,年轻一辈中,他是最具帝王之像的人,鱼非池初次见他,便道他是龙章凤姿,生来为帝。

    一个,天生便该称霸天地,号令苍穹的帝王。

    他期待着石凤岐再强大一些,也像个真正的帝王那样,站到自己面前。

    对此,商帝真的,抱着强烈的期盼。

    他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绿腰在哪?”他问着身边的小太监。

    太监尖声道:“绿腰姑娘此时正在汉云宫中。”

    “摆驾。”

    绿腰与商帝同住商夷王宫中,但两人经常一年也不会碰一次面,没什么见面的必要。

    所以当商帝摆驾汉云宫的时候,绿腰有些惊讶,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起身迎驾。

    商帝将下人散了,让绿腰坐下,笑声疏狂:“韬轲拿下了后蜀。”

    绿腰猛地抬头,心跳都漏了一拍,怔怔地看着商帝。

    商帝见她这般神色,笑道:“真的,孤没有在戏弄你。”

    “那他……”绿腰只觉得连说话都不会说了,声音嘶哑。

    “此时他在后蜀,孤答应过你们,他拿下一国,孤让你们见一面,等他了商夷,孤便让你出宫见他,然后你便不用再回宫了。”商帝笑声道。

    绿腰又是一惊,这一次是真的失了声音,红着眼眶看着商帝。

    绿腰真的只是个闺阁女子,她并不像鱼非池她们那们的巾帼一般,知晓那么多的谋略,明白那么多的计策,她于国家大事,毫无帮助,她就是最最普通的一个平头百姓,她不知道商帝这轻轻淡淡的一句韬轲拿下了后蜀,中间绕过了多少次的阴谋,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

    她只知道,她终于可以见韬轲了,这便是她天大的事,比什么天下之争,什么苍生伟业都要大,她没那么大的心,去想这些事。

    商帝见她失神,随意地端了盏茶,拔着茶杯盖,闲散雍容——他与商向暖最相似的地方,便是这天生帝王家的雍容与大气,还有眼高于顶的骄傲,近乎傲慢。

    他说——

    “当年一国一面之约,不过是因为孤觉得,韬轲从师于先七子林誉,而林誉当年大败正是败在他过于多情之因,你是他的软肋,孤将你拘在这里,他便只能拼命,断了他其他的情意之念。不过现在,韬轲也无情可讲了,孤自不会再拘着你。”

    商帝品着茶,中气十足的声音落字有声,每一句话都似轻描淡写,每一句话都能决定他人一生。

    绿腰动动嘴唇,偏过头去,快速地抹掉了脸上的泪水,她不想对商帝谢恩,无恩可谢,当初是她将自己拘了过来,现在他放自己出去,也只是理所当然,有何恩可谢?

    这么多年来,不生恨,已是天大的难得了。tqR1

    爱上绑架犯这种情节,又不是时有发生。

    “孤不指望你会明白孤的用心,绿腰,若非是孤把你留在这里,韬轲早就败了,或许在某场不重要的战事里,他早就化成了枯骨。孤也不指着你谢恩,你若是放过风筝便会明白,你是那根牵着风筝的线,韬轲会为了你,活着回来。没了你这根线,他便没了牵挂,会弃了生死,他是孤的臣子,孤,不允他死。”

    商帝说罢起身,过于霸道威严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于他,仿似被他看一样,都要惊得魂飞一般,他最后说:“好好活着,等着韬轲回来吧。”

    商帝的心情是极不错的,得到后蜀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令他开心的,是在得到后蜀以后,会发生的事情,那才是真正有趣的。

    他已经迫不及待。

    “听说……”商帝走到门口,绿腰才出声,她说:“听说长公主生了个千金,恭喜。”

    “嗯,叫书鸾。商向暖她还是恨孤,所以给她的女儿娶了这么个名字,听说长得很可爱,以后我会把她接回商夷,她是我商夷的小公主,是我的外甥女,我准备册封她为宁乐公主,生活宁静,平安喜乐,等商向暖回来,立给给她封号。”

    说到书鸾,商帝的话便多了些,连眉眼都有几分柔和,心房也变得柔软些。

    “那温暖姑娘呢?”绿腰又问道。

    商帝的神色忽然一黯,不再说话,离了汉云宫。

    那温暖姑娘呢?

    那,温暖呢?

    商向暖好恶毒的,来信第一句话,便是温暖已死,红颜白骨,与卿白衣合葬一处。

    哪怕卿白衣是不是真的有下葬,葬在何处商向暖她都不晓得,可是她不惮以用这样的方式,狠狠地刺痛商帝,像是要刺穿他整个心脏一样的那样狠,要痛到他死,痛到他生不如死!

    于是商帝真的痛到要死,痛到要生不如死。

    只不过帝君并不会对任何外人展露这样的情绪,为帝者,需时时保持着坚强,睿智,果断,无情,寡义的形象,如此方可服众,才可把一个国家带成强国。

    商帝是一个深谙帝王心术的人,他不会让外人看出半点他内心的脆弱与伤痛之处。

    收信那日,他只是一个人在晚上吹了一夜的笛子,就在那座琉璃宫中。

    次日,他放了一把火,把整个琉璃宫烧成了灰烬。

    听多事的宫女说,商帝在面对着那场大火时,火光在他脸上有倒映,像是他脸上有泪,所以才能映出火光闪亮。

    多事的宫女次日淹死井中,再无人敢提及半字。
正文 第七百二十八章 她跟你不一样,她很单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商帝殷切期盼着他期待之事时,鱼非池与石凤岐也在等,等待的过程中,他们度过了难得的空闲日子。

    许多事情都在蓄势,总要等到势足了,时机到了才好雷霆出击,过早动手反而失了意义。

    石凤岐拉上鱼非池闲逛,得知了鱼非池游世人秘密之后,石凤岐心中一个最大的疑团得到了解答,心中越发开阔,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很多,一扫前些日了霾色沉沉。

    他们所处的这处城池虽然在攻城之时打得有些残破了,但石凤岐并不希望南燕彻底毁去,所以依旧鼓励南燕人在这里安居乐业,除了要对大隋称臣以外,他们几乎可以过着与往常一样的生活。

    对大隋称臣是必须的,这是铁律,不容有半点置疑。

    街上来往着不算多的行人,眼中有对隋人的憎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无奈。

    鱼非池见了,笑着说:“有话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石凤岐啊,你这称帝之路漫漫兮。”

    石凤岐便笑:“怕什么,我连你都治得了,我还治不了他们?”

    鱼非池戳他胳肢窝,让他满嘴胡说。

    两人嬉嬉闹闹着走过街市,石凤岐挑了些不错的首饰,挥霍着银子买下送给鱼非池,鱼非池也乐得享受他这一副大老爷们儿似的豪爽,由着他买个痛快。

    好像找回了一些当年年轻时的轻狂,依旧如同刚刚热恋般的模样。

    走得累了,石凤岐带着她进了茶楼小座,楼下有唱曲儿的小姑娘和一老汉,老汉拔丝弦,小姑娘嗓音清脆婉转如黄莺,带着浓浓的南音,极是温软,怪好听的,鱼非池听着挺开心,着了小二拿了些赏钱给人递过去。

    一曲终了,小姑娘与老汉得了赏钱,谢过客官,下了台子,鱼非池也收了眼神与石凤岐说起闲话。

    说着说着,老汉与小姑娘走到了跟前,鱼非池看了他们一眼,以为他们是来谢赏的,倒也客气。

    哪知老汉却是直对着石凤岐,说道:“见过隋帝陛下。”

    石凤岐抬手:“免礼,此处不必行礼,你们也不必如此客气。”

    老汉躬身未起,又对鱼非池一礼:“见过鱼姑娘。”

    “起来吧,我不受这些虚礼的,老人家您别折了我的寿。”鱼非池抓了把瓜子在手里,笑声说道。

    老汉这才直起了身子,踌躇了半晌,有些尴尬般的神色,他身后的小姑娘更是羞红了脸,深深埋着头,不敢见人一般。

    石凤岐见二人有异,一边提起警惕,坐到了鱼非池身边,一边笑问:“老人家可是有事?”tqR1

    老汉想了想,将身后的小姑娘拉出来,说:“抬起头,让陛下看看。”

    鱼非池眼中寒芒一闪,嗑着瓜子歪着头打量了那姑娘一眼。

    姑娘生得好看,不对,应是说,相当好看,一张人畜无害,清纯至极的脸,有着典型的南燕人特征,樱唇,秀鼻,明眸,柳眉,处处都可人儿的温婉与乖顺,尤其是脸上那抹羞赧的晕红,看着好生让人心生怜爱,恨不得好好藏起在绣房中,不叫外人瞧了去。

    鱼非池看得热闹,石凤岐却是眉也没抬,专心地给鱼非池剥着瓜子仁放在她掌心里,冷了声音:“看什么?”

    “回……回陛下,这是小老儿小女,名叫阿婉,今年刚满十六。”老汉见石凤岐眉眼不动,有些心急般,说话也快了许多。

    鱼非池点点头,名儿倒是挺好听的,跟她这长相也挺相符,小家碧玉的姑娘可招人心疼。

    石凤岐一把把鱼非池的头按回来,递了一把瓜子仁儿塞进她嘴里,然后继续剥瓜子儿,没看那阿婉姑娘一眼,说:“嗯。”

    “阿婉,还不快给陛下行礼!”老汉拉了一把小姑娘。

    小姑娘粗布蓝衣,但收拾得清爽利落,俏生生地往那儿一站,水灵灵的人儿,乖乖地行了一礼,声音也细细的,一听就是个温婉美人:“阿婉见过陛下。”

    “张嘴。”石凤岐没搭理她,对着鱼非池说道。

    “啊……”鱼非池张嘴,接着他喂的瓜子仁儿,一边嚼得津津有味,一边支着额头看热闹,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有把刀。

    “阿婉见过过陛下。”那小姑娘还半蹲着呢,石凤岐没叫她起来,她不敢起身。

    “什么事儿?”石凤岐斜了他们一眼,有些不耐烦。

    “回陛下话,阿婉乖巧懂事,最会伺候人,小老儿一生清贫不想耽搁了闺女,愿把阿婉献给陛下,做个伺候陛下与鱼姑娘的贴身丫环,也免她跟着小老儿跑江湖,受风餐雨露之苦。”老汉说着说着,泪花儿都来了。

    鱼非池支着额头的手指抬一抬,心想着这跑江湖的人果然不一样,说话真有水平,想塞给石凤岐这位大隋陛下好做个枝上凤凰,偏生还能讲得这般动听感人,厉害厉害。

    “不需要。”看来石凤岐不解风情的时候,也是挺让人恼火的,回绝得更利落。

    这就很尴尬了。

    老汉额头的汗都滴了下来,支吾了一晌,推着阿婉自己上前。

    也不知是老汉推的,还是阿婉自己没站稳,险些就扑到了石凤岐身上,那一刹那鱼非池心里想的是,这姐们儿敢摸石凤岐一下,她就要剁了这姐们儿一双手!

    好在石凤岐眼疾手快,提起旁边一把长凳把她架开,扔了长凳,石凤岐有些动了真火气,冷冷地看着这两人:“滚!”

    “陛下!”老汉急了,连忙喊道:“陛下,阿婉鲁莽冲撞了陛下,陛下恕罪!”

    “不恕!”石凤岐说。

    老汉许是没见过这么耿直的人,怔在当场,半天才缓过神来,又小心翼翼地赔着罪:“陛下,陛下与鱼姑娘二人自是天作之合,可是阿婉也有阿婉的长处,陛下您看……”

    “她的长处是什么?”鱼非池突然来了兴致,随口问了一句。

    老汉看了一眼鱼非池,眯眯眼笑:“她跟你不一样,她很单纯。”

    “我去你妈的!”

    石凤岐飞起一脚,把那老汉踢出去老远,反手又一巴掌,将那小姑娘扇倒在地,气势汹汹地看着两人。

    鱼非池依旧保持着那单手支额的姿势,动动眉毛,哟嗬,小伙子近来火气挺旺啊。

    “不管你们是哪一方派来的杀手,我今儿都饶你们一命,你们回去了跟你们主子好好说说,对我有点尊重好不好?这么拙劣的杀手也好派过来丢人现眼,还很单纯,我单纯你一脸狗屎!给我滚!”

    石凤岐气得破口大骂,倒真不是生气这两个不甚合格的杀手拙劣的表演,而是那句“她很单纯”让石凤岐恶心透了!

    大家这么忙,谁有时间陪你玩儿单纯!

    他就喜欢鱼非池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架势,怎么着了!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挑衅鱼非池,简直是叔可忍婶也忍不了了!

    鱼非池见他气得暴跳如雷的样子,偏过头看了看外面,外面有挺多人,来来往往的与普通人无异,但是鱼非池生里来死里去,经历了那么多事儿,就算没有武功在身,也能看出了点儿门道,便捡着瓜子嗑着:“外面单纯的还有好多呢。”

    “全弄死!”石凤岐骂一声。

    鱼非池“哦”一声,敲了两下桌子,南九从隔壁忍着笑跑过来:“小姐,下奴在。”

    “想笑就笑,憋着做什么?”鱼非池戳他额头。

    “石公子骂起人来也挺厉害的。”南九笑出声。

    “我打起人来更厉害,跟我上,干死他娘的!”石凤岐恼得跳窗而下,街上人流散去,留下几个扫地的,卖菜的,走街穿巷卖糖葫芦的,个个有绝活,手腕一翻就是闪亮亮的家伙。

    鱼非池并不奇怪在这里会有人想刺杀他们,乱世里有很多赚刀子钱的人,尤其是在南燕这地方。

    如今自己与石凤岐的人头,可算是南燕最昂贵的了,听说黑市出价已经高达五十万金,啧啧,好多钱啊。

    所以,偶尔冒出来一两个单纯不单纯的姑娘,上演一出美人计,苦肉计之类的,也十分正常。

    石凤岐与南九下楼打架发火,鱼非池倚着窗子看热闹,那老汉和小姑娘犹不死心,还要冲上来,鱼非池淡淡道:“你觉得他会让我身处险境吗?别天真了,好好在那儿躺着,我看够了好戏就来问你们话。”

    她真的看了半晌好戏,南九的身手可真是俊得不得了,好久没看到他使功夫了,这会儿看起来跟流云落花般,是一场视觉享受。

    看够了这流云落花般的俊俏功夫,鱼非池才回过头来看着那老汉与小姑娘,小姑娘一双漂亮的小手,柔嫩白皙,就是这个姿势不大好看,十指向前伸着,像是伸直了的猫爪,神色也狰狞了些。

    “阿迟,去看看她的手,里面估计藏着剧毒,你当心。”鱼非池饮口茶,淡淡道。

    守在一边开开心心陪着鱼非池的迟归立刻跳过去,笑嘻嘻地看着那小姑娘,快速无比地将她十指折断,一双青葱般的小手便立时软趴趴地垂在半空里了,小姑娘她发出一声惨叫,咒骂着鱼非池不得好死。

    鱼非池皱皱眉,她会不会好死不知道,但这迟归下手却是越来越狠了。

    “谁派你来的?”鱼非池笑问着她,轻言细语,很是温和。

    “你是南燕罪人,人人得而诛之!”小姑娘声嘶力竭喊了一声。

    鱼非池便失了所有继续追问的兴致,随便谁吧,天下想杀她的人多了,数不过来,懒得问源头了。

    “废了吧,留条命让他们回去传话就成了。”鱼非池说着起身,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下了楼。

    楼外黑衣人,一闪而过,不见了踪迹。
正文 第七百二十九章 一剑穿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类似这样的暗杀事件,在任何地方都层出不穷,哪哪哪儿都有。

    今儿你派派人杀杀我,明儿我派派人杀杀你,同一个杀手都有可能前脚刚受雇于买凶方,后脚又被被杀方收买,杀手这行当不讲道理嘛,讲的是金子。

    至于鱼非池与石凤岐,那就是杀手界的香饽饽,一颗值五十万金的脑袋足以引得天下杀手群起而攻之。

    好在鱼非池是个爱躲懒的,平日里不爱出门,住的地方重兵把守,石凤岐常伴左右,偶尔还来个笑寒啦,南九啦这样的高高手陪在一侧,普通的杀手只要脑子里没有糊屎,都是不会来找死的。

    除非是逮到鱼非池与石凤岐这样出门的时刻。

    合力绞杀是个不错的主意,五十万金就算是十个人来分,一人也能分到五万金,那已经够一个平民之家过上两三辈子的小康生活了。

    钱嘛,总是个好东西,好到可以引人犯罪,好到让人冒着生命之危。

    但是也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去杀人,不是为了钱,他们有更高的追求,他们为了义!

    这种杀手的境界就比普通为钱而往的人要高多了,一听就是特别的了不起,给的感觉就是末世豪杰,乱世清道夫般的存在。

    这一类人,他们往往是自己自发前往要对某个人痛下杀手,也有着自己绝对正确的理由在,毕竟道义这种东西,总是没错的。

    某处王宫外便聚拢了这样一群人,他们有着杀手的标准行头,黑衣罩身黑纱蒙面,灵巧如黑猫,藏在漆黑的夜里,人们总是喜欢在夜间杀人,人们喜欢用夜色来遮掩自己的身形,以及血腥。

    这群人的目光很坚定,都泛起了光亮,他们死死地锁着不远处的王宫,等着一声更漏响,那是王宫里侍卫换班的时刻,他们用了很大的功夫才查到这么时机,不能错过。

    更漏响三声,有人唱,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几道黑影纵身而起,跃过了朱色宫墙,他们落地时踩在枯叶上,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真如猫儿那般的灵巧轻盈。

    黑影借着影影绰绰的树影,遮盖着身形,跃上了屋檐房顶。

    精巧的琉璃瓦一片片相叠,像是鱼鳞一般,黑影们大概是去鱼鳞的好手,轻轻揭起一张瓦片,下面屋子里微暖的光便透出来,伸成一道光柱,微弱地映在层顶上。

    黑影们看了看下方的人,确认目标在,彼此点点头。

    刚要动手,下方一声喊:“有刺客!”

    黑影有些惊讶,明明说好了没人,怎么会被人发现?

    不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义而行刺的刺客与因钱而拼命的刺客不一样,一个是为了自己,一个是为了别人,为了别人失败了就失败了,顶多没钱赚,为了自己,却是不允许有失败的,否则便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道义。

    有道义的人,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外面骚乱声四起,利箭飞上屋顶,直取黑影们的性命。

    黑影们眼神一狠:“拼了!”

    一掌下去碎了精致琉璃瓦,几个刺客留在外面拖延侍卫,一个刺客穿透屋顶而入,手持一把利剑。

    屋内的人豁然转身,冷眉横对:“谁派你来的!”

    “窃我后蜀者,死!”刺客提剑而上,他不是任何人派来的,他是自己来的。

    他要杀了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盗窃了后蜀的商夷国长公主,这个让后蜀沦为商夷领土,失去了国号,失去了家园的罪人,她不配成为后蜀男子的女人,她甚至不配坐在这座王宫中!

    商向暖眉目一冷,翻出了旁边一把短匕,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手上功夫也是有两下的!

    两人缠斗,黑衣人明显有备而来,功力也更深厚一些,渐渐商向暖露出了颓势,被逼得步步后退。

    她踢到了一个物件儿,再不后退了。

    那是摇篮,她的女儿正在里面熟睡,身为母亲,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暴露在危险之中。

    但她也实实打不过黑衣人,几招对下来,身上挂了彩,对方的攻势却越发猛烈了,黑影真的是抱了必杀之心,要除掉这个祸害了后蜀的罪人。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身影从天而降,这人不会武功,只是提起了旁边的椅子狠狠向黑影砸了过去,解了商向暖最危险的一刻。

    商向暖惊喜得大喊一声:“书谷!”

    “去密道!”书谷低喝一声。

    其实书谷一直都离商向暖不远,就在那条密道里,他不能拖累商向暖,也不能面对商向暖,唯一可做的,不过是在不远的地方陪着她。

    商向暖不作迟疑,抱起孩子就往密道跑,书谷不会武功,跟黑影的对峙便显得可笑。

    黑影悲愤一声:“书大人!她是盗我后蜀之贼,你身为后蜀之臣,岂可姑息!”

    书谷默不作声,身为后蜀之臣,他不能姑息,身为向暖之夫,他必须保护。

    黑影没有得失心疯,没有对这位书谷大人下狠手,只是转头去追商向暖,书谷连忙跟上去,想要拖住刺客,让商向暖带着孩子离开,刺客被他惹急了,一脚踢在书谷腹腔上。

    书谷身子本就差,这一脚下去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咳出大口的血来,都这样了,他还要死撑着冲过来,拦下那刺客,拖延此时间。

    终于他把刺客惹怒了,举起了剑:“大人,这是你逼我的,你既然要与贼人同流合污,别怪我手狠!”

    他一剑下去,就要断了书谷的生机。

    商向暖已经跑到了密道旁边,见到书谷有难,将孩子放在密道入口,翻出短匕冲刺客后背扎过去。

    刺客武功果然不俗,这样致命一击他竟然偏闪着躲过,商向时扶起已吐血不止的书谷,咬着牙看着刺客:“此事与他无关,我才是商夷国的长公主!”

    “你是让我躲在自家夫人的身后吗?”书谷低笑一声,握着商向暖的肩膀,轻轻将她拉到身后。

    “书谷……”商向暖内心五味杂陈,万般地心酸与自责。

    书谷站直了身躯看着对面的刺客:“我知道你是位侠士,为后蜀而战,书某敬佩不已,后蜀之亡,我等蜀人自是悲伤难抑,向暖所行之事,也的确为蜀人难容。可她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夫人,我是她的丈夫,理当护她,你要杀她,先踏我尸。”

    刺客眼中竟然涌出了热泪,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恨,声音扭曲着哽咽:“书大人,你为官清廉,一生正直,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后蜀上下,万千百姓,无不敬你爱你!今日,你却要为这个女人,背叛自己的国家!”

    “国家国家,国已亡,我总要保住家。”书谷笑容清和,哪怕鲜血挂在他脸上,也不显难看与狰狞。

    其实书谷已经知道这个黑衣人是谁了,他的名字叫赵一鸣,如果有人忘了他,那你总该记得,自后蜀嫁去南燕的八岁太子妃,阿青小姑娘,这位赵一鸣,是阿青小姑娘的父亲。

    他曾为了后蜀,忍痛割爱,将自己最疼爱的幼女远嫁虎狼之地的南燕,饱受思念之苦。

    南燕坠入地狱,赵一鸣每日每夜都在提心吊胆,可他身处后蜀不能相救,也不曾后悔,那是他赵家蜀人该为后蜀做的。

    他的儿子也战死沙场,他也不曾有恨,保家卫国,生死两忘,是后蜀之士该有的觉悟。

    赵家倾其一门,为了后蜀。

    可现在告诉他,后蜀降了。

    后蜀亡了?

    亡,不可怕,国与人一般,有其生老病死,亡国之前奋力搏杀过,努力过,便无甚悔处。

    可是降字怎么写?

    他赵家的牺牲算什么?

    千千万万像他赵家这样的人,前赴后继为国奋战,又算什么?

    是后蜀背叛了他们啊!背叛了他们的忠诚,背叛了他们的信念,背叛了他们的国家!

    所以,他如何能不恨?

    如何能不杀了这个导致后蜀投降的罪魁祸首?如何能不杀了商向暖一解此滔天大恨,为国报仇?

    书谷看着他,悲从中来,君辱臣死,君已死,他这个臣,却仍在苟且偷生,还要阻止像赵一鸣这样的后蜀义士为国而战。

    可是商向暖就有错吗?她是商夷国的长公主,为了商夷倾尽智慧,用尽手段,有错吗?

    都没错,都只是深爱着自己的国家。

    谁有错,错的是命啊。

    商向暖在他身后,看着书谷略显消瘦的后背,泪如泉涌。

    她便知道,她这辈子,没嫁错人!

    “如此,小人今日,送大人上路!”刺客竟对书谷深深一拜,拜过之后,扬剑而来。

    冰冷的剑身闪着寒光,映起外面的月辉清寒如水,他的剑来得又快又猛,以书谷之躯,无法抵挡。

    剑身将刺穿书谷胸膛时,商向暖突然翻身而过,挡在了书谷前方。

    一剑穿心。

    她懒得去看身后那个要杀自己的人,不过是喽喽,无甚好看,连当自己的仇人都不够资格,她只想多看看书谷的脸,这张一开始自己看不顺眼,后来却怎么也看不够的脸。

    错误的开端,却是走上了对的路,他们是阴错阳差的姻缘,活生生过成了理所当然。

    “对不起,偷走了你的后蜀。”她大气又雍容的脸上残留着泪,穿心而过的痛苦让她眉头难展。

    书谷抱住她,悲痛难止,清泪直下:“没关系,我们之间,都有秘密,我们说好了的,彼此不过问。”tqR1

    “下辈子我还嫁你,你只能娶我。”

    “好,下辈子我还娶你。”

    “照顾好鸾儿,远离这一切吧,书谷,远离这里,别去商夷,也别让鸾儿知道,她娘曾经是商夷国的人,她是蜀人,是你的孩子。”

    她死在书谷怀中,书谷紧紧地抱着她,没有声嘶力竭地痛哭,只有如同死寂一般的沉默,这个不过刚过而立之年的男子,仿似要一夜白头,国没了,家,也没了。

    真正的国破家亡。

    那方的孩子传来一声声啼哭,自襁褓中探出双手在半空中舞着,书谷的脸紧紧地贴在商向暖脸上,生无可恋,满脸灰败之色的书谷看着那孩子,听着那一声声嘹亮的啼哭,那或许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动力。

    ……

    外面纷纷乱乱,吵吵闹闹,赵一鸣跄踉退出,不再纠缠。

    他来,是来杀商夷国的长公主的,已经杀了,却并没觉得解恨,许是恨太浓,不是一个长公主的死可化解,他拉开门,乱箭穿心,若是杀人不够解开仇恨,或许唯一的解脱之法是一死了之。

    自此,书谷与书鸾再未出现在此番须弥历史舞台上,就此销声匿迹。
正文 第七百三十章 生来骄傲,生来风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亮,乌鸦呱噪不停。

    韬轲大军入城,他未来得及脱下盔甲换上常服,默然立在商向暖之前。

    脱了头盔,放了刀剑,他单膝下跪,七尺男儿眼含泪:“长公主殿下,臣来晚了。”

    可是商向暖再也不会用她那生来矜贵又略带些傲慢的语调说一声:“起来吧,一天到晚跪什么跪?”

    也不会说:“韬轲你别急,我们早晚会把绿腰从宫里带出来的,是我对不起你,没照顾好绿腰。”

    再也不会了,他的长公主殿下,安静地躺在这里,胸前是大片的血渍已干涸,丑陋地凝固在她华服锦衣上。

    当年韬轲连下大隋十城的时候,远在后蜀的商向暖为他摆酒,遥祝他大捷,为他欢喜为他骄傲,如今韬轲终有机会来与她叙旧,想与她饮一杯风霜,道一声别来无恙,迎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韬轲悲痛难忍。

    她的耳坠少了一只,韬轲听说是书谷带走了,有人要去追击书谷,韬轲拦住,他说:“让他走吧。”

    “那陛下那里……陛下还等着臣等把小公主接回去。”下人担心道。

    “赔了一个公主不够,还要再赔一个吗?”韬轲说。

    走吧,书谷,带着长公主的血肉走得越远越好,远离后蜀,远离商夷。

    如果可以,你最好连须弥大陆都远离,不要被商帝找到,不要再让帝家出一个可怜的公主,书鸾不需要荣华富贵,金册名号,请让她过得自由,快乐,平安。

    走吧,带着长公主一辈子想要的自在,远离王室与纷争,远离权力与欲望,做个普通人,别让她像我们一样,人畜不分。

    韬轲亲手擦干净商向暖脸上的血迹,又派人将她的尸身护送回商夷,她是商夷最值得骄傲的长公主,她是商夷的功臣,骄傲如烈阳的她,当有一场最是风光,最是隆重的大葬,如此,才对得起她。

    商夷国的长公主,生来骄傲,生来风光。

    她自商夷王都金陵出嫁之日,是韬轲送她。

    她自后蜀王都偃都归葬之日,也是韬轲送她。

    这样肝胆相照,惺惺相惜的二人,无君臣之分,无王权之争,他们本是,最为磊落光明的至交好友。

    可笑之处在于,任你是至交好友,从未决裂,任你曾饮风月,把盏夜谈,任你悲痛难忍,苦难交加,你都没资格消沉太久。

    你甚至,没有多一点点的时间来缅怀故人。

    上天握着时间这把利刀,在须弥大陆上拖地而行,刀锋与大地摩擦出尖利刺耳的声音,冷笑着催促你前进。

    韬轲展开了笔墨书信,向石凤岐给出了回应,半月后共同行事。

    这个半个月里,韬轲必须以铁血雷霆手段收服后蜀,让这个地方不起内乱,臣服商夷,半个月啊,要让整整一个国家,安份地听从于侵略者的声音,韬轲要用何等残暴的手段雷厉风行,不需多想也知道。

    血腥残忍的镇压,毫无人道的铁律,绝对至上的权威,多管齐下,韬轲展露出他作为无为七子绝对的实力与底气,像是释放着多年来的压抑与仇恨,也像是不愿让商向暖失望,不想糟蹋了她用命换来的胜利成果,他爆发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智慧与铁腕力量。

    龙鳞将军的威名,再次被人提起,他傲立于后蜀这块殖民地,用着最疯狂最残忍的手段,暴力伏敌。

    鲜血扬起染红他盔甲,似灼上了红色的花,一道道烙下。

    他已不敢想象,当有朝一日,他回到了王都金陵,要用几缸的水,才洗得净一身的血腥,干净地面对绿腰,面对他的心上人。

    商帝站在帝陵处,迎着护送商向暖的队列缓缓到来,难说他那时脸上是何神情,似有悲伤,也似有无情,他在把商向暖嫁出去的时候,绝未想过,迎回来的是一个了无生机的死人。

    他的皇妹,手段了得,曾手持半边朝堂,脾气了得,敢与自己争锋,烈性了得,为了一抹香,跟自己斗了整整一生。

    他的皇妹,忠于商夷,哪怕嫁为人妇,也不曾忘了她商夷长公主的身份。

    他的皇妹,血脉之亲,死在这里。

    他说:“入陵。”

    商向暖,是商夷国数百年历史上,第一个葬入帝陵的公主,甚至,是第一个葬入帝陵的女人!

    在商夷,哪怕是王后,也没有此等殊荣可葬帝陵之中,这里葬着的,都是列代商夷帝君,连皇子,太子,亲王,都无资格埋棺此处!

    商帝什么话也没多说,他只是默然地给了商向暖,最至高无上的荣耀,给她骄傲的一生画上了最完美的句点!

    可是,有什么用呢?

    商向暖若泉下有知,必不会原谅商帝,她恨商帝,恨进了骨头里,恨得心里有某个地方扭曲变态也不肯放过自己,连带着对温暖都恨之入骨,那样骄傲张扬的一个人,却一生要背负他人阴影而活,不若是折她骨,断她魂。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鱼非池也这样喃喃,人都死了,再如何风光大葬,又有什么用呢?

    她刚刚从卿白衣与温暖之死的沉痛中走出一点点,又听闻商向暖之事,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忏悔,虽然她明知会死很多很多人,明知这场帝王将以无数人的枯骨做基石,但是面对着商向暖的离世,鱼非池她想,要死到哪一个人的时候,这场碾肉碎骨的磨练,才算终止?

    “小姐。”南九站在她对面,看着她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上,看着她悲伤至绝望般的眼神,南九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也许没有哪一句话,哪一种爱能够安慰,悲伤来得太快太深刻,一个接一个的人在离开这个世界,一个接一个熟悉的朋友死于非命,一个又一个的伤疤叠了又叠,那样大的创口,没有哪一种语言和关爱,可以抚平。

    只能自己承受,痛到死的承受。

    鱼非池靠在南九肩膀上,抓紧着青色的衣衫:“南九,让我靠一下。”

    “小姐,你若是难过,哭出来吧。”南九的手轻轻搭在鱼非池后背上,他能感受得到,他的小姐已经快要痛到心脉断绝。

    “你不知道,我向暖师姐,最讨厌哭哭啼啼,窝窝囊囊的人了,我向暖师姐,又骄傲又跋扈,看见别人软弱的样子就生厌,越是坚韧越是不服输的人,越是得她欣赏,我师姐她……她最是爱恨分明不过,国事私情她从来划得清,你别看她总是凶巴巴的样子,她心肠其实很软的,她对我很好很好,我师姐啊……”

    鱼非池终于泣不成声,埋在南九肩窝里,泪水涟涟打湿了他半边衣裳。

    师姐,好走啊。

    石凤岐看着院中的鱼非池与南九,鱼非池从不在他面前这样崩溃到哭泣,她总是将用最坚强的姿态面对自己,大概是她觉得,石凤岐也已经足够难过压抑,实不好再将自己的悲伤分担给他,增加他的压力。

    她最爱的人是石凤岐无疑,可是她最信赖,最依赖的人是依然是南九,南九是她的亲人,亲人总是最后的避风港,可以包容地接纳她一切不可承担的悲伤。

    “你会吃小师父的醋吗?”迟归站到石凤岐身侧问他。

    “我不是你。”石凤岐说。

    “我也不吃醋啊,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小师姐若是能将对小师父的依赖分我一点点,我也会开心得不得了。”迟归笑着说。

    “向暖师姐的死对你毫无影响,是吧?”石凤岐突然问他。

    “为什么要有影响?”迟归觉得他这问题甚是无聊,“我觉得苏师姐也不会有什么感触,你们能对苏师姐理解有加,却偏要强求我为不关心之人悲伤,不是太奇怪了吗?”

    石凤岐看着他,说:“迟归,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如此说来,你是承认你不如我了?”迟归笑声道,笑意在他眼中像是点亮他双眸,泛着亮光。

    石凤岐摇头轻笑,不再与他说话,只是转身离开,手负在身后。

    “石凤岐,别的我不敢说,但是有一点我却可以确认,你,绝不会是最后得天下之人!”迟归叫住他,目光尖利像是两把刀,要直直地插入石凤岐身体里。

    石凤岐步子不停,风轻云淡摆摆手,合声笑道:“你试试看。”

    他们哭啊,痛啊,悲啊,然后啊,他们就举起了屠刀,你说他们可笑不可笑?

    后蜀在半个月之内被韬轲收服妥当,那样大的一个国家,他仅用了半月。

    蜀人自是不服他,没关系,没想过要他们这么快心悦诚服,作为窃国者,韬轲有着一个窃国者该有的思想觉悟,他只是要在后蜀的大地上插遍商夷的旌旗,向世人宣告,后蜀此国再不存于世。

    世上只有商夷,大隋,南燕三国。

    三国之中,有两国将目光投入了最后的南燕之国。tqR1

    鱼非池闭闭眼,没下全部的不该有的情绪,将胸口处的浓烈悲怆慢慢抚平,再由着胸怀激荡,荡涤天下。

    【作者的话:你好,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正文 第七百三十一章 割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下七国只剩下三国的时候,音弥生就已经明白了一件事,南燕会是他们最后的猎场,喂饱那两头怪物之后,那两头怪物才会决出雌雄。

    但是音弥生没有想到的是,这两头怪物,会同时出击,同时攻打南燕。

    他永远那一天,是十一月初八。

    南燕的天气依旧温暖,没有过于凛冽的寒风,相对已经落雪纷飞的大隋和商夷,南燕这块温暖的土地得上天独爱,还有着母亲双手般的温度。

    柔软的南风吹过,杨柳依依。

    一声战鼓擂天而响,兵临城下。

    韬轲率军自后蜀进发,攻南燕以北。

    石凤岐养精蓄锐许多之后,战势凶猛,自南燕中部继续往前。

    南燕,遭遇了大隋与商夷的双重夹击。

    这个,须弥大陆上,最难啃的硬骨头,迎来了两头最残暴的恶狼,要将南燕撕裂得尸骨无存。

    音弥生未曾料到,石凤岐会允许韬轲自后蜀攻燕,他以为,至少,石凤岐会从苍陵派军,阻击韬轲,避免南燕之地被商夷再度侵吞,壮大商夷国土。

    石凤岐的这种默许,像是与韬轲有过约定一般,同时进攻,同步前进,就连攻势,都是同样的猛烈,残暴,决绝。

    带着脱困而出的野兽一般的作派,亮出了他们寒光森冷的獠牙,啃咬着南燕的大地。

    事实上,这也的确是石凤岐与韬轲之间的约定。

    韬轲所代表的商夷在得到了后蜀的当天,就收到了一封石凤岐就早写好了的信,信里约他一战,并非对战,而是共战南燕。

    信里还有一些东西,是要得到商帝同意之后韬轲才敢行事的,商帝同意了,于是,韬轲答应了石凤岐的邀请。

    韬轲那时说,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个就是疯子,因为,只有疯子才能提出那个的建议,南燕只是其中一部分罢了。

    但是韬轲也非常明白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南燕太难攻下了,不管是大隋还是商夷,仅凭一国之力,都要在这里耗费大量的时间,商帝或许等得起,但是韬轲等不起,他们都需要,一场速战速决的战事来确定大陆最后的生死格局。

    而南燕,显然是这最后生死格局的一块高高突起的绊脚石。

    必须先拿走这块绊脚石,才有可能展开生死之战。

    疯狂的石凤岐与鱼非池,做出了一个令天下人侧目的决定,决定之中,包含南燕之事。

    他与韬轲约的是,两国共伐南燕,各自占地。

    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很难的,因为石凤岐已经在南燕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将整个南燕已经打得破烂残缺,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他几乎可以完全拿下南燕,却要在此时邀商夷这样的强敌共分胜果,只为争取时间。

    要有极大的气魄,极大的胆量,极大的勇气,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个决定,让石凤岐的眼界再高一个台阶,他可以承受断臂之痛,只为了最后的胜利。

    他彻底的,不择手段。

    韬轲曾问过石凤岐,何以觉得,卿白衣就一定会把后蜀交给商夷?

    石凤岐回信:我并不知道卿白衣会怎么做,我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你得后蜀,我与你商夷共伐南燕,我得后蜀,苍陵大军过境后蜀,于后蜀再征百万强军,以血肉之躯填出一条白骨之路,攻下南燕。结果都是一样的,都是两头同时攻打南燕,只不过就看那一头的人是你,还是我。

    韬轲收到他的回信之后沉默良久,看着那句“以血肉之躯填出一条白骨之路”,他回想着当年石凤岐又风骚又浪荡的样子,还想着懒于理事快活逍遥的小师妹,暗自思忖着,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折磨与苦难,才能一点点把心肠硬到这一步?

    起初的石凤岐与鱼非池是真的比不上韬轲这样的人物的,他们的起点太低了,一个比一个懒散,一个比一个不想管事,但他们的成长速度,极其可怕。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越了所有人。

    南燕的城池以一种极为快速的方式被攻破,哪怕南燕之人拼死抵抗,拿命相搏,可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必须承认,蝼蚁的倾尽全力,只是一场螳臂当车。tqR1

    音弥生终于,终于,终于不得不让挽澜出征,他在应对石凤岐的时候,还有另一个战场需要挽澜前去应战,与韬轲对敌。

    处于南燕北部的长宁城,坐镇着整个南燕以北,北边攻南燕的人是韬轲,音弥生不知道挽澜是不是韬轲的对手,但他知道,南燕走到了尽头。

    他竟,毫无绝望之感,他,非常平静。

    战场之上大家再无多话,没有叙旧,没有感概,有的只是一场又一场的攻杀之战,以最原始粗暴的方式屠戮大地。

    石凤岐的沉默,如同亘古。

    与石凤岐的杀伐攻城同步进行,还有一件事。

    这件事,是苏于婳出现在了战场上。

    当世三大名将,神将转世挽澜,龙鳞将军韬轲,铁面豪将瞿如,挽澜驻于南燕,韬轲开拓国土,只有瞿如,好像沉寂到了不存在一般,毫无音信。

    将这样一位神勇之将雪藏,好似不应该是石凤岐的作风,石凤岐很会用人,怎会浪费如此勇将?

    瞿如这近一年来所做的事情,只是在大隋与商夷的边境上打转儿,原地踏步走,毫无进展,若不是他实在是后台强硬,有石凤岐与苏于婳这两重大隋贵人替他撑腰,他怕是早就被朝臣弹劾交出兵权了。

    在长久的寂静之后,须弥终于迎来了瞿如的金刚怒目!

    如若看官您记性好,当还记得,曾经的龙鳞将军韬轲,率军二十万,攻破大隋,连下七城,在大隋的国土肌肤上,划下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疤,那是险些将大隋推入绝境的一次恶战。

    瞿如,来报大隋此仇了。

    他过于漫长的蛰伏像是积蓄了无数蛮横的力量,发出了震天怒吼,一路高歌狂进,怒火滔滔,握紧了他手中的钢刀,生猛地撕开了商夷的大地的肌肤,裂出了如同天堑般的巨大伤口,鲜血涂地,红肉成泥。

    他的大军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骤然爆发的猛烈战意像极了远处大海里的拍岸惊涛,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他手下大军共计五十万人,苏于婳坐镇军中是他军师,一生挚爱商葚是他前锋大将,他拥有了一个近乎无敌的配置。

    让他真正达成无敌的,是叶藏在散尽家财之前为他做的贡献。

    奸滑了一辈子赚了无数黑心钱的叶藏,赶在他散尽所有家财之前,听从鱼非池的安排,为大隋打造了数以千万计的兵器,盔甲,护心镜,战车,几乎倾去了他一半的家产,用尽了所有现存的物资,集齐了他全部的力量,为瞿如准备了这世上最精良的装备。

    这也是鱼非池为什么在南燕情况那般艰难危急的情况下,仍不动用叶藏力量的原因,那时候,他们要顾及的不止于南燕,还有更多更多,这天下,从来不限于一国一地一战一争,这天下,是更多的地方,需要更长远更辽阔的视野,目光短浅之人,只能胜在眼下,不能胜在将来。

    如此,瞿如,便无敌。

    无敌的瞿如以一种神器切豆腐般的姿态,破开了商夷的重重壁垒,他沿着一条几乎是直线的路线,闷头往下强攻而去,一丝一毫的停留了没有,就像是在在商夷的大地上工整地画了一条线,誓要将商夷一分为二,一如当年韬轲攻破大隋之时一般。

    这样激烈迅猛的攻势,一下子将所有人都打懵了头,后蜀刚刚亡国不出三日的时间,瞿如就发动了对商的攻势,好像,他一直在等着后蜀之事有个了结一般。

    这样恐怖的速度,这样凶残的打法,让许许多多的商夷人没有能回过神来。

    虽然他们一直在提防着大隋,并未放松,可是并不能料到,大隋会如此发狠。

    人们说,大隋在报后蜀之仇,商夷国夺走了后蜀,所以大隋心急跳脚,要对商夷进行报复。

    人们总是觉得自己是对的,谁让人们个个都把自己当无上的旁观者,以为他们真的清楚局中人的目的?

    就在韬轲收服后蜀的那半个月里,瞿如,攻下商夷三城,震惊天下!

    那可是商夷,是以强国之态睥睨天下的商夷,军事强大,守备强力,竟然在半个月之内,连失三城?

    杀之不尽的战场上,铁面豪将的威名传遍八方,瞿如,为大隋带出了一只,铁血雄狮,足以傲视天下!

    便是苏于婳,也会惊心,感叹于瞿如生而为将的不世战力与天生将威,他天生就该是军中猛将。

    以瞿如的作战能力,加上苏于婳的军事谋略,强强联手之下,他们快要把商夷打到无法还手。

    商夷人极为愤怒,被打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叫嚣着要报仇,要把瞿如赶出商夷,堂堂须弥第一强国,岂容他们如此侵犯?笑话!

    然而,商帝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情绪在。

    商帝神色悠然,站在一副须弥全貌图前,朗声笑道:“孤已应诺,南燕之事,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你赢不了我。”

    石凤岐笑说。
正文 第七百三十二章 商夷割地让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帝偏头看着站在另一侧的石凤岐,负手而立,笑道:“你倒是比孤还狂妄。”

    石凤岐也负起手,看着眼前的大陆全貌图,慵懒笑一声:“美人在侧,天下在手,有何狂不得,妄不得?”

    商帝笑了笑,没再接话,石凤岐这句美人在怀是把软刀子,商帝并不准备去接。

    不如,我们唤石凤岐,隋帝吧。

    两位帝君各具风流,一个天生帝材,一个后天成长,皆是不怒而威之人。

    两人双双立在须弥全貌图前,图上只有三个国家,他们已经把白衹,西魏,苍陵,后蜀四国摘去,就像是拂去了一片落叶般的轻松自然姿态,高高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傲然和高贵。

    余下大隋与商夷交错而存,商夷横在正中间,截断了大隋本土与苍陵的联系,而商夷的疆域刚刚得到扩充,后蜀已归入商夷版图,南燕……南燕不提了,那地方,早晚得亡,不值一提。

    这样看来,商夷占据地理优势,商夷与后蜀从来相接,得到后蜀之后他们只是伸一伸就可以拥抱后蜀的土地入怀,不像大隋,有些尴尬。

    商帝看了会地图,笑了一声:“若孤当初不答应你,你当如何?”

    隋帝淡淡一笑:“一起死呗,你以为我大隋得不到的东西,我会让商夷得到?”

    “天下一统,不是你心中所愿?”

    “天下是得一统,不过天下得在我手里一统,旁人岂可觊觎?”

    “为帝未几年,口气倒不小,孤可记得,你当初指着孤的鼻子骂孤是个垃圾,轻视情爱,如今你与孤,有何区别?”

    “自是有的,天下是天下,兄弟是兄弟,爱人是爱人,我还是我。我不是你,我也不会成为你。”

    “你当然不会是孤,你永远不可能比得上孤。”

    商帝看着隋帝,带些古怪的笑意,那种平和,淡然,又敌视,戒备的笑意。

    隋帝扬眉一笑:“温暖以前没有说过你,是个自大狂?”

    商帝微微笑:“她倒是说过我,有些自恋。”

    “她说得对。”

    两人相视而笑,死活不对盘的两个人,一个笑声疏狂,一个笑声张狂。

    二人转过身,踏出了这御书房,门一合,光一暗,一道残存的光线垂死挣扎,堪堪照在那副须弥全貌图上,照亮了七个红点,由北自南,由大隋,到苍陵,漂亮又可爱红点由朱砂点成,点下这七点之人是隋商二帝,落笔之时,在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是后蜀将亡之时。

    那时后蜀刚刚投诚商夷,韬轲收到过石凤岐一封信,信中除了邀他共伐南燕之外,还有一件,这件事,在史书没有记载,对此所知者寥寥无几,所知者皆是守口如瓶。

    这件事,便是,商夷割地!

    很奇怪对吧?这么强大的商夷,哪里需要割地让隋?

    彼时的石凤岐并不清楚,卿白衣到底会投诚于谁,他说过他做了两手打算,显然,后蜀投诚商夷是最糟糕的那种,那么,石凤岐就需要把这种糟糕扭转为于自己有利的局面。

    他曾问过鱼非池一句话,是不是不论他做出任何决定,鱼非池都会支持他。

    鱼非池当时与他有一样的想法,她说是的,不管是什么事,她都支持。

    那时候,暗指的,就是这件事。

    韬轲得后蜀,石凤岐其实可以给他足够多的难堪,不说把韬轲赶出后蜀,至少能折腾得韬轲手忙脚乱,难以顾及南燕,因为,后蜀紧邻苍陵,而石凤岐在苍陵,还有一只强军未动,等着时机。

    如果石凤岐在当时从苍陵派军攻蜀,难讲能赢韬轲,但韬轲绝不可能在半个月之内把后蜀收服。

    就不要提,石凤岐与鱼非池向来都是挑动内乱的好手,要在后蜀未定之时制造矛盾,让韬轲处境更加艰难,也是很容易的事,毕竟在后蜀境内,还有很多的苏氏门人,他们天生就会挑拨离间,要利用起后蜀的仇恨再简单不过,策动几场起义,几次动荡,易如反掌。

    石凤岐没有这么做,他对韬轲收服后蜀之事,甚至给予了极大的帮助,动用了苏门的人去帮着韬轲监视着不安份的因素,提前帮他们打探风声,可谓尽心竭力——鱼非池很早很早以前,把苏于婳送回大隋的时候,给过她一封信,写里写着许多事,这件事是其中之一。

    若后蜀终归商夷所有,大隋必尽全力助商夷平定后蜀诸事,共邀商夷攻伐南燕——这,就是玉娘所说的,石凤岐右手是魔。

    石凤岐,没有愚昧的仁慈,他虽怜悯心痛自己的兄弟痛失国土,可是他完美的利用着这种失去,转化为自己的力量,他早有无数的后手在等待,无论当时的后蜀会怎么样,他都可以处于一个主动状态,绝不被动。

    苏于婳当时理解不能,这是疯了么,帮着敌国强大?这是要把天下拱手让给商夷不成!tqR1

    不过苏于婳在暴怒之后,很快冷静下来,有一点猜到了鱼非池与石凤岐的想法。

    这个想法就是,舍后蜀,舍南燕诸地,换大隋一条畅通无阻的通天大道!

    韬轲说他们是疯子,的确是疯子,不是疯子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后蜀一国之地,南燕半国之土,他们可以舍弃不要,拱手让商,只为换一条大隋接通苍陵的大道。

    商帝与隋帝,他们两个就这条大道做了诸多谈判,暗中的,无声的,汹涌的,激烈的谈判,最后定下了这七城。

    为何是七城?简单,当年韬轲打大隋的时候,拿走的是七城,隋帝要给大隋百姓一个交代,当是报得当年大仇,一洗旧恨,清掉耻辱——真是个爱记仇的人,这么久了,还念着当初的国恨难平。

    商帝跟他反复切商,七城选了又选,最后才择出,他用了许多办法,提前撤走了七城中大部分的人手,百姓。

    既然答应了要跟大隋做这笔交易,商帝就会守信诺,非他有多么胸怀磊落,而是商帝知道,若他反悔,做出背信弃诺之事,隋帝在苍陵的大军,将会挥军而下,直攻后蜀!

    到时候,别说得不到南燕那一小半的地方,就连后蜀也要深陷囫囵,须弥又将进行长时间的持久混乱,实不必要。

    他们需要一场,干净,漂亮,利落的对决,与任何旁人无关,没有后蜀,没有南燕,没有任何人来干扰他。

    只有大隋,商夷,只有这两国进行最后的决战。

    商帝很乐意与隋帝共同做这清道夫,铲掉一些碍眼的绊脚石,清理出一片平整干净的战场,让他们这两头野兽,进行最后的角逐,看一看,谁,才是真正的须弥大帝!

    雄才大略的商帝,有着跟隋帝一样的疯狂,在这种事情上,他们的眼界,一样高,远远高出天下众生。

    他们站在苍穹之下,群山之巅,以一种极为宽广的心怀,注视着天下,翻手云,覆手雨,天下听从他们的号令与指挥!

    但商帝有一个条件,这个条件便是,隋帝石凤岐,或者鱼非池,其中一人,必须来商夷王宫之中。

    原因极为有趣。

    南燕这块地方,他们两国都是在撕咬,既然要撕咬,那就公平一些,七子对七子,没问题,两个七子对一个七子,那就太有问题了。

    这对韬轲不公平,既然他们是共分南燕,那就公平竞争,谁有本事夺得多,就是谁的。

    商帝他,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迟归,他不欣赏迟归,也不觉得迟归会在南燕战场帮石凤岐多少,他对他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事实上,他也是对的,迟归的确没在南燕之事上出任何力。

    石凤岐他念着,他也有一个大将在拼命,瞿如既然要为他行这逆天之事,划破商夷,那他便该去为瞿如坐镇商夷,以防商夷失信。

    而这种事,太过凶险,他不愿让鱼非池前来冒险,因为稍有不慎,商帝便有可能反目,反擒了她,并且对瞿如进行围杀——通天大道,道路两旁还有城池,谁知道商帝会不会在那两边安排了什么招数,等着对付瞿如,从而制住非池?

    所以,石凤岐亲自前来,一保瞿如,二替非池。

    这便有了,我们所见的,双王并立。

    真正意义上来说,世间已只有两个帝君,隋帝与商帝。

    须弥这一段历史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小国崛起,蚕食大国的那种又虐又燃的悲壮故事,没有这样的传奇流传于世,说书人编都编不出来,事实就是小国被打到头都抬不起。

    第一强国与第二强国,在这种七国争霸中理所当然地走到了最后。

    这个故事是,爸爸就是强大,爸爸就是仗着强大让你服,你不服,就打到你服!

    这才是历史长河里的真相,才是真正常见的状态,什么弱小之辈于苦难中奋发图强,从而崛起威震天下,都是胡说八道,扯来诓人!

    你若相信,你要照着本子想去演一段这样的传奇,你会被打到连渣都不剩!

    强国尚且要经受断臂之痛,裂肤之苦,饱受创伤与折磨才能立足于世,弱国有何资格敢叫嚣一声他要逆天?

    没有足够强横的实力,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最常见的结局是尸骨无存。

    不信?

    不信可参见,白衹!西魏!苍陵!后蜀!以及即将亡国的南燕,他们是鲜血淋漓的教训!
正文 第七百三十三章 帝君之间的闲谈是风月,也是风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帝说,南燕战场上只有一个七子韬轲,那也就是意味着,初止不在。

    以商帝的性子,自是不会把治理后蜀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初止的,初止的性格,并不适合治国,尤其是,不适合治落败之国,所以,初止回到了商夷。

    他与石凤岐还见了一面,只不过二人相见,不复当年。

    他对石凤岐与鱼非池恨之入骨,见面之时,连个招呼都不是很想打,若非是忌惮着石凤岐是大隋帝君,他甚至有可拂袖离去。

    千不甘万不愿地他向石凤岐行了一礼,石凤岐看着他突然就想到了明珠,于是没了好脸色,只抬了下手,示意他起身,然后转身就走。

    商帝见了,笑声道:“你知孤为何留他在商夷吗?”

    “为何?”石凤岐喝着酒问道。

    “他的能力在你们七子之中或许并不突出,但是放在普通人之间却也出类拔萃之辈。孤当然知晓他是心思恶毒,趋炎附势之人,但是乱世乃用人之际,诚然他恶毒卑劣到令孤不耻,但孤依然可以利用他的才能,为孤效力。”商帝慢声道。

    石凤岐听罢一笑:“待你大业得成,便是他人头落地之时,对吧?”

    商帝端起酒盏,但笑不语。

    便是默认了。

    狡兔死,走狗烹,弹尽弓藏之事并不少见,开国功臣大多没有好结果,功高震主之辈,多是身首异处。

    石凤岐心里叹一叹,商帝,果然是天生帝材。

    “韬轲师兄呢?你会这样对韬轲师兄吗?”石凤岐好奇地问道。

    “不会,但孤会让韬轲辞官。”商帝说。

    “哈,那倒是要多谢你留我韬轲师兄一命了。”石凤岐讽笑一声。

    “非也,有绿腰在,他与孤之间总有难以释怀的芥蒂,与其日后发酵成不可挽回之局面,孤从一开始,便不会让这种危机存在。”商帝摇头道。

    石凤岐这倒是没想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你呢,你若为须弥大帝,开国功臣也不少,你会如何?”商帝问他。

    “我与你可不一样。”石凤岐说。

    “所以,你成不了最后的赢家。”这话题,是又绕回来了。

    石凤岐没跟他争辩,面对商帝,石凤岐倒真不敢托大来一句,商帝必会败于他手,这个对手太强大了,城府极深,谋略极深,浸淫帝王权术多年,怎么看,都不敢小看。

    当两位有着同样雄才同样抱负,甚至有着同样高度和眼界的君王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所聊之物,未必一定是有关天下之事。

    或许,他们两个会坐没坐相,吃没吃相,聊一句宫外某转角处的油果子味道极好,前些日子听闻哪里有了什么奇妙趣事儿,更或者,他们甚至可能聊一聊吹笛子的心得。

    也未必一定要把一位国君想得那样神秘,仿似他们不食人间烟火。

    他们只是比常人拥有更为强烈的野心罢了。

    商帝酒过三巡,问了石凤岐一个问题:“你单枪匹马来商夷,不怕孤在此处杀了你?”

    石凤岐支额轻笑:“我虽极为讨厌你这人,但我却知,你做不出这样的事。如你做了,首先看不起你的人,是你自己。”

    商帝畅快大笑。

    石凤岐眸色沉一沉,若商帝敢在这里杀了自己,他相信,南九的长剑不出半月,将会收走商帝的项上人头,鱼非池会立时与南燕音弥生达成和解,大隋与南燕联手,辅以苍陵的力量,围剿韬轲大军。

    商帝只要没得失心疯,都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情来,他虽然满腹帝王术,但他不至于肮脏至此。

    再者,这天下之事难道是杀一两个君主就能解决得了的?

    真正的矛盾永远是来自于国与国,军与军,民与民之间的激烈冲突,君主,不过是一种象征,一个矛盾的集中点,将这些冲突全加诸在他们身上的一种具像,他们代表着各自不同的力量而已。

    这种象征的毁灭并不意味着力量的毁灭,相反,他极有可能将一切推入更深层次的混乱之中。

    如今这样干净清爽的局面得来不易,真正有脑子懂谋略的人,会珍惜这种局面,怀抱小人之心只想得到暗杀行刺这种事的人,目光不够高,眼界不够大,说白了,便是一句,眼皮子浅。

    所以石凤岐并不惧怕商帝会对他行暗杀之事,担心这种事还不如担心商帝会不会中途变卦对付瞿如来得实际,毕竟瞿如才是眼下真正给商夷造成麻烦的人。

    瞿如攻打商夷,大隋是报了仇雪了恨了,可是对商夷来讲却是另一种侮辱,心高气傲,久居第一的商夷们习惯了用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视着他国之人,如今却被打得半死不活,他们没道理不愤怒。

    商帝眼下要做的事情,是平抚商夷的这种激烈情绪和冲突,而在处理国事的时候,有一个方法是万金油,任何时候拿出来都很好用,这方法便是矛盾转移。

    与其让商夷人一直关注着国内的这些事儿,不如把他们的视线转移去南燕的战事,大肆鼓吹南燕前方战线上的功绩与惨烈,也给韬轲树起了商夷第一强将的凛凛威风。

    石凤岐偶尔会旁观商帝做这些事的手法,带着欣赏的神色,他为帝多年,处理起这些棘手的问题时,格外的熟练,未有半点的生涩之感。

    而在瞿如未完成那等逆天之举前,石凤岐不会离开商夷。

    商帝要弄一个商夷第一强将出来,隋帝也要造一个不世英雄功垂不朽!

    与此同时,南燕的消亡速度,肉眼可见。

    摊开南燕地图,城池若是在地图上有灵魂有生命,你甚至可以听到他们撕心裂肺的呐喊,那是死亡前最后挣扎发出的绝望悲鸣之声。

    鱼非池与韬轲二人纷纷争分夺秒,争取着一切时间,像个贪婪的奸商看到了金光闪闪的宝藏,疯狂地把城池掠夺入怀,抢在手里。

    他们都清楚,南燕这地方,谁抢得快,抢得多,就是谁的,抢到最后无处可抢之际,南燕也就彻底消亡了,他们两国也要就此罢手,等待最后的决战,现在争抢来得越多,对以后就越发有利。

    于是,他们谁也不会仁慈,不会手软,甚至不会眨一下眼。

    这是比金光闪闪的宝藏更为诱人的东西,是疆域,是土地,是国!

    他们几乎都要忘了,这是一个有着宁死不屈意志的国家,他们无视这种伟大,粉碎这种坚强,无情冷漠得像是两台机器,残忍地收割疯抢着胜利果实。

    南燕就像一个精美的蛋糕,被两个饿疯了的人,狼吞虎咽。

    鱼非池站在军营瞭望台上,看着远方交战的笑寒与音弥生,这种时候不分什么技巧,拼的是硬实力。

    南燕在经历这么久的坚强与宁死不屈之后,已有些疲软,因仇恨而升起的战斗意志,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的,这样战斗意志不纯粹,不像是真正的军队那样,有着不败的战意与烈性,支撑南燕燕人的主要支柱是屠城之仇。

    而人们最擅长的事情,是遗忘。

    哪怕屠城之恨再怎么刻骨铭心,在经历了这么久的战事,死了这么多的人,失去了这么多的城池之后,这种意志会被渐渐消磨得薄弱。

    这对南燕来讲,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对大隋与商夷来讲,是如虎添翼。

    此消彼长,南燕之颓势,不需多想。

    鱼非池看着战场上渐渐压倒性的战局,慢慢走下了瞭望台,玉娘在下面接着她下来,笑说:“听那臭小子说你怕高,吓着了吧?”

    “还好,这瞭望台不算高。”鱼非池道:“玉娘,长宁城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候氏夫妇与叶藏两人都在长宁,要办好这件事不难,难的是……”玉娘迟疑了一下。

    “难的是他不肯走。”鱼非池笑道,“没关系,不用他走。”

    “公子就这么拍拍屁股去了商夷,把你一个留在这里收拾这烂摊子,你不生气?”玉娘笑问道。

    “气什么?他相信我,才敢把这烂摊子留给我,我相信他,才敢让他一个人孤身闯商夷。”鱼非池说道。

    玉娘点点头,又见那方迟归走过来,心想着,这迟归小公子也是厉害,趁着公子不在,南九又上了战场,可着劲儿的钻空子献殷勤,巴不得成日里都与鱼姑娘粘在一起。tqR1

    可惜啊,鱼姑娘这个心肠古怪得很,有时候很柔软,又时候却硬得跟什么似的,对迟归他是一丁点儿的柔情也没有。

    迟归上来挽住鱼非池胳膊,其实他已经比鱼非池高出了很多,鱼非池都只到他肩膀的高度了,这样的动作做来未免总有些怪异,可是他却做得极是自然。

    鱼非池则是更自然地把手臂抽出来,对他说:“有事吗?”

    “无事我便不能来找你了么,小师姐?”迟归受伤的眼神看着她,何必要对我这么冷淡呢?

    “没有,只是我这会儿正要去看一些公文。”鱼非池说道。

    “小师姐,你是讨厌我了吗?”迟归问她。

    “不,我只是希望明白,很多事情是强求不得的。”鱼非池坦承地说。

    “我没有强求啊,我只差跪求了。”迟归笑了笑,笑容又脆弱又悲伤。

    鱼非池心底叹声气,没再说什么,拉着玉娘离开,留得迟归一人站在那里,笑容衰败,复又撑起,依旧是天真少年模样。

    【地图已更新,有兴趣的小伙伴们可查看。】
正文 第七百三十四章 叫一次我的名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同一段时间里,是有多件事在同步发生的,时间不再是一条细细的长河,他变得很宽广,容纳着诸多浪花并列起舞,卷起涛声。

    诸多事件的时间线,大概是这样的。

    以鱼非池与石凤岐为中心,第一次辐散,是他们二人攻南燕,迟归与南九游说卿白衣,韬轲与商向暖暗中伺机而动,书谷与卿白衣垂死挣扎,苏于婳准备着随时给鱼非池这方以支援,瞿如勤练兵,广招人,叶藏倾尽全力为大隋暗中准备了最精良的兵器装备,音弥生带领南燕奋起抗隋。

    第二次辐散,是他们二人决定彻底结束后蜀之事,定下两国共伐南燕策略,叶藏散尽家财将后蜀逼入绝境,迫其投降,韬轲与商向暖半路杀出夺下后蜀,同时共争南燕,卿白衣自戕,商向暖遇害,南九与迟归回归鱼非池身边,苏于婳赶赴战场,与瞿如会合,以作攻商准备。

    第三次辐散,是石凤岐前往商夷,以定商帝之心,鱼非池主理南燕战场,瞿如大军攻破商夷,夺七城,开天道,苏于婳以军师身份随行攻商,韬轲与鱼非池共争南燕,音弥生步入绝境,南燕生死存亡将在两月之内定下结局。

    每一次的全面大局,与局之人越来越少,很快,等到第四次辐散的时候,音弥生将退出历史舞台,南燕从此不复存焉。

    鱼非池与石凤岐稳稳掌舵,带着须弥这艘大船一寸寸走向最后的结局,角角边边的小人物有太多,没有人关注,但鱼非池关注。

    南燕除了有音弥生,还有一个人也很重要。

    鱼非池承受了太多的人死去,那都是些她救不到,救不得的人,但是挽澜,她可以救,她相信她可以救。

    说来也是好笑,她与挽澜相识之时,挽澜不过六岁,她记忆里的挽澜依旧是个小小的孩子模样,傲娇得不得了,又熊又暴躁,出生于将军世家,自幼便是照着一个将军的模样成长,就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相处,鱼非池却把他记得很深很深,很是疼爱喜欢他。

    他还小,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可以忘却亡国之痛,可以抚平万千伤口,可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他只是个孩子啊,哪里有让孩子战死沙场的事?

    于是,鱼非池要救他,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救他。

    可以死很多人,但不可以死孩子,孩子是未来的希望,是须弥的希望。

    她在无声无息地等着一次机会,一次可以把挽澜救出来的机会。

    她自是晓得,挽澜哪怕是战死,也不会有后悔,但是,鱼非池不想他死。

    仍留在南燕的叶藏夫妇与候氏夫妇,一直在等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这个。

    长宁城作为地处南燕北边的王都,鱼非池很清楚,长宁城最后一定会是被韬轲攻下,鱼非池自己的大军没那么快杀到北境,抢不到那座王城。

    不过那座王城对她而言也并无不同,对现在的他们来讲,南燕任何一城都是普通无奇,只是一个又一个战利品,王都或普通城池之间,毫无分别。

    鱼非池不介意韬轲攻下长宁城,夺下南燕王都。

    她只是知道,挽澜会在那里。

    大隋与商夷同时攻伐南燕之时,音弥生便下旨着令挽澜前去出战抗敌。

    挽澜那时很兴奋,很激动,他终于有可以上战场的机会了,可以为南燕而战,而不是蜷缩在长宁城,如个真正的小儿一般享受着大人庇佑与保护。

    他是挽家的独子,挽平生的儿子,南燕的九岁小候爷,大将军!

    他生当战死!

    韬轲对他没有仁慈,并未因为他今年还是孩子,就留有情面,铁蹄铮铮踏过,他踏破了南燕的江山如画,更踏破了挽澜的片片尊严,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攻退。

    韬轲每夺一城,挽澜便要失一城,退一城,韬轲步步进,挽澜步步退,他小脸上的愤恨笔笔如刀刻,越来越悲痛。

    精致漂亮的南燕被切割成数块,像是一堆被人切碎的碎肉,零乱地散落着。

    当整个南燕只剩下六座城池的时候,鱼非池这方还有两城待攻,韬轲还有四城,四城里包括长宁,在这种时候,鱼非池主动去见了音弥生。

    那时已值深秋,只差一步便要跨进隆冬,大隋的雪怕是已经下了厚厚一层,只有南燕还依旧飘着南风。

    鱼非池约了音弥生密会,着了一身斗篷,坐在马车里,马车颠啊颠,簸啊簸,摇晃着鱼非池的心神。tqR1

    “小姐,到了。”南九敲了下马车门。

    相见的地方是一处湖水边,月光下的湖水极美,粼粼水光像是鱼人的尾。

    音弥生一身普通的长衫站在湖水边,道道水光映在他脸上,他转身看着慢慢走来的鱼非池。

    说来可笑,大隋在南燕大地上肆虐了这么久,鱼非池竟然没有与他正经地见过一次面。

    忽尔他一笑,似万千光华陡绽,压过满池湖水的月华如皎。

    摘下斗篷连帽,鱼非池笑看着他:“好久不见啊,音世子。”

    “好久不见。”他说。

    “最近过得好吗?”

    “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

    两人相视而笑,无尽的酸楚与挣扎都在这笑声中轻轻飘落,落在湖面,像是蒲公英的花种,温柔飘远。

    “我想救个人,想请你帮个忙。”鱼非池说。

    “想怎么救他?”音弥生不用多问,也知她要救的是谁,她是个念旧的人,舍不得让那孩子死。

    鱼非池歪头笑一笑,说了自己的想法,音弥生听了,也笑一笑:“韬轲能答应?”

    “能的,这是我们当初的协议之一。”鱼非池说道。

    “看来你真的早就做了这次两国攻燕的准备,连这种事情都想好了。”

    “抱歉啊,音世子。”

    “若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是不是会怀着这样的愧疚过一辈子?然后记得我一辈子?”

    “对啊,就算你接受了,我也会记得一辈子。”

    “所以,何必还要道歉呢?能让你记一辈子,也是很值得庆幸的事。”

    音弥生目光温柔地看着鱼非池,也不知是这一夜的月色太美好,还是他的目光太过深情,只觉得被他这样望着,好像是掉进了了美梦里。

    梦里四处尽是温柔轻软的风,繁花片片落,衬着他轻轻松松,温润安和的声音如同神曲。

    他走过来,走到鱼非池跟前,递了一个小盒子给她,小盒子很精致,有着南燕人独特的讲究跟气质,他说:“等南燕之事你彻底了结之后,再打开看。”

    “好。”鱼非池接过来,盒子不重,泛着淡淡的木香味。

    “我有一个请求,你能答应吗?”音弥生低着看着他,在他温和宁静的双眼中好像都能看到鱼非池的倒影,一直烙到他心上。

    “给南燕之人以尊严吗?”鱼非池笑问他。

    “这不必我请求你,你与石凤岐自会善待他们,我相信你们。”音弥生说。

    “那是什么?”

    “叫一次我的名字,而不是音世子。”

    鱼非池无由来地便红了眼,鼻头都泛红,她仰面笑看着音弥生。

    她知道,今日这是一场决别,自今日后,便是黄泉再见了。

    她轻唤着:“音弥生。”

    “此生足矣。”

    他很轻很轻,很轻地拥抱了一下鱼非池,轻得好像是拥抱一片南燕从来不曾见的雪花,轻得好像是一朵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带着新生的喜悦小心翼翼地扇动了翅膀,轻得好像一片花瓣离开花朵时有着无限留恋的温柔。

    爱如微尘,他爱得艰辛又低下,独守远方,默默注视,从不打扰,他甚至害怕自己的爱是鱼非池的负累,宁可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人爱着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

    一生无执念的音弥生此生两大执,一执南燕,二执眼前人。

    无执之人生出的执念最是可怕,难以摧毁。

    可惜的是啊,他此生这两大执,无一能成,南燕不可留,眼前人不可守,通通未得到。

    半月后,南燕覆国,独留王都长宁城,宁死不降。

    音弥生,不知所踪。

    鱼非池试图过去找去音弥生,翻开过战场上每一具尸体,想找到他,又不想找到他。

    她在一片狼藉满地血腥的十方战场上,勤劳得堪比收割生命的死神,翻遍每一个角落,每一张残破不堪的脸都让她心慌,努力擦掉他们脸上的血渍,她却也害怕认出那就是音弥生。

    找了好几天,她没有找到音弥生,笑寒说,战场上的死尸太多了,哪怕是再找上三个月,都未必能找得到他。

    鱼非池说:“音弥生武功不差的,未必就死在战场了。”

    笑寒叹息:“你觉得,他会求活吗?”

    哦,是了,他不求活路了。

    鱼非池坐一个人枯坐在无边的战场上,看着身边脚下无数的死尸,横七竖八地倒在发焦发黑的大地上,她忽然很怀念音弥生的琴声。

    他拂得一手好琴曲,琴音如诗如画,道不尽的江南漠北好风光,说不完的情意风月密绵长。

    她只是,突然很想念音弥生的琴声了。
正文 第七百三十五章 我不死,南燕就不算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他们离长宁还有好几城的距离,那几城都是韬轲的战利品,按着他们的约定,鱼非池的大隋大军是不可以从这里经过的,他们只能留在自己的地盘上,同等的,韬轲的商夷大军也不会来打扰鱼非池的地界,双方要保持绝对的距离与缄默。

    于是,鱼非池没办法快速赶到长宁。tqR1

    但她并不心慌,她认定,挽澜不会死。

    音弥生答应了鱼非池一件事,这件事,是他会给挽澜下一道旨,旨是这样的,长宁,只守不攻,绝不主动攻敌。

    鱼非池后来给韬轲以私人身份去了一封信,信中对她的韬轲师兄说,请他手下留情,长宁早晚会是他的,请用困城之术,不要攻城。

    就困着吧,把长宁像一座孤岛一样的困起来,所有想要逃命的人可以出城,不会有人伤他们性命,一点点的消磨下去,让长宁城慢慢失去抵抗,慢慢向韬轲妥协,再配合音弥生的绝不主动攻敌,鱼非池相信,过一段时间,长宁城总会被韬轲慢慢蚕食掉。

    那唯一一座像孤岛一样的王都,他在整个须弥大陆上,是南燕最后的一块土地,最后一点点微弱之光,在风雨飘摇的动乱里,这点微光似是将要立刻熄灭而去,只缺一阵小小的风,长宁这点萤光,就要被高照的艳阳代了。

    韬轲答应了鱼非池的要求,于他而言,早几天拿下长宁与晚几天并没有区别,他正好可以借用这样的时机整肃调理大军,而且在南燕事毕之后,韬轲要直面的是石凤岐与鱼非池,这两国开战前的短暂平和,是暴风雨前到来之前的宁静,他可以珍惜。

    音弥生同意鱼非池这么做的原因,自是因为音弥生知道南燕保不住,那么,保住挽澜也是很好的,他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姿态,坦然地面对着这一切,他心里唯一的牵挂,不过是挽澜,还有一个叫阿青的小姑娘。

    那两人都在长宁城,既然鱼非池有办法救他们,音弥生如何能不答应?

    当后蜀亡国的消息那时刚传到南燕王宫,没有人敢瞒着八岁小王后阿青,那是她的故国,她的家人都在那里,众臣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消息告诉阿青之后,阿青放声痛哭。

    不要对她要求太多,这个小姑娘她只是知道了,她的家人全都死了,她的难过与悲伤,是因为她的父亲与母亲都随国而死,她哭泣的是她的父母与兄长。

    小姑娘命运多舛,她理应痛哭,只有强悍变态到已如鱼非池他们那样的人,才能理所应当地承受得住一次又一次的命运摧残。

    小王后哭了大半天不止,宫里的太监宫娥们想尽了办法也劝不住,无奈之下只好去向岳进翰大人求助,岳大人能有什么办法,又只好把小候爷请了进来。

    小候爷看着哭得要断了气的小王后,皱了皱眉头,又老气横秋地叹声气:“别哭了。”

    “哇……”小阿青看着挽澜这副一脸不耐的神色,哭得更加厉害。

    挽澜向来爱说最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看着就让人头疼,所以他对阿青很是头疼,比看兵法书还要头疼,最后只得道:“你想去祭拜一下你父母吗?”

    “他们在后蜀,又不在南燕!”阿青哭喊道。

    “那你想要什么?”挽澜真是不会安慰人。

    阿青又气又难过,大声说道:“我要那些逼死我父亲娘亲的人都全部死掉!”

    挽澜沉默,动动嘴唇,半晌才说:“我也想。”

    这样,他们就不会如狼似虎地对着南燕了。

    “我想音哥哥了,挽澜哥哥,其实我知道南燕新帝就是音哥哥,可是他变让人好害怕啊,他一点都不像音哥哥,我真的好怕他,我想让以前的音哥哥回来,我不要草原上的花了,我不要他去打仗,我家阿哥就是打仗死在战场上的,娘亲一直不肯告诉我,可是我都知道,我不要音哥哥死,挽澜哥哥,我想让音哥哥回来!”

    她哇啦啦地哭着喊着,哭得漂亮的大眼睛都紧闭在了一起,张大的小嘴放声大喊,粉嘟嘟的脸上挂满了清亮的泪水,小小的手背抹也抹不断。

    失去了双亲,她害怕再有亲人死去,比如她的音哥哥。

    阿青并不能明白这样的天下之争代表着什么,她只是知道,打仗会带走人命,就像她的兄长,她的双亲那样,她不想让音弥生去打仗,不为任何原由,只是因为,她不想音弥生如她双亲兄长那般死去,就是这样简单。

    挽澜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呢?

    挽澜看了一眼,怎么可能呢?

    城下是韬轲的大军,他们密集像是蚂蚁群,却戒备森严地对着长宁城,这支大军真是可怕,他们军中的旗帜都不会轻易扬动,静妥地顺着旗杆垂落着,好像是在等着他们大将军的一声怒吼,才敢扬起最后的杀机。

    音弥生战败的讯息已经传了来,挽澜很清楚,他是南燕最后的大将了,也是南燕最后的守护者,音弥生尽了他的全力,他死在战场之上,为国战死,他应该未有悔处。

    而作为南燕最后的守护者,挽澜也已做好了与韬轲拼死一搏的准备,只是挽澜心里很清楚,纵他战死,纵他粉身碎骨,他也救不了南燕了。

    他清秀稚气的脸上密布着绝望,他没有像音弥生那样从容坦然的心态,他不能接受,他挽家世世代代所忠心所效力的国家,就要这么亡了。

    他握紧着手里的长枪,一股悲怆的怒意在他胸腔,他忽然很想放声大喊,为什么?

    岳翰走过来,拱手道:“挽将军,陛下有旨,不得出城主动攻敌。”

    挽澜狠狠转身,留着外面大军千千万,他回身不看,越看,越想跟他们拼命。

    走下城楼,他遇到了阿青,阿青颤抖着声音问:“挽澜哥哥,南燕也要亡国了,是吗?”

    挽澜倔强地抬起头,不说话,可是眼泪却在他眼中打滚,是的,继后蜀之后,南燕也要亡国了,长宁是南燕最后一城。

    “音哥哥回不来了,是吗?”阿青又圆又大的眼中滚出眼泪,哭着声音问。

    “我还在,我不死,南燕就不算亡!”挽澜说。

    阿青用力地眨了下眼睛,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水,小小的人儿坚定地说:“我也还在,我是南燕的王后,爹爹送我的时候说过,我是身系南燕与后蜀的希望嫁到南燕的,我没死,南燕就没有亡!”

    岳翰在一边低头抹泪,这样小的两个人儿,如何救得了南燕这一国?

    同时内心感概万千几欲落泪的,还有两个小兵,两上小兵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听着挽澜与阿青的对话,一股悲然之意从心而生,他们抬抬头,叹声气:唉,多好的人啊。

    如果不出意外,长宁城就将这么耗下去,一直耗到弹尽粮绝之时,城内百姓与守城将士不得不投降,毕竟他们是被上天遗弃的孤岛,不会有任何来救他们。

    韬轲也只用这么安安份份地等着,一边等着瞿如攻打商夷的事情结事,石凤岐与商帝定出他们的楚河汉界,一边等着长宁城就这么耗到油尽灯枯不战而败,还一边等着鱼非池她以朋友的身份赶过来,她说她要见挽澜,要跟挽澜说话,安慰他。

    叶藏两口子与候氏夫妇一行四人也会继续潜藏在这座将死之城里,仔仔细细地盯着挽澜与阿青,保证这两人的生命安全,更保证他们两个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举来。

    而所谓意外这个词,他的意思是,你做了最好的安排,最周密的准备,突然横生出一根枝,把你的计划与准备搅得面目全非。

    这个意外,来自于一场大火。

    这场大火来得古怪,就这么突然之间的蹿天而起,烧红了半边天,映亮了这个漆黑的深夜。

    失火的地方是粮仓,那里是重兵把守之地,外人连接近这里百步都不能,平日里也守卫森严,根本不可能出现被谁放了一把火的情况。

    除非,这把火是内部人作案。

    挽澜急冲冲赶到粮仓,那里存放的是大军的物资,还有平日里长宁百姓的口粮供给,这里出事,长宁城不出三日,便会崩溃,他要看一看,是谁这么恶毒心肠。

    而他万万想不到,他看到了岳翰站在火海前。

    四周的士兵围在后面,不敢上前将他拿下,如今南燕除了挽澜就是这位岳大人最是位高权重。

    岳翰手里握着一个火把,显然他是用这个火把点燃了这里的粮食,空气中还有铜油的味道,他应是倒了不少铜油在这里,否则这场大火的火势不会蔓延得这么快。

    他的神色很安详,像个知天命之数的老人那样,眼中跳动着这场大火,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火舌舔过来,好几次都要燎到他的身上,他也像是感受不到这一阵阵的热浪,就这么定定地站着,似脚下生了根。

    “岳大人!”

    挽澜又气又惊,高呼一声。
正文 第七百三十六章 我,是南燕的王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岳翰似是听到了挽澜这一声怒喝,慢慢转过身子看着挽澜这个孩子,很少在他脸上他看这样仁慈又和蔼的神色,他对挽澜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尊重与敬仰,那是对挽字这一姓氏的敬仰。

    但此时他面对着挽澜,只是把他当个孩子来看。

    “岳大人,为什么?”挽澜看着这场大火,知道这意味着长宁最后的支柱也没了,他实在不明白,岳翰为什么要这么做。

    岳翰看着他,露出了安然的笑容,那种暮岁老人,看透了生死与沧桑的安然。

    岳翰一生未娶妻,未生子,是个真正的孤寡之人,他对子孙后代这种东西没什么追求,对延绵他岳家血脉这种说法也不甚在意,他觉得,那会让他分心,他只想好好地报效国家。

    事实上,岳翰也的确是个为南燕效尽了全力的人。

    他没有太睿智,在群雄四起的年代,他的名字可谓是泯然于众,不说跟这一辈惊才绝艳的年轻人相比,只说他们老一辈的人,他也是籍籍无名的。

    他才能就那么多,本事就那么大,肝脑涂地也只如萤光,未成大雅,难以登堂。

    只能跟着南燕先帝的后面打转,也只能听从音弥生的安排,没有一个真正强者那样的大局判断能力。

    但他的忠诚,不输给任何一个人。

    对南燕的忠诚也好,对燕帝的忠诚也好,都是对他自己的忠诚。

    所以,他放这一把火,不是背叛了长宁,背叛了南燕,也不是背叛了音弥生,相反,他在尽着他最后的忠心。

    岳翰再不聪明,他也看得出,长宁被耗死是早晚的事,与其让长宁人长长久久的受着精神折磨,一点点被逼到崩溃,再陪着这座城池一同消亡,不如,在长宁还很有活力的时候,就败了吧,至少,这样可以保全这个王都的完整。

    岳翰已经料到了,当长宁城中的物资耗完,没有补给的时候,长宁城内会发生怎样的惨剧,到时候,又会是人吃人的日子,岳翰不希望长宁城变成那样。

    于是,他放了一把火,早早地就烧尽了长宁城最后的希望,如此,长宁城会在最短的时间向外面的敌军妥协,如此,长宁城可以保存他最后的完整,如此,南燕这最后一城,尚不算废墟地狱。

    他的新帝啊,把整个南燕变成了人间炼狱,最后这一点地方,就留作净土吧,让南燕,干干净净的消亡。

    这把火,会让他背尽骂名,不过岳翰想了想,好似最近有太多背负千古骂名的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说不得,以后去了地府见了先帝,还能跟他唠唠这个事儿,也当是一件功德,又或罪恶。

    岳翰看着挽澜,说了一句话:“打开城门,迎他们进来吧,挽将军。”

    “你要让我投降吗?岳大人!你为什么会想投降!”挽澜红着眼睛看着他,他不懂,南燕全国无数城,没有哪一座城是因投降而失去的,每一次的战事,哪怕是明知惨败,燕人也抵抗到底,哪怕被打到遍体鳞伤,也绝不会举起白旗。

    为什么,一口气撑到了最后,岳翰却要做这种事?要泄掉这一口气?

    这样,对得起南燕,对得起先帝,对得起音弥生吗?

    对得起那些千千万万个为了南燕而战死的人吗?

    对得起吗!

    岳翰是个很忠的人,很忠的他收到的音弥生最后一道圣旨是,不得出城主动攻敌,岳翰便会做到。

    岳翰倒也是想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可那韬轲又不打过来,自己也不能出去主动打他们,长宁城最后只会走向人吃人的地步,岳翰……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如打开大门,算了。

    他不够聪明,只能想到这样的笨方法。

    突然地,岳翰跪下去,对着挽澜:“挽将军,陛下有旨,不得主动出城攻敌。”

    挽澜不说话,死咬着牙关不出声,单薄的身子在发颤。

    “将军,陛下是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你跟小王后都要好好活着,你们是孩子,孩子就是希望啊。”

    岳翰说罢,重重地向挽澜磕了一头。

    挽澜连忙要冲过去扶起他,他又岂敢受这老人的跪拜?

    可是岳翰抬手拦住他,自己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低声念叨着:“我行如此恶事,无颜面对长宁百姓,无颜存活于世,先帝,陛下,臣来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入火海里,像是闲庭信步,走得从容自然,又像是要借一场大火洗去此身罪孽,浴血而歌。

    大火吞没了他的身形,挽澜尖叫着要冲过去把他救他出去,却被人死死拦住,只能眼看着大火一点点把岳翰烧成灰烬在眼前。

    拦住挽澜的人知事有变,给了后方一个眼神,立刻有人跃进黑暗。tqR1

    阿青睡在王后凤宫里,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上,枕头还很湿润,上面全是入梦前她残留的眼泪,一张小脸上也挂满了泪痕,估摸着是哭累了才睡过去的。

    惊醒阿青的人是宫女,宫女禀报,粮仓失火,岳翰殉国。

    阿青怔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宫女的脸上尽是恐慌,她跟所有其他人一样,都知道粮仓的重要性,那是他们的口粮,长宁现在本来就被围了,若是储备的粮食再被烧个精光,那他们这些人,是不是要饿死在城中?

    阿青还小,不懂治国,也不太明白岳翰这么做的原因,她只是听到殉国两个字的时候,浑身冰冷。

    第一次,她对这两个字有了如此深刻的理解,殉国,就是为国殉葬,就是死。

    宫女等着阿青发话,其实宫女儿也知道,小王后懂什么呢,来告诉她一声,不过是因为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如今南燕掌事人是她,就必须来跟她说一声。

    阿青摆摆手,让宫女儿下去。

    宫女说:“王后娘娘,此时离开长宁城还来得及,奴婢一定拼尽全力保护娘娘离开!”

    宫女是音弥生挑来伺候阿青的,忠心不必怀疑。

    阿青却说:“本宫不走,本宫是南燕的王后,本宫不能走。”

    宫女眼泪籁然而下,滴在地板上,颤抖着说:“娘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

    “你走吧,我不用你们侍候。”阿青抓了一把梳妆台上的珍珠金叶子塞进宫女手里,“走吧。”

    “娘娘!”宫女满脸是泪,悲呼一声。

    “走啊!”阿青高声喝道。

    宫女三跪九叩,离了凤宫。

    偌大的凤宫里,阿青一个人坐着,她小小的身子跟这宽大的凤宫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就像是跟整个南燕与后蜀相比一样,她太小太小。

    朝妍站在门外听着阿青的高喝声,抹掉脸上的泪水,慢慢走进来,看着阿青。

    阿青竟未惊慌,她只是说:“你是来刺杀我的吗?”

    她见过刺客刺杀南燕先帝时的情景,对那一幕记忆深刻,时常梦见那一根摇摇晃晃的吹箭,夺走了先帝的性命。

    “不,我是来带你离开的。”朝妍坐在她对面,温柔地笑看着她:“可是你不愿意走,是吗?”

    “是的。”阿青说。

    “为什么呢?你知不知道,长宁城要破了,南燕早已亡了,你已经不是南燕王后,你可以做个快乐的小姑娘,快乐的长大,你可以跟我住在一起,我会好好照顾你,你会像所有普通的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成长。”

    “我大婚嫁给音哥哥那天,他也是这样跟我说的,他说等我长大了就把我送出宫去,让我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说我不是他的王后,我只是他的小妹妹,他是我的兄长。”阿青稚嫩的脸庞对着朝妍,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可是,你们就把他害死了!”

    朝妍竟被她这句话逼到无话可说,低下头似有忏悔,她说:“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这不是我们的错。”

    “我不知道是谁的错,但我说过我会在这里等他回来,我就会一直等他。”

    “他死了呀,你等不到了。”

    “如果你的哥哥战死沙场,你会做逃兵吗?”阿青问她。

    朝妍眼泪一落,摇摇头:“我不会。”

    “那我也不会。”

    朝妍问她:“你知道,你留在这里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但我依旧会留下来,我不管你是谁,你听着,我,是南燕的王后。”

    “你懂王后的含义吗?”

    “你做过王后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比我更懂得王后意味着什么?”

    朝妍一向能言善辩,口才了得,可是她对着阿青的时候,竟觉得万般话都无法说出口。

    她是个大人,要带走一个小小的阿青很是容易,一闷棍把她打晕了,直接拖走就是,可是朝妍觉得,如果那样,未免太过侮辱她了。

    她留了一瓶药给阿青,那药的味道像甜豆,甜甜的,凉凉的,服下去只觉得昏昏欲睡,不会有任何痛楚。

    然后,一觉醒来,便是来生。

    朝妍走出凤宫,外面等着的是典都德,典都德说:“鱼姑娘的意思是叫我们把阿青带走,你这样……”

    “我觉得,杀人不过头点地,一辈子屈辱地过活,才是真正的绝望。阿青不同于普通的孩子,她的心智比我们想象的成熟,就算我们强形把她带走,你觉得,我们能防得了她自杀吗?与其让她死都死得不甘心,不如,让她自己做决定吧。”

    “可是,她毕竟只是个孩子,还没有太多分辨能力,她现在或许不怕死,可是等这一切过去了呢?她说不定就……”典都德很是不忍,那样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就这么看着她死掉?

    “她国破家亡,众亲皆去,无父无母无兄无友,她的世界早就坍塌了,你相信我,她不可能忘得了这一切,以后活着,也是痛苦。痛苦地活着,是一件很艰难很艰难的事。”朝妍说,“最重要的是,我敬佩她,我尊重她的决定,我不会成为最后一个决定她人生的外人。”

    典都德回头望,望着了那黑沉沉凤宫里一点金凤凰,凤凰展翅飞一飞,归于黑暗,未再升起。
正文 第七百三十七章 挽澜还在,南燕不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说阿青她懂不懂什么是王后,她真的未必懂,至少,她绝不明白什么是后宫,什么是权术,什么是万紫千红开遍,王后是那永远朵雍容华贵的国之牡丹。

    她也不会懂,王后是中宫之主,日后要面对东宫,面对群妃,面对争宠,面对无穷无尽的宫闱艳杀。

    但是,阿青明白一件事,这件事就是,她当初出嫁南燕的时候,她的父亲跟她说过,她是身负使命而来的,国在,她这个王后才存在。

    国破,那她自当与国同亡。

    她只明白这一点,仅这一点,已远远超越了所有的后宫权术,争宠夺嫡。

    有许多位王后活了一辈子只依附着一个男人而活,为他欢为他悲,为他杀人为他献媚,只希望这唯一的男人长长久久地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而忘了,她们应该是与国相连,母仪天下,是仪天下,而非仪眼前这个男人。

    小小的八岁太子妃,八岁小王后,她比那些争宠争了一辈子的王后们,都更加通透,更加高贵,更配得上母仪天下这四个字。

    阿青的死在天未亮时就传到了挽澜那里,挽澜听罢之后,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心想着,当初该去尝一尝她给自己留的糖糕的,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后挽澜回到了府上,打开了府中的冰窖,冰窖里有一个糖人,在极寒的冰窖里冻得跟块石头一般硬。

    他将这个糖人贴身放在胸前,然后着上外衣,穿好盔甲,提起长枪。

    叶藏与候赛雷拦在他门前,说:“挽将军,你不能出去。”

    “让开。”挽澜只冷冷说。

    “得罪了!”叶藏拉开架势,准备强留挽澜。

    挽澜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鱼非池派来的?”

    “是,我们得令,不计任何代价,也要救你。”叶藏说。

    “就凭你们?”挽澜手腕一翻,长枪指着叶藏,他一向不是好脾气的人,性格古怪的很,对谁都是爱搭不理的,嘴又毒,傲娇得不得了,喜欢也不会说出口,这会儿明知叶藏他们是好意,也不肯给些好脸色。

    叶藏被这两个孩子搞到甚是头痛,扔了手里的剑,坐在地上,愁着脸看着挽澜,想跟他讲讲道理。

    “音弥生下最后那道旨的原因,你不知道是为什么吗?这么多人不希望你们死,这么多人拼了命地想要救你们,你们能不能有点感恩之心,为了这些爱你们的人活下去?”

    “死是最容易的事情,刀子一拉啥事儿都没了,开开心心蹦蹦跳跳死去,可是爱你的人怎么办?挽澜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这些人为了救你所做的努力?”

    “你以为韬轲为什么会停兵在那里不强攻长宁?为什么音弥生会下那道旨?我又为什么有一万个机会离开南燕却要留在这地方跟你们一起受苦?你能不能用你的脑子想一想,所有这一切,我们图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要为国战死以报效南燕,这很伟大我对此没有任何指责,我很钦佩你这种壮志情怀。但是那能有什么意义呢?南燕还是会亡,你平白无故搭进一条命,还要毁掉大家努力多时的心血,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你才多大点儿,你毛长齐了吗?我跟你讲,南燕就算真的要那么几个为国壮烈的人,轮也轮不到你!”

    “跟我走!”

    叶藏真的觉得很疲惫,他只要听一听,想一想这些年来鱼非池他们做的这些事儿都觉得累,南燕的剧变音弥生的疯狂,他看一看理一理也觉得累,他觉得这些大人物们都疯了一样。tqR1

    那么,为什么小人物们有机会可以活得轻松一些的时候,可以有选择的时候,他们却偏要往最惨烈的那条路上走?

    为什么就不能如一些最胆小怕事的人那般,做个贪生怕死,努力活下去的人?

    一定要用命来祭奠吗?承担悲痛的方法那么多,一定要用死来宣泄吗?

    活着不好吗?

    死都不怕,怕活着吗!

    所以,叶藏坐在地上,又是激动又是无奈,还有几分疲惫地问着挽澜,为什么啊?为什么一定要以死亡这种方式,来求一个心安理得?

    考虑一下爱他们的人,可以吗?

    不要这么自私,可以吗?

    你那些壮烈的情怀,没有用处啊!

    挽澜看着他连珠炮似的发问,也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听着,脸上的沉静与他的年纪不相符,他不该是这般深刻老成的样子,就像他从来不都该活得这么辛苦,这么累。

    他没办法回答叶藏的问题,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他自出生起,就是作为一个将军在培养,他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是军人一生只能战死沙场绝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是的,小人物们可以去选择他们想要的方式,或生或死都可以,但是,军人不行。

    军人,没有资格说怕死,自私二字。

    军人,国家机器,国家财产,国家所有。

    挽澜是个军人。

    他只对叶藏说了一句:“先帝对我说过一句话,南燕,绝不投降。”

    叶藏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挽澜紧绷着小脸,没有解答,他不习惯对外人解释什么。

    南燕,绝不投降。

    一国不投降,一城,也不会投降。

    南燕已经拼到了最后一口气,这口气得好好地守着,守到死的时候才能站得直直的,挺挺的,那根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傲骨,才不算被再次折去。

    这根傲骨立得多不容易啊,南燕自鲜血里觉醒,以死了那么多人为代价,杀了那么多人为基石,挽澜怎么舍得让这根骨在最后关头被折去?

    南燕可以亡,南燕,不可以降。

    哪怕战至最后一城一郡,也不可以降。

    叶藏见他不说话,弹跳而起,捡起兵器:“我管你什么意思,今日,你休想离开这府上!”

    挽澜拍拍手掌,挽府上下家丁共计百余人,将叶藏与候赛雷围在中间。

    叶藏叹气:“你以为只有你有人啊?你以为这些人拦得住我们吗?”

    挽澜却不搭理他,只对府上下人说:“不必打死,缠斗即可。”

    叶藏长叹声气,留住挽澜比让他白手起家赚银子还要难。

    但也如叶藏所说,他并非无人,鱼非池给他留了好些个助手,就是怕他们有不备之需,黑衣人一涌而入,手段并不残忍,他们并不想杀了挽澜,只要把挽澜留在这里就行了。

    挽澜却没有太多的心软,府中下人的兵器都是要刀口见血的。

    两方人手打得不可开交,挽澜只淡淡地站在台阶上,长枪负在他身后,他像个将军那般从容有度的指挥着战场。

    叶藏气得大骂:“老子是来救你的!”

    “不是你要救我,是那丑八怪要救我。我知道陛下的圣旨是她的意思,也知道韬轲不攻长宁城是她的主意,还知道你们来这里也是她的安排,她肯定想着,只要这样,我就可以活下来,因为长宁城不会打仗,只会有无数个撑不住饥饿与恐慌主动出城投降的人,到时候长宁城便兵不血刃被韬轲拿下。我也没理由自杀,那不是我的作风,她还是那么聪明。”

    “但是,她一定没有想到这个。”

    这些话,挽澜只是低声喃喃,没有对谁说,更像是一场内心的独白。

    对鱼非池,他的情感是很复杂的,感激她在自己幼年时,带来过一些些人间温度,让他的世界不再只有兵器的铁寒与兵书的枯燥,带他去看过戏,请他去吃过点心,还跟自己斗嘴那么多回,她给自己的童年抹上了一笔最绚烂的颜色,让他明白了,普通人家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

    试过那种滋味,便再难忘记,所以经年不去,记忆长存,如那根放在冰窖里的糖人一般,落满了白霜,开始变得冰寒,但白霜之下,依旧是甜味。

    谢谢她,如个真正的姐姐那般,疼爱过自己。

    憎恨她,如个血海深仇的的敌人那般,覆灭了南燕。

    谢与恨,挽澜都不轻易提起。

    他没有叶藏想得那么复杂,什么求个心安理得,什么为国壮烈,都不是真正重要的原因,真正重要的,是南燕不可降,战至最后一城一人,也得是战败,不能是投降。

    挽澜有多么痛恨以前的燕人啊,他骂过南燕之人是阉人,他们只知道贪图安逸,他们只晓得吟诗作赋,不懂得抵抗,不明白血战,他们那时候醉生梦死自以为活在一个全世界最安全的安乐窝里,全然不在乎这样的安乐窝是多少人以血肉之躯换来的。

    他恨极了那样的南燕,恨到恨不得远离长宁城这样的温柔乡,将军营当成是家。

    后面南燕好不容易奋起,他怎么舍得放弃这一切?

    他可是挽家的人啊,挽家的人,为战而生,不是为降。

    若是长宁城在他手里降了,死后,是无颜去见地下的父亲与兄长的,是不配再姓挽的。

    他看看天色,繁星点点,夜色真沉。

    长宁城的大门在暗沉沉的夜晚里打开,声如闷雷。

    韬轲自梦中惊醒,来到阵前。

    阵前只一人,挽澜。
正文 第七百三十八章 力挽狂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城门前,挽澜一人一马一枪,独立。

    大门随后关紧,没有一个士卒随他出城。

    并非是别人就贪生怕死不敢来战,而是音弥生有过命令,不得主动出城攻敌,挽澜不会违背音弥生的旨意。

    他一个人来,便不算是违抗命令,他一个人,不是军队。

    他要做南燕最后的守国人,以一个,普通燕人的身份。

    他反抗过了,战死了,长宁便不算是投降,是战败。

    这样,就好了,大家都得到了成全。

    韬轲何等聪明之人,见挽澜一人前来,便已明白,他是为何而来。

    挽澜一个人对着整个大军,他尚很年轻,今年满打满算不过是十四岁,十四岁的少年郎,眉眼都没怎么长开,透满了青涩的味道,像是一枚待熟的青枣。

    但是这枚青枣历经了风霜雨雪,被打得四处斑驳,透满了沧桑。

    挽澜一直是个小大人的模样,性子倔又不爱理人,谁来亲近他他都板着一张脸,像是时时都要准备上战场一样。

    此刻的挽澜面色沉凝如水,透着他年龄不相符的老成,他持着枪立于城楼下,看着跨马而来的韬轲。

    城楼上的南燕大军不敢动,手持弓箭蓄势待发,城楼下的商夷大军不敢动,握紧兵器严阵以待。

    于是宽大的战场上只有两人独独对立。

    夜色太深,云层太厚,月光透不太下来,只看得见一点隐隐约约的模样,韬轲凝视挽澜许久,不曾开口叫阵说话。

    大概是一阵风吹过,惊了这样的宁静对峙,也吹开了云层,一道如水银光倾泄而下,照在了地面上,点亮了舞台的光。

    韬轲手中的龙鳞长刀一翻,挽澜手握长枪平刺而出。

    二人交手。

    ……

    挽澜,并不是韬轲的对手,这是必须要正视的事实。

    韬轲对挽澜充满了尊敬甚至是钦佩,越是如此,他越不会留手,只有倾尽全力才是对对方的尊重,任何留情,都是一种羞辱。

    挽澜跌下马来。

    挽澜盔甲裂开。

    挽澜咳出了血。

    挽澜手臂折断。

    挽澜膝盖重伤。

    挽澜握枪而立。

    挽澜悲吼裂云。

    挽澜小腿断裂。

    挽澜长枪扎地。

    挽澜倚枪而亡。

    他至死,未跪。

    挽澜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不论韬轲的龙刀加身伤深及骨,他都可以承受,那些飞溅的血,削落的肉都像不是他的,他坚毅的双眼里充满了斗志与亢奋,他对这最后一战抱着最疯狂的激情,像是要将一生所学一生之力都用在这里,然后,他便可离去。

    被他这样的疯狂震惊了的不止南燕人,还有商夷士兵,他们惊叹于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将军,他竟有如此悍勇不怕死的决绝意志。

    人们或许忘了,挽澜的外号是,神将转世。

    转世便是说,他生来就是要做将军的,不管这是他自己所愿还是被逼而为,他都是一个完美合格的将军,而合格将军资历中,总是不能少了不畏死这一项。

    挽澜并不怕死,挽澜怕是降而已,只要给他机会,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死,可以让南燕光明正大的亡,死不算什么,死得其所。

    韬轲自认武功不错,但在挽澜这样疯狂的攻势也受伤不少,不过这未让韬轲愤怒,他觉得很痛快,未曾想过,在战场上除了遇到石凤岐与瞿如那样的好对手,还能遇到像挽澜这样的。

    韬轲甚至不会为挽澜觉得惋惜,因为同为将军,韬轲知道,挽澜不需要这种东西。

    南燕最后一城,终于是战败,而非投降,南燕人保住了最后的风骨,这个曾经最软弱无能的国家,以如此惊艳的姿态,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再刻薄的史官亦不敢轻描淡写。

    观这场战的人,保持着最高的缄默,像是呼吸声大一些,都是一种亵渎,他们恨不得连心跳的声音都掩住才好。

    无数的士兵落泪,男儿的泪痕冲在脸上,他们沉默地看着挽澜战至踉踉跄跄,战至血肉横飞,战至提枪不稳,战至最后一刻,倚枪而亡。

    整个天地间都好像回荡着挽澜的声音,那样强烈的战意,那此刚猛的杀伐,那样不屈的意志,他以一个真正的军人的样子,傲立天地!

    天边露出一道熹光,蛰伏太久的太阳自东边冉冉升起,清晨里澄澈明的阳光通透似水,接着是霞光万丈,灿烂的金阳如龙鳞的颜色,照在挽澜布满鲜血的脸上。

    他头靠着枪杆上,望着东方烈阳,像是想看一看这人间最后的颜色与光明,也不知是不是战场上太过安静了,挽澜觉得,他满耳听见的都是自己的呼吸声,那些极为漫长的呼吸声,每一下都好像是在跟这个世界道别,所以要用这样漫长的时间,来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

    他的眼前闪过了很多人的影子,自小到大,父亲,兄长,先帝,陛下,阿青,岳翰,还有……丑八怪。

    他笑了笑,摸了摸胸前,那里头藏着一块不舍得吃的糖,很甜,甜了他这小半生。

    最后,他带着一丝解脱与释然,缓缓闭眼,沉入了永久的黑暗。

    韬轲脱了头盔,收起长刀,看着挽澜,他声如闷雷炸响——

    “礼!”

    商夷大军齐刷刷脱了头盔甲,放下兵器,低下了他们作为侵略者的头颅,默然地送着这个敌国战将。

    这是他们对一个将军,最崇高的敬意。

    满场肃寂,悲伤的氛围浓烈到似谁打翻千年女儿红,浓到化不开。

    长宁城大门打开,韬轲亲自牵马,驮着挽澜入了长宁城。

    南燕,真正意义上的,亡国了。

    长宁这个最后的微光,于这一天熄灭。

    挽澜,力挽狂澜,保住了南燕最后的一丝傲然,不使南燕有一寸土地,是因投降而失去。

    同一时间,瞿如打通了那七城,在商夷的肌肤上撕出一道同样鲜血淋漓的伤疤,大隋自此通道接通了苍陵,再接南燕。

    商夷得到了后蜀,并得了南燕四分之一的土地。

    不好小看四分之一这个数字,在疆土问题上,百分之一都是必争之地,石凤岐当初舍得让商夷共分南燕这杯羹,是一件极为豪壮的事情。

    瞿如事毕之后,石凤岐立刻启程,却不是赶往南燕,而是赶往苍陵,他将在那里与鱼非池会合

    自此,大隋与商夷,两国对立,须弥全貌图上,左右分明,左为大隋,右为商夷,泾渭分明。

    须弥迎来了,最后的决战。

    在这决战开始之前,有一个身影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不眠不休地往长宁赶去,在她身后还跟着两匹马,她手里拿着韬轲给他的信物,路过了一城又一城,一关又一关,她怀揣着满心的希望,她可以见到挽澜。

    就算叶藏他们拦不下他,韬轲他们也能拖延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足够她赶到长宁城,去拥抱那个孩子,告诉他,跟自己走,她相信自己说得动挽澜,挽澜一向听她的话。

    她未曾料到岳翰那一场大火将一切都推快,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境。

    她既没能救得了挽澜,也没能救得了阿青,她终究是谁都救不了。

    当她狂奔至长宁城,她看到了挽澜欣长的身躯躺在冰冷的棺中。

    原来你都长这么高了,再也不是六岁时的模样,小脸不再是娃娃脸,有了渐渐清晰的轮廓,肩膀也宽厚了不少,好像可以担起很多重担。

    自己是再也抱不动你了吧?也不能再随时伸手去捏你的脸,你那臭脾气肯定会躲得远远的吧?

    唉呀我的小挽澜呀,你怎么就不能等一等,等我来见见你?

    咱们相处的日子,太短了呀。

    如若那时,我知道我们最终相见是一生一死,我绝不会那么快离开南燕的呀,我会多陪陪你,跟你说说话,陪过你整个童年,陪着你经历丧父之痛,小挽澜啊,你一定一定,过得特别艰难特别苦吧?

    “我在他身上找到这个。”韬轲递了一根糖人木棍给鱼非池,上面的糖人已经化得只有半个小拇指那么大了,带沾着血。

    鱼非池接过,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是满脸的泪,她举着糖人对韬轲说:“这是我当初离开长宁城,离开南燕的时候,他来给我送行,我送给他的。韬轲师兄,他一直留着啊。”

    “小师妹。”韬轲看着鱼非池又哭又笑的样子,忍不住一阵阵心酸。

    “算了,我们不要再以师兄师妹相称了,好他妈虚伪啊,你见过哪门哪宗的师兄妹自相残杀,不死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绝不罢休的?”鱼非池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甚至或许,还带着些恨。

    “师妹……”韬轲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你陪陪他吧。”

    “陪什么呀,活着的时候我没能来及时看他,死了我陪他再久他也不知道了。”

    韬轲不再说话,沉默地退出了灵堂。tqR1

    旁边的副将凑上来,小声的献计:“将军,她就是大隋的鱼非池,是我商夷大敌,若我们此时将她……”

    韬轲反手一掌,狠狠地甩在副将脸上,双目含怒:“再让本将听到这种话,你自行了断!”

    后来鱼非池将挽澜与阿青安葬,阿青葬入皇陵,音弥生立了衣冠冢,挽澜葬入挽家陵墓,鱼非池三方祭拜,有时候她觉得这很可笑,千里迢迢地赶来,来给人下葬。

    一次又一次地错过故人,再遗失故人,鱼非池觉得,自己很可笑。
正文 第七百三十九章 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蜀与南燕亡国有如前后脚,相隔并没有太多时间,若以真正亡国的时间点来算,相隔不过是三月时间。

    且不说随着后蜀南燕的消亡死去的人有多少,只说这一段时间内活着的人所受的煎熬,便是一场巨大的酷刑,剥脱了众人一层又一层的皮,露出嫩肉来,再滚上一些砂砾,埋进一些钢针,每日提醒你,活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但不论如何,不管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局面终于按着石凤岐与鱼非池所设想的促成了双国对决大局。

    在经过了半个月时间的商夷与大隋争分夺秒地各自排兵布阵,安排人手之后,便建立起了双方战线。

    这个很有必要,仔细说一下。

    由北往南来说,大隋最北边是紧靠大隋但处于商夷的地方,正是那夺下的七城中心,大隋的人手安排是瞿如商葚与苏于婳这个组合,对应的商夷人手为初止与其商夷部分军力。

    大隋的中部是苍陵地界,这里人手是鱼非池与石凤岐加上米娅这个组合,对应的人手是商帝与商帝手下的将军。

    大隋的南部是南燕地界,这里的人是笑寒与林誉加上玉娘这三人,对应的是韬轲。

    有心人可发现,这三对战局中人特别有趣,都是最强对最弱,适中对适中。

    这个战术安排并不是巧合,而是商帝与石凤岐都想到了同样的战术,这个战术就是我们都知道的田忌赛马。

    田忌赛马中,一般是以我方最强对敌方居中,我方居中对敌方最弱,我方最弱对敌方最强。

    当商帝与石凤岐都想用同样的招数时,这一手漂亮的田忌赛马便不大好用了。

    双方都只能先保持自己最强的战斗力,选择一个较为弱小的对手,避免在开战之初,就消耗了手中最大的王牌。

    这是持久战,拼不是一朝一夕,存活,成了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在战场上打仗来说,石凤岐是不如瞿如的,这是毫无疑问的问题,就算是石凤岐是大隋的帝君,但是他不是最强的将军,帝君看综合素质,将军看作战能力,很显然石凤岐与瞿如在这两点上的各占巅峰。

    所以,并不需要为了给石凤岐塑造无敌的形象,将所有的荣誉名号都安在他头上,就像商帝也不会争商夷第一猛将的头衔一般,两位帝君分别清楚,他们手底下真正的大将是谁。

    再给瞿如再辅以苏于婳这样的军师,这样的大隋大军便是最强配置,对付商夷目前来说最弱的初止,十分容易。

    而笑寒与林誉这样的组合自然不是韬轲的对手。

    于是这两处地方会形成一种古怪的平衡,一种生一起生,死一起死的平衡,宛若阴阳两极。

    那么,决定这个战局最最关键的地方,就落在了石凤岐与商略言的中心对决上。

    这便是真正的双王之战了。

    隋商争霸之战,在第无为七子下山的第八年春天,全线爆发。

    终于因这场旷世之战,把所有人都聚齐了,但凡还活着的,都投身于这场决定天下之主,吸引苍生目光的战事里,每一个都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力量从血骨里掏出来,为这场决战舔砖加瓦,描颜绘色。

    无为七子尚存六,戊字班四怪尽在,两位帝君,诸多奇才,一些红颜,认真盘来盘去算一算,石凤岐在人才上,占有些优势。

    但是商帝胜在手下大军不复杂,他只吞了一个后蜀,四分之一的南燕,没有那么多的琐碎之事要分心,扳回了劣处。

    两军,不相上下,两将,不相上下,两帝,不相上下,两国,不相上下。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

    春天总是很公平,春风会吹遍每一个角落,由南往北,温柔地拂过每一处,就像是一个绝妙的丹青手,轻轻地提着一只巨大的笔,蘸着五颜六色,或轻或重地描过,给人间大地描上了繁花似锦,等着再迎一次战火洗礼。

    在这年春天,鱼非池得了一场重病,不知是因为先前那些难捱的日子积压出来的毛病,还是她与游世人的这个身份联系越来越紧密,她病足了整整两个月。

    彼时石凤岐正时值激战,对方商帝也是御驾亲征,多方战场尽是战事,他手边正缺人才,便干脆把叶藏与朝妍二人请了过来,南九与叶藏随石凤岐南北征战,朝妍留在鱼非池身边照顾她,石凤岐并不放心将鱼非池交给迟归一人照看。

    这两个月里鱼非池清醒的时间不过短短三五日,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昏迷,也是古怪,她在昏迷之中不吃不喝也不碍她身体,除了越来越虚弱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病症。

    迟归用尽了他一生所学,日日枯座,夜夜冥想,找不到原因,他在日复一日的绝望里,煎熬得如同他手里的苦汤药,翻滚着,却不能逃出那黑漆漆的罐子和炙热燃烧的大火,被熬成一把又一把的药渣,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很久以前卿白衣在迟归眉间点过一剑,留下了一个疤痕,那道疤一直未褪,化成了一道宛如鲜血的朱砂痣,镶嵌在迟归的眉心,他天真无邪的脸庞偶尔也会妖孽惑人。

    每次他端着药来到鱼非池的房中,看到石凤岐坐在鱼非池一侧,一手握着墨笔看着公文眉头紧锁,一手握着鱼非池的手在掌心忧心忡忡,他每每看到这一幕便觉得很可笑,什么时候,天下可以与她一样重了?

    天下,跟她相比,算什么东西?

    与迟归日复一日的绝望沉默相比,石凤岐却是以一种极为耐心,极为肯定地态度等待着鱼非池好起来。

    石凤岐记得鱼非池的每一句话,她说过,她是要跟自己一起夺须弥的。

    称霸天下,坐拥江山这件事,石凤岐已经越来越习惯,甚至越来越喜欢,他觉得自己有资格,有能力,有底气做这件事,他理应做这件事,在他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之后,他必须成为这个世界的霸主,如此方不负天下人。

    而称霸这件事,是鱼非池一直想看到自己去做的,没有看到之前,她绝不会离开自己。

    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将她带走。

    石凤岐有一种近乎自我洗脑自我欺骗然后直到相信这就是真相的坚定,他坚定地相信,鱼非池在某一天,终会醒过来。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在她醒来之前,拼尽自己的全力,让这个须弥,离他们想象中的样子更近一些。

    所以,他跟迟归不一样,这天下当然重要,这天下是他们两个共同珍视的,如何不重要?

    在这一场几乎长达两个月的昏迷里,鱼非池一直被困在那个梦中,梦里她依然似乎不存在,却又身临其境,只是那梦境的蓝图越来越大,不止再有一片如同镜面般光滑,倒映得出花树与星辰的大地,还有淡淡的香气,一种让人通体舒泰的芬芳。

    困住她,让她在梦境中寸步难行的依旧是那堵会动的高墙,巨大的砖石冰冷湿滑,好像要张开双臂,才能抱住其中一块砖石。

    偶尔她醒过来,朝妍便会激动得泣不成声,小心翼翼地唤着她:“师妹,师妹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鱼非池抬抬手指,示意自己听得见,看得着,很勉强才能拉扯出一点笑容。

    朝妍看着很害怕,没有哪一个病重如此之久的人,会拥有那样明亮如星辰的眼神,那样的眼神可用湛亮来形容,像是燃烧着她的生命,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

    “小师妹啊。”朝妍握紧她冰凉的手,像是想强留她一口气,别让她真的把自己燃烧殆尽。

    “别……怕……”鱼非池翕合着嘴唇,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

    话说不到三句,甚至还来不及喊迟归这个大夫过来把脉,来不及等石凤岐从忙碌中脱身,鱼非池很快又会合上双眼。

    若不去她鼻下探一探,探到一点活人气,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死去了。

    当她又一次沉入昏迷,她掌握了一点点在这梦境中寻到自己“存在感”的技巧,那是她用尽力量,无比强大的意念。

    她是不存在,没有眼,没有手,没有嘴,不能动不动看不能说,但是她有意识。

    她与这个神奇的地方有了一场意识上的对话。

    其实她骗了石凤岐,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面对的是什么,但是她知道游世人的尽头是什么。

    她没有告诉石凤岐的原因是,那足以让石凤岐放弃眼下这一切,甚至毁掉这一切,若是那般,未免太可惜。

    她爱这世界,希望这世界好,哪怕这世界,将来都会不记得她,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以一种,平等的,安详的的姿态,面对着未知的存在。

    “须弥未统,我游世人之责便未尽,再给我一点时间。”

    有一个声音像是从最古老的远方传来,带着最原始古旧,又沧桑沙哑的神秘,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他的声音,也像是那个声音如无根之水,凭空而生,以一种驻守的姿态千千万万年地一直恒存于此,那个声音说:“游世人,当归途。”

    “等须弥一统,天下大定,苍生安稳,我自会归来。”tqR1
正文 第七百四十章 人生苦短,活得乐呵,千般情愁,去他丫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从最深层次,仅次于死亡的昏迷中醒过来,带着些朦胧倦意的双眼缓慢睁开,世间万物颜色缤纷,怜惜而温柔地映入她眼中,以充满善意的方式,欢迎她重新回到这个人间世界。

    最好看那抹颜色莫过于石凤岐,他蓝缎锦衣,面部线条如塑,高挺的鼻梁下方是紧抿成坚毅线条的嘴唇,扑烁如蝴蝶翅膀的眼睫偶尔轻眨,公子世无双。

    鱼非池手指动动,石凤岐神色一怔,然后快速转过头看着他,那种谨慎克制的欢喜和不敢大声的惊讶,令他将声音都压低,似是怕声音太大便会惊扰沉睡的死神,重新将鱼非池拖回无边的黑暗里。

    “醒了?”他说。

    “醒了。”

    对话简单得好似鱼非池只是睡了一场午间小寐。

    鱼非池拍拍床榻:“啪啪啪,来躺下。”

    石凤岐让她逗笑,笑得眼眶一热,和衣躺在她身侧,两人四目相对,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方,石凤岐却觉得,鱼非池离他千万里,真实得太过虚幻。

    许是太过怀念石凤岐的胸膛,刚醒未多久的鱼非池倚在他胸前贪婪不已,听着他缓慢而沉稳的心跳声,久久不舍得离开。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鱼非池说。

    石凤岐低头吻过她发顶,宽大的手掌好像能抚平一切伤口与悲怆,紧紧地贴合着她微凉的肌肤,柔软的衣物反复缱绻,似浓烈的情爱与欲望交织,温婉的弧度,三千青丝倾泄如瀑,映在雪肤柔肌上漾起涟漪,无声的沉默,还有在沉默中谁也不肯说破的恐惧和担忧。

    他紧扣着鱼非池的双手力气很大,捏得鱼非池细长小手有些发疼,微微的痛楚是点燃欲望的火苗,自酸涩中升腾而起的纠缠抵死不休,爬满了后背的细小汗珠颗颗晶亮可爱,似极泪珠,滴滴滑落。

    那些所有的自喉间与灵魂深处发出婉转吟哦,在艳红双唇与细碎贝齿间捻捻转转,细细绵绵,悠悠迂回,像是一场对上天安排的反抗与呐喊,妩媚多情,又孱弱易碎。

    ……

    她后来终于有时间打开音弥生留给她的那个精致木盒,在一个无人的下午时分,坐在一片无人的草原上,草原上的风吹过了蓝天与白云,倒映在脚下湖边,摇着柔嫩绿叶的小草欣喜地迎着春天,泛出泥土与青草交织的香味。

    盒子里是一本书,书皮上写着《须弥志》三字。

    书里记录着往些年音弥生走过的千山与万水,见过的大川与河流,还有无数精妙动人的小故事与大传说,他文笔生动如笔下生花,每段经历都写得妙趣横生,尤其他是世间再难得的丹青妙手,文字间还佐以图画,栩栩如生,仿似不用去远方,也可以看到那里的风景如画。

    早年间的音弥生是个无大志之人,只想记下这须弥大陆的山川河流,让未曾涉足过他处的人也能知道他处有什么,除了诗与远方,还有更多的壮阔与瑰丽,他曾说过他只想做成这一件事。

    有些遗憾,他这件事没有完全做完,他书上少了一个地方仍未写全,那便是他曾经说过想去的大海,他曾答应挽澜,等到天下无战时,会带挽澜去看一看大海。tqR1

    他没来得及,既没来得及带上挽澜去看一看,也没来得与石凤岐就着海风畅饮一番。

    鱼非池坐在草地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忘却了时间,想象着当年无欲无求平和无争的音弥生走过这些山水时,带着怎样的欢喜与自在,她在看着书上一字一句,一笔一画的时候,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在。

    她好像能看到音弥生就会在她对面,一身简单的长衣清雅大方,拂着琴曲,安静宁和,他的眉眼该是淡然的,透着对万事万物都不甚关心但也不甚冷漠的一种旁观姿态,如个玉人一般在人世间走了一趟。

    后来玉碎,裂开的细缝如同冰裂纹那般,拼凑着不甚完整的音弥生。

    道道裂缝之间尽是暗沉沉的颜色,有黑有灰,有重重的乌云与阴霾,但是那样破碎的美感却有着惊心动魄的力量,震撼着世人,让天下英雄为之侧目,向那个从来济济无名的南燕燕子投以最真诚的敬意目光。

    他是拯救了南燕根骨的英雄,他伟岸而不屈。

    他不曾有过后悔与愧疚,也不需要旁人给他怜悯与同情,他磊磊落落男子汉,坦坦荡荡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哪里轮得着要区区几个外人为他伤怀?

    外人不配。

    敬重即可。

    玉石俱焚。

    不曾悔过。

    鱼非池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来怀念音弥生,萍水相逢,交情渐深,愈行愈远,又从未离开。

    谢谢他,这样一位英雄曾对自己生过与众不同的情愫,不能回应,但报以最诚挚的感谢。

    翻到末页,一片小小的纸片儿掉下来,轻飘飘的晃着落在了青翠草丛上。

    鱼非池以为那是他写下的备注之类的小纸条儿,鱼非池拾起一看,面色一变。

    纸片儿上写着潦潦几句话,却让鱼非池一整个下午的好心情都烟消云散。

    风一吹,湖水生涟漪。

    “小师姐。”迟归骑着马跑过来,无邪面容上是干净如这汪清澈湖水的纯净笑容:“小师姐你身体刚好,不宜受这些冷风的。”

    鱼非池合上《须弥志》,抱着膝盖看着他,笑声说:“听石凤岐说我昏迷时,你替我试了很多药,喝到你自己的身体都有些不好了,谢谢你,阿迟。”

    “那又没什么,本来就是我自己愿意做的,用不着他跟你说,给我邀功。”迟归下马走来,躺在鱼非池身边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上方的天空。

    “阿迟,你知道羽仙水吗?”鱼非池问他。

    “知道啊,上次音弥生就用过吧?虽然你们都不说,但我猜得出来。”迟归奇怪地看着鱼非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问问你,可有办法解羽仙水之毒。那毕竟是世间毒物,当初三位司业下山也是为了那东西而来,能替他们了却一桩心事也是好的。”鱼非池说道。

    迟归摇摇头:“学院里留的那方子不全,我只看过那不全的方子没办法配出来,配不出来就更不要提解药了。再者说,上一届七子未颜比我更为深谙医道,我看过他留下的一些典藉,他于毒医二道都臻至极境,我怕是不如他的。”

    鱼非池便笑:“你也会有这般痛快承认你有不如之人的时候?”

    “本来就是这样的嘛,我武功就是是不如南九小师父啊,没什么好不承认的。不过呢,我不会承认我不如石凤岐。”迟归漂亮的眼睛看着鱼非池,眼中似装着这汪湖水般的澄澈。

    鱼非池合手一叹:“阿迟啊阿迟。”

    “小师姐你别劝我了,这两天叶藏师兄跟朝妍师姐天天在我耳边念,我耳朵都要起茧了,你就让我在你这儿讨个安静吧。”

    迟归苦着小脸,这些天叶藏与朝妍可没少在他耳边给他灌鸡汤,什么当断则断不断则乱啦,什么得我之幸失之我命啦,什么像音弥生那般反而能在鱼非池那里落个光明磊落的印象在啦,不计其数。

    迟归若不是看在大家至少是同出戊字班的份上,怕是早就要翻脸跟他们对吵一番了。

    “不过小师姐你为什么突然问起羽仙水了?”迟归好奇地问道。

    “我刚看完音弥生留给我的书,突然想起了他,也就想起了羽仙水之事,不过既然无解,也就算了。毕竟那东西难得,世上应该不会再出现了,你说呢?”鱼非池笑看着他,扬了扬手里的书。

    “那可不一定,世上能人异士多了去了,未颜曾经是西魏旧人,初止师兄以前也是西魏人,他可能知道得多一些。”迟归说,“要我去问问初止师兄吗?”

    “不必了,问了他也不会说。”鱼非池起身,拍拍身上的青草,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几口这里清新的空气,语调也轻快了些:“回去吧。”

    “小师姐你好像又变了。”迟归坐起来歪着头看着她。

    “怎么了?”鱼非池低头看他、

    “怎么说呢,好像又跟以前一样了。”

    “不好吗?”

    “好啊,以前的你总是开开心心的,天大的事压下来你都笑嘻嘻的。”

    “走吧。”

    鱼非池握着书双手负在身后,一如当年的老气横秋。

    她想,人生苦短啊,得活得乐呵,千般情愁啊,去他丫的。

    成日里愁眉苦脸苦大仇深的给谁看呢?难过着过一辈子难道死去的人就能回来了?得想开一点,乐呵一点,坦然一点,如此方不负来此世间走一遭。

    她在经过漫长的沉睡之后,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她的沉睡跟死亡差不多,经历了一次半死,才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呐,做人呢,最紧要的是开心,不开心的时候,下面给你吃!

    所以她真的拾回了些以前的自在性子,遇万事都是嘻嘻哈哈的模样。

    就好像,她决定做回最原始的那个自己,能将这天大的苦,地大的难,都通通默然承受,不声张,不哭诉,不质问,不向任何人追寻一个结果。
正文 第七百四十一章 缩小战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苍陵旧地因紧邻着南燕旧地,所以分得了一些老天爷给南燕旧地的格外恩赐,温软的春风早早就吹到了这里,刚刚摸到一点点春天的尖尖儿,这里便已开始有了枯草复生的味道。

    尚在开春之际,苍陵便已有满满的春的味道,她错过了春节这样重大的节日,但好在赶上了春天到来的脚步。

    春天嘛,万物复苏的好季节,鸟归巢,花含蕊,总是欣欣向荣,连带着鱼非池也重新活了过来。

    她嘴里咬着一个苹果,两手翻着桌上七的八的公文,灵活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不时皱一皱她飞扬的长眉。

    “愁什么呢?”石凤岐见她眉头难平的样子,一口咬过她嘴里叼着的苹果,笑问着她。

    “两件事。”嘴巴得空的鱼非池说。

    “笑寒与瞿如。”石凤岐咬着苹果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不用她说,石凤岐也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鱼非池嘿嘿一笑:“小哥儿你这么懂我,莫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是你脑子里的神明,你这眼珠子一动啊,我就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石凤岐乐道。

    鱼非池想了想,认真地说:“在我老家,这话不是这样说的。”

    “那怎么说?”

    “我们老家是说,你这屁股一撅啊,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

    石凤岐看看手里的苹果,又看看鱼非池,暗念两声,罢罢罢,她这性子你早就习惯了,无妨无妨,她自诩高雅高贵高洁,就由着她吧。

    “你们老家的话……挺别致的啊。”石凤岐琢磨了半晌,只能用这么个词儿形容。

    鱼非池大概也是觉得这样说太过粗鲁了一些,再认真地想了一想:“也可以换个说法,你这屁股一撅啊,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这好像也没有高雅到哪里去的样子哦……

    石凤岐放弃了,放下苹果,抱着她端端坐好,双手按在她细软的腰上:“你昏迷的那段时间里,笑寒那方与瞿如那边我都做了安排,商帝呢,这会儿御驾亲征,就在咱们对面呢,他肯定是想截断大隋本土与苍陵之间的联系,也就是要夺下哈达尼上方的越城。”

    鱼非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换我我也这样打,当初瞿如打通的定局七城其实就是一条生命线,不管是苍陵还是南燕,现在物资都不是很充足,一切要靠大隋那边运输补给辎重,只要切断了这条生命线,咱们这儿啊,啧啧,只能干瞪眼咯,持久战我们耗不起。”

    石凤岐点点头:“没错,所以这条生命线极为重要,我得守住。”

    “难啊,那越城本来就是商夷国的,商帝肯定比我们更为了解,我们要守住这里除非……”鱼非池挑挑眉。

    “除非有外援,并且寻到地理优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石凤岐捏她的鼻子。

    “所以你不会让瞿如跟驻守商夷本土的初止纠缠太久,你会让瞿如南下,来与我们会合。”鱼非池说。

    “聪明。”石凤岐说。

    “那笑寒呢?笑寒可不是韬轲的对手,其实不出意外,用不了太久,韬轲就可以全歼笑寒了,你与笑寒是小时候一起撒过尿和过泥巴的兄弟,你肯定不会看他死的,你想了什么办法?”鱼非池扑烁着眼睛看着石凤岐。

    石凤岐手里捏着鱼非池的细腰,他觉得,他家非池这个腰啊,那个手感啊,是相当的好,软而不绵,弹性柔韧,细细一掐,深陷的弧度,他越揉就越觉得春风荡漾,说话声音都有些飘飘然,闲闲散散地说:“嗯,我让笑寒把绥江和苍江的港口啊,码头啊,船只啊,桥梁啊什么的,全烧了,韬轲师兄这会儿被困在那南燕长宁附近那片地儿,正想办法呢。”

    鱼非池让他揉得身子发痒,扭了一扭,又说:“也是,商夷此战的关键在于与我们这里的这个越城,既然我们准备让瞿如南下与我们会合,那商帝也肯定会给韬轲下旨让他北上与他会合的,所以韬轲不太可能转道攻打苍陵,只会走后蜀回到商夷,把绥江与苍江的船一烧,他们这的确是被绊住了。”tqR1

    “这样一来,笑寒只有守住几个河道偏窄的地方就行,韬轲师兄是很难过河的。”

    石凤岐说得很轻松,可是在鱼非池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日夜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听到笑寒战死沙场的消息,下了死命令,让笑寒不得与韬轲正面交锋,打不赢可以退,让几城几池都没关系,命重要。

    又想尽了战术办法,把韬轲引到了绥江以南的地方,将他的大军都困在那个,石凤岐因此丢了南燕四城,都没觉得心疼,只要把韬轲留在南燕境内就行了。

    而那时候笑寒也全军赶往苍江以北,韬轲与笑寒之间隔着一条苍江,便能形成守株待兔之势。

    好在韬轲没料到石凤岐这么阴险,会毁掉整个苍江上的建设,于南燕这样水城之国来说,这等于是毁了整个南燕的命根子。

    幸好苍江与绥江都是发源于苍陵,而苍陵现在是石凤岐的地盘,这才让石凤岐抢得了先机,截断了韬轲北上的路。

    如此,南燕笑寒现在的压力陡然减少,苍江水急,韬轲大军要过河,等于要过一道天堑,笑寒却守在天堑的一侧,要守住这条河,易如反掌。

    南燕这方安顿好了,还有北边的瞿如。

    瞿如与苏于婳这个组合面对的是初止,按道理来讲,应该是可以碾压初止而过的,但是也是出了奇了,初止好像是铁了心要给商帝立一场不世功绩一般,铁了心肠地要跟瞿如斗到底,借着他们对商夷地势城池的了解,活生生地拖住了瞿如他们的步伐。

    鱼非池听完之后,手臂勾着石凤岐的脖子,说:“初止能名列七子,能力自是有的,只是以前被打压得太厉害了,没有给他自由发挥的机会,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不会放过,而且这也算是为商夷建功立业,他若是能成事,商帝也会对他另眼相看,他自会拼命。”

    石凤岐却笑:“我上次去与商帝会面的时候,商帝可是没准备给他一条富贵路的。”

    “唉,杀功臣这种事,说错也不是错,商帝要这么做其实也无可厚非,但总觉得太让人寒心了。”鱼非池叹一声。

    “商帝是个很难缠的对手,我与他在战场上交锋了几次,没成想,他不止是个好帝君,带兵打仗也很是了得,当然了,他不是我的对手。”石凤岐得意地扬着眉头,骄傲地等着鱼非池夸奖。

    鱼非池啧啧两声:“瞧你得瑟的,南九跟着你没少吃苦吧?”

    “说到南九,我倒是险些忘了跟你讲了,他很让我意外,他在战场上的应变能力学习得非常快,如果不是因为他没有太多的军事基础,我都可能会提拔他做我的副将。”石凤岐夸赞一声。

    “别,我虽然喜欢南九,可是南九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他只适合做战士,不适合做将军,他没有指挥战场的能力,你别坑了你的将士。”鱼非池却是看得开明,没有任人唯亲的想法。

    两人七七八八地说着话,几言几语里聊开了现在两国局势,简单点来说,石凤岐在等瞿如,商帝在等韬轲,都在等着自己最强的兵力与帝君会合。

    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将战场缩小,战线缩短,不然满地开花全面开战实在是太过分散了,而且也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反正战来战去战到最后,拼的也就是最后几场战事,在这之前的所有战事都是为了消耗对方的军事力量和物资,以及打击对方的信心与信念,必不可少,但也不必太多。

    于这一点上,石凤岐与商帝倒是有着同样的看法,所以二人不谋而合地都显得十分克制,并不急燥。

    只不过,石凤岐守这条生命线守得实在是艰难,商帝是个不要脸的,隔三差五的来骚扰一番,搞得石凤岐简直头大,但又不能不应战。

    “说话就好好说话,别扭来扭去的。”石凤岐突然说。

    “我还没说你呢,说话就好说话,别摸来摸去的!”

    “你人都是我的了,摸一下会死啊。”

    “会啊,憋死你!”

    鱼非池又不是“单纯的”的小姑娘,能不知道石凤岐那点小心思,两人说了半天话,桌上放着的苹果都有些发黑了,他坚挺了老半天,早就春心荡漾忍不住,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扮个天真无辜?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我来吧你就!”

    两人翻滚成一团,窗外白鸽飞一飞,扑扑翅膀,掠过了草原上正在舒展着叶子的青草,还有安静温柔的春风,点过了清澈透明的湖水,一路往北。

    越往北越寒,青草渐渐化枯树,湖水渐渐成冰川,温柔春风也变得凛冽又飒飒。

    白鸽它悲鸣一声,死在收信人的掌中,来不及化去一身的冰雪风霜。
正文 第七百四十二章 他越来越像一位帝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只白森森细嫩嫩的手取出白鸽腿上竹筒里的信,再将那白鸽一扔,白鸽落入雪地中,雪白的羽毛与白雪融为一体。

    那只手微微曲着,缓缓展开信纸,上面密密写着许多小字,端正小楷如蝇头。

    “呵……”

    收信的人一声轻笑,有些艳红的嘴唇呼出热气,雾蒙蒙腾起。

    略显柔媚的眼神望向北方,那里是更为冰寒的北境,有连绵不绝的群山覆盖着白雪,有冻川千里不见流水,有重重关隘森冷绝立。

    这人念叨一声:“大隋啊……”

    大隋在这乱世之中是最早经历剧痛骤变的国家,因为提早经历了那些撕裂之苦,反而在真正的大战爆发之际,大隋能以一个过来人的长者身份,居于事外。

    古老厚重的城墙沉默无声,历经了诸番打磨的朝庭巩固安稳,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底子扎实厚沉,大隋他像位钢铁巨人——感谢所有曾为大隋而不惜身死的人。

    若是没有别的安排,大隋将一直保持这样安静的姿态,商夷绝不会愚蠢到一开始就派初止强攻大隋本土这个固若金汤的地方。

    就算真的要攻,也得是等韬轲他们北上之后现整肃兵力发起攻击,绝不会让初止单独行动。

    然而,古怪的是,驻守商夷北方的初止大军,忽然退兵改道,往大隋。

    初止本是守国之军,他这个位置的任务是最简单轻松的,因为瞿如的兵力对商夷本土毫无兴趣,瞿如的兴趣是南下与石凤岐会合,而初止的任务不过是阻扰瞿如罢了。

    初止他占据了地理优势,在商夷本土作战,瞿如总是不如初止了解商夷地形与城池布防,他只需守株待兔,便可给瞿如这样的远征军以艰难险阻。

    商帝给初止的任务甚至不是歼灭瞿如,因为商帝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初止没可能歼灭得了瞿如的大军,只用拦下瞿如,便是大功一件。

    对于此时无比需渴求战勋的初止来说,完全这个任务,很轻松,哪怕对方有苏于婳。

    瞿如这方这样的远征军不同于攻破七城之时,那定局七城破得那般容易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商帝的退让,撤军,放纵。

    如果真正要凭实力和硬战攻破那七城,是要经历一场又一场惨烈战斗的,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月的时间里完成。

    但是突然的,初止却放弃了这样的狙击和堵截。

    看上去是一件很令人费解的事情,初止这么做,无异于与商帝的命令反着来,放任瞿如大军南下,有那么点儿,叛国之嫌。

    虽说,商夷也算不得是初止的国家,说破天去,也就是个效忠对象,但初止为人不同于普通人嘛,姑且着就先把初止当商夷人看。

    退兵改道的初止突然向大隋发起了猛攻。

    他几乎是放弃了对商夷的守护,全军出击,猛攻大隋边境。

    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苏于婳与瞿如有些措手不及,本是南下的步伐也不得不暂时停下,转头追击初止。

    这下可好了,本是好好的初止围截瞿如,变成了瞿如追击初止,守大隋国境线。

    初止还挺厉害的,趁着瞿如他们意想不到的时候,很快就撕开了大隋与商夷交界的国防线,撕开了一些大隋的领土。tqR1

    毕竟不能忘,他也是无为七子嘛,无为七子之中,没有庸才,初止厉害着呢。

    鱼非池与石凤岐得知这消息的时候,纷纷对眼看:“围魏救赵能用成这样,也挺聪明的啊。”

    石凤岐手枕着脑袋,腿架在桌子上,想了想说,“我看不止那么简单。”

    “嗯?”鱼非池看着他。

    “初止是往武安郡去的,武安郡那地方是大隋多年的军火库,粮食库。那里存放的补给物资极为充足,虽然后来被韬轲师兄打过一次,但是后来被我夺回后,又重新做了补充,师姐代我掌国那几年,对武安郡更是多有经营,那里现在的补给完全可以支撑整个苍陵与南燕战场用。”

    “南燕就不说了,现在是一片废土粒米无存,苍陵这里本就是偏苦之地,刚刚破冬,什么物资都没有,现在咱们就指着武安郡不停地往咱们这边送口粮,初止此举,一来是为了牵制瞿如南下的步伐,二来,是奔着毁咱们的补给去的,很高明。”

    石凤岐一边说还一边点头,似对初止这做法多有称赞,当初他舍得后蜀不要用,南燕四分之一的国土不要,也要换一条七城通道,自是有这个原因,大隋本土与苍陵,南燕必须打通,才能支撑这场战事,否则都是空谈。

    “武安郡不可能没有守备军,初止此去攻打,难道不怕踢上铁板?到时候前有守备军,后有瞿如,他被夹在中间,那可不是什么好处境。”鱼非池又问。

    “对啊,的确如此,为什么呢?”石凤岐眯起眼睛,似喃喃自语:“这明显是把初止当成了弃子在用,不顾及他死活,以初止的脑子不会看不出这是条找死的路,留在商夷他还可以借用地理优势与瞿如周旋,离了这优势,他绝非是瞿如的对手,更不要提还有苏师姐。全军覆没只在时间问题,他为什么会答应,愿意做一个弃子?”

    “初止这个人呢,对权势渴慕极大,他是属于过于自卑所以需要更为强大的权势来弥补这种自卑的人,绝不可能愿意被牺牲,他没有这么高的觉悟。这一次他违背商帝的意思去行这种事,一定是有把握,可以脱身。”鱼非池也念叨。

    “唯一可以让他脱身的方法,就是瞿如不再对他进行夹击,有什么可能性,是让瞿如放弃追击初止的呢?”石凤岐像是摸到了一点苗头,看着鱼非池。

    “我们有危险。”鱼非池说。

    “能给我们带来危险的,只有一个人。”石凤岐说。

    鱼非池听着一笑,拉长了音调:“唉呀咱们的韬轲师兄呀,他又有什么好点子呢?”

    “极有可能此计就是韬轲给他出的,毕竟韬轲了解瞿如,也了解初止。而且放眼商夷,只有商帝与韬轲的话,能让初止下这样的决心,冒这样的风险。”石凤岐坐起来,提笔铺纸。

    “还有可能商帝也知道这件事,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君臣三人,看样子好像是在给我们下套。”鱼非池素手砚墨,“如果真如我们所料的,瞿如到时候不再追击初止,转道南下,初止很有可能攻破武安郡,彻底断开大隋本土与我们这里的通道,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极为高明。此计关键点在,韬轲师兄。”

    “不自量力,他们三个加起来,未必有我们这边三个脑子好使。”石凤岐一边写着信一边说。

    “你把阿迟抛一边啦?”鱼非池笑道。

    “得了吧,他不害我我就很感激了,不指着他帮我。对了,他给你熬的那些药你记得喝,虽然他人挺烦的,药是无辜的嘛!”石凤岐写着停了一下,拿笔头点了一下鱼非池的鼻子。

    “明儿上战场试一下吧,如果商帝真的知道这件事,他对你的攻打应该是持保守态度,如果不是,那就有意思了。”鱼非池垂眸轻笑,眼中含了些凛凛的冷色。

    “你在想那个黑衣人?”石凤岐问。

    “对啊,这么久了我也不知道那黑衣人是谁,每次有点线索查下去就堵死了,感觉谁也不是。眼下两国大战,黑衣人如果真有什么目的,走到这一步,也该暴露出来了。”鱼非池说道。

    “你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这样强的一个对手,当然期待。”

    鱼非池瞥了一眼石凤岐的信,信是写给笑寒的,信里说了一些关心他的话,也说了一些战场上要注意的事情,更重要是最后四个字:死守南燕。

    不管初止此举的目的是什么,只要韬轲没办法北上,不能与商帝会合,那么瞿如他们就不必调头南下,可以轻松收拾初止,再往南走与自己会合。

    当然了,在鱼非池与石凤岐抱着这样想法的时候,商帝也是抱着同样想法的,商帝也会给韬轲下旨,立刻北上。

    还真是针锋相对啊。

    抢的,不过是时间罢了。

    谁占得先机,先赶到中心交战处,谁就是赢家。

    这场旷世之战,,这般说起来倒也很简单。

    写罢信,他唤来了猎鹰,传去了南燕给笑寒,望着凌空越过的猎鹰,石凤岐的目光中含着淡薄笑意。

    “我们若是要破对方此计,最好的办法是从根源着手,唉,韬轲师兄啊,你可别怨我。”石凤岐摇头晃脑地叹着,带几分嬉笑。

    “师兄倒不会怨你,绿腰得怨死你,听说商帝此次出征把绿腰带在身边了,就等着韬轲回去了。”鱼非池笑道。

    “商帝才没那么好心,不过是放了个饵,诱着韬轲拼死拼活地也要杀出重围北上,与商帝他会合,你以为商帝是顾及韬轲儿女情长之人?”石凤岐笑一声。

    “他是不是顾及儿女情长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眼下我们是顾不上了,哪怕韬轲与绿腰只一水相隔,我也不能让他过去。”鱼非池笑了笑。

    “怕不怕绿腰恨你?”石凤岐问她。

    “不怕,怕她敬我。”

    石凤岐握了下鱼非池的手没说话,他有些话没对鱼非池说,他好像,越来越容易把感情看得淡薄,他依然为那些至死不渝的爱情,肝胆相照的友情感动,可是他已经越来越不能去在乎。

    长长久久的苦难磨练之下,他很诧异地发现,他渐渐跟商帝有了一种相同的特质,那就是薄情——正好应了温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帝王家的人,都是没有心的。

    永远热血的,只会是将军,永远睿智的,只会是谋士,那都不是帝王家。

    就像卿白衣的事,他明知卿白衣会自戕谢罪后蜀,他没有做任何事去挽救,一来是知道挽救不得,二来是知道,他的兄弟活着不如死,于是可以很冷静地面对他的死亡消息,只一夜难过而已。

    石凤岐并不排斥这种改变,也没有觉得恐慌。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是必然的一种转变,他现在排斥日后便越会痛苦,不如慢慢习惯自己的这种……蜕变。

    很久以前的石凤岐排斥天家帝君,他觉得活在王宫里的人都是行尸走肉如同傀儡,没有情感都是人偶,他觉得那是禁锢自由与情感的地方,年少轻狂的他曾扬言,他想离开,没人拦得住,他不想做的事,没人逼得了。

    如今的他,却能心平气和地坐在帝君之位上,从容自如。

    没有被禁锢之感,也没有觉得不舒服不痛快,不为任何原由,甚至不是为了鱼非池。

    他坐在那把龙椅之上,看着属于他的如画江山,有一种目之所及,皆我王土的归属感和掌控感。

    说是成长也好,说是改变也好,他向着帝君的样子越靠越拢,从他日渐冷厉的眉眼可以看出来,他的心肠也越来越硬,他的感情越来越稀薄。

    或许唯一不变的,是他始终坚持,他的天下,必有一半是鱼非池的。

    又或者换个说法,没有鱼非池的天下,算不得天下。
正文 第七百四十三章 这样狠毒又这样天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天石凤岐出战,挑衅商略言,以试他是否知道初止的意图。

    让人很遗憾的是,商略言并没有持保守姿态,他跟石凤岐拼杀得好不快活。

    面对着越战越勇,战意昂然的商军,石凤岐在战场上有了恍惚的失神,险些被利箭所伤。

    南九一把拖开他避开那只箭,他已是紧跟石凤岐身边的前锋,战功了得,若是以割耳论功来算,他已经是可以提拔做个牙门将了,手下所斩人头不低于千人。

    真正的悍猛战士。

    他拖着石凤岐躲开后,开口便骂:“你干嘛呢?战场分心,你死了我家小姐岂不是要守活寡?”

    石凤岐让他的话逗笑,握住南九的手掌站起来,抖了手里的穿云枪:“话说,南九你做我弟弟我怎么样,赶明儿给你找个大媳妇儿,给你生一窝孩子,你家小姐若实在没办法有孩子的话,我就把皇位传给你儿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神经病啊!”南九让他逗得红了脸,气冲冲地对他吼道:“小姐会有孩子的!”

    “我不在乎孩子,我觉得,有没有孩子并不重要。”石凤岐笑声道。

    “小姐在乎!”南九气道,“她前些天跟朝妍姑娘跑了好些药铺问方子,你少在这里打退堂鼓!”

    石凤岐低头笑了笑,没再接话,复又拍了拍南九的肩膀:“撤吧,鸣金收兵。”

    “石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南九喊住他。

    “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过,那并不重要。”石凤岐上马,看着前方的战场:“管他的,把眼前这堆破烂收拾了,我再慢慢跟她算帐。”

    “石公子你别担心,我跟小姐种过蛊,她不会有事的。”南九天真地说。

    “你若是为你家小姐而死,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自己,所以南九,好好活着。”

    石凤岐骑在马上,一身戎甲在身的他高大英武,远远地看着对方的商略言,也看着那些招展的旗帜,目光之中再无热血与激情,只有势在必得的坚定与冷厉。

    再多的热情在这么久,这么多的战事里,也是会慢慢消耗掉的,剩下的不过是些宁死不散的坚定信念。

    这是石凤岐强过商略言的地方,商略言初上战场未多久,还饱含热情与杀意,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这样的热血贲涨是容易让人昏了头脑的,享受着战场杀伐带来的痛快与肆意,也享受着金戈铁马里的快意恩仇,急剧的快感之下,潜藏的那些阴谋与诡异,便是细不可察的涓涓细流,容易被滔滔洪水般的快活所掩埋。

    而石凤岐的热情已经冷却下来,于他而言,现在的每一场战事都是一桩桩冰冷的任务,他不会享受这任务带来的快感,所以能冷静地看到那些细流。

    如果商略言不是在战场,他不会发现不了这其中的诡异之处,不会想不到初止违背他的命令突然攻打大隋的用意。

    商略言今日的热情迎战,已经证明了初止攻隋之事并非商帝之计,那必是有另外的人给初止想了这高明的计策,商帝若是真的冷静,便会顺着这计策走,也就是石凤岐所设想的,他应该对今日这场战事持一个保守态度,等着初止完事。

    石凤岐恍惚的是,韬轲知不知道初止的这计划,他是否对真相知情,这计策到底是谁所出。

    他心里想到了一个人,却不敢确信,于是战场分心,险些中箭。

    回到营地,他还未来得及脱下盔甲,却见迟归正与鱼非池说着什么。

    “小师姐你看这里,这里是苍江最窄的地方,如果韬轲师兄真的要强行渡江的话,一定会在这里发起冲锋,可是这个地方旁边就是一个港湾,港湾像一勾月,只有一个极窄的出口,如果有办法把他们逼进这个港湾里,笑寒他们就可以直接在这个地方从高处扔石火全歼韬轲师兄的大军了。”

    迟归趴在桌子上指着地图说得头头是道,说完之后还抬起头来看着鱼非池:“小师姐我说得对不对?”

    “对倒是对,但你怎么料定韬轲师兄他就一定会走这里呢?”鱼非池笑问他。

    “他不肯我们就让他肯好啦,现在韬轲师兄被困在南燕那一角地方,没有补给也没有后援,唯一有利的地方在于南燕现已开春,南燕的土地很肥沃,我担心的是他们自给自足,而且苍江的江水也已解冻,鱼儿回流,他们饿不死的。如果,我让他们饿死呢?他们是不是就只能拼着一死,也要突围出来了?”

    迟归托着腮歪着头,明亮的目光笑看着鱼非池。tqR1

    鱼非池半支着额:“你怎么让他们饿死?”

    “毒药啊!”迟归站起一拍手:“苍江的源头呢,就在苍陵,南燕境内的河流也多是苍陵的分支,如果我在源头处就洒下一把毒药,让整条苍江的水都变成毒水,那你说,韬轲师兄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想办法突围?而在那种情况下,自然是越快离开南燕越好,对他们最有利的地形就是那处港湾附近的峡道了,他总不会笨到去找一个河道更宽的地方去强渡苍江吧?”

    他一边说一边笑,语气天真无邪:“小师姐你相信我,我肯定能找得出这种毒药的!我可厉害了!”

    像是担心鱼非池不肯信他一般,迟归拍了拍胸膛,似是信心十足的样子。

    鱼非池看着他,半晌未出声。

    她记得上一个说要用毒药毒死一城人的那个人,是苏于婳。

    没成想,迟归竟已有了跟苏于婳一样狠绝的心肠,或许,他比苏于婳更为可怕,他天真得不觉得这样的做法,有任何危害之外,没有顾及过南燕还有无数的百姓,会被那一把毒药逼死的人不止韬轲,还有平民。

    迟归只是觉得,这样做能帮到自己,能赢,能达成目的,而这样做所带来的其他危害都不值得他去关心,他不关心任何旁人的死活,也不关心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会有多少人被牺牲。

    他不是恶毒,他是没有负罪感,不觉得这有什么对错之分。

    鱼非池支着额头想了会,说:“不用这么麻烦,韬轲很快就会强渡苍江了。”

    “为什么?小师姐你又做好了安排吗?”迟归脸上有极是失望的神色,他好不容易努力地想出这样好的点子,怎么又派不上用场了呢?为什么每次想帮她的时候,她都好像不需要?这样显得自己真的好多余啊。

    “有句话,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自有安排。”鱼非池指了指上方,安慰着他。

    “小师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心肠歹毒,所以不愿意用我的方法?”迟归低下头,落寞写满他的脸,“我只是想帮你,我很讨厌石凤岐,可是我又不讨厌你,你干嘛总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而是此事真的不必再费力气,韬轲早晚会渡江的,我们也做好了安排。你这个逼入港湾投火石的方法很有意思,我会考虑的,谢谢你。”鱼非池保持着适当距离的微笑,不过份亲近也不过份疏远,不过她觉得这样做人可真是辛苦!

    “真的吗?”迟归的眸光一亮,得到了鱼非池的肯定他比得到什么都开心。

    “真的呀,我骗你干嘛?”鱼非池甚觉心累,感觉跟哄小孩儿似的。

    得了鱼非池肯定的迟归满心欢喜出门,步调轻快,嘴里还哼着歌儿,似是没看见正抱胸倚在门框上的石凤岐一般,彻底无视着他大步流星离去。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一副生无可恋的脸,笑话她:“艳福不浅啊。”

    鱼非池拽着桌上一方小饰物就冲石凤岐砸过去,白了他一眼:“这艳福送你啊!”

    “我可没有断袖之好。”石凤岐一边笑着走进来一边解了盔甲放好,洗了把脸洗掉脸上的灰土与血迹。

    “听说商帝今日的反应与我们所料的不一样?”鱼非池给他递着干净的帕子。

    石凤岐捂了捂脸:“嗯,的确不一样。”

    “也就是说,给初止出计策的另有其人了?”鱼非池说。

    “嗯,另有其人。”

    “好好说话!”鱼非池揍他一拳。

    石凤岐握住她粉拳在手心,扔了帕子看着她:“那么现在就只剩下韬轲师兄了。”

    “如果韬轲师兄这段时间有强渡苍江之举,就证明他知道初止的计划,他就是这个计策的制定人,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绕过商帝?这么大的事,他不该瞒着商帝的。”鱼非池干脆挂在他脖子上,看着他的眼睛说着话。

    “绕过商帝百害无利,于初止于韬轲都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他们却偏偏这么做了,让人费解。”石凤岐锁着眉头,考虑着这个问题的关键。

    “有没有可能是商帝在放障眼法,在混淆我们的视线?”鱼非池问。

    “不像,今日在战场上我看了,不像是障眼法,而是他真的不知情,要瞒过商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石凤岐抱着鱼非池坐下,神色很宁静,但脑子里却在疯狂地想着事情,实在是找不出这原因。

    “等笑寒那方的消息吧,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看出韬轲的端倪,我总感觉,这是一团迷雾。”鱼非池也拧着眉头,眼前纷纷乱乱处处是线索,处处也都是迷雾,很难看到真相。
正文 第七百四十四章 暗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作为须弥大陆上情报网最强的国家,商夷的情报细作系统与苏门并驾齐驱,不相上下。

    最为难得的是,在无数次的波折与动荡中,商夷国的细作力量依然稳定可靠,保持着高效而精准的运转。

    这样的情报网络在越是剧烈紧张的战事里,越能凸现其重要性,毕竟普通小兵都懂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道理。

    知己易,知彼难,情报便成为关键。

    好在大隋与商夷两国在这一点上是力量持平的,大隋的苏门不容小觑,商夷的细作依旧强大。

    商夷的情报系统为韬轲送来了初止攻隋的消息。

    他看完情报,轻抬了下眉,笑声道:“速度倒是很快。”tqR1

    “将军,初止大人此时攻隋,是否会于商夷不利?”副将担心地问道。

    “当然,初止岂是瞿如与苏于婳的对手?”韬轲缓声说道,望着苍江滚滚而下的江水,难辨他脸上是何神色。

    “那初止大人这么做的原因……”副将不解,初止是去送死吗?

    韬轲没回答副将的话,只是将目光望向北方。

    北方有他的故乡,还有他心爱的女子,离得已经很近了,听说商帝将绿腰一同带在了身边,只等自己回去与她相见。

    那是日思夜想的人,那是回回入梦的人,韬轲已想象过无数次与她相拥的模样。

    他的眼中闪过满足的遗憾,不轻不重的声音压过这不休的江水声,在洪亮的涛声中他的声音稳若磐石:“伐木,备船。”

    “将军?”副将诧异道。

    韬轲笑道:“不想征战沙场吗?”

    “自是想的,可是将军,此时强渡苍江,于我军不利啊!”副将担忧道。

    韬轲回头看了看望不到对岸的苍江,若有所思道一句:“是啊,于我军不利。”

    他还有一句话在心间,没有诉之于口,那句话是,石师弟,小师妹,这一局,你们怕是要输。

    但愿你们输得起。

    韬轲的大军轰轰烈烈地砍起了树,造起了船,船不必有多么精致耐用,能伐得过江,到得了岸便可,不讲究个细致与派头。

    守在河对岸的笑寒日夜不休的监视着韬轲这方,他得了石凤岐军令是死守此处,便不敢掉以轻心,此时见到韬轲开始造船,便猜想对方是准备强渡苍江了。

    笑寒着令人加强布防,立刻把消息传回给了石凤岐与鱼非池。

    猎鹰停要石凤岐胳膊上,石凤岐顺着它的羽毛,不羁的猎鹰在他手心之下安静温驯,连锐利的眼神都温和。

    “我听说鹰隼最是难驯不过,石师弟你这只鸟儿倒是听话。”叶藏呷一口香茗,看着石凤岐遛着鸟笑声道,他这段日子倒是清闲,没怎么上战场,也没怎么忙活着赚钱,得闲的时候帮大隋算算粮晌,精打细算着怎么花钱。

    花别人的钱,这事儿他倒是很喜欢。

    也得亏是这位叶大财神会算帐擅打算,大隋各地的军队后勤都稳稳当当,在他的精确计算下,各地安生。

    石凤岐放了猎鹰飞走,坐在叶藏对面的椅子上:“叶藏,以你的经验,韬轲大军如果强渡南燕苍江,把握多大?”

    叶藏想了想,说:“依我对南燕的了解,想要强渡南燕苍江,基本不可能。”

    “怎么说?”

    “苍江水急,韬轲他们被困的地方正是水流最为湍急之处,你们之前把他们困在那里肯定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想要从那里强渡,便是我以前的货船都不敢说能过河,就更不要提韬轲他们临时扎船了。那样的筏子放进水里,不用到江心就被急流冲走了。”叶藏说道。

    “如果他们把船只绑在一起呢?”石凤岐笑道:“绑在一起的话,便不容易被冲散了。”

    “我说师弟啊,你是希望韬轲把船绑在一起吧?”叶藏乐道:“然后好一把火把他烧个精光?”

    石凤岐笑着端一杯茶,不应话。

    叶藏叹一声:“石师弟啊石师弟,你可是跟小师妹习了那越来越狠辣的性子?连这样的想法都生得出来。”

    “这是我盼着的事情,狠辣也是我的事,你把她扯进来做什么?”石凤岐慢悠悠吹了口茶。

    “是你是她可有区别?”叶藏笑问。

    “没有。”

    “那不就是了。”叶藏哈哈一笑,“对了,石师弟你好像并不紧张,难道是相信韬轲一定过不了河?”

    “不,我只是会让他,放弃强渡苍江这个念头。”石凤岐说道。

    叶藏听不甚明白,正要再问,却见石凤岐起身,“非池该服药了,我去看看她。”

    “等一下。”叶藏叫住他,走到他跟前:“你们之前不是一直在想,到底是谁给初止出了主意,让他攻打大隋,牵制瞿如吗?”

    “的确。”石凤岐点头,“现在已经很明朗了。”

    “师弟,韬轲此人心计之深普通人难以企及,我知你跟小师妹与他交情颇深,但是,眼下天下战局已然明朗,你们若是留情,他怕是要对你们无情的。”叶藏诚恳地说道,这番肺腑之心听着暖透心房。

    不是真心对石凤岐他们好的人,不会说出这样真诚的话。

    石凤岐闻言发笑,拍了下叶藏的肩膀:“放心,我知道什么是兄弟,什么是敌人。”

    “你知道就好,我是怕你们心软。”叶藏沉重地叹声气,。

    “叶藏,以前非池说过这一句话,她说世上最好听的情话,是咱们戊字班的人。以前我听不懂,不知道这句话有何好听之处,现在我明白了,她在那时候就明白了,世上只有戊字班的人不会自相残杀。”

    叶藏看着石凤岐负手离去的背影,不是很懂他这句话里的意思,但是依旧觉得这句话很中听,兜兜转转,依旧是他们戊字班的几个人在相守,就跟当年在学院一般,他们戊字班,对抗着整个学院,如今他们几个,对抗着整个世界。

    人们好像,都死守着过去那点旧情不肯撒手,像是在冰冷的世道里汲取着唯一的光明和温暖,使自己不至于彻底沉沦进黑色杀戮里的堕落中。

    几乎是没有任何意外的,石凤岐总是能在鱼非池用药时分见到迟归黏在鱼非池身边,他已经连赶走迟归这样的念头都懒得生起,就坐在一侧静静地看着迟归一个人表演殷勤与深情。

    迟归也可以做到彻底无视石凤岐的存在,好似他是团透明的空气,探出双手都可以穿过他的身体。

    鱼非池捏着鼻子喝完药,听着迟归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声音,迟归他说:“小师姐,如果韬轲师兄真的准备强渡苍江,那我们完全可以让笑寒派大船把他们歼灭在江心呀。他们肯定来不及造大船,也来不及在他们的船上建上军事防御,到时候笑寒的大军只用在船上放箭,都可以直接把他们全部射死在江水里,你说,这样好不好?”

    他牵着鱼非池的衣袖等着她的肯定,诚心诚意地出着主意,努力地要得到鱼非池的认可。

    他为了得到鱼非池的认可,可以花上整整一夜的时间不睡,来想着对策,再轻轻松松一般地拿出来,好像他做这些事可以易如反掌,如此方显他不输石凤岐半分。

    鱼非池看了看迟归,又看看石凤岐,最后一合掌:“阿迟啊,你跟石凤岐真是好默契,竟然想到了同一处。”

    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她夹在中间,这个人,实在是不大好做。

    石凤岐抬抬眼,戏谑地看着鱼非池在中间和稀泥。

    迟归脸色黯一些,又拾起明媚笑意:“我就知道初止师兄攻打大隋肯定没安好心,果然他是要把瞿如师兄的大军引开,等到韬轲师兄的大军过了江,韬轲师兄就可以跟商帝一同来攻打我们了,到时候我们没有瞿如做外援,简直是必败无疑。好在在我们看穿了他们的打算,只要把韬轲师兄的大军全歼,他们的算盘也就白打了,是吧,小师姐?”

    鱼非池点点头,道:“正是,你说得很对,他们的确应该是这样计划的。”

    “可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商帝好像不知情一般呢?按说,韬轲师兄是不会瞒着商帝的。”迟归又皱起眉头,歪头看着鱼非池:“小师姐,你知道吗?”

    鱼非池摇头:“我也不知道。”然后又看向石凤岐:“你说呢?”

    石凤岐支着额头,慵懒道:“也许商帝有病,喜欢打仗呢?”

    “呵,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呢。”迟归哼一声。

    石凤岐打个呵欠,半眯了眼:“迟归你为何如此兴奋于韬轲将要强渡苍江?”

    迟归偏头看他,冷着脸色:“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觉得这大隋的天下是我的天下,未来的须弥也是我的须弥,你如此为我禅精竭虑,我很是惶恐啊。”石凤岐拖着音调慢吞吞地说。

    “大隋的天下是你的天下我不否认,可是未来的须弥却是我小师姐的须弥,跟你没有任何关心。我这般绞尽脑汁费尽心思,为的也是我小师姐,跟你有何干系?”迟归冷言相讽。
正文 第七百四十五章 绿腰的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眼看着这二人是要干起来了,颇为头痛。

    便只好扯着嗓子喊一声:“南九啊!”

    “小姐?”南九闻声而来,一来便感受到这屋子里的剑拔驽张,左看看迟归,右瞧瞧石凤岐,最后再瞅瞅他家小姐,挺是心疼他家小姐夹在中间做人难。

    心疼归心疼,这事儿南九也帮不忙,他跟迟归说了不下一百回,迟归不听劝,他又有什么招?

    唉,哪怕一身功夫天下第一,也是斩不断他人情丝啊。

    “小姐你说,你想让下奴把哪个带出去?”南九也直接。

    鱼非池刚准备说话,却听见石凤岐自鼻腔里长长懒懒地“嗯——”了一声,抬着眸子看着南九。

    南九眉头皱一皱,拖起迟归就走。

    迟归气得甩手:“小师父!”

    “他是我大将军,我是他手下,军中有令,不得对上将无礼,那是要砍头的罪。”南九耿直地说。

    迟归气得嘴都歪了:“你就是偏帮他,你还这么多理由!你是我师父你都不帮我!”

    南九脸一红,他那点小心思小谎言在迟归面前哪里藏得住掖得好?被这么直愣愣地戳穿,脸皮子薄的南九有点脸发烧。

    鱼非池抚额捂眼:“得,我去找朝妍,你们慢聊。”

    惹不起,躲得起。

    “朝妍跟叶藏去骑马了。”石凤岐慢慢一声,叫停了鱼非池的脚步。

    鱼非池恼火地看着他,明知自己只是要找个借口跑出去,他还非得揭穿!

    “有空在这里说闲话,不如来看看如果韬轲真的强渡苍江,笑寒该如何应战吧。”石凤岐起身,摊开桌上的军事图,又看了一眼迟归:“你若是高兴,也可以来说说,若是不高兴总丧着一张脸,就别在这里找晦气。”

    鱼非池一怔,石凤岐这么好性子简直是头回见!

    “发什么傻,过来呀。”石凤岐笑看着她。

    鱼非池蹦过去,心里头明白这是石凤岐心疼自己,不想自己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左右不是个味儿,干脆大度包容一些,懒得跟迟归置气计较,她也能轻松点。

    好人啊!

    知道心疼媳妇儿的都是好人!

    迟归撅着嘴凑过去,一同看着南燕地图,南九也挤了过来,四个人围着桌子,捡了几粒盆栽里的石子当沙盘军旗用,摆来摆去说来说去,想着主意怎么堵截韬轲的大军。

    能一举将其歼灭当然是好,但是难度不小,有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韬轲再怎么处境危险那也龙鳞将军,总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笑寒占据的优势也不是那么明显。

    迟归提了不少建议,比方倒火油啦,点火啦,箭上涂毒啦,直接拿大船撞韬轲他们的小舟啦,方法都是好的,就是过于阴毒了些,他偏生说得自然而然,天真烂漫,无端端让人心底发毛。

    后来南九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迟归,韬轲不也是你的师兄吗?”

    迟归一边瞅着地图一边无所谓地说:“是啊,所以呢?”

    南九抿抿嘴,接不住话。

    所以呢?

    没有所以。

    最后石凤岐将地图一合,放置一边,提笔写信给笑寒,如果韬轲他们真的强渡苍江了,那么今日下午这小小房间里的一席谈话,一些战术,他都将用得上。

    “你不紧张吗?”迟归奇怪地看着他。

    石凤岐没看他,只一边写着信一边问:“紧张什么?”

    “笑寒不是跟你一起长大的朋友吗?你不担心韬轲把他杀了?”迟归问道,“还是你跟我一样,也觉得他们根本不重要?”

    石凤岐轻笑一声,落笔款款:“少拿我跟你做比较,我若是怕笑寒死,便会想尽办法保全他,担心紧张便能佑他平安了?”

    迟归“切”一声,甩着手迈着步子,离了此处。

    他有一万个不服石凤岐,然而每次挑衅都不能占得上风。

    鱼非池赶紧让南九跟上,送走两位小祖宗,鱼非池戳了戳石凤岐肩膀:“如果初止北上攻隋之事的确是韬轲所设之计,为何商帝不知情,还是商帝真的在故意混淆我们的视听?”

    “此计是谁所设已不是最重要的地方,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让韬轲渡过苍江。”石凤岐搁笔笑说。

    如若韬轲渡过苍江,将会造成两个影响,一,笑寒大军难以抵挡韬轲,必败无疑,二,瞿如大军必须立刻南下,武安郡及七城生命线难守。

    至少需要一些时间,一些能让瞿如把初止这里收拾干净了的时间。

    就在鱼非池与石凤岐琢磨着怎么安排战术阻止韬轲渡江的时候,商帝也在谨慎地做着选择。

    初止忽然违背他命令北上攻隋的消息商帝已然知晓,此时的商帝终于明白过来当时跟石凤岐那场战事不该打得那么激烈,他该抱着保守的态度才算是与整个局势走向相吻合。

    他有这样偏离了大势的小小的判断失误,但是商帝对此显然不在乎,因为这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损失。

    他更浓厚的兴趣在于韬轲那方的准备强渡苍江。

    商帝与韬轲之间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君臣默契,这种默契比情人之间的眉眼传情更为精妙,他甚至不用去看一看韬轲的眉眼,只用看一看韬轲的动向,便能判断出他的臣子要做什么样的安排。

    这样的默契使得商帝极快就明白了过来韬轲的打算,于是商帝在静坐过后放声大笑,目光精亮,手掌猛地一拍,按在桌上,桌上放着军事图,正是南燕。

    极是古怪,明明最先动的是初止,是北方,是大隋,可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往了南燕,放在了韬轲身上。tqR1

    韬轲身系两国君主的目光,两国君主都在等着韬轲的下一步动作,韬轲在无形之间,成为了一种古怪的砝码,他的决定,将影响整个战场的情势变化。

    他的决定,无非两个选择,要么强行渡苍江,要么,另想办法。

    于两国来讲,最莫测的莫不过他要强行渡江。

    为了这件事,他特意找了绿腰与她聊天,话语中提到韬轲有可能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强渡苍江时,绿腰面色一白,连忙说道:“韬轲绝不会这么做!”

    商帝笑看着她:“若孤说他是为了来见你,你信吗?”

    绿腰想了想,慢慢地摇头:“他不会的,他不是为情冲动之人。”

    “情这种东西很难讲的,孤曾经为了温暖可以提前攻打后蜀,在世人看来,那也是一个很荒唐的决定。你又如何知道,韬轲不会这么做呢?”商帝笑道。

    “他……”绿腰说不出话来,双手在腰间绞了绞,她很是心急,可是面对着商帝,她却说不出恳求的话,她实不愿对着这位帝君低头。

    相对于绿腰的焦虑不安,忧心忡忡,商帝显得气定神闲,从容许多,无由来地问了一句:“如果他要为你战死,你会觉得荣幸吗?”

    “当然不!”绿腰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韬轲眼光不错。”商帝笑道,“写封信,孤替你送去。”

    绿腰愣了一下,但她毕竟冰雪聪明,倒也丝毫不矫情,立刻提笔写信,信中甚至来不及说两句关切情话,只叫韬轲切不可心急行事,不顾性命,绿腰从来也是个利落的女子,没有太多小女儿家的扭捏与造作,寥寥几语,劝君珍重,便是道尽衷肠,累累情深。

    她将信交给商帝,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多谢陛下。”

    商帝好奇地看着她:“你谢孤什么?”

    绿腰别过头,说:“谢陛下怜惜韬轲性命,未把他当猪狗畜生般看待。”

    “在你眼中,孤是这样的人?”商帝被她这看似恭维实则暗损的话逗乐了。

    绿腰这才对上他的眼睛,说道:“在陛下眼中,天下可有值得怜惜的人?”

    商帝倒真让她问住了,认真地想了想,心道,原倒也是有的,后来,没了。

    不过这样的话没必要对外人说,他便也懒得开口了,只拿着绿腰的信,着了人往韬轲那里送去。

    很快,惜才爱将的商帝为韬轲带来了糟糕透顶的消息,在韬轲河对岸的笑寒,已戒备至巅峰,全军覆甲,大船扬帆,备足弓箭与火油,只要韬轲敢动,纵使他们能成功渡过苍江,死伤也将超出大半,那对韬轲与商夷来说,绝对是一场恶梦。

    并附绿腰亲笔信一封,信中道一声望君珍重。

    韬轲收到商帝情报的时候,又细细看过绿腰写下的每一个字,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应是很心急很紧张,所以字迹都潦草,连笔书法中那些细细相连的笔墨细丝都是情丝,千般万般绕指柔,细细缠。

    韬轲望着这苍江的水,叹息一声:“石师弟啊。”

    眼中尽是遗憾,无人知他遗憾的是什么。

    也许遗憾的,是无法立刻过江。

    “将军,此时笑寒大军正在全力戒备,我们若是渡江,只怕难以逃出生天。”副将仿佛都能看到河对岸隐隐约约的船队,那绝不是他们这些小小木舟能抵挡得了的巨型怪兽。

    韬轲目光深沉,凝望许久。

    “将军,此事不可儿戏啊!”副将焦急地说道,倒也不是他怕死,而是他觉得这样的送死毫无必要,他很是疑惑他英明神武的龙鳞将军为什么会有这样昏庸的想法。

    “我记得,你成亲了吧?”韬轲突然说道:“想念家中妻小吗?”

    副将一怔,应道:“岂可因一人之私,置全军于险境?”

    韬轲听罢发笑:“是啊,岂可因一人之私,行此事?”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摆摆手:“罢了,大军先退,船且先修着,不急着过江吧。”

    副将松了口气,仍有些后怕,好像这滚滚的江水只差一点就吞没了他们的性命。
正文 第七百四十六章 绵里藏针剔反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玉娘将南燕的事儿细细写成,苏门的白鸽扑愣愣飞走,玉娘望着白鸽远去的方向轻出一口气,她儿子笑寒,此劫算是过了。

    不管是因为绿腰的信也好,商帝的命令也好,韬轲都停下了要强行渡江的疯狂念头。

    大家都明白,真正使韬轲放下这念头的,是来自于大隋的军事威慑,也就是笑寒大军的全力戒备,迫使韬轲不得不暂时放弃这样的冲动。

    说不好石凤岐对韬轲这样的退却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的内心几乎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最坏不过是韬轲渡江,那便是一场血战,笑寒万事俱备,未必会输,最好莫过于此时,韬轲退让,两方再次保持弥足珍贵的平和。

    这平和撑不了太久,石凤岐对此很清楚,于是,这样的弥足珍贵都变得有点可有可无。

    对韬轲退走这件事最为不满的人当属迟归,他在这件事上没少出主意,许多办法都可以重创韬轲大军,让他们死在苍江半道上。

    卯足了劲,兴奋地等着战果的迟归却被告知,韬轲不打了。

    他失望至极,闷闷不乐,他失去了一个向鱼非池证明自己本事的机会。

    这想法也是比较特别的,盼着别人来送死,以此反衬出自己的聪明与能力。

    “苏门来信说,是绿腰给韬轲师兄写了信,韬轲师兄才彻底断了渡江的想法。”石凤岐没搭理迟归的闷闷不乐,只是平静地说道。

    迟归冷嗤一声:“韬轲师兄身为商夷大将,竟然为了一个女子的信就放弃为国尽忠的机会,不是太好笑了吗?”

    石凤岐反驳一声:“迟归你少在这里恶心人行不行?”

    “哦?”迟归偏头看着石凤岐:“那依你的话,你是觉得韬轲师兄这样因为私情就放弃家国之事,是值得鼓励的了?”

    他冷笑道:“你们这些人不是个个都想着家国天下,可以为之舍生忘死吗?不是个个都觉得若为天下故,有何不可抛吗?那为什么如今事到临头了,却舍不得这舍不得那?还是说你们都是些伪君子,嘴上逞能说得痛快,其实根本做不到?”

    石凤岐心中想着,迟归约摸是智障。

    于是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懒得跟他理论,他总是有一套他自己逻辑缜密的理论。

    鱼非池觉得迟归这个思想是很危险的,刚准备说话,却又听到迟归说:“何不干脆利索地承认你们也不过是些有私欲之人,少把自己说得过份伟大,这样韬轲师兄做任何决定我便都可以理解,偏生他要做出一副商夷忠臣良将的样子,却干些与他这忠臣良将不相符的事,无端让人看不过眼。”

    鱼非池默了默,觉着再由迟归这般胡说八道下去,估计他能把所有忠臣良将都捞出来鞭一回尸,就为了发泄心头的不快。

    所以鱼非池及时出声阻止了他。

    鱼非池说:“阿迟,首先,韬轲放弃强渡苍陵并非仅仅是因为绿腰,绿腰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绝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笑寒对他们的震慑,让韬轲知难而退,不做无谓无的牺牲。”

    “其实,与绿腰的信同去的,是商帝的圣旨,也就是说,是商帝下了旨意让韬轲不得强渡,绿腰只是第二重保险,以慰韬轲情苦。最后,家国大爱与儿女小爱都是高尚的,任何光明温暖的感情都值得被尊重,不容践踏。”

    “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就欢呼雀跃地等着另一个人去死,心安理得地等着对方为自己献上生命。。”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重,绵里藏着训斥的针,挑出了迟归最反的骨。

    迟归听罢愣住半晌,他记得他的小师姐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说这么多话了,难得说一说,却是看似温和实则严厉的指责,而且是为了韬轲这样一个外人,迟归认真地想了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有错,所以惹得鱼非池不快。

    他澄澈双眼中的光芒暗下来,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与面对石凤岐时的轻蔑不屑判若两人。

    几经挣扎过后,他才轻声说:“也许是我太急了吧,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小师姐。”

    “你先回房吧,这件事便算是暂告一段落,韬轲师兄不会一直被困在南燕,他一定会想出解围之法,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比他更早想到,做好准备。”鱼非池说道。

    “嗯,我知道了。”迟归很是勉强地拉起了一个笑容,像是给他自己打气加油一般。

    待得迟归离开,鱼非池才对石凤岐说:“韬轲退得不正常。”

    “自然,他此时退回南燕不再北上,意味着抛弃初止,以初止的能力,不可能面对得了瞿如与苏于婳这样的强强联手。”石凤岐神色微凝,“一旦初止覆没,商夷本土的防御便形同虚设,包括商夷国都金陵都如囊中之物,瞿如随时可以探手取之,韬轲与商帝必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们依然这么做了。”

    “商帝绝不会在此时抛掉初止这粒棋,初止也绝不可能会让他自己变成废棋,他们必然有下一步的打算。”鱼非池接话道。

    “对,正是他们这一步打算很稳妥,韬轲才敢退。”石凤岐头倚在椅背上,似喃喃自语般:“他们会如何解初止之危?”

    “此时去强大初止已是不可能了,如果我是商帝,我会选择削弱对手。”鱼非池在屋子里慢慢踱着步子,一边想一边说,说得很慢:“对手是既然是瞿如与苏于婳这样的强强联手,那么将他们分开是最好的办法。”tqR1

    “初止毕竟无为七子,七子之中无一庸才。初止面对苏于婳或许力有不逮,但是面对瞿如,却可以以智周旋。”石凤岐慢慢接过话头。

    “不错,所以,商帝应该会对苏师姐出手。”鱼非池看着鱼非池,目光炯然,“但苏师姐没有弱点,商帝如何下手?”

    苏于婳不同于任何人,她没有软肋,没有顾忌,甚至没有缺陷,几乎没有任何一种事情能使她受到伤害,若真如鱼非池他们所料的,商帝真要对苏于婳下手,实在是很难想出,商帝会用什么样的办法。

    那几乎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

    武功出众,智慧出众,没有情欲,无所牵绊,唯一想的不过是天下一统。

    但是商帝不愧为石凤岐最强大的对手,他在极短的时间里,给了石凤岐一个猝不及防的打击,显露出他身为商夷帝君的睿智,还有那么一丝狡猾。

    就在鱼非池他们还在想商帝会如何安排苏于婳之时,商帝已然快速出手。

    或者说,商帝在给韬轲去信之前就已经提前安排了这件事,毕竟他勒令韬轲不得强渡苍江之时,总要想好初止的后路。

    所以给韬轲去信和调离苏于婳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不过是显露后果的时间有些前后不一而已。

    那日他去了绿腰那里拿了信送去给韬轲之后,转头就下了另一道密旨,这道密旨遭到了随行大臣的强烈反对,只差一头撞死在桌案上来明志。

    商帝却显得无动于衷,着了人将要以死明志的大臣架下去,该下的圣旨照下不误,每到这种时候,他便有些怀念韬轲在他左右时的感觉,他从来不需对韬轲解释任何,韬轲总能明白他心中所想。

    这道圣旨一直去到了金陵,金陵起了些喧哗,留守金陵的老臣们白胡子颤颤,佝偻身躯也颤颤,有句话在他们心间不敢说:陛下这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不过好在商帝是个镇得住场子的帝君,在商夷国上下都极有君威,商夷国内无人敢对他的命令有半点质疑,哪怕臣子们是战战又兢兢,但提溜着小命的,他们还是把这事儿办漂亮了。

    他们一边办这事儿的时候,一边望着商夷帝陵的方向,暗自想着,那长眠于帝陵之下的长公主殿下,可不要气得活过来才好。

    长眠的长公主殿下一生为商夷所立功绩不知几多,其中最出名的有两桩事,其一数收后蜀,这是不世功绩,当世难寻第二个长公主做出这等丰功伟业,值得让人铭记。

    这其二嘛,要数养细作。

    如今整个商夷这么繁密稳定,高效安全的情报网,都是当年商向暖与韬轲在先人的基础上,一点点改良着培养出来的,数年积累,苦心经营,才得到了如今声望不输苏门的商夷细作,为商夷带来无数的秘密和消息,保障着商夷的消息四通八达。

    这其间所耗费的心血难以计数,细作们所立的功勋也数不胜数,是以整个商夷上下对他们的这个情报网极是看重,也极是满意,轻易不敢有人对这情报系统抱不轨之心。

    但是,不知商帝他老人家是怎么个想法,突然就打上了这商夷细作情报网的主意,而且这主意打得还挺作死,足足能把那脾气娇纵,傲慢跋扈的长公主殿下气得活过来,指着他鼻子骂上三骂。
正文 第七百四十七章 屠苏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帝是个霸主,霸主属性的人大多不爱跟人解释,所以他根本懒得跟他的臣子们说叨说叨他的真实打算——调走苏于婳。

    商帝调走苏于婳的方式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

    屠戮苏门。

    作为天下最大的情报机构,苏门早已被大隋朝堂招安,与商夷的情报网遥遥对立。

    在两国交战的情况下,两大情报机构也互相渗透,互相利用,谍战不会比沙场和善几分,无声无息地暗涌也是另一场较量。

    但是两国都极为克制保守,除非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撕破脸皮,兵戎相见,这是一种无形的体面,属于细作们共同遵守的缄默与内敛,这才符合细作该有的姿态。

    就这么突然有一天的,商夷的细作似是疯了一般,把一切在暗地里运作的情报系统全都搬到了明面上,不管是大隋的还是商夷的,全都挑明了直接干。

    明明前一日还是贩卖情报的双面细作,转头就把刀子捅进了苏氏门人的肚子里,刚刚还在笑着说话的戏子,戏子粉妆未卸就要人性命,大家以前那种你来我往的暗中克制与谨慎尺度通通作废了,但凡是与商夷有过接触的苏氏门人,都被灭了口。

    横陈街头的无名尸体一具又一具,无人收殓,睁大的双眼似是临死之前质问对方为何突然下此毒手,只可惜他永远也不能再听到答案。

    被如此恶劣粗暴对待的苏氏门人来不及等苏于婳这个门主给出指令,不得不先随机应变开始反击,避免沦为对方口中沉默的羔羊。

    于是商夷在经过了短时间的,单方面的,对防备不足的苏门人的屠杀之后,迎来了苏门人的反击,两方细作化身刺客,彼此知晓对方的招数,彼此在黑夜中拥吻血花。

    这是自清理大隋邺宁城老街之后,最为惨烈的一次细作惨案,商夷与大隋在短短不足数日的时间里,各自失去了无数优秀的探子。

    苏门多年来的苦心经营被商夷这种找死般的作为狠狠撞击了一番,根基都摇了几摇。

    同样的,商夷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未占得半点便宜,几乎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甚至是杀敌八百自伤一千,商夷的情报系统以一种自杀式的方法来撞击苏门,并且妄图将其毁灭。

    那些克制而体面的细作手法突然面临了野蛮粗暴的原始屠戮,令人措手不及。

    苏门对苏于婳来说,是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就像穿云枪之于石凤岐,龙鳞刀之至韬轲一般,苏门是苏于婳最强悍的冷血兵器,而商帝所行之事,则是以玉石俱焚的姿态,要折断苏门这把绝世神兵。

    鱼非池得知这个消息时,没有片刻的迟疑,当即给苏于婳去信,让她立刻赶回大隋邺宁城,坐镇苏门!

    商帝,成功地将苏于婳调离战场,初止面对的强将只剩下瞿如一个。

    从商帝发动这件事,到鱼非池迅速做出反应,整个过程没有超出五天,就在这短短五天的时间里,两方细作人手所造成的流血事件超出了过往五年,甚至过往五十年的总和。

    商帝抱着与苏门同归于尽的想法,要把苏门毁于一旦。

    鱼非池只要再迟疑一点点,反应慢一点点,考虑瞿如战场多一点点,苏门便要不保。

    几乎是在千钧一发之刻,苏于婳赶回了邺宁,下了苏门最高绝密命令,令苏氏门人全部进入冬眠状态,不得命令不准有任何动作,哪怕是最简单的情报刺探也不行。

    苏于婳的愤怒可想而知,对于苏于婳来说,她很少有动气或者悲伤的时刻,但是当她看着在世间屹立了百余年不倒的苏门险些毁于一旦时,仍难以克制心中怒火。

    她不是心疼那些死去的人,心疼的是这么多年来苏门的经营遭受重创,还愤怒于这对大隋将会造成极难补救的重创。

    鱼非池看完苏于婳通篇洋溢着沉重的密信,揉着额头看着石凤岐。

    两人对望,纷纷苦笑。

    “小哥点评一下呗。”鱼非池苦中作乐笑叹一声。

    石凤岐理一理话头,说道:“商帝此举调走苏师姐是其一,但却不是主要原因。”

    “大隋与商夷不同,商夷得后蜀,后蜀与商夷国土紧密相连,管辖治理起来都极为方便,而大隋虽得西魏,白衹,苍陵,南燕大部分,可是这些地方都各自零散,管理起来极是不便,苏门,便是串起这些地方的重要脉络,能及时地把各地情况准确地汇报到我这里,方便我做出最及时的判断与决定,从而把这些地方牢牢地掌握在手心之中,不会造成人心涣散,国力松散的情况。”

    鱼非池点点下巴,说:“没错,这是苏门最重要的作用,它能在这种战乱时分帮我们贯穿起整个大隋,使大隋形散而神不散。商帝眼光狠辣,出手精准,直接掐死了我们最重要的一条脉搏,以后再想时时掌握各地情报,可就没那么容易咯。”

    说得再简单一些便是,商夷少了细作没多大事儿,顶多是个情报不再那么及时了,大隋没了苏门那事情可就大条了,分分钟有可能造成各地动乱!

    石凤岐手臂一伸,勾在鱼非池脖子上,啧啧连叹:“真没想到他会来这样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鬼才料得到。”

    “是啊,一举两得,还把苏师姐气得要跳脚,商帝厉害。”鱼非池从不吝于赞美对手,商帝的确强大,她抬手袭袭石凤岐的胸,“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于婳现在回了邺宁城,瞿如单独面对初止,虽然输给初止是不可能,但是想赢也就没那么简单了,估计会是僵持之局。苏于婳回邺宁之后应该会着手处理苏门之事,这些事她比我们熟,我们也不必跟着瞎着急。商帝这么做呢,主要是为了给初止争取时间与机会,他这个帝君还是蛮厚道的,虽然没准备给初止一个好结局,但是在这种时候挺仗义。”tqR1

    石凤岐一边说还一边点着头,像是肯定着商帝的过人之处。

    “你可拉倒吧,商帝厉害归厉害,但你要说他厚道仗义就是胡说了,他不过是为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帮初止,说难听一些,就是把初止的作用最大化。”鱼非池才不承认商帝是个仁义的人,又说道:“我估摸着初止还是会盯着武安郡,瞿如他们依旧是被牵制在那里了。”

    “总之这一番较量过后呢,商帝依旧是在等韬轲,我也依旧是在等瞿如,就看韬轲和瞿如他们两个谁先摆脱困境。”石凤岐把玩着鱼非池软绵绵肉乎乎的耳垂,捏啊捏揉啊揉,揉得她耳垂通红如血玉。

    “可是咱们在商帝这儿吃了这大一闷亏,要是不回敬他点东西,总觉得不是咱两的作风啊。”鱼非池拧着眉头一个人念叨着。

    “说得对,古人说过,有仇不报非君子。”石凤岐郑重点头。

    “啊?有这样一句话吗,哪个古人说的?”鱼非池总觉得这话太耳生了。

    “不知道。”石凤岐一本正经。

    ……

    鱼非池与石凤岐自认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大肚能容的人,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这种事,从来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有些亏吃的,有些亏,那是吃不得的。

    商帝这一道把大隋摆得这样的狠,苏于婳回去邺宁起码要用三到五个月的时间才能重振苏门,这样天大的憋屈要叫石鱼二人吞咽下忍落去,那是万万不可能。

    他们嬉笑归嬉笑,报复起商帝来却是毫不手软。

    若是从小处报复未免显得他们小家子气,有点拿不上台面,于是石凤岐左思右想,觉得既然商帝他是如此的粗暴野蛮,不如自己也野蛮给他看。

    这会儿瞿如与韬轲这两支大陆上最强的军力都未赶至,那么中心战场就看石凤岐与商略言的真本事对决,石凤岐决定,要给商略言会心一击,让他知道,自己这个大隋国君也有几分火气在。

    于是,他在夜间叫南九,拉上叶藏,决定夜袭。

    彼时夜间商帝正酣睡,商军大营静悄悄,唯得几只巡逻队伍在火光下来来往往。

    石凤岐趴在荆棘丛中看着这军营,咂巴咂巴嘴:“南九啊,怕不怕?”

    南九没好气看他一眼:“这种事你身为大隋国君,自己跑来做真的好吗?”

    石凤岐说:“这你就不懂了,所谓报复,就是要打脸!如果这种事不能自己亲手做,那做来还有什么意思?要的就是这种酸爽感!”

    南九撇过头过懒得看他这一副流氓架势,觉得他四下无人时跟帝君这两字儿实不沾边,半点也没有白日里的帝君威严,南九不由得担心,这人到底能不能成为一个好国君,让他家小姐省心。

    没等南九心里的小九九绕几个来回,叶藏爬了过来,满脸兴奋之色:“准备好了,啥时候干他?”

    对于这种暗戳戳整人的事儿,叶藏总是有着无穷的乐趣,他觉得这种做法才符合石凤岐的无赖性子。

    石凤岐嘿嘿一笑:“就现在!”

    叶藏一乐:“我怎么觉得这招咱们以前用过?”

    “是用过,学院的时候蹴鞠比赛,咱们把这招用在人身上的。”

    “这回用在畜生身上,可惜了咱们没办法丢几堆小黄书给他们。”

    “干干干,干他娘的!”石凤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急不可耐。

    南九这会儿有点理解他家小姐在自己出门时,那生无可变的表情了。

    石凤岐跟叶藏这两人放在当世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干起这种龌龊事儿来的时候,未免太过兴奋激动了些,半点高人风范也没有!
正文 第七百四十八章 聊发少年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南九,叶藏三人,各换了一身夜行衣,在黑漆漆的夜里看不出半点影子。

    他们三人武功拔尖,那绝非是普通士兵能察觉得到的,三人避开了来来往往密密麻麻的巡逻队伍,摸进了商夷军营。

    沿着小路藏在帐篷后,他们一路潜行到了马栏,一指点晕了守夜的人。

    “快快快,割绳子。”石凤岐低声催促道,眼中泛着尽是戏弄快活神色,手里还翻出了一把短刀。

    以他们三人的功夫,足尖点地的时间,便能跃过整个马栏,灵巧的短刀或匕首削铁如泥,快速地割开了栓在栅栏上的马儿缰绳。

    忙活完之后,三人在鼻子下方围了布巾,从怀中掏了好宝贝,对视一眼,叶藏与石凤岐这两个老流氓满脸的奸滑之色,徒落得南九面红耳赤,有点招架不住。

    马栏很宽敞,商帝带着大军来打仗,这种轻骑机动部队自是不会少,马儿也挺多,夜间晚上这些马儿正在好睡,没能发现有三个心怀不轨之人正慢慢接近。

    三人将手中的药瓶抛到半空,捡了地上的石子弹射而出,击碎了瓶子,瓶子里的药粉轻飘飘地飘荡出来,那颜色是极美的,粉红色,像是取了粉色花瓣上的色泽,雾蒙蒙的,粉末它晃呀晃,飘呀飘,由着那夜间温柔多情的风儿再吹一吹,药粉飘散在整个马栏里。

    “撤!”石凤岐说。

    三人如作贼般快速溜开,当真是挥一挥衣袖,留下了大片的粉霞云彩。

    马儿突然狂燥不安起来,打着鼻响从地上腾跃而起,发出阵阵嘶鸣,四踢在地上不停地刨动,不多时地上都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巡夜的人发现不劲,招呼人手过去查看。

    马儿发了疯,冲出栅栏冲着人群狂奔而来,那股子疯劲跟草原上的野马有得一拼,满是狂野与不羁,自鼻腔里呼出沉重的呼吸,张开的马嘴里尽是带着腥味的喘息。

    马发了疯之后人就开始受了惊,面对着膘肥体壮的骏马他们根本拦不住,着急忙慌地打着口哨唤着号子,马儿全然不听使唤,狂怒着冲出来。

    那可不是一匹两匹马,而是成千上万匹骏马齐齐奔腾的好景象,搁在草原上来看,也是一番壮阔奇景。

    疯了的马匹冲进军营中,惊醒了那些正好睡美梦的士兵,提着裤子出来看到这番场景,纷纷傻了眼。

    马群冲倒了营帐,撞翻了瞭望台,还踢翻了试图制服他们的兵蛋子,像是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充沛得令人发指。

    再没多久,人们便惊奇地发现,这些马儿,原是发了春……

    啊,这个,春天嘛,春心萌动是挺常见的事,但是像这种这么多匹马一起发春心,那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没见过的。

    动物在发春之时最是可怕,脾气狂暴,焦虑不安,性情暴躁,马儿越是被人拉住缰绳越是燥动难安。

    石凤岐他们几个洒在半空中的好宝贝,说来有点渊源。

    叶藏是个念旧的人,哪怕是后来他成了须弥财神,也没忘记他是怎么发的家,那什么小黄书啦,男女那事儿之前的好药啦,他都留了不少,时不时用来提醒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攀爬至巅峰的。

    没成想,这些个旧事物让石凤岐瞄上了,后来还找迟归刻意重新调了比例和配方,药性比以前的媚药要强上数十倍,用在性烈的战马身上,那是何等风采,简直不敢想。

    于是吧,就有了眼前这万马奔腾的情景。

    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商帝自然也有所察觉,起来一看,便看到整个军营乱糟糟成一堆,实打实的人仰马翻。

    他刚刚走出帐篷,便听到一声尖锐的口哨声从远处传来,商帝抬头一看,看到石凤岐三人坐在马上,大力挥手,笑着跟他打招呼。

    这还得了,直接都挑衅上门来了!商帝大营里尽是躁动,想来也是明白了这些马儿发疯跟他们三个脱不开干系,急着就要冲去捉拿他们。

    商帝却拦住:“你们抓不住他的。”

    他看着石凤岐实在有点哭笑不得,当初金陵城中一叙,他以为石凤岐早已去了顽劣洒脱性子,如他一般一心一意要做得上得起天下对得地的好帝君,没成想,石凤岐发起少年狂来不减当年。

    石凤岐三人骑在马上乐呵呵地欣赏了半天他们的杰作,看到后来马儿开始了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时,南九已经窘迫得把整张脸埋进了脖子里,石凤岐逗了他两句之后也不再调戏,调转马头往回去。

    路上南九说:“你太下流了!”

    石凤岐摸摸鼻尖儿:“南九你晓不晓得,这法子当初是你家小姐教我的,她还直接用在人身上呢,我这算是很风雅的了,不信你回去了问你家小姐嘛!”

    南九想一想,觉着他家小姐的确有可能干出这种事,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到反驳石凤岐,可是再想想这个事,他依旧燥得脸红,所以干脆闭紧了嘴唇不说话。

    石凤岐搭着他肩膀,语重心长,微微一笑,充满长者般的慈爱:“南九,这里只有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儿,你老实跟我说,你就不想女人?”

    叶藏也凑过来,以一位过来人的身份对南九谆谆教诲:“是啊南九,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不要害羞。你要是不好意思跟你家小姐开口,可以跟我们说嘛。”

    “南九你说说嘛,有没有相中的女子,我来给你作媒!”石凤岐拍着胸脯做担保,“别憋着啊,容易憋出毛病来。”

    南九是个内敛性子,哪里是他们两个的对手,直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都涨红得要滴出血来了。

    偏生嘴又很木讷,碰上这二位痞子那是半点话也接不住,想骂一声这二人无耻吧,又念着家里那位小姐怕是比起他们两个高雅不了多少,怕是更加黄暴,南九心里这个苦啊,便只能狠狠一扬马鞭跑开,不跟他们这两个下流胚子同流合污。

    南九跑远,石凤岐与叶藏两人对视一望,放声大笑,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后来叶藏问石凤岐,今日把他们军中都搞成这副模样了,怎么不趁乱攻他丫的。

    石凤岐嘴里叼着狗尾巴草,闲适着音调:“商帝这人没那么好糊弄,虽然他今夜军中大乱,可是他整肃起来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让营中恢复秩序,我此时去攻他有什么用?”

    “那你肯定不会就这么到此为止的。”叶藏可是了解石凤岐的,他要是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就停下,才是有鬼。

    石凤岐翘了翘狗尾巴草:“你明儿要是没事,跟我上战场玩?”tqR1

    “行啊。”叶藏笑应道,“不过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石凤岐吐了狗尾巴草,抖动缰绳:“明天你就知道了,回吧,朝妍在等你,非池也在等我。”

    “小师妹不一定在等你,我觉得小师妹这会儿应该正在问南九怎么了,你把南九调戏成那样,当心小师妹削你。”叶藏好心提醒。

    “你那里挤得下我不?我估摸着我今儿又得睡地板了。”

    “挤不下。”叶藏果断摇头,利落回绝,开玩笑,大好的晚上抱着妍妍宝贝滚床单不知几快活,能让石凤岐来?

    叶藏说罢扬鞭就走,不给石凤岐多问半句的机会。

    石凤岐叹一声:“唉,交友不慎,交友不惧啊。”

    夜间石凤岐有没有睡地板这事儿谁也不晓得,反正他是绝不会承认他让鱼非池揪了大半夜耳朵的,只知次日早上他便带了轻骑部队,奇袭商军。

    嘿嘿,昨儿晚上那些马儿应该是快活了,那媚药猛得很,怕是到今天那些战马也是四蹄发软站不直,所以……

    来战嘛,来战骑兵嘛!

    他带些快活的笑意,双手按在马背上,端端儿的,远远儿地瞅着商帝,再瞅着商帝背后的步兵,笑着打招呼,“怎么,商帝陛下这是想了什么新战术,准备用步兵对骑兵啦?”

    商帝简直让他气乐了,昨儿晚上那事换谁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偏生他就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念叨几声。

    商帝使宽剑,好像自古帝王们都挺喜欢用剑这种兵器,透着高风亮节的味道,相比之下,石凤岐这使枪的可是粗野得很,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帝君。

    商帝把剑一挥:“听闻隋帝武功盖世,可敢与孤一战?”

    这摆明了是商帝知道步兵对骑步没胜算,想用单挑来化解今日战危呗,石凤岐才不上他的当,骂他没种就没种咯,有没有种又不是别人说两句就能当数的。

    于是石凤岐说:“不跟你战,你不行。”

    一个忠告,说男人什么都可以,不要说他不行。

    商帝手中剑一翻:“怕了?”

    “怕啊,毕竟我年轻力壮精力好,不似商帝陛下您军中常备药物。我若再沾上点媚药这种东西,怕是要在战场上大发神威,想想我自己都怕啊。”

    他贱得令人发指的语气配着他那贱出了下限的表情,让站在不远处的叶藏和南九都想抽他,对面的商帝没有当场一把剑砸过来戳死他,真的要叹一声不愧是当帝君的人,涵养果真不一般。

    几番口水下来,石凤岐的轻骑军策马而过,商帝步兵难以抵挡。

    此战,石凤岐将商帝击退出去三十里地。

    商略言他让大隋的苏门停摆,石凤岐要他商夷三十里地。

    公平。
正文 第七百四十九章 如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远在北方的初止没辜负商帝的重望,在商帝付出了三十里地的代价之后,总算是换来一些些的好消息,令他心头没那么堵——毕竟那一战输得,实在是窝囊。

    这个好消息是,初止机智无比地运用了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游击战略方案,并且运用得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鱼非池对此,十分伤怀。

    伟大领袖太祖爷爷的高明战术,她当年在学院里跟韬轲沙盘对奕时搬出来用过,当时鬼夫子点评此战术无耻之极但妙用无穷,没成想啊,转眼就让初止搬过去对付自己了。

    鱼非池,很是忧伤。

    忧伤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太祖爷爷这战术当年另一位伟人都对付不了,她又能有什么招?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朋友们,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她特别惆怅地叹着气,瞿如啊,商师姐啊,对不住,怨我当年太年轻,没想过会坑到你们。

    眼瞅着她唉声叹气个没完,石凤岐也乐了:“你要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哪天初止就玩脱了呢,是吧?瞿如逮着机会肯定往死里揍他!”

    鱼非池苦着小脸对着他:“你可别逗了,你先前也说了,初止他好说歹说也是个无为七子好不啦,这点掌控能力他是足足有的好不啦,指望他玩脱,你还不如指望他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死呢。”

    石凤岐揉着她的脸,揉开她脸上愁得皱起的皱纹:“你惆怅也没办法嘛,只能指望瞿如见机行事。”

    “我咋觉得咱们像是望夫石一般,苦哈哈地在这里望着瞿如跟商葚师姐赶过来?”鱼非池说。

    石凤岐一个蹦指弹她脑门儿上:“望夫石是望自家夫君的,乱打什么比方呢?”

    “唉,时光如梭啊,光阴似箭,白驹过隙啊,岁月如水,小哥,人家姑娘望成望夫石用了数十年上百年,咱们望不起呀。”鱼非池手臂搭在石凤岐肩上,爷们儿气十足,“明年的夏天,就到大限了。”

    认真说来,他们根本没有足两年的时间了,只有一年半,这种砍头的刀就悬在脖子上方,时辰一到就要落下来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咱们急,商帝也急,韬轲也急,怕什么?”石凤岐拉着她胳膊,将她拉进怀里,“而且我觉得,时间足足够用了。”

    “我就欣赏你这副明明没招还特别信心满满的样子,特别能装。”鱼非池乐道。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挺煎熬,但是吧,谁又敢写在脸上呢?

    石凤岐也不是不想去做些什么,只是吧,如今苏门尚未彻底恢复过来,石凤岐他们得到瞿如的消息都十分滞后,全靠瞿如自己的临场反应,别的地方全靠着以前大隋的威严强压着。

    起码也得撑到苏门缓过劲来了,才能做出下一步的决定,否则就是盲目抓瞎,到时候反而不利于自己,他们不知,危险正在慢慢靠近,像是阴冷的毒蛇一样,贴地滑行,赤溜溜的蛇身无声地穿梭而来,吐着长长的信子,等着要将他们一击致命。

    被石凤岐狠狠打了一闷棍的商帝陛下,也彻底地安静了下来,不再吆喝着口号要一统天下,称霸须弥,毕竟这种情况下任谁去喊这种口号,都显得有那么点儿傻逼,闷起头建设强大自己,为日后的决战做准备,才是正道。

    在某种阴暗潮湿的地方,肥硕的老鼠耀武扬威地慢悠悠走过,向着关在笼子里的人炫耀着它的自由。

    这地方常年不见光,笼子里的人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脏乱的头发覆在脸上,看不清其真容。

    突然地响起了一阵铁链声,外面的大门打开,走进来一个锦衣华服的贵人,贵人他面如寒铁不带人情味,迈着步子下了台阶,他一一看过这里的十七个笼子,嫌弃厌恶地掩了掩鼻,尊贵的他很是反感这里的腐烂恶臭味。

    “女子站起来。”贵人他矜贵又傲慢地声音高高在上。

    七八个笼子里的人动一动,像是待宰的猪崽,却已没了恐惧,死亡对他们来讲,是一件幸事。

    “放出来。”贵人他掏出一块洁白无暇的帕子掩着鼻子,看着衙役把那四个女子拖出了笼子,扔到他脚跟前。

    八个女子软趴趴地倒在贵人脚下,很有意思的是,八个人里竟然没有一个抬起头来看一眼那贵人,皆是低着头,遮着脸。

    “抬起头来。”

    女子们依言抬头。

    贵人一手捏着帕子捂着鼻子,抬着下巴审视着这几个女子的姿色,最后点四人:“这四个留下,衣服脱了,其他的关回去。”

    就如同是去猪肉市场买猪肉一般,贵人挑挑拣拣着称心如意的肉块,手指头沾了点血腥还有点嫌弃,那四个女子被剥得精光,年轻丰满的身体没有在长年累月的折磨中干瘪下去,依旧有着诱人的曲线。

    四人就这般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贵人打从她身前过,手里握着根竹条时不时抬起她们胳膊检查一番,又或是一竹条抽在她们白嫩的肉体上,看看肌肉是否紧实。

    旁边站着的衙役咽一咽口水,有些难以自持,目光尽是下流与灼热。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四个女子面色如常,漠然到没有任何细微的表情,就好似,她们生来就是供人挑拣的。

    贵人最后留下了两个女子,放下了手里的竹条,提出了最后一个筛选条件:“笑。”

    两位女子里,一个笑不出来,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的,另一个,哪怕是蓬头垢面,也可媚眼如丝,含着春意,勾魂夺魄。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贵人声音里泛着笑意。

    “戈,梧恩。”tqR1

    “再说一次。”

    “请大人赐名。”

    “从今日起,你叫如媚。”

    “谢大人。”

    “跟我来。”贵人转身往外走。

    如媚捡起地上的衣服正欲穿上,那贵人回头,淡淡一声:“嗯?”

    如媚手一松,破布般的衣裳掉落在地上,光着一具妙龄女子的躯体,离开了这阴冷潮湿的地狱。

    她身后笼子里的人冷冷地看,看那扇门重新合上,隔断了光线,这里再次归于黑暗,他们不知是该羡慕如媚走出了这里,还是可怜她走出了这里。

    锦衣华服的贵人看着梳洗干净,换了一身清爽衣衫的如媚,半倚在榻上,冲她招招手,如媚烟视媚行,移步如莲,袅袅婷婷地走到他身边,恭敬地跪下。

    贵人白森森柔嫩嫩的手指抬起她下巴,又缓缓拔开她胸前轻衫,手指划过她隐隐耸起的白皙肌肤,极尽轻薄与挑逗。

    如媚跪在那里,端着柔媚的笑意,身子一动不动,连最细微的轻颤也没有。

    贵人许是觉得如媚这样轻视的态度让他恼怒,所以一把抓住她头发,扯满了她发间的珠翠,让她仰起脖子来仰视着自己,眼中带着迷离压抑的情欲还有扭曲憎恶的仇视,但又似乎觉得只有这样的人才符合条件,能达成目的,所以在他眼中还来回交替有满意与认可。

    复杂多变的情绪最终让他的声音归于平静,带上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傲慢地抬起下巴,他居高临下地说:“好好完成任务,别想逃。”

    “是,大人。”如媚声音平稳,似没有痛感。

    贵人松开如媚的头发,冰冷细滑的手指握住如媚的脸,似笑似嘲:“可惜了这样一个妙人儿。”

    如媚笑容似极了妖魅之物,饶是她不曾开口说话,也自带着几分引诱的味道,细腰肥臀步步摇,荡漾出来的都是万种风情款款动人。

    她摇着这样的风情走出了地室,走过了山水,来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她端木盆着挤着羊奶,腥膻味极重的新鲜羊奶在溅在她光洁的脸上,她带着满足又愉悦的笑容。

    如果不是苍陵的男人太过粗暴,太过野蛮,太过不把女人当人看,如媚觉得,这里是个很自由的地方,她仿似一生没有感受过这样自由的风,这样灿烂的阳光。

    她被按倒在草地上,裙子下摆被掀起盖在头上,身上起伏的男人是哪一个她并不知道,毫无感情的交融显得冰冷且粗暴,男人把身下女人当个死物般宣泄着兽欲。

    如媚不一小心打翻了那一盆好羊奶,白滋滋儿的羊奶倾入草地里,平白浪费了。

    苍陵这地方,从来不把女人当人看,听说后来有了些改变,不少女子可以参军可以过得有尊严。

    但是当大军离开这里,那位传言中带领女子走出过往惨状的米娅祭祀不在此处时,后方的苍陵,依然是女子的修罗场,男人的天堂。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幕天席地都无妨,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推倒看中的女子,将女子的裙摆一掀盖住她们的眼睛,女子于一片黑暗中沉默地接受着暴行。

    这是苍陵恶习,生育能力低下,寿命又短的苍陵人数百年来都是如此,他们如同牲口一般的交配,只为了繁衍后代,并不在乎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或许他们连牲口都不如,听说草原上的公狼,一辈子还只认定一头母狼呢。

    如媚理理衣衫站起来,看着脚边的木盆,里面的羊奶洒得点滴不剩。

    她想,这样的地方,真适合灭族啊。
正文 第七百五十章 一个圆,两件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媚在草原上有了一个新的身份,这个身份说来很有趣。

    但愿看官您记忆好,记得初止曾经贩卖过大量的大隋女子来苍陵,卖给苍陵的男人,让这些女子沦为苍陵男人的生育工具,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为苍陵人延绵血脉。

    这些草原上过着非人的日子,挺着大肚子也要四处忙碌,割草,喂马,挤奶,伺候着他们的男人。

    后来鱼非池找了个机会,把被卖到苍陵的大隋女子接了一大半回去,那时候的石凤岐还很天真,以为能把所有的受难女人都解救回家,鱼非池跟他说,会有很多人不愿意回去,原因复杂,但总是有人会留在苍陵的。

    于是苍陵的大地上有了这样一群不愿回家,留守草原的大隋女人,她们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再奢求回到故乡与亲人的身边。

    如媚,便是以这样的身份在这里生活。

    平白地多出一个人来总是会被人发现异样,于是那位贵人将一个平日里不爱与外人来往的女子杀了,让如媚顶替了她的身份,在这里呆了下来。

    苍陵地广人稀,偶尔有那么几个零零落落在角落里的毡房并不稀奇,她来这里已经有半个月了,没有人觉得有不对劲。

    这半个月里,如媚最常做的事情是去到苍陵最西边的地方,那里是悬崖峭壁,下方是辽阔大海,鱼非池与石凤岐曾经就是从这里上的苍陵。

    如媚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上半个时辰,望着大海出神,没人知道这个神秘女人看着大海的时候,想了些什么。

    又或者,她什么都没有想。

    沿着大海乘风破浪,一路北上,便是白衹。

    作为七国中最先亡的白衹旧地,这里的人们是最早接受亡国这一事实的人,但是这样的人们日子过得并不好,虽然在当年他们白衹逃过了战乱之苦,只有一位帝君一个国相自焚于宫中殉国,可是五城之道也好,商夷与大隋的纠纷也好,总是容易把这个地方拖进战火。

    天生的地理位置注定了这个地方的不太平,夹在商夷与大隋的缝隙之中,不论他被冠以何种国号都难保平安,更多的时候他们是首当其冲面临战火的地方。柔嫩

    这里开始艰苦不已,疾难交加,小小的一团地方尽是流民,居无定所。

    而持久的战事在眼前,并没有人能分出时间来温养这个地方的土地与子民,来不及给他们以温柔的呵护,像是慈爱的母亲哄着孩子入睡那般的悲悯神色。

    在这里,战火烧过的大地无人收拾,死去的人们无人打理,每一块土地曾经都是战场,有人曾经在这里死守数月,有人曾在这里撕开大隋。

    白衹啊,真是个多灾多难的地方。

    这个多灾多难的地方有港口,有沙滩,有在乱里苟延残喘偷生求活的商户,还有一艘艘的大船,如放在太平年间,这里也会成为了一处繁茂的商都。

    是后来日益凋零,再也没什么愿意来这里询问生意,谁都知道,这个地方穷困得连根针都拿不出来,还谈什么生意?

    就在这段时间里,白衹的海岸边有了近几年从未有过的热闹非凡,吵吵嚷嚷的声音甚至能盖住海浪的欢鸣,洁白细软的沙滩上全是零乱的脚印,卷着裤腿的人们在这里来来往往,黝黑的肌肤是海风常年吹拂过后留下的痕迹。

    几朵想要冲掉海滩上足迹的白色浪花于事无补地拍打着海岸,细细卷起的像卷曲花瓣一样的浪头轻拍着大船的底部,亲吻着这些将要远行的船只,并赠予他们海神的祝福,祝他们此行前去不遇狂风,不遇巨浪,不遇食人的白鲨还有敌人的长枪。

    一只海鸟停在船桅上,转了转脑袋看看四方,海鸟看不清有多少船,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只觉漫漫望去似无尽头,占据了大半个港湾。

    一声金属相撞的刺耳声音惊飞了海鸟,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兵器冷冷泠泠。

    大量的苦工正拖着一个又一个箱子往船上运,那些箱子看上去很沉重,四个强壮的苦力才能抬得动一个木箱,没人知道木箱里装着什么,从来也不许有人过问。

    这样的忙碌近半个月之久,停泊在这里的大船像是在此处生了根,安静地定在此处,沉默地容纳着货物,填充满它的货仓,看着吃水线一点点下沉。

    有一天,忙碌的人们突然迎来了一阵适宜的南风,蔫头耷脑的船帆圆滚滚鼓起,涨满了风,飒飒作响,听得是谁唱了一声,轰轰烈烈的船队,下洋去。tqR1

    海岸线上的海花目送着密密麻麻的海船走远,它们等着一个高高的浪头,可以推着浪花上岸,冲掉海滩上那些繁杂无边的痕迹,恢复这里的平滑细缓。

    离开海岸线往内走,沿着西北的方向,斜斜地穿过整个白衹,在看够了白衹的大海之后,看一看白衹的河流山川,听几个不痛不痒的小故事,唱几首不三不四的小曲儿,顺道祭奠一番白衹先帝与那位仁慈善良,包容温厚的大师兄窦士君,便可以来到一处让人心头叹三叹的地方,武安郡。

    围绕武安郡有过太多的故事,或者说事故,每一次这里出事,都代表着一场动乱的开始,

    若说白衹是夹缝之国,那么武安郡便是夹缝之塞,他牢牢地卡在那个地方,卡死着大隋的最后一道关隘。

    武安郡的城民们在失去过一次这座池后,不再松懈懒惰,把一切希望都寄托给守城的将士,他们开始武装起自己,若下次敌人再来犯,城中每个人都将是战斗力,在大隋,石凤岐与苏于婳把这称作守备军,平日种地,战时杀敌。

    是另一种举城皆兵的化用,只不过更加温和,也更容易管理些。

    好在这个地方很稳妥,虽然听说来自商夷的初止好多次要攻打此处,但是都被瞿如的大军打退出去很远,远得连接近那条连通大隋与苍陵的生命线都很难。

    瞿如一股作气,将初止所率领的大军攻退数城,几乎直逼商夷国都金陵。

    好在初止进有步,退更有度,精确地控制着节奏与松弛,每一次瞿如攻进几城,他总要拿回一些,再退一些,再拿回一些,如此往复。

    终于瞿如打进了商夷的腹地,将初止远远地赶走,初止连看都别想看到武安郡,就更不要提攻打武安郡了。

    瞿如所心烦的事情是,要怎么样才可以一举把初止这个烦透了的大军彻底剿灭,否则他们三不五时就来骚扰,着实让人心烦。

    瞿如的大军,在当时,远离了白衹与大隋,直接进入了商夷腹地。

    沿着商夷再往南下,便回到了苍陵北部,回到了石凤岐与鱼非池这里,整个须弥大陆以北一个小半圆便画成。

    鱼非池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商帝此刻的安静不同寻常,他一定会有什么举动方是,但是鱼非池无法获得对方的情报消息,而商帝那样的人已经不是靠推测,推揣摩能算计得到他的心思的。

    就算鱼非池绝不可能料得到商帝有毁苏门这手棋一般。

    这种对未知的肓瞎感让鱼非池越来越不安,她不习惯事情超出视野范围太多,她看不到对方的下一步棋什么,这样被动的局面,很不利,她很不喜欢。

    在这种不安愈演愈烈的时候,叶藏找到了她与石凤岐。

    叶藏找了个借口把南九支走,甚至连迟归也一并支开,关上门来,神色极为严肃地看着他们二人,叶藏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刻,鱼非池也不得认真起来。

    “我有两件事,是刚刚确认的消息,必须要告诉你们。”叶藏站着说话,连坐下都不肯。

    “说吧。”

    “一,有人在私贩兵器,地点就在白衹,那里我以前有一个锻造场子,我散了家财之后,得到那个场子的人是我以前商盟的人,他前两天跟我通信,说是有人从他那里买了一大批精良的兵器现货,不久前刚交货。他本来觉得白衹旧地是大隋的地盘,我跟你又是兄弟,以为这生意是跟你有关的,才敢接下来,结果,这批兵器半个月前出海了。”

    “二,白衹与西魏有大量的失踪人口,大隋也有一部分,这些人口多是孤儿,流浪汉,石师弟,小师妹,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藏虽在南燕时散尽家财,可是他没有散人心,他在金钱江湖上依旧有着一定的地位与影响力,这就是江湖地位。

    凭着这样的江湖地位,商场江湖上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总是会来通知他,这是对他的尊重,更是盼着这位曾经财可通天的财神爷帮他们把把脉,不要彻底乱了这世道上的银钱规矩。

    而这两桩事,显然是江湖要事。

    不管是兵器还是失踪的人,在此时此刻这等冰兵器时代,在战火纷飞的情况下,都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战场杀敌用。

    鱼非池手掌轻轻按住椅子扶手,压住内心的轻颤,慢声说:“奴隶。”
正文 第七百五十一章 苍陵事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九是鱼非池的死穴,任何人都碰不得,而南九所代表的奴隶身份,更是鱼非池的心头之恨,她憎恶着这个令人不耻的制度,更憎恶着须弥世人对这制度理所当然的态度。

    曾经的她数次打破自己的规矩,打破自己的底线与坚守,都是与奴隶之事有关。

    可以说,如果须弥大陆上没有奴隶制度的存在,没有南九对奴隶铁链的恐惧和自卑,有许多的事,鱼非池都不会插手,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波澜。

    她时常会说,人总是要有一些自己的坚持与底线,良知不该被抛弃于道德边缘线外。

    如果可以,她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来推翻这种制度。

    当年她与石凤岐有过几大约定,其实一项便是当石凤岐称帝须弥,必须废除奴隶制,由此可见她对此事的反感与重视。

    所以,当叶藏跟她说起失踪人数的时候,她内心的这条底线再次被碰触。

    石凤岐握住鱼非池的手,他清楚这对鱼非池来说,是一种何等不可容忍之事,严重程度甚至超出了有人大量购买兵器之事,冰冷冷的铁器总不能与活生生的人相提并论。

    他看着叶藏:“说详细一些。”

    叶藏也是清楚鱼非池的性子,不敢有半点隐瞒,将这些事又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

    最开始出现此事是在不到一个月之前,是从白衹最先开始,

    白衹动乱不安,便是石凤岐有心照拂那处,也无法阻挡多次的战火对那里涂炭,而在战火之中最苦最难的人永远是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可去的人大有人在,街上四处都流浪儿。

    流浪的人如若失踪,是不会有人发现任何异样的。

    当白衹的流浪人口不能再满足贪婪的奴隶主时,他们会把魔爪伸向更远的地方,边缘之地的西魏,战火线上的大隋,都成了他们捕获猎物的绝佳场所。

    这种事不可能是一个人能做成,必是有很庞大的一个组织在支撑,才能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做出这么大的动静,又做到不被人察觉。

    而所有,所有的这一切,不论是苍陵的,白衹的,还是商夷的,甚至大隋的,种种细不可察的微妙变化,都没能及时汇报给鱼非池与石凤岐。

    因为这所有的事情都同步发生在一个月之内,那时候苏门的重创尚未复原,苏氏的那些运送情报的线路也还没有重新建立。

    鱼非池与石凤岐在这一个月之内,有如肓人与聋子,看不到这一切的情报。

    也可以反过来说,有人利用了鱼非池与石凤岐暂时失去苏门的时机,动手做了这两件事。

    这两件事是否同一人所为难以预料,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件事都不是靠单人的力量能做到的。

    此时有条件,有能力,有动机瞒着石鱼二人做成此事的,只有一个人。

    商帝。

    再加上苏门之事本就是商帝动手,更加佐证了这一点。

    鱼非池收了平日里的嬉笑模样,不在此事上有半点玩笑之色,声音微沉,“以商帝的性子,他做出这种事,并不意外。”

    “的确,不论是兵器还是兵力,都是他此时需要的。”石凤岐道。tqR1

    “叶藏,用你的人脉去给苏于婳送信,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使苏门恢复过来,至少,我们要能清晰地知道白衹发生了什么,查出到底是谁在做这两件事。”鱼非池说道。

    “没问题,不过师妹,这件事你不跟南九说吗?”叶藏问道。

    “说,但是只能是我跟他说,这件事我会小心处理,你放心吧。”鱼非池很是感谢叶藏他们会照顾南九的情绪,但是瞒着南九,南九永远无法成长。

    叶藏点点头退出去,立刻找人联系以前商盟的人,想办法找到安全的线路联系苏于婳。

    鱼非池看着半开的门,透进来一道斜斜的光线,她若有所思:“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最可怕在于,我们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石凤岐接话道。

    “兵器是从白衹出来的,听叶藏说是走的水路,石凤岐,水路直通苍陵!”

    “我立刻去找米娅!”石凤岐不用再想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立刻起身。

    只是他刚到门口,便见米娅神色惊慌地冲了进来,险些与他撞了个满怀。

    米娅极是美丽的脸上尽失血色,苍白的嘴唇都在发抖,冲进来一把抓住鱼非池的手,颤抖着的声音嘶哑:“出事了,鱼姑娘!”

    鱼非池与石凤岐此时在苍陵北方,准确来说,是在还有一点往商夷内部靠拢的地理位置,他们在这里守的是定局七城最危险的一道狭窄关口,此处之重要性不需多说,他几乎搬来了苍陵所有可以用的兵力,要把此处守得滴水不露。

    而苍陵其他的大军则是随笑寒去了南燕,与苍江对岸的韬轲遥遥对峙。

    那么,在苍陵以南的辽阔草原上,便只有极少的兵力在驻守着,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如今的苍陵以南毫无危险,没有任何军力会对他们造成威胁,苍陵本身又是一个极为忠诚,极为团结的地方,根本不会出现任何内乱。

    在这一点上,石凤岐还是很有能力的,自打他彻底收服了苍陵,苍陵基本没出过乱子,对他这位新的领袖很是信服。

    所以,如果苍陵南部陡然出现了一次规模庞大的流血事件,那便很是让人震惊了。

    如媚舔了舔手指上的鲜血,品尝着这腥甜微热的味道,带着柔媚酥人的微笑看着眼前的血流成河,染红着青青草原。

    她觉得她的羊奶洒了,也该是这样的流动模样,溅洒一些,滚动一些,最后慢慢地默然地浸入大地,滋养这片肥沃的土地。

    也许,鲜血和尸体,比羊奶更能滋养大地吧?

    有几个疯狂的男子挥着弯刀冲上来,愤怒的大吼着,要杀了眼前这妖妇,如媚唇角弯一弯,弯出一道迷人诱惑的弧度,曾经死在她在这媚惑笑容下的男子不知有多少,多上这几个又有何妨?

    然后便见她拾起地上一把弯刀,快若闪电的身形让人看不清,好像是一道残影,直接穿透了男人的身体,留下一具具还带着温热温度的尸体,直挺挺倒下,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滋养着她。

    苍陵人总是这样悍莽,悍莽到不带脑子,说好听是耿直,说难听是愚蠢,如媚收起弯刀负于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远处几个慌乱的人,轻轻地迈着步子,缓缓地点着地,一点点地逼近。

    许是被她妖怪般的模样所震慑,没有人再敢往前,纷纷往后逃去,跑进了草原深处。

    如媚步子一点,收了步伐,轻轻笑着,看着那些慌乱逃跑的人,并不追击,像是残忍的死神露出微笑,仁慈地放过了必死之人的生命。

    在她的身后,是被点燃的帐篷,被惊走的群马,被鲜血染红的大地,还有几个手里握着滴血的刀,却战战兢兢,吓得魂不守舍的女人。

    女人们身着苍陵衣物,却没有长着苍陵人标准的高眉深鼻,她们的身形跟苍陵女子比起来也要纤细柔弱得多。

    她们不是苍陵人,她们是中原人,准确点儿来说,她们是当年没有跟着大隋救人大军回到故乡的大隋女子。

    如媚好笑地看着她们,眼中却毫无半点笑意,似是不论她怎么笑,都不可能笑到眼中去,她问道:“苍陵男人不把你们当人看,现在你们杀了他们报了仇,为什么要怕?”

    “你……你……你不是人!”大隋女子牙关打颤。

    如媚将手中的弯刀挽了个一个花,不以为意道:“难道他们就是了?”

    如媚觉得很奇怪,这些女人每日受欺凌受压迫,不知什么时候身子便要让人侵占一番,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在这片富饶又美丽的草原上,她们根本活得与牲口无异,为何当她们有反抗的机会时,竟然会觉得害怕?

    莫不给人当牲口当习惯了,忘了自己原本是个人?

    这样想着,如媚竟然能理解她们的恐惧了,好像她自己也很久没把自己当过人了。

    细作这种身份,哪里容得下你想做人?

    “走吧,别碍我的事。”如媚扔了弯刀,意兴索然,随手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走开两步,她又回头,看着这几人,好心说道:“可跟着他们一起走,现在他们可是觉得,你们是杀了他们亲人朋友,烧了他们毡房草地的凶手,让他们抓住了,你们会过得比死还难。”

    她笑了一声:“知道什么是比死还难吗?”

    她又自问自答:“你们怎么会知道。”

    几个大隋女子往另一个方向连滚带爬地逃走,远离了如媚,更远离了苍陵人多的地方,草原这么大,这么广,却不知有没有她们的容身之所,不过,如媚哪里在乎呢?

    她来到海岸边,她不是很喜欢这里的海滩,海岸线不够长,沙子不够细软,就连海浪的声音也不够好听,但是她转头想一想,她哪里有什么资格喜欢与不喜欢?便也罢了。

    夜色还正浓,海上月总有好看头,海浪连连,弧度细软,密密匝匝地,月光一映,像极了海鱼的鳞片在发光。

    如媚脱了身上血淋淋的衣服,散开了长发,走入了海水里。

    她美好丰满的身躯在粼粼水光里,像是一条圣洁的美人鱼在畅泳,浮在水中的长发温柔起伏,缓缓飘荡。
正文 第七百五十二章 当年善事砸了自己的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天边破晓,一轮红日自东方的海平面上缓缓升起,映亮了整个大海,轰隆的声音打破了海水的宁静,不再只有浪花细细的呢喃声。

    如媚自海水里慢慢浮出水面,乌黑的长发披在她雪白的肩头,她静静地看着远方。

    薄薄的雾气让远方的空气有些扭曲,于扭曲中隐约可以看到规模壮大的船队慢慢出现在视线中,扬起的白帆,还有水手的呼喝声都划破了这个清晨的宁静。

    如媚浮在水上,肩膀以上身子白花花的,一个人面对着庞大的船队,强烈的对比让她看上去渺小无比,但她却不闪不避。

    “你们来晚了。”如媚说。

    “半夜里遇上了海雾,耽误了时辰。”最前方的大船上,站在甲板最前头的船长说。

    “耽误了时辰倒不紧要,丢掉了小命,可没人赔。”如媚微笑着看着他。

    船头的船长牙关一紧,咬着后牙槽:“还请如媚姑娘向大人说说情。”

    “说情?我也不过是大人手中一把刀,你见过兵器向主人求情吗?”如媚讽笑道,拍着水面一跃而起,跳上船头。

    船上众人只见着了一阵浪花扑眼,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浪花里穿过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已见如媚扯了帆布裹在身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着水。

    “上岸。”她说。

    庞大的船队停靠在这片没有码头没有港口的岸边,在踩碎了白衹沙滩的平静之后,他们再一次踏碎了这里沙滩的细软与平整。

    如媚站在礁石上看着忙碌穿梭不息的船夫,海风的腥味让她回想起昨夜的血味。

    “不知……路可通了?”船长来问。

    如媚偏头看他:“全死光了,没人会阻拦你们。”

    “姑娘一人所为?”船长惊讶地问道。

    “不行吗?”如媚反问。

    船长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话,他得到的情报是到了苍陵自有人接应,他原以为至少会是上百人的队伍来迎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有区区一个女子。

    那条路上有一个类似小镇般的部落,据闻部落中至少有上千人居住,全是能征善战的苍陵人,她是如何凭一人之力屠尽这一千余人的?

    船长不敢细想,只是赶紧吆喝着苦力们加快速度,怕是再耽误,自己也要跟那上千人一样,死得莫名其妙了。

    如媚也不再跟船长说话,大家不过是分工合作,各自做好本份内的事便万事无忧,她那份事已经做好,现在是他们接手的时候,她不必为他人的事操心。

    她只是想着,也不知那些漏网之鱼逃出去多远了,有没有向其他的苍陵人宣告这里出了一个怪物,但愿他们跑得够快才好,不然的话,怎么完成下一个任务呢?

    那些人是跑得很快的,苍陵的骏马总是世上最好的,四蹄健壮有力,可日行千里,在温柔起伏的草原上更是可以撒开了蹄子策马狂奔。

    没过多久,就有许多的人知道了,大隋的女人杀了苍陵的男人,烧毁了他们的毡房,还要夺走他们的草原。

    这简直是太糟糕了,苍陵女人要争取平等自由便也罢了,现在大隋女人竟然敢动手杀人了?

    脑子里缺根弦的苍陵人把这件事莫名的归咎给了大隋,毕竟是大隋的女人犯下了这样不可饶恕的罪行,那么他们找大隋要个说法,也是很合情理的,全然忘了,他们当初是怎么把这些女人买下的,也忘了,他们平日里是怎么把这些女人当牲口一般对待的。

    鱼非池当年在救那些大隋女子的时候,绝未料到,有朝一日,这件事会有这样让人意想不到的逆转。

    所以当她听完米娅又急又慌地叙说时,面色古怪,安排此事的人得是多好的耐心,才能慢慢等着这样的机会,合理利用,给自己一次完美的暴击。

    当初鱼非池确信绝不会是所有的被贩卖女子都愿意回去,总会有一些会选择留在苍陵,为了那自由的爱情也好,为了不回去面对左邻右舍的闲言碎语也罢,她们做出的选择是让她们的一生与这片既陌生又熟悉的草原相伴终身。

    鱼非池当初尊重了她们的选择,但这样的尊重却被人加以利用了。

    善是双刃剑,用得不好,伤得就是自己,眼下就是实例——鱼非池觉得,近来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儿有点多,颇是让人惆怅。

    “你是说,有一个大隋女人,带着另几个大隋女子,在一夜之间屠杀了一个部落,杀了上千人,是因为这个女人平日被这些人欺凌得太久?”鱼非池问道。

    米娅急忙点头:“是的,据消息说是这样的,现在各地皆有不满,正拿着大隋的女子开刀,要把她们全都杀了,我已经让人暂时去控制,不过,这件事怕是越控制越危险啊。”

    鱼非池哑然失笑:“这个女人这么厉害,她为什么会被欺凌?”

    “苍陵人不会这么想呀鱼姑娘!”米娅急道,“你在苍陵住了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苍陵人的性子吗?”

    “也是。”鱼非池揉了揉额头,问着米娅:“那个族落在哪里?”

    “一个叫喀尼的小地方,但是那地方太偏远,四周都没有其他的部落,离它最近的城池马儿也要跑上三天才能到。”米娅快速地说道。

    鱼非池听罢看着石凤岐:“麻烦来了。”

    “你与米娅在这里再把那里发生的事理一理,我现在派人往喀尼去。”石凤岐没有再多问别的,这件事的麻烦程度不小,他越来越觉得苏门必须赶紧恢复,否则他们太被动了。

    米娅开始细细讲起如媚杀人事件,鱼非池细细地听,听到最后总结了一句:“没有人可以在一夜之间杀千人,她必是已经在那里住了很久,安排了很久,才能做到,你得到的消息肯定有以讹传讹的成份在,我估计她用了毒。”

    “现在必须要找到这个人,让她伏罪,不然的话,怕是压不住这件事。”米娅提议道。

    “你错了,你抓住了她也不能让此事平息,她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杀掉那里的人空出那片地方,到底要做什么,得等到石凤岐那边给给回信,二,是为了让苍陵人与大隋产生嫌隙,我若不猜错,这只是第一步。她真正要的,是苍陵内乱。”

    鱼非池向米娅解释道,从她特意要用大隋女子身份这件事可以看出来,她怕是筹备良久。

    有一个缜密而危险的阴谋正围拢,要把鱼非池和石凤岐扼杀于此处,而他们在此时竟然毫无头绪,不知该从哪处开始预防,如同睁眼瞎一般只能站在这里被动的挨打,想一想,还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这个布局之人,手段极其高明,环环相扣,局中有局,颇是强大。

    “鱼姑娘,你有办法了吗?”米娅担忧不已,“如果此时苍陵再内乱,那苍陵势必会陷入内战之中,到时候……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毕竟是曾经的天神祭祀,也是一手炮制过天神之子的人,米娅是很聪明的,想得到如果苍陵此时内乱,商夷必会趁虚而入,到时候苍陵的土地与城池,将遭受再一次的战火洗礼。

    她不愿看到这样的情况出现,就算真的要打仗,也要在别人的土地上打,至少要保护这片草原的宁静与完整。

    这样的私心简直可爱,没有半点应该谴责之处。

    “你先回去吧,我要想一想。”鱼非池只说。

    “尽快啊鱼姑娘。”米娅握着鱼非池的手,反复说着,因为米娅也清楚,现在苍陵人反大隋的情绪还在酝酿阶段,一旦彻底爆发开来,将会无法收场。

    只有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解决了此事,才有可能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出现,时机不等人。tqR1

    鱼非池只点头,让米娅放心,就算是了大隋,她也不会坐看事情恶化。

    只是这件事当真不好处理,本来苍陵人性子就野,收服他们已是万般不易,若不是石凤岐手段了得,也不能在那之后的时间里让苍陵对他信服,愿意听他号令被他管束,现在陡然出了这么个事儿,便是点了一把火,燃起了苍陵人的野性。

    星火可以燎原啊,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甚至还有可能反噬己身。

    想出这一招的人,简直是恶毒得不得了,用了最小的代价,要毁大隋之千里长堤。

    到时候,石凤岐若是失去了对苍陵的控制,商夷都不用出手了,捡个现成的就能捡到商夷,石凤岐与自己只能狼狈逃窜回大隋。

    失去了苍陵,也就等于失去了南燕的控制,越想,越觉得这事儿紧迫得很,出这手计策的人,高明到让人发指。

    其实鱼非池心里已有大概的雏形,知道了大约要怎么做,才能免除苍陵内乱的危机,可是这做法吧,嗯,有点作死,所以她要再想一想,怎么完美地瞒过那个护妻狂魔石凤岐,不被他打死。

    鱼非池默默地怅惘一声:“商帝啊,咱至于这么狠不?”
正文 第七百五十三章 聊一聊如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帝他说,至于的。

    这不废话嘛,能弄死石凤岐与鱼非池的机会,商帝一个都不会放过。

    商帝他翻着信,翻完之后看了看西边儿,那边是石凤岐的大军,他笑声说:“可别让孤失望。”

    一碗清香绵糯的银耳羹放在了他桌上,商军之中只有绿腰这一个女子,她也就自然而然地充当了随行宫女的角色,活儿倒不多,一日三餐地给商帝送个吃食,做点点心就成。

    她放下碗的时候看到了桌上了的信,商帝这些事从不避讳绿腰,反正绿腰绝不可能出卖商夷,商帝对于掌控人心这件事,还是很有自信的。tqR1

    绿腰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准备下去。

    “等等。”商帝端起银耳羹搅了两下,叫住绿腰。

    绿腰站定,转身看着他。

    商帝也看着她,不说话。

    绿腰到底是没办法在商帝的目光下撑太久,毕竟商帝这帝君之气太强,没几个人能在他跟前做到隐瞒自己那点小心思而不形于色。

    绿腰说:“这字……我认识。”

    “你当然认识。”商帝放下碗,看着绿腰,“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记得,我叫她小恩,明玉楼里会识字的姑娘不多,她算一个。”绿腰说着笑了一下,似是自嘲,“当年我是明玉楼头牌,别的女子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头牌靠,她很安份。”

    “你走以后,她是头牌,你还觉得她真的安份吗?不过她不会跳绿腰舞。”商帝心情不错,与绿腰说起了这些闲话。

    “陛下你日理万机,竟会对一个小小的青楼如此关注?”绿腰讽刺道。

    “普通的青楼孤自是不会搭理,但若是紧邻着老街的明玉楼,孤却是很上心的。”商帝笑道,“你知道她是哪一国人吗?”

    “知道,白衹人。”绿腰说,“她说话带有一些白衹口音,后来在明玉楼里待得久了,才慢慢改掉。”

    “那你知道,她为何为孤做事吗?”商帝又问。

    “不知。”绿腰说。

    “想知道吗?”

    “不想。”

    商帝微怔,旋即大笑,对绿腰道:“绿腰啊绿腰,你若不是韬轲的人,孤还真有可能纳你为妃。你什么都不用做,天天跟孤抬扛就是一大乐子。”

    “谢过陛下抬爱了。”绿腰半点神色变化也没有,虽然她讨厌憎恨商帝得要死,但是她心里也清楚,这人若真想对自己做什么,这么多年来,他早就做了。

    “她现在叫如媚。”商帝笑道。

    “是个很衬她的名字。”绿腰看着商帝,“你帮她取的?”

    “区区一个细作,还不配让孤亲自取名。”商帝笑说,“你觉得会是谁给她取的名?”

    “无非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不管是青楼名妓也好,细作也罢,都只是你们展示权术的一种媒介,她叫什么名字根本不重要。”绿腰说。

    “你要知道,不是每个女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商帝笑了一声,推了推桌上的银耳羹:“这个赏你了,你最好期盼她事成,她事成越快,韬轲越能早些回来。”

    绿腰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这样细微的动作也没能逃出商帝的目光,他戏谑道:“你看,当于你有利时,你也不会在乎她叫什么名字,她是否能活着。所以,青楼名妓也好,细作也罢,不是展示权术的一种媒介,而是一种获取利益的手段,韬轲是你的利益,当这份利益摆在你面前时,你,也会用这种手段。”

    绿腰猛地抬起头看着商帝,咬着嘴唇不出声,但眼底有着愤怒。

    她不愿与商帝,成为同一种人。

    而商帝,正企图让她认为,她也是个为了自己利益不择手段的同类。

    商帝笑了笑:“你不必觉得愤怒或者羞耻,这是人的本性,只不过孤为帝君,所图利益更大,这种本性也就被放大。”

    绿腰到底没接那碗银耳羹,勉强来说,这算是抗旨不遵,违背圣意,但是商帝并未责怪,他更不生气绿腰对他无声的抗议。

    他只是觉得,这挺有趣,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能守得住善良。

    绿腰出去后,有人进来,进来的人是负责情报的,他见商帝面有笑色,心里紧着的弦也松一松,毕竟马上要告诉商帝的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他说:“启奏陛下,大隋的苏门,怕是要快要复原了。”

    “嗯,以苏于婳的能力在这个时间内复原并不出奇。”商帝慢慢敛了笑色,淡声说道。

    “苍陵还需一些时间,臣会尽快。”

    “嗯。”商帝淡淡道,“韬轲最近可有消息?”

    “回陛下,没有。”

    “退下吧。”商帝说。

    既然商帝说起了苏门,咱不妨来细细叨上一叨。

    提到这个苏门啊,就容易让人想到细作,说到细作呢,人们大多都会在私下再念叨两声当年邺宁城里的那条传奇老街,老街上曾密布细作,在七国争雄的年代里,演绎过一场又一场看不见的精彩对决。

    后来那老街一夜之间让石凤岐连根拔起的毁了,细作们对于石凤岐毁了这细作圣地多多少少还有些怨憎的,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时运已到尽头的悲哀。

    当初在老街里头卖黄米酒的清伯,他对着老街对面的明玉楼念叨过两句话,说的是,可惜了,还是跑了几个。

    明玉楼里的姑娘能自个儿跑出去的不多,跑得掉的都是本事大大的好,有那么一位姑娘,她就是在老街被彻底清掉之前,逃出了生天的。

    那么多人要清理起来,总是不容易,偶尔钻出来两个漏网之鱼也是常理之中。

    这位姑娘原是白衹国人,逃出生天的时候,她已失了国家没了故土,茫然四顾,不知身系何处。

    还没等她四顾完毕,又让人一把擒下带到了商夷,那段时间里各国细作实在是一片混战,在浑水里摸得一手好鱼的商夷没少捡好处,毕竟这本来就是他们商夷的强项所在。

    商帝跟韬轲当时抓了不少细作关了起来,在那时他们并不急着用这些细作,他们知道,有朝一日,总会派上用场。

    这一君一臣,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好耐心与好眼光。

    这都是现成的细作,被人训练好了的,只要能给他们洗脑成功,就是捡到了宝贝。

    但细作的忠诚度是极为可怕的,远远超过军队与大臣,他们有着无比坚定的忠心,哪怕是国破家亡,忠主不在,他们的忠心也很难动摇。

    所以高明的洗脑并不是说服他们忠诚于商夷,而是只要能让他们为自己所用便可,

    洗脑这种事,商夷做来并不陌生,如媚就是其中之一。

    拿如媚打比方,最好的洗脑方式莫过于,大隋毁了白衹,夺起了她的家园与亲人,给如媚灌输了满满的仇恨,那种对大隋恨到骨头发痒的仇恨,不怕死不怕苦不怕一切磨难也要毁掉大隋为白衹报仇的仇恨。

    所以如媚这种细作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细作,她有着极为自主的思想,她以为她是自由的爱国者,只是身体被监禁,其实她从灵魂到身体,都已被人彻底利用。

    最可悲在于,她并不知道自己已被洗脑成功,化成了一把由内而外的剑。

    这把剑在苍陵的大地上纵横开合,大杀四方,疯狂地屠戮着苍陵男人的性命,并把他们的尸体扔进了大隋女子的毡房,又把带血的弯刀放在这些女子手上,烟视媚行,笑语盈盈:“你看,你杀了这些蹂躏你的男人,你现在自由了。”

    这样带血的自由太过恐怖,是软弱的中原女子不能承受之痛,她们失声尖叫,大声解释,却无人相信她们的真话,回应她们的,只有强烈的仇恨与暴行。

    如媚看着渐渐骚乱的苍陵,带着媚然的笑意,回头望着大海的方向,她想,她是不是也可以乘船回家呢?

    她望到的只是铁蹄铮铮,席卷而来。

    叶藏骑在马上,远远着好像是看到了一个身影,在草原上一闪而过,他皱着眉头说:“南九,那是不是有人?”

    南九极目眺望:“是有一个人,是个女子。”

    “南九啊,咱们这回任务重大,一定要抓到这个女人,听说她一晚上杀了一千个人,我的武功怕是不保险,靠你了啊。”叶藏拍拍他肩膀。

    南九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不会放过她的。”

    叶藏见他面色这般沉重,想起了什么,便道:“你家小姐跟你说了奴隶的事啦?”

    “说了。”南九话语简洁,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有一个地方错了。”

    “哪儿?”叶藏一怔。

    “那些人未必都是被掳去的,也有可能是被人卖的。”南九说。

    “啥?”

    “家里穷的时候,父母是会把孩子卖掉的,你知道多少钱一个吗?”南九看着他,左边脸上的奴字烙印格外扎眼。

    “南九,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叶藏心里不大好受,虽然他从未做过奴隶生意,可是他商盟里的人不少都干过这行当,他当时要管理商盟也不能一棍子全打死,现在看到南九这样,格外不是滋味。

    南九说:“十个铜板。”

    “什么?”叶藏真的震惊了。

    “不可思议吧,我娘当初卖掉我的时候,就是十个铜板。一条命,只值十个铜板,这就是奴隶的价值。”南九从来不提他以前的事,他好像是把那些事都死死地封印在他脸上的烙印里,过往的一切都是屈辱,光明正大地被人看,自己却不能坦荡勇敢地面对。

    “南九,如果有一天我还做生意的话,我一定不会让我身边任何人做奴隶生意。”叶藏郑重地承诺。

    “不必了,小姐答应过我,当天下一统,她会废除奴隶制。”南九明亮的目光有着世间最纯粹的干净,不掺任何杂质,不似迟归的那种澄澈,南九的目光更像是一种通透与清亮,一眼可以看到他心底,他心底尽是单纯。

    他说,“我相信小姐。”

    “还有石公子。”南九想了想,补了一句。

    叶藏听着发笑,拍了拍南九的肩膀,心中念着,那真是个两个神奇的人,到底是怎么样让这么多人对他们抱以如此坚定的信念的?

    好像所有人,都认定了他们一定会成功,就好像一本书,他们已经看过了结局,现在只是在经历精彩的过程一般。
正文 第七百五十四章 赛马,惊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藏与南九前往喀尼的行进途中,意料之中遇到了阻击。

    阻拦他们的并不是陌生的人,而是苍陵人,这是没法儿被人伪装的,苍陵人显著的面貌特征就是他们的身份令牌,根本不是外人学得来的。

    叶藏与南九保持着十分的克制,不与这些人起正面冲突,眼下苍陵内乱未起,他们不能成为头个出事的。

    面对着苍陵人的咄咄相逼,叶藏展现出了他作为商人的绝顶天赋,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反复劝说,全力地稳定着苍陵人激动的情绪。

    再辅以南九绝顶的武功加以震慑,一刚一柔之下,勉强才算是稳住了激动的苍陵人,并且将这里的事迅速地传回去告诉了石凤岐。

    石凤岐收到叶藏的信,皱了皱眉,对鱼非池说:“其实我挺想打的。”

    鱼非池一脸了然之色:“打,不能打的,这时候打就是激化了矛盾,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重,忍忍啊。”

    石凤岐说:“叶藏与南九必须立刻赶到喀尼,才能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真的有人走喀尼运送兵器,我们又不能及时阻止的话,怕是于我们不利。”tqR1

    鱼非池接着道:“是的,同时,我们还必须稳住苍陵人的军心,这是两件事,必须同时去做,这两件事都十分紧迫。”

    如媚的目光是苍陵内乱,苍陵最直接最核心的地方就是苍陵人组成的大军,不管别的地方怎么折腾怎么闹,都不能伤到大隋根本,只有动到苍陵人的大军,才能真正使大隋分崩离析。

    在这之前如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激化苍陵人与大隋的矛盾,让这种情绪一直感染到军队中,最后形成军队的反叛,到那时候,鱼非池与石凤岐两就很难再让苍陵人臣服了。

    这也是为什么石凤岐派叶藏与南九去喀尼,而他自己留在原地的原因。

    这里是大军核心,必须要用一个足够强悍的人坐镇此处,才能镇得住军心,否则只要石凤岐前脚走,后脚就要有人闹事了。

    鱼非池眼珠子灵活地转两转,还未说话,石凤岐便说:“你想干嘛?”

    “嘿嘿。”鱼非池傻笑。

    每每她傻笑卖蠢,大抵都不是什么好兆头,石凤岐对此已有足够经验,所以他想也没想,起身便往走:“你给我老实待这儿,我会想办法的。”

    “别啊。”鱼非池一把拉住他:“咱两天天在这儿闷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听说过两天有赛马,咱两去看看呗。”

    “非池啊。”石凤岐坐下来,端端正正地看着她。

    “啊。”鱼非池一脸蠢相。

    “老实交代,你打什么主意?”石凤岐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散……散心啊。”鱼非池无辜摊手:“反正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是吧,再说了,我又不去赛马,我们就在一边坐着看,能有什么事儿,我就是听米娅说草原上的赛马特别精彩,想去看看嘛。”

    石凤岐脸上大写的“我信了你的邪”。

    鱼非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举手:“好嘛,我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让你夺个头筹啊什么的,先震慑住苍陵人,给咱们拖点儿时间什么的,但是觉得你这会儿事情多得厉害,不太好意思跟你提这要求,所以就没说了嘛。”

    “真的?”石凤岐一脸不信地看着她。

    “真的啊!”鱼非池重重点头,“其实我想过我去上场的,我骑马倒还行的,可是跟苍陵人比的话应该也不够看,所以也就只是想想。”

    “你当然只能想想,你以为苍陵人赛马是闹着玩的?每年摔死摔断腿的不知多少,你居然想上场!”石凤岐戳着鱼非池脑门儿。

    “好咯好咯,不上场咯,那我看看总行吧?”鱼非池憋屈着一张脸。

    “不记错是后日吧?”石凤岐见她难得对这种事有兴趣,也不忍扫了她的兴,笑吟吟答应。

    “对啊!”鱼非池蹦起来挂在他脖子,“我们去看嘛,好不好?”

    “好,不过我有个条件。”石凤岐趁火打劫。

    “嗯?”

    “到时候乖乖坐我身边,不许离开一步。”

    “没问题!”

    鱼非池的确没见过苍陵人赛马的盛况,但是她见过别的地方赛马,差别不大,五颜六色的小旗帜扎在绳索上,迎风招展,似极了草原上怒放的花蕊。

    赛马的跑道上放着彩头,英勇壮硕的苍陵男子骑着骏马奔腾而过,从马背上弯下腰来捡起彩头,再折一个来回,谁先到达终点谁便是头筹。

    头筹的奖励很丰富,苍陵人喜欢的不是金子银子,而是对勇士的尊敬呼喊,以前他们敬奉可汗的时候,是可汗赐予他们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如今他们信奉的是石凤岐这个乌苏曼,所以赐予他们奖赏的人自然是他。

    鱼非池看着石凤岐与苍陵人打成一片,欢声笑语,不时还过两手摔跤,想起初到苍陵那时,为了得到苍陵人的信任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只能感概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现在苍陵人还没有彻底要跟大隋闹矛盾,只是有些不痛快压在心底,在这种盛大的节日里倒也能暂时放下,只是不知如今这样的和谐也不知还能保持多久,这么难能可贵的画面,怎么样都不能让人毁了。

    “鱼姑娘,那就是我跟你说那匹白马。”米娅指着一匹远处的白马说道。

    白马通体雪白,连鬃毛都纤尘不染,若再往它头顶上安个角,那便是跟神兽独角兽无异,极是漂亮圣洁的一匹好马,马儿的目光也很温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连鼻响都不打。

    “这马应该驯了不少时间吧,这么温顺。”鱼非池依旧喝不惯苍陵人的羊奶酒,只喝着清水问道。

    “听说驯了有小半年了,捕到这匹马的时候费了不少力气。”南九说。

    鱼非池听罢,跟石凤岐打了声招呼,跟着米娅去骑那匹白马,守着马儿的牧马人见到鱼非池过来行了大礼,鱼非池问了马儿的名字,牧马人说:“它叫惊雪。”

    “好名字!”鱼非池赞叹一声。

    惊马被圈养得很好,膘肥体壮,四蹄强健有力,鱼非池抚过它马背时,也很安静,甚至探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心,像是卖乖讨好一般。

    鱼非池笑了一声,翻身上马,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事儿她没一样行的,就是这骑马她还有两手。

    “驾!”鱼非池扬了下马鞭,发出噼啪一声脆响,惊雪撒开蹄子狂奔至草原远处。

    石凤岐远远地看着鱼非池骑在白马上奔腾向远方的身影,眼中含着笑意,倒是很久没有看到她这般撒野的样子了。

    只是他笑意未多时,脸色便立刻冷了下来,夺过手边一匹黑马,立刻追了上去。

    惊雪驮着鱼非池一路狂奔,茫茫草原上,惊雪像是长着翅膀一般,都能触到风流动的方向,如雪四蹄掠过了青色草原,像是一团白风的急风,轻盈急掠。

    四周的人见了纷纷鼓掌称好,鱼非池这不柔弱的性子极得苍陵人好感,他们实实看不起那些娇滴滴的水做美人儿,喜欢泼辣直爽的性子。

    鱼非池握着缰绳的手越来越紧,慢慢地想勒住惊雪的步子,他跑得太快,鱼非池神色也渐渐含上冷色,摸了摸马儿的皮毛,心中道一声“对不住了啊。”

    惊雪通人性,感受到危险,温和安静的目光却变得急燥不安,不论鱼非池怎么拽着缰绳都不肯放慢步子,反而跑得更快,“哒哒”的马蹄声急促地响着,翻开了草原上新鲜的泥土。

    鱼非池神色愈冷,任由缰绳勒破了她的手心,渗出鲜红的血来也没松开,此时她若松手,摔下马背,不死也半残。

    马儿不听使唤怎么办?

    想让马儿不听使唤又怎么办?

    鱼非池的办法粗暴又简单,拔了簪子扎在马脖子上,洁白如雪的惊雪吃痛,跑得更快,快到只留下一道道残影,鱼非池一边拉着缰绳调整方向,一边狠狠地扎在惊雪的脖子,飞溅的鲜血洒在她衣裙上,像是朵朵红花骤起。

    吃痛许久的惊雪终于狂暴起来,颠簸着马背上的鱼非池,想把她甩下来,鱼非池哪里肯罢休,手缠上缰绳两圈,另一手握紧了发簪:“来好好发个疯吧!”

    惊雪是马中极品,有的是脾性和傲性,鼻息喘一喘,发起狠来,跑得越快,它脖子上淌出来的血也越多,渐渐染给了它半边身子,洒得鱼非池脸上都是。

    于是鼓掌的人都吓住,他们都是草原上长大的人,知道越是有灵性的马发起疯来越是恐怖,常有驯马的人从马背上跌落,不死也半残,照惊雪这发疯的样子,鱼非池这身子骨肯定是驾驭不了的,从马背上被摔落是迟早的事。

    那可是大隋帝君的女人,只缺个头衔的王后,这要是摔了,那是何等后果,不敢想象。

    迟归已经急得立马跟上去要救人,全然不顾石凤岐已经一马当先跟了上去。

    鱼非池伏下身来,整个身子都快要贴在马背上,握着簪子猛地扎进惊雪头顶上,应是扎入了骨头,鱼非池拔都不拔不出来。

    失血过多又受痛不少的惊雪骤然停步,巨大的惯性带着鱼非池重重地摔出去,抛在了半空之中。

    翻天覆地之间,鱼非池看着有些花眼的草地,心中想了想:“我要是一头栽死在这里,那也死得太丢人了,倒栽葱!”
正文 第七百五十五章 霸气威武得不要不要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碎碎念未完,重重地跌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再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惊雪倒在旁边,大口的喘着气,充满了灵气的大眼睛里慢慢合上,脖子处流的血染红了青草。

    鱼非池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身上,揉了揉胸膛,那里撞得一阵阵闷痛,又看看湛蓝的夜空:“唉呀妈呀,吓死我了。”

    石凤岐气得半死,一把拖起鱼非池拽得她手腕发疼,眼中怒火都要冒出来把鱼非池烧死,他咬牙切齿:“鱼非池!”

    “咱两的事关起门来被子里说,好不啦,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鱼非池让他这狠劲儿吓得一个哆嗦,她就知道这死作得有点大,撩起了石凤岐火气,这会儿也只能赶紧着找别的事儿挡过去,盼着等下他气消了再讨个饶。

    石凤岐一口气梗在胸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拿鱼非池骂也不是,疼也不是,怎么着都不是,他就不明白了,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除了长胸以外别的地方居然可以一点也不变!

    说作死就作死,半点含糊也不带有的!

    “小师姐你怎么样?”那方的迟归急急赶来,焦急地问道。

    “没事没事,一点事都没有。”鱼非池心里苦,迟归好宝宝,你就不要再在这种时候来火上浇油了。

    果然石凤岐脸上越见阴沉,拖着鱼非池走路,扯得她身子都不稳,冷冷地扫过迟归:“让开!”

    迟归与石凤岐对视,眼中冷色不输于他,拳头几松几握,才挪开半步。

    好好的一个赛马会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弄得鸦雀无声,在这种极为敏感的时期,谁也不知道乌苏曼大人的心头宝贝受惊意味着什么,但大抵都晓得,这事儿估计有点麻烦。

    两人共乘黑马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朝妍立刻冲过来检查了一番鱼非池的身体,确定没事之后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惊雪怎么了?”

    “死球了。”鱼非池无辜地说道。

    “我知道它死了,怎么死的?”朝妍没好气道。

    “过劳死,所以啊,你平日里一定要多注意休息,不然也容易累倒的。”鱼非池满脸严肃。插科打诨,想分散石凤岐的火气,不时还拿眼瞟他,结果瞟到的只是石凤岐更加冷寒的脸色,能冻死人。

    鱼非池苦着脸,至于么,又没真个丢了小命,不就是吓唬了一下别人嘛。

    石凤岐看着她神神叨叨的样子也只是不说话,半点原谅她发疯的意思也没有,锐利的目光扫过那方站着的众人,一眼看到了一个倒了血霉的背锅侠。

    他从马上一跃而起,提着那背锅侠的衣领摔到篝火前。

    众人吃惊,面面相觑,神色不定地看着石凤岐。tqR1

    他扔的这个人可不得了,正是今日夺得赛马头筹的勇士,在军中还有着不低的位份,在苍陵人心目中也算是一方英雄,被石凤岐这般如丢死狗一般地丢在地上,实在有损苍陵人颜面。

    石凤岐半蹲在那人跟前,伸手拍拍了那张普通无奇的有着典型苍陵特色的脸,开口便是按头背锅:“为何刺杀王后?”

    “乌苏曼,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人质问道,就要挣扎着站起来。

    石凤岐一巴掌呼在那人脸上,揉了揉手腕,不顾及他男儿颜面:“受何人指使?”

    “我苍陵人为你大隋南征北战,你竟反过来污蔑我们!”那人脸都涨红,在火光下看着更显激动。

    另一边的米娅也赶地来说情:“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阿坎是个很忠诚的人,不可能对鱼姑娘做出不利之事。”

    “那你看到我们回来,你跑什么?”石凤岐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手掌抬起他下巴:“刺杀失败,想逃走?”

    “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刺杀过王后了!”

    “不说没关系,我大隋呢,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审讯的花样挺多的,各国细作在我大隋刑罚之下都走不过三轮,希望你能撑得过两轮。”石凤岐站起身,拍拍手,对着下人招手:“审。”

    下人其实也算是故人,鱼非池他们刚到苍陵草原的时候,接应他们的人是一个抽着旱烟的大叔,名叫阿克苏。

    这会儿苍陵已是旧地,归了大隋,阿克苏这身份也就不必再藏着掖着,坦坦荡荡地搬了出来,算得上是苍陵地界儿上一方说得话的人。

    阿克苏大叔架了这人下去,许是觉着听他鬼喊鬼叫忒令人烦,一拳头抡下去,打得那人蒙了头失了声。

    他对仍未下马的鱼非池点头行礼,笑容憨厚,鱼非池应过,不是很相信他这和善憨厚的笑容。

    这会儿众人有点不满,石凤岐这没凭没据地就拘了他们一个重要人物,岂不是不把苍陵放在眼中?

    再者说了,大隋女子杀了他们苍陵那么多男人,这会儿他们还没有找大隋算帐,石凤岐却要反过来污蔑他们了?

    苍陵人性子野,跟了石凤岐这么久了,这野性子也没收几分,只能说是信服石凤岐,没臣服,含义便不一样了。

    人群纷纷扰扰起了几声喧哗,鱼非池沉一沉气,握着朝妍的手让她别怕。

    石凤岐几个亲信立刻来到他身后,摆开了架势,迟归退到鱼非池不远的地方,提剑出鞘。

    石凤岐,掸掸袍子摆摆手,让众人退下。

    倒也没有刻意显露几分威仪,只一双眼睛本就是不怒而威之色,他扫过众人不带感情,漠然平静,朗声开口也未如洪钟大吕,偏叫你竖起耳朵尖尖儿听,怕是错漏了半个字。

    “如今天下,只有大隋与商夷两国,苍陵人当懂得这个道理。大隋可保留苍陵诸多旧俗,这是我对你们乌那明珠公主的承诺,但不意味着苍陵可以持宠而娇,狂妄到以为你们能独立为国中之国。你们是,大隋国苍陵都郡之人,而非苍陵国人,若谁打错了算盘,听了些谗言,妄图分裂我大隋,我不介意血洗此处。”

    “你好大的口气!”有人一声高喝。

    石凤岐两指一并,摘落一片青草,青草笔直如箭,直插那人喉管!

    “帝君说话做臣子的,先听着,帝君问话了,你们再开口。”石凤岐收回二指,慢慢负于身后,四周寂静无声。

    “我不管今日是谁策划此事,欲图刺杀王后造成我隋军内部分裂,他都不会得逞。而你们,要明白一件事,所有的帝君都是一样的,不会有任何人可以给你们更多的好处与自由。臣服于大隋你们会得到什么,你们看到了。臣服于商夷,你们就是叛徒,背叛了你们的天神与誓言,对于叛徒,没有一个帝君会相信他们的效忠,我以帝君的身份告诉你们,对叛徒,我们从来只会送他上路。”

    “我相信,苍陵人是忠于最初的誓言的,对吧?”

    他凛凛的目光看着众人,似乎每一个角落里的人都能感受得到他含威带慑的眼神,在那样的眼神之下无人敢与之对视。

    这番夹枪带棒又裹了一番蜜糖的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足以让人心惊。

    往日里的苍陵人对石凤岐只有敬,而治理一方国土,只有敬是不够的,还要有畏。

    敬仰他,并且畏惧他,这才是真正的帝君。

    那番话石凤岐说得很是突兀,很多人都不甚明白那番话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包括朝妍也不是很懂,所以她拉了拉鱼非池的手,小声地问:“师妹,这是怎么了?”

    “苍陵人中有内鬼,而且潜伏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喀尼的事只是一个信号,他们如果真的要动摇我大隋军心,必要在军中动手,那么军中一定有他们的内应,我们只是在内应动手之前提前反制他们。”鱼非池简单地总结了一下。

    “那……石师兄这番话,怎么不像是对内鬼说的?”朝妍疑惑道。

    “抓内鬼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杀了一个还会来另一个,想要让苍陵人不被挑拔,除了石凤岐要心志坚定相信苍陵人之外,还要苍陵人彻底死心塌地地跟在石凤岐身边,不会被外物所迷惑。苍陵人很耿直的,一根肠子通到底,石凤岐今日这番话对别人来说或许作用不是很大,可是对苍陵人却很有用,他们的确不会轻易背叛,他们是守信诺忠誓言之人。”

    鱼非池按着朝妍掌心跳下马,很是愉悦地欣赏着石凤岐气定神闲三言两语定风波的样子,霸气威武得不要不要的。

    挥了挥有些发疼的手心,她才继续道:“不过呢,也的确是有说给内鬼的一小部分原因,让他们安生一些,不要成日里想着搞七搞八,老老实实地打仗便好了,玩这些手段,是玩不过我们的。”

    鱼非池带着闲闲散散的笑容,没有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一般,主要是事情太多,虱子多了不怕痒,这才哪儿到哪儿,当年她在阴谋里来诡计里去的时候,这些内鬼什么的,怕还连门都没有入。

    她给了米娅一个眼神,米娅立刻会意,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了的,连石凤岐都瞒着。
正文 第七百五十六章 大爷我再也不敢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石凤岐表达了他对苍陵的决心之后,若是再说话,便是泄了这股气,总是有些气场不足。

    有些话,不适合帝君去讲,要换一个身份合适的人说,才能起到作用。

    米娅就是这个人。

    米娅在苍陵人心中是有着不同意义的,她更像是一种符号象征,虽然她自己不在乎祭祀这身份,可是在苍陵人心中对她依然有着敬畏。

    所以,米娅的话,至关重要。

    米娅走到石凤岐跟前,她的声音极有穿透力,在夜色的草原上能稳稳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她说——

    “你们也看到了,我们之中有人要杀王后,但我相信,那个人绝不是真正的苍陵人,真正的苍陵人不会刺杀自己的王后,更不会对乌苏曼不敬。我们苍陵人坦荡磊落,从来不做这种让人恶心的事情!”

    “如果刺杀王后的人不是苍陵人,那么,那些杀害我苍陵男儿的人,就一定是大隋的女人吗?难道没有可能也是别人派来的内奸吗?”

    “现在商夷国对我苍陵就像是恶狼对着猎物,狡猾的中原人正等着我们苍陵跟大隋反目成仇,他们就可以侵占我们的草原和羊群,喀尼已经被他们用阴谋拿下了,难道你们希望别的地方也被他们夺走吗?”

    “苍陵男儿热血坦荡,从来不做恶劣的背叛者,也绝不会接受别人的挑拔!”

    米娅的话极是通俗易通,苍陵人理解不了太过深奥的中原词汇,越是直白的话他们越容易理解接受。

    经过了今晚之事,米娅的话就变得极为可信,脑子不大好使的苍陵人需要别人把复杂的真相给他们上演一遍,他们才能理解这其中是怎么回事,鱼非池只是配合着演了这么一出戏而已。

    而且这出戏,还必须是她来演。

    必须是一个极有地位与份量的大隋贵人遇到危险,才能让苍陵人觉得震惊,这个大隋贵人要么是石凤岐,要么是自己。

    显然不能是石凤岐嘛,鱼非池便只好自己上了……

    但好像还不如让石凤岐去受伤划算点……

    早知道策划个刺客偷袭什么的了……

    这不是打听到了有这个赛马会正好就加以利用了么……

    至于这么动气么现在还臭着一张脸……

    鱼非池神色严肃宝相庄严好生正经,内心却是满腹的碎碎念,已经想了一千种向石凤岐解释求饶的话了。

    “师妹啊,其实刚刚那个人,石师弟也不确定是不是内鬼……是吧?”朝妍突然小声道。

    鱼非池脖子一梗,清了清喉咙:“他当然确定了。”

    其实不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肯定有不干净的地方,但未必是不干净在这里,石凤岐挑人的时候肯定是用了心。

    也许那人是在军中干了什么坏事,也许是他以前做了什么恶让石凤岐一直记在帐上,等着像今日这样的情况拿出来利用。

    至于他是不是内鬼,真不知道。

    不过没办法,需要这么个来背锅的人,才能把这气势做足,才能定得住人心。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以为做了坏事没被人抓包就是逃脱了惩罚,说不得人家只是记在了小本本上,等着哪天拿出来利用。

    朝妍看着石凤岐英武高大的身躯如同块巨石一般的矗立在那处,又挺拔又傲然,不由得叹了口气:“唉,也就只有你能镇得住他,我都想不出,该是什么样的女子才有资格在站在他身边。”

    “朝妍师姐!”迟归不满地嚷嚷,带着几分愤色:“他可配不上我小师姐!”

    “小屁孩你懂什么?”朝妍皱皱鼻子,没把迟归的不满当回事。

    不知何时石凤岐走了过来,胳膊搭在鱼非池肩上环着她,捻起她那只破了皮的手看了看,像是听见了朝妍的话,又看了迟归一眼,最后目光回到鱼非池脸上,虽然仍然臭着一张死人脸,但是眼神明显温和了许多,说道:“配得上我石凤岐的人只有她一个,配得她的,也只有我石凤岐一个。”

    朝妍两只小手手掌贴紧,手指拍拍:“霸气。”

    然后嘻嘻哈哈笑开,拖着迟归走远:“唉呀小师弟你跟我去玩儿,别打扰人家小两口。”

    迟归满肚子不情愿,却抵不过朝妍死缠烂打拖着他离开。

    鱼非池被石凤岐夹在胳肢窝里抬不起头,跟着他往屋子里走,边走边哈哈哈的蠢笑:“看不出小哥王八之气挺足的啊。”

    “不及王后。”石凤岐瞥了她一眼,“都敢以身设局了。”

    “咳咳……呵呵,这个,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相信你嘛,有你在我肯定不会有事的,因为你不舍得啊哈哈哈。”鱼非池干笑着。

    石凤岐不理她这副卖蠢的样子,提溜着她进了屋,就像是提溜着只小鸡崽子。

    外面的事有米娅收局,人心算是稳住,只要让苍陵人明白这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就可以保证他们不会乱来,也趁机收拾几个内鬼好好治治他们,石凤岐他不发威,商帝还真以为自己这几年不用阴谋就不懂阴谋了?

    不要忘了,他们两个可是在阴谋的刀子里一身一身的血滚出来的!

    眼下还有一个关键,是要赶紧把那个真正做出了祸事的人抓住,如此才能阻止她继续在草原上行凶,嫁祸大隋。

    鱼非池像是料到了石凤岐内心的想法,邀功求饶一般乐呵呵地说:“我前两天让斥候给南九他们去信了,米娅给各族落也放了消息,说是抓住了内鬼,大隋跟苍陵的关系一如既往,两方合力抓住凶手之后,一定给苍陵人一个交代。”

    石凤岐提着她坐下,双手按在椅子扶手,欺身看着她眼睛:“所以你是早就做了好准备了?连信都是提前放出的?你早就想好要作死了是吧?”

    鱼非池这才意识到有点说漏嘴,一脸的尴尬:“巧合,真的是巧合!”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相信巧合的。”石凤岐捡了鱼非池的话堵她的嘴。

    鱼非池举起双手,投降:“大爷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她调戏石凤岐的时候就叫他小哥,求饶卖乖的时候就叫他大爷,这基本上都成了她对石凤岐最特别的两种昵称了。

    石凤岐本来还有一肚子的火要撒,气她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身子,气她一点也不在乎这种事情的危险,更气她不跟自己打声招呼就去做这种事,气得恨不得倒提着她抽她屁股三十大巴掌。

    可是他看到鱼非池掌心里勒破的皮肉时,什么火气都消了,剩下的都是无奈和心疼。

    他对自己这种情绪转换感到无可奈何,他总是拿鱼非池无可奈何。

    翻出膏药撕了布条,石凤岐半蹲在地上,低着头给她上药包扎,鱼非池见他一声不吭有点心慌,这还不如说叨她几声来得让人安心。

    “你别这样,我真的没事嘛,我是知道你在旁边才敢这么做的,没有你我也不敢呀。”鱼非池小心地说着。

    石凤岐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她,她哪里晓得自己怕的是什么,心大得跟天上的窟窿似的,补都补不齐,一点都不懂得浪漫和心疼,什么好话在她那里都能曲解成别的意思,气得自己半死还拿她没办法,她哪里晓得,哪怕是叫自己去死也可以,只是想她平安无事就好,可她偏偏要一次次犯险,让自己担心受怕。

    哪怕自己真的已经是帝君,有了坚硬的铠甲,可她依然是自己永远不愿摘去的软肋啊。

    他想了这许多,最后只说道:“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鱼非池摸摸他的脸,亲过他额头:“好的,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

    其实呀,她都懂的。tqR1

    只是有些事,就算是懂得,也是要去做的呀。

    两人正上着药,那方的阿克苏大叔来得倒快,见了鱼非池与石凤岐他先收了大烟袋,免得熏着了二位贵人,也有些感概,他家公子这辈子,怕也就只这么伺候过王后一个人了,以前他可是傲气惯了的公子哥,您见过哪个帝君半跪在地给别人上药的?

    阿克苏带来了一个让人惊诧的消息。

    “公子,那人还真是个内鬼。”阿克苏憨厚地说道,不过你得忽略他身上点点血斑,他怕是没少往那人身上招呼各式刑具。

    “招了?”石凤岐低头专心地给鱼非池上着药,头也没抬,并不意外的样子。

    “招了,最近被人收卖了。”阿克苏说,在苍陵大军里安插内鬼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外形有很高的限制,安排一个陌生的中原面孔进来几乎不可能,又不是每个人都有如媚那般,有着最佳的先决条件,可以得到一个完美的身份掩饰,于是大军中的细作只能从内部收卖。

    “被谁收卖,叛变多久了?”石凤岐吹了吹鱼非池手上的药粉,让药粉能均匀地铺在鱼非池的伤口上。

    “初止,一个月。”阿克苏回答得倒也简单。

    石凤岐这才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阿克苏:“确定没错?”
正文 第七百五十七章 吾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停顿了一下的原因在于,他想得到是商帝,但是想不到这事儿会是初止出面,他原以为,会是韬轲。

    一直以来商夷负责细作之事的人都是韬轲和商向暖,商向暖不在之后,韬轲全盘接手,虽然他现在被困于南燕,但是商夷的情报系统仍在运作,并不会影响到韬轲安排细作之事,不似苏门那边必须要用苏于婳回去坐镇重振。

    那么,怎会是初止?

    “公子你还不相信咱们这些人的手段吗?要么不招,招了就是实话。也正是因为叛变时间不长,才容易招出来,时间久了,反正咬得死。”阿克苏大叔他笑得憨实。

    石凤岐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知道了,多问问看有没有同党,别急着杀,挂在旗杆上让苍陵人看看这些叛徒。另外催一下苏于婳,赶紧查出来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应该就藏在大隋的各个女人之间,总该有痕迹。”

    “是,公子。”阿克苏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王后娘娘,您这手养好之后,用羊奶泡泡,好得快,还对您手上的皮肤好。”

    “谢谢您,阿克苏大叔。”鱼非池笑应道,“不过您还是叫我鱼姑娘吧,那什么王后不王后的,也就是在外面唬人用的。”

    “不客气,鱼姑娘。”阿克苏大概是憋了半天憋坏了,还没走出门,就抽出了腰间别着的旱烟叼在了嘴里。

    “你人缘倒不错,阿克苏挺喜欢你的。”石凤岐笑道。

    “红颜祸水的标准之一就是靠脸通杀四方,我觉得这一点我是合格的。”鱼非池说。

    石凤岐失笑出声,手里还握着药瓶,觉得心里不管有多少阴霾,只要她听听她说话,都能冲淡。

    鱼非池见他脸上阴转晴了,才敢放肆,晃着脚尖儿道:“别笑啊,对了,我觉得这事儿乃初止所为,乍看之后的确让人难以理解,但是细想过后,也不无道理,你说呢?”

    “你心里明明知道干嘛还要问我?”石凤岐捉住她的脚。

    “初止呢,对苍陵的了解比外人都要多,再加上他本身的能力并不弱,他要在这里安插细作内鬼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苍陵人号称耿直忠诚,但保不齐也会有几个花花肠子。初止若是为了商夷的缘故,要让苍陵内乱,分裂大隋与苍陵,也是极有道理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恨透了你我二人,若让他逮着机会能置我们于死地,他一定不会放过,这样说来,好像就能理解为什么商帝选用初止,而不是韬轲了。”

    鱼非池晃着脚尖儿慢慢说着,手心里涂了药,凉嗖嗖的,她一边说一边望着一盏烛光,声音跟烛火一样柔柔着飘荡。

    “他还有脸恨我们?就冲他当年对明珠做的事,我没当场杀了他已经算是看在同门情份上了,你阉了他,那是他活该受的。”石凤岐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仇恨呢,这种东西是很可怕的,能蒙蔽人的双眼,也能让人产生无穷的动力,我觉得,如今的初止怕是比以前更加不好对付了。”鱼非池叹声气。

    “如果内鬼是初止安排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初止已经渗透了白衹?兵器会不会是他买的,奴隶会不会是他抓的,毕竟他有前科。再有一点,他现在跟跟瞿如胶着在战场,但是战场位置一直是在商夷国境内,甚至就挨着金陵,远离白衹,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把瞿如,把我们的视线都转移开?”

    鱼非池低头看着石凤岐的脑袋,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不敢细想。

    “而白衹又紧邻西魏,初止出身于西魏,若是想在那里闹出点什么事也很容易,商帝将整个北方杂事都交给他去处理,一来是看中他手段狠毒什么都下得去手,二来,我有一种感觉,这些事情,其实不一定是商帝的主意。”石凤岐一边吹着鱼非池掌心的伤口,一边慢慢说道。

    “凭初止之智要想到如此缜密连环的计策倒也不是不可能。”鱼非池拧起眉头:“只不过所有的时机都掐算得太好了,精准到没有半点差错,所有的事情都按着一个极有规划的节奏在推进,如果真的是初止所设之局,只能说,我们以前小看了初止。”

    “目前而言,是不是初止倒也不是最重要的,本来有两件事最为紧急,第一是稳住苍陵,第二是立刻查明那些兵器和奴隶的去向。”石凤岐笑道。

    “今日之事过后,苍陵内部暂时不会出问题,你跟米娅二人合力之下倒也无所畏惧,只是那些兵器与奴隶都来自于白衹,我有些担心。”鱼非池叹了声气。

    石凤岐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我不会失去对白衹的控制的,他休想得逞,就像我不会失去对苍陵的控制。”

    有一瞬间很奇怪,鱼非池听着石凤岐并不多么刻意庄重的话,他就这么淡淡的平静的声音,鱼非池竟然觉得,他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也充满了力量与坚定,就好像他说出的话,他就一定能做到,任何人都不该去怀疑他,任何人都必须相信他。

    在一个并不盛大隆重的场合,一个如此平静寻常的夜晚,一个就这么淡然普通的时刻,鱼非池却觉得,她很想对石凤岐说两个字——

    吾王。

    她一向鄙视王权,讨厌帝君这些东西的,从来不曾真正的心甘情愿为九重天阙落跪,不曾觉得那把涂了金漆的龙椅有多么神圣,她天生反骨,排斥一切强加于她的权威。

    但这一刻,她觉得,她好像找到了甘心信仰的王。

    不是爱情里的姿态放低,在这场千剑万刀斩不断的爱情里,他们永远是平等的。

    是一种对强者的肯定,就像鱼非池第一眼看到商帝,她就能断定那是龙章凤姿,天生帝材。

    她这一眼看到石凤岐,在这一个如此寻常的夜晚,她看到了吾王不朽。tqR1

    “怎么了?”石凤岐见她出神,问了一声。

    “石凤岐你为什么从来不用孤和寡人自称?”鱼非池好奇地问道。

    石凤岐站起来洗了洗手上的药膏,哗啦啦水声响,他一边洗一边说:“我从来不是孤寡之辈,为何要用这样的自称?”

    “那你以后当着众臣子,当着百姓也用我自称么,不是很没气势吗?”鱼非池瞅着他。

    石凤岐转身看着鱼非池,笑声道:“你那个世界,帝君还有什么自称?”

    “孤,寡人,不谷都有用,不过,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朕!”

    “听你的。”

    这是要宠上天。

    次日叶藏那边送来的消息,听说叶藏很是了不得,他拉着苍陵的汉子一同喝酒吃肉,竟然活生生把有着敌对情绪的苍陵汉子撩……聊成了朋友!

    在一旁全程迷糊脸的南九看着叶藏舌灿莲花,仿佛有种看到了整个戊字班的人都是大骗子的迷样错觉,终于明白过来能舌尖生花的人不止他家小姐和石公子,叶藏与朝妍怕也是个中好手。

    更明白过来叶藏成为叶财神不是没有原因的,比方他刚刚就忽悠着一个苍陵汉子花了五块玛瑙石,换了他手边的一把普通长剑,明明那把长剑连半个玛瑙石都不值。

    叶藏简直是走到哪儿坑哪到哪儿。

    后来叶藏与南九顺利地通过了重重城道道关,沿途还纠集了不少人手,轰轰隆隆地往喀尼赶去。

    当然这样的顺利最大利益于鱼非池他们在大军中先行稳定了军心,米娅放出了风声,定住整个苍陵人的心,他们也开始相信是有人在恶意挑拔,并且发誓要找出这个卑鄙的人。

    商夷这倒也不算是在背锅,只是把他们暴露出来的方法比较剑走偏锋。

    毕竟苍陵人不会想得到,向来以金贵著称的中原贵族们,会用那样的方法,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地要给商夷把锅盖实。

    喀尼已经是废城,并无活人,草皮上有深深的马车辙子,压出了一条道路,新鲜的草皮被翻起,露出了乌黑的泥土来。

    叶藏判断了一下,这些马车上压着的重物怕都不简单得很,而且数目庞大。

    一行人顺着马车辙子一路追过去,车队有一大半已经过了苍陵与后蜀的边境线,留在这边的人已经不多了。

    “全部拿下!”叶藏一改嬉皮笑脸,厉声喝道。

    有些惊慌的众人当即扔下了货物往边境线奔去,只要过了那里,他们就安全。

    叶藏他们快马加鞭,却也未能及时拿下他们,只截获了少量的货物,挑开箱子一看,里面装着的果然是各式兵器,在阳光下冷冷的反着光。

    藏在远处的如媚暗骂一声“废物”,如果不是耽误那一夜的时间,车队早就已全部过去了,到那时大隋的人想追也不能,除非他们敢硬闯边境线。

    不过好在所丢兵器不多,倒也不是什么大碍。

    如媚漠然地看着那些像狗一般逃窜而往商夷的人,悄然消失在了草原上,她还有另一项分裂苍陵的任务没有完成,她不能离开。
正文 第七百五十八章 如媚落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此时的如媚来说,她若是想完成分裂苍陵这项任务,用以前的法子已是显然不能了,鱼非池堵死了苍陵人的想法,咬死了杀害苍陵男子的事是商夷所为,如媚就算再杀几个男人,也只是让苍陵人对商夷多恨几分。

    如此一来,反倒有些得不偿失了。

    如媚不得不转变思路,换个方法来使苍陵内乱。

    但是如媚姑娘她时运有些不济,碰上的对手段位实在是太高,高到已经不是她这样的人可以对付得了的了,哪怕如媚她是细作里的绝顶高手,也玩不过已经玩了近十年阴谋阳谋的怪物。

    如媚姑娘,在路过一族部落之际,一把长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优秀的细作是面对生死无动于衷,优秀的如媚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只侧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剑尖,泛着冰凉的冷光,凛凛生寒。

    “就是你在运送奴隶吗?”南九的声音响起在如媚身后。

    如媚回头,看着这个脸上有烙印的人,笑了一声:“你就是南九?”

    “是。”南九说。

    “听说你是天下第一神奴,我倒是想看看,你到底神在何处。”如媚不惧剑寒,柔软的腰肢晃着走向南九,眼角眉梢的风情极是惑人。

    只可惜……南九自己长也挺好看的,右半边脸绝对是绝色之姿,再加上他家小姐那张脸也很是了得,最后还要算上南九这个人实在是有那么点儿对风情无动于衷,于是,如媚百试不爽的风情在南九这儿并不起作用。

    南九一剑就给她劈了过来!

    如媚没想到南九一言不合就开打,急忙抬手接招,眼色也狠了些。

    这种打斗连多点评几句的必要都没有,谁能打得过南九嘛,真是的……tqR1

    如媚没在南九手下走几招就被打翻在地,衣衫半敞,雪白的肌肤衬在青色草地很是美艳,她笑看着南九,唇边还有鲜血:“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是我,是我家小姐。”南九嘴上说着话,手里也没闲着,卷起剑刃就冲她削了过去。

    如媚在草地上驴打滚,堪堪避过:“那她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没有她做不到的事。”南九说。

    “比如亡了我的国家,杀了我的亲人?”如媚笑声道。

    南九手中停了一下,说:“她没有错。”

    “那是我错了?”如媚的笑声渐大,干脆倒在地上仰面看着南九,“是吗?”

    “我家小姐没有存心地去杀害过无辜的人,但是你有。”南九手中剑一挑,挑断了如媚手筋,她准备自杀的短匕掉落在地上。

    如媚愤怒地看着南九,咬着牙关:“杀了我。”

    “你不能死,我要把你活着带回去。”

    “我活着会被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就当是大发慈悲,给我一个了断吧。”如媚的眼泪滑下来,在她柔媚的脸上楚楚可怜。

    南九手一软,本该去把她架起来的步子也停下,有些迟疑的神色。

    就在南九迟疑的一瞬间,如媚一跃而起。

    只可惜跃到半空被人从头按下在地上,叶藏乐呵呵地道:“怎么着,瞧我们南九单纯善良,想利用他的善心啊?我告诉你啊,但凡敢利用南九的人都是会被我家小师妹扒层皮的,如媚姑娘,这个死,你可是找得挺准的。”

    如媚被按在地下扭动了两下身子,然后归于平静,不再做挣扎。

    叶藏脚踩着如媚,看着南九:“南九,教你个道理,像这种女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说得你的话能信似的……”南九小声地嘟囔,叶藏不也是个大骗子?

    “诶你怎么回事,我刚刚救了你好吗?”叶藏气道。

    “她不可能跑得掉。”南九对自己武功还是有点底气的。

    叶藏本想反驳,可是想了想南九的功夫,只好收声,默默地念了一句什么样的小姐就有什么样的跟班,南九说话跟鱼非池一样能噎死人。

    找到如媚的方法其实特别简单,她能一直在草原上行恶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她长着一张中原人的脸,藏在大隋女子人群中间,不易被人查觉。

    鱼非池算她应该不会离得喀尼太远,所以让喀尼附近的几个城镇所有的大隋女子都聚于一处,指出大家都不熟悉的生人面孔,这些大隋女子都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了,彼此之间早已互相熟悉,平日里见到一个陌生人或许不会觉得奇怪,可是在这种时刻,陌生人的喻意就很不一样了。

    如此一来,如媚就失去了其掩饰身份的绝佳掩护,

    叶藏与南九带着那点截获的兵器还有如媚往回走,用了最短的时间回到大军之中,他们必须快一些把如媚送到石凤南通与鱼非池手里,问得情报。

    如媚见到鱼非池时,只是淡淡一眼,哪怕她有着国仇家恨,但是细作身份的良好素养让她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鱼非池倒也没什么好心来体恤一番如媚的不容易,反正大家都不容易,体恤来体恤去的,太过累人累己,不如通通作罢了的好。

    她翻看了一下兵器,问着叶藏:“只有这些东西吗?”

    “只有这些。”

    “没有奴隶?”鱼非池疑惑道。

    “没见着。”叶藏说道,“我看了他们的马车,推算了一下时间。他们是从苍陵西边的海岸上开始运货物的,横穿苍陵往商夷,时间差不多正好是十日,正是从喀尼被这个女人杀干净后那日开始,如果十日内他们运送的都是这样的兵器,只能说,数量是可怕的。”

    鱼非池听罢点点头:“看来她是早就做好了计算。叶藏,你去估一下这些兵器的数量,与你商盟的人对一下数,看能不能对得上。”

    “好。”叶藏道,“小师妹你离这女人远点,她全身上下都是毒物,头发丝儿都能杀人。”

    “知道了,放心吧。”鱼非池笑道。

    鱼非池看了这如媚一眼,认真琢磨了一番:像这样的细作如果严刑拷打,能不能问出有用的东西来。

    严刑拷打什么的,鱼非池倒也不是排斥,只是觉得如果拷了打了也没问出东西来,有点浪费时间。

    于是鱼非池搭在南九肩头:“南九,你说我怎么样才让她说实话?”

    南九摇头:“下奴不知。”

    “听说无为七子鱼非池天纵奇才,竟然会拿我一个小小的细作没有办法?”如媚媚眼如丝,瞟着鱼非池。

    鱼非池乐呵呵一笑:“天纵奇才谈不上,拿下你倒还是绰绰有余的,听南九说,我亡了你的国家?我亡的国可有点多啊,白衹,南燕,后蜀,苍陵都与我有关,勉强来说西魏之事也跟我脱不开干系,不过你既然是与白衹合作的话,那么我猜……你是白衹人吧?”

    如媚心头微微一动,当时她向南九说出那句话并不是真的愤怒,而是为了动摇南九的心念,可以让南九心软再侍机逃跑,没成想那样一句话,也能让鱼非池顺藤摸瓜摸到些线索。

    见她不说话,鱼非池也不急,只道:“说起来白衹当年覆灭的确是我做的,我记得白衹先帝管晏如,国相窦士君,将军季瑾都是爱民如子之辈,穷尽一生心力想要保全的不是白衹这个国家,而是这个国家里的百姓,当年我开五城之道,分裂白衹,最终也完成了他们的心愿,我倒是不明白了,如果你真的热爱你的国家,那么你势必是忠诚于白衹先帝或者我大师兄窦士君的,怎么会违背了他们的心意,贩卖白衹同胸,为他人之奴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媚冷笑。

    鱼非池的神色严肃起来:“你不知道奴隶之事。”

    “你能走到今日这位置也怕是没少接触细作,当知道细作绝不会出卖自己所忠之人,所以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必在这里与我浪费口舌?”如媚冷言冷语,南九听着刺耳,就要上去教训她。

    鱼非池拉了拉南九的手,让他停下,自己蹲在如媚身前,很是好奇地看着她:“如媚是吧,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还真没资格让我在这里多费口舌,我此时愿意与你说话,是因为对你身后的人感兴趣,至于你是谁对我来讲,不值一提。你做出这副英勇就义的样子给谁看啊?想激怒我后杀了你,让你痛痛快快地死去?这样的伎俩我还在学院里的时候就已经不用了。”

    她抬着如媚的下颌,带着有如春风般温暖柔和的笑意:“像你这样的人不怕死不怕痛甚至不怕被玷污,是完美的细作,而就我所知,现在世上只有两个地方可供细作效忠,苏门与商夷。”

    “你总不可能是苏门的人,那你自是商夷的,你身为白衹人却成为了商夷的细作,要灭我大隋为你白衹报仇,谁是最后的得利者你不会想不明白,也许你觉得无所谓,只要你能杀了我,最后谁是赢家都可以。但是,你白衹子民将全部沦为商夷奴隶,好好想想吧。”

    鱼非池拍了两下如媚的脸颊,站起身来带着南九往外走,并不准备再追问如媚任何事,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正文 第七百五十九章 玲珑谣与仙乐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的内心并不如她表面上的那样和煦平静,她以为这一次叶藏与南九前往喀尼至少能带回来一些奴隶之事的消息,结果什么都没有。

    相比这些兵器,鱼非池更关心的那近十来万人被藏去了何方,整整十万人啊,总不能是凭空消失。

    这与在战场上战死的人不一样,他们是手无寸铁之辈,将要沦为奴隶,因战斗而死与因为奴役而亡,是完全不同的。

    鱼非池在很认真地理清这些关系,想要看清,这奴隶之事到底是谁所为,如果真的是初止,那如媚怎么可能不知情?还是说,这是商帝另外的安排?

    她抱着这样狐疑的心思走在草地上,迎面走来迟归。

    这段时间石凤岐已经与苏门重新获得了联系,苏于婳已经派人了往白衹去,石磊率了大军坐镇,还辅以朝中治事大臣,以确保白衹不会被任何人所挑拨成内乱之地,更重要的是要去查明在那之前,在白衹到底还发生了些什么。

    石凤岐忙着与苏于婳安排这些事的时候,鱼非池一个人呆着的时间就多了,他不喜欢鱼非池跟着操劳,他恨不得鱼非池天天享清福才好,于是,迟归便时常来陪她。

    迟归看着鱼非池面色学沉凝的样子,双手背在背后,小心地问:“小师姐,你怎么啦?”

    “没事呀,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鱼非池摇了摇头,笑声道。

    “什么事,小师姐你要跟我说说么?”迟归很是乐意为鱼非池排忧解难,虽然大多时候鱼非池都不需要。

    鱼非池坐在草地上,叠着双腿看着天上的月亮,“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些小事。”鱼百非池笑道,“阿迟你不要总是想着要帮我。”

    “我想着要帮你不是很正常的么?如果我不猜错,小师姐是在为前些天的奴隶之事烦心吧?”迟归说着笑了一下,神色有些黯淡,“因为这件事与南九小师父有关,只有小师父的事,才会让小师姐你这般用心。”

    “阿迟……”鱼非池叹一声。

    “小师姐你怕我难过啦,我怎么会跟小师父争这个?不过我想呢,有没有可能这两件事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做的,只是大家都赶在了那同一个时机,于是有了是一人指使的假象?”迟归歪着头看着鱼非池,银色月亮在他略带忧伤的脸上,美少年他美好得像是笼了一袭白月光。

    “说说看。”鱼非池道。

    迟归一见鱼非池有兴趣,笑容更甚,说得也更为详细:“我们都知道兵器之事那肯定是与商夷有关的,现在兵器穿过苍陵往后蜀运去也就证明了这一点,那么,这件事必是商帝与初止所为,可是奴隶之事并没说一定是初止师兄做的呀,如果是另外的人呢?这个人只用知道你们暂时无法得知白衹的消息,就可以放肆地去抓人,而且,这些人消失得很离奇,都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被谁买了,小师姐,你觉得这世上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多吗?”

    他认真地看着鱼非池,卷曲的睫毛上载着月辉,澄澈的眸子里满是明亮,鱼非池却觉得看得背脊发凉。

    “阿迟……”鱼非池想出声阻止他。

    迟归却站起来,踢踏着步子在前方的草皮上来来回回,就像当年在后蜀时他踩着王宫外面的地砖格子时那样,天真贪玩的样子,他一边走一边说:“小师姐你想呀,我们一直在苍陵,在商夷找,可是我们从来也没有往西魏往大隋去找过呀,如果那些奴隶,被藏在大隋呢?需要兵力的人不止商夷的,不是么?大隋也要呀,谁知道一场仗打下来会死多少人,本来打仗就是看谁的人活到最后活得多,谁就是赢家的,我说得对不对,小师姐?”

    “阿迟!”鱼非池声音拔高,沉喝一声。

    迟归怔住,连踢在半空里的脚都悬着,不敢落下去,有些不安地看着鱼非池,满眼皆是受伤之色,声音都嗫嚅:“小师姐……”

    “不可能会是她。”鱼非池坚定地说道。

    迟归眸光黯淡,缓缓放下悬在半空的脚,轻轻地踏在柔软的草地上,低头看着地,声音支离破碎:“小师姐你好像对每个人都很信任,就是不太相信我呢。”

    他眼睛轻颤慢慢抬,勉强拉扯着的笑容看着令人心酸,最后的声音也变得柔弱如风中絮,是毫无力量的坚持:“可是以苏师姐的性格,她是一定能做出这种事的,不是么?”

    鱼非池在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可以反驳迟归的话,是的,如果奴隶之事是苏于婳所为,所有的事情都有了一个最完美的解释,可以对上所有的线索,解开全部的疑惑。

    她有能力,有机会,有动机。

    为了天下一统,她可以做任何事,也就是说,她为了大隋的胜利完全可以做出这件事来,她不在乎这件事是否合乎道德伦理,正如她从来没有把这种东西放在眼中一样。

    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奴隶,如果奴隶就藏在大隋,鱼非池他们便是灯下黑,如何能有音讯?

    还可以解释奴隶之事发生的时机为何如此巧妙,正好是苏门出事之后,他们得不到风声之时,除了商夷之外,苏于婳也很清楚鱼非池他们此时的境况,她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完成此事。

    如果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苏于婳,那么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答。

    但是鱼非池,并不相信,这是苏于婳做的。

    哪怕有再多的理由与推测都可以指向苏于婳,鱼非池也坚信,这件事与苏于婳无关。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鱼非池相信,苏于婳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会冒着跟自己决裂的风险,行如此恶毒之事。

    苏于婳很清楚,奴隶这件事是自己的底线,她绝不会轻易触碰,引起自己的反弹。

    所以,鱼非池站起来,目光坚定地看着迟归,说道:“阿迟,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但不能怀疑我身边的人,留在我身边的人,都是值得我信任与依赖的,他们是大隋的基石与支柱,我绝不会自毁长城。”

    迟归抿了抿嘴唇,看着鱼非池坚定的神色,最后只是苦笑一声:“小师姐,那我就不是你身边的人吗?”

    “我身边的人,力气是往一个方向使的,我们是拳头,不会分散力量,你如果与我方向一致,我很乐意与你同行,可是如果你的所为是打散这个拳头,请你做一个旁观者。”鱼非池说。

    “你的目的不是天下一统么?”迟归笑笑,又低下头,“罢了,我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苏师姐做的这些事,只是全凭推测而已,小师姐说不是,那便不是。”

    “师妹,师妹!”两人正说着话,听到远处朝妍的声音,朝妍跑过来,喘着气对鱼非池说,“招了,那个如媚招了。”

    “招了什么?”鱼非池问道。

    “苍陵内乱的事是初止安排的,而且是初止想的主意,再告诉的商帝,商帝再根据此事设的局。那些兵器也是初止主张购买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他们运货过来的船上人手非常多,这会儿已经启程返航,回到白衹之后就要爆发动乱,经白衹取武安郡!”

    朝妍快速说道,连气儿也不敢大喘,“还有奴隶之事是商帝所为,他购买奴隶是为了扩充军力,但是如媚也不知奴隶如今藏在哪里。”

    鱼非池听罢立刻往回走,边走边说:“让石磊他们在海岸线上设伏,但凡有船敢上岸,尽数杀掉,一个不留!不许任何人登陆!”

    “好的师妹。”tqR1

    “他们敢起事,在白衹境内必有内应,让苏于婳三天之内必须找出这些内应全部拔除,无法劝降直接剿杀!”

    “这件事石师弟已经安排下去了,估计很快就有结果。”

    “还有……”鱼非池突然顿住步子,回头看着迟归:“为什么如媚突然会招供?先前她明明表现不知奴隶之事,怎会突然又招出这么多情况来?”

    迟归笑着耸耸肩:“我给她服了些药而已,小师姐你希望她老实招供,我只是想帮你。”

    “什么药?”

    “玲珑谣。”他想了想又说,“还配了些仙乐散。”

    鱼非池面色变一变,道:“阿迟……”

    “小师姐还是不要去看了吧,很恶心的,你晚上要是做恶梦就不好了。”迟归笑得满是天真无邪。

    玲珑谣是一种剧毒,取自七窍玲珑心里的玲珑之语,服毒者心脏处烂一个洞,脓血潺潺滚不止,如万蚁噬心,细细密密咬食着心脏,肉眼可见的是七个小孔,意合七窍。

    这药不会让人立刻死去,只会让人受上七天七夜地折磨,最后眼看着整个心脏烂成一滩血泥,而身上其他部分却毫发无损。

    中毒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烂成了一个窟窿。

    而仙乐散的原型是五石散,经过了一些配方上的改变,让人意志薄弱,精神溃散,经不起几下折腾便能吐真言,有点类似真话剂。

    两种药同时服下,怕是没有什么人能经得起这样的折磨与拷问。

    这些东西都不是容易得的,世间能配出这些药的人少之又少,迟归一身好医术,心甘情愿地为鱼非池来配这些为世人所不耻的毒物。

    鱼非池却不知,她是该感谢迟归,还是该为迟归难过。
正文 第七百六十章 离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媚的命最后是结束在迟归手里的,没有折磨她七天七夜,迟归给她下了毒,最后也算是结束了她的痛苦。

    鱼非池看着迟归结束如媚生命的样子,他显得寻常又淡漠。

    原本鱼非池还想着,或许像如媚这样一个厉害的细作能做出些让她侧目的事来,大放光彩,哪怕她是与自己为敌,也不妨碍她成为令人惊艳的好细作。

    迟归生折了如媚的命,断得突兀又急促,还未等到她再做些事,就已一命归西。

    鱼非池看着如媚冰冷的尸体,身上盖了件衣裳,遮住她流血的胸膛,瞪大的眼中没有不甘,只有临死前的痛苦。

    她坐在椅子上,支着额头想了想,为什么好像如今这世道,命这种东西,这么这么的不值钱,不敢对任何人抱有期盼,因为你永远也想不到,那些风头正盛,只等着迎风起航便可直上九天的人,会在哪一步台阶,就死于非命。

    似一首悦耳的歌曲,戛然而止,留给旁人的只有惊愕。

    “埋了吧。”鱼非池说。

    “师妹。”朝妍担心地唤了一声,她觉得鱼非池对待死亡的态度平静得让她有些惊讶。

    “朝妍师姐,把叶藏,南九,阿迟,米娅,阿克苏大叔,一起叫过来,我有事要说。”鱼非池却道。

    “好吧。”朝妍点点头。

    众人聚齐,鱼非池与石凤岐二人坐在最上方,他们不是很懂鱼非池二人要做什么。

    鱼非池看了看屋中众人,理了下话头,又看了一眼石凤岐。

    石凤岐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尽可开口。

    鱼非池不重的声音在屋中缓缓响起:“这些天在苍陵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还牵涉到了白衹与西魏,甚至大隋。我们所有人都疲于应对这些事,阻止苍陵内乱,稳定白衹,查找兵器与奴隶的下落,排查细作,我们忙得团团转,但我们在原地打转。”

    “小师妹此话何意?”叶藏不解,这怎么是原地打转呢,明明这些事都取得了极大的进展。

    鱼非池看着他,说:“是的,我们这些事都做出了一定的效果,我们阻止了苍陵险些发生的内乱,稳住了白衹,找到了细作,还查到了兵器的下落,我们现在只有一件事没有查明,那就是那些奴隶到底被运去了哪里。但是,我们这些人聚在这里,要做的事情,是这些吗?”

    “师妹的意思是……”朝妍拧起秀眉。

    “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攻下商夷,一统须弥,而不是被这些杂事绊住脚,寸步不进。”鱼非池说。

    “师妹你是说,有人故意制造了这些事端,看着都是事出有因,但其实根本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拖延我们的时间,扰乱我们的视线!”叶藏立刻反应过来。

    鱼非池点头:“是的,这些事看着的确都像是一个个的难关,于商夷有利,于大隋有害,我们必须要去处理,但是在处理的过程中,我们耽误了时间。而且,当我们所有人都在为这些事而烦心的时候,商夷早就已经收了局,他们得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不论是兵器还是时间,又或者其他,我们都被商夷彻底压制住。最可怕在于,这种压制是无形的,我们难以察觉。”

    鱼非池环顾众人,继续道:“如媚的死让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都是商夷的弃子,他们丢了弃子过来苍陵,目的能不能达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我们无法集中精力在大统之事上。就像苍陵是不是真的会内乱,对商夷来讲,也不重要,否则如媚被抓,不会没有人前来营救,商夷也绝不可能只派一个如媚来完成此事。他们只是给出一个信号,一个他们要乱苍陵的信号,我们便要乱了阵脚。”

    “因为,商帝很清楚,苍陵对大隋来说有多么重要。我们是一群谨小慎微的人,任何一个细小的危险信号,都可以使我们如惊弓之鸟。”

    “我们,全部中计了。”

    鱼非池很是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判断,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完整的阴谋,一个而已,阴谋的终极目的就是让鱼非池他们困在局中,偶尔破局还沾沾自喜。

    其实不管鱼非池是查到兵器之事也好,阻止苍陵内乱也好,这样的胜利于对方这个大的阴谋而言,都毫发无损。tqR1

    设下此局的人,根本不在乎鱼非池他们会赢多少次,那样小的胜利,根本不能拆散这个大的阴谋。

    除非,能跳出这个阴谋,不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从最根源的地方,着手破阴谋。

    叶藏后背一阵阵发凉,喃喃道:“我说最近这些事怎么又乱又散,一会儿这里一下,一会儿那里一下,搞得我们头昏脑涨,原来是这样。他们只是在混淆我们的视线,让我们无暇分身去细想其中根源罢了。”

    “对,这就是他们的目的。”鱼非池脸色不大好,这一次太过凶险了,她一直知道这是一个完整的局,但是没想到,这个局并不是环环相扣,而是以假乱真,她一步踏错,险些抽不出身。

    阿克苏抽了一口旱烟,憨声问道:“那鱼姑娘可是想到他们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了?”

    鱼非池看了一眼石凤岐,石凤岐站起来让她坐下,笑声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初止与北方展开,而商夷最重要的韬轲与南燕却毫无动静。”

    “有话直说好不好啦。”朝妍恼火道。

    石凤岐摊开了一副地图,说:“前两天我跟非池没事,翻了翻音弥生留下来的《须弥志》,《须弥志》中有记,南燕每逢夏季便有洪汛水涝,苍江水涨,可与岸齐。”

    他说着,手指指向了地图上一个朱点圈出来的地方,道:“韬轲所在之处,一旦水涨,便可下江,河对岸的笑寒只能眼看着他们离开,却因为水势问题无能为力,不可阻止。届时,天时地利人和,韬轲占尽。”

    “也就是说,商夷做出这么多事来,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拖到夏季雨水多时,为韬轲争取时机,可以渡江!”朝妍惊呼道,“我们在南燕住过,是见过苍江涨水的,如果韬轲他们真的抓住了这样的机会,趁着水涨,顺着河流往偃都而去,再经绥江进后蜀,后蜀现已是商夷地界,韬轲便于南燕脱险!而且,可以兵力完整地商帝会合,天啊,他们全都算好了!”

    朝妍的脸都有些发白了,万万没想到,他们在这里辛辛苦苦地破着阴谋解着阳谋,累死累活,甚至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所有发生在苍陵,白衹,西魏,大隋的事都不重要,重要的地方一直在被他们忽略,那是南燕!

    石凤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卷起地图,说:“我并不知他们这个局布了多久,是从哪一手棋开始就已经安排这些事了,也许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早得多。但好在为时不晚,我们尚有机会。”

    “马上就要入夏了,南燕的夏天,是很快就到的。”叶藏提醒道。

    “对,所以,我们要赶在那之前。”石凤岐点点头,看着众人,“现在,我要你们把之前所有的事都放下,那些事固然重要,但重要不过南燕之势。一旦韬轲顺利脱险,我们要面对的,是天下三大神将之一,我没有把握敢说,我能同时应对得了韬轲与商帝。”

    “那奴隶之事不再查了么?”迟归突然插了句话,他倒一点也不在乎这些大事,只是心想着这事儿是他小师姐的心头牵挂,石凤岐这是要抛下不理了吗?

    石凤岐平淡地看着他:“查,而且,交给你去查。”

    “什么?”迟归一怔。

    “你是这里所有人中,最不乐意与我并肩作战之人。你我互看两相生厌,上了战场也难有默契,与其等到时候坏事,不如你我二人离得远一些还好,查找奴隶之时,苏门的人脉你可以跟阿克苏借用。”

    石凤岐淡笑着看着迟归,那种从容淡然的气势,却让人觉得难以反抗。

    迟归想了想,有些不满道:“你就是不想我跟小师姐离得太近!”

    “正相反,你小师姐对奴隶之事有多上心你不会不知,你若是能查到,反倒是大功一件。”石凤岐笑声道。

    “小师姐……”迟归委屈地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这会儿正一门心思想着韬轲的事,听得石凤岐与迟归的话更加头痛,只说:“你要是不想去就直接拒绝,没关系的。”

    “不是,我能让小师父陪我一起吗?”迟归说。

    “你自己问南九,他若是想去,我也不会拦他。”鱼非池说。

    迟归又期期艾艾地看向南九,在他想来,南九一定会答应,因为这件事跟南九的身份有关。

    没想到,南九却沉默了一下,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看着鱼非池:“小姐,下奴跟你一起。”

    “小师父!”迟归委屈地大喊,浓浓的失落与被抛弃的感觉包裹了他。

    南九说:“因为只有天下一统了,小姐你跟石公子,才能废除奴隶制,让天下再也没有奴隶。下奴现在可以去救这些人,但是下奴,未来可以救更多人。”

    鱼非池久久地看着南九,不知为何,便觉得眼眶有些温热。

    她的南九,越来越有自我,越来越有灵魂的南九。
正文 第七百六十一章 背锅侠商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一把搭过南九的肩膀,心中感概万千,他未曾忘记当初那个连抬头看人都会胆怯,永远自卑低微得不把自己当人看的南九,那个连听到铁链声音都会浮现惊恐之色的南九,他再也不是死寂如死物一般的眼神,他的目光明亮有力。

    “行,那南九你就跟着我上战场,不过说好了的要给你找个大媳妇儿的,还是得找,叶藏啊,没事儿多注意着点,这是我大舅子,好好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他胡说八道的话让众人发笑,冲淡了屋子里的微凝氛围,叶藏插科打诨调侃南九,倒是闹得南九满脸通红。

    鱼非池胸口刚刚涌起的感动与酸涩,让石凤岐这满嘴诨话冲淡得无影无踪,捡着手边的瓜子杏仁冲他打过去。

    石凤岐接着瓜子杏仁笑眯眯,又说道:“我们呢,是没办法阻止夏天的到来的,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在夏天到来之前,把韬轲这计划给毁了。”

    “什么意思啊?”叶藏心情放松了一些,嗑着瓜子儿。

    石凤岐看了一眼鱼非池,两人相视而笑。

    “我说你两能不能注意点,都老夫老妻了大庭广众之下就不能收敛些吗?”叶藏把瓜子仁递到朝妍手心里,絮絮叨叨。

    你自己是好到哪里去了啦!

    “米娅,整肃大军,这些天勤加练习,做好随时上战场的准备。什么内奸啦,细作啦,苍陵人与大隋的仇隙啦,不服的通通砍死,怀柔政策用得太久,他们都要忘了我也是会杀人的。”石凤岐半调侃半认真的话,却是隐含着一个很残酷的信息。

    但凡苍陵有敢反的,石凤岐不会再慢慢收服了,直接暴力碾压。

    玩阴谋玩得多了,便会觉得玩来玩去都没什么意思,不服就干就要简单得多。

    米娅神色郑重地应下,米娅是石凤岐留得极高明的一个人,用苍陵人治苍陵人,是再好不过的办法。

    “阿克苏,告诉苏于婳,立刻启程回到瞿如大军中,苏门既然已经恢复了元气,她也不必再窝在邺宁城时屈才了。另外给白衹和西魏去信,将城中所有铁器全部收掉,但凡有敢私藏兵刃者,死罪论处。”石凤岐又道。

    鱼非池听罢,想了一下,又道:“但是同时也派人去施粥发粮,安排一些人手去传播大隋仁爱之名,顺隋者昌,逆隋者亡,软硬齐下。”

    石凤岐听着挠了挠下巴:“对,软硬齐下,还是你想得周到。”

    阿克苏抬了抬旱烟,示意收到。

    “叶藏朝妍,你们两个有一件最重要的事。”石凤岐神神秘秘地说道。

    “啥?”叶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每次石凤岐说有重要的事找他时,那基本都不是啥好事。

    石凤岐微微笑:“别这么紧张,你都没钱了,我不会问你要钱的。”

    “你滚!”叶藏跳起来就要打石凤岐,他还有脸说!

    但他们两个的确有重要的事要做,这件事仔细说着,也还是跟钱有关,只不过这次不是用叶藏的钱罢了。

    石凤岐请叶藏与朝妍帮他们计算出,如果一场战事持续三到五个月,大军要消耗掉多少粮食,这些粮食如果从武安郡运过来,要用多少时间与人力,其中有多少风险,如何规避。

    叶藏当即提出了一个问题:“你当初止是傻的啊,你要运这么多的粮草过来,初止能看着你运啊!”

    “就当他是傻的吧。”石凤岐笑说。

    每个人都领取了各自的任务,石凤岐嬉笑几句间,众人各自要负责的事便安排妥当,而且这种安排的稳定性极高,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等到众人散去,鱼非池坐在那里,甚是疑惑地看着石凤岐:“所以你准备给我安排个啥事儿呢?”

    “你的事情可就多了,吃好,睡好,喝好,玩好,最重要的是对我好。”石凤岐乐道。

    鱼非池笑出声,坐进石凤岐怀里,声音拉长:“小哥啊,我个人觉得,咱们这么做,有点作死。”

    “怕个卵,坐在这里也是等死,自己上去作的死总比坐着死强。”石凤岐痞子作风一览无余。

    “说真的,商帝这一次的安排真的太缜密了,我们险些就着了道了。”鱼非池有些心有余悸。

    “嗯,商帝嘛,他能想出这方法来没什么奇怪的,他一向厉害得很。”石凤岐说。

    “阿迟先前还怀疑是苏师姐买了奴隶,你真的放心让他去查奴隶这条线?”鱼非池好奇地问道。

    “怀疑苏师姐?他脑子里糊了屎吧?苏师姐再怎么神经病,也不会干这种事。至于放不放心,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觉得他能查得到。”石凤岐懒懒地说道,“奴隶这条线,我们跟了这么久都没有任何消息,不管是叶藏还是苏门都收不到风声,说明商帝这件事做得极为高明隐蔽,你说他怎么做到的?”tqR1

    “难说啊,商帝嘛,他做到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鱼非池捡了他的话。

    商帝表示,这个锅我不背。

    商帝听闻,如媚死于非命,听闻苍陵内乱并未起,听闻兵器还让人发现了截掉了一些,商帝有些遗憾。

    唉,有个厉害的对手诚然是一件快事,但是这对手高明到自己都有点防不住,那就比较悲伤了。

    彼时的商帝还不曾知道,鱼非池他们已经看穿了他的计划,暗自琢磨了一番,要给他们再下个什么套,才能把他们继续套在这个大的阴谋里,让韬轲可以安心地等到夏天洪汛起。

    他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给他们无数个错乱的信号,让他们在局中忙得人仰马翻,他自己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他们在局里对危险一无所知。

    这种掌控极易让人得到满足,尤其是能掌控两个智慧绝顶的人,那就更加让人开怀了。

    但是有一件事,让商帝一下子就觉得本宝宝不开心了。

    商帝也收到了奴隶之事的消息,说来奇怪,作为一个情报系统还在运作的人,商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间竟然比鱼非池他们还要晚。

    所以,敏感而睿智的商帝,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猫腻,也想到了,鱼非池与石凤岐二人,定是把这笔帐算在他头上,而他还不可能去跟石鱼二人进行解释。

    他眯了眯眼,望着北边,口中念了一个名字:“初止。”

    初止那白森森柔嫩嫩的手指捏过了一张信纸,信纸上写着苍陵之事纷纷扰扰,他看到如媚的名字时只淡淡扫过,评语一句:可惜了那么个妙人儿。

    “你说迟归将查奴隶之事?”初止手指头在纸上打着圈,半闭着眼,慢慢地问。

    黑衣人提笔而书:“是。”

    初止轻笑一声:“便让他查吧。”

    “我倒是有点看不出,石凤岐跟鱼非池这二人是准备做什么。”初止喃喃自语般,“韬轲只用按兵不动,等到夏天就能从南燕脱困,他们又能如何?”

    黑衣人着墨:“是否再派细作前往苍陵?”

    初止摇头:“没用的,拿没有用过的招数对付他们,都很是不易,若是故技重施,他们怕是一眼就能看穿,那还有什么意思?”

    黑衣人停了一下,有些迟疑,继续写道:“如媚任务未完成。”

    “你以为苍陵真的能乱?白衹真的能乱?”初止肆笑道:“你也太自以为是了,那都是些障眼法,他们破了就破了。”

    黑衣人不再有所动作,初止坐在舒适柔软的椅子里静静地看着窗外,阴鸷的眉目之中藏着的尽是奸佞之色。

    很久以后,黑衣人才写道:“你为什么把奴隶之事瞒着商帝那么久,又在此时突然告诉他?”

    初止瞥了一眼黑衣人,慢声说:“因为此时告诉他,他没时间来顾及此事。商帝的左膀右臂全是韬轲,此时石凤岐与鱼非池将对韬轲动手,他会一门心思地解决韬轲之事,我这里自然就太平了。若是早些告诉他了,他指不得要做些什么。”

    黑衣人离开,没再与初止说话。

    初止细细揉捏着手指关节,微垂的目光里含着冷意,左思右想想不出鱼非池与石凤岐将会怎么对付韬轲,后来初止豁然开朗,那关自己什么事呢?

    既然商帝认定了韬轲是他的第一猛将,就着他们一君一臣去想办法好了,与自己何干?

    自己守着这商夷本土,守着瞿如绰绰有余,还有许多空闲的时间来安排其他的事,不是快活得很?

    由他们生去死去好了。

    这样的想法一钻进初止的脑海,他便摊开了手脚,慵懒地小憩起来。

    站在门外的黑衣人看着初止这一派安然的样子,一动不动,哪怕黑衣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也似是能感受得到其周身的寒意,还无声的冷笑。

    黑衣人离了初止此处,再次不知所踪。

    鱼非池与石凤岐他们以为他们已经跳出了这个大局,其实,他们只是再一次闯进了另一个生死局,另一个险些置天下于覆灭之境,置众人于必死之地的生死局。

    而那时,所有人,所有人对此,都一无所知。
正文 第七百六十二章 苏师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将初止从悠悠美梦中惊醒的,是马踏山河而来。

    初止他一门心思的想着,如今有难的,麻烦的,棘手的是韬轲,跟他没多大关系。

    但是当刀剑敲响了商夷城池大门的时候,初止他愕然发现,人家鱼非池与石凤岐要动手的地方根本不是南燕,而是商夷。

    眼看着下方铁蹄铮铮,硝烟滚滚,初止面部都有些抽搐,那是恨与怒交织后的一种扭曲神色。

    他握紧了他那白森森柔嫩嫩的手:“迎战!”

    先前时候,初止熟稔地运用着十六字方针,跟瞿如周旋起来可谓是游刃有余。

    但是那是一种反围剿的战术,一直在城外进行的游击战,苏于婳到来改变了这种现状,她是破了不那流氓般的十六字方针,但是她可以改变作战地点。

    她用了三天时间,就把初止的大军逼回城中,在攻城战和守城战中,十六字真言就失去了作用。

    苏于婳骑在马上,看着城楼上锦衣华服的初止,笑了一声,喊道:“初止师弟,数年不见,你可还好啊?”

    初止笑容压抑又勉强:“原来是三师姐。”

    苏于婳笑道:“师弟身为守国大将,为何不上战场?莫不是……没了男人那玩意儿,连男子气概也一并丢了?”

    下方众将士,轰然大笑。

    阵前羞辱这种事挺多的,算得上一种心理战术。

    苏于婳身为七子中战法谋略最强之人,对这种战术自然是信手拈来,一句话就戳中了初止死穴,戳得他脸色发白,咬牙切齿。tqR1

    初止一把抓住城楼栏杆,恨不得下去撕烂苏于婳那张脸。

    苏于婳却转头对着身后的将士道:“咱们大隋的男儿可是有男子气概的,不像某些人是个太监,大隋男儿,战!”

    瞿如率着大军轰轰隆隆地杀过去,那等彪悍勇猛让人胆寒,他的后背空门大开,不管不顾,是因为他足足放心,他的身后跟着的永远是商葚,他可以前方无所顾及,是因为他的后背永远安全。

    两人策马路过苏于婳时,有些感叹:幸好这人是己方军师,若是换作敌方的,指不得要把自己活生生气死,这个嘴,实在是太恶毒了。

    苏于婳武功不弱,虽不至于说绝顶,但是在战场上自何那是绰绰有余,一时兴起杀进战场里,说不得是骁勇善战,但也有她的一番风韵在。

    苏于婳很清楚,大隋跟商夷在你来我往你推我挡的迂回了这么段日子后,到了真正拉开架势打个你死我活的时刻了。

    她突然觉得充满了干劲与期待,她一生所愿,不过是天下一统,眼下,很快了。

    于是,她觉得她连身子都很轻盈。

    瞿如把苏于婳在战场上的话和风姿写信告诉了鱼非池,鱼非池看着有些失语:“苏师姐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说得你在战场上你不会讲一样。”石凤岐笑道。

    “我上不了战场,我又不会武功。”鱼非池惋惜一声,她倒不羡慕那些会唱歌儿会弹曲儿的,也不羡慕那些会作画儿的会写词儿的,她就是有些羡慕沙场上的那些巾帼们,想一想,都是一副让人热血澎湃的飒爽画面。

    她是没机会咯。

    石凤岐对她这种惋惜做了一个很精准的评价:“闲的!”

    鱼非池最近,的确挺闲,主要是她没事儿干。

    石凤岐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商夷那边也用不着他操心了,白衹的内乱打到对方听话了,苍陵这边的事儿也解决了,总之,虽然如今瞿如战事起,可是鱼非池却没事儿干了。

    就连瞿如也用不着鱼非池帮他战术安排了,毕竟有个苏于婳在那里,自己再凑上去也没必要。

    她每天最大的乐子就是去找阿克苏看各种情报,本来石凤岐不许她去操心这些事,但是阿克苏特别喜欢鱼非池这个丫头,有事儿没事儿就跟她偶遇。

    说来有趣,鱼非池的长辈缘好像特别不错。

    石凤岐管了两次管不住,也只能由着去。

    于是鱼非池就大概知道了瞿如如今的战功赫赫。

    这是真了不起啊,半月之内他像把尖刀插进了商夷腹地,已经逼到了金陵城下。

    鱼非池她躺在草地上,咬着阿克苏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红苹果,念叨着:“这金陵城是商夷国都,商帝会不会想办法呢?”

    阿克苏坐在一边抽一口旱烟,吐出浓浓的烟雾,憨厚地笑道:“不会。”

    “大叔你怎么知道?”鱼非池问他。

    “干这行干久了,别的不行,看人行。”阿克苏敲了敲烟斗,倒出些黑灰,又搓了把烟丝儿放进去,抽了两口说道:“商帝这个人比公子狠的地方在于他舍得,人也好物也好,地也好城也好,他都舍得扔。公子最大的软肋,是不舍得。”

    鱼非池半耷拉着眼皮看着天空:“说来也是哦,商帝这时候如果派兵支援金陵那肯定是不划算的,所以,他有可能真的直接舍弃金陵,甚至舍弃商夷已经失去的城池,反正他只要最后胜利,这些地方他早晚会夺回来。”

    “你们这是准备让瞿如大将军怎么打啊?”阿克苏好奇地问着鱼非池。

    鱼非池笑眯眯坐起来,嘴里咬着苹果,掰开阿克苏粗糙得满是裂纹的手心,画了一个“7”字形。

    “啥意思?”阿克苏大叔问。

    “大叔你要是告诉我怎么让那头猎鹰听我的话,我就告诉你。”鱼非池挑着眉。

    阿克苏犯了难:“不是大叔不教你,是那畜生他一辈子只认一个主人,认了公子就不认别人了,驯不了,你要那猎鹰做什么?”

    “帅气!”鱼非池摆了个酷酷的动作。

    阿克苏大叔拿着烟杆就敲她脑袋:“闲的!”

    鱼非池甚是悲伤。

    顶了一脑袋烟灰,她回到屋子里,看着石凤岐正忙碌个不停,热情地凑上去:“要帮忙吗?”

    石凤岐按着她坐下:“在那儿等我,我批完手里这批公文就陪你说话。”

    “我觉得你养着一个废人。”鱼非池觉得生活真是无聊到透顶。

    石凤岐抬起眼瞅她一眼,一边看着公文一边说:“你以前是巴不得躲懒,怎么,现在得了勤快病了?”

    鱼非池瞪了他一眼:“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能比吗?”

    以前闲出屁来都没事,越闲越好,现在这时间就像把刀,卡在脖子缝儿,指不得啥时候一划拉,这小命就没了,她能不心急么?

    “对啊,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累着了,现在你享福,不好吗?”石凤岐合上最后一本公文,交给下人拿下去,走到鱼非池旁边笑看着她。

    “好啊。”鱼非池捧着石凤岐的脸,挤得他的脸变型:“石凤岐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冷静淡定的?”

    “因为大不了一起死啊,所以有什么好紧张的。”石凤岐说得风轻云淡,可以努力的时候,他会拼尽全力,可是当他努力过后仍无法改变结局的时候,他也可以安然承受。

    活着的时候,努力就好。

    鱼非池撅了撅嘴,觉得这话不大吉利,所以换了话头:“瞿如他们快要南下了吧?”

    “嗯。拿下金陵之后,就可以转道南下了。”石凤岐说,“干嘛,你又在担心什么?”

    “韬轲啊,瞿如南下的时候,就是韬轲动手的时候了,你说韬轲会怎么渡江?”鱼非池担忧地说道,“对面是笑寒呢。”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如果韬轲真的要强行渡江,损失惨重的是他们。”石凤岐捏着她鼻子,“别操心这些了,有我在。”

    “好吧。”鱼非池应下。

    瞿如大军并不以歼灭初止为目的,他们更像是闷头往前冲的疯牛,他们冲的方向明确而直接,一道笔直线杀到金陵城。

    这里是商夷的国都,一个国家如果国都失守,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不同于失去普通的城池,这是颜面扫地。

    初止大概也知道如果金陵失守,他就要可悬梁自尽了,所以死守金陵,不退一步。

    瞿如强攻数日不得进,终于收到了石凤岐的飞鸽传书。

    金陵城中有一老宅,老宅年久失修,在繁华的金陵城里格外扎眼。

    老宅有个天井,是个四水归堂的好意头,中间一口井水,虽然飘落了不少树叶草藤,但依然可见井水的清亮透澈。

    这地方是石凤岐的福地,救过他的命,他便一直将这里保持着原样,用以时时提醒他自己,最大危险或许就是出自身边的人。

    他带鱼非池来过这里两次,后一次他骗鱼非池说对着井水许愿就可以实现,鱼非池那时许的愿是:世界和平。

    事实证明,对着井水许愿就能实现这种话,真的是公子哥儿拿来骗小姑娘的情话的。

    至少如今这世界,那是相当的不和平。

    突然这宁静得多年来无人惊扰的井水鼓起了气泡,咕噜咕噜几声,在这古旧的宅子里轻微响声。

    几个人自井水里钻了出来,嘴里咬着短刀,目光警惕地望着四周,再一跃而起。

    这地方,当真是石凤岐的福地,得益于他多年积福,年少之时起,他便四处挖坑,便是防着有朝一日,要用到这些坑。

    这不果然用上了?
正文 第七百六十三章 商帝不在乎金陵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夷境内情况急转直下,瞿如撕开了商夷,直挺挺地杀进了商夷腹地,逼到了金陵城下。

    初止很清楚,他输再多都没关系,但是他若是失了国都金陵,那便是关系大了,商帝必不会饶他。

    他已给商帝去信多次,盼着商帝能给他些援助,只可惜,商帝似乎对他的求助无动于衷。

    商帝非但没有搭理初止的求救,反而往南燕去了信,他强硬地命令韬轲,不得打乱之前的计划,不得强行渡江。

    而对于初止,他抱着一种任他生任他死的态度。

    也许是称帝者孤寡,所以商帝近来倒很是喜欢与绿腰说话,绿腰心中无天下,无大局,她是小人物,渺小的小人物,小人物说的话,只与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有关,听着简单舒心。

    于是商帝去与绿腰聊起了闲话。

    他让绿腰煮了一壶茶,春茶的味道极是醇香,绿腰平日里闲来无事只有做这些闲事打发时间,时日一长,煮茶的功夫倒也越见好了,她倒了杯茶给商帝,站在他对面,面色沉静地等着商帝问话。

    商帝让她坐下,问道:“韬轲前两天来信,想渡苍江而来。”

    绿腰细细慢慢地品着茶,茶香在她唇齿间都化成了韬轲的名字,她在反反复复地咽下,不应话。

    “孤没有答应。”商帝悬壶冲茶,笑道:“你会怨孤吗?”

    绿腰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仍是对商帝有怨有憎,但是说话已经能平和许多,她说:“你不会害他。”

    商帝听着发笑:“对,孤不会害他。”然后他又说:“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急着渡江?”

    绿腰默了一会儿,在心底叹着百转千回的气,启唇慢语:“不想知道。”

    商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是看到她内心绵绵密密,迂迂回回的哀婉:“还是说,你其实知道,只是不想说?”

    “这重要吗?”绿腰看着他。

    “绿腰,韬轲不是普通男子,他以天下为重。”商帝笑道,放下茶杯,劝慰一般地看着绿腰:“别怨他。”

    绿腰却笑开来,她的笑容向来大方洒脱,她是心如明镜般的人儿,晓得哪些事自己可以争取,哪些事就要老老实实认命,哪些事不能做任何指望,哪些事可以望上一辈子,她是活得再明白不过的人。

    所以她便也大大方方地说道:“韬轲是为了商夷想要强渡苍江,不是为了我。陛下你也是为了商夷才让韬轲不得强渡过江,也不是为了他。只有我,是单纯地为了他在这里等着,你有什么好劝我的呢?你们皆有亏欠,唯有我始终如一。亏欠的人都不觉得有什么,被欠的人,难道要被痛苦折磨吗?那不是亏得更多?”

    茶汤正沸,她妙语几句透着通慧。

    商帝大笑,放下茶盅,拂袖而去:“绿腰啊绿腰,有趣。”

    绿腰抬手执壶倒水,茶叶在杯中上下翻腾倒转,重泛绿色,鲜活如同刚刚摘下来的嫩叶,重新盈满了生机与活力。

    正如阿克苏所说,商帝,并不在乎金陵。

    于商帝而言,失去金陵城,并没有太大的意味性,他在哪里,国都就在哪里。

    所谓国都在商帝看来,不过是帝君的附属物,却被赋予了过多的象征意义,这种象征意义一旦剥离了王权,便去了其价值。

    而王权,始终是握在帝君手中。

    那么,帝君在何处,王权便在何处,国都便在何处。

    金陵城,不过是一个他用来办公处事的地方而已。

    什么千年古都,百年王城,都是虚妄,实权方是正道。

    守着金陵城的初止并不能理解身为帝君的商帝他的想法,毕竟初止没有过王权,对王权的理解不会比商帝更深刻,事实上,目前而言,没有任何人会比商帝更加清楚王权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远在瞿如他们还未攻至金陵城门外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前着手让人把金陵城中重要的事物都运用了出来,运到了他目前驻营的地方,重要的事物不包括金银珠宝,只有陈年旧折还有一些帝王之物,这些东西,才是他掌握一个国家所必备的。

    他也不是很担心金陵城百年旧物会被损毁,一来,死物毁了便毁了,商帝没有要保存旧事物千千万万年的崇高想法,二来,他相信石凤岐不是破城毁物之人。

    故而在天下人眼中万分紧要的金陵城,对商帝来说变得可有可无。

    于是,商帝可舍金陵,而初止不可。

    初止死守金陵城,用尽他全部的心力,他担心的是,如果他失去了金陵城,会彻底在商帝那里失去作用,在他还未达飞黄腾达之前,就要小命休矣。

    恰好,商帝也需要初止抱着这样的念头跟瞿如死拼,拖延住瞿如步伐,商帝也就懒得告诉初止,金陵城的可有可无,只当那里是一处关隘,并给初止去守。

    这种几乎诡异别扭的默契,造成了初止的全力以赴。

    在金陵即将城破之前,商帝率军与石凤岐来了一次正面猛战,是由商帝方发起的进攻,石凤岐是迎战,石凤岐带着南九与叶藏上了战场,鱼非池与朝妍坐在家中等着他们归来,有那么点儿像送夫出征的普通小妇人。

    两人没什么事,就架了桌子在院子里喝酒说闲话,朝妍问道:“这商帝都好久没跟咱们打仗了,这是发了什么疯?”

    鱼非池提溜着一只酒杯,百无聊赖:“现在商夷连失数城,商军军中人心不稳,多有愤恨,这样的情绪如果不宣泄出来是要出事的,商帝只是把这种愤恨转化成了战斗力,挺厉害的。”

    朝妍长长地“哦”了一声,咬着果子:“照你这样说,叶藏他们这一战挺凶险的了?”tqR1

    “嗯,是挺凶险的。”鱼非池点点头。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朝妍奇怪地问道。

    鱼非池瞅着她:“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不知道,总感觉他们肯定会赢。”朝妍笑嘻嘻道。

    鱼非池一乐:“所以担心啥啊。”然后又凑过去,凑到朝妍耳朵边:“朝妍师姐,问你个事儿呗。”

    “你想问什么?”朝妍看她这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谨慎起来。

    “师姐,你跟叶藏师兄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没有生孩子啊?”鱼非池诚心地问道。

    朝妍脸上飞霞,啐了鱼非池一口,没好气道:“我说你一天到晚臊不臊得慌!”

    “这有什么的嘛,这里就咱两个,你说嘛。”鱼非池晃着朝妍胳膊,这种时候,倒是能依稀看出她当年厚颜无耻的泼皮性子。

    “我不想要。”朝妍清了下嗓子,方才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鱼非池了然状。

    朝妍奇怪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吗?”

    “为什么好奇?这没什么啊,各人的喜好嘛。”鱼非池很是理解,并不觉得奇怪。

    朝妍扑过去在鱼非池怀里:“师妹你可是第一个理解我的人!”

    “怎么,以前别人都很奇怪你为什么不要孩子么?”鱼非池瞅着她。

    “是啊,那些人好奇怪的,觉得我不想生孩子就是一件天大的坏事,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地,中间还对不起叶藏。可是我就是不想生孩子嘛,我想生的时候自然会生啊,他们真是管得多。”朝妍委屈得撅起嘴,想来这些年为了这个事儿她没少受人闲话。

    鱼非池拍着她后背,“那叶藏呢,他支持你么?”

    “他说了,随我喜欢。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朝妍说道,“我现在真的不想生孩子嘛,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鱼非池听着发笑,嘿嘿笑了两声,两只手不太安份,往朝妍胸前袭去:“那可是浪费了你这里生得这么大!”

    朝妍让她闹得红了脸,左闪右躲地挡着她的魔爪,顺手还往她胸前偷袭:“快让师姐看看这些年你有没有长进!”

    两人笑闹成一团,远处的煮饭婆子洗衣婶子经过,赶紧抬起袖子挡着眼,痛心疾首叹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堪入目!

    其实鱼非池只是自己特别想要个孩子,所以跟朝妍旁敲侧击地说起这桩事。

    古怪得很,以前的鱼非池倒是对有没有孩子这件事,没有这么执着的,现在的她,却越来越渴望自己可以有个孩子。

    鱼非池没有说错,商帝这一战的确是战力凶猛,商军对商夷境内连失数城的事憋着一股气,怨气冲天,所以战力都有所提升,商帝不止是要把士兵的情绪转换成战力,也是看准了这样的好时机,要让石凤岐吃吃苦头,一解这么多天来的心头不快。

    所以这场仗,格外硬,打得极是凶险,两军难解难分,若不是仗着苍陵人身高体壮的优势,石凤岐这一次还真未必能撑这么久,商帝是有备而来。

    石凤岐倒不是很在乎输一两场战事,反正以后要打得还多得很,只要人手不折损过多就行。

    但是啊,石凤岐没料着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南九发起狠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住啊!
正文 第七百六十四章 发狠的南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渐渐有了灵魂的南九越来越勇敢,他本只是为鱼非池而活,一生以守护鱼非池为己任。

    当他开始有了想做的事之后,他便开始为他自己而活。

    勉强来说,南九也是为了天下一统在奋战,只不过他为的这个天下一统含义不太一样,他盼的是天下一统之后,带给他苦难十数年的奴隶制度可以得到彻底的毁灭。

    为了这个目标,南九战意汹涌。

    天天跟在鱼非池与石凤岐身边,南九也听说了不少战术战法,明白什么是擒贼先擒王,他冲进了最危险的地方,那是商帝附近。

    他舍了剑,提了刀,挥舞着杀近了商帝。

    可是商帝又怎会无人,那毕竟是主帅,是帝君,就像石凤岐四周也有亲卫在一样,商帝也不会让自己完全的暴露在危险之下,南九勇猛地冲刺带了他自己巨大的危险。

    战场上的杀伐不同于单人比武,更多的时候要关注的是四面八方不知何时便会涌出的敌人,双拳还难敌四脚,南九一个人能挑得开十个二十个人,却是挡不住百个人轮番攻击的。

    石凤岐回头一看,南九不在身边,远目一望,心肝一跳,南九这是在找死。

    “南九,回来!”石凤岐高喝一声。

    战场嘈杂,南九没听见,只是闷头往前冲往前砍,想着若是能杀了商帝,是不是也离就天下一统不远?

    石凤岐急得要骂娘,驱了马往南九那方冲过去,叶藏与其亲兵紧随其后。

    商帝见着有趣,挥手派人围杀南九。

    石凤岐怒喝一声:“你他妈试试!”

    试试就试试,商帝干脆自己驾马往南九冲过去。

    南九见商帝向自己奔来,眼中跳过兴奋之色,点足高飞,凌空而行,他避开刀枪无数,长刀寒光一闪,直直地往商帝面门劈去。

    凌空而来几只箭扎在南九身上,射落他如同射落一只在半空中矫健飞行的雄鹰。

    商帝手握宽剑直刺而出,眼见着就要穿透南九的身体。

    石凤岐长枪斜斜挺出,架住商帝的剑,震退了他,拍马而起接住南九放在自己马上,也不管商帝在后面大笑,带着南九就往回冲。

    “撤!”石凤岐心急如焚,高喝一声,叶藏立刻鸣金收兵,不再与商帝大军纠缠不休。

    石凤岐一边赶着马一边往回冲,背后的南九吐几口血在他肩上,气得他大骂:“狗日的南九!”

    南九吐几口气,浇在石凤岐铁寒盔甲上,呼吸声急促,双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石凤岐身上的披风。

    “石公子,照顾好我家小姐。”南九迷迷糊糊地念着,眼前昏花不清,他却好像能看到他家小姐的笑语盈盈。

    “照顾你妹,南九你要死了你家小姐能生吞了我!”石凤岐已经气得口不择言破口大骂了。

    这南九要是出个什么事儿,天晓得会对鱼非池带来何等沉重的打击。

    叶藏在后面收拾残局,这一仗赢肯定是赢不了,越早后撤损失越小。

    石凤岐背着南九冲回屋子急忙叫着迟归过来的时候,鱼非池还正与朝妍两人说着笑话,看到鲜血滴答的南九,鱼非池怔住了一晌。

    她素来晓得战场凶险,谁也不是上天的宠儿敢说一句一定能完好归来,石凤岐就在战场负伤不计其数,这才是战场真实的模样,根本不可能出现传说中的不损一丝一毫。

    但是鱼非池却始终坚信,南九绝不会在战场上出任何事,因为南九太强了。

    南九的武功放眼下无人能及,不敢说他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是他绝不会死于阵前,这是鱼非池始终坚信的事,也是她敢让南九上战场的最重要原因。

    南九,绝不会死,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无缘无故的死亡,但是南九,绝不会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所以,当鱼非池看到石凤岐背着鲜血淋漓的南九回来时,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认错了人,那怎会是南九?那样虚弱的人,怎么会是南九?

    她的南九,是天下无敌的啊。

    人群忙忙碌碌,来来回回,热水打了一盆又一盆,迟归快速地撕开了南九身上的衣衫,露出了几只断箭,硬生生直挺挺地扎在南九的胸口,笨拙血腥,触目惊心。

    她看着这些人忙里忙外,忙进忙出,却听不见这些人的声音,也听不到石凤岐在她耳边反复地喊她。

    直到鼻端萦来浓深的血腥味,熏得让人作呕,鱼非池才听见外面的声音,嘈杂声中有一个声音格外焦急紧张。

    “非池,非池你看看我!”

    鱼非池抬起头看着石凤岐,他脸上还沾着南九的血迹,鱼非池抬起手来摸一摸,指尖刚触到他脸上的血痕时快速收回,握成拳藏在胸前,紧闭了双唇一言不发。

    “南九不会有事的,非池,你相信我,也要相信迟归,南九不会有事的!”石凤岐心急着向鱼非池保证,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保证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鱼非池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始终不说一句话,就看着迟归快速地帮南九清理着伤口,刀子切开伤口,拔出那带着倒钩的利箭,鲜血喷洒而出,热情洋溢地洒了迟归一脸,躺在床上的南九昏迷不醒,疼到抽搐,鱼非池也跟着他疼,那些刀子在南九身上切一下,鱼非池也痛一下,好像所有的伤都是伤在鱼非池身上一样。

    迟归紧抿着嘴,双手平稳,未有半丝颤抖,拔出所有箭头之后,血流不止,迟归用了一块又一块的白纱都止不住,鱼非池看着肝脏都要碎銐。

    她冲过去,抓着迟归的衣袖:“阿迟,换生蛊能不能换舍身蛊啊?我跟南九互相中了蛊的,他能换我,我能换他吗?”

    迟归目光一滞,然后是愤怒,还有怨憎般的狠色,狠狠地推开鱼非池:“小师姐!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没有你的重要你不知道吗?”

    鱼非池往后倒去,石凤岐把她接在怀里,直直地盯着迟归,不满他这般粗鲁的动作。

    迟归没再说话,只是立刻上了止血的药粉倒在南九痉挛发抖的血肉上,那些药粉像是带着巨大的刺激性,痛到南九全身都开始抽搐,四肢都剧烈地抽动起来。

    鱼非池挣脱石凤岐,上去抱住南九,一双眼睛瞪得很大,满眼都是坚定明亮的神色,她像是下着诅咒一般:“南九你不会有事的,南九,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当然知道她的命很重要,也知道为了让她活着,有多少人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她比任何人都珍惜着自己的小命,她在那一刻,只是觉得,如果她没有了南九,那她该怎么办?

    那一刻她只想救南九,没有别的想法。

    迟归长长地出一口气,靠在床柩上看着鱼非池紧紧拥着南九的背影,似笑似嘲,似喜似悲,声音轻轻的“小师姐,小师父身上的伤口都清理好了,两天后他如果能醒过来,就没有大碍了。”

    鱼非池不说话,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南九身上,感受着南九的心跳,听着南九的呼吸,这些都是证明南九还活着的证据。

    她已经失去了那么那么多的人,她不能再失去南九。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混账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南九要活着。

    迟归见过鱼非池为了重伤垂死的石凤岐癫狂的样子,也见到了鱼非池为了奄奄一息的南九疯狂的样子,好像这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如果有人要拿走,不管是谁,上天或者凡人,她都会与之拼命。

    她把这两个人,视若生命。

    迟归便想着,如果今日躺在这里的人是他呢?

    他的小师姐,也会为了他,这样癫狂,疯狂吗?

    竟觉得有些遗憾的,迟归遗憾自己为何从未遇上过这样的凶险,为何从未看到小师姐为了他失去理智与底线的模样。

    他竟觉得,有些嫉妒。

    嫉妒于那两个人,竟然那么走运遇上过生命之危,竟然有幸得到小师姐的急切痴癫。

    “小师姐,如果今日受伤的人是我,你也会这样紧张,害怕么?”迟归喃喃低语,在吵闹的的房间无人听得清,或许有许许多多的话,从来只有他自己听得清。

    他拖着有些瘫软乏力的身子,收拾了手边的药箱,拖着步子走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听到鱼非池的声音。tqR1

    鱼非池说:“谢谢你,阿迟。”

    迟归回过头来看着她,扬唇轻笑,细碎贝齿,眸光澄澈,笑容悲伤,沾在他脸上的血痕妖娆生姿,美好的少年似当初那般不谙世事时说话的语调:“为你,什么都可以的呀,小师姐。”

    鱼非池却只能阖眼,拥紧南九,像是要抓紧他的生命,不被死神收割。

    整整两天,她寸步不离,守在南九身侧,熬得一双眼睛通红也不肯休息,怕错过南九任何细微的动作与呼唤。

    第三天,南九仍未苏醒。

    第四天,南九高烧不退。

    到第五天的时候,鱼非池已濒临崩溃。

    她摇晃着南九的身体,哭到声音都嘶哑:“你醒一醒啊,南九,你醒来,你不要离开我,南九,南九啊……”

    “非池,非池!”石凤岐抱着全身无力的她,心里难过得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看到她这样,石凤岐宁可受这磨难的人是自己。

    南九是她的命,南九若是出事,鱼非池只怕会直接崩溃到不能成形。

    “我不该让他跟你上战场的,是我不该,是我不该。”鱼非池泪眼朦胧,紧紧地抓着南九的手,“南九我错了,你醒过来,拜托你醒来我再也不会让你战场了,南九……”
正文 第七百六十五章 羽仙水再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姐……”

    “是下奴想去的,怎么能怪小姐?”

    “让小姐担心了,是下奴的错。”

    在第七天,鱼非池看着醒过来,说话声虚弱的南九,像个孩子那样放声大哭,声嘶力竭,捶打着他胳膊:“你吓死我了,你再也不准这样了,南九你再也不准吓我了。”

    “下奴再也不敢了,对不起。”

    南九的胸口涌动着宁和温暖,像是温热的海浪漫过他胸膛,他握着鱼非池的手,不再以一个下奴的身份对鱼非池恭敬信仰,而是以一个亲人,一个朋友,一个知己的身份,感恩于与她此生相逢,得此厚爱。

    石凤岐在旁边清咳了两声,压下有些哽咽的声音,又眨眨眼睛使他眼眶不那么泛红,笑声道:“你可算醒了,你要是不醒过来,你家小姐真能杀了我。”

    “小姐不会的。”南九笑道,就连他脸上那烙印都显得好看,不再那么刺眼。

    “那可说不定,谁让他没看好你。”鱼非池撒着小性子,抹掉眼泪坐在南九床边,左看看如释重负的石凤岐,右看看已然醒转的南九,握住二人的手。

    她没有说什么,但是那两人都明白,他们是鱼非池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有他们在,鱼非池便永远不会倒下,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鱼非池都有可能直接被毁灭。

    眼见鱼非池情绪转好,南九伤情也稳定,石凤岐的内心放下一块重石,他这几日的担心不比鱼非池少,不止要担心南九,更要担心非池是否能撑得住,如果发生了最坏的事,要怎么才能让非池挺过这一劫。

    他于无声细处安静地担心与紧张,好在万难已过。

    石凤岐吻过鱼非池额头,怜爱道:“你陪陪南九,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上再来看你们。”

    他走到门外,门外的叶藏向南九抛媚眼:“好生养着啊,养好了我给你找大媳妇儿。”

    南九瞬时红了脸,别扭地转过头去不理叶藏。

    等到那两人走远了,南九看着正忙着端茶倒水的鱼非池,想了想,才迟疑着说:“小姐,刚刚叶藏公子和石公子好像提到了羽仙水。”

    他耳力好,听到叶藏与石凤岐的对话并不难。tqR1

    鱼非池倒茶的手一晃,洒了几滴茶水出来,转过身来却是笑语晏晏:“你才刚好,少听这些有的没的,把身体养好,南九,我希望你长命百岁,一直活到很久很久以后,替我看一看这如画的江山,盛世的帝业。”

    “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南九接过茶水坐起来,没太明白鱼非池话中含义。

    鱼非池捧着南九的脸,笑声道:“意思就是,南九你不要死,不管是为了任何原因,都不要死。”

    “下奴记着了。”

    天真单纯的南九就是好糊弄,对鱼非池的话也从来不会做深究,鱼非池跟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离了南九卧房的叶藏与石凤岐心情却不甚轻松,甚至脸色很凝重。

    石凤岐看完手边的信,放进香炉里烧成灰烬:“消息可信吗?”

    “是苏于婳那边传来的,他们正与初止交战,按说是可信的。”叶藏重重地叹了声气:“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了羽仙水?”

    “初止是怎么得到羽仙水的?”石凤岐问道。

    “不知,只说他一直与西魏有联系,羽仙水本来就是西魏毒物,会不会他从西魏某处得来的?”叶藏推测道。

    “有可能。现在瞿如即将攻破金陵城,初止并不能理解商帝对金陵城的割弃之意,只会想着死守金陵,如果他手中真的有羽仙水,用在此处,也并不奇怪。”石凤岐坐下,说,“初止为人阴险歹毒,我们七子之中,就属他性格最为阴鸷,带着奸意,他对权势与力量极为渴慕,绝不愿看到商帝对他失望,羽仙水……是能给他带去力量的怪物。”

    “你好像还有话要说?”叶藏了解石凤岐的性子,看他神性沉郁,便知石凤岐有话未讲。

    石凤岐看着他,想了想,关于曾经音弥生用过羽仙水之事,所知之人甚少,当初他不愿把此事说破,一来是为音弥生留下颜面,二来,避免造成天下恐慌,所以叶藏不知,也在情理之中。

    他将此事说给叶藏听,叶藏当即怔住:“音弥生用过羽仙水?那么恶毒的东西音弥生竟然用过?”

    他觉得不可思议,音弥生那样如玉般的人儿,如何使得下如此恶毒的东西?

    石凤岐靠在椅子上叹声气:“当初我跟你一样,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用都用了,便也只能替他掩着。其实,当初音弥生那还不算是大规模的使用,也没有把羽仙水的作用真正地发挥出来,如果他真的懂得控制中羽仙水之毒的人,我们当初也没那么轻松。”

    “我与非池先前一直在想,当时音弥生是怎么得到羽仙水的,也怀疑过初止,但都没有实据。后来我们看过了他留下的《须弥志》,《须弥志》中有一张纸条,不属于书籍所有,是被他夹进去的,上面写着,羽仙水乃是别人给他的。所以,并非是音弥生主动得到的羽仙水,而是有人给了他。如果这个人是初止,其实也可以解释得通。当时的初止,必然希望音弥生与我打得两败俱伤。”

    叶藏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袍角翻了又翻,卷了又卷,可见他内心的焦急,他道:“现在初止跟瞿如正交战,如果初止手中真有此物,一旦用上,那对瞿如来说,怕是极大的危机!就算是有苏于婳从帮相助,也敌不过羽仙水之威。这可怎么办,瞿如他们……唉。”

    他念念叨叨,心急如焚。

    他跟瞿如之间的关系自是不必多说,当年他们二人都还在后蜀的时候,一向小气得要死的叶藏为了瞿如,就可以不顾一切地资助他,只盼自己兄弟在战场上多几重保障。

    如今他知晓瞿如要面临羽仙水,他当然急得坐不住,恨不得立刻想出解决之法。

    “迟归能解羽仙水吗?”叶藏站定,问着石凤岐。

    石凤岐摇摇头,说道:“就算真的要配出解药,我们也得知道羽仙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迟归只在学院里看过一些残缺的方子,根本不可能配出解药来。况且……叶藏我跟你交个底,我不相信迟归。”

    叶藏神色一滞,他从来都晓得石凤岐跟迟归二人之间不对付,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石凤岐让他坐下,说道:“你也应该看出来了,此时我手边正是用人之际,可是迟归我始终不用,我清楚地知晓他武功不错,医术更是绝顶,还知道他智谋奇多,这样一个人摆在我面前,我没理由不收为己用,但我始终不用他。并非仅仅是因为非池的原因,还因为,此人过于执妄。他太危险,比任何人都危险。”

    “那……那瞿如他们怎么办?”叶藏也知道石凤岐的担心,用一个像迟归那样危险的人,会有太多的变数,与其日后去提防这种变数,不如一开始就弃之。

    “先让苏师姐去确实此消息是否为真,再让西魏那边的人也跟着打听,瞿如大军不可停下,继续攻城。初止如果真的有此物,第一个饶不了他的人,就是商帝。”石凤岐说话间落字如掷地,硬气坚定。

    两国相争,求胜是自然,但是如果用到太过卑劣之物,那便是有辱帝君尊严。

    到了此时此刻,太过于龌龊的丧尽天良之事,谁也不会做,这是身为帝君必有的骄傲。

    就像说好了以拳定生死,就绝不可能在半途出刀。

    叶藏只是担心着瞿如的安危与生死,石凤岐要操心的事情却更多,除了北边,还有南方。

    南燕的韬轲将会在何时强渡苍江,谁也不知道,石凤岐不许瞿如大军停手的原因,也是为了将韬轲逼出来,不能让他等到夏季洪汛水涝之时。

    这些看似精致巧妙的安排,都包涵着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他必须控制住南北两方的节奏,才有可能赢,任何一方出现差错,都会带来不可挽救的后果。

    所以,哪怕瞿如那方有危机,也不能停止行动,瞿如若是停下,韬轲就得到了充足的时间,可以在洪涝到来之际直入偃都,笑寒他们只能在对岸干看着,却毫无办法。

    石凤岐他一人坐在屋中,静静地看着屋外的风景,一动不动,双手轻轻地交握着,安静地想着所有事情的安排。

    他将要如何保全他的人手,并且一举夺得最后的胜利?

    他提笔,准备写信。

    鱼非池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替他砚墨,细细的皓腕柔柔地转着圈,浓稠地的墨汁在砚台里来回缠绵,阵阵墨香扑鼻而来。

    “告诉商帝,如果初止用了羽仙水,商夷国,将会永远地被钉在耻辱柱上。”

    她神色淡淡,透着安详,不激动不愤恨,平平和和的声音,抬眉看着石凤岐的眼神里也是宁静与温柔,并没有以前面对阴谋诡计时的调侃或恼怒。

    石凤岐轻笑,握着她的手,道:“好。”
正文 第七百六十六章 想太多,是自己不放过自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帝收信之后会怎么做,鱼非池与石凤岐并不知道,也不敢确定。

    虽然他们相信商帝是个讲骄傲要颜面的人,但是谁又能说得准,这样的人会不会偶尔做出些让人匪夷所思之事呢?

    把希望寄托于敌人身上,总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所以,鱼非池与石凤岐依旧全神戒备,告诉了苏于婳,如果发现了初止用羽仙水的苗头,先自保,再求胜。

    其实苏于婳与瞿如的大军已经得了金陵城,当初石凤岐在金陵城中的老宅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他们派了最好的斥候走了秘道潜入了金陵城中,从金陵城内打开了城门,杀了初止一个措手不及。

    也许正是因为失了金陵城的原因,才把初止逼得要用羽仙水,这是众人的推测。

    不论怎么样,瞿如所率大军在金陵城那里转了个弯,不再继续攻入金陵更深的腹地,而是从那里,直往南下,取道金陵,杀向了商帝现驻扎的大军。

    中间将过五城,瞿如还有四城待过,初止守得艰辛,步步被逼退,却毫无反手之力。

    一来是兵力战力上的不足,让他难以扭转劣势,二来,是初止本就不敌苏于婳,苏于婳可是靠着实打实的硬本事夺下的无为老三,是真真切切地压了初止一头的。

    这些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了鱼非池与石凤岐这里,军中的气氛越见凝重,谁都知道,真正的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韬轲那方也肯定要行动了,所有的人都在严阵以待,紧张而有序地,等着最后的决战。

    至于商帝对羽仙水的态度,石鱼二人保留着意见,不相信,也不怀疑,自己这方的努力并不会少。

    面对着那等灭绝人性之物,鱼非池不敢掉以轻心,等事到临头了再想办法。他们翻遍了所有与羽仙水有关的书卷,想找到破解之法以备不时之需,但尽是无果,这让鱼非池很是头痛。

    她有一种感觉,羽仙水一定会再次现世,会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于何人手中现世,她却无法把握。

    四月初九,下了一场雨。

    石凤岐大军所驻之地紧靠着戈壁沙漠,大雨在这种地方并不多见,酣畅淋漓,痛快肆意,鱼非池偶尔想起,她以前最喜欢这样的下雨天。

    一场雨,下得痛痛快快,雨箭笔直地扎入地面,像是要穿透大地一般的充满力量,绝不拖泥带水,绝不含糊不清,一如她处事的风格,干脆果断,干净利落。

    后来在蒙蒙细雨绵绵阴谋里来回得太多次,竟然忘了自己曾经最爱的是什么。

    这场雨下在了众人心头,夏天要到了,并无欢喜之意。

    四月十一,雨停,放晴。

    鱼非池这日得了些空闲,出城。

    石凤岐他们的大军在苍陵旧地最北端,紧挨着商夷,还有贴着现在是大隋国土的那条狭长的生命走廊,这个地方说是草原有点夸大其词,因为走上不用多远,便可见戈壁,再走上几日,就是沙漠了。

    一道连绵不绝的沙漠壮丽地横亘在远方,在金色的阳光下沙粒泛着淡淡的金色流光,风扬起沙尘贴着沙漠大地而过,像是撩起了女子的面纱,曼妙无比。

    沙漠脚下有一块绿洲,聚集着一方集市,深眉高鼻的人们个个都有着艳丽之色,这里的胡人能歌善舞,衣着大胆鲜艳,手上缠着的铃铛晃一晃,便是清脆无比的好乐章。

    与鱼非池和朝妍同行的人还有米娅,她看着胡人小镇上热闹非凡,叹息一声:“如果当初明珠公主不肯投靠你们,你们强行攻打苍陵,或许这里也已经成为了一片死地。”

    鱼非池笑声道:“我答应过明珠,苍陵人永远保有他们的自由与习俗,如今看来,我应诺了。”

    “鱼姑娘,在来的路上我发现,你好像不用我带路也知道怎么走,你是如何知道的?”米娅好奇的问道。

    “我有一个朋友送过我一本书,书上写着很多奇妙的地方,这里也记载在册,这处地方名叫月牙湾,是吧?”鱼非池说。

    “你那位朋友很厉害,这地方外人一般不知道的。”米娅说,“你来这里有事吗?”

    “没什么太大的事,来看看叶藏安排武安郡的粮草运过来时,该走哪条路合适。”鱼非池说,“现如今大战在即,这些事情也要准备妥当,万万不可有何闪失,所以我把朝妍也带了过来。”

    米娅点点头,她是知道叶藏与朝妍二人负责粮草调配之事的,并不疑心有其他。

    她刚刚准备说什么,便听到朝妍在远处的声音:“唉呀你讨不讨厌,我都说了小师妹不会喜欢这个颜色的!”

    迟归握着块红色的纱巾,鼓着小脸:“这颜色明明好看!”

    “好看又怎么样,她不喜欢!”朝妍跟他犟上了,扬了扬手里蓝色的纱巾:“这个,她肯定喜欢这个,不信你问她嘛!”

    朝妍这走到哪儿买到哪儿的习惯是改不了了,好在叶藏散尽家财之后还是有笔巨款在手里,可以由着她挥霍。

    鱼非池眼见他们两个望向自己,有些头疼,便看着南九:“南九,你挑个给我。”

    “这个。”南九已好得七七八八,伤口都愈合,他挑了块青色的纱巾,细细叠好递到鱼非池跟前,样式简单大方,没有绣什么图纹,遮在脸上可以挡一挡这里的风沙打脸。

    鱼非池接过,拍了下南九的肩膀:“果然你懂我。”

    “为什么是青色啊?”朝妍不解的问道。

    鱼非池看了看南九,那是他们两个的小秘密,就不用跟别人讲了,所以只是神秘地笑了笑,与南九米娅步入镇中,不再听朝妍跟迟归争论不休。

    迟归放下手里的那块红色纱巾,脸上露出极是平静的笑意,轻轻地拍了两下手,对朝妍说:“朝妍师姐可是忘了,石凤岐在无为七子中排行老五,代表色正是青色?”

    朝妍恍然大悟,赶紧放下手里的蓝色纱巾:“果然小师妹有心!”

    迟归不说话,朝妍也是心大,全然未想到这样小小的事情会在迟归心上又扎上一刀,不过就算是朝妍想到了,她大概也会说一句,迟归这是有毛病。

    迟归跟在后面看着鱼非池面上的青色纱巾,又看了看南九,最后还看了看米娅,神色迷茫又天真,还有强烈而悲然的难过。

    也是挺冤枉的,南九挑中青色,不过是因为当年鱼非池第一次与他相见,救下他的时候,正好着了一身青色的衣裙,南九从此只喜欢这一种颜色,身上的衣物永远都是单调的青色,不再有其他。

    仅仅是这样的一个小故事,根本没有迟归想的那般复杂,更与石凤岐没有半分关系。

    鱼非池又不是个恋爱脑,一旦爱上谁便是什么也不顾了,她理智清醒着呢。

    所以说,想太多,思维发散太广的人,大多都是庸人自扰,自己不放过自己,自己给自己找难受。

    本来鱼非池这一行是没准备带上迟归一起的,石凤岐军中有事脱不开身,南九在一侧保护她安全绰绰有余,带上朝妍是来散心,米娅对这块地方熟悉,迟归实没有跟来的必要。

    但迟归怎么也不肯,鱼非池想着把他留在军中怕是他也会时时跟石凤岐作对,而且不是小处作对,极有可能动乱军心之类,干脆也就让他跟着了。

    跟来便跟来,迟归还非得给他自己找不痛快,也是不太能理解因爱生执生癫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三女两男在镇上放下马,换了骆驼穿过小镇,又去了镇外。

    镇外便是黄沙漫天,那一湾月牙形状的湖水湛蓝,像是一块镶嵌在沙漠里的宝石,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阿迟,你与米娅去那边看看,我不记错,那边应该有一条荒废了的小道,看看是否还能走人。”鱼非池说。

    “那小师姐你呢?”迟归不满鱼非池把他分开。

    “我与南九还有朝妍去看另一条路,咱们回头到镇上客栈里再对一下,看看运粮大军他们到时候走哪条适合。”

    “这种事派军中斥候来办便是,小师姐你干嘛这么辛苦跑一趟?”迟归问她。

    “在军中待得久了,也想出来走走,散散心,反正此行很安全,没有外人知道,放心吧,没事的。”tqR1

    鱼非池说完便赶了骆驼沿月牙湾一侧走去,迟归不得已只能与米娅走上了另一侧。

    走了半晌,鱼非池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露在面纱之外的眼睛里也充满了警惕与认真,朝妍见她不对劲,便问:“小师妹,怎么了?”

    “没事。”鱼非池笑道。

    但越走越无路,这里隐约看得出有一条商人行商时走的道路,可是后来大家都走海路了,不再经沙漠吃这种苦头,这路也就荒芜了下来,已经算不得是路,鱼非池还是在往前。

    直到走到一个类似魔鬼城一般的地方,四处都是零零散散的陡峭的小山包,造型千姿百态,各不相同,一眼望过去望不到尽头,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山包像是拔地而起,直直地矗立在地面上。

    “这是什么地方?”朝妍看着这古怪的地形有些害怕,呜呜的风从各个小山包后面吹过来,像是鬼声幽咽。

    “月牙湾的人把这里称作魔鬼窟,我把他叫作雅丹地貌。”鱼非池揭下面纱,看着这里的地形,她清楚这是一种风蚀地貌,戈壁沙漠上常年累月的风吹把这些小山包侵蚀成千种形态,万种模样。

    这样神奇又神秘的地方,总是容易流传出无数的传说。

    音弥生那《须弥志》里就提过这里,说这里如有鬼斧神工,乃天地杰作。

    “别分开了,容易迷路。”鱼非池打开了一张小纸片儿,照着纸片儿上指引的方向,往目的地走去。

    三人走了一段路,越走越荒凉,关于这个魔鬼窟音弥生在书上写许多有趣的小故事,大多与鬼怪有关,说这里时有鬼魅出没,噬人骨,吞人肉,饮人血,多有荒诞的味道,走到这里倒也越能感受到那些故事里的恐怖之处,的确是很骇人。

    这里静得连飞过的鸟都没有,地上爬来爬去的只有毒蝎与蚂蚁,寂静得只有风声,以及他们几个人行走在沙砾上的回声。

    朝妍小脸发白,小心地瞟了瞟寂静荒芜的四周,有些害怕地挨紧鱼非池,撅着嘴嘟囔着:“早知道你要来这种地方,我就多叫些人了嘛,恐怖死了。”

    “别怕,南九一个顶百个,不会有危险的。”鱼非池笑着安慰她。

    “那也不能全指望南九呀,南九也只是个人,这要是冒出来个鬼啊怪的,南九能有什么办法?”

    “鬼怪在人心,信则有,不信则无。”

    两人说着说着,鱼非池突然停了步子,看着前方一块极高的土包,停了下来:“到了。”
正文 第七百六十七章 黑衣人,我们来聊一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处山包与别的地方并无特别,很是普通,如果不是有这纸片上的路线做指引,她不会觉得这里与其他有任何不同。

    “这上面有什么呀?”朝妍问道。

    “上去了就知道了。”鱼非池下了骆驼,与南九朝妍两人开始往山包上爬,好在她平日里也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爬上爬下这种事做来倒也很是顺手。

    吃了些土费了些力,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别有洞天。

    这里山包是越往上越尖,到了顶上已经只有小小的一块地方,鱼非池看着这块高地上有着明显人工痕迹的洞穴,半晌未出声,半晌之后,只叹了声气。

    洞穴不大,仅能容纳常人半个身子,洞穴下方有一个石头做的台子,石头很光滑,显然不是这里原本就有的,而是从别的地方拿过来放在此处,石台上积了一层灰,看来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无人来此了。

    有一个精致的玉瓶安放在石台上,玉瓶也落满了灰尘,但仍难掩其色温润。

    它放在这里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了,一直在等着谁来把它取走。

    “这是什么东西,谁放的?”朝妍拉着鱼非池后退一些,敏锐地觉得这东西有些不对劲。

    “音弥生。”鱼非池说。

    “什么?音世子?”南九惊诧一声。

    鱼非池伸手取过玉瓶,小小的玉瓶不过小半个手掌大,立在她手心里安安静静,泛着温润的光,人畜无害的模样。

    “师妹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朝妍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音弥生怎么会有东西留在这里,鱼非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玉瓶中又装着什么?

    鱼非池极为小心地把那玉瓶包好放在一侧,这才慢慢说起原由。

    音弥生留给她的那本书《须弥志》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羽仙水。

    在那纸条儿上记录着音弥生得到这羽仙水的全过程,在石凤岐攻燕之初,音弥生他焦土之计尚未使用之前,就有人给了他一瓶羽仙水,音弥生自是知道羽仙水是什么东西,当即将其藏了起来,那时的音弥生并没有想过要用这种毒物对付谁,他只是觉得这样的东西太危险,必须拿走毁掉,避免祸害苍生。

    后来,音弥生走投无路,不得不用羽仙水来对付石凤岐凶猛的功势,那天晚上他拂了一晚的琴曲,琴曲之中如能见狂魔乱舞,那是音弥生知道羽仙水一旦用了,会是怎么样的后果。

    所以他也说,他没有羽仙水了,因为这东西根本不是他自己配出来的,他只是得到了现成的。

    但问题是,音弥生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告诉他羽仙水藏匿之地的人是谁,他回到书房中,便有这张地图,这个消息,无法得知,是谁这么“好心”。

    音弥生知道此物恶毒残暴之处,与鱼非池诀别之时,将此物的最后线索给了她,当初他着人取走羽仙水时,留了几滴在此处,以防鱼非池要用,这便是鱼非池现在手心里的玉瓶里所盛之物了。

    但是音弥生估计也是防着此物落入他人之手,在地图上做了手脚,不见水,纸条上画着地图不会显现,这是很简单的一种小手段。

    前几日大雨,天气潮湿,空气里水份充足,鱼非池又时常翻阅《须弥志》,书本经常与空气接触,这纸条儿地图的秘密,方才显现出来。

    朝妍听完鱼非池的话,立刻蹦开三丈远,两只手挥出了花儿来,嘴里连连喊着:“小师妹你快把这玩意儿扔掉,天啊!这几滴就足以害死上千的人了啊!”

    鱼非池面色惊恐“唉呀”一声。

    朝妍吓得连忙又跑过来抱住她:“妈呀不会让我说中了吧,小师妹你没事吧?”

    鱼非池扬了扬手里的玉瓶,一脸惧色:“怎么办,好像瓶子破掉啦!”

    朝妍脸都成了灰色,怔在了当场,低头看了看,那瓶子完好无损,安安份份地躺在鱼非池手中,她恼得恨不得要捶死鱼非池才甘心。

    “小师妹你疯了,你信不信我去找石师弟告状啊!”朝妍让她吓得连声尖叫,气得都要哭出来了。

    鱼非池哈哈一笑,将瓶子收好,拍着她肩膀:“放心啦,羽仙水只要用玉器装着就不会散发毒性,音弥生怎么可能害我?”

    朝妍甩开她胳膊,气得嘴都撅起:“这种事你干嘛自己来啊,你让石师弟来不成吗你?找死!”

    “他是军中大将突然离营,未免太过明显,引人注目,羽仙水之事不能让任何外人知晓,所以我只带你与南九来。”鱼非池一边说一边对朝妍挑眉:“我对你好吧?”

    “这种找死的事带上我也叫对我好?!”朝妍脸都绿了。

    “这叫信任你啊。”鱼非池摊手,只叫上南九太过扎眼,依迟归那敏感多疑的性子,怕是会生出异样的想法来,得再叫上多一些人,才能把这个幌子打好。

    “你对我好有什么用,你又不能娶我!”朝妍翻了她一记白眼。

    “你要是愿意,我娶你也无所谓的啊,我这个人很开明的。”鱼非池说得一本正经。

    “呵呵,我怕石师弟一掌劈死我,好汉饶命啊!”朝妍顺着山坡往下走,走了两步又问:“你干嘛把迟归支开?你不信任他?”

    “也不是不信任,他毕竟擅医,这羽仙水可算正好是他的长处所在,本来应该叫他来此才是正道。但你也知道他跟石凤岐之间的关系,若是让他得到这东西的配方,嗯,我觉得,他有可能直接给商夷大军一人灌一口,然后弄死石凤岐。”鱼非池认真地说道。

    “他会的。”南九突然出声。

    “嗯?”鱼非池偏头看着南九。

    “他以前就说过,如果他得到羽仙水的配方,他就要带出一只无敌的大军,然后杀了石公子。”南九记性倒好,迟归那时半真半假的话他也记着。

    鱼非池听着哈哈大笑,搭着南九的胳膊慢慢往下走,“所以啊,我不叫上阿迟是正确的。”

    “但你以后总得给他看呀,你来拿这东西不就是为了好配出解药吗?”朝妍说道。

    “在这里让阿迟看到,跟以后让阿迟看到是不一样的,等到回去了,我再跟他说,免得他在这里把这东西抢了就跑。”鱼非池开着玩笑,像只螃蟹似的艰难地从山坡上往下走。

    “小姐我背你吧。”南九见她走得实在是艰辛,便蹲在了她跟前。

    “好嘞!”鱼非池也不矫情,爬上了南九的后背。

    “话说小师妹啊,要是迟归跟南九一样,你会对他好一些吗?”朝妍问道。

    “他不会跟南九一样的,我也不会对谁,像对南九这样,是吧,南九?”鱼非池说着捏了捏南九的脸。

    南九只是笑,不说话。

    “我也想要南九这样的一个弟弟,长得好看,武功又好,性格也好,没事还可以帮我揍叶藏。”朝妍羡慕不已,不过没事揍叶藏是什么鬼?

    下了山坡到了平地,南九放下鱼非池,鱼非池看着空荡荡的地面,骆驼不见了。

    骆驼不见了也就算了,多出来的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个个都这么凶神恶煞的,她坐在地上哀叹一口气:“娘了个腿,这黑衣人果然跟上来了。”

    “什么黑衣人?”朝妍一边问一边紧张地看着对面的人,南九的剑已出鞘,随时准备出手,警惕地看着众人。

    鱼非池没解释,这要是解释起来可就是一段长长的故事了,她瞅着对面这些人,拉起了家常:“各位英雄好汉,为何而来啊?

    “自是为你项上首级而来!”嗯,这倒挺直接的。

    “我这位朋友与我的首级没有关系,不如你们让她先走?”鱼非池看了看朝妍。

    “天下第一财神的夫人,她就是一座金山,你想让我们放她走?”对面的人阴阳怪气。

    鱼非池挑眉:“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你们雇主是谁?”

    “下地狱问阎王去吧!”他们作势就要冲上来,南九已经杀意满满。

    “等等!”鱼非池喊了一声,抬手止住双手,掏出玉瓶:“你们可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什么?”

    “若我不猜错你们是为此而来的吧?总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在这里堵我,知道我在这里的人不过曲指之数,除了那位神出鬼没我实在搞不懂的黑衣人之外,这些人都不会买凶杀我。黑衣人雇你们来这里夺此物,你们却连此物是何都不知,不是很可笑吗?”

    鱼非池笑问道。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不问雇主缘由这是道上的规矩!”

    “哟,你们这行当还讲规矩啊?你们的规矩不是收钱杀人吗?”鱼非池笑道:“不过,你刚才的话可是在不经意之间承认了,你是为此物而来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除了石凤岐,没有人知道我要来这里取此物,包括南九与朝妍都不知,黑衣人居然知道,也就是说,黑衣人一直在等我来取羽仙水。”

    鱼非池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对面的那群人,暗中数了数,来的人不少,约摸二三十余人,在这夜色将起的时刻,黑压压一片,颇有压迫感。tqR1

    她目光扫过这些人之后,又缓声说——

    “那么,现在,黑衣人,你站出来,咱两聊聊,聊一聊你如何料定了我是来取此物的。”
正文 第七百六十八章 陷危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看着对面一大堆五大三粗的汉子,她手无缚鸡之力却偏生闲庭信步般自在得很。

    她并不担心对面的杀手会对她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以南九的武功对付他们绰绰有余,甚至南九不用赢过他们,只用拖得时间足够即可。

    对面一群黑衣人中无人动。

    鱼非池也不急,只笑说:“这么大个事儿,这瓶子里装的东西这么重要,你绝不会放心交给外人办,所以你一定在此,出来吧,我也好见见你的真容,咱两过招这么多回了,你一直在暗,活得像个蛆虫,你不累吗?”

    她懒懒散散的样子对黑衣人像是一种羞辱,有一种极尽蔑视的意味在其间。

    对面人群沉默良久,一个站在后方不起眼的黑衣人慢慢走上前,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指了指黑衣人脸上的黑巾,笑道:“见不得人么?”

    黑衣人整张脸都藏在黑色的斗篷之下,连眼睛都隐藏在黑暗里,但无由来的,鱼非池却能感觉得到黑衣人冰凉幽寒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看着鱼非池,慢慢着黑衣人抬手,揭开了斗篷。

    饶是鱼非池见得多识得广,心理素质强大过人,初次看到黑衣人这张脸的时候,依然很是震惊。

    这张脸,难辨男女,像是被人活活剥去了脸上的皮,满脸皆是丑陋无比的伤疤,虬起的筋肉狰狞骇人,两只眼睛往外凸着,活像粗暴安在脸上的两个灯笼,没有眉毛,没有头发,嘴唇没有皮肤,只看得到一个像是嘴唇形状的孔在脸上翕合。

    黑衣人张开了嘴对着天空,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发笑,也像是在发恨,脸便越发的扭曲难看。

    “你是谁?”鱼非池问道。

    黑衣人不说话,只伸出套在手套里的手,口型似在说:“羽仙水。”

    鱼非池退了退,看着这张脸有点泛恶心,估计很长一段时间的恶梦里都会梦到这张脸,实在是太过可怕吓人了,朝妍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你是受谁指使,一次又一次的加害我与石凤岐?又为什么要得到羽仙水?”

    黑衣人看着她,不再有什么动作,那样的目不转睛像是看着一个待宰的猎物,冰冷又仇视。

    南九将鱼非池拦在身前,疑惑地看着眼前黑衣人,他小心地对鱼非池说:“小姐,我觉得我很熟悉这个人。”

    是该认识的,当年他们在南燕,因余岸之事,南九被打碎了骨,关在箱中,埋在地下,差点死去,就是拜这黑衣人所赐!

    “拿下,南九。”鱼非池见黑衣人不说话,也不再跟其纠缠废话,拿回去之后再慢慢审问即可。

    黑衣人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在其脸上显得扭曲又变态,像是把脸上那些纵横虬起的筋肉拧巴在了一起,拧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别扭笑容。

    鱼非池不喜以貌度人,但是这样的一张脸,实在是算不是和善。

    南九仗剑而出,鱼非池与朝妍二人不会武功,退回山坡高处,这属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位置,南九守住这地方不难。

    “小师妹,你别告诉我你没有准备后手啊。”朝妍瞪着她,眼看着下面的人扑上来,鱼非池还么闲散自在的样子,总不能是信定了南九一定能赢吧?

    “有倒是有,不过要过一会儿才能过来了。”鱼非池笑着看了看天上盘旋的猎鹰,那是石凤岐的鹰,一直跟在半空跟着他们。

    阿克苏大叔还是很好滴,虽然嘴上很是嫌弃鱼非池,但是暗中也悄悄教了鱼非池驯鹰的法子,天天用肉喂着,这再桀骜不驯的猎鹰也跟鱼非池混熟了。

    鱼非池打了个手势,猎鹰扑下来,鱼非池没经验,手臂上没搭帕子,猎鹰直接抓破她衣裳,险些要抓破她的皮肤。

    不过也许是鱼非池与石凤岐呆在一起太久了,所以身上有了石凤岐的气息,猎鹰在狂燥不安一时之后,很快就安静下来,收好翅膀安安份份地停在鱼非池手臂上,由着她把密信放进了信筒中。

    鱼非池看着渐沉夕阳里飞走的猎鹰,并不紧张。

    “唉哟,石师弟可算是把你疼进骨头里了,你知道驯一只鹰多贵吗?他居然舍得拿来让它跟着你。”朝妍啧啧叹道。

    “他要是敢不把我疼进骨头里,我就敢打断他骨头。”鱼非池倒是说得自信满满。

    “那现在怎么办啊?”朝妍问道。

    “就在这里等,我给他的信中带着地图,镇上就有人接应,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们的。”鱼非池说。

    “镇上有人接应?”

    “你以为石凤岐放心我一个人来这里啊?他不知安排了多少人跟在我后头。”

    “他是不放心迟归吧?”

    鱼非池嘿嘿笑没说话,石凤岐不放心迟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天快要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援兵仍未到,鱼非池觉得这有些异常,以猎鹰的速度飞到镇上连半柱香的时间都不用,镇上的人赶到这里也用不了太长时间,况且还给他们带了地图过去,照理说,他们早该到了。

    鱼非池的面色终于认真起来,看着一直站在后方没有出手的陋面黑衣人,心中升起不甚至美妙的危机感。

    这些黑衣人太奇怪了,他们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也好像不知疼痛一般,南九斩断了好些人的手脚,可是他们居然连哼都未哼一声,又能继续冲上来,哪怕他们的伤口还淌着血,他们的残肢断臂还落在不远处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神智清明,没有癫狂之态,鱼非池几乎要以为这些人也中了羽仙水之毒,因为只有中了羽仙水的人才会这样不知痛不知倦。

    南九耗不起。

    这是鱼非池看清局面后的第一反应。

    “断头,南九!”鱼非池高喝一声。

    南九听见,手中剑一翻,直往对面黑衣人的脑袋削去,血浆洒了一地。

    “往外冲!”鱼非池将羽仙水收起在胸口,拉起朝妍,跟在南九身后就往外冲。

    朝妍怕归怕,在这种时候倒不怂,没有吓得两腿发软,跟着鱼非池身后就往外冲出去。

    但是这二三十来个黑衣人太奇怪了,不知疼不知倦地围攻着南九,南九又不能每一剑出去都斩头,颇是难缠。

    就在三人慢慢被逼退的时候,鱼非池听到了迟归的声音,他焦急地大喊:“小师姐!小师父!”

    鱼非池抬头一看,看到远处迟归正与米娅往这里狂奔而来。

    “他怎么来了?”朝妍惊讶到。

    容不得鱼非池细想,迟归已杀入了战圈,跟南九背靠背,米娅有几分武功底子在,在一边保护着鱼非池与朝妍。

    “你们怎么找来的?”朝妍执着地问道,这太奇怪了,自己三人走到这里来,七绕八拐,要不是有地图那绝对走不进来,米娅跟迟归是怎么找来的?聪慧的朝妍觉得这里面太有问题了。

    米娅警惕地看着四周,口中说道:“我们看到了猎鹰,认得出那是乌苏曼的猎鹰,猜测你们这里应该是出了事,迟归公子与我立刻往这边赶,在半路上看到猎鹰死了。”

    “死了?”鱼非池一怔。

    “对,就在地上,迟归公子在猎鹰身上找到了地图,我们跟着地图才赶到这里。”米娅快速地说道。

    鱼非池愣了一下,那猎鹰是怎么死的?问道,“猎鹰是中箭了吗?”

    “鱼姑娘别开玩笑了,猎鹰速度奇快,根本不是普通的箭矢能射落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容不得鱼非池他们再问什么,那方的迟归与南九已经杀出了一条血路,很少见到南九与迟归同时在的情况下,还会出现负伤这种情况的,鱼非池不由得看了看那一直未出手,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黑衣人,似是能看到黑衣人森冷的笑意。

    黑衣人似乎并不心急,好像黑衣人早就掌握了这一切,安安静静站在那处,便可以等着鱼非池他们被消磨尽力气,然后死去。

    围上来的其他杀手像是丧尸,断臂残腿也不能让他们后退,不到死亡,他们绝不停下。

    “小姐,走!”南九抱起鱼非池,坐上了马,迟归也带着朝妍上马,加上米娅一行五人快速离开,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黑衣人。

    本来鱼非池是坐在南九身后的,南九担心后面的人会放箭,单臂抱着鱼非池把她放在前方,低声道:“小姐低头。”

    鱼非池依言停下头,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地上一片黄沙茫茫,马匹飞快的速度甚至让她看不起地面上的石子。

    “小师父!”突然一侧的迟归惊恐地大喊一声。

    “南九啊!”朝妍也喊道。

    “南九你怎么了?”只能看着前面看不清后方何方的鱼非池内心一惊,连忙问道。

    “没事的,小姐,别怕。”南九说。

    “南九?”鱼非池犟着反过手,摸到了南九的后背。tqR1

    他后背上一根箭,直直地立着,鱼非池摸到了一片濡湿。

    鱼非池低头看着手上的腥红,未有一刻,她这么恨这种颜色。

    三匹马跑到了月牙湾处,鱼非池看着旁边擦过的利箭,咬死牙关不说话。

    笑话!

    她的南九,竟然会被这些黑衣人所伤,甚至将要死在这种杂碎手上!

    笑话!

    想也别想!
正文 第七百六十九章 暗涌惊天,如狂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色暗沉,月光晒下来,照在这片亘古孤寂的沙漠上,像是死神的手,遮天盖地覆盖着这里的千年苦寒,笼上了沉沉的死亡气息,欢迎着下一个步入地狱的人,与他共舞。

    鱼非池猛地拉住缰绳,马儿受惊一声嘶鸣,南九不明所以,紧紧抱住鱼非池怕她从马背上跌下去。

    “小姐?”南九低呼一声。

    鱼非池调转马头看着后面紧追不舍的黑衣人,神色清寒:“你们要的是羽仙水,是吧?”

    黑衣人不说话,只伸出手来对着她,像是发出了死亡的邀请。

    “羽仙水在我身上,放他们走,否则,你们什么也得不到。”鱼非池说。

    “小姐!”

    “师妹!”

    鱼非池似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是定定地看着黑衣人,目光坚定得像是两把刀,直直地插在黑衣人身上。

    “放他们走!”

    黑衣人驱马走上前,看了鱼非池一会儿,那张丑陋得令人反胃作呕的脸在月光下更加狰狞。

    黑衣人沉默了许久,慢慢抬手,后面的弓箭手放下长弓。

    “朝妍师姐,米娅,南九,阿迟,你们走。”鱼非池说着推着南九下了马,看到他背后的断箭,苦笑道:“抱歉啊南九,让你为了我陷入危险。”

    “小姐你在说什么啊,下奴不会走的!”南九急得抓紧她的胳膊,“下奴绝不会离开小姐。”

    鱼非池摸了摸南九脸上的烙印,叹道:“傻南九啊,你要什么时候,才不会再自称下奴?”

    “小姐……”

    “朝妍,带他们离开。”鱼非池打断南九的话,沉声道:“他们不会杀我,只要羽仙水在我身上,他们就不敢杀我。”

    “不可能的小师妹,我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抛下你。”朝妍摇头,“我是怕死,可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这种事。”

    “你们在这里,反而是我的累赘,你也知道,我向来不爱逞英雄,也一点都高风亮节愿意牺牲自己,我有办法脱身。但是你们必须先离开,告诉石凤岐这里发生的事,去镇上找救兵,这样大家才有一线生机。”鱼非池小声地对朝妍说道,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话。

    朝妍脸色一变,抓紧鱼非池的手:“师妹!”

    “走吧,记得把南九带走。”鱼非池拍拍朝妍的后背。

    朝妍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淌在脸上,看着神色镇定的鱼非池,哑着嗓音:“师妹啊,可是……”

    “没有可是,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们因为我,死在这里的。”鱼非池偏偏头,看着黑衣人,“绝对不会让你们,死在这种怪物手里。”

    黑衣人面部肌肉扭曲了一下,像是对怪物这两个字很是敏感,是其心头之恨。

    朝妍好说服,南九却不易,鱼非池转过身看着南九,认真地对他说道:“南九,保护朝妍师姐离开此处,并且,不准回来救我。”

    “不可能。”南九坚定地摇头。

    鱼非池捧起南九的脸,充满了命令口吻的声音说:“我命令你,南九,你是我的下奴,一生听从主人命令,我命令你离开!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死,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最是贪生怕死不过,我不会让自己死的。”

    “不可能!”南九在鱼非池掌心中用力地摇头,眼中噙着泪水。

    鱼非池抬手一耳光打在南九脸上:“南九!”

    赤足烙面的南九死咬着牙,定定地看着鱼非池,隐忍着激动的情绪,慢慢弯下双膝,双手平放在地上,额头触地,这是奴隶之礼。

    他的眼泪没进黄沙里,沉重到抬不起来看一眼鱼非池的脸,只看得见那一双绣鞋尖尖,正对着他。

    “我说过我不会死,就一定不会,南九,你不要忘了你身上种着舍身蛊,如果我有危险的话,你自可舍身救我。”鱼非池将颤抖的手藏起在身后,那一掌下去打在南九脸上,却让她自己胸口痛到不能自已。

    “是,下奴遵命。”南九发抖的声音颤着。

    “阿迟……”鱼非池转头看着迟归。

    迟归微微一笑:“我会走的,小师姐你不用逼我。但如果你死了,我发誓,我向天发誓,我一定会配出羽仙水,尽倾天下江河,让所有人为你陪葬,所以小师姐,你最好活着哦,否则,你所深爱的这个天下,就要全部变成地狱了呢。”

    鱼非池让他的话震得心头一跳,最后只垂下了双眸:“走吧。”

    当所有人都离开,鱼非池重新上了马,正对着对面她不知底细不知深浅的黑衣人,带着轻松闲散的笑意。

    黑衣人再次向她伸出手,让她交出羽仙水。

    鱼非池歪头笑看着黑衣人:“其实初止根本没羽仙水,是你放出的风声,目的就是诱我来找到羽仙水,你好黄雀在后,是吗?”

    黑衣人无声地咧了咧嘴,在狰狞至极的脸活像是拉开了一道可以吃人的口子,那笑容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似是嘲讽也似是戏谑,更像是仇视。

    “你是谁呢?为谁做事?”鱼非池像是放松下来,慢慢问起了话。

    黑衣人如同看着待宰猎物一般看着鱼非池,似觉得她这样拖延时间很可笑,无声地冷笑着。

    鱼非池悄悄握了一下手心,手心里有一把倒提着的匕首,从不离身,匕首利端她掩在袖下,笑看着黑衣人:“商量一下,如果你要杀我,请利落一些,一刀毙命,别让南九有救我的机会。”

    黑衣人面色一变,没明白鱼非池的话,鱼非池大笑一声,她的笑容在星空夜色下放肆又疯狂:“想要羽仙水,来啊!”

    她抬起手,扔了手中之物入水,策马狂奔,跃入月牙湾湖水中!

    黑衣人紧跟而上,却不敢下水,黑衣人没能看清刚刚鱼非池手里晃的是什么,只以为那是羽仙水,羽仙水离了玉瓶便是剧毒之物,沾之即中,会化成不人不鬼的怪物,黑衣人对此十分了解,黑衣人不敢冒险。

    那一瓶的羽仙水,足足把这一湾湖水化作整个毒池,跳下去,绝无生路。

    黑衣人气得张开了嘴,像是想大叫出声,可惜发不出声音,只显得滑稽可笑,脸上虬起的那些筋肉紧凑地挤在一起,让人直泛恶心。

    黑衣人夺过弓箭,往湖水里一阵狂射!

    鱼非池潜在水下,捡回了自己扔下的匕首,在她身边是带着气泡根根下入的箭矢,她走了一些运,避开了一些,也倒了一些霉,中了两根。

    殷红的血浮出来,浸染在湛蓝的湖水里。tqR1

    她努力地向远方游去,只有游到更远的地方才更安全。

    她用匕首唬黑衣人的时间不会太长,她的时间不多,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离开这里。

    她喜欢活着,所以,她为了活下去,拼尽了全力,用力地划开湖水,用力地游向远方,用力地活下去。

    湛蓝到透亮的湖水里,月色是圣光,粼粼又亮亮,指引着的是活下去的方向,她温柔起伏的长发与飘荡柔软的衣裙都似轻舟,托着她往那方向轻盈地泅泳过去。

    串串晶莹剔透的气泡升腾而起,她感激自己,儿时贪玩又喜水,于水下可以畅游,可以在这种候得到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说命运有玩笑,大抵是在说她这种。

    湖水深处那些曼妙温柔的水藻不知何时缠绕住她的腿脚,让她难以离开这紧邻着死亡的地方。

    鱼非池在水下转身,握着匕首要割断水藻,却看到了对面有人自水中来。

    湖水深处的月光像是一道道澄澈,一束束通透,像极了来人的眼神。

    湖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了他清俊秀美的面庞,他带着淡淡的笑意向鱼非池游来,眼中含着比这温柔湖水更温柔的深情,张开了双臂,轻轻地拥住她。

    鱼非池挣扎了一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裹入怀中,侧脸相贴,他的唇轻靠鱼非池耳边,似有积蕴了十数年的一声呢喃,于柔柔稠稠的水中缓缓轻荡,带着满足的叹息,与死亡的亲吻——小师姐。

    小师姐,你不知我等此刻,等了多少年。

    小师姐,让我拥抱你,一起走向死亡吧,给我以解脱。

    如果生,无法占据你心中一点点的位置,那么死,就让我侵占你身边一切空隙吧。

    将会只有我,陪你共赴一场轮回,没有石凤岐,没有小师父,只有我,只有你的小阿迟。

    鱼非池瞬间明了,那些水藻不是无意中缠上的,是迟归给她绕上的。

    她用力地拍着迟归的后背,双腿瞪着无法着力的水,想要叫醒这个疯狂的人,水下无声。

    却有暗涌在惊天,如狂澜。

    他却只越抱越紧,紧到两个人被水藻死死缠住,沉到了湖底。

    他终于能彻底地拥抱一次她,就像她从始至终便在自己怀中一般,就像这世上从来都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没有别人,谁也不能横亘于他们之间,纵是死,他也要贪这片刻独拥。

    越绕越紧的水藻将两人的身子紧紧缠住,像是从他们身体里长出来的花藤,生机盈然,华美鲜艳,缠缚住鱼非池的手与足,她拼命向上仰着的脖子美人筋毕现。

    她想往上,离开这里,活着走出这里。

    迟归的头深深地埋在鱼非池肩上,在水中飘动的长发终于可以有所交缠,那些翩然的衣袂也能相连,终于不用只在远处的地方苦苦守望,终于不必再看着你就在眼前,而我只能独拥寂寞。

    湛蓝通透如宝石一般的湖水里,鱼非池绝望地看着上方,她算得到一切,算不到迟归,算不到人心,算不到,命中原还有这样一劫。

    倒也是听说过不少,为爱成魔的故事,原也是以为,自己没那等好福气大魅力,会令人这般痴狂。

    可是阿迟啊,为什么?

    十二年相处,你如何能不明白我是怎样的人?

    如果早知今日,是不是在当年,我便不该回头多说那一句话,与你始终如陌路,与你从未曾相识,不使今日你走火入魔,不使你痴求不得以死相守?

    飘荡在湖底的藤水藻像是一只只恶魔的触手,抓紧了鱼非池求生的力量,将她牢牢地锁在水底,锁在迟归这带着死亡气息的拥抱中。

    水下一切动作都变得缓慢,她唯一看得清的是迟归凝望自己的眼神,那样深到不可见底的深情,似是他将一生所眷都倾注于此时,不计代价不想后果地,只要此刻。

    呼吸越来越困难,她的眼泪与湖水融在一处,她却已连心痛都无法再感受。

    是好的吧,至少南九会活着,至少石凤岐还活着,也就算了吧,就当是欠他太多,拿命来还。

    虽有不甘心,但也没办法了啊。

    不能再等下去了啊,再等下去,会害了南九,要一下子死得透透的,让南九来不及用舍身蛊,才能让他活下去。

    所以,鱼非池目光涣散,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求生。

    她握紧了匕首,直直地朝心脏扎进去!
正文 第七百七十章 南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游世人。”

    那似来自古老远方的神秘声音响声,古拙厚重。

    “我死了,你开心了?”并不存在的鱼非池却在说。

    “你觉得须弥是否会一统?”那声音却问道。

    “必然。”鱼非池“说”。

    “那你觉得谁会成为须弥之帝?”那声音又问道。

    “石凤岐。”鱼非池“说”。

    “你既觉得天下会一统,石凤岐会称帝,为何妄顾道义苍生,自甘寻死?”

    “我也有……我想守护的人啊,不止苍生大地,还有我爱的人。”

    “一人性命岂可与天下苍生相比,如此自私,当初吾不该选你。”

    “自私?那你自以为是地给了我一个我不想要的人生,带我去了一个我从一开始就排斥的世界,等我终于接受这一切,爱上这一切的时候,你又要把他们全部毁掉,却还要我笑着承受,不能言苦,不可抱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不能拯救,不能挽回,你期望我深爱这一切,又期望我亲手毁灭这一切,如果我是自私,那你是什么?”

    “我是天地主宰,定天道,写轮回,扶苍生,你所做一切只是天道轮回,为苍生写命。”

    “随便吧,我已经死了,就当我已归途,到达尽头了。”

    “须弥未统,天下未定,你不可归来。”

    “你能把我怎么样呢?再给我一次轮回吗?再让我休验一次红尘之苦,历经万难,重写开端吗?不会了,再有一次,我必死在生之前,只当从未活过。”

    “你没有死。”

    “什么?”

    “回去吧,还不到你归来之时。”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不要回去,你做了什么!”

    小姐啊,如果下奴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她站在湖边,全身湿透,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望着这片湛蓝的湖水。

    不时有人从水中冒出来,换口气,又沉下去。

    四周都是吵吵闹闹的人声,吵死了。

    我不难过,不难过,南九没有死,我哪里难过,你们不要吵。

    “师妹,你已经站在这里一天了,回去休息一下吧,师妹。”朝妍哭到快要断肠,看着面如死灰,一动不动的鱼非池,她拉不动,劝不动,她甚至不知道,该为她做什么。

    鱼非池推开她,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湖面,看着那些鱼跃龙门一般,时不时冒出水面的人,动也不动。

    “石师弟,你劝劝师妹吧。”朝妍哭喊着。

    石凤岐让叶藏把朝妍扶下去休息,自己站在鱼非池身侧,陪着她看着湖面,不见到南九,她不会死心的。

    宁可她一辈子不要见南九,一辈子不死心。

    不远处躺着的就是迟归冰冷的尸体,鱼非池只远远地看了一眼,眼神死寂,没有情绪,对迟归既无恨,也无爱,她分不出心来去想别人,她全部的心神都在等,等着南九。

    “陛下,鱼姑娘,真的找不到啊。”打捞的人战战兢兢地说。

    石凤岐刚要开口说话,鱼非池在他前面,声音坚定,语调还微微上扬,像是有些得意一般:“你们当然找不到了,南九没有死。”

    石凤岐悲从中来,一口气涌上喉咙,险些轻呼出来,匀了匀气,他才摆摆手让人下去,示意他们继续找,又轻握着鱼非池的手,却发现她指尖凉得如同带着地府幽冥寒气。

    “非池,你看着我。”石凤岐转过鱼非池近乎呆板的身体,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非池,我们都知道,人有旦夕祸福,对不对?”

    “对啊,可那跟南九没关系,你不要想找到南九,你找不到的。”鱼非池看着他双眼说,那样的眼神不知该如何形容,像是有坚定的信念,就像是她相信南九一定不会有事,也像是有绝望的死寂。

    就像是她明知,南九已不可能再活着,却不愿承认。

    她倔强着一个人不肯承认,所有人都已知晓的事实。

    “那我们回去吧,不找了,南九肯定在某个地方活着,我们回去好不好?”石凤岐紧握着她双手,像是想给她那样冰寒的双手一些温暖一般。

    鱼非池却抽出了双手,转过身子继续对着湖面:“不,我要在这里看着,看你们失败。”

    转眼,就有人抬了南九上来。tqR1

    在水中泡得过久,苍白的脸,乌紫的唇,长发湿漉漉,浑身滴着水。

    鱼非池闭上眼,这是她给自己最后的谎言,只要闭上眼,就看不见,只要看不见,南九就还活着。

    南九没有死,南九怎么会死?

    “陛下。”抬着南九的人不知所措地看着石凤岐与鱼非池,不知该怎么办。

    “你们不要碰他!”鱼非池突然尖叫出声,声音尖利得似要撕裂她的嗓子,穿透她的心肺,“放开他,你们放开他!”

    她推开那几个抬着南九的人,在水滩中紧紧抱着南九的身子,疯狂地尖叫着:“走开,你们走开,你们不要碰他,他是我的,我的南九,你们别碰他!”

    她一个人抱着南九坐在那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像是愤怒的母狮子,保护着南九,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他。

    她轻轻晃着南九的身子,像是说着梦话,反复地低喃着:“南九啊,你起来跟我说话,南九你起来,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为什么会这样啊,南九,你快起来告诉我,你不管我了吗?没了你我该怎么办,南九你舍得我被人欺负吗?舍得我受苦吗?你不能这样,你醒过来啊。”

    “你生我的气了吗,我保证我再也不凶你了,好不好?我错了,我错了南九,你原谅我,你不要这样惩罚我,醒过来啊南九,你醒来我给你道歉。”

    南九靠在他怀里,再也没有了音讯,他右半边脸是绝色无双可倾国倾城,他左半边脸是奴字烙印卑微一生。

    她虚弱无力的双手甚至无法晃动南九的身体,只于事无补地拉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很轻,没有悲愤,只一声声问,南九,发生了什么,你起来告诉我,别人说的我都不听,你亲自来告诉我。

    不要再吓我了南九,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全世界的人离开我,你都不会离开我的。

    她晃着晃着,从南九胸前掉出一双鞋子,一双普通的黑色布鞋,湿嗒嗒地跌落在地,溅出了一片水响声。

    鱼非池似是怔住,看着那双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这是她买给南九的,南九从来不穿鞋,是啊,奴隶的赤足和烙印,是他们的痕迹和象征,南九从来不敢穿鞋,也从来没想过要把脸上的烙印遮去。

    这双鞋啊,买了很久很久了,好像是当年自己跟着司业他们下山的时候,与南九重逢,在金陵城的时候给他买的。

    傻瓜啊,鞋子买来是穿的,不是放在胸前天天带着的呀,南九。

    南九有一双好足,洁白莹润,他若不是奴隶,他当是天下最最有名的美男子,他的每一处,都这样的好看,这样的漂亮。

    鱼非池拖着快要倒下的身子给他穿上鞋,用了许多力气想给他穿上,可是南九的身子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天,浮肿发涨,那双本是很合脚的鞋子怎么也穿不上,怎么也穿不上。

    她死死地抓着鞋子,往南九脚上套着,自言自语道:“南九,穿上鞋子你就不是奴隶了,你从来不是奴隶你知道吗?你是我的亲人,我的兄长,我的朋友呀。我们说好了,等须弥一统了就废除奴隶制,让这天下再也没奴隶,我们要一起努力啊,我是为了你,才想做这一切,你怎么能半途而废抛下我呢?”

    鱼非池很用力很用力,可是那双鞋都只是挂在南九的脚尖上,穿不上了啊。

    她只觉得她头痛到快要裂开,眼泪都是无意识的,就那样无端端地,自然而然地,疯狂不止地,拼命地流着,怎么都不肯停,就像南九怎么都不肯醒。

    南九睡在她怀中,再也不会醒。

    鱼非池的天,塌了一半,遍地残垣。

    她终于握不住那双鞋子就像她握不住南九,伏倒在地哭到失去声音,连颤抖的力气都不再有,只像个瘫痪的人倒在那里。

    “非池,你还有我在,南九对你的那份爱,我会替他背负,我会一起给你,非池,你看看我,我还在这里。”

    石凤岐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可是石凤岐入眼所见的,只是鱼非池满是泪痕的脸,还有噙满泪水晶亮的双眼。

    “你给不了,没有人给得了,石凤岐你不懂,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

    “我懂,我知道南九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是非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我们是这世上唯一懂对方的怪物,没了对方,另一个算什么呢?没了你,我算什么?”

    石凤岐擦掉鱼非池脸上的泪水,自己却忍不住红着眼眶:“非池啊,活着是一件这么不容易的事情,要活得好,才对得起那些没有机会再活着的人啊。南九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他拿命换回来的小姐,怎么可以活得毫无生机?非池,如果有一天你为我而死,你希望我怎样活下去?”

    鱼非池看着他,声音沙哑:“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肆意逍遥,可是我做不到啊!石凤岐,我做不到啊!”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她做不到啊!

    她没办法接受南九已死的事实,也没办法在失去南九之后还活得像以前那样啊。

    她好不容易从废墟里站出来,决定勇敢地面对这惨淡的人生,决定重新活得没心没肺就像当初,决定保持鲜血的滚烫,继续与命运决斗不会轻易低头,可为什么上天要再次夺走这一切啊?

    为什么要再次把她打入黑暗,打入地狱?

    为什么再次让她领教命运的残酷和玩笑,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变成冷血的魔头才肯罢休啊!

    为什么啊!

    “没关系,非池,没关系的,如果上天一定要你沉入地狱里,我陪着你。”
正文 第七百七十一章 任他予取予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有人可以解释南九为什么会死,明明鱼非池一刀穿透自己胸口,伤口都还在呢,明明该死透,南九绝未有时间来换她的命,但南九就是做到了。

    在当时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是迟归,但是迟归也死了,两人都死了,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在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鱼非池看着迟归清俊的脸庞,回想起那日他抱紧自己时的力度,每每想起,只有恐惧,没有温度。

    她不恨迟归要这样对她,虽然鱼非池一点也不想做个善良的圣母,时时为他人设身处地着想,但是鱼非池愿意去理解迟归几近变态的爱与占有,甚至愿意去原谅他这种宁死一处,不生二地的想法。

    如果,迟归只是害死了自己的话,鱼非池愿意这样的。

    那样浓烈而悲伤的爱,那样求而不得所以不惜手段的爱,那样误入歧途不能回头的爱,鱼非池可以试着去理解,甚至可以试着去开导。

    可是现在,死的人是南九,鱼非池甚至连南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便一点也不想原谅迟归。

    她希望迟归活着,站在她面前,自己便可向他控诉他犯下的过错,可以找到责问的人,满腔的恨意与怒火也有地方可以宣泄。

    当迟归也不在人世的时候,鱼非池的内心,只有荒凉。

    她连恨的人都找不到,她连想给南九报仇,都不知该怎么报。

    没有仇家,没有敌人,活着都找不到支撑下去的支柱。

    安葬迟归与南九那天,鱼非池安静得让人害怕,两樽棺材埋入地里,两个年轻的生命就此消失。

    他们没有死得轰轰烈烈,死在了最不该死的地方。

    鱼非池觉得,这像是个玩笑,笑过之后,一切就可以回到正轨了,南九还是在她身边,迟归也会依然闹闹脾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人猝不及防,没有做好承受的准备,像觉得像是梦一场。

    合棺那刻,鱼非池看着棺中静静躺着的迟归,他带着甜美而知足的微笑,就像是心甘情愿地饮下了一壶甜蜜的毒酒,没有半分挣扎与痛苦。

    他死得如此安详,安详得就好像,所有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一样,他只是睡在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

    “那天我明明叫你们走的,为什么迟归和南九会回来?”鱼非池轻声问道。

    朝妍擦掉脸上的泪水,抽泣着说:“那天我们走之后,没多久就让黑衣人追上了,你把羽仙水放在我身上,让我带回给师弟,我们都以为他们发现了你的计划,已经把你杀了或者怎么样,迟归大惊之下调转马头往回赶去,南九也紧随其后,他们两个武功好,后来弃了马用轻功,我与米娅追不上。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你们已经……已经……”

    她头一低,说不下去,那天他们赶到月牙湾的时候,只看到鱼非池与迟归浮在水面上,两人的手紧紧地握着。

    那时迟归已断绝生机,鱼非池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他们以为鱼非池也死定了,悲痛之下却发现她只是昏迷。

    独不见南九。tqR1

    找了整整一天,他们才把南九从水底深处找回来。

    鱼非池抬头看看天,似笑似嘲:“是你吗?天地主宰,我所不能理解的存在,是你夺走了我的南九吗?”

    “你就这么渴望看到,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吗?我要变成什么样子,你才满意,你才肯放过他们?”

    “小师妹你在说什么,小师妹,你别这样,你哭出来。”朝妍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害怕,她似无坚不催,又似脆弱易碎,她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又屹立不倒。

    鱼非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迟归这张脸,所有的爱恨情愁都随着这张脸的消逝而无从寻踪。

    多么让人难以置信啊,偏执又病态的迟归,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躺在了这里,你说这人世,好笑不好笑啊?

    她看着迟归许久许久,脑海中响过的是迟归当年一声声清脆的“小师姐”,欢喜快活,自由如歌,迟归,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给自己套上枷锁,不可解脱?

    石凤岐小心地问过鱼非池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鱼非池什么也没说,不想对外讲,迟归是一个多么病态的人,要抱着自己一同殉情,圆满他枯守无望的爱情。

    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真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就像,不会有人知道南九为什么会死,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时的迟归拥着自己要共沉湖底时带着何等满足的神色。

    这些秘密与疑团如同跗骨之蛆,烂掉了鱼非池的心脏和灵魂,被废墟与淤泥埋着,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啃噬着她。

    就像一条恶狗,啃噬着它的肉骨头,撕咬得血肉模糊。

    她活得像个罪人,却不得不继续活下去。

    她渴望解脱,以死亡的方式,却不能死,为了让更多的人可以活下去。

    当一个人连生死都不能再自己做选择的时候,还有什么是可以选的?

    她捧了一把黄土,洒在了南九黑色的棺材上,埋下去的这个人,她清晰地知道,那就是南九,可是她仍然会不自觉地回头,唤:“南九,带我回家。”

    真的没有家了,如果连亲人都不在了,哪里还有家?

    无人可说她内心是痛苦难过,还是麻木绝望,最勇敢的斗士如她,与上天相斗无数回,不肯屈服于命运之下,她坚信着她可以走到黑暗的尽头,沐浴光明。

    现如今光明于她,已变得不再重要。

    大家只是眼见着,好不容易自沉郁中走出来,再一次机灵开朗的鱼非池,重新归于沉寂。

    她不再爱说话,不再爱笑,甚至不再爱跟人相处,更多的时候,她一个人呆在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身子像是避世的蜗牛,躲起来,不愿被任何人找到。

    石凤岐很清楚,鱼非池的天塌了一半,满是灰暗。

    她所珍视的,她所守护的,都化作了云烟。

    她张开双手,任上天予取予求。

    要拿走她的生命,也无甚不可。

    她了无生志。

    深夜里石凤岐忙完手头回来,看着蜷缩在床角的她,无声叹息。

    他该要怎么做,才能撑起属于南九的那片天来?

    石凤岐缓缓打开她的身子,将她僵硬冰冷的身体拥进怀中,想要温暖她,告诉她自己的存在,不要沉溺在绝望中不肯出来。

    “非池,老胖子和上央死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觉得整个人生都是灰暗的,撑着我一直强大的一片天全部坍塌,那时候的我觉得,被全世界遗弃,我一无所有。商帝说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无所不能,我在那时候也感受到过那种感觉,没有下不了的决定,没有做不出的事,但我知道,那不是我。没有灵魂的人是很可怕的,没有仁爱,没有善良,没有心怀天下的包容,只有不择手段。”

    “那时候,是你让我活过来,哪怕活过来的过程那么痛苦,让我付出了那么沉重的代价。但至少我能感觉得到痛,知道痛,就还有知觉,就可以觉醒,我曾以为我一辈子都不能再追回你,那时候的你,把你自己交给了你所热爱的苍生大地,你把你的灵魂献给了这个世界,我是这世界之一,却也只是之一。我以为,我与你一辈子便是那样了,我想,那便追随你,甘之如饴。你把灵魂给世界,我把灵魂给你。”

    “但现在你在我怀里,你听着我说话,感受着我的温度,我重新拥有了你。所以,非池,这世上真的没有过不去的坎,熬不了的痛,那么多的锥心刺骨我们一起挺了过来,那么多次我们灵魂被痛击到要碎裂,但我们依旧在一起,依旧坚强地与这个世界对抗。我曾经设想过,还有什么样的事情是我无法承担的,思来想去,只有一样。”

    “那就是失去你。”

    “所以非池,醒过来,痛可以,哭可以,绝望可以,多长时间我都等你,但是你一定要醒过来,不能放弃你自己,也不能放弃我。”

    他字字句句说得轻轻缓缓柔柔慢慢,如同低喃的情话细细绵绵,还藏着微不可查的恐惧,那些害怕会有可能失去鱼非池的恐惧。

    他吻过了鱼非池脸上横过鼻梁的泪水,像是想吻干她全部的悲痛与绝望,可是要用多少爱,怎样的爱,才能抚平鱼非池此生所经历的一切磨难?

    石凤岐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抚慰那些在非池心口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但他愿意尽全力去爱,用尽生命的力量,来爱这个被命运反复戏弄的人。

    唇瓣相接,鱼非池红唇动了动,吻上石凤岐,一直僵硬的双手也松开,环住他脖子,那些吻自唇齿轻触到辗转悱恻,缠绵至深,她带着抽泣的声音与他拥吻。

    所有生命之中不可承受之痛,全都交给交缠的身体和欲望,所有那些千疮百孔的伤疤,全都放逐在连绵不息的喘息与相拥。

    占有,索取,付出,给予,与甜美的欲望,痛楚的快感交汇,编织出带着鲜血一般罪恶又绚烂的缱绻。

    如果世界坍塌,便以无尽的欲望来填补,如果精神被摧毁,就握紧手中可以握紧的一切,如果这是一场延绵不止的玩笑,便以最骄傲的失败者身份,潇洒着落魄。

    只是这一次,她再难从长夜中苏醒,她与长夜为伴。
正文 第七百七十二章 那便以恶鬼的姿态活着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将破晓时,她睁开双眼,她的眼中再无以前那种对生活,对人世,对天下的热爱,变得沉寂无波动。

    还在熟睡的石凤岐轻闭着眼,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这些天他忙于战事还要挂心鱼非池,心力交瘁无人分忧,天下重担一负,压在他肩头。

    鱼非池吻过他脸颊,蜻蜓点水,揭开薄被,披了外衣,慢慢笼起细腻白皙的后背肌肤,胸口那道匕首所造成的伤口已在渐渐痊愈。

    她在妆奁里挑了挑,挑了只金镶玉的凤凰钗,凤凰口中衔着一颗赤红如血的鸽血红石,似凤凰泣血,簪在发间,一步一摇。

    她踩着薄薄的天光,踏碎晶莹的露珠,慢慢走在走廊上。

    曲折幽静的走廊此时四下无人,就连值夜的下人都已歇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在廊间。

    “我知道你会来。”她看着眼前的人说。

    “想看吗?”玄妙子递上一本书,搁在她跟前。

    “不想。”鱼非池死寂的目光一如当年的南九,看着玄妙子的时候,毫无情绪。

    “虽然老朽一直不喜欢你,但此事并非是你之过,你已做得很好。”破天荒的,玄妙子说了句鱼非池的好话。

    “还不够好。”鱼非池看着他,“远远不够。”

    “看来你已下定决心。”玄妙子说。

    “不是我下定决心,是你们根本没有给我留活路。”

    “你本来就是要死的。”玄妙子说话,一如既往的刻薄毒辣,毫不留情。

    鱼非池唇角浮起一丝冷笑:“玄妙子,其实你跟我一样,一直都知道游世人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你一直不说,是因为你担心我会抗拒,也担心石凤岐会为此而做出不理智之事,你才一直假装不知,是吧?“

    布衣黄衫,身形佝偻的老人看着鱼非池,目光湛亮得令人心惊,他无声地发笑:“是的,老朽一直知道。”

    “那你就保守着这个秘密到死吧,永远不要说出来,不要告诉别人,我会面临什么。”鱼非池错过他,没有去翻一翻他书篓子里的那些书册,随便他金勾银划落笔无情怎么写吧,世上众人,哪个是入得他的眼的?tqR1

    黄衣老翁他负手,弯着腰勾着背,看着稳步离去的鱼非池,目光有些复杂,似是期待,也似是遗憾,那样明亮的目光像是寒夜里最明显的两颗星辰,可照亮世间,通天达地。

    鱼非池来到书房,点了一盏烛,烛下她细看石凤岐整理得井井有序的公文,一本本翻阅,他比自己有条理,东西放得整整齐齐,方便取阅,不会像自己那般乱糟糟的。

    翻完公文,鱼非池坐在椅子上,她娇小的身子跟宽大的椅子相比,显得柔弱不堪。

    “不睡了吗?”石凤岐衣衫半敞笑看着她,自她起身,石凤岐便已察觉,慢慢跟在她身后,想要看她去哪里,以为她会为去祭拜南九,也以为她会想逃离这一切,没想到她是来了这里。

    路途中见到了她与玄妙子说话,两人说了什么,他竟一个字也听不见,细细感受方知,那武功诡异的玄妙子竟将那方天地禁于一处,声音不往外泄漏半点。

    等鱼非池走后,玄妙子回头看了一眼石凤岐,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就像是打量着他一般,然后便背起书篓离开,脚踩麻鞋,步子依旧蹒跚。

    鱼非池看着他,问道:“你是怕我离开吗?”

    石凤岐笑了笑,那一双柔情备至的丹凤眼中漾着笑意:“不怕,因为就算你走了,你也会回来。”

    这已经不是当年了,她不会再任性,石凤岐很清楚,可惜的是,石凤岐宁愿她继续任性,而不是这样向现实妥协。

    最可悲在于,他给不了鱼非池任性的天地与资本。

    “石凤岐,我们来夺天下吧。”鱼非池抬起眼睫,定定地看着他。

    “好啊。”石凤岐风轻云淡接着话,跨过门槛走进来,拉起她坐在自己怀中,手指拈起桌上那本公文,笑声道:“就来夺天下。”

    “武安郡的粮草正在运过来,肯定会遇到袭击,所以改道吧,不走原来的路了,走沙漠过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个路线。”鱼非池说,“让米娅去接人,她对沙漠熟悉,知道怎么走最安全。”

    “嗯,等天亮了我就去跟米娅说。”石凤岐点头,“从沙漠过来不易,但能节省时间。”

    “初止突然投降让人不解,瞿如接收他四十万俘虏降兵绝非好事。”鱼非池慢声道,初止难敌瞿如,连失两城,可是在最后一城的时候,他却突然投降让人诧异难解,以初止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

    石凤岐说:“我也想不通初止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他像是背叛了商帝一般,但他总要有一个重新效忠的人,才会背叛,哪一个人会比商帝更加值得他效忠?”

    “不知,我只知道,这四十万俘虏是个麻烦,每日吃喝便不是小数目,这么多的人若是突然发难,也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鱼非池卷着自己一缕头发,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想,神色也淡淡。

    “的确是个让要头疼的问题,怕是他有什么其它的打算。”石凤岐说道。

    “无所谓了,就算他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如果他没了人,就什么都没用了吧?”鱼非池莫名笑了一下,笑容不算凄惶,也不算嘲讽,只是一种牵动嘴角的弧度。

    “你想说什么?”石凤岐突觉不能再猜到鱼非池的想法,转过她身子让她看着自己。

    鱼非池手指划过石凤岐的脸,温柔细致,又软软地靠在他肩上,目光痴痴不知望向何处,声音轻轻似片羽毛:“夺天下嘛,总是要死人的。”

    当南九的死成为了一个迷,当迟归的死成为一个休止符,每一个人都在关心着鱼非池这次将会如何站起来,就像以前每一次她历经绝望,总是能自废墟之中奋力站起,如同打不倒的铁人,有着最强壮的心魄,最不屈的灵魂。

    他们似乎都已经认定了,鱼非池一定可以再站起来,只是看她要用多少时间而已,毕竟以往,她所遭受的一切也足够惨痛,以前能起来,现在也一定可以。

    每一个人都认定了这件事,根本没有人去想过,鱼非池会倒下,似是她天生就不会倒下。

    鱼非池是不是站了起来,没有人知晓,她或许是投入了黑暗的怀抱,拥抱黑暗,也不一定。

    她与石凤岐所看的那折公文,是苏于婳送过来的,上面清晰明了的写着现在瞿如他们遇到的一个大难题,为了这个难题,石凤岐已头疼数日,想不出个好的解决方案。

    瞿如的大军势如破竹,马上就要直逼商帝,与初止先前的拼死抵抗不同,他这一次大刀阔斧的选择了投降,整整四十万大军送给了瞿如。

    他投诚那日是五月初七,然而瞿如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到了五月末还未能把那些俘虏接收完毕。

    打仗倒是简单,一城城攻,一城城拿,遇上敌人直接取其首级,干净利落,快速有效,但是面对着这么多的俘虏,却十分难办。

    这些人每天要吃喝拉撒,每天要安排人手看守。

    不能将他们扔在后方,否则他们随时有可能在背后捅自己一刀,不敢让他们卸甲归田,因为他们随时可以再纠集起来对隋军进行偷袭重创,可是带着他们行军却也是巨大的麻烦,会使前进速度降得极是缓慢。

    就算是有苏于婳,她面对着这么多的人数,也没有逆天之术,能把他们像是一把糖豆似的塞进布袋里,带着四处狂奔,只能被拖延着步伐。

    再者说,大隋就算是储粮富足,也不能这般挥霍给俘虏用,这四十万人造成的开销是巨大的,是一个无法填满的无底洞,他们手一伸,嘴一张,每日便要消耗一个庞大的数量,长此以往,大隋根本难以承担。

    他们面对着这四十万俘虏,不知该如何安排。

    又听闻,南九遇难,迟归已死,苏于婳便不对鱼非池作半分指望。

    那是个对感情看得太重的废物,敌人之死她尚且难过,便更不要提南九与迟归了,想来她此时是以泪洗面,日夜悲伤,沉湎于痛苦之中不能自拔。

    苏于婳想想便觉得有些烦心,这种关头,她讨厌一切软弱,也讨厌一切无能,她盼望着鱼非池可以像她一样,少想些无用的情情爱爱,多办些正事,不要浪费了她那一身的好天赋,那是别人辛辛苦苦几十年都达不到的顶峰,她竟敢肆意浪费,不加珍惜。

    “苏姑娘。”商葚走上城楼,站在苏于婳旁边,说来巧,对谁都不乐意有个好脸色的苏于婳对商葚倒是极为尊重,敬佩她在战场上的英姿不输男儿,担得起巾帼红颜的称谓——苏于婳向来喜欢强者。

    “苏姑娘对着这些俘虏,可有解决之法?”商葚看着城中关押着的俘虏大军,密密麻麻挤在一处,人头紧挨着人头,虽有铁链锁着,但是这样庞大的数量,让人看着依旧极是骇人。

    苏于婳摇头,说:“放不能放,带也不能带,招安更加不可能,这样的军队我可不敢用,马上就要攻打商夷,商人作为大隋之军,我怕我还未出刃,便要被自己人所杀。初止看似投降,其实给我们出了个难题。”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商帝怎么会同意他这么做。”商葚站得腰杆笔直,双肩展得极开,那种军人风采一看便知。

    “这一局我是看不懂了。”苏于婳叹笑一声,“本来越是到后面这种关头,越是不能看清对方的意图,运气会占极大一部分。”

    “是啊,如果小师妹这时候在就好了,她必是……”商葚叹声气。

    “她?她这会儿只怕是靠着石师弟怀中流眼泪,你还不了解她吗?”苏于婳不屑地笑道。
正文 第七百七十三章 杀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葚不是很同意的她的话,她不似苏于婳这般善辩,想了想,她才说:“可正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值得我们相信,我们追随。”

    “什么意思?”苏于婳不屑笑道:“你莫不是要说,她这是个好习惯吧?那未免也太可笑了。”

    “当初我与瞿如在白衹死守不退,坚守着那一小块地方不对韬轲投降,不是因为别的,是我们相信,她一定不会放弃我们。哪怕当时大隋先帝已经下了遗诏,弃白衹,我们也坚信,她不会抛弃我们,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啊,不管她面对着多少绝望与困苦,她永远不会放弃身边的人。”

    商葚笑道,“你与她相处时间远多过我与她之间,我原以为你会明白她是怎样的人,苏于婳,她比你高贵之处,便是这里。”

    苏于婳有一晌没有说话,连商葚离开都没有查觉。

    倒也不是被商葚这番话所震撼,她已听过太多震撼的故事,都不可使她动容。

    她只是在想,那真的是高贵吗?高贵便意味着软弱吗?那这样的高贵,要来真的有用吗?

    很奇怪的,苏于婳想到了苏游,一个都快要被人忘记的名字,一个在大时代里不值得一提的小人物,一个与波澜壮阔天下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的像鸟一样的送信人。

    她曾鄙夷于,鱼非池竟然会为了苏游那样的人流泪,愤怒,与自己对喝,那样的人有什么重要?死了便死了,任何任务都有意外,他的死不过是寻常,有何值得伤心之处?

    是不是正是因为她高贵,所以有悲悯,于是会伤心?

    高贵吗?她可是个从来没正形的人啊。

    高贵吧,毕竟高贵是源自骨血里的崇高品格。

    她脑海中闪过这些奇怪的念头,回头看看这下方的俘虏四十万,她想,如果是高贵的鱼非池在这里,她将会怎么做?

    以她的性格,怕是要将他们善待吧?

    毕竟她高贵又悲悯。

    鸟儿传来信给了苏于婳答案。

    展开信一看,信上写的字不多,只有两个字,她却看了半晌。

    然后她站在城楼高处放声大笑,笑声猖狂傲慢,穿透了云宵,细长的双眼冷冷地扫过了下方的俘虏无数,寒光毕现!

    想不到啊,有朝一日,她高贵的小师妹,竟然比她更加狠毒。

    商葚你看,这就是你所认为的小师妹,那个悲悯苍生,高贵善良的小师妹要做的事!

    有何高贵可言,她与高贵可有半点关联?

    众生不过都是恶毒之辈!

    与自己,可有半点区别!

    信上二字:杀俘!

    浅黄色的宣纸上一只柔软的毛笔细细勾勒着字迹,笔尖轻盈似起舞,横折竖撇,一个个灵动跳跃的字迹跃然而上,鲜活可爱。

    鱼非池字刚劲有力,半点女儿家的柔软与纤秀也没有,当年鬼夫子点评她的字不似女儿似男儿,鱼非池骂他没个眼力劲,这叫笔墨见其心,她心志坚定,只是不能抵抗诱惑。

    犹记得那时鬼夫子跳起来打她脑袋,骂她成日里胡说八道没个正形,好好的天赋被她挥霍糟蹋令人痛心。

    鬼夫子还说,若她这一身本事能为另一人所用,他也就不用这么操心。

    好了,那现在便好好利用自己的天赋吧,好好地,来做一个末世的刽子手,好好地,把这天下人杀得干干净净吧,谁在乎那些哀鸿遍野呢?

    自己要想守护的从来没有守住过,有何必要太乎别人?

    她嘴角噙着笑意,一笔一划地写着信,涂着墨,只是那些笑意再不能入她眼,抵她心。

    她的心是被狂风肆虐过的冰原,终于千疮百孔,终于一片狼藉,终于得偿所愿如鬼夫子所期盼,好了,那就为了这天下吧,反正,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想要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她完美的符合了鬼夫子的期盼,成为了众人所想要的那个鱼非池,但愿世人开心,有这样一个救世主。

    “师妹!”朝妍冲进来,满面泪痕,叶藏跟在她身后,紧紧地拉着她手臂,怕她做出冲动的事来。

    鱼非池抬头看了一眼朝妍,笑着打招呼:“朝妍师姐。”

    “你都做了什么啊,师妹,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啊!”朝妍哭喊着,“师妹,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我只是做了最正确的事。”鱼非池笑着说,低下头,继续写着信。

    朝妍挣脱叶藏,冲上前去,夺鱼非池手里的笔扔到地上,大声地质问着:“那是四十万条命啊!”

    “战场上死的人就少了吗?反正都是死,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重要吗?”鱼非池笑问她。

    朝妍看着淡笑如常的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小师妹陌生无比,像是她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但是朝妍不死心,不甘心!

    “小师妹,我知道南九的事对你打击很大,可是你不能变成这样,你这样你怎么对得起南九?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些人?师妹,去阻止苏于婳吧,你不能这样!”朝妍低声哀求着,泫然欲泣,她的非池师妹,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怎么会比苏于婳还要狠毒?怎么能想出那样的计策?

    她从来都不是罔顾人命的人啊!

    鱼非池抬手擦掉朝妍脸上的泪水,笑容温柔又体谅:“别哭,以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哪里哭得过来?我家南九啊,也一定希望我可以做最正确的事,只有这样,我才能快速地完成天下一统,才对得起他为我而死……”

    “不是这样的,师妹不是这样,你错了,你的方法错了,你要天下一统可以,但不该用这样的方法啊!”朝妍抽泣着,肩头都一耸一耸,“南九,他绝对绝对,不想看到你这样啊。”

    鱼非池笑了笑,指头捻着朝妍的泪水,那笑容分不清是什么意味。

    她说:“朝妍你知道吗?我们七子下山那日是五月初五,天地交泰九毒日首毒之日,阴阳相争生死分判之时,到那日之前,我们七子若不能一统天下,这天下就废了,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变得毫无意义。朝妍,我们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了,那么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对呢?”

    她低下头,到底没跟朝妍他们说,五月初五之前,若不能天下一统,便是七子命归西天之时,不想吓着她。

    朝妍却一把抓住鱼非池的衣襟,提高了声音质问着:“师妹,你有没有想过,你让瞿如做了这种事,以后他要怎么做人?你让商葚师姐怎么做人?你置他们于何地?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戊字班的人,你毁掉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师妹,你怎么可以这样?”

    鱼非池看着朝妍抓着自己衣襟的双手,太过用力,所以她指骨泛白,所以看得到她内心的悲愤与痛苦。

    鱼非池只是笑了笑,说:“知道啊,不杀千千人何以为将?不灭万万人何以立国?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知道?你让瞿如坑杀俘虏四十万,你让四十万人变游魂野鬼,你一句话,就让四十万人葬送性命,两个字,就让瞿如背负千古骂名,这天下一统之后,瞿如与商葚将如何在这世上立足?你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朝妍睁大着眼睛瞪着她,有些恨,还有些无奈和痛心。

    鱼非池推开她,理了理衣衫,重新挑了只合手的笔,低头写着信:“知道。”

    朝妍退了两步,似是害怕这样沉静的鱼非池一般,一边摇着头一边说:“师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所以我害死了南九,害死了阿迟,害死了艾司业和老教老授院长,害死了挽澜,害死了音弥生,害死了卿白衣,害死了向暖师姐,甚至害死了大师兄,是啊,我以前是多么善良,多么高贵的人啊,有用吗?”鱼非池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复又低下头去,自答:“没用。”

    “那些人的死跟你没有关系,那不是你的错,师妹你要把这一切都强加在你自己身上吗?是只有这样,让你的良心每日饱受煎熬,才能活得下去吗?可是师妹,不是活着的人更重要吗?”

    朝妍哭着看着她,谁能把那个曾经的小师妹还回来?谁来帮她找回以前的那个小师妹啊?

    鱼非池没再接话,只低头继续写着信,朝妍师姐啊,你要知道,活着的人的确重要,可是如果我不能把你们也保护好,那你们也会变成死去的人。

    不要再死人了,就到这里结束,如果可以保护你们,那么我恶名加身有什么关系?

    大家臭名昭著一些有什么关系?

    活着就好,你们活着就好。

    叶藏抱住哭到快要失去力气的朝妍在怀中,看着神色淡然的鱼非池,许久没说话的他开口道:“打扰小师妹了。”

    鱼非池手腕顿了一下,眼睫轻颤,复又继续写信,笔迹很稳,字迹不乱。

    她抬头看了一眼倚着门棂的石凤岐,带着撕皮连肉却不动声色的笑,问:“你也要来指责我吗?”

    石凤岐摇头,说:“我来陪你。”

    陪你一起下地狱。

    六月初一,铁面豪将瞿如,坑杀商夷俘虏四十万,令人闻风丧胆,惊煞天下,所在漳城,得断头谷恶名。tqR1

    百年过去,此地依旧杀气升腾,鬼魂缭绕,森冷寒意使六月天可飞雪,万千亡灵不肯轮回,每逢夜起,可闻哀嚎。
正文 第七百七十四章 鱼氏妖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瞿如大军中,一片死寂。

    明明活人无数,战士如蚁,却静得毫无人声。

    每个人的脸都有着恐惧与嗜血交织而扭曲的神色,瞪大的双眼里有着死守着意志不崩溃的逞强,抱着刀剑入睡,枕着尸骨成梦。

    梦中尽是血海尸山,惨绝人寰。

    他们倒也不是没有上过战场杀过敌的软蛋怂货,瞿如手中这只大军也曾凶名赫赫,跟随着铁面豪将大杀四方之时,从未怕过。

    但是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的杀俘之事,依旧令他们已如钢铁般强硬的意志濒临全线崩溃。

    四十万人,手起刀落四十万次,用过的箭,挖过的坑,砍落的头,都密密集集地堆在一处,绝不是什么好画面,看着只会使人将要发疯。

    铁血如瞿如,他听着军营里的风声,仿佛都能听到风声里紧张的呼吸声,一呼一吸间,都带着血味和惧怕。

    罪孽深重的他们,在受着良心的折磨,与道德的拷问。

    他不怪他手下这些兵蛋子们在此时表现出的软弱,相反,瞿如知道,这是他的将士还未失去良知的一种体现,这种软弱,是人性的光芒。

    国家机器,铁血军队,不该是一只没有灵魂的队伍,他们该热血长存,该豪气万丈,也该对死者抱有敬意,对敌人抱着尊重。

    这样的军队,才是瞿如的军队。

    他反复追问过苏于婳,那到底是不是真的的是小师妹下的命令,他一次次地确认,一次次地得到肯定答复。

    当最后苏于婳笑看着他说:失了南九的小师妹,失去了她人性最柔弱的部分,这是好事,那本来就是她最致命的弱点。

    瞿如便终于不得不承认,不再有弱点的小师妹,已经强大到快要变成一个怪物。

    商葚问瞿如,你怪小师妹吗?

    瞿如不是很擅说话,想了很久,才慢慢说出几句话:不怪,这么做,是对的。

    不这么做,死的人或许是自己的士兵了。

    不可否认,鱼非池有私心,坑杀那四十万俘虏诚然是为了大隋好,但也有一部分原因,她是要保全瞿如与商葚二人,不能让军中发生任何意外。

    现在的她,无法再承受失去任何人,任何地方细小的坍塌,对她而言都是一场天塌地陷。tqR1

    她为了保护这些人,不择手段。

    于下天下盛传,鱼氏妖物。

    了不起,纵观天下七子足九届,只有当年的未颜因为使用羽仙水,得过一个“秽物”的名号,鱼非池后来居上,赶超前辈,力争巅峰,一举夺得“妖物”之雅称。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根本不可能瞒过任何天下人,四十万条命的滔天血债,总要有人来背。

    不能是石凤岐,他史书上若有这样一道败笔,将会难以名正言顺地称帝,天下不能交给一个残暴不仁之辈。

    也不能是瞿如,天下大定过后,他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走,他还要带领军队走向更远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他本就是无辜的。

    只有鱼非池,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在乎,而且有着足够高地位和声望的的鱼非池,适合成为这个历史罪人。

    所以鱼非池与苏于婳通信,信中说,杀俘之事一起,便向天下放风声,就说这一切都是她的命令,是她夺走了商夷俘虏四十万人的命。

    这笔血债,她来背。

    苏于婳在信中似是半调侃半认真地问她:“师妹可有想过,将来天下得一统,师弟称帝,你有如此恶名,何以服众,何以母仪天下?”

    鱼非池看信发笑,回道:“管他洪水滔天。”

    她隐去了这句名言的前半段,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对于让鱼非池背负这场盛大血债的罪名之事,苏于婳有了些许沉默和凝重,她知道这件事鱼非池必然没有与石凤岐商量,而是单独行事,苏于婳迟疑于,要不要告诉石凤岐,小师妹已经开始疯魔了。

    苏于婳时常盼着鱼非池能拿出她的真本事,好好地来夺一场天下,但是她未曾料到,鱼非池以这种沐血的姿态,在黑暗中纵情狂歌。

    如若诅咒有用的话,鱼非池她大概已被诅咒咒死了千千万万回,恨她的人对她恨进了骨头缝里,恨得牙根发痒,恨得要将她撕成碎片,以祭亡灵。

    倒也无可厚非,事儿是她做的,总不好还指望世人对她歌功颂德,顶礼朝拜。

    鱼氏妖物在杀俘命令下达后不久,就补了一道命令,杀俘事毕,立刻南下,遇神杀神,遇魔杀魔,遇到了商夷大军,绝不客气。

    她很清楚那样大规模的屠杀会给军中士兵带去何等恐怖,不可磨灭的精神灾难,所以要让他们把这样的情绪释放出来,压抑得久了,是要出问题的。

    于是,瞿如大军在半月杀俘事件过后,立刻拔营,挥军南下,继续赶去与石凤岐会合。

    而在这天下骂名中快要被戳断脊梁骨的鱼非池,渐渐给自己养成了一方清冷隔绝的世界,谁也近不得。

    身前桌边放着一碗酸梅汤,酸梅汤里浮着一些晶莹的碎冰块,她若削青葱般的手指轻点着碎冰,一起一按,一起一按,冰块在她指下浮浮沉沉,发出细微清脆的相撞声。

    而她的神色,宁静得好似赏春花,看秋月,观夏荷,望冬雪,岁月静好的模样。

    全然看不出,这是一个一句话,杀了四十万人的冷血魔头。

    “鱼姑娘。”阿克苏收起烟袋,恭敬地站在她身后,以前与她相处多有自在,如今再见她,竟觉心中恐慌。

    谁也料不到,这个看上去温和清雅的女子,说出来的下一句话,会是何等诛心可怕。

    鱼非池手指一抬,从冰块里抬起来,指头挂着几滴梅子水,日光一照,晶莹剔透。

    拿过帕子擦掉手上的水渍,鱼非池语气静和:“可查到初止的反应了?”

    “回姑娘话,查到了,他在赶往商帝帅营的途中,姑娘可要派人截杀?”阿克苏问道。

    “不用,我一直不明白初止为什么会突然投诚,还交出那么多兵力。他如果回到商帝帅营中能活着,说明此事商帝知情,那就更有趣了。他是可以测出商帝打算的药引,让他活着。”

    鱼非池平静地声音说道,顺手推开了桌上那碗酸梅汤,抬头看着低眉顺眼不敢与自己直视的阿克苏,心想着有些惋惜,好似身边的人都开始怕自己。

    这惋惜一闪而过,怕自己好过让他们丢命强,哪里又有双全事?

    于是鱼非池只问道:“你家公子呢?”

    “瞿如将军之事震惊天下,自是瞒不过南燕那处。这也是大隋发出的信号,最终之战快要打响,商夷韬轲必会有所动,公子这些天在做最后的检视,确保笑寒将军能抵挡住韬轲大军的攻势。”阿克苏回话道。

    鱼非池点点头,道:“也是,韬轲师兄安排了这么久,怕是没办法再等下去了,恐怕又是一场血战吧?”

    阿克苏沉默地低下头,不知为何,从鱼非池口中听到“血战”二字,竟觉得极为讽刺,在她那里,还有什样的战事,称得上“血战”呢?

    鱼非池也不探究阿克苏他内心的万般念头,只让他下去,自己一个人继续坐在树荫下。

    鱼非池心里清楚,石凤岐对她与苏于婳之间暗中安排的事极为不满,有愤怒有生气有怜惜还有无可奈何,他看着自己时常叹气,时常欲言又止,时常只是抱着自己什么都不说,力气一次比一次大,像是惩罚,也像是圈禁。

    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苏于婳是十分乐意于帮着鱼非池成全一个清白帝君的。

    所以,她最后选择了没有跟石凤岐通风报信,就动了手,向天下放出了风声这种事,也不值得奇怪。

    对于苏师姐而言,她下得了狠手做得出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头一回,鱼非池觉得,苏于婳这薄情寡义的性子也蛮好。

    换一个人,怕是怎么也不肯让自己身败名裂,臭名昭著的,做得出这种事的人,只会是苏师姐。

    很多个夜晚,鱼非池在半睡中清醒,朦胧抬眼看到的都是石凤岐的满目的担忧,他大概是想开解劝慰自己,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每到那时,鱼非池都会搂住他的腰,偎在他胸口:“我知道你在,没关系的石凤岐,等这一切过去了,你再给我正名就是了,人类是很善忘的,对他们的好与对他们的坏,他们都忘得快,只要刀子不是切在他们身上,他们就不会记得久。”

    她这番宽人心的话有几分真,也掺几分假,人类是善忘的动物不错,但是谁也不会忘那么大一件事。

    纵使某日百姓不再提及,也避不过史官无情铁笔,字字将她钉在鲜血罪孽里。

    石凤岐宽大手掌轻抚着她后背,如丝如缎的细滑肌肤在他掌中不可留,他笑声应着鱼非池的话,不揭破她轻描淡写中掩过的沉重事。

    “非池,若那日月牙湾中遭遇不幸之人是我,你当如何?”石凤岐突然问道。

    “我会随你而去,这天下,我再也不要了。”鱼非池想也未想,便能作答。

    若这天下没有他,还算什么天下?

    石凤岐轻笑,拢好她碎发,“若这天下没有你,我也不要了。”

    鱼非池心中骤然一惊。
正文 第七百七十五章 韬轲渡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六月十一,韬轲强渡苍江。

    夏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再过些时间,南燕的苍江便会涨水,水势渐高之后,韬轲他们准备的大船便可下水,顺江而下,直达偃都,入道后蜀,援助商帝,攻隋伐天下!

    六月初一,瞿如坑杀商军二十万俘虏之事还未来得及震惊天下之前,韬轲已收信,他手指发颤,默然合眼。

    两日后,韬轲定计过江,不等洪汛。

    韬轲站在江岸,看着远方,内心默叹,石师弟,小师妹,你们破了此计了。

    或许石凤岐与鱼非池都不知他们破了什么计,那是一个太大的阴谋,一个远远超出他们想象的遮天局,他们在无意中将此局破去,却对此一无所知。

    也不知是福是祸,韬轲只能保持着沉默,他不可能去提醒石凤岐,有些事,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复杂。

    韬轲他自己被困局中,都难以逃脱,更遑论不知局已成的鱼非池与石凤岐。

    他在这沉默之中反复地想着商帝的话,他想知道,为什么商帝突然有这么大的把握,为什么他面对石凤岐与鱼非池的时候,可以放心地让初止去阻拦瞿如,明知那不可能成事。

    他也想知道,初止在投降的时候,将那四十万大军交出去的时候,他内心到底在做着什么样的打算。

    他知道一些事,比如他第一次要强渡苍江的时候,只是做做样子,让石凤岐与鱼非池他们二人觉得自己不会等下去。

    所谓商帝的圣旨与绿腰的来信,也是一道幌子,尤其是绿腰的信,不过是为了让他们两个相信,自己是被商帝止住了渡江的计划。

    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曾急过,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强渡苍江,从头到尾等的都是夏天的洪汛。

    从那时候起,这个局就开始做了,师妹师弟啊,你们又知或不知?

    如若你们不知,你们可清楚,你们面对的是什么?

    毕竟连我,也看不穿商帝陛下此时的打算了啊。

    韬轲他叹声气,耳边是江水声不休不止,心道一声,便是商帝他穷尽心力拖延这么久,终究还是未能拖到夏洪来时,终究,还是要强渡此江。

    好在韬轲倒也不是只守着一个办法的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商帝的计划并不能完美实现,他总得要有办法过了此江才是。

    不容易,会死很多人,不过听闻那杀俘之事是他小师妹的主意,连最不忍心见天下生灵涂炭的非池师妹都能挥动屠刀,他还有什么资格伤秋悲月将不忍细细念叨?

    他昂首,看着大军与大江,看着空寂无人的苍江右岸,看着他长居已久的这个地方,心中竟有些隐隐的激动与期盼。

    也好,不再等夏季洪汛了也好,至少可以提前些时间去见到绿腰。

    人心皆有柔软处,商帝有温暖,韬轲有绿腰,或许这一君一臣最大的相似之处,便是都有其一生挚爱,便能明白对方心牵所爱时的那种不舍,不舍得死,要活下去,活着才能回到所爱身旁。

    苍江两岸,左低右高,左笑寒,右韬轲,两军对峙由来已久,久到他们都快要忘了,他们也是这天下之争中的两方军力,敌不动我不动之势僵持数月之久。

    石凤岐将南燕之事细细地想,密密地想,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韬轲所有会用的战术,再给出对应之策,他要让笑寒将南燕死守,将韬轲击退,再顾不及同门之情,再不可能成双全之事,他要保笑寒,势必无法再成全韬轲。

    在鱼非池定杀俘之事后,石凤岐便知晓,韬轲再也不能安心地等着洪汛了,他必将渡江,逼了这么久,他终于要动。

    不害怕,笑寒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做好了足够多的准备,足够多的安排,足够能将韬轲留在南燕,留住他的人也好,留住他的尸也好,都好。

    韬轲看着这一块他所留已久的地方,南燕人死伤无数,存活无几,在历经了最黑暗的音弥生王朝之后,他们已渐渐恢复了一些元气,悲然地承认了南燕已亡的事实,也接受了他们的国家一分为二的痛苦,他们把头埋起,不再理外事,只专心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

    垦地种粮,在春天里撒下了一把种子,在夏天里用心浇灌,等着秋天的金色丰收,于冬天的冷风中围着小炉煮酒。

    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天下大争,已与他们无关,哪怕他们也是天下人。

    韬轲偶尔会想,南燕人已经经受了那么大的痛苦,实不必再给他们心上添一道刀伤。

    于是他可以等,等到夏天,夏到洪汛起,等到可以用一些稍见温和的手腕。

    于是他用心用力地配合着整个商夷的局,安安心心地等着一切往最好的方向发展,他出谋划策,他潜心计算,他原本以为,他可以做到。

    人有许多种悲哀,其中一项该有我以为我可以。

    不管是鱼非池还是韬轲,他们都原以为,他们可以。

    命运无常,他们根本不可以。

    韬轲生得一张冷厉的面庞,眉目疏朗,他将英挺长眉抬起,遥望着天地,天地之间有良田万顷,禾苗青绿,鸟语花香。

    六月初四,韬轲下令将江岸之人驱逐,方圆百里,不得留人,凡见活物,就地格杀,一片哀鸿。

    六月十五,方圆百里之内,不见燕人,一片空旷。

    六月十八,韬轲饮祝捷酒一碗,送兄弟,上黄泉。

    六月十八夜,韬轲调大军五万,强渡苍江。

    笑寒率军七万,借着先天地势与军防工事优势全力阻挡,占尽上风。

    战至子时,韬轲加派兵力五万,支援前方。

    笑寒闻风而动,调动全军,拉开战线布防,欲图诱敌入港湾,以流火石将其全歼。

    两军打到天昏地暗,在浓稠的黑夜里,他们像是在墨池中挥动的两只笔毫,划动的也是黑暗。

    耳边所闻的,只有江水声滔滔,挟裹着战士的怒喝与咆哮,滚滚而来。

    笑寒傲立于甲板,看着对面韬轲大军悍不畏死的冲锋,只有沉默。

    他是早就知道韬轲一定会强渡苍江的,石凤岐早就告诉过他,他们会把韬轲逼出来,不能让他走偃都入后蜀抵商夷,不能让商夷这只最精锐的部队成为商帝的助力。

    所以,笑寒做足了万合的准备,想好了一切的对策,加上鱼非池与石凤岐给他提供的无数方法,他有十成的信心,可以守住这里。

    他绝不会让韬轲从这里过江!

    “笑寒。”林誉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盔甲上落着的火灰。

    “嗯,此战过后,我们便可回去与公子会合了。”笑寒语调轻松,握住林誉的手。

    他已经无比期待,回到石凤岐身边,是他身边大将,与他共赴战场,开辟一番不世伟业,见证这自古分裂的须弥,终得一统。tqR1

    这样的事,只要想一想,便会觉得热血澎湃,激情汹涌。

    林誉倚在他肩头,看着江心的滔滔水滚,看着声嘶力竭的热血男儿,她突然说:“笑寒,我们回去之后就成亲吧。”

    笑寒偏头看她,将她抱紧在怀中:“对不起,这么多年都不能给你一个正式的名份。”

    早年笑寒是个丑面太子的时候,替石凤岐坐镇东宫,稳着朝堂,林誉是他的暗卫,只能守在暗处,眼看着他就在眼前,却不能上前与他相拥,默默对望那么多年,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隔墙有耳,被人识穿。

    那些年很难过,刺杀笑寒的人层出不穷,阴谋阳谋不计其数,他们两个一明一暗无声地相互扶持,等到了公子归来,坐镇大隋,入主东宫,他们才一步步走出了黑暗,走到了众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人,他们天生一对。

    后来笑寒终于洗掉一脸的痦子麻子,露出了他漂亮干净的脸蛋来,大隋动荡,数国交战,他又拼命于大隋的安定与未来。

    奔赴战场,杀敌立功,保家卫国,林誉依旧跟着他,不抱怨不多话,不擅言辞不懂表达的林誉沉默如黑影,从来不会要求什么。

    在笑寒眼中,天底下再好看的女人都比不得林誉,哪怕她总是面色微寒,沉默寡言,内敛的性子让她都要失去存在感,但是在笑寒看来,这都她的可爱。

    那么,便等这里结束,等回去,与她办一场婚嫁之礼。

    对面起火光,火光冲天,笑寒与林誉遥望对面,看到了杀之不尽一般的韬轲大军在往前冲,拍岸而起的江水重重地打在他们身上,打湿了衣衫的男儿们身体虬满着力量,要冲过这道天堑,回到故土家乡,为自己所忠的君主而战。

    笑寒看着他们目光坚定,他们要过,自己要守,本就是一场生死之战,不是韬轲死,便是自己亡。

    对于他能不能打赢韬轲这件事,笑寒对自己一向有着很清晰的自我认识,凭真实本事他肯定赢不了。

    世间唯一能从正面赢过韬轲的人,或许只有瞿如,甚至都未必,但是笑寒相信,他此次能赢,哪怕赢得不那么光彩,也是赢。

    他的这种自信一直延续到后半夜,韬轲大军越见疲累之势,有将被打退之感,笑寒挥手,全军整肃,准备趁胜追击,将他们全歼于此,以解大隋之患。

    当他的大军准备全军过江时,异像陡升!
正文 第七百七十六章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韬轲太久不曾放光彩,众人险些要忘记无为老二的谋略何等可怕,也要忘了当世三大名将的龙鳞将军,战力惊人。

    明珠落尘,那也是明珠。

    拂去灰尘,便是光芒万丈,日月不可掩其辉。

    鱼非池与石凤岐料到了一切可能性,做好了千万种准备,但他们绝未想到过这个。

    凡江河处,大多有大坝,用以拦截江河渠道水流以抬高水位或调节流量,作挡水之用。

    这是一种各个国家各个朝庭都会修建的建筑,它直接关系到民生问题,大坝可形成水库,抬高水位、调节径流、集中水头,用于防洪、供水、灌溉、水改善航运等。

    更可以调整河势、保护岸床,像南燕这种依水而生,水路四通八道,连长宁城中都是河道的国家,就更不用提这种事物的重要性了。

    很久以前的南燕先帝是个爱民如子,希望给他的子民带来最舒适,最优渥生活的君主,他自然不会不做这种建设,相反,他对这些事极为上心,在苍江上游就有这样一个大坝。

    据当地人说,这大坝建了有三四十年之久,建好之后,夏季洪汛之时,河道涨水,但是从不会漫过河床毁田灭苗。

    这几乎是南燕的一个守护神,其重要性难以言喻。

    所以不管曾经的南燕打仗打成什么样子,都不曾动过这样的建筑物,这不是在战事中用以取胜之物,这是护佑南燕不至于沦为沼泽之国的守护之物。

    苍江可以说是南燕的母亲河,这样的形容便可看出苍江的雄阔,这道大坝横贯苍江,稳稳地护佑着南燕安全。

    它像是母亲坚实的臂膀,揽住了江水怒吼,给了南燕一个摇蓝般的安乐窝,哺育着下游的良田万顷,平原肥沃。

    六月十八午夜时分,安静得没有一丝风声的大坝上一如往常,上游的蓄水平静地被圈在大坝之后,涟漪波澜都不起几分,勤劳了一整天的倦鸟栖在长堤附近的大树上安憩,嗷嗷待哺的幼鸟也不再叽叽喳喳吵闹,多事的蝉唱着月光小夜曲,所有的一切都与平常无异。

    安静,宁和。

    一道细纹裂开在了泄洪闸旁边的泥土上,极其细微的一声“喀嚓”,比不及夏蝉的月光小夜曲动静大。

    细纹慢慢裂大,像是野蛮生长的藤蔓在泥土上绽放着妖娆而诡异的枝叶,密密麻麻,渐形成网,细小的枝节在增大,末端的触手在尽一切力量地蔓延,伸展,抓取,侵占。

    紧接着,一阵轰鸣巨响。

    堤毁,坝溃。

    就是那不起眼的一声“喀嚓”,给大半个南燕,带去了灭顶之灾。

    疯狂奔涌而下的土色江水如同出笼的蛟龙,发出了被圈禁已久终得解脱的,愤怒的咆哮声,轰轰鸣鸣,往下流滚滚腾去。

    蛟龙摆尾,扬起接天浪涛!tqR1

    这,才是真正的波澜壮阔!

    大树被连根拔起,倦鸟扑腾翅膀险些逃不及,嘶鸣的声音与这愤怒的咆哮声相比,就像是微尘之粒与大千世界的对比,渺小到不足一提。

    南燕大坝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连音弥生与石凤岐都没有动过半点邪念的地方,被人挖毁了。

    六月初二,韬轲便派了精兵部队八百人,前往大坝,自泄洪闸处往下挖,挖了足足半个多月,于六月十八日早上传来消息,大坝将毁。

    有句话,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诚然此语是警醒世人于细处不注意,便会出大乱子,但是也可以看出,当大堤或大坝上有了裂痕或一个小小的缺口,会造成何等恐怖的后果。

    八百人,半余月,足足挖出无数“蚁穴”,足足毁去这千里长堤。

    滚滚苍江水,如同蛟龙出水奔腾至下游。

    苍江两岸,河床左低右高。

    苍江大坝,离韬轲与笑寒决战之处不远。

    韬轲,放出了真正的洪水猛兽。

    笑寒,所有的准备与打算,被这洪水猛兽冲毁得点滴不剩,人力难与自然之力对抗。

    他原是见韬轲颓势已现,整肃了全军,准备将其尽数收服,大军全都聚焦于一处。

    毫无防备,他们正面迎上了这接天洪水。

    船翻人亡,全军覆没。

    急流带走林誉,只在一眨眼之间。

    未等笑寒反应过来,他刚刚应诺要给一场婚嫁之礼的女子,转瞬消失在眼前。

    洪水急到什么地步呢,急到都看不清她被冲去了哪里,急到只一瞬间的时间,她连呼喊的声音都还在耳边,人就已不见,急到一个漩涡一打,便彻底失去她踪影。

    笑寒失神怔在那处,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失声大喊:“林誉!”

    声音被涛声掩没,他的声音比那只鸟儿的惊慌鸣叫声大不了多少,渺茫而无助。

    他自己都沉浮在水中,整个他的大军,像是被一杯水冲开的蚂蚁窝,无数只蚂蚁在水中浮浮沉沉,求着活命。

    天亮,此处改天换地。

    昨日还一片平整,富饶肥沃的河床平原,转眼已成地狱修罗场。

    愤怒了整整一夜的江水已平息,浑浊的江水水位高涨,淹没两岸的良田与房屋,洪水及二层楼屋高。

    他站在船上,看着满江浮尸,目露哀凉。

    “将军!”副将颤抖着声音,他只知此计可破对方大军的军事工防,不曾想过,后果如此惨烈。

    “整肃大军,过江。”韬轲说话声短而快促,下着命令。

    这一场惨烈的阴谋里,韬轲并不是全身而退的大赢家,他用了整整一半的兵力引诱笑寒大军出战,只有派出足够多的人手,才能让笑寒相信他在全军强渡,才能把笑寒大军聚拢,才能一击致命。

    韬轲送出了自己大军中一半人的命,来换笑寒的全军。

    他未有占得好,他的损失也很惨重。

    只是,再惨重的损失也是必须要付出的,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有另一半的兵力能平安地渡过此处。

    对岸不会再有谁设下各种防御等着他们,随时可以置他们于死地,他在此处困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借昨夜江水,脱困而出。

    却未有蛟龙入水的畅快之感。

    这件事韬轲犹豫了很久很久,他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对策,但是他一直按捺不用。

    原因再简单不过,此举有违天道。

    如世间真有毁天灭地这一说法,韬轲此为有没有毁天难讲,地,那肯定是灭了的。

    还挟带着笑寒大军无数,河岸百姓无数,良田无数,日后的后患还无穷。

    大坝毁来容易补来难,日后这苍江之水将会祸害南燕多久,他也不敢说死个时间。

    如果不是他真的没有了办法,如果不是商夷危机已如刀架脖间,如果不是千变万化的诡计里每一步都无可回头,他不会这么做。

    他绝不敢将这件事归咎于是石鱼二人将他逼急,不得不提前动手,是他自己做了这件事,是他下的决心与命令,没有任何人要求他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他清楚地知道,这么做,他死后怕是地狱都难容,要化孤魂野鬼饱受报应。

    这是比鱼非池杀俘之事更为残暴之举,她杀的是人,韬轲毁的是生机,断绝的是一方土地的命脉。

    可怜音弥生,当年拼得玉石俱焚想要守护的一切,如今尽数敝零,可怜那些曾为了南燕抛头颅洒热血之辈,舍生忘死换不来南燕的朗朗乾坤。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演绎到现在,好像一个比一个残酷,一个比一个冷血,一个比一个想得出刁钻阴毒之计,每一个被逼到了绝路的人,都走向了彻底的癫狂和毁灭。

    毁灭对方,也毁灭他们自己,最后毁灭的,便是这个须弥大陆。

    乘船而过的韬轲跟着波涛起伏,他冷毅坚定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其他神色,身为军中大将他定的是整个军心,纵他内心震撼而悲怆,却不能泄露半分。

    乘风破浪而过的韬轲再未遇上半分阻挡,畅行无阻,率残兵余将,抵达了隔江而望数月的对岸。

    对岸地势低,百姓又未及时疏散,此时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哀嚎着的妇人与啼哭的孩子声音交织,呼天抢地,回荡在半空之中。

    往日可行马车的大地车道如今可行船,浑浊江水中四处可见漂浮的无辜之辈。

    韬轲抬起头看着天,将心中撕裂般的钝痛忍下,不敢再细看,这都是他作下的孽,他是要还的。

    “留下一万将士,帮这里的百姓修葺房屋,排洪泄水。”韬轲说。

    “将军,大军人数现已不足十万,如果……”副将担心道,见韬轲面色不悦,连忙咽下后面的话。

    “这是我们欠他们的。”韬轲说。

    此生还不完,来生也要还的。

    船靠岸,大军登陆,沉寂的大军之中无人发出大一些的动静,似是觉得连大一点的声音都会惊醒他们的良心,然后崩溃于此,跪下赎罪。

    这支背负着罪孽的大军,沉默前行。

    “将军,前方有人。”副将低声道。

    韬轲抬头看,一个人全身上下都是土黄色的泥,活像个泥人般,双腿分立,长刀立在地上,他双手按在刀柄上,支撑着他的身体不倒下。

    他凝望着韬轲这方,久久不动。

    “将军……”

    韬轲抬手,让大军停下,自己走了过去。

    他看了一晌,这人已没了生机。

    抬手揭下他脸上厚厚的泥,方才认出这人是笑寒。

    说好要死守此处的啊,死守便是说,哪怕是死,也要守住的。

    死前,也没有等到敌人来。

    上天多残忍啊,死,也不能死得悲壮,死得如此的微小渺茫。
正文 第七百七十七章 最好听与最诛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一个人理解着笑寒全军覆没几个字的含义。

    于他而言,这四个字毫不陌生,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他都会写,但当这四个字连在一起的时候,石凤岐却觉得,不能理解。

    于是,他耗费了漫长的时间,来理解这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四个字。

    这个时间有多长,当从儿时开始讲,幼时无玩伴,天生喜玩的年纪只有笑寒一个朋友,跟他一起在泥潭里打滚捉泥鳅,被玉娘逮住之后,玉娘会提着笑寒衣裳骂:“你是太子,有点太子的样子!”

    笑寒便委屈:“他才是太子,娘,你偏心。”

    玉娘不说话,提着笑寒洗干净他身上的泥,换身漂亮的贵服,眼中有难过,有不舍,还有不得不为之的果断。

    那是她的亲生儿子,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血肉,说她那十多年间没有心疼和怜惜,谁信?

    可以自由过活,自在成长的笑寒被圈在深宫之中,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哪日夜间便被人取了性命,说他没有不满和怨怼,谁信?

    忠字高于一切,高于生命,越过自身,成全老胖子与上央一场精心做了十多年的局,成全一个将来要一统天下坐拥江山的不世帝君,成全一场宏图伟业。

    如此回想,方知残忍。

    扼杀一个人原本的人生轨迹,他们却无怨无悔。

    如此对比,方知自己残忍。

    心肠已经越来越硬,目光已越来越高远的石凤岐,在“全军覆没”四个字摆在眼前时,方知自己此生亏欠他们母子的,何其之多。

    最痛心之处莫过于,想补偿,也无处。

    他还记得有一回,御书房中,他与老胖子聊天,问老胖子说,你让上央背负这么多骂名,成为毒手上央,却不去替他辩解,辩解他是为了大隋,为了天下,你可有内疚?

    那时老胖子说:内疚?你可知为帝者此生要负多少人?你还年轻,等你也负一些人的时候,你便会知,内疚这种东西,帝君不能有,利益是靠均衡得来的,均衡的另一种说法便是置换,你想要大隋昌盛,国力强大,你就要牺牲其他一些东西,世间没有白得的利益和好处。内疚的时候,你看看百姓,看看大隋,便不会觉得于心不忍了。

    当年石凤岐还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自己此生不会负人,于是不能理解老胖子话语中的绝情。

    当他终于也开始负一些人的时候,他才明白,那是老胖子为帝数十年的经验之谈。

    大多数年轻人不太相信老人言,觉得他们迂腐守旧,思想顽固,讲起来道理来又臭又长,万般不可取,听不进点拔之语,非要自己也吃一些苦头,摔一些跟头,才能领悟,哦,原来,早有谶语在之前。

    他试着像老胖子那样,看看百姓,看看大隋,看看天下,或许自己也不会再觉得于心不忍。

    但他终究不是他父亲,就像,他绝做不到以上央作基石,铺一条让自己上位的帝王路那样,他也做不到视笑寒,林誉和玉娘的死为阶梯,只为成一场帝业。

    他做不到无视。

    感恩于他,尚有良知未泯,还懂人间生离死别之恨。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便在他心间生了根,发了芽,汲取着他的难过与痛苦,迅速地茁壮成长,充盈满他的胸膛。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宛若无事,但已只有一张皮,尚还保持着完整,内心肝胆俱裂。

    替他把这些裂开的痕迹慢慢缝合的人是鱼非池,她在石凤岐枯坐足足三个时辰后,终于走到他身边。

    鱼非池的双手轻按在他的肩膀上,缓慢的声音听着舒适柔和,她望着远方,慢慢地说:“是我没有想周全,与你无关,如果你需要一个发泄痛苦的地方,可以找我。”

    石凤岐说:“你是想把所有的过错与罪孽都一个人背起来吗?非池,我是那样没有担当的人吗?”

    “并不是,我只是盼着,须弥能有一位好帝君,这位帝君伟岸光明,就像东边旭日,也需要干净包容,就像东海之水,只有这样的帝君,才配得上这天下。”鱼非池轻声说。

    “你还记得吧,我跟你说过的,开国需狠,治国需仁。石凤岐,不要丢掉你的仁,天下即苍生,即百姓,要永远爱他们,善待他们,倾听他们的声音,一粥一饭,一言一语,都是这天下的基石。”

    “我留下仁,你负责狠,是吗?”石凤岐问她。

    鱼非池笑了笑,笑容释然又解脱:“也让我做一回红颜祸水,祸害这天下,你再治好这天下,我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向来如此。”

    石凤岐牵动嘴角,拉扯出一个类似笑容的弧度,抬手盖住鱼非池小手,掌心温暖干燥,他声音坚定:“休想!”

    鱼非池不再说话,只是神色很悠远,飘渺不定的目光不知看往何方。

    自南九离世之后,她便经常这样走神,偶尔说着说着话,她便不知神游去了何方,时常要唤上好几回才把她叫醒,她总说没事,石凤岐问她也不说。

    不过是觉得那些事,是些小事,不用拿出来大家讨论,有答案最好,没有答案,那也没办法。

    比如,那只猎鹰是怎么死的?黑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是怎么知道自己那日会去取羽仙水的?那一群杀手为什么不知疼痛?

    南九为什么会死?

    鱼非池她想,或许,她真的没办法再找到答案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不敢再有半点分心,于是,总是觉得遗憾。

    但跟南九的死相比,只有一种遗憾敌得过这个,那便是在她在有生之年,不能使须弥一统。

    所以,其他的事,放放吧。

    事有轻重缓急,她向来理性冷静分得清。tqR1

    她有些讨厌自己这样理性冷静,何不像个小女儿家抛下一切,只为问个明白?

    毕竟,那可是南九啊,是她的命。

    但她到底,理性冷静。

    若得闲,再彻查。

    怕只怕,此生不能再得闲。

    大隋阵营中,对南燕堤毁之事最为痛心的人,当属叶藏与朝妍。

    他们在那里生活过多年,虽有一段时间厌恶燕人的懦弱无能,但是后来对南燕却是尊敬倍至。

    他们二人,深知此事不能怨任何人,甚至怨不得韬轲,这天下之争,本来就会有无数的无辜之辈被牵连。

    他们也深知,这绝非是鱼非池与石凤岐想看到的,他们也会难过,会痛心。

    但是,生而为人,便有私心,这种私心源自于一个人活着时具有的脆弱的感情。

    他们知道这事儿谁都没错,错在时代太乱,乱到人命轻贱如野草,难以处处被顾及,他们抑止不住的痛苦源自于自身的渺小,不能改变这一切,更不能拯救这一切。

    人的一切痛苦,都源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他们头一回,觉得这九五帝尊之间有关天下的斗争啊,令人恐惧,令人遍体发寒,内心凄凉,他们竟再也寻不回,当年的小师妹和当年的石师弟。

    这种感受,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感受,是未站到高处,未体会过高处之寒的普通人,不能理解过的悲凉。

    寰宇浩大,他们只是沧海一粟,小到根本不能与这瀚海乱世相抗衡。

    他们也佩服鱼非池与石凤岐,在经历了那么多的失去和绝望之后,仍能站起来,他们可以直面一次又一次的浩劫,一座又一座的尸山,一片又一片的血海,他们的内心何其强大,他们站在世间之巅,如此理所当然。

    普通如叶藏与朝妍,怕是早已崩溃放弃,根本不能承受这一切。

    他们两个只是旁观,便已觉得不可忍受。

    当鱼非池与石凤岐找到他们,问,是否可以请叶藏利用起以前的财脉和人脉,帮着大半个已浸入洪水的南燕走出困境时,叶藏笑说:已经在做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做这些普通的事了,我们拯救不来这天下,我们只能拯救身边的人和事。

    他笑容中的悲伤与疏远,刺痛着鱼非池的双眼。

    她痛到转身不敢看。

    “小师妹。”朝妍叫住她。

    朝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很大的勇气才敢说完后面的话,以前的她,何曾与鱼非池这样陌生过?

    朝妍声音哽咽,放得轻柔,带三分恳求:“小师妹,你能不能答应我,不管怎么样,让瞿如与商葚活着。如果……如果到了你必须做出牺牲的时候,你念一念以前戊字班的好,你放过他们。”

    鱼非池猛地抬起头,唯恐泪水落得太快被人看见。

    “我不会让他们有事的。”这样的话,不知道鱼非池她自己信不信,她曾那么拼命想要保住南九,也未能成功。

    那么瞿如呢,商葚呢?

    纵她拼尽全力,她能成功吗?

    世间最好听的情话,是咱们戊字班的人。

    世间最诛心的恳求,是求你念一念戊字班的好,放过他们。

    次日鱼非池写信,请瞿如与商葚退出此番天下之争,远离军中,这是她做过的最疯狂的决定之一,被苏于婳痛斥。

    商葚淡淡笑道:“你看,我说过,她比你高贵。”

    她望向战场,神色淡然:“我不会离开的,瞿如也不会,如果我们也走了,她还能依靠谁?”
正文 第七百七十八章 四处起疑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黑衣人出现在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商帝的帅营。

    不同于初止对黑衣人的态度,商帝对黑衣人依旧傲慢。

    傲慢到放置着黑衣人站在那处半晌不理,优先查看韬轲的军情。

    无情狠毒如商帝,在看到毁堤放洪,冲击下游的战术时,也有些心惊,于是连眼皮都微微一跳。

    他是了解韬轲的,能让韬轲做出这种决定的,只能是韬轲无路可选,只有这一条生路,按他们之前的推演,如果韬轲以正常途径强渡苍江,韬轲手下能活下来的人不会超过三万,甚至,连三万都没有。

    这也是商帝为什么想尽了办法替韬轲争取时间的原因,在苍陵草原上他设了那么多的迷魂局,为的不过都是等到夏天的到来。

    被石凤岐他们看破之后,所有的障眼法就都失去了作用,韬轲只能将一切提前,瞿如杀俘的事不过是其中一个因素罢了。

    太多的因果,促成了眼前之事,条条道道顺着摸上去,谁都没有做错,大家都在当时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只不过所有的正确,带来了一个最残暴的局面。

    瞿如杀俘,韬轲毁堤这两件事,让商帝心头都有些震惊,最震惊之处莫过于,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竟下得了那样的命令。

    他原以为,以石凤岐的性子,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结果商帝未料到南九的死,未料到鱼非池的疯狂自毁,也未料到石凤岐的默许纵容。

    商帝清楚,那样的做法自是再正确不过,他痛惜于自己那四十万人死得冤枉,但是并不会因此否定鱼非池此举的智慧与果断,当断不断,才是大乱,如果不杀那四十万人,商帝一定会寻到机会作乱,到时候死的就是瞿如大军四十万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之道罢了。

    可有时候,不是正确的事,就可以做。

    扪心自问,如果是同样的情况,商帝不保证,自己就一定能下得了那样的命令。

    就像若在南燕之人是他,也未必做得出毁堤之事。

    于是商帝会感概,或许,这便是无为七子的不同之处,他们的弹性实在太可怕了。

    绝望越大,他们反弹越大,压迫越多,他们的潜力越会被激发,七子心智之韧,绝非常人可比。

    商帝将军情压在最底层的公文下方,用手按了按,似不想将让此事被宣扬出去般,神色微凝未说话。

    “陛下是觉得,韬轲此举不该吗?”黑衣人执笔写字。

    商帝淡淡地扫了黑衣人一眼,没回答。

    黑衣人不甘心一般,将着字之纸推了推,望着商帝。

    商帝两指拔开宣纸,似是嫌弃一般:“你只负责北方之事,南边的韬轲,用不着你操心。”

    黑衣人肩头耸动,似在发笑,又提笔道:“为了绿腰?”

    是担心绿腰知道韬轲行此天地不容大恶之事,对韬轲生出惧怕甚至反感的心绪吗?堂堂一位帝君,竟然会操心臣下的儿女私情,当真可笑,黑衣人不过是这个意思。

    商帝神色一寒,慢慢从黑衣人手中取下笔,缓缓地放在笔搁上,看着黑衣人,睥睨之姿,气势雄浑:“不是什么人,你都可以肆意染指的!”

    黑衣人沉默片刻,退了两步,低下头,似是告罪。

    商帝缓缓抽出了另一封信,扔在桌上,目光淡漠地看了一眼黑衣人,眼中既无喜也无厌,只有疏离陌生之感。

    他说道:“初止来信,说他投诚于瞿如,还有声称手握羽仙水之事,都是你授意,可有此事?”

    黑衣人点点头,并不否认。

    “你用羽仙水之事调出鱼非池,欲行刺杀,孤倒可以理解,但为何让初止投降?”商帝坐在椅子里,端了杯茶,慢慢拔着杯盖。

    黑衣人想了下,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跟商帝坦白,半晌过后才走过去,执笔写下:“放瞿如接近石凤岐。”

    商帝掀起眼皮瞟了一眼黑衣人,冷笑道:“你莫不是大隋派过来的人吧?”

    放瞿如接近石凤岐,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瞿如与石凤岐两军会合,可直取商帝大营,可摧枯拉朽立夺天下,那时的韬轲,还在跟苍江之水较劲呢!商夷哪有反手之力?

    黑衣人倒也不为商帝这帝王之气所摄,提笔写字速度极快,不多时便是几行小字摆在商帝跟前。

    商帝取过细看,有些不相信的神色:“凭你?”

    黑衣人点头。

    “你是否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商帝嘲讽道,不怪商帝讽笑,是纸上所写之事,太过荒诞。

    黑衣人不再动,细想了一下,反正此时瞿如大军也将与石凤岐会合,他能不能做到早晚会有印证,何必急于此时向商帝解释?

    所以黑衣人不再向商帝写什么,只是转身退下。

    “站住。”商帝叫住黑衣人。

    黑衣人转身看着商帝。

    “孤不相信你。”商帝放下茶盏,“所以,孤不会坐以待毙。”

    黑衣人往前走了两步,似是想劝商帝再等一等,等自己的安排,但是想一想,这位帝君他从来多疑,说了也怕是无济于事,看来还是要向他证明自己的实力才可以。

    于是黑衣人只进了两步便未再动,定在那处,看了一会儿商帝的神色,大步流星转头离开。

    商帝看着黑衣人离开的身形陷入深思,捡起桌上的信翻来看了看,这信其实并非初止所写,而是石凤岐,当初有传言说初止手握羽仙水,石凤岐来信,说若是初止用了此物,整个商夷便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对商帝这位最骄傲的帝君来讲,这是最不能容忍之事,他赢,要赢得霸气狂妄,输,也要输得虽败犹荣。

    靠着羽仙水这种极恶之物得到了胜利,对他而言,只是一种羞辱。

    所以他连夜给初止去了信,逼问他是否真的有羽仙水,初止回信,绝无此物,不过是为诱敌出动。

    于是,商帝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初止,是从来不知道羽仙水的,音弥生用羽仙水之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初止不在其中,那么,初止是如何知道,用羽仙水可以把鱼非池她引诱出去的?

    换言之便是,初止如何知道,鱼非池与羽仙水之间的渊源?

    他疑惑刚升起的第二日,黑衣人现身于他营房,告之商帝,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

    商帝问黑衣人如何证明,黑衣人说:不久后,南九与迟归将死,鱼非池身边重要的人将会一个个离她而去,这一切只是开始,更多的计划还在后面,鱼非池身边最终会空无一人。

    未过多久,南九与迟归的死传到了商帝这里,印证了黑衣人的说法,为黑衣人的身份和能力作了最强有力的证明。

    商帝不是一个有着大爱精神的人,更没有几分以己度人的好心肠,不会分太多的心去考虑鱼非池的绝望与悲狂,更不会去在乎,南九与迟归的两条命有多可贵,他只是会操心他自己的事。

    这件事便是,黑衣人是否可信。

    要在商帝这里取得信任的方法简单而粗暴,那便是为商夷立功。

    黑衣人现在所做的事情,正是这个。

    黑衣人需要做成足够大的事情,让商帝正视,既而得到重视,最后,黑衣人才能得成自己的目的。

    为了这个目的,黑衣人已经努力了很久了,从很久以前黑衣人与韬轲接触开始,就在为这个目的而努力,到后来的商向暖,再到如今的初止,不过都是一步一步地在踏实地往前走。

    这一步步行来,黑衣人始终不急不徐,始终谨慎小心,未出半分差错。

    只不过,不管是韬轲也好,商向暖也罢,亦或是现在的初止,黑衣人所为之事大多见不得光,给商夷带来的利益也未必是黑衣人一人的功劳,不能成为为商夷立功的重要资本罢了,那些都是点点滴滴的拼图。

    拼图拼图,总要拼到最后一块,才是完整。

    黑衣人要交给商帝一张完整的答卷,才能得到商帝的信任。

    而鱼非池与石凤岐根本不能想象,他们在多久以前就踏入了一个精密到点滴不错的圆融阴谋里。

    这个阴谋,圆融到没有一丝丝破绽,严丝缝合,环环相扣,能不能闯破这个阴谋,要看他们的造化。

    黑夜遮去了黑衣人丑陋的面貌,只看得见一排森白的牙,在夜色里闪着寒光。

    积恨多年,终可一展。

    在黑衣人没能为商夷带来可视的利益之前,商帝选择相信自己与韬轲。

    当日,商帝下了三道命令,一道往南,一道往北。

    调大军北上,不求击败瞿如,只求阻挠瞿如南下的步伐,拖延时间。tqR1

    韬轲全军急行军,弃一切重物,尽一切快,赶去一个叫永孟城的地方,那里是离无为山最近的一个城郡,原属后蜀,现归商夷,高岭地势,易守难攻。

    最后一道,他是给自己大军的。

    全军后撤,往永孟城的方向靠近,远离石凤岐大军,避免被偷袭围剿,保存战力,准备最后一战。

    这三道命令是商帝的避其锋芒之策,毫无过错。

    如果,没有黑衣人的话。
正文 第七百七十九章 旧事浮新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鱼非池他们兵荒马乱,痛失所爱的时候,商帝这方并无剧变,商夷这方对比大隋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的内部极为稳定,没有任何动乱之事——因为黑衣人主要对付的就是大隋,而非商夷。

    商夷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唯一没在商帝掌握之中的事情不过是初止的投诚。

    初止投诚之事属于先斩后奏,大概是初止也知道若先向商帝请命,商帝必不会同意,因为商帝对黑衣人不像是初止,商帝与黑衣人之前尚未建立信任的纽带。

    这件超出商帝预料的事情给商帝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当日他便想立斩了初止的人头,商夷从不养贪生怕死之辈。

    圣旨未下,初止的信先到,信中说明了是黑衣人的意思,黑衣人同时上门来认领此事,可见他们步步为营已做好了准备。

    商帝按下要斩初止人头的想法,联想到了曾经韬轲也提及过黑衣人,商帝他开始察觉,黑衣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与商夷有了联系,而在那之前,黑衣人的确给商夷带来过好处。

    虽然眼前之事商帝极为不满,但是商帝是个容得下瑕疵之人,像初止那样的人他都收得下,何况黑衣人?

    他给黑衣人一个证明能力的机会,同时他自己也不会放松,双管齐下,商帝雄才大略,想得到如果黑衣人真的有其说的那等本事,自然能跟上自己的脚步。

    如果不能,黑衣人与初止二人最好自刎阶下。

    四十万条人命,是因为这黑衣人的主意和初止的决定,才送出去的。

    由此可见,商帝的“舍”,有多么狠。

    商帝那三道命令下得极为隐蔽,纵使石凤岐有苏门,也不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得到消息和风声。

    唯有看到商帝后撤的举动之后,才看清他的动向。

    对商帝这样的做法,石凤岐并不会说这是软弱之举,这很明智,在这种时候还与自己正面相撞,并非英勇,而是鲁莽。

    他唯一不知的,是商帝准备退往何处。

    而商帝往北调去,用以阻挠瞿如的大军,他也不担心,以瞿如的能力,顶多是缓上一两个月,瞿如总会抵达,与自己会合。

    便只剩下韬轲的去向令人难以把握,韬轲没有直接来与商帝会合,石凤岐能想明白其中关窍,无非是因为那样太明显,完全暴露了行踪,现在的韬轲兵力不多,而且南燕之事对韬轲影响怕也是很大,在这种时候,如果自己派兵去攻打韬轲,韬轲不是自己的敌手。

    “你说,韬轲师兄他会往哪里去?”石凤岐听着树上吱喳的蝉叫声,随口问着鱼非池。

    鱼非池正写着东西,也就随口答道:“哪里都无所谓,他总是会跟商帝会合的,所以看商帝最后退至哪里,就可以知道韬轲师兄在哪里了。”

    石凤岐偏头看着她,八月的阳光正是灿烂热情的时候,一片一片地透过窗子晒进来,有几片晒在她书桌上,还有一片照着她发端,她在阳光下轻盈,晶莹。

    只是,好像再暖和的阳光,都化不开她眼中越来越沉的霾色。

    “你写这些东西写了快一个月了,这是些什么?”石凤岐笑问道。

    鱼非池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写完以后告诉你,不许偷看。”

    “情诗吗?”石凤岐调侃一声,“你可以直接说给我听的,不用写得这么辛苦。”

    鱼非池笑了笑,放下笔,端端地看着他:“对,就是情诗。”

    石凤岐看了看她案上厚厚的一摞书,那全都是她写好的本子,笑道:“那你必然是写了一首荡气回肠的情诗,才用掉了这么多的笔墨。”

    鱼非池不再接话,握着笔继续低头写着手里的东西,神色专注,难有旁物分她的心。

    “非池,你不想查明当日在月牙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石凤岐支着额头看着她。

    “想,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鱼非池道。

    “情诗比真相更重要?”石凤岐笑一声。

    “对啊,更重要。”鱼非池头也不抬。

    石凤岐看着奋笔急书的她,不再说话,贪婪这片刻的午后宁静,将她眉眼细细瞧,瞧到闭目都可以画出她的模样,他非世间最好的丹青手,但他可以画出世间最好的非池。

    在那副画上,为她作背景的,当是天下盛世的境况,海宴河清,天下太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百姓安居乐业。

    快了,快了。

    他没有告诉鱼非池,他已经用尽了一切手段去推快这场夺天下的进度,他要赶在来年的五月初五之前,带她看一看好景色,没有战火,没有裂疆的好人间。

    他的非池,想一个人把所有的肮脏和罪恶都背起,留自己一个人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执掌这天下,就像当年上央先生做的事情一般,那怎么可能呢?

    已经尝过一次那种苦果,就绝不可能再重蹈一次覆辙了啊,这天下既然是他们一起夺的,那么夺天下这过程中所造下的恶业,他们也理当一起承担。

    最好,是自己承担。

    她已经足够不容易了,不是吗?

    石凤岐漂亮的丹凤眼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漆黑的眸子黑得纯粹,他微微阖上眼,就着这场午后的好阳光,酿一场好梦。

    有一件事被大家忽略了很久了,这件事在当时,不甚起眼,只是让大家心中疑惑了许久,在毫无头绪地查了一段时间后,只能放弃。

    这件事就是,白衹,西魏,大隋三地加起来,曾经不见了十万人口的奴隶。

    在当时,大家一致认定是商帝所为,只是不知道,这些奴隶到底被藏在哪里。tqR1

    后来大家破局而出,看穿当初在苍陵旧地发生的种种,都不过是商夷障眼法的时候,所有人决定把重心放在正确的方向,不再被商帝牵着鼻子走。

    那一局,他们在当时破得很漂亮的,唯独失踪的人口之事,让他们完全断了线索。

    石凤岐当初为了把迟归支开,把这查失踪人口的事交给了迟归,迟归不负他望地根本查不到任何音讯。

    其实那本也是刁难,在当时换作是石凤岐,也未必能有头绪。

    但是,当黑衣人神出鬼没地出现之后,石凤岐却打开了另外的思路。

    如果,那根本不是商帝做的呢?

    诚然这十万人是个不小的数目,如果加在军中会很用处,但是到目前为止,仍未听说商帝哪只大军中突然多了增援部队。

    如果是商帝所为,他定不会把这些人藏着掖着,耗费粮食与精力却不用在正处,这不符合商帝物尽其用的性格。

    换一种想法,如果那些失踪的人,是黑衣人做的,或许会有更完美的解释。

    那么,假设真的是黑衣人所为,就会牵涉出许多的问题。

    首先,这么多的人,运送与看守都是一个极大的麻烦,黑衣人是如何做到的?这就证明黑衣人手里必须有强大的人脉,可以看管奴隶。

    其次,十万人口每日张嘴吃饭便不是小数目,黑衣人要养活这十万人,还需要有极为厚实的家底,养得起这么多张嘴。

    最后,还要有一个合适的地方,可以不引人注目,十万人,不是小数目,任何一个地方突然出现这么多人,都不可能不引起骚动。

    能完美符合以上三点要求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

    军队。

    纵观天下,各方军力都很分明,不论是瞿如,韬轲,商帝,笑寒,都不可能做这些事,唯一不透明的地方,只有初止一方。

    当时的石凤岐他们,都把全副心思用在了商帝身上,初止那边反而只交给了瞿如在跟进,不被任何人注目的初止,有了最恰当的时机。

    于是,问题就变成了——是黑衣人与初止合作,还是初止就黑衣人。

    鱼非池见过黑衣人面目,面目可憎,那绝不可能是初止,答案便显而易见,黑衣人与初止合作。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初止会知道羽仙水的事,放出了风声,可以诱鱼非池外出,黑衣人正好出现要除掉鱼非池,设局的人不是初止,是黑衣人。

    石凤岐得出了一个与商帝相仿的问题:黑衣人为什么会知道羽仙水的事,是初止告诉的黑衣人,还是说,音弥生的羽仙水,就是黑衣人给的,而不是初止!

    抱着这样的问题,石凤岐让苏门的人彻查,在音弥生用羽仙水前后各三个月之间,初止是否对毒药之物有过接触,是否打听过羽仙水的事,是否有陌生人接近,是否往西魏通过信。

    那段时间,初止正是不得商帝重用之时,成日除了早朝,便只是呆在家中,闭不见客,也不曾听说他府上有养鸽子之类的传信之物。

    这个工程浩繁复杂,好在苏门人力强大,用了不少时间,又反复验证,可以确信,那时的初止并不知道羽仙水之事。

    那么,也就是说,从头到尾,鱼非池与石凤岐都被黑衣人所迷惑了,将所有的事情都推演到了商帝和初止身上,但是所有这一切的主导一直都是这个神秘的黑衣人!
正文 第七百八十章 八方皆暗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以石凤岐与鱼非池两人的智慧,如果非要追问个结果,早些明白这一切并不难。

    只是那时候他们手边有太多紧急的事必须要处理,便将音弥生与羽仙水的事暂时搁下了,也并未分出人手去查那时的初止是否有做这件事,毕竟于当时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不是此次羽仙水再次冒出,并且牵涉进了黑衣人,石凤岐他们绝想不到初止与黑衣人之间还有这样一重关系。

    他们一直怀疑黑衣人是第三方势力,因为从他行事来看,好像既不偏向商夷,也不偏向大隋,更像是另一股独立于外的力量。

    如果黑衣人与初止有了联系,那么,至少可以证明,黑衣人倒向商夷的可能。

    一个有着这样强大能力,可以做成这么多事情的黑衣人,如果投入了商夷阵营,这对石凤岐他们来讲,绝不是好事。

    幸运的是,他们回过神来的时间不算晚,在慢了许多步之后,他终于开始追上黑衣人的步子,接近着黑衣人的真相。

    而只要他们开始追,总是可以飞速抵达真相的恐怖之地。

    “你说,十万人的口粮,该如何不动声色地筹得?”酿了一场好梦,从半醉半醒中睁开双眼的石凤岐微笑着。

    鱼非池笔端未停,只道:“你在想那些失踪人口的事?”

    “嗯,感觉摸到了一点方向。”石凤岐站起身来,走到鱼非池跟前的桌案旁边,“有兴趣一起吗?”

    “你一个人也可以做到。”鱼非池抬头看他,淡淡笑道。

    石凤岐心间一紧,以前这种事,非池面对自己的邀请,绝不会推辞!

    石凤岐走过桌案,从后轻轻揽住鱼非池的身子,鱼非池不动声色地合上案面上摊开的空白书页,笑倚在他怀中。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石凤岐看着她这悄无痕迹地小动作,并不多问。

    鱼非池道:“想,但如我所说,这件事用不到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查。”

    “看来这情诗,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细读,才对得起你这番苦心。”石凤岐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少贫了,既然有想法了,便去查查看吧。”鱼非池拍了一下他胳膊。

    石凤岐轻应了一声,目光锐利,凝视在那一本本的书籍上。

    黑衣人之事与南九有关,与南九有关的事鱼非池从来上心,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是比南九死亡真相更让她上心的,那只能是……

    天下!

    她要做什么?

    其实只要石凤岐愿意,他伸手就可以揭开鱼非池所写之物,但是,他不愿意强行去窥视鱼非池的秘密,他可以等,等到鱼非池愿意告诉他的时候。

    但愿这天,不会太久。

    他的确有了一条很有趣的思路,这条思路依旧跟初止有关。

    如果要养活这近十万人口,那么,用到的口粮必是庞大的,能拿得出这些口粮的地方除了国库,富绅就是军队。

    国库排除,富绅如果有人做了这样的事,瞒不过叶藏,军队里有条件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初止。

    因为初止,刚刚投诚。

    投诚的军队只会上缴随身兵器,绝不可能连带着部队供给一并交给敌将。

    这些部队供给,数目庞大,用来养十万人,绰绰有余。

    还有一个关键的地方在于,这些人已经失踪很久了,如果真的是初止藏着这些人,那么,他便是从最开始就供给着粮食,到他投诚的时候,只怕他的军晌已经亏空了许多,再养着那四十万人,用不了太久就露出端倪。

    初止他必须想一个办法,让这四十万人合理地停止消耗晌粮,把晌粮留出来,给另外的十万人用。

    投诚,是最合理的办法,在那种时候投诚,还能给瞿如他们带去不小的麻烦。

    当这一切都对上之后,石凤岐让苏门的人去查,初止投诚之后,军用粮晌的去向。

    查得到这些粮晌去向,也就查得到那些失踪的人在哪儿,自然,可以摸到黑衣人在哪,并且知道,他们要这么多人,是做什么。

    可是,当这一切都开始变得有了头绪的时候,新的问题又浮现,在初止投诚之后,四十万俘虏被坑杀之后,骄傲的商帝,为什么没有立即处死初止?为什么似是默许了这件事?

    或者说,初止与黑衣人是如何说服的商帝,同意这件事?

    鱼非池没让阿克苏半道截杀初止,看着初止活着到了商帝帅营,这便佐证了商帝对投诚之事的默许态度。

    能让商帝同意这样一件事,绝不容易,黑衣人给出的交换条件必将令人震惊,那会是什么?

    这便真的不是靠推测可以推演出来的了,帝君之心深不可测,商帝料不到石凤岐要做什么,石凤岐也不会想得明白商帝的打算,过招全凭各自的手段,只看谁更技高一筹。

    在这个过程中,石凤岐倒不是专注地只盯着这一件事,这是他许许多多事情中的一桩而已,顶多这个事费脑费神些。tqR1

    商帝与他且战且退,来回拉锯,后撤路线左右飘忽不定,石凤岐明知他是在摆迷魂阵让自己看不清韬轲的去向,但也拿他无法,总不好跑上前去问他一声,请问韬轲师兄往哪里去,我准备去干翻他。

    而在商夷与后蜀旧地交界的地方,城池众多,分布密集,犬齿相错,又多丘陵与山林,实在不是一个好预料的地方。

    得知这个情况后,鱼非池放下了笔,翻开了《须弥志》。

    走遍天下各地的音弥生对各处地形都很了解,书中不止有绘声绘色的故事,还有许许多多行军图上没有的地图,画得栩栩如生,清晰明了,何处是浅溪,何处有急湍,何处是断崖,何处是小径,都一一在列,是一本于细小处极为细致的地图。

    她翻了有两三日,反反复复看着的也就是商夷与后蜀的交界的那一块地形,抛开了城池来看,那里是个高地地形。

    高地,是制胜点。

    “永孟城。”鱼非池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酸发涩的眼睛,“如果我是商帝,我会让韬轲与我在永孟城会合。”

    石凤岐给她递热帕子捂眼睛,缓缓疲累,问:“好,那我派人去看看。”

    鱼非池摇头:“韬轲此时肯定会化整为零,他现在手中有八万人,这八万人行动是一个很大的目标,为了不被你发现,他会将军队割分成小股,从不同的路线,不同的时间段前进,逐次逐批地抵达永孟城。”

    石凤岐轻笑:“那可不好找到他。”

    “找到他不难,可以走的路我都在这书本子里标注了出来,他们来来回回也就只有那么几条路可走,难的是那是后蜀旧地境内,我们动手极为不利。韬轲化整为零不是怕被人攻击,是怕暴露行动的目的地,现在目的地我们已经找到了,要考虑的,不过是怎么阻止他接近永孟城。”

    取下盖在眼睛上的热帕子,鱼非池细细在手里叠几叠,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又轻轻捏在指间,笑看着石凤岐:“不过,若换作是我,便让他与商帝会合。”

    石凤岐接过她指间已经凉了的帕子,放进热水滚一滚,带着笑意道:“对,就让他与商帝会合。”

    鱼非池垂首低眸坐在一侧,摇了摇手腕:“该来的都来吧,该聚齐的人,都聚齐,然后大家一起结束这一切。”

    原本,鱼非池看遍《须弥志》,是想找到阻截韬轲的方法,不让他与商帝碰头。

    不过后来她想了想,算了,大家阴谋来去时日已久,不如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做个了结。

    算算时间,瞿如差不多会和韬轲同步,瞿如与石凤岐相聚之时,便是韬轲与商帝会合之日,到时候两军择一方战场,胜败一局定。

    便也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时间不等人,谁也耗不起。

    永孟城,鱼非池轻声念叨着这个城名,也许,那里会是这一切结束的地方吧?

    如果,没有黑衣人的话,是的。

    石凤岐揉着她细腕,低头道:“《须弥志》里说了许多永孟城的地形,这对我们来说倒是一件好事,打仗靠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不敢讲,人和我有,地利我们能争取便争取。”

    “商帝必会守住制高点,不拿下商帝,便拿不下商夷,大家都有心把战事缩小到最小的范围内,不再造成大规模的伤亡,所以,这里就成了关键。”鱼非池道。

    “嗯,韬轲毁堤之事,应该让商帝颇是震惊,他的确不择手段,但没有到草菅人命的地步。”石凤岐叹道,“应该说,为帝者,都该怀有悲悯之心,不忍对百姓下手。韬轲也算是为了商帝背了这一场骂名,自古君清臣浊,若非如此,君难成明君,臣不成忠臣。”

    鱼非池听着他的的手,翻手握住他掌心,笑看着他:“你既然知道君清臣浊之理,为什么还要拒绝我的提议?”

    “因为你不是我的臣。”他抚过鱼非池柔顺长发,笑眼倒映着她的面容:“你是我的妻子呀。”

    鱼非池看着他,神色微痴,何日起南风,带走了少年骄纵。

    他像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在自己崩溃的时候果真撑住了一片天,还撑起了整个大隋,少年再无半分狂傲色,沉稳内敛,锋芒尽藏,大巧若拙,举重若轻。

    那些少年时懵懂青涩的爱恋,在不知不觉间,原来已如百岁夫妻那般细水流长,润物无声。

    说来有一桩事值得一提,虽然笑寒死于韬轲之计,但是石凤岐对韬轲却毫无恨意,他痛心于笑寒,林誉,玉娘的离世,却并不会将对他们的惋惜和痛心,化作仇恨移嫁到韬轲身上。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已经成熟到了可以明是非,懂黑白的时候,所以连是非黑白中间的灰色地带,也能很坦然地承受。

    不出意外,到十月底的时候,大家也应该都到得差不多了吧。

    听说,南燕涨了洪水,本来有着大堤做挡,南燕的水位不会漫过河床,失了大堤之后,遇上夏季洪汛,大半个南燕如今成了沼泽之国,百姓民不聊生。

    叶藏与朝妍两人现在一心一意地扑在南燕的救灾之事上,石凤岐给了他足够多的支持,银钱他自是不缺,可是南燕的河道分流,排洪口这些地方,却不是叶藏能找得到的,苏门除了没事刺探情报杀杀人之外,在这些事上做来也挺顺手。

    于是石凤岐理所当然地调用了苏门的人来做这些事。

    显然石凤岐这么做引起过苏于婳的不满,苏于婳觉得如今该把所有的重头戏都放在战事上,这些事以后去再管理便是,以后多的是时间。

    石凤岐对她说,我们以后多的是时间,可是这些人没有时间了,再不着手治理,他们将活不过今年的冬天。

    苏于婳道:无非是些南燕遗民,你莫不是觉得亏欠了音弥生,想做弥补?

    石凤岐收到她此封信笑了笑,不再回信。

    那不是南燕遗民,那是大隋子民。

    他拿下了南燕,就要有保护南燕的担当,肩负起那里的责任。
正文 第七百八十一章 识得在局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各方动向都进入了一个安静的暗涌时期。

    商帝与石凤岐之间遥遥对望,各有打算,各不知对方。

    将整个须弥大陆各方人手来捋一捋,我们可以得知:

    大隋方石凤岐与鱼非池在寸寸跟进商帝大军,只等着瞿如到来与他们会合,就可整肃全军攻向商帝。

    由大隋武安郡运过来的粮食已经走了大半部脚程,进入了沙漠,米娅前去接应,按着时间计划,他们大概会在瞿如到来之前的半个月赶到石凤岐军队中。

    同时,石凤岐还安排了苏门的人去查黑衣人与那十万人口之间的关系,利用初止军晌的线索,追踪那些人口到底去了哪里,为何毫无音讯。

    石凤岐每日盯紧各方进度,还安排着南燕的救灾事项,也批阅着大隋本国的各种杂务。

    鱼非池,放手不管,每日专注写“情诗”,坐等最后决战。

    商夷方,商帝且战且退,兵力并无几分受损,往永孟城方向慢慢靠拢,辎重粮草已先行,他与石凤岐三不五时的小战只是为了保证这些事物运过去的安全。

    韬轲所剩八万兵力,皆是精英,将是将中将,兵是兵中兵,每个拿出来,都是能以一敌三的好手,这八万人化整为零,也在往永孟城的方向聚过去,等着与商帝会合。

    初止回到了商帝身边,但很不幸,商帝对这个依靠外人行事,过于投机取巧之辈依旧无几分好颜色,初止遭遇冷落。

    各地各处的进度第一次变得如此有条不紊,每一个人都不再乱动,按着大家希望的方向推进这场最后的决战。

    商帝与石凤岐在无形中形成了默契,把战场压缩到最集中的地方,把伤亡压缩到最小的数字。

    不管是石凤岐还是商帝,他们都不想再看到一次杀俘事件和毁堤事件。

    丧尽天良,有违天道之事,一次两次,足足够矣,第三次,便真的是天地不容。

    他们身为帝君,要有帝君的底线和自我约束,放纵杀戮,屠戮无辜,绝非取胜之道——商帝或许没几分爱民如子的心思,但是商帝知道,一旦激起各地民愤,四处斩蛇,到处起义,那这好不容易才促成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双王之争局面,又要平添绊脚石无数,平白浪费大家精力与时间,毫无意义。

    于是,在精简战场,集中火力在这一点上,石凤岐与商略言二人,有着共同的目的。

    说完了大隋方与商夷方,便要提到不知属哪方的黑衣人。

    黑衣人不现身,谁也不知其人在何处,有何目的,唯一可以窥视一点端倪的,只是那位与黑衣人有着莫名关系的初止。

    被商帝再次冷处理的初止近日来安份守己,毫无出格之举,似是怕再次惹怒商帝。

    他白森森细嫩嫩的手指轻轻转动桌上华美的酒樽,摇晃着酒樽中醇香馥郁的佳酿,目光懒散带三分媚色。

    偶尔他会想一想那个叫如媚的妙人儿,那妙人儿烟视媚行之姿令人心神荡漾,当然了,于初止而言,也就心神荡漾荡漾,别的他也没法儿多想。

    他想着,他挑中如媚,大概是因为那是一个女人柔媚的极致。

    只可惜,死得太过草率了。

    不过,死得草率的人多了去了,她一个可怜的妙人儿,又有什么关系呢?tqR1

    这样想着,初止呷了口酒,只抿了一小口,润湿他有些艳红的薄唇。

    死得草率的人那么多,他不想成为其中一个。

    这些年来初止越活越明白一个道理,什么无为七子,什么天下权位都是虚的,能活下去才是关键,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多少英雄折戟?

    以前那些七子也好,他们这届七子也罢,都有一个通病,他们的野心是天下,被学院里的人司业们教坏了脑子,真把这天下苍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其实,他们都不过是为了自己活下去才这么拼命。

    初止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不是很介意最后谁来一统天下,这天下能一统就行,是韬轲也好,是鱼非池石凤岐也好,甚至是商帝,是任何一个人也都无所谓,随便是谁都行,天下一统,七子存活,他只要活着。

    有了这样“通透”的觉悟之后,初止陡然觉得心神轻松了很多,只要天下一统了,以他的能力要在盛世里谋个高位,并不难。

    至于这乱世,谁爱平谁平去,他甚至想敬一杯酒给其他几位七子,辛苦你们这么拼命。

    说得再透彻一些,不过是初止等着其他七子的胜利成果,他将坐享其成。

    这样的人极为让人厌恶,什么都没做,甚至帮倒忙,却投机取巧地享受着胜利成果,但不可否认,这样的人渣总是要活很久,这是件悲哀的事。

    尤其是初止有了黑衣人这样的强力后援之后。

    他看到黑衣人进来,森白细嫩的手指放下酒樽,笑道:“商帝陛下并不相信你,你能怎么办?”

    “他们即将找到奴隶藏身之地。”黑衣人写下。

    初止面色变了变,他拿军晌去帮黑衣人养奴隶之事,是实打实瞒着商帝的,若说投诚之事他还可以倚着黑衣人的计划避免商帝的责罚,那这动用将士四处抓人,又私藏粮草的事,便是铁板钉钉的死罪。

    这事儿,半点风声也漏不得。

    初止坐起来,极深的眼窝里一对阴鸷的眼,他看着黑衣人:“那可是你的人,若是被他们找到,最该着急的人是你吧?”

    裹在黑衣里的黑衣人似乎盯着初止看了一会儿,仰头大笑,却无声无息,只能从黑衣人的动作判断出笑的姿态。

    初止让黑衣人这无声的大笑惊得毛骨悚然,缓缓坐直了身子,带几分警惕之色:“你想怎么样?”

    黑衣人扔了一封信给他,出手快又准,一把扣住了初止的下巴,狠狠地捏着,似乎在警告他,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不要忘了他是靠着自己,才能活下来的。

    初止的眼神复杂难辩,似有恨意也似有恐惧,还似有不甘心——也是,被一个这样莫名其妙的人如此威胁,是个人都不痛快,更不要提初止本就是个对尊严看得特别紧要的人。

    他能接受与黑衣人合作,但不能接受黑衣人羞辱他。

    黑衣人却冷冷地将他甩开,一抖黑袍,消失在初止眼前。

    初止手握着信,将信纸抓得快要变形,平复了许久的心情,才缓缓地顺过气来,斜斜地倚在贵妃榻,重新执起了那樽好酒,细细品一口——难以下咽。

    能把一向运筹帷幄的黑衣人逼得现身,自是因为石凤岐他们的确快要查到那十万人的藏匿之地。

    当瞿如只剩下一个往石凤岐靠拢的任务之后,苏于婳彻底空出了双手,可以全力查找那十万人的藏身地点。

    苏门已复当初盛况,人手充足,资源丰富,消息灵通到任何蛛丝马迹都难逃其眼,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子,但是苏于婳依然找到了一些线索。

    十来万人想要藏起,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有一极为合理的地方,所有的线索,渐渐指向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商夷国。

    当初鱼非池他们所有的重心都放在白衹,西魏,甚至后蜀,苍陵,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初止就把人放在眼皮底下。

    苏于婳还原了当时的初止与瞿如在商夷对战的情况,发现初止将战场一直引向商夷境内,也就是让瞿如远离了白衹与商夷交界处。

    而白衹,西魏,大隋各地失踪的人数是逐步增加的,也就是说他们逐步把人往商夷境内转移,避开了大量人数会引发的注意力。

    初止的这个粮草,也就十分地容易供给给他们了,并且,初止完全可以直接从军队里调动人手去看押。

    十万人,不是小数目,当初看押,也应该极是不易才对。

    在当时大家只是以为初止不敌瞿如,借着对商夷地形熟悉的优势,才故意将瞿如引入商夷,未曾想到过,他还留有这样一手棋,掩人耳目。

    这么大的事情,初止能瞒过商帝这样一位几乎是明察秋毫的帝君,极不容易,沿途的官员,驿站,以及商夷的细作探子,都不可能没有察觉,那么,这里就牵涉进了另外一个人。

    韬轲。

    能让商夷官员闭上嘴,细作收了声的人,只有韬轲这位极得商帝信任,手握商夷整个情报网的国之重臣。

    以初止的能力,是不能说服韬轲的,那么,定是黑衣人所为。

    这个黑衣人何其可怕,他设一局,能让韬轲为之出力。

    要用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说服韬轲?

    这一局,又到底是从多久之前开始进行,所有人,被这三人蒙在鼓中多长时间?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知道的陷阱?还有什么力量,是他们无法预估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便是,韬轲,初止,黑衣人三人联手做一局,连商帝都瞒过,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有什么样的理由,让一向忠君爱国的韬轲,连商帝都瞒住?

    这件事越查越可怕,难得一见的,让苏于婳的后脊发凉。

    这才发现,原来大隋,一直被困局中。

    而这个局,不知多大。
正文 第七百八十二章 不如当初那个废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于婳把这一切情况都整理出来,给鱼非池送去。

    鱼非池一一看过,神色依旧淡漠,除了韬轲的参与让她有些意外,别的地方倒都还好,并没有让她太过惊奇。

    对于那位神秘的黑衣人,鱼非池已经能够接受其人所作一切不可理喻之事。

    那本就是个不可理喻之人。

    “苏师姐说她想先过来与我商量此事,瞿如大军已不需她坐镇,你要应对商帝与韬轲,这件事师姐说想与我一起处理。”鱼非池将信合上,握在手中,对石凤岐说道。

    石凤岐正抓着一把饭团喂金鱼,听了鱼非池的话,笑道:“好啊,就依你们。”

    “你好像并不紧张。”鱼非池说道。

    “怕的是不知身在局中,既然已经知道了,破了便可,有何好紧张的?”石凤岐放下饭团拍拍手,笑看着鱼非池,“我不信,还有你与苏师姐二人合力破不开的局。”

    “我在想,如果韬轲有参与此事,那恐怕我们快要查到那十万人藏身地点的消息,韬轲也知道了,他应该已经通知了黑衣人,或者说,通知了初止,下面,他们该要转移了。”鱼非池说。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石凤岐笑道:“苏师姐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没想过要瞒韬轲与初止,为的不就是把他们逼出来吗?”

    “的确,与其我们花时间去找,不如引蛇出洞。”鱼非池将信放下,理了理石凤岐的衣襟:“就把这些事,一起收掉吧。”

    “需要人手的话你自己去调用就行,军中都知道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不会有人不服。”石凤岐低头看着她,其实石凤岐心里清楚,是因为黑衣人涉及到南九,鱼非池才稍微上了一点心,否则,她怕是也要放手让别人去做的。

    不过无所谓,随便什么理由都行,只要她还愿意做一些她想做的事就好,只要她不再闷头写那长达几十本书的“情诗”就好。

    “这些天你很担心我吧?”鱼非池突然说。

    “对,担心你就这么耗着日子,等着五月初五,更担心五月初五过后,你还是这样耗着日子,活得了无生趣。”石凤岐大方地承认自己的忧心,不作隐瞒。

    “别担心,我没了南九,我还有你,有其他人,可能我会活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但是我会好好活着。”鱼非池踮起脚尖,点了下他柔软温暖的双唇,笑道:“我去给苏师姐写信。”

    “非池。”石凤岐拉住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很高兴你会好好活着。”石凤岐心头一涩,但他却不明白,为何心涩。

    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他看到的这个非池,有一些虚幻,不太真切。

    “傻子。”鱼非池手指头弹了一下石凤岐额头,笑了一声。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走出房间,重新抓起饭团,掰着米粒喂着金鱼,唤了一声“阿克苏”。

    阿克苏握着大烟袋跑过来,问道:“公子有吩咐?”

    “看紧她,不管她去哪里,都派人跟着,不管她做什么,都告诉我,但是不要打扰她,只要远远地跟着她就行了。”石凤岐稳稳地抛着白饭米粒,声音也很平稳,不见半丝慌乱。

    但若他没有慌乱,何必派人,一定要跟着鱼非池?

    阿克苏想了一晌没有明白,但是公子有令,照办便是,别的也就不多问,点头应是,便也退下。

    退到门口,他回头瞧了石凤岐一眼。

    天可怜见儿的,阿克苏竟在石凤岐身上看到了“孤家寡人”之感。

    这感觉一生起,阿克苏便吓得差点打了个冷颤,险些连从不离手的烟袋都掉了,赶紧低头不敢再细瞧。

    八月初三,苏于婳提前来到了鱼非池这处。

    许久未见,鱼非池对她倒毫无陌生之感,可是苏于婳却觉得,眼前的鱼非池,与她记忆中的相去甚远。

    没有想象中的消瘦,也没有预估中的憔悴,甚至连半点颓废之色都看不到,眼前的小师妹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但是她好像换了一个人。

    不同于当年在邺宁城中她被先帝和上央逼得无路可走时,那种换一副心肠之感,那时候,她依旧热血滚烫,依旧有坚持坚守,依旧有灵魂,哪怕那灵魂被鞭打得遍体鳞伤,千疮百孔,她至少也还会懂得呼喊,说痛。

    可是眼前的她,好像已经对一切都不在乎了,就像是,她已把灵魂抛弃,活着的这个人,只有鱼非池的身体。

    她一颦一笑皆不入眼,只是一种面部表情。

    于是,苏于婳便能理解了,为什么鱼非池能下得出“杀俘”的命令来。

    “怎么了?”鱼非池见她失神,笑着问道。

    苏于婳眉头一敛:“你怎么把你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鱼非池笑了笑,翻捡着桌上的各式情报:“不好吗?”

    “恶心。”苏于婳冷冷地看了这个躯壳一眼,坐在一边:“还不如当初那个废物。”

    “你要求可真多,当初我心软,你说我没用,现在我跟你一样了,你又觉得恶心,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很过份?”

    以前鱼非池说着这样的话时,总带七分耍赖三分调侃,妙趣无穷,可是现在她说这样的话,如同嚼蜡,一样的字句,变得毫无感情。

    苏于婳大概也觉得是她自己要求过多了,干脆偏过身子懒得看鱼非池,专心地研究着情报。

    鱼非池见她这样,也只是摇头发笑,一边整理着杂乱的信纸,一边说:“苏师姐,以后若是大隋一统天下,你会入朝为官吗?”

    “那要看为帝之人是否值得我辅佐。”苏于婳这傲慢的性子真是半点不改。

    “石凤岐当然值得了。”鱼非池笑道。

    “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苏于婳转过身子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也不是瞒着你们,只是觉得,像我现在这样,已经不再适合帮他打理朝政了,你觉得呢?”鱼非池淡笑说。

    苏于婳上上下下看她一眼,最后点头:“的确。”

    鱼非池哑然失笑。

    两人在雅静的小筑里翻捡了整整一下午的情报,许多地方对了又对,猜了又猜,一直到用晚饭的时分,才终于走出房间。

    一走出房门便见石凤岐摆了酒桌在小院,笑看着他两:“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今天不出房门了。”

    “敬我未来的须弥之帝?”苏于婳端了酒杯笑道。

    “敬我未来的国相大人?”石凤岐也扶着酒杯。

    两人对饮,鱼非池在一边吃菜,跟着笑,挺好。

    “你两看了一下午,看出什么来了?”石凤岐揽着鱼非池肩膀笑问道。

    “他们如果要来掺和进商夷与大隋的最终决战,必然要赶到这个战场,走的路线无非就一条,直接商夷往下,我让苏门的人盯紧便可,他们敢动,我立刻派人,他们人数是多了些,但大隋又不是完全拿不出储备兵力了,石磊还在武安郡那块呢。”苏于婳一边喝着酒一边说,又看向鱼非池:“是吧?”

    “嗯。”鱼非池点头:“是的。”

    “你们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石凤岐又问道。

    “先问他们愿不愿意回家,不愿意,杀了。”苏于婳说得轻描淡写,能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对苏于婳来说,都已经是一种仁慈了。

    石凤岐低头瞧一瞧鱼非池,意在问鱼非池是否也同意这种做法。tqR1

    鱼非池摊手:“苏师姐想得挺周到的,我省了心,依她的想法办便是了。”

    石凤岐脸上的笑容凝一凝,心都沉了下去。

    换作以前,鱼非池绝不会同意杀掉这十万人,毕竟是被人抓了去的,又不是自愿的,遣散即可,不愿被遣散的顶多关押起来。

    而如今的她,已能轻轻松松说出杀了便是。

    到底是她真的不再在乎人命,还是她决意什么都不再做,一切只随着苏于婳的想法?

    “怎么了?”鱼非池见他一动不动,问了一声。

    “没事,你好看嘛,多看看,好长寿。”石凤岐胡说八道,只是内心再难有以前调侃胡绉时的快活之感,满满的都是沉重。

    “瞿如大概再有不到一个月就能与你会合,韬轲那时候也该与商帝碰头了,也就是说,再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你就要面临决战,你准备好了吗?”

    苏于婳问道,她是实在不相信如今鱼非池的状态,只能寄希望于石凤岐。

    不出意外,顶多在十月底,大战将起,如果不能在战前调整好状态,做好全力以赴的准备,面对商帝和韬轲这样强大的对手,这场战事他们必败无疑。

    不说别的,仅一个韬轲,就足够让人喝一壶的了。

    远的不提,就说那南燕苍江毁堤之事,就算是苏于婳她自己也怕是想不出,韬轲却能做到。

    龙鳞将军这美誉,也不是白白捡来的,当世真正有名的众将军中,哪一个不是靠着真本事杀出来的累累战功?

    别到时候功亏一篑,苏于婳她能活生生气死,饮恨而终。

    石凤岐满了一杯酒,笑道:“准备了十三年了。”
正文 第七百八十三章 有了线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他们引蛇出洞之后,这个守株待兔待得有点久,黑衣人耐心奇好,并不急着暴露。

    好在苏于婳也不是一个死等对方暴露弱点的人,对方不动,她就继续查,整个商夷能藏人的城池地方就那么多,十来万人他们总不可能在地底下挖个洞埋起来,总归有能查到的时候的。

    于是闲来无事的苏于婳与鱼非池时常喝茶,就着一些小点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苏于婳见叶藏与朝妍跟她关系似是远了许多,以前朝妍总是叽叽喳喳地跟在鱼非池身后闹腾来着,现在却是经常几天连照面都很少打,她有些疑惑,便问道:“他们怎么了?”

    鱼非池只低头喝茶:“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他们是人,我们不是。”

    苏于婳听着一笑:“你这话中之意,是说我们没人性了?”

    鱼非池笑了下,没回答。

    苏于婳毫不介意鱼非池的这种评价,只说:“是因为有了我们这些不是人的人,才保证他们那些人可以活得像人,以为盛世,是掉掉眼泪说说话就能来的?”

    “他们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大家道不同,所求不同。”鱼非池说道。

    “你怎么不敢把后半句说完?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吗?”苏于婳宽大的袖子轻拂而过:“我不否认我们不是什么好人,可以说在这近十年战事里滚过一遭的人都不是好人,无为七子生来就是怪物,根本不指望有谁来理解,谁来体谅。他们代表的是普罗大众,是良知未泯之辈,我当然觉得这是好事,我们所做一切,不正是保证他们的良心可以一直存活吗?”

    从来没有听苏于婳说过这样的话,鱼非池有些讶异地抬头,以前的苏于婳才懒得管别人怎么看。

    在她眼里,不如她的都是蝼蚁,想要点评她,可以,站到跟她一样的高度,否则就闭嘴。

    倒没曾想,今日她能说出这番话。

    “看什么?”苏于婳茶杯端到嘴边,看见鱼非池久望着她。

    “没什么。”鱼非池摇头笑了笑。

    苏于婳耻笑一声,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你别以为这番话是我要说的,是石师弟借我的口,说给你听而已。”

    明明石凤岐跟她说好了,别让鱼非池知道这些事儿是他编的……

    苏于婳这也是“磊落”得过份了点……

    鱼非池了然,就说这些话,不该是苏于婳的性子能说的。tqR1

    不过苏于婳又补充道:“我呢,是对这些话无感,听着就烦,谁要保证他们的良心存活了?我就是想看到须弥归一,我可以成为完成这场霸业的重要参与者而已,我的野心一直是这个,从来没善心要保证别人的善良,别人善良与否与我何干,是否良知未泯关我何事?不过你又不是我,所以呢,石师弟怕你想不开,让我来劝你。”

    她说到末尾补了一句:“烦死了,我来这里又不是给你们两个传话的。”

    鱼非池听着她带几分抱怨的话已经笑出声来,说道:“以后这些话你要是不想传,就不用传了,我会主动去与他说的。”

    “你要是真的会跟他说,他也就用不着找我了。”苏于婳斜眼看着她,“不过你也根本不需要这些开解之语吧?你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你在做什么你也清楚,他们会觉得你陌生,你还是清楚。”

    “嗯,都清楚。”鱼非池简单地应道。

    “你不难过吗?你以前……”苏于婳话说一半停下,抿住下唇,摇头道:“算了。”

    “我以前一定会哭,会向他们保证,他们的小师妹永远不变,我们之间的情谊永远不变,会发誓要保护他们,会斩钉截铁地说,绝不让身边的人被伤害。会坚定地看着这天下归于我手,会仁爱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鱼非池把她的话补全,最后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呼出,笑道:“苏师姐,像你这样活一辈子,是什么感觉?”

    “无牵无挂,无弱无缺,无懈可击。”苏于婳回答。

    “好像很无趣的样子。”鱼非池歪头看着她。

    苏于婳放声大笑,笑停过后问她:“那你呢,你活得有趣吗?”

    “不,也很无趣,所有曾经的有趣现在想来,都是耳光。”

    “你这一次再也站不起来了,是吧?”

    “都到这一步了,还斗什么呢?它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鱼非池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笑意懒散。

    “它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命运。”

    苏于婳一直都记得,当初鱼非池被石凤岐赶出邺宁城,她去送鱼非池那一天。

    鱼非池一片血肉模糊的后背,一辆简单朴素的马车,两个随她同行的少年,那场漫天飞雪里,她已经痛苦绝望到了极致,却依旧能笑对自己,带着泪的笑也好,那时候她至少还活得像个人。

    不似此刻。

    她不知道鱼非池面对过何种恐怖的存在,但是她一直都知道,鱼非池活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她能明白,鱼非池是为了这个重要的原因而活着,不再是以鱼非池的身份活着。

    她突然就不再想看鱼非池带着笑意的脸,她觉得,那不是鱼非池。

    宁可要之前那个软弱可欺,善良到愚蠢的小师妹,也不想要眼前这个非她本人的强大存在。

    人总是这样矛盾,当她有万千种缺点的时候,想让她把那些缺点都改掉,做一个真正强大有用的人。

    可是当她真正强大有用了,却又觉得,眼前人是陌生人。

    好似过往十多年的时光,都被抹杀,换了一个人来替代着一个重要的位置。

    感情并不丰富的苏于婳觉得有些失落,她喜欢强者,向来如此,但她此时要承认的是,她一点也不喜欢眼前这个强者。

    苏于婳板下了鱼非池的身子,盯着她:“你老实跟我讲,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干嘛?”鱼非池反问道。

    “不干嘛,给我个心理准备,你这成天像是交代后事似的,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在瞒着我们?”苏于婳狐疑道。

    现如今还能跟鱼非池这样说话的人,也只有苏于婳了。

    鱼非池失笑:“我这看上去,像是得了绝症的人吗?”

    “不像,气色挺好。”苏于婳摇摇头。

    “那不就是了,瞎担心。”鱼非池乐道。

    苏于婳笑了下,靠着椅子坐好,看着鱼非池:“得了,我也懒得问你们两那点事了。”

    “本来就是瞎操心。”鱼非池道。

    “说得我愿意操心似的,我要操心的事多了。”苏于婳反手抱过来一堆情报,砸在鱼非池跟前:“既然没事,帮我一起看吧。”

    “什么啊?”鱼非池看着这厚厚一摞。

    “商夷各地县志。”苏于婳叹着气:“我估摸着他们把人藏进了什么深山老林之类的地方,准备从这块下手。”

    鱼非池推开那堆积了些灰的卷宗:“你早说你要这个啊,音弥生的《须弥志》就在那儿摆着呢,比你这靠谱多了。”

    苏于婳从卷宗后面探出一双眼:“那我不提深山老林你就想不到要去找这些地方是吧,也就想不到《须弥志》是吧?你成天在想些什么啊?小师妹你脑子呢?”

    鱼非池抬抬眉,笑道:“这不有你嘛?我就没怎么想这些事了。”

    “你肯定得绝症了,而且坏的还是脑子。”苏于婳总结了一句。

    两人摊开了《须弥志》,一边看着商夷各城群的风貌介绍,一边继续扯着闲话,鱼非池叹了声:“不知音弥生是否还活着,我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如果还活着,我挺想跟他说声谢谢的,这本《须弥志》帮了我太多地方了。”

    “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死了来得痛快,这乱世里死亡是最轻松好走的路,你不是知道吗?”苏于婳看着书上的图画,“丹青真不错,可惜了。”

    鱼非池没再接话,音弥生是世间难得的丹青手,他的画当然好。

    “你看这里。”鱼非池指着一座山头,眉头皱了皱,“你等等,我去拿个地图。”

    摊开地图,又将那座山头的图画摆上去,苏于婳敛眉,瞅了鱼非池一眼:“脑子没坏啊。”

    鱼非池拍了她胳膊一下,“有完没完?”

    苏于婳笑开来,说:“这地方位置挺特别的,离定局七城最后一城不远,大概步行七八天就可以来到苍陵边境。”

    “嗯,这里没什么人住,因为这里的苍陵边境是戈壁,接过来就是沙漠,那边的气候也不太好,不适合居住。”鱼非池接话。

    “但是适合藏人。”苏于婳快速地找到这城郡的县志,打开来看:“而且,你看这里写的,山陡树杂,小径丛乱,山野樵夫亦不于此取柴。”

    鱼非池笑道:“天生藏人的好地方,让苏门的人探一下吧,如果没意外,这几个月在这山头里进出的人应该不少,十万人的口粮也没那么容易运进去的。”

    “嗯,我现在就去。”苏于婳收起地图,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脑子修好,最后之争,大隋少不了你。”
正文 第七百八十四章 黑衣人快一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看着苏于婳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桌上还安静躺着的旧书,最后将书一合,她倚在长椅里松散着身子。

    这些天苏于婳跟石凤岐都很忙,石凤岐不止要备战不久后的大战,还要心牵南燕排洪救灾之事,苏于婳替他打理着大隋平日的杂务,白衹与西魏已趋于稳定。

    很多事都走到了尾声,鱼非池隐隐有一种感觉,他们七子使命,也快要迎来尾声。

    她不再去想更复杂的事,许多她能放手不理的事都不再操心,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都放在瞿如与叶藏身上,虽然,他们或许并不知道。

    瞿如一路下来会遇几分凶险自是无疑,但是无妨,鱼非池会将目光死死地放在他身上,保证他可以安然地活着走到自己跟前,不会被任何阴谋诡计所伤,初止也不行。

    叶藏南燕救灾之事,要用到的人力物力庞大无比,其中调度定会有许多人不服,也不是谁都乐意把自己的银子拿出来救人。

    这也无妨,鱼非池不介意动用一些不太正大光明的手段,帮着他成事,成果他们坐享就好,不必知晓自己在暗中动过哪些手脚。

    阿克苏人未至,烟味先到,他站在离鱼非池不远地方,恭敬地垂首:“鱼姑娘,有几个与叶藏公子往日不睦之人,都已经解决了。”

    鱼非池轻“嗯”一声:“是他以前那个商盟里的人吧?”

    “回姑娘话,是的。”阿克苏道。

    “林子大了总有几只不懂事的鸟,除了就好,别让他们知道,做成意外。”鱼非池依旧靠在椅子里,声音也波澜不惊。

    “是。”阿克苏说着便要下去。

    “等等。”鱼非池叫住他。

    阿克苏回头看着她。

    她说:“与其把人力用在我这里,不用都用在正处,我不会有事的,让你家公子不用操心,我哪里都不会去。”

    阿克苏面色尴尬,抓了两下旱烟杆子,说:“姑娘体谅下我等,别让我们不好做人,公子的话,我们不敢违背的。”

    鱼非池笑了一下,看向他:“我只是不喜欢被盯着而已。罢了,你们听他吩咐行事吧。”

    她眸色安静,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太多不满,阿克苏却觉得她这样的神色越发让人难以看清。

    阿克苏走后,鱼非池蜷起身子,整个人都缩在椅子中,蜷缩成小小一团睡过去。

    早秋知寒的黄叶飘落几片,落在她肩上,一如她的枯败。

    苏于婳在短短不到十天内,就查到那座山头的确藏有大量人手,只可惜,他们依旧去晚了一步。

    等苏于婳的人手赶到时,那里已经人去山空,只能从一些日常用物和人为痕迹依稀辨认出这里曾经有过数目庞大的人拥挤而居。

    他们再次晚黑衣人一步。

    黑衣人是个警觉性很高的人,在最初得知鱼非池他们在查十万人口下落的时候,黑衣人就已经提前安排了初止去行转移之事。

    那日初止与黑衣人对话完毕,初止纵是心间有不痛快,仍是展开了黑衣人给他的信,信中写了两件事,两件事都需初止提着脑袋去办。

    初止自是愤怒,但是愤怒中的初止并未失去理智,他倒也清楚,如今他跟那黑衣人就是一绳上的蚂蚱,如果不去把那十万人成功转移走,被鱼非池他们发现,被商帝知道,就是掉脑袋的事。

    初止很是爱惜他头顶上这颗脑袋,在必死,和有可能死这两个选项之间,他并不难做出选择。

    于是,初止将森白的手指轻捻,深陷于眼眶里的眼睛幽幽沉沉,道道冷寒的光,最后他抬头看了看帅帐的方向,他不是很敢保证,他踏进那帅帐,不会被商帝斥喝出门。

    想了这许久之后,初止才终于一口灌下杯中佳酿,迈动大步往商帝走去。tqR1

    他向商帝求了一道旨,这道旨是,自甘请命,偷袭大隋运粮大军,断其后路,为不日后的两军大战出一份力,也是对当初投诚之事将功补过。

    商帝狂笑出声,只差大嘴巴子甩在初止脸上:“就凭你?初止,你有何资格敢说你能做到?”

    初止冷汗涔涔,垂首不敢看商帝,咬紧着牙关才能将话说出来:“回陛下话,若此事不成,初止定无颜面再回来见陛下,陛下也可任由微臣死在外面!”

    “你以为孤在乎你的生死?”商帝冷嘲。

    初止面色惨白,手指抓地,都要抓破上好的毯子,额头青筋尽数绽起:“此事,微臣只求陛下同意,微臣自行找人,绝不敢让陛下操心。如若此事成,当是微臣为陛下立功,如若此事不成,陛下只当……少了一个碍事之人。”

    “哦?”商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道:“这倒有意思了,初止,孤记得你可不是一个勇于献身之人,你这等贪生怕死之徒,竟会有此番觉悟?”

    “回陛下,微臣的确贪生怕死,如果大隋与商夷决战之际,商夷未能做她万全之备,怕是难敌大隋,商夷若有变,微臣必定死无葬身之地,鱼非池与石凤岐不会放过我,所以,微臣也不过是在自保。”

    初止昂起头来,看着商帝。

    他到底也是没把在学院里学的那些东西,全都还给司业,脑子还是好使的,说服之语也懂得拿捏分寸。

    全说为商夷,鬼都不信。

    说他为了自己,那倒是十成可信。

    商帝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初止,压迫的感觉极为强烈,初止反仿佛觉得被商帝的气势死死禁锢住。

    “初止你听好,孤不会给你一兵一卒,不会管你死活,你若是敢背叛孤,无人可保你性命。”商帝的声音低沉缓慢,字字沉在初止心间。

    初止还未来得及说话,商帝又道:“这是那黑衣人叫你做的事?”

    “是,陛下。”初止不敢隐瞒。

    “你倒是很听他的话。”商帝冷嗤一声,挥手让初止下去。

    四下无人,商帝一个人静思片刻,最后唤人。

    “去盯住他,不出意外,他要动那些奴隶了,孤倒要想想,他与黑衣人,到底想做什么!”

    来人领旨退下,快速追上初止。

    初止转移走那十万人的方法并不复杂,可以说,相当简单粗暴。

    早在那十万人入山之初,黑衣人就已经考虑过有可能会被鱼非池他们找到,所以他也早就做了安排。

    简单粗暴的方法是,挖地道。

    以十万人之力挖出一条可以出山的地道再容易不过,那样庞大的队伍可以移山。

    这条地道不会被记在《须弥志》上,便是一条无人可知的道路,可以让他们无声无息安静地离开。

    初止向商帝求的旨,是他要去商夷招十万士兵入伍,并且请商帝将这道旨意颁下去,让世人都知晓。

    在这关头,这并不是一道多么奇怪,多么让人疑惑的旨意,备战之际,扩充军队力量,是很正常的事,石凤岐最近也在做这样的事。

    商帝那句“孤不会给你一兵一卒”,一是警告初止,初止他的死活商帝半点也不会上心,二是暗中警示,初止要做什么,身为商帝的他心里很清楚,初止如果胆敢真的去商夷民间征兵,商帝必不会放过他。

    初止对这句话里的双重含义了然于心,所以,他根本没有胆量去真正动到属于商夷国的民众百姓,便只是去动他藏起的那十万人。

    这道不起眼的旨意,成了初止最好的幌子。

    商帝当初的想法极为简单,这件事,初止做成了,对商夷有利,做不成,对商夷也没坏处,他并不会亏损什么。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商帝的决定是很英明的,英明到无情。

    十万人出山,静若无声。

    不曾闹出过任何大的动静,甚至不曾被苏于婳的人发现。

    这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这说明,这十万人已经有了极高的纪律与规矩,可以保持绝对的沉默与安静,可以绝对服从,绝对听命。

    数目十万绝对服从的大军,是一支令人恐惧的力量。

    当苏于婳把这件事跟鱼非池说起时,鱼非池轻叹声气:“沿着地道,找到了他们的行踪了么?”

    苏于婳摇头:“地道是往后蜀方向挖的,地道尽头就是三座相边的城郡,而且城郡颇为繁华,人口众多,他们隐入人群中了。”

    鱼非池拔弄着手指,想了一会儿,说:“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

    “对,我没有想明白的是,就算是他们藏在人群里,这么大的数量也会引起骚乱才是,可是我打听过这三城最近的情况,竟然毫无异样。”苏于婳诧异道。

    十万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十万颗沙子,怎么能做到不引起纷乱呢?

    “我不猜错的话,那三座城池中,最近商帝正在招新兵吧?”鱼非池笑了一声。

    苏于婳恍然:“原来如此。”

    “如果街上正在抓壮丁,那城中本来就已经够乱的了,他们入城是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到异样的,初止很厉害,每一步都设计好了,我们是找不到漏洞的。”鱼非池笑道。

    “初止会不会把这些人藏在壮丁中?”苏于婳问道,“那的确是一个很好的藏匿这法。”
正文 第七百八十五章 黑衣人的真正目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用人藏人,是最好的方法,最不易被察觉,就像水融于水,谁也找不到痕迹。

    但鱼非池却否定。

    “不会。”鱼非池却摇头,似嘲似笑:“因为我们都知道,初止不得商帝喜欢,商帝也根本不会再把任何士兵交到初止手里,初止是招不到新兵的,如果他突然拉起了一只队伍,反而是在欲盖弥彰地告诉我们,那就是失踪的人口。”

    苏于婳将手里的情报一推,眉头轻蹙:“总觉得初止没这脑子才是,提早就挖好地道,而且是通向人口众多的城郡,这样滴水不漏的安排,不像是他。”

    “的确不是他。”鱼非池说,“是黑衣人。”

    “你觉不觉得,这黑衣人行事手段很熟悉?”苏于婳道,“未雨绸缪,先人数步,精密计算,这些做事的风格,都与……”

    “与无为山很像,或者说,与我们无为七子很像。”鱼非池接住她的话。

    “师妹,这一回,我们怕是遇上最强大的对手了。”

    “我倒是觉得,我们再一次掉入黑衣人的圈套了。”鱼非池却道。

    “什么意思?”苏于婳不解。

    “这十万人是他顺手推舟用来吸引我们的目光的而已,他的目的,应该在别处。”

    苏于婳笑看着鱼非池,这样才思敏捷的鱼非池倒有几分熟悉的样子,便笑问道:“那依你所想,你觉得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鱼非池不说话,她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这个黑衣人行事,特别习惯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用很多五花八门的表面现象来掩盖其真实目的。

    交手多次,黑衣人都是如此,黑衣人用一件非常重要的,鱼非池他们不得不去关注的事,引开众人目光,然后黑衣人再在暗处给众人以致命一击。tqR1

    上过几回当之后的鱼非池这一次警觉性极高,不再被黑衣人牵着鼻子走。

    只有走到黑衣人前面,才有可能反制!

    所以鱼非池迅速地整理着所有有可能被她忽略了的细节和事件,因为这些都有可能成为黑衣人痛击大隋的致命点。

    苏于婳见她不出声,便知她在飞速地想着事情,也就不再打扰,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看到石凤岐站在外头,她看看里面又看看外面,把门合上,遮去了石凤岐的目光。

    “师弟。”苏于婳笑看着她。

    “你们聊了什么?”石凤岐也笑问道。

    “总之是对大隋有利的。”苏于婳说,“不如我们一起走走吧。”

    “好。”

    两人走在军营里,大隋的军队是十分健康的,没有任何压抑的情绪在,也不会有过份亢奋的激情,只有一种静待雷霆一击的沉默力量,这种力量充满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美感。

    苏于婳极擅军法谋略之道,见此大军便叹:“师弟,你若不是生帝王家,做个普通将军,也是可以名扬天下的。”

    石凤岐发笑:“生在帝王家也无甚不可。”

    苏于婳瞧了他一眼,这可了不得了,浪荡的公子有朝一日也会说出这等高觉悟的话。

    “对了,多谢师姐你,你来以后,非池至少爱说话了些。”石凤岐答谢道。

    “你知道为什么她愿意跟我说话吗?”苏于婳反而问他。

    “为什么?”

    “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我这样的人是最好的,不会怕失去,也不会怕身边人死亡,她羡慕我。”苏于婳笑道,“她羡慕我可以无情无义,也羡慕我不会有任何情感上的痛苦。”

    石凤岐闻言低头轻笑:“原来是这样啊。”

    “但她不是我。”苏于婳语气中那种熟悉的鄙夷与不屑又浮起,“她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我,她如果连她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连原本的自己都要抛弃,这样的人,没资格成为我。”

    石凤岐抬手拂过一匹马的后背,带着几分笑意:“她不会成为你,她只是她自己。”

    “那你如何解释,此时的她?”苏于婳三分不满七分嫌弃。

    “她不是你,你也不是她,你怎能体会,她被命运反复捉弄的痛苦?你有过挚爱吗?你失去过挚爱吗?你未曾经历她所承受的一切,便没有资格俯瞰于她。纵使她如今深陷泥泞,困于黑暗,她也高于你,终有一日,她会苏醒。”

    石凤岐跨上马,居高临下,王者之姿看着苏于婳:“到那一日,你会知道,世间无人可及她。”

    那一日,会来吗?

    在苏于婳想着这一天是不是会到来的时候,鱼非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抓住苏于婳的手臂:“我知道黑衣人要做什么了!”

    苏于婳奇怪地看了一眼石凤岐离开的方向,见鬼了吧,石凤岐刚说鱼非池会苏醒,这么快鱼非池就跑来证实了?

    “什么?”苏于婳问道。

    “粮草!”

    鱼非池两个字一出,苏于婳立刻明白过来话中含义。

    她夺了马追上石凤岐,跟石凤岐借了三千轻骑。

    鱼非池跟在她后面急着喊:“你带上我,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你会武功吗?正面打上了我还得顾着你!”苏于婳毫不留情地嘲讽。

    “我……”鱼非池让她呛得没话说,恼火地瞪着她。

    石凤岐看着好笑,抱着鱼非池上了马:“师姐真不用我再派几个副将跟着?”

    “来的人是初止,你派再多人也白搭。好好看着你心尖宝贝吧,别让她跟来坏事。”苏于婳白了他们两人一眼。

    鱼非池又气又恼,拍了一把石凤岐的大腿凶着苏于婳:“就你能耐!”

    “比你强。”苏于婳再一记嘲讽。

    石凤岐心疼大腿上的肉怕是要红一块,倒吸着冷气,看着这两人无奈道:“师姐可有把握?”

    “对别人不敢说,初止那杂碎收拾起来却是绰绰有余。”苏于婳翻身上马,“等我好消息!”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是行军打仗不变的铁律。

    石凤岐跟商帝那场战事必将持久,瞿如一路行军而来,所带辎重之物定然也不是很足,他自己这方的储粮倒有不少,可是等瞿如他们赶到时,将会加快消耗。

    因此,自武安郡那边运来的粮食就变得格外重要。

    饭都吃不饱,还打什么仗?

    所以,黑衣人的目的就可以推测出来了,那十万人到底会被运往何方无人知晓,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黑衣人绝对会利用起这批人手,对大隋运粮部队进行阻击破坏。

    从他们藏身的地方,赶去阻截粮草并不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地方离得近,方便前往,时间也对得上。

    等到十月战事起,粮草若是未到,石凤岐大军战力必将大打折扣,那大隋,也就离失败不远了。

    石凤岐环着鱼非池细腰,看着苏于婳率领轻骑离开,笑道:“这黑衣人挺厉害的,想到的都是我们差点忽略掉了的地方。”

    鱼非池拧着眉头:“我不放心让苏师姐一个人去。”

    “你是担心她会遭遇不测吧?”石凤岐轻声道:“你很害怕大家离开你的视线,去面对危险,你,你怕你保护不了他们。”

    鱼非池不说话,是的,她就是这样想的,她是怕。

    她怕任何人离开她身边,怕目光一抬看不到她,怕他们离自己稍远一些就不能予以保护。

    她怕再听到任何坏消息。

    所以,她宁可把这些人都聚拢在自己身旁,看得见,摸得着,也就不必替他们担忧,万事来了她自己去扛,只要他们无事就好。

    她怕得不得了。

    石凤岐下巴靠在她肩膀上,望着苏于婳离开的方向,柔软温暖的声音没入鱼非池耳间:“但你要知道,他们是不愿意受你保护的,都是些骄傲又狂妄的人,哪里肯被你庇护在羽翼之下,岂不是要辱没了他们的尊严?”

    鱼非池紧了紧手心,还是有些不放心,说:“那五千轻骑靠得住吗?”

    “放心吧,军中精锐,苍陵勇士,忠诚无比。”石凤岐说。

    “现在运送着粮草的人是米娅,走的是沙漠里的路,这条路旁人不知道,是一条废弃了很久的商道,只有我们跟米娅知道怎么走,那么,他们应该是安全的吧?”鱼非池似是向石凤岐求着肯定的答案。

    石凤岐怜惜心疼着鱼非池此时的战战兢兢,担惊受怕,她小心翼翼地想把所有的危险都想周全,像是一只被千刀万剑所伤过的小兽,听到风雨声都怕颤栗发抖。

    她承受得起无数针对她的伤害,却承受不起任何身边人受伤。也可以对敌人万般残忍不留情,却做不到用任何身边人去换胜利。

    大概是因为她真的觉得她亏欠别人太多,太多的歉疚压在她心头,她活得太累,太小心,太谨慎。

    “非池,你不要忘了,那是苏师姐。”石凤岐拥紧她,说,“那可是苏于婳。”

    鱼非池蜷在他怀中沉默不作声,她的内心其实知道,苏于婳此去危险不大,初止能不能找不到米娅的运粮大军尚是未知之数,再说苏于婳最擅长便是战术博弈,初止真不是他的对手。

    就算是黑衣人,也未必能在苏于婳手下走过几回合,可是她还是怕。

    当初笑寒,不也是想得万般周全,想得点滴不漏么?
正文 第七百八十六章 月牙湾遇初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于婳要的是轻骑,行动速度极快,飞快地掠过了大地与草原,赶到了月牙湾,再往前,就是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漠。

    她看了一眼月牙湾里清澈的湖水,依旧倒映着蓝天白云。

    听说迟归与南九就是死在这里的,她都能想象得出,以鱼非池的性子,当时她该绝望到何种地步。

    “苏大人,我们还要往前吗?”副将问道。

    苏于婳望向前方金色的沙漠:“当然。”

    她翻开地图,上面有米娅行动的路线,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暗暗沉沉,这地方如果没有人引路,怕是多强壮的人都要渴死在沙漠中。

    苏于婳往月牙湾右边那条已经荒芜得快要认不出的小路走去,好在道路虽然荒芜,但是依然能容纳三匹马并列而过,倒也没有耽误太多的时间。

    手中有地图,便能准确地知道方向,明确方向之后,苏于婳几乎是一路狂奔地往米娅大军赶去。

    米娅运着的的可是大隋以后打仗要用的粮草,若是出了差错,麻烦就大了。

    沙漠里的风干燥,卷起黄沙,细细薄薄的黄沙像是一面面女子的薄绡纱巾,在空中扬着。

    响尾蛇滑过沙丘,悉悉索索,远远地警惕着那如同它身子一般细长蜿蜒的队伍。

    得益于苏于婳他们来之前准备充足,与她同来的又都是苍陵本地人,倒是对这片沙漠的凶恶之处颇有了解,一路上都没有遇上什么大的麻烦。

    就这样一直走了有十来天,苏于婳终于在漫天漫地的黄沙里,听到了一阵驼铃声。

    苏于婳抬手,令人作好战斗准备。tqR1

    太阳把空气照得扭曲,一片扭曲的空间里一只长得几乎快要看不到尽头的骆驼队伍正慢慢浮现。

    最前方的女子身着红衣,精致深邃的五官在这一片沙漠里越添异域风情。

    苏于婳轻吁一口气,骑在马上等着对面的人走向自己。

    米娅在骆驼上问好:“苏姑娘。”

    “这一路上可有异样?”苏于婳问道。

    “并没有。”米娅答道,“我走的路,是古道,外人根本找不到。”

    “没危险就好,走吧,加快速度,回去。”苏于婳点点头,让那几千轻骑分布在粮草四周,以卫安全,自己跟米娅走在最前方。

    米娅问了下众人的近况,苏于婳只说好,没死就挺好。

    不知为何,苏于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无惊无险地接到了米娅,本该是放下心头一件挂虑的事,但此时却半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酷热干燥的风吹过她面颊,细细的沙粒在贴地而舞,响尾蛇依旧敏捷地躲开行人,亘古苍凉的沙漠连绵不休的不止是壮丽,还有杀机。

    如果鱼非池所料不错,初止他们一定会在某处动手。

    也就是说,回去这一路,或许才是最凶险的。

    这样想着,苏于婳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全神戒备。

    在她精神高度集中,提防着任何细小意外的时候,鱼非池也没有闲着。

    如果初止真的要去对苏于婳他们动手,那他必定有带人往苏于婳的方向赶去,鱼非池让人用最快的速度去查这些天,在那一带有没有大量的身份不明的人出现过。

    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据说是某个深夜,有人见过一大群人冲进了沙漠深处,扬起的灰尘久久不落,遮天蔽日。

    鱼非池立刻让人把消息给苏于婳送过去,同时让人继续彻查,如果找到了这些人的下落,马上前来汇报。

    这样的提心吊胆,惴惴不安,一直持续了足足近二十来天的时间,鱼非池每天都在追问着苏于婳他们的进度,到了哪里,行了多少路,还有几天能到,要不要增派兵力加以保护。

    她头一回对自己毫无信心,不敢断言此行苏于婳就一定安全,她想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最多的保障,哪怕叫她自己前去挡在最前方,挡住所有的厄运她也愿意。

    她只求这一次,再也不要出任何问题。

    这样的担惊受怕让她夜不能寐,时常半夜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浑身湿透,一阵阵冷汗。

    石凤岐睡眠很浅,每一回她惊醒,石凤岐都知道,便每一次都安抚她的情绪,让她不要如此忧心,别师姐没出事,她自己先吓出什么问题来。

    “石凤岐我总觉得不安。”鱼非池拉着他衣袖:“感觉总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每日都在发生很多事,你的预感并没有错。”石凤岐说着把她揽进怀里,轻抚着她后背:“你要是真的害怕,我明日早上起来立刻再派人去探他们的情况,让你安心,好不好?”

    鱼非池点点头,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睡吧,别想了,万事都有我在。”石凤岐吻过她额头,拉着她睡下。

    事实证明,鱼非池似乎是白担心了。

    因为到九月初一这一天,苏于婳已率着运粮的军队成功地走出了一望无垠的沙漠,走回了月牙湾。

    到了月牙湾,便是平坦大道,可以换马,速度将会快上许多,能够在九月十五之前赶回大军营中,这本也是大家计算好了的时间。

    所以苏于婳与米娅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担心了这么久的危险并未出现,这总归是好事,总不会有人盼着哪一重凶险的杀机袭来。

    夜晚安营扎寨,苏于婳坐在月牙湾湖水边,拧着帕子擦脸。

    沙漠里的月色格外明亮,映在湖面上更显清透,苏于婳醒了醒神,刚准备起身,却发现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夜间无风,湖水却起涟漪。

    苏于婳扔下帕子,往露营的方向奔去,重捶敲响铜锣,将所有沉睡在美梦中的人唤醒:“敌情!”

    她的人刚刚醒过来未多久,便听到轰鸣的马蹄声。

    苏于婳冷笑一声:“到底来了!”

    “苏姑娘!”米娅紧挨着苏于婳站在一处,有些紧张。

    苏于婳不说话,冷厉的目光望着前方。

    月色里来了人,来人向她打招呼:“苏师姐,好久不见。”

    “我便知道会是你这阉人。”苏于婳嘲讽道。

    初止的脸庞稍一扭曲,一闪而过的恨意。

    苏于婳看了看他身后的人手,不多,目测也就八百左右,与情报不相符,据情报所说,那样的阵势,至少会有近两万人才对。

    她不屑地看了一眼初止:“那黑衣人呢,既然你只是他的一条狗,就让你的主人出来说话。”

    初止握紧缰绳,指骨高凸,咬牙切齿,却偏生压抑着仇视:“苏于婳,你死到临头,竟然还有胆量在此大放阙词!”

    “死到临头的人是谁,尚未可知。单凭你一个初止,想对付我,未免天真。”苏于婳冷冷一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儿,一个仰他人鼻息而活的畜生而已!”

    “苏于婳!”初止再好的忍耐力也经不起被苏于婳这等撩拨挑衅,此时已是额头绽青筋。

    在初止与苏于婳之间,他们其实已经交手数次,当初瞿如一刀插入商夷腹地的时候,苏于婳就是军师,跟初止过招不知几回,没有一次,初止是能赢过苏于婳的。

    无为七子里,初止的能力是不是垫底不好说,但是他必然是其余六子皆看不起之人,这却是一定的。

    就更不要提苏于婳这种只尊强者,看不起一切弱者的傲慢之辈。

    未等初止说话,苏于婳提前下令:“米娅,留下一千人给我,其余的人你率领突围,连夜启程,务必要将这批粮草送到军中。”

    “可是苏姑娘,你……”米娅有些不放心,想劝苏于婳一起走。

    苏于婳不喜欢这样啰嗦,眉头一皱:“走便是,你以为他能把我怎么样?”

    米娅只好收声,退下调遣了一千轻骑给苏于婳,其他的人准备突围离开。

    初止见状,冷笑一声:“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就凭你?”苏于婳鄙夷一声,抬手一挥,一千人自行列队,成战斗之势。

    初止幽冷的笑意挂在脸上,像是觉得苏于婳不自量力,今日死定了一般,在惨白森冷的月光下,他面目格外狰狞。

    “冲锋,开道!”苏于婳沉喝一声。

    初止挡的这个位置极是微妙,走出月牙湾就一条路,他正好挡在那条路当中,米娅他们如果想把粮草运出去必要把初止除掉方有可能。

    所以苏于婳半点也不犹豫,直接向初止发起了进攻,要为粮草开一条道。

    双方对垒,苏于婳的人直冲入初止后方,打乱了他们的队形,米娅做好了随时突围出去的准备。

    一千对八百,这是小型战役,苏于婳指挥起这种规模的战役再容易不过,更不要提还占据着人数优势。

    但是苏于婳并不放松警惕,她太了解初止这种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的人。

    初止不应该只带着八百人就来跟自己作对,他必然有什么后手。

    抱着这样的警惕,苏于婳敏锐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提防初止有后援从别处杀出来。

    但很快,她发现了这不是问题所在,真正的问题,出在初止身后的那八百人身上。
正文 第七百八十七章 我期待你的选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八百人过于沉默,冲锋杀敌时的怒吼全然没有,他们像是一个个的幽灵,安静无比,但是又杀机四溢。

    他们的脸上毫无表情,保持着绝对冷漠的神色。

    他们像是沉默的杀戮者,收割人命,但波澜无惊。

    最可怕之处在于,他们似乎不知疼痛,刀枪入身,他们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残肢断臂,依旧可以继续拼杀,不到生机彻底灭绝之前,他们都有着充沛的战斗力。

    作为与鱼非池同历过那一场魔鬼窟之难的米娅来说,她轻易查觉出,这八百人的异样。

    所以米娅的神色很是惊骇,她见识那天那些黑衣人何等恐怖,竟连南九都难以杀出重围。

    她陡然想起什么,对苏于婳喊道:“砍头,只有砍掉他们的脑袋,他们才会死!”

    苏于婳立刻下令,照米娅所说的砍去敌人脑袋,果见脑袋落地,那些人也就倒了下来,她奇怪地看着米娅:“这是与之前你们在取羽仙水时,一样的情况吗?”

    米娅连连点头:“是的,跟那天一模一样!”

    那场事件,苏于婳仔细分析过,也想找到为什么黑衣人不惧疼痛的原因,找来找去找不到,最后只能放弃,不成想,今日又现。

    她的眉头紧一紧,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倒能理解为什么初止带着八百人就敢来跟自己叫阵了,这八百人,几乎可以当八千人用。

    “米娅,你们从后方绕走,这里交给我。”苏于婳拔出了佩剑,神色终于严肃起来。

    “苏姑娘,不瞒你说,鱼姑娘前些天给我来过信,让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我……”米娅急道。

    苏于婳嫌弃地看了米娅一眼:“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你带我回去?她也想得出!赶紧走!”

    不等米娅再说什么,苏于婳已经冲进了杀阵,她要近身看一看,这些人到底是为什么变成这样,也许找到了原因,就能找到破解之法。

    米娅无奈,只能带着大军往后撤,绕过月牙湾,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想走?”初止冷笑一声,就要追上。

    “想追?”苏于婳抬剑横立拦下他,冷眼看着:“凭你,不够资格!”

    初止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他被苏于婳已经不知羞辱过了多少回,哪里能一直忍得下,提起兵器就跟苏于婳接上。

    苏于婳却是退开两步,道:“杀你这种人,岂用得着我亲自出手?”

    初止气得就要跟苏于婳搏命,但苏于婳却游刃有余地避开他,高声喊道:“游击,不与他们正面交手,趁机摘其首级!”

    智慧如苏于婳,知道与不怕疼痛之人正面相撞不可能有好结果,选择侧击是最好的方法,如果对方的人根本打不到自己的人,那他们的不怕疼痛的优势也就失去了作用。

    更何况苏于婳手下全是骑兵,最擅长这种打一下退一下的战术,初止的人根本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

    初止眼见着自己人被苏于婳缠住,米娅他们又快要逃走,自是心急,想抽身调人拦截米娅,却又总是能被苏于婳所阻。

    他从来不如苏于婳,无论大事,小事,大战,小战,他就是比不上苏于婳。

    其实承认这一点也并没有什么不可以,比如鱼非池就经常承认苏于婳于军事谋略上的智慧是顶级,她也不如苏于婳擅长军事,但是初止就是不愿承认自己的不足之处,面对比自己强的人没有几分敬重与仰慕,只有嫉妒与狂热的恨意。

    于是苏于婳用实际行动给初止上了一堂课,不尊强者,是会被反复蹂躏羞辱的。

    哪怕初止手中的八百人是一些怪物,无痛无痒,是纯粹的杀戮者,也难敌苏于婳用兵之妙。

    她可以以活人肉躯,迂回巧妙用智慧来将其克制。

    她的战术只有一个,保留力气,每一击都砍在敌人的脑袋上,砍他个脑袋开花,脑浆满地。

    初止眼见颓势将现,心急难喻,一来是抱着必胜的把握来的,有着这样一支不怕死不怕痛的人手,他没道理赢不过苏于婳,就算是苏于婳再多两千人,他对付起来也该轻松自如。

    二来,他如果不能完成这件事,不能给黑衣人一个交代,他必须毁掉大隋的粮草,烧也好,抢也好,都要断掉大隋的补给和生机。

    可是,这两件事都要做不成了,他如何不急?

    苏于婳一剑掀翻初止,冷傲地看着他:“受死!”

    她一剑将落,初止小命危矣。

    一道石子弹开苏于婳的剑。

    半空中一个黑衣人徐徐而落,他扫视着战场,嘶哑粗砺的嗓音带几分笑意:“有趣。”

    苏于婳退一步,看着黑衣人:“久闻大名,不知尊驾到底是何方神圣?”

    黑衣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苏于婳,抬手一挥,令以诧异的,那尚还活着的初止的人,无声静止,一动不动,就好像黑衣人只需抬抬手,就能控制这些人一般。

    就像,他控制着这些人,如同控制着傀儡。

    黑衣人踩着步子慢慢走过来,没有看一眼倒在一侧的初止,而是直向苏于婳走来。

    苏于婳却无惊慌,只握紧了剑,准备做雷霆一击。

    大约还隔着五步远的时候,黑衣人停了下来,打了个响指,那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自爆而亡,空气中尽是蓬起的血雾,闻着令人呛鼻作呕!

    “一群废物,留之何用?”黑衣人说。

    饶是苏于婳见多了血腥,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不免失神。

    就更不要提那些还骑在马上准备着再次进攻的轻骑,此时已忍不住呕吐起来。

    黑衣人却呵呵笑起来:“不要乱动,这些血雾里全是毒。”

    苏于婳立时掩鼻,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黑衣人笑了两声,“晚了,见血的第一刻,你们就中了毒了。”

    苏于婳提力一动,发现五脏六肺痛到如同要崩碎,连握剑,都不敢大力。

    黑衣人饶有兴趣地看着众人,这才慢慢走向苏于婳:“别动力气,否则,你会十步之内,就会跟他们一样,全身碎裂。”

    他指着一个没来得及听到黑衣人话的骑兵,那个骑兵刚从马上下来,未走几步,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打断了一般,软绵绵地倒地。

    苏于婳第一次觉得自己与死亡这般接近,怕倒没有几分怕,但是充满了不解和疑惑:“你的目的是什么?”

    要杀她,完全可以用更厉害的毒药,完全不必用这样的方法。

    黑衣人漫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满足地叹了声气后才说:“苏于婳,我记得你是无为七子里最有野心,目的最明确的人,你就是想看到天下一统,须弥归一而已。所以,我很想知道,你愿意为了这个目的,付出多少。”

    “什么意思?”苏于婳问道。

    “我的意思不是很明确吗?”黑衣人走过来,停在苏于婳跟前,笑了两声:“每一个人都在说可以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死,那你们真的会为自己的信仰而付出生命吗?我很好奇,就像你,你可以为了须弥一统,连命都不要吗?”

    苏于婳看着这个近在眼前的黑衣人,她抬手就可以揭开黑衣人的面罩,看清这人的真正面目。

    但她必须考虑,她如果动了,会不会立刻死在此处。

    黑衣人像是看透了她的疑虑,笑得讽刺:“苏于婳,无为七子里,我最不想杀的人就是你,我给你一条活路,这里有两瓶解药,白色瓶子里的药,你服下之后,三日内不可动弹,如同活死人,但是三日后,你便可以解开身上的毒。黑色瓶子里的药,你服下后便可行动自如,但是三天后你就会暴体而亡。如果你两瓶解药都不服下,半个时辰之内,你还是会死。”

    他将两瓶药放在苏于婳手中,握着苏于婳的手,让她把解药握紧,又在她耳边说:“但是三日后……”

    他在苏于婳耳边细话着些什么,没有人听得清,只看得苏于婳眼睛越瞪越大,透满了难以置信:“你竟——”

    黑衣人快速出手,点住了苏于婳哑穴,让她无法出声。

    黑衣人理了理苏于婳领口的衣衫,笑道:“在救你的命,和救你的信仰之间,你会选择哪一个呢?”

    “你是会让自己活下去做一个自私的人,还是为了天下一统连命都可以抛弃,我真的很期待呢。”

    苏于婳握紧了两瓶药,目光死死地盯着黑衣人。

    黑衣人却拍着她肩膀:“嘘,嘘,放松一些,太大力,毒性会走得更快,你思考的时间就会更短,我可是很欣赏你的,别死太快哦。”tqR1

    苏于婳却趁黑衣人不备之时,探手快如闪电,想要撕下黑衣人面罩。

    可惜黑衣人似乎早有预备,侧身而退,未能让苏于婳如愿以偿。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无为老三,果然是心志坚韧之辈,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对我出手。”黑衣人摸了摸脸,他脸上让苏于婳抓出了一道血痕,好在有斗篷遮着,外人倒也看不出来。

    他说完话,又看了一眼苏于婳一眼,带着尽在掌握的笑意:“我期待你的选择。”

    然后,他便准备离去。

    走未几步,让初止一把拉住,神色急切:“我的解药呢!你为什么突然能说话了?”
正文 第七百八十八章 为了你的信仰,你可以付出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初止从来不知,黑衣人有两个,他所面对,接触的那个黑衣人,只是一个下属,一个要跪在地上求解药的,眼前黑衣人的下属。

    眼前这位能说话的黑衣人觉得,像初止这样的人,都轮不到自己与他亲自接触。

    初止只配与自己的下人对话。

    如果不是这次因为苏于婳,能讲话的黑衣人甚至都不会出现在初止眼前,初止连知道自己的存在,都不够资格。

    黑衣人如恍然大悟,记起还有初止这么个人般:“你啊,啧,真是难办呢。我这个人,从来不养废物,你说你,如此无能,哪里配活着这世上?”

    说着他一脚踢开了初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苏于婳,便彻底消失。

    苏于婳手握着那一生一死的两瓶药,神色倒是很镇定,没有半点慌乱与迷茫。

    白生黑死,苏于婳要做一个,有关她性命的决定。

    你为了你的信仰,可以付出什么?

    如果对旁人,或许黑衣人会问,你为了你的爱情,可以付出什么?

    因为这世上有太多为情痴狂的人,每一个都叫嚣着,愿为爱而死,真正愿意赴死的有几个,没人晓得。

    连爱情都变得难以琢磨,信仰这种东西,又怎能成为考验一个人的事物?

    很多人说,他们有信仰,信仰还很坚定。

    那么,你为了你的信仰,可以付出什么?

    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坚定,你是否,可以为之付出生命,在所不惜?

    苏于婳看着那两瓶药想了大概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从容镇定得像是在选择今日早点吃粥还是喝豆浆。

    在她还没有做出决定的时候,初止突然大喊:“苏师姐,苏师姐,你难道不想看到须弥一统吗?那不是你的心愿吗?”

    他带着灼热的目光,牢牢地看着苏于婳,看着苏于婳手中的药瓶,他渴慕着苏于婳选择她的信仰,选择死亡,把生的希望留给他,全然忘了,他在此之前,是要杀苏于婳的。

    人性的丑陋之处,在他这里,尽显无疑。

    苏于婳望着他神色淡漠,一如寻常。

    逃出生天的米娅迎上了石凤岐派来的后援大军,鱼非池始终放心不下他们,万般思量之后还是增派了兵力来接应米娅与苏于婳。

    黑衣人追出去很远,准备对米娅动手之时,见到了后援部队,颇是怅惘地叹气,他们已经越来越警觉,以后怕是越来越不好下手了,真是让人难办。

    于是黑衣人只能打道回府,那本该一把火烧之的粮草,他也没办法再下手。

    有些奇怪的,他竟有些埋怨苏于婳,若不是她在月牙湾太过强大,把初止打得毫无反手之力,这些粮草,在月牙湾就已经处理掉了,哪里还能留得下?

    这样想想,黑衣人越发恼怒,将牙根都咬响。

    米娅见到后援大军的第一句话便是:快去救苏姑娘!

    后援大军简短地了解了一下情况,分派了一半兵力保护米娅回营,再率了人赶去月牙湾。

    时间往前推一推,回到八月初一那一天。

    八月初一,绿腰有个习惯,每月初一十五,她都会沐浴戒斋,拜神求佛。

    袅袅青烟几摇几晃,映出佛像的慈悲怜悯,就像他真的佛光普照,怜爱众生一样。

    绿腰每回求佛之事都只有一样,她不求天下太平,不求哪国大胜,她只求菩萨保佑韬轲的平安。

    至于韬轲是不是能功成名就,是不是能开国立业,都不重要,只要他太平无事就好。

    她跪在蒲团前,虔诚礼佛,潜心跪拜,用无数的祷告与诚心。

    合礼,跪拜。

    睁开双眼准备起身时,她却看到在蒲团前一双黑色的鞋子。

    绿腰抬起身子看了一眼,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

    绿腰并不惊慌,这么多年的等待早已让她心如止水,遇万事而不乱。

    她起身,理了理裙裾:“你是何人?”

    黑衣人奇异地笑了一声:“你不怕我?”

    声音粗砺嘶哑,像是沙子摩擦发出的。

    “有何可怕?”绿腰平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是来杀我的?”

    “不是。”黑衣人走到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可以一等便是十年,不曾有过半点动摇的神奇女人。

    绿腰笑道:“那我就更不用怕了。”

    似是觉得她的话有趣,黑衣人笑了一声。

    “你想见韬轲吗?”黑衣人突然问道。

    绿腰回头,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黑衣人走过来,低头俯身看着绿腰,像是细细端详她容貌,藏在黑色斗篷下的他,都让人看不清脸,绿腰所面对的,只是一团漆黑,但无由来的令人悚然。

    黑衣人看了一会儿,失声笑道:“我一直不明白,韬轲身为无为老二,才智能力都可以说是已至巅峰,所识之人难以计数,更是商夷重臣,天下万美由他挑拣。像你这等姿色的女子,世间多的是,韬轲为何对你死心不改,愿受情苦煎熬?而你出身红粉之地,见惯了世间薄情之人,居然会对韬轲一等十年,就不怕等到你人老珠黄之时,他会抛弃你?那你的等待,算什么?”

    绿腰本是觉得有些背后发寒,听了他这样的话,却莫名镇定下来,洒然一笑:“你一定没有爱过谁。”

    黑衣人定住一会儿不动弹,只是久久地看着绿腰,然后放声大笑。

    他这样的笑声都未能引来外面的侍卫,想来外面的人也早就被他放倒了,绿腰看了一眼窗外,不准备做无用之功叫人来救自己。

    他笑过之后,问着绿腰:“那你不妨告诉我,如何才算爱过?”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难道旁人的故事说给你听,你就能有切身体会?”绿腰果真是通透到如枚水晶的人儿,折射得出万种光芒,却也知道那不过都是幻像,她活得太明白。

    黑衣人低笑了两声,不再强迫绿腰说这无聊话题,只是抬手抚过绿腰的脸颊,声音如同低喃:“人大体都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太过自信,自信到自以为是。”

    绿腰咽了咽喉间的紧张,黑衣人太过冰寒,这等轻触让她肌肤起粟。

    “绿腰,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跟韬轲早日相见。”黑衣人凑近绿腰耳边,呵着热气,话语中却寒意阵阵。

    “不需要,他终会来见我。”绿腰挺起脊梁,扬起下巴,倔强地不害怕。

    “是吗?”黑衣人笑了一声,“这样自信,也不怕哪日他死在战场,你再也见不到他吗?”

    “我还在这里,他就一定会活着回来。”绿腰侧身避开黑衣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这是她十年来一直坚信的事情,岂是黑衣人几句话就可以动摇得了的?

    执念是很可怕的东西,它可以给人以强大无比的力量,支撑着人走过千难万险,也可以将一个人扭曲到极致,变成偏执,妄念。

    黑衣人又笑,似是在笑绿腰的愚昧无知,笑这井底之蛙般的女人,根本不懂得,上方的世界,是何等的刀口舔血,命不保夕。

    他如阵黑云卷席离开,绿腰松了一口气,靠在桌子坐下,拍了两下胸口缓缓气,却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伸手一摸,她摸到自己耳垂,黑衣人与她说话时,取走了一只她耳垂上的坠子。

    绿腰立刻起身,快步跑向商帝处,冲进房中,花容失色,惊道:“有一个黑衣人,拿走了我一只耳坠,还提到了韬轲!”

    商帝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绿腰耳朵,果见少一只,立刻问道:“何时发生的事?”

    “就在刚刚!”绿腰急声答话。

    商帝眉头一紧,没能明白黑衣人此举何意,但总归不放心韬轲,立刻下旨:“去给韬轲传信,不得孤命令,他不可轻举妄动!”

    想了片刻,他又下了一道旨:“去看看初止最近在何处,找到他,立刻让他来见我,还有那个黑衣人!”

    商帝并无办法主动联系黑衣人,黑衣人从来都是自己现身,这对商帝来说,是一种不太好的被动,他想过去化解这种被动,但并无办法。

    “还有你,你立刻启程去找韬轲!”商帝又对绿腰说道,如果韬轲真有什么冲动的不该的想法,能稳住他的人只会是绿腰——商帝有一种,事情在脱离他掌控的感觉,而他非常讨厌这种感觉。tqR1

    绿腰连连点头,此时倒也不是急切于要去见韬轲,一解十年相思苦,急的是韬轲怕有危险。

    黑衣人说,他有一个办法,让绿腰早日见到韬轲。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印证。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黑衣人在指间把玩着这只小小的可爱的耳坠,耳坠是好玉雕刻,通透的绿色,绿得沁人心脾,他对着阳光照着看了看,好像看到了韬轲,于是他很是满意地笑了笑。

    无为七子,不过如此。

    八月初一过后,黑衣人离开此地,前往月牙湾。

    九月初一,他遇上了苏于婳,问了她一句,为了你的信仰,你可以付出什么?
正文 第七百八十九章 如果没有,没有如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苏于婳一路护送粮草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发生在石凤岐这一处。

    八月二十五,石凤岐军阵前,迎来一位故人。

    故人风尘满面,铁甲银盔,面带笑容。

    石凤岐策马出城相迎,见此故人,竟有些失声。

    “韬轲师兄?”

    “石师弟。”他风轻云淡。

    “师兄你怎会来此?你……”石凤岐惊诧不已,往他身后望去,他的身后大军肃穆整齐,八万余。

    韬轲看着石凤岐,神色平静,目光安和,龙鳞长刀一翻:“师弟,别来无恙,请赐教!”

    “师兄你为何没有去永孟城?”石凤岐却仍自震惊于韬轲的突然叫阵,这实在太过诡异。

    韬轲笑道:“既然你们已经看穿了陛下与我打算,我们又怎会一直如你们所愿?永孟城的确是决战之地,但是我们未必就一定会按你们所想的战术开战。师弟,兵不厌诈。”

    石凤岐一万个不相信韬轲的话,韬轲绝不可能打乱商帝的作战节奏,但他也绝不可能行鲁莽唐突之事,到底他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就在石凤岐还有些疑惑的时候,鱼非池已纵马而来。

    韬轲看到她,神色柔软了一下,笑容都更加温柔:“小师妹。”

    “你要做什么?韬轲你要做什么?”鱼非池红着眼睛看他:“你要来找死吗?你带着这点兵力来跟石凤岐叫阵,你是来找死吗?!”

    “陛下之计,又岂是你能看穿?小师妹,长宁城一别,你倒是消瘦了。”韬轲收回长刀,笑看着鱼非池,闲话家常般。

    “是商帝之计还是黑衣人之计?韬轲,你为什么要替他做事?你是谁你忘了吗?你为什么要帮着那个连真容都不敢拿出来见人的怪物办事!”

    鱼非池心间陡然升起无数恐慌,如果那个黑衣人,能让韬轲都这么服从,那么,那个黑衣人到底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韬轲的眸光暗了一下,没有接鱼非池的话。

    “是不是因为绿腰?韬轲师兄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绿腰?那黑衣人是不是控制了绿腰!”鱼非池只想得到这种可能性,不然,韬轲怎么会发疯?

    韬轲却笑:“为了商夷。”

    鱼非池一把拉住石凤岐的手,两人调转了马头,鱼非池说:“要打,等两军交战之时,堂堂正正地打便是,此刻,你请回吧!”

    韬轲看着石凤岐与鱼非池离去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师弟,小师妹,可愿与我喝一次酒?”

    鱼非池回头看他,韬轲脸上的笑意很清和,不带丝毫厉杀之气,这不是大军开战之前该有的状态。

    石凤岐点点头:“自然。”

    韬轲邀请石凤岐与鱼非池去他军营中,帅帐中摆了酒桌,放了清酒,三人着了常服,褪了铁甲,若外面是湖光山色,便是当年时光再演。

    酒过三巡,席间无话,沉默至尴尬。

    还是韬轲最先提起话头,他说:“我知笑寒是师弟你的故交好友,南燕一战,怕是让你心凉了吧?”

    石凤岐扶盏而笑:“心凉倒没有,只是的确诧异于师兄你的手段之狠。南燕大坝我一直都知道,但从来没有想过利用,师兄当时,怕是也无可奈何吧?”

    “的确,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会那么做。不过如今说愧疚也显得虚伪,很多事,在做的时候,根本是没得选,与对错无关。”tqR1

    韬轲笑了声,给石凤岐满了杯酒,“我将笑寒安葬了,林誉与玉娘也找到了,他们葬于一处,你日后若是想去祭拜,我可以告诉你地方。”

    “应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石凤岐说。

    “对,山清水秀。”韬轲笑叹一声,“如今这年头,死后还能得一方墓地,都是一种福气。”

    他话语中尽是沧桑,这十年来大家都过得不容易,万千苦难足以把所有的锋芒都打磨圆润,所有的意气风发都消耗殆尽。

    韬轲不容易,这十年来,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不容易。

    至少其他的人,都与所爱之人厮守过,哪怕是最后未曾落得好结果,但至少他们曾经不离不弃,始终在一起。

    唯独韬轲,爱人远在天边,能见时,不可见,可见时,不能见,总是在错过,无数次的错过,错到后来,都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过。

    如果当年,他没有随司业下山,没有去明玉楼后面的老街,没有与绿腰有过惊鸿一瞥,没有遇上过那样通透明白的绿腰,没有答应她下山之后就去娶她,没有让商向暖把绿腰带回王宫,没有给过任何承诺……

    如果没有。

    没有如果。

    当年一顾,思君至朝暮,青丝快要熬成白霜,情爱快要埋入黄土。

    鱼非池坐在一侧,没有喝酒,只是听他们说话。

    她倒也不是无话可说,她是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说来说去最后都逃不过一场生离死别,不如不要说,说多了都是旧伤,都是虚伪。

    “师兄为何会突然来此?”石凤岐在这个问题不放手,他不相信韬轲是因商帝而来。

    韬轲却笑:“此乃军机,我如何告诉你?”

    “师兄,我知道有很多事我们之间不能说破,但是,师兄,如果需要有人帮你分担一些事,而我又可以做到,你大可跟我讲。”石凤岐在隐晦地暗示韬轲,如果他是被黑衣人所胁迫,他可以说,自己会帮他。

    但是韬轲却摇头,道:“并没有什么事是需要分担的,如我所说,不过是军机。”

    他喝了一口酒,笑道:“今日找你们两来,不是聊这些的,这些事聊来聊去聊不到最后,将来会如何,无人敢说定,只是想跟你们喝一场酒。”

    “韬轲师兄,我陪你喝。”鱼非池忍下心头酸涩,吸了吸鼻子,端起酒杯敬着韬轲。

    韬轲与她碰杯,笑道:“小师妹,你知不知道我当年很是羡慕你,敢跟鬼夫子对骂,敢将无为七子的名头踩在脚底,敢大声地说出这天下与你无关,那时的你,太潇洒了。”

    “我不是韬轲师兄你呀,你入院之初便已是商夷重臣,又师从前届七子林澈前辈,我只是个山野村姑,泼皮无赖,不知天高地厚,那时那里晓得,我那些上天入地的想法,都只是些笑话。”鱼非池笑着说。

    “若不是你的笑话,我们又怎会知道,原来跳脱天地外,天地如此大。”他饮酒笑说。

    “师兄你这么会说话,可是跟石凤岐学了那些油腔滑调?”鱼非池笑着调侃他,这位二师兄,他在任何时候都精明睿智,唯独面对儿女情长之时,却是木讷得不知如何开口的人,他给绿腰最深情的话,不过是一句,十年后,我来娶你。

    闲话几句,凝重到快要浓稠不能动的气氛散开来,说一些无关痛痒的故事,讲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打发着漫长的黑夜。

    自从大隋与商夷两国正式对立后,韬轲有无数次可以杀死鱼非池的机会,不说别的,只说长宁城那次,韬轲就可以轻易留下鱼非池的命。

    聪明如韬轲,他不会想不明白,大隋没了鱼非池,意味着什么,那对石凤岐来讲,是灭顶之灾。

    但是他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邪念。

    因为他们骄傲尊贵,因为他们敬重对手,因为他们惺惺相惜。

    站在最高处的人都是寂寞孤独的,当有人能与他们比肩而立时,那种强者之间生出的拳拳相惜之情,最是纯粹,最是令人动容。

    所以他们都愿意用最光明的方法争胜负,这是身为无为七子的傲气与骨气。

    可敌,可杀,不可辱。

    大丈夫,当如是。

    所以,鱼非池与石凤岐,也敢在两军对垒之际,不带一兵一卒来到韬轲的军营中,陪他喝一次酒。

    外人看上去,这或许是一场鸿门宴,但是在他们眼中看来,不过是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可以说话聊天,叙说旧事。

    并无凶险。

    酒至深夜,韬轲酩酊大醉,鱼非池脚软如踩泥。

    石凤岐背着她往回走,没有坐马车,就着星光与月色,慢慢地走回去。

    夜风带走了夏季的酷热,送来凉爽,鱼非池趴在石凤岐后背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

    “非池,你在难过吗?”石凤岐轻声问道。

    “不是难过,是无奈。”鱼非池眼神失焦,不知看着何处:“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他的结局是什么,但我无法改变,所以我觉得我很无奈。”

    “如果日后他再来叫阵,我会迎战的。”石凤岐说。

    鱼非池闭上眼:“我知道。”

    站在军营高处看着鱼非池与石凤岐走远的韬轲,眼中露出悲切。

    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那样浓烈的悲切,像是有什么事,他做下之后,会是一生负疚。

    他握紧了一枚翠绿的玉耳坠,紧贴着胸口,那个烙印在他心口的名字,是他一生的牵挂,一生的情之所系。

    他迎着风,看着他们,低语着:“石师弟,小师妹,对不住,师兄我……到底不能一直做个光明磊落的人。”
正文 第七百九十章 为了她偏执而疯狂的信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九月初一,韬轲邀战。

    石凤岐点兵八万,出城迎战。

    韬轲带了八万人来,石凤岐,便以八万战之。

    鱼非池站在城墙上,送石凤岐大军出城。

    一直到看不见了石凤岐的军队,她才收回眼神。

    心间空落得似无一物,她不知此该如何祈祷,也不知此战,该怎么等待最后的结局,她深深地渴望着石凤岐能像以前每一次,大胜归来,但是也不愿听到韬轲战死的消息。

    她明白,这一战过后,韬轲不会再有半点退路,要么胜,要么死,摆在他面前的,就这两条路。

    他的尊严不容许他有败这个选项。

    她突然头痛欲裂,于是靠在桌上枕着双臂闭眼休息,梦里尽是金戈铁马,尽是血肉横飞,她在梦里都不得安宁。

    石凤岐与韬轲的战场定得颇远,那是无人居住的荒芜之地,打生打死都不会伤及无辜,最适合用来决战。

    所以鱼非池听不见那里的战马嘶鸣,也听不见那里的怒吼阵阵,可是她却觉得,那些声音直往她耳中钻,她仿似都能看见那里的战况是何模样,也能看见韬轲与石凤岐对阵之时的战意昂扬。

    她竭力不去想当年学院里大家一袭白袍,仿似干净到不沾世间任何污秽,纯粹无暇的样子,也不去想,喝过一碗又一碗的酒,说过一夜又一夜的话,那些飞扬的年少岁月都如梦般美好。

    她竭力地不去想,不能去想,想得太多,伤的是自己。

    她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也太清楚自己该是何种心态,再不能有半点不忍和软弱,所有的一切都走到了玉石俱焚的地步,谁也没有回头路。

    于是她耐得下钻心之痛,也忍得住悲鸣之声,她终于能将所有的旧情都藏起,做个铁血无情的人。

    那场大战该是打得很辛苦,足足三日未止,双方都好像有一种,不把对方杀到片甲不留,一个不剩的地步,绝不罢休,惨烈又悲壮。

    斥候不断地战报传来,有时候石凤岐占上风,有时候韬轲占上风,但到底,是石凤岐胜算大一些。

    不知为何,韬轲似乎,无心恋战。

    九月初三这一天,鱼非池收到了苏门的信,信中说苏于婳等人遇伏,米娅及时逃离,粮草无恙,但苏于婳遇上了初止,生死难测。

    鱼非池立刻聚集起全部的精神,命人立刻前去查看,又问后援部队是否已找到苏于婳。

    答案是,没有。

    鱼非池反复查看情报,上面说初止只带了八百人前往阻击苏于婳,与之前的说法不相符,想来他们使了诈,造成了人数众多的假象,但是苏于婳以一千人敌初止,绝不会败给初止。

    那么,苏于婳到底发什么,为什么会没有人找到她?

    如果不是石凤岐还在战场作战,鱼非池需要在此处坐镇,她几乎已经坐不住要冲去找苏于婳。

    九月初五凌晨,有人敲城门。

    鱼非池冲出去抱住了一个沐浴在血中的人。

    “师姐!”她声音发紧,几乎要辨认不出苏于婳的脸来,这个倒在血泊里的人,怎会是苏于婳?

    苏于婳抓紧鱼非池的衣服,目光明亮得惊人,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羽仙水!黑衣人有……羽仙水,师弟……韬轲佯……攻……救师弟!”

    “别说话,师姐你别说话,师姐我给你叫大夫,你别说话。”鱼非池想找到苏于婳身上的伤口,捂住她流血的地方,可是好像她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在流血,想止也止不住。

    鱼非池一双手,瞬时被染得通红。

    “须弥一统,小师妹……拜托你,须弥一统!”

    “师姐?苏师姐?师姐你醒醒!”鱼非池摇着苏于婳的身体,接受不能,奇怪,可笑,苏于婳居然会死?

    “苏于婳!”鱼非池喊着她的名字,全然未觉眼泪的滑落,“来人啊,叫军医,叫军医过来!苏于婳你给我醒过来,你醒来!苏于婳!”

    苏于婳全身浴血,身上的衣物都可以拧出血水来,脸上也覆着厚厚的血痂,抹也抹不尽。tqR1

    她闭目时,并无遗憾,她将所有期待与盼望,放在鱼非池身上。

    她知道,鱼非池可以的,她的小师妹,可以做到的,她虽未能亲眼看到须弥一统,但是她知道,须弥终会一统的。

    已经很快了不是吗?

    或许,唯一可惜的,就是没有亲眼看见天下归一的样子。

    说完这句话,苏于婳咽下最后一口气,倒在鱼非池怀中。

    她死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那四个字,那个从她入学院之前,就已经决意要完成的四个字,她有着无比的野心与鸿愿,她是最纯粹的利益至上者。

    她的世界,只有须弥一统这一件事值得上心,其他的人或事,都不重要。

    死亡不重要。

    生,更不重要。

    有一件事是鱼非池不知道的,这件事极其可笑,所以,苏于婳就算活着,也绝不会把这件事说给鱼非池听。

    这件事就是,她在临死之前,除了想着须弥一统之外,竟然还无端想另一个人。

    这个人,是苏游。

    特别可笑,居然在临死之际,会记起他的脸,记起他唤自己“表姐”,记起他是愿为自己而死的人。

    说不清是不是遗憾,苏于婳只是在弥留之际,突然就想起这个人的脸,笑得肆意浪荡,带着七分不羁三分洒脱,活脱脱的坏小子模样。

    她那时坐在月牙湾的湖水边,四周都死尸残肢,一阵一阵的风吹来,带着血腥的味道,苏于婳用了一柱香的时间做决定。

    并不是多么难的决定,对外人来说难以抉择的生死之分,于她而言却再简单不过。

    她要的是什么,她一直都很清楚,并且很坚定。

    她不过是在权衡一件事,这件事就是,她是活着用处更大,还是死了用处更大。

    是活着更有利于天下一统,还是赴死更利于天下归一。

    她不为任何人,不为任何国家,不为任何君主,甚至不为这天下百姓,她为的是成全她自己内心的信仰。

    其实无为七子中,没有哪一个比她更纯粹,她没有情爱羁绊,没有牵挂不舍,她是唯一一个完整地,彻底地抱着自己梦想要实现的人,从始至终,她一直都是抱着这样坚定的信念。

    不高贵,不伟岸,如果杀尽天下人才能完成天下一统,她也会去杀,如果商夷有更多的胜算,她也会去辅佐商夷,如果黑衣人于她有利,她也会利用。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手刃同门,也可以眉头不皱地屠尽一城,更可以放肆地嘲讽世人的软弱和愚昧,不带半点同情与怜悯。

    她的是非观与善恶念与旁人都不同,她甚至没有这些东西,她只要天下一统。

    因为苏于婳要的是天下一统,然后她,便离开了这个她一心想要一统的世界。

    鱼非池抱着苏于婳坐在城门前地上,血流成一滩,苏于婳睡在血泊里。

    鱼非池却觉得想笑,师姐,你还是这么自私,为了你的目的,为了你的大业,不择手段,死前也要叮嘱我一声,让我背着这样沉重的责任不可卸下,把我死死捆缚在天下大业之中。

    师姐,你真是死性不改。

    “师姐,苏师姐啊……”

    满腔痛意不能诉之于口,鱼非池抬着泪眼茫然四望,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连呼喊,连哭泣都是原罪,是懦弱,是无能。

    是会被苏于婳无情嘲讽的愚蠢和善良。

    “送信给石凤岐,让他立刻退兵,不再与韬轲缠斗,另派三万人前去战场增援,以防不测。”鱼非池麻木地说道。

    师姐告诉她,韬轲是佯攻,黑衣人还在后面等着做黄雀,黑衣人还有羽仙水,鱼非池仅存的理智和冷静让她迅速做出判断与决定。

    她只能紧着眼下的问题先解决,苏于婳躺在这里,她却不得不立刻投入力气,去解决更多即将到来的灾难,老天爷不给她品尝苦涩与悲痛的时间,催促她前行。

    丧钟鸣响,告诉她,还有更多的事,更多的事,更多的事。

    她被抽打着往前,往前,往前。

    直到双脚都磨破,血流一地,每一滴血浇开一朵花,花开得灿烂如云霞,她却不能回头欣赏花开成海。

    她只能往前。

    头痛到快要裂开的鱼非池细细擦尽苏于婳脸上的血迹,那些血迹污红得刺眼,刺得她痛到不敢睁眼细看。

    鱼非池似乎都能感受到额头青筋在一突一突地跳动,整个大脑疼到像是要炸开,疼到她根本没办法思考。

    她抱紧着苏于婳,想温暖她渐渐凉下去的身体,可是她也清楚,苏于婳一点温暖也不需要,苏于婳要的是她振作,要的是她强大,要的是她可以横扫天下。

    全世界最凉薄最无情的苏于婳,对谁都没有几分太多好脸色的苏于婳,鱼非池愿意一厢情愿地相信,她对自己,是有几分不同的。

    她是很珍惜与自己之间的感情的,否则她不会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来看自己,虽然好多次,都是自己一头热地去贴她,但鱼非池相信,苏于婳对自己,是很好的。

    于她而言,做到对自己这样,已是很好很好了。

    越是这样觉得,越是痛楚难忍。

    为了你的信仰,你可以付出什么?

    苏于婳,可以付出性命。

    为了她偏执而疯狂的信仰,苏于婳连死亡都可以借以利用。

    命运的刽子刀在夺走了鱼非池身边那么多人后,终于将滴血的屠刀再次举起,对准了无为七子。

    苏于婳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无为七子,马上,就要走上使命的末途,燃烧灵魂,点亮命运最后的璀璨。
正文 第七百九十一章 光明啊,请一定要到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九月初五正午,日光倾城。

    鱼非池却觉得天地大寒,冷到无处可取暖,浮生无暖意。

    军医说,苏于婳中了奇毒,但后来又解了,可是解药也是毒药,她只有三天的命,死死撑到今日,全身血管爆裂,能活着走到城楼前,能活着说完那两句话,都已经是奇迹。

    鱼非池知道那是不奇迹,因为那是苏于婳,她做到任何事,都是理所当然。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看着躺在灵柩里的苏于婳,懵懵懂懂间她有一种原来真的自己只是个废物,如苏于婳曾经骂她的那般,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什么也做不到,哪个也救不了。

    “苏师姐,如果我不能一统这天下,你怕是要死都不瞑目吧?”鱼非池笑问着她,红肿着眼眶。

    但苏于婳再也不会醒过来,带着不屑的嘲笑,嘲笑她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废物,平白浪费了一身的天赋,嘲笑她竟会为敌人难过,实在可笑。

    她就躺在那里,无声无息,根本不像个死人,就好像眨一眼她就会活过来,跟自己说,我对你很好吗?居然会为我流泪,没用的废物!

    于是鱼非池一次又一次地抹掉脸上的泪水,不想对着苏于婳掉眼泪,她不喜欢,她厌恶这种代表着懦弱无能的事物。

    越抹越多,越多越害怕,害怕下一个会是谁?

    突然一阵心悸绞来,她痛到从椅子上滚落,跌倒在地。

    朝妍虽然已经开始害怕如今的鱼非池,但到底不忍心看她一个人受苦,冲过来抱住她:“小师妹你怎么了?”

    “石凤岐!”鱼非池猩红的眼眶里快要溢出血来。

    “石凤岐!!!”

    她与石凤岐互种过蛊,她体内还有舍身蛊,能感知石凤岐的所有痛楚。

    她在一阵剧痛过后,竟然再也感受不到石凤岐的存在。

    “备马,我要去找他!”

    鱼非池跌跌撞撞站起来,身子飘零如早秋的落叶,摇摇晃晃落不了地,飘飘摇摇寻不到根。tqR1

    时间再往前推,推到八月初一过后那些日子。

    商帝放了绿腰,派人去找韬轲,虽然那时商帝并不知道韬轲准备做什么,但是商帝知道,韬轲背着他的事,不是背叛,而是尽忠。

    只有一种尽忠他会瞒着自己,那就是于商夷有利,于他有害,那种害,是死亡的危险。

    沿途都有人加急回信给商帝,说韬轲给他那八万人下了令,往回急行走,赶去大隋驻兵之地。

    不管这些人怎么跟韬轲说,一次又一次地讲商帝有令,韬轲大军立刻回头赶往永孟城,韬轲都不听,若有人要强加阻拦,韬轲便直接将那人绑住,关在一边,不听他们只言片语。

    韬轲就像是要背叛商帝,投奔石凤岐一般,违背着天子令,违背着商夷的安排,固执得令人不解。

    绿腰赶不上这些送信大军的人,她一路跟着韬轲,但总是离韬轲有着三五日的路程,不管她怎么拼了命地赶,也追不上韬轲的步子。

    她快要把坐骑累死,她快要把自己累死,她的双手被缰绳磨破,她的心被揪成了一团,她追不上韬轲。

    坚韧如绿腰,并不放弃,一日又一日地千里加急,一夜继一夜地风驰电掣,她妄想着走到韬轲身前,跟他说一句:哪怕是要战死沙场,也请带上我。

    就连这样的机会,韬轲都没有给她。

    这样的拉锯追逐似乎没有尽头,韬轲的速度越来越快,绿腰的身子渐渐开始反抗着她不屈的意志,带去了沉沉的疲惫。

    绿腰终于丢了韬轲,不可能再沿着韬轲前行的路线追上他。

    于是绿腰只能换了一条路,那条路,直达石凤岐所在的城池。

    绿腰想着,如果韬轲真的是来找石凤岐决一死战的,那么,在那里,总能见到韬轲,总能与他相拥,哪怕是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哪怕听不见他低喃轻情话的声音,也是好的,都是好的。

    一直到九月初五这一日,她来到这里,城中无人,城中安静,城中无战火。

    以绿腰的智慧想不到战场会另寻,也想不到韬轲与石凤岐之间会有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她不知该上哪儿找韬轲,她只站在城下,等着遇上一个熟人,问一问,你见到韬轲了吗?

    那是我爱的人。

    她到时,鱼非池刚刚出城不到半柱时的时间,马匹扬起的灰尘尚未落下,浮在半空里似极众人一生命运,无根无萍。

    错过,错过,一生都在错过。

    自九月初一那日起,石凤岐与韬轲的大战数日不休,打得难解难分,但韬轲早已露出不敌之势,渐打渐退,收缩兵力。

    他带来的八万人,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千人手。

    不是韬轲变弱了,是石凤岐变强了。

    太多次的战场磨砺,让他已经能精确地判断出战场形势,也能快速地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场战事,酣畅淋漓,是石凤岐所遇诸多战事里,打得最为痛快的一次。

    势均力敌的敌人,旗鼓相当的对手,坦荡磊落的交锋,都令他战意沸腾,仿似全身毛孔都张开,呼吸着燃烧的激情。

    韬轲见石凤岐如此,也只是笑。

    石凤岐较之往年变得沉稳了不少,越来越具帝王气魄,唯独一样他倒没有改掉,那就是不怕事。

    跟以前年少轻狂时一样,非但不怕事,还怕事儿来得不够大,让他不能尽性。

    比如这场战事,他投入的热情让人诧异。

    原以为,他会对这一切生起倦怠。

    渐渐的,韬轲欣赏的目光变得深沉,变得哀伤,他握着龙鳞刀,驱马狂奔,直往石凤岐冲过去。

    石凤岐高喝一声:“来得好!”

    他正战意酣,挥枪便迎上。

    韬轲突然笑起来,笑容清和,龙鳞宝刀将抵石凤岐长枪时,他突然松了手,钢刀掉落,跌入黄土。

    石凤岐收枪不及,一枪穿透了韬轲心肺。

    他当场怔住,怎么也想不到,韬轲居然会收刀。

    那本来,是与他的龙鳞刀相接的力量,十成十的力气,本来是交手之前该有的一次对撞,本来,不会有任何人死,只是如同行礼般的一次对撞。

    韬轲的血顺着枪杆滑落,一直滑到石凤岐掌心,温热的血水使他清醒。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韬轲:“师兄……”

    韬轲却是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往前进了一步,石凤岐的长枪在他身体里再穿透一些,他伸出手来,搭在石凤岐的肩膀上:“师弟,师兄对不住你。”

    石凤岐不明白韬轲话中的含义,只是一把接住韬轲倒下的身体,极为可笑的,他竟然想在这种时候,救下韬轲,没有任何原由的,想救活韬轲。

    “韬轲师兄,师兄!”石凤岐猛地抽出长枪,手忙脚乱地按着韬轲的伤口,撕裂披风想给他包扎,这么古怪的动作在这战场上做来不合适,韬轲是敌军将领,石凤岐是大隋帝君,他没有任何道理要去救一个敌将。

    但他就是想救。

    一枪要了韬轲命的时候,他才知道,杀自己的同门师兄,是一件多么让人难以承受的事情。

    韬轲抓住石凤岐的手,力气很大,血从两人手中淌出来,韬轲眼中竟含有泪,只饱含愧疚,反复说着:“师兄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石凤岐已不愿去想韬轲话中的对不起是指什么,定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万不得已的苦衷,但是眼下,又有什么让韬轲活着更重要?

    可惜啊,石凤岐练就了一身好武艺,这一身的好武艺,足足断绝韬轲的生机。

    他看到天空变成绿色,沁人心脾的透绿,美好温润的碧绿,温柔包容的深绿,层层叠叠交错,似极一件绿色的衣裙,随风起舞,浅绿的地方是扬起的裙摆,深绿的地方是叠起的轻纱。

    起舞的姑娘回头瞧他,笑得娇媚,笑靥一如一池碧叶中的荷花,她自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高雅:“我等你娶我。”

    “绿腰……”他的目光一直,深情地凝视着那片天空,凝望着他的爱人。

    他赶路太匆忙,不曾听到过绿腰在他身后声嘶力竭地呼喊,不曾看到有一个苦苦追着他步子的女人正跋山涉水,哪怕与她共赴生死也当是幸事。

    他尚还以为,绿腰现在永孟城,商帝会把她保护得很好。

    只是他也会想,失信了,失信了。

    十年未到,命已止,无法应诺去娶她了,到底是自己失信于她了。

    只是他也会想,尽忠了,尽忠了。

    商夷自此不会再败,这天下日后终究是商夷的,他的帝君,他的国家,总是可以屹立于这片大陆之上,成为不朽的霸主。

    于是他便会想,难两全,难两全。

    手一松,一枚绿色的耳坠自他掌心滑落,掉在地。

    满池荷花坠落,凋零枯萎。

    那些绿色的天空在韬轲眼中最后终于变回了原来的颜色,乌黑如墨,漆黑如夜,不见日光,不见星光。

    快要下大雨了,薄薄的金阳挣扎在厚厚的云层之后,不得解脱。

    沉沉的乌云似道道枷锁,锁住了倾城的日光,种下漆黑的绝望。

    他在最后突然目光一直,死死地看着上空,似有万般的不屈,想要嘶吼出声,他张大着嘴唇——

    光明啊,请一定要到来,才对得起这些在光明到来之前,在黑暗与绝望中挣扎着死去的人们!
正文 第七百九十二章 取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方才还是日光倾城,转眼便是乌云压顶。

    滚滚厚云遮天蔽日地盖在头顶,压得人心里喘不上气,好像呼吸声大一些,都有可能惊动一场雷霆。

    石凤岐摇动韬轲身体,韬轲再未有回应,他伸手合上韬轲双眼,自己却不敢再看,不敢将这一幕记在心底。

    他赢了韬轲,但他并不快乐。

    由不得他难过,四周轰鸣声陡然而起。

    他被包围了。

    他想,他明白了韬轲一直说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韬轲只是把他引到此处,有人在等着取他性命。

    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胆,敢保证能拿走石凤岐的命?

    石凤岐握紧了长枪站起来,看着对面来敌,仇恨盈满他眼眶,快要冲出心房的愤怒和杀意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杀气腾腾。tqR1

    十万黑衣,尽聚于此。

    石凤岐尚存兵力五万,立时整队,再临大敌。

    黑衣人与韬轲之间有约定,或者说,韬轲跟黑衣人谈了个条件,如果黑衣人真的要动手,等他死石凤岐枪下之后。

    让韬轲他提前用血,来洗清罪孽,来偿还这一场亏欠。

    所以韬轲,无心恋战,他但求一死。

    石凤岐看着对面黑压压一片的黑衣士兵,一股无名怒火在心头蹿起,韬轲师兄他一声坦荡磊落,最终被黑衣人一计摆布,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七子之争向来光明正大,竟被一个黑衣人这般三番五次挑拨折辱!

    这样憋屈,窝囊的死法,岂是堂堂龙鳞将军韬轲该有的结局?!

    “杀——”

    石凤岐的怒喝声像是积压许久的恨意爆然释放,腾起的怒火与愤恨燃烧着他的理智和生命,他的声嘶力竭,他的振臂高呼,穿透九天云宵!

    五万人,直直冲向对面十万大军。

    对面十万大军迎战,沉默得幽诡,在这片可能焚烧热血与身体的战场上,竟然无声无息。

    彼时的石凤岐还不知,这些黑衣士兵服过羽仙水,他不知,这非战意昂扬,战力勇猛便可战胜。

    两军交战,石凤岐直往黑衣人。

    黑衣人避开石凤岐锋芒,并不与此时战力惊人的石凤岐相对。

    他边退边笑,笑声里尽是嘲讽:“无为七子,不过如此!”

    “遮面蝼蚁,耻于见人,竟敢放阙词!”石凤岐提枪而上,愤怒烧红他的眼,他要拿下黑衣人,质问他,用了什么样的方法,使得韬轲竟来赴死!

    黑衣人似对石凤岐的话有些愤怒,抬手挡了一记石凤岐的长枪。

    很可惜,世上除了南九,未有几个人可以接住石凤岐全力一击。

    黑衣人也不例外。

    他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冷哼一声:“七子仗智而行,蛮力之争,岂莽夫何异?”

    “以力破智,霸主之道,王者之威,帝者之魂!”石凤岐双手握枪,自上而下,抡起长枪如抡长棍,重重劈向黑衣人。

    黑衣人再不敢接,滚落在地上连连躲避,好不容易逃开口中却道:“石凤岐,你今日无路可逃!”

    “那我也要拉你陪葬!”石凤岐是真的发了狠心,一枪挑过去,直往黑衣人喉间刺去。

    黑衣人躲得艰辛,吹了个口哨,立时有一个黑衣士兵挡在他眼前,替他挡去石凤岐这夺命一枪。

    黑衣人站在黑衣士兵之后,得意地笑道:“除非你能杀尽这十万人,否则,他们都是我的挡箭牌!”

    “石凤岐,今日我必要取你性命!”

    石凤岐却是连话都不想再跟这样的人讲,如果这是一个要靠他人的死换自己生的人,这种人,哪有资格与自己说话?

    石凤岐被一群黑衣士兵围住,如同杀之不竭的蚂蚁,黑衣人的目的很简单,要用最简单的耗,活生生耗死石凤岐,累死石凤岐。

    在黑衣人的计算里,石凤岐今日是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的。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会死掉多少人,都要把石凤岐留下。

    毫无意外的,石凤岐也发现了,这些黑衣士兵,不知疼,不知痛,断肢残臂还可再战,不到死亡绝不停止战斗,他们永远精力充沛,也永远沉默无声,更永远战斗不息。

    五万人很快见颓败之势,石凤岐不得不立刻调整战术,避开黑衣士兵的攻击,如同苏于婳当初对付那八百人时一样,用游击之法攻敌方首级。

    但人数总是不足。

    在他快要兵力穷尽时,鱼非池临时叫来的那三万人成了新的血液,补充了进来。

    新来副将冲到石凤岐身边,焦急地说道:“陛下,鱼姑娘叫您立刻撤退,不与韬轲缠斗,黑衣人手里有羽仙水,苏姑娘她……”

    副将话不敢说完,但是石凤岐已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霍然抬头看着对面的黑衣人:“是你杀了苏师姐!”

    “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而已,说实话,你们七子里,我唯一一个不那么想杀的人,就是她,只可惜……呵……”黑衣人轻飘飘的冷笑一声,似在不屑苏于婳最后的选择。

    石凤岐推开副将,看了看四周,虽然黑衣士兵似毫无头脑,也无智慧,但是却能轻易看出,其实黑衣人早已操控他们将退路堵死,围住,黑衣人没打算让石凤岐有路可退。

    所以石凤岐匀了匀气,目光越来越沉敛,最后敛成一道如同黑洞般深不见底的黑暗:“一命换一命,今日朕,不回了。”

    “陛下!”副将大惊失色。

    “去吧,这十万人你们要杀不掉一半,别说你们是我的兵,丢人。”

    黑衣人似有讶异,抬头看向石凤岐,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决定,原以为,他会想办法突围出去。

    如果他突围,便会掉入自己的另一个陷阱,早有更残忍的战术在等着他,可是他居然不准备离开了。

    这便让黑衣人的计划有些被打乱。

    连着两个计划被打乱,这让黑衣人心间生起不快之感,他恨不得让这些人个个都如他意,顺他心地去死,不要做任何反抗。

    石凤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抹开在他脸上,如一道红色的旗帜在血腥的招展:“没想到吧,老子今天不走了!”

    黑衣人退了两步,双手握紧,昭示着他内心的不满和怒意,最后发出一个古怪的音调,黑衣人慢慢聚拢,准备剿杀石凤岐!

    就在此时,另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了此前这黑衣人身边。

    两个黑衣人,终于到齐。

    后到的黑衣人明显身份地位要低上很多,只能屈于后方,低头垂首。

    “去杀了他。”说话的黑衣人抬着另一人的下巴,凑近其面孔,似命令似威胁。

    另一黑衣人浑身颤栗,不敢动弹,不敢反对,但也不敢上前。

    “你也想试试羽仙水的味道吗?不过倒也不必,像你这样的人,比他们更像怪物。”黑衣人冷笑,“去杀了他!”

    另一黑衣人竟然匍匐在地,跪在当场,瑟瑟发抖。

    黑衣人一把掀开这人身上遮面的黑袍,露出了那张丑陋狰狞无比的脸,脸似被剥了皮,筋肉毕现,挤在一起,扭曲骇人。

    这人没想到黑衣人会掀开黑袍,惊得捂住脸往后退,似是怕人看见脸上的伤疤。

    “想治好你脸上的伤吗?去杀了他,我就把你的脸找回来。”黑衣人抬起这人的面孔,让其丑陋暴露在无遮无掩中,羞耻而难堪地接受着众人的审视与限期。

    丑面黑衣人挣扎许久,才握起了地上的刀,向正与黑衣士兵激战的石凤岐冲过去。

    黑衣人见状,觉得畅快无比,放声大笑,笑声残忍得连九月阳光,也要发冷。

    似觉得靠别人杀了石凤岐依旧不过瘾,黑衣人自己也投入战场。

    但他实在不是个多么光明的存在,他用偷袭,用取巧,用一切不光彩的方式与石凤岐交手,他只要能杀了石凤岐就可以,用什么样的手段,并不是最紧要的。

    就像,他一直就这么活在阴暗中,如同淤泥里的蛆虫,卑劣低下,浑身恶臭!

    石凤岐又岂惧此等宵小,不仅不惧,他还能反手一击,一枪刺穿在黑衣人的肩胛之上。

    黑衣人不退反进,顺着枪杆一如韬轲刚刚那样,任由枪杆透过身体,他并掌如刀,直往石凤岐胸口袭来!

    大概这是他最悍不畏死的一次,目的仍是要杀了石凤岐。

    他双掌拍向石凤岐胸口,那一掌足以断去石凤岐心脉,所以石凤岐弃枪而退,黑衣人高呼一声:“动手!”

    一把尖刀从后面扎进石凤岐的身体,丑面黑衣人握着刀,全身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其他——鱼非池胸口绞痛之时。

    黑衣人翻身向后,拔出尖刀,两指并立,在石凤岐伤口位置走一圈,逼出一条肉乎乎的血虫——鱼非池再也感受不到石凤岐是何状态之时。

    黑衣人提着那条血虫,得意地狂笑:“石凤岐你的第二条命也被我拿走了,你看,换生蛊。”

    世上无人可取舍身换生二蛊!

    除非是夺天地造化之医术!

    便是种蛊之人亦不能做到!

    数百年来,能做到此事者,不出三指之数!

    石凤岐猛地抬头看着黑衣人,涌至喉间的鲜血溢出,满目震惊!

    黑衣人趁此空档推一掌,将石凤岐击飞半空!

    石凤岐猛地倒地,伤口太深,透了身体,他捂着伤口看着那条正在黑衣人手中挣扎着的肉乎乎的血虫,竟觉得,这很好。

    这很好。

    至少,非池不会有机会拿命换自己。

    黑衣人以为这拿走的是自己的第二条命,却不知,这是保住了他的第二条命,他的命,是非池啊。

    所以石凤岐的笑声比黑衣人更大,狂妄肆意,桀骜不驯,飞扬的长发都透着得意与傲然,他踢起脚下长枪,再也无所顾忌,向黑衣人疯狂劈杀过去……
正文 第七百九十三章 活着,是一场浩大的受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鱼非池不能再感受石凤岐存在,不知道石凤岐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骑了快马向战场赶来。

    她咬着牙关不松气,坚定有力地目光望着前方,她绝不相信石凤岐会出事,一定是有什么地文不对劲,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在她想来,石凤岐是绝不会死的,自己离世都有可能,但他绝不会。

    他是大隋的帝君,是未来天下的救星,是在这一切黑暗过去之后要给这世界带来光明与希望的人。

    他是要重新把善良,正义,热情还回给人间的须弥之帝。

    他怎会有事?

    战场上早就没了人,不对,是没了活人,到处是死尸,纵横交错,遍地残骸。

    不管是石凤岐先行带来的八万人也好,还是鱼非池后来补过来的三万也罢,全都战死在此处。

    唯一一个还残存着一口气的副将,甲破盔裂,见到鱼非池,直直跪下去:“陛下……陛下……”

    七尺男儿,他竟嚎啕大哭。

    他不敢回想,石凤岐被数十个黑衣人死死围住的情形,不敢回想,石凤岐悲愤的怒吼响过天上闷雷的声音,不敢回想,数把兵器直直穿过石凤岐身体时的鲜血横飞。

    一道惊雷劈地,暴雨倾盆。

    鱼非池立在雨中,看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她一眼就看到了韬轲的尸体,一眼就看出了无数的黑衣士兵,一眼就找到了石凤岐的穿云枪。

    空旷死寂的战场上,只有雨声打地,噼里啪啦,清脆响亮如耳光。

    苏于婳,韬轲,石凤岐。

    好,好得很。

    还有谁?

    下一个是谁?

    还能失去谁?

    “呵呵……”她突然轻笑两声。

    然后是大笑,仰天大笑:“哈哈哈——”

    她在大雨中,狂笑出声,笑声如清啸,连绵不止,映着这片满地残骇的修罗场,她的笑声恐怖骇人。

    但她就是想笑,疯狂地大笑,拼命地大笑,笑声穿透了她自己的心肺,她仿佛能感受得到,胸口满溢着鲜血,满溢着绝望,满溢着黑暗。

    这些混和着绝望与黑暗的鲜血自她鼻腔双眼中淌出来,流在她脸上,笑声太大,撕裂了喉咙,满嘴都是血的味道。

    味道很好,就像是品尝死亡的气息与盛宴。

    真好,她终于,一无所有。

    终于,彻底与这世界,失去了最后的关系。

    真好啊,什么都没了,太好了。

    九月初五,一日之内,彻底都失去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这算不算是一种幸运,至少这些人不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这样盛大的方式,集体告别,没有一片一片地凌迟自己,只以一次痛击,毁掉自己另外半边天?

    这算不算,是上天的另一种仁慈?

    天空有滚滚惊雷闷响而过,似是上天在警告着她,她还需要活着,那些在云间一闪而过的白影是闪电,劈头盖脸地警示着鱼非池,上天的存在。

    鱼非池走上战场抱住石凤岐的长枪,又拉了拉韬轲的衣袖,笑着说:“带我走,好不好?石凤岐,师兄,你们带我走吧。”

    于是一道几乎能穿透人耳膜的惊雷炸响在鱼非池头顶,真像是五雷轰顶,真像是被雷劈。

    鱼非池缓缓抬头看着低垂的天空,这天低得好像一抬手就可以摸到,沉沉在地压在她头顶,大雨浇在她脸上,似一记记的耳光与一道道的利箭,她在雨中的笑声不止不休,不停不息,似遇上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声蔓延在无边落寞的战场上,久久不息,久久回响。

    在满地尸骸,到处断臂的战场上,鱼非池的笑声显得空旷寂寥,苍茫无际,有如疯魔。

    她终于彻底崩溃,终于再也撑不住半点,她仅存的那半片天终于也完全坍塌,她终于站在了自己命运的断壁残垣之中,满目废墟。

    天下之大,极目四望,她竟然再也寻不到一丝半点值得留恋的地方。

    天不是天,地不是地,花不是花,草不是草,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世间万物皆如尘土,不值得歌颂,不值得赞美。

    只值得被嘲笑,用力地嘲笑。tqR1

    于是她放声大笑,纵声大声,咳出的鲜血混在乌黑的泥水里,似鬼泣般的疯狂尖笑荡涤天地,与这场雷鸣,这场骤雨交织,合奏出血腥死亡的狂欢乐章。

    死神无情收割,死亡无情高歌,如同割麦般将她身边人一一带走,留下她独立天地间,留下她如根孤独的支柱撑起世间,以白骨筑基,以血肉作台,请她走上黑暗与绝望的最高处,唱一曲所谓的天下赞歌。

    她的青面白牙,她的鲜血如注,她的彻底被撕成粉末,完成了这一场命运死曲的最终章。

    后来赶到的朝妍与叶藏,见到鱼非池这样,失声痛哭。

    “师妹,师妹啊!”大雨中朝妍抱住她,纵有万千种跟她闹别扭的小脾气,但是谁人见着此时的鱼非池,能不心痛?

    鱼非池却推开她:“不要靠近我,我是个妖物,谁离我近一些,谁就会死,离开我,离我越远越好,不要靠近我。”

    是啊,在她身边的人,都一个个死掉了。

    谁与她亲近,谁就会面临死亡的威胁,她开始固执地坚信,她是带来绝望的恶魔,她是厄运的化身,她无法给任何人以幸福,她带来的只有毁灭与死亡。

    不要离她太近,她会取走你的生命。

    朝妍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任何一种语言在此时都太过苍白,任何一种劝慰都不可能有用。

    若换是旁人,怕早已痛死无数回。

    朝妍已不敢想象,失去了南九,又失去了石凤岐的小师妹,是不是马上也就要死去?

    本就已毫无生志,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这一下,连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也没有了。

    可是鱼非池只是再一次推开朝妍,决不敢再让任何人亲近自己。

    任何亲近,都是致命的,都会带走他们的性命,这像是一场,永恒的诅咒。

    她站起来,拖动着石凤岐的长枪,在雨水泥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沉重的玄铁长枪她根本提不动,拖来辛苦,以前还被石凤岐笑话过。

    走了石凤岐,我们回去。

    你没有离开我,你的枪还在这里,你能去哪里?

    你早晚会回来的,跟我回家,石凤岐。

    “师妹,师妹我帮你吧。”叶藏说着就要伸过手替她提起那把枪,却被鱼非池拦开:“没事的叶藏,我真的没事,你若是有心,把韬轲的尸体收拾一下带回来吧,然后清点一下战场,看看死了多少人,石凤岐我带他回去就好。”

    “师妹,那是穿云枪,那不是师弟啊!”叶藏快要哭出来,他觉得鱼非池已经要疯了,她马上就要疯了。

    鱼非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笑容也凝住,凝成了一尊雕像一般。

    “师妹!”叶藏扶着住她肩膀,担忧不已地看着她:“小师妹,你不要这样,你这样……”

    叶藏想说,你这样让石凤岐走得怎么安心,可是想一想,她怎样,石凤岐都不会安心。

    于是话到嘴边都说不出,只能紧咬着牙关。

    感激这场大雨,掩去了太多人的泪水,没有让任何人看到泪流成河,泛滥成灾的惨烈。

    也要感谢一声又一声的雷鸣,掩住了太多人愤怒的嘶吼和绝望的哭声,让那些声音不要显得太过悲壮,摧心断肠。

    只有笑声,穿透心肺,穿透九天,穿透战场的笑声,拥抱死神,渴望死亡的笑声。

    “我告诉你,叶藏,不见到石凤岐的尸体,我就不相信他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如果真想让我死心接受这件事,就翻出他的尸体来给我看,就像南九那样,从水里捞起来,从坟里挖出来,从尸堆里刨出来,摆在我眼前,那我便认,他已经死了。”

    鱼非池湛亮的目光死死地看着叶藏,那是燃烧她灵魂与生命的力量才能迸发出的湛亮。

    叶藏被她这样的目光所摄,他看得清在他的小师妹眼中,已经没有了希望与清明,那样湛亮的目光不是对生的渴望,对光的期盼,那是恨不得与这个腐朽世界同归于尽的疯狂。

    而旁人,竟不知该如何重新让她相信,这世界尚存希望,这人间尚值留恋。

    因为于她,已无一念想。

    她得到过一切,在转眼间,又失去一切,她在无数次的跌倒里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再无次地被拍落进泥泞沼泽黑暗绝望里,她无数次勇敢又无数次被粉碎勇敢,她无数次坚强又无数次被撕裂成碎片。

    曾经深爱的苍生大地于她而言再无意义,她早已千疮百孔,生不如死。

    活着于她,是一场浩大到无边无际的受难,每一天,都是她的受难日。

    当她终于一无所有,她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她能燃烧的只有他自己,她能豁出去什么也不要了的,也只有自己。

    黎明前最极致的黑暗终于降临,暴风雨已经翻天覆地而来,鱼非池眼前的那一点点星光也彻底陨落。

    她的世界,再无光明。
正文 第七百九十四章 鱼非池疯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在城门前,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绿腰,一个米娅。

    鱼非池抱着石凤岐的长枪,笑着跟她们打招呼:“绿腰啊,怎么不早一点来?”

    “韬轲呢?”绿腰哑声问道。

    鱼非池回头看了看,看到叶藏正背着韬轲而来。

    绿腰扑过去,在短暂的沉寂过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真羡慕她,还能哭出来。

    等了十年,足足十年,等来一具韬轲的残骇。

    说好了要娶自己的,怎能不守信诺?

    鱼非池看着绿腰痛哭到连站都站不起,瘫倒在地,麻木到已不知疼的心脏有了一点点复苏,原来还是能感受到刺骨的疼。

    “鱼姑娘。”米娅把伞移过去,挡着鱼非池头顶上漫天暴雨如钢针,颤抖着双唇,她认得出鱼非池抱着的长枪是石凤岐贴身兵器,那这意味着什么?

    鱼非池抬手擦了擦米娅脸上的泪水:“别哭,不要哭,我没事。”

    “进去等我,我换身干净衣裳就来跟你说话,也给绿腰安排一个住处,我们有很多话要说。”鱼非池平静的声音像是不含任何悲痛,寻常无比。

    那是比南九死时,更为深沉的死寂。

    米娅难过不已。

    鱼非池拖着那把穿云枪回到自己房中,将长枪立好,雨水顺着枪身滴滴嗒嗒在滴在地面上,她擦拭完长枪,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走出门来。

    她分不太清,此时的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也分不太清,她到底是已经习惯了痛苦与绝望,还是真的坚信石凤岐未死。

    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做着这些事,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她有一种极极的空虚感,那种生命被掏空,天地之大与她无关的空虚感,似有一张膜,将她整个人套在里面,像是什么都看得到,听得清,却看什么都模糊,听什么都很远。

    她活在这个世间,却游离于人世之外。

    她有着无数悲痛的感情,可是这些感情把她抛弃,她看见一个悲痛欲绝的自己,也看见一个连悲痛欲绝都不能的自己。

    她开始分不清,哪一个,是自己。

    她处在崩溃与发疯的边缘,用最强大的外壳来裹紧所有的裂缝,一点风吹都不行,任何大声,都能惊毁这场强行拼凑的完整,将崩溃推开,成为一个疯子。

    带着这样的状态她来见了绿腰与米娅,绿腰仍抱着韬轲的身体不肯松手,哭到已没了声音,痴痴地坐在那里,任谁叫也不回应。

    鱼非池合上房门,让她可以一个人多陪陪韬轲,哪怕这种陪伴已经毫无意义。

    她打开第二扇门,米娅在等她。

    米娅看着她,担心不已:“鱼姑娘,你怎么了?”

    鱼非池摇摇头:“没事啊,说说吧,当时什么情况。”

    米娅将当日情况颤抖着说了一遍,说到后来,后援大军去救苏于婳的时候,苏于婳已经不见了,只有初止被捆在路边,米娅把他带了回来。

    鱼非池说:“他现在在哪?”

    “就关在后面,鱼姑娘要见他吗?”米娅说。

    鱼非池点头:“师姐留着他,是想让我从他嘴里问出些有关黑衣人的消息来,要见的,带我去见他。”

    “我把他带过来,鱼姑娘你坐在这里休息一下。”米娅连忙说道,她觉得,鱼非池再多走几步路,都会死在这里,她所有的力气,都好像用来保持着这种看似平静的状态。

    初止被五花大绑,绑来了鱼非池跟前,鱼非池看着他,像是好奇一样,问了一句:“为什么他们死了,你却还活着呢?”

    “那你为什么又还活着?”初止对鱼非池的恨,已经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了,那种扭曲积怨,让他面对鱼非池时,只有最狰狞恶毒的语言,他也知道,鱼非池绝不可能给他生路,他求饶都无用。

    那日苏于婳做出决定的时间并不长,一柱香后,她服下了黑色瓶子里的药,并且,将白瓶中的药喂进了初止口中,将初止绑在路边。

    苏于婳当然想杀了初止,但是初止活着更有用,她自己没有时间来拷问初止,但是鱼非池有,所以苏于婳多留了初止几天的命,留给鱼非池用。

    如果初止那时知道,苏于婳会把他交给鱼非池,或许,他宁可死。

    落在此时的鱼非池手里,不会比死更痛苦。

    鱼非池也在想着初止的问题,为什么大家都死了,她却还活着?

    这个问题无解,鱼非池倒也觉得自己死了好,可惜偏偏有人不让。

    她起身,走到初止身边,双手比划了一下,捧起初止的脸,两个大拇指按在初止眼睛上,声音轻轻的,柔柔的,缓缓的,问道:“黑衣人是怎么瞒过师姐他们,提前抵达月牙湾的。”tqR1

    “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们赢不了他……啊——”

    初止的话未说完,鱼非池的手指用力,按在初止眼珠上,痛得他大声呼叫。

    “初止,我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和善心了,你身上还有这么多器官,我问一个问题,你答一个,你不答,或者答错,我便割掉你身上一样东西,我们先从眼睛开始。”

    鱼非池说着手中用力,一下子挖出了初止的左眼,发出“噗”的一声轻响,溅起的血扬在鱼非池脸上。

    她面色不变,似对那些鲜血毫不在意,动作轻柔地将他的眼珠摆放在一侧:“我们重来,黑衣人,是怎么瞒过师姐,抵达月牙湾的?”

    初止痛到倒地,想伸手捂住眼睛,可惜双手被反缚在身后,想杀了鱼非池,可惜他四肢都不能动,只能被动地接受鱼非池的折磨与刑罚。

    “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消息,鱼非池,你们大隋完了!”初止恨毒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无边无际的恨意。

    鱼非池也不多话,只是平淡从容地挖掉了他的右眼,再次放好,两只小手血淋淋的,她在初止的身上擦了擦血迹,继续问道:“下一个问题,你们跟商帝做的交易,是不是就是今天围杀石凤岐?他才放过你投诚之事,也才舍得那四十万将士被我坑杀?”

    初止痛得全身发颤,拒不回答鱼非池任何话,只是恶毒的咒骂。

    鱼非池依次取掉了他的两只耳朵,鼻子,左手,每一次她拿着刀子割下初止这些器官的时候,都显得漠然寻常,就像是切开一块豆腐,削掉一块苹果皮。

    站在旁边以防不测的米娅和叶藏俱是低头不忍看,鱼非池她像是一个深谙此道的屠夫刽子手,完全感受不到这一举一动中的残忍和酷吏,是多么的让人发寒。

    但竟然,谁也怪不起她,谁也不敢说她这么做不对。

    她现在做什么都是对的,她就算要毁灭这个世界,也是对的。

    这个世界,对她太过残忍,从不温柔。

    鱼非池将初止的耳朵,鼻子,左手掌依次排好放在一边,拉着初止的右手摸一摸,一边带他摸一边说:“你摸摸看,这是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耳朵,你的手,我听说有一种刑法,可以把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来,技法高超的刽子手能削九百九十九片而犯人不死,我倒也不用那么多,九十九就够了,初止,不用心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已是血人般的初止连哀嚎声都不再有,只有细微的呻吟声,身体在不停的抽搐,失血过多的他面色苍白如纸,满头大汗。

    “杀了我吧。”初止低弱的声音说。

    要让一个对活着有着无比渴求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可见鱼非池已把他折磨到了一种多么崩溃的地步。

    可是鱼非池只是笑了笑,擦尽了匕首上的血迹,慢声道:“不要急,早死晚死都是死,怎么急在这一刻呢?我还想看看你能撑多久呢。”

    “杀了我吧!鱼非池你杀了我!”初止觉得鱼非池已经是一个可怕的怪物,她声音中的平稳是一种不带感情的叙说,她完全没有了情绪,这样的人,如同冰冷的杀器,她甚至有可能享受这种将自己凌迟的快感。

    初止到底是个聪明人,别人看不出的鱼非池的异样,他能看出,他知道,如果他还不死,他要面临的痛苦更多,鱼非池会不知疲倦地一直将他折磨。

    “给我想要的东西,我给你一个舒适的死法。”鱼非池笑说,“很公平的交易,你说是吗?”

    “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石凤岐已死,苏于婳也不在了,大隋再也没有可能赢过商夷,黑衣人赢了,你还不明白吗?黑衣人赢了!”初止突然大声地咆哮。

    “好笑,有本事,黑衣人来杀了我,我没死,大隋怎么会输?”鱼非池低头轻笑,甚至还带着三分不好意思的娇羞,如同清风拂过花丛。

    初止听到她话语中的娇羞之意,挪着身子退了一些,真正地惊恐道:“鱼非池你疯了!”

    “我倒觉得,我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鱼非池腼腆地笑道,“要是早在商夷的时候,我就杀了你,那就好了,是那时候的我疯了,现在的我醒了。”

    “你们看不见吗?她疯了你们看不见吗?她是个疯子!”初止知道旁边有人,开始大喊,像是希望谁能把这个疯子拉走。

    叶藏他们只是把头扭去一边,不看初止一个人的惊慌失措,也或许,是不忍看鱼非池一个人癫狂的表演。
正文 第七百九十五章 何以为自己的卑劣开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初止整条腿上的肉都被鱼非池削走,只剩下一条白骨的时候,初止终于崩溃,说出了他所知道的全部的事情,只求一死。

    “黑衣人知道有条小路可以通过沙漠,避开你们的耳目,抵达月牙湾,所以叫我在那里等着。带去的人只有八百,但是把树叶绑在了马尾上,马跑起来的时候,扬起的灰尘就多,看上去就有数万之众,这些做法是让你们以为我们动用了很多人去劫粮,但真正的人我们已经送走了。”

    “但我并不知道送去了哪里,那些人被黑衣人下了药,全部只他的调令,平时那时人就跟傀儡一样,黑衣人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至于黑衣人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知道。”

    初止虚弱的声音说着,鱼非池听了一晌,补充道:“真正的人送来了战场,就是今天做在后黄雀的黑衣士兵。”

    “我不知道韬轲会来跟石凤岐开战,这跟我没关系,黑衣人也不会告诉我!”初止挣扎着要辩解,不是他做的事,他不肯认,“但是我知道,那些人一直是留着准备对付你们的,或者说,对付石凤岐。”

    “嗯,所以他给这些人喝了羽仙水。奇怪啊,明明喝了羽仙水的人,不该是那样子,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有谁把羽仙水改良了?”鱼非池轻声自问着,又拍了拍初止的伤口:“你还知道些什么?”

    “当初投诚之事,是黑衣人叫我做的,目的是为了让瞿如可以快速地赶来与石凤岐会合,他要把你们一网打尽,石凤岐只是一个开端。”初止总算是说出了些有用的东西,不过这黑衣人何等大胆,竟敢故意放瞿如快速前来与石凤岐会合。

    也许是仗他手握羽仙水,所以想一举歼灭所有人。

    也是,如果下次瞿如作战遇上的人是黑衣人,黑衣人再来一把羽仙水,哈,谁人可与他相敌?

    在他除掉了苏于婳和石凤岐之后,他都可以在这片大陆上横着走了,谁会是他的敌手呢?

    鱼非池微叹一声,似觉得遗憾,怎么会有这样强大的人呢,可该要如何是好?

    初止让她这声似有似无的微叹吓得一颤,他已对鱼非池任何看似灵动的音调产生了生理性恐惧,她越是灵动无害的样子,越是可怕得让人心惊肉跳。

    像是怕鱼非池再对他做什么似的,初止连忙说:“但是这件事商帝不知道,只有黑衣人和我知道,不过,这一战之后,只怕商帝也要知情了,商帝不会放过他的。”

    “还有很早以前,我与瞿如对峙,突然转攻大隋武安郡,其实也是黑衣人的意思,目的就是为了把瞿如引开,给黑衣人争取一些时间安排后来的事,这都是他想的,跟商帝没有关系。”

    ……

    初止说了很多很多,很多以前大家误会了的事,都是黑衣人所为,鱼非池抱着膝盖坐在一边安静地听着,神色宁和得如同听老爷爷说睡前故事的小女孩,对黑衣人所作所为没有半点惊讶和诧异,只是安静地倾听,模样甚至有些……乖巧。

    他一直说到了黑夜时分,外面的大雨依旧不止不歇,成为这场坦白最好的背景声。

    在一旁陪着听的叶藏已经面色惨白,他绝对想不到,在他们不曾知道的地方,有这样一条毒蛇,暗中咬了他们这么多口,毒快要入心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这毒蛇的存在。

    这样的事情,想一想,后背都要爬满冷汗。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杀了我吧!”初止已经疼到极致,只求一死,反复求死。

    反正,他很清楚,鱼非池不会让他活着。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鱼非池伸直有些麻木的双腿,好奇地看着初止。

    “什么?”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呢?初止,在学院的时候,大家对你不好吗?为什么你要做一个这样的人?”

    初止被她的问题问住,滞涩了很久。

    也许他所有的答话都是带着不甘心不情愿,但是这个问题,他掏出了灵魂深处最肮脏的部分,给出了真实的答案。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将心比心。你善良,就有人得寸进尺,你软弱,就有人道德压榨,你正直,就有人暗中背叛,你深情,就有人漠然辜负。把良知和善意交付于错误的人,就不能责怪这个世界残忍,因为,都是你的愚蠢才收获了伤害,所以,只要变得更狠就好,只要想着自己就好了,而不是痴心妄想改变这个世界,也不是妄图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善意。我就是这么过活的,这近三十年来,我都是这么活过来的,我活得比你好,不是吗?”

    “鱼非池,你此刻所收获的一切痛苦,都是源自于你的人性。”

    “这个世界没有人性,只有兽性!”

    他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身子想凑近鱼非池,大声地告诉她,自己没错,自己只是做了最有利于他的事情。

    他的这番诡辩得到了鱼非池脆若银铃的笑声作回应。

    “你笑什么!”初止大声地喝问,似有惊慌,似是害怕被人否定:“难道不是吗?鱼非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难道不是你的善良造就了你的愚蠢吗?”

    鱼非池笑声止住,轻声说:“谁跟你说善良的人就活该被欺负,软弱的人就活该被压榨,正直的人就活该被背叛,深情的人就活该被辜负,愚蠢就活该被伤害?谁跟你说的?谁跟你说的!”

    她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坚定有力地反驳着初止的谬论:“谁给你这些借口为你的卑劣开脱!谁给你这样的胆量嘲讽正义鼓吹邪恶!谁给你这样混淆黑白是非不分还自以为是沾沾自喜的勇气!”

    “万事赖过往,赖世界,就是你这种人自我开脱的两样法宝,好像把一切推脱给过往和命运,就可以为自己的卑劣找到借口,好像你真的有多么迫不得已,好像你真的是被人拿着刀子逼着做这样的选择,你可以做一个漠然的人,甘居黑暗,但你永远没有资格去嘲讽那些向着光明而活的人!你永远没有资格去笑话那些为了正义而献身的人!”

    “你这番话,否定了无数个与你完全不同的人,这些人里面包含韬轲,商向暖,卿白衣,音弥生,挽澜等等所有人,他们死于正义,死于勇敢,死于悲壮,你却对此扬扬得意,你觉得你做得对。初止,你真让人恶心。”

    她的话如石块,重重砸在初止心间,动摇了他这十多年来坚守的生存法则。

    从来,初止都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他这无为七子的水份是最大的,当初若不是借戊字班之力,他甚至未必能躲得过学院里最后的厮杀。

    他用这样的一套法则,在夹缝里四处寻找着机会,攀上高枝,从西魏,到苍陵,从苍陵,到商夷,他一次又一次地出卖,一次又一次的地辗转,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旧主投奔新主,三姓家奴,毫无尊严,都是为了去到商夷最高的地方。

    因为商夷是最强大的国家,因为商帝是最有权势的帝君,因为在那里可以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以及最重要的权柄高位。

    他太过自卑,导致他太过自傲,他恨不得撕掉他身上所有的不堪的过往标签,让世上再无人知道他曾经只是一个破落秀才的儿子,他需要无穷的利益与闪耀的珠宝掩盖他内心的缺失和胆怯。

    为了权利和高位,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可以做出任何丧尽天良之事,可以伤害一切无辜之人。

    只要,对他有利。

    他是谄媚者,他是屈膝者,他是真正的奴隶,是权与利的奴隶。

    这番话说得初止久久不能回神,似乎连身上的疼痛都忘记。

    杀人诛心,最痛的,永远不是身体上的伤口,而是内心的崩毁。

    鱼非池站起来,淡声说:“把他拉下去,喂狗。”

    “师妹,师妹,你放过我,我可以帮你,帮大隋,你现在需要人手不是吗?或者你给我一个痛快,师妹!”

    “念在我们同门一场的份上,你给我个痛快!”tqR1

    初止这才回过神来,大声求饶,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不可能了,在他做了那么多恶事之后,鱼非池不可能让他死得痛快。

    那样的话,对不起那些,善良,软弱,正直,深情的人。

    她与初止这番对话,不知到底是说给初止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鱼非池很想找回一点,属于她心脏温热的跳动,而不是真的如个疯子。

    至少让她觉得她还会悲痛,会流泪,会为石凤岐难过绝望,而不是像现在,像个疯子。

    她知道她的话是对的,她骨血里的骄傲尊贵让她能区分善恶,明白是非,知晓黑白,但是她突然觉得,她再也不做不到自己说的那样。

    因为她觉得,好像,一点意义也没有,一点意思也没有。

    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好像都毫无意义。

    活着只是一具残破的腐烂肉体。

    死了也不过只是一捧黄土稀泥。

    她都快要不能记得,她背负的是什么。

    什么天下啊,苍生啊,都跟她好像没了关系。

    石凤岐曾问她说,如果那时,在月牙湾遭遇不幸之是他,鱼非池会怎么样。

    鱼非池答,那就随他而去,这天下,她再也不要了。

    这天下,她真的不想要了。
正文 第七百九十六章 我要报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处理完了初止的事,她未曾休息一下,她想找点事给自己,这样的话,就好像还活着一样,还没有疯一样。

    她来到苏于婳灵棂前,跟她说了会儿悄悄话,就像以前那样,很多不能对外人讲的事情,可以对她说。

    她拉着苏于婳的手,小声着:“师姐,初止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了,谢谢你把他带了回来。”

    “师姐,如果你在泉下遇到了韬轲师兄,你帮我告诉他,我不怪他,哪怕他跟着黑衣人算计我和石凤岐,我也不怪他,让他别内疚,对了,绿腰来了,真的好惨啊师姐,我都不知该怎么去见她,韬轲的伤口我看过了,是石凤岐的长枪造成的,他死在石凤岐手下的。”

    “我真正亲手杀了第一个七子,是初止,其实你一点都不意外吧,他那样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好活的。”

    “师姐,石凤岐没有死对不对?你肯定没有在下面遇到他,对不对?他不会死的对不对?你肯定遇上到他的,我知道的是师姐。”

    “师姐,你这一去啊,连个骂我的人都没有了,他们都很担心我,很怕我,我知道我现在像个疯子一样,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让自己清醒过来,我感觉我真的要疯了,我都快要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我,哪一件事是真的事,哪一件只是我的妄想。”

    “你要是在就好了,你一定可以骂醒我。”

    “不过好像,做个疯子,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呢,活得太明白总是辛苦不是吗?我若是早些发疯就好了。”

    她干枯的眼眶灼痛,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好像一生泪水她已用尽,再不能为任何人流下半滴。

    她与苏于婳说了许久,久到未曾发现,门口来了人。

    来的人轻声唤她:“鱼姑娘。”

    她抬起头来看,笑笑:“绿腰啊,你要是想报仇,就一刀杀了我吧,我会很感激你的。”

    绿腰眼中噙着泪水,晶莹发亮,她走进来,给苏于婳上了一柱香,祭拜过后,她的坚强,让鱼非池惊讶。

    她的声音依旧嘶哑,那是哭得太过悲伤之后留下的,眼眶红肿得很高,像是抹着最艳的脂色,但是她的眼神很坚定。

    “韬轲手里拿着这个。”绿腰摊开手,手心一枚青翠的玉耳坠子。

    然后绿腰掀起一边的头发,露出耳垂:“这本是一对,黑衣人从我这里取走一只,送到了韬轲那里。”

    鱼非池摇头:“绿腰你错了,韬轲不是为了你才甘心作引,把石凤岐引诱出城的。他是为了商夷,能让石凤岐心甘情愿去对方挑选的战场的人,能让石凤岐放松警惕不担心有黑手作祟的人,能让石凤岐只带八万兵力就出城迎战的人,只有韬轲,韬轲此举,意在诱杀石凤岐,除掉大隋国君,动摇大隋军心,毁我大隋根基,在商夷与大隋即将决战之际,没有什么事情比石凤岐的死,带来的后果更为严重。韬轲是为了商夷最终的胜利,才做了这件事,他是料定了他可以摧毁石凤岐,摧毁大隋,摧毁我,他要成为商夷称霸前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所以,绿腰,这跟你没关系。这枚耳坠子,顶多只是黑衣人加重的筹码,帮韬轲下定决心。因为韬轲……因为韬轲或许很难做出决定,来背叛他的师弟。”

    鱼非池拈起那枚耳坠在指尖看了看,真是沁人心脾的透绿。

    她说这么多,没有要给韬轲泼脏水,怪韬轲的意思,她只是想让绿腰不要背负这样的歉疚。

    如果一个男人为了她,背弃自己的做人准则,背叛了自己的同门好友,选择以死来保全她的性命,这样的爱,太过罪孽深重了,没有人承担得起。

    鱼非池本以为,她还要说更多的话才能让绿腰明白,但没想到,绿腰却比她想象中的更为通透。

    绿腰说:“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他不是那种为了所爱的女子就可以背弃商帝命令的人,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他早就强行带我出宫了。在他那里,君令大过天,如果有什么是可以超越君令的,那就是他觉得,他这么做,可以为商夷带去好处,为商帝谋去利益。他是一个以商夷至上的人,我了解他。”

    鱼非池看着她,等着她后面要说的话。

    她停了一下,抿起一丝笑容,那笑容在泪水里极为明艳:“我不在乎他是为我而死,还是为商夷而死,我在乎的,是害死他的人。”

    “绿腰……”

    “不是你们。不是你,也不是石公子,是黑衣人。如果不是黑衣人,韬轲不会来行此赴死之事,只为除掉石公子,毁掉大隋,如果不是黑衣人,韬轲不会拿到我的耳坠,下定决心,如果不是黑衣人,今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韬轲会来永孟城,哪怕他最终也会战死沙场,至少在那之前,我们会见上一面。剥夺了我这个权力的人,是黑衣人。”

    她的声音开始带上颤抖的哭腔,但兀自逞强,强稳着声音不乱,强迫着她自己把后面的话说完:“我一点也不在乎你们这个天下到底谁是赢家,我爱的是韬轲,是他这个人,不是他身后所代表的身份,也不是他所效忠的国家。我等了十年的那个人,被黑衣人夺去了生机,我盼了一辈子的事情,被黑衣人毁掉。鱼姑娘,我不是一个不明理的人,我知道我的仇人是谁。”

    “我要报仇。”

    鱼非池看着她,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听着她坚定的话语,是啊,她所认识的绿腰,是一个那样顽强坚韧的人,是一个活得那样明白,那样豁达的人。

    这样的人,不会殉情,不会自杀,她会活着,为了给韬轲找一个公道,为了给韬轲报仇而好好活着。

    这才是绿腰。

    一点也不脆弱,一点也娇柔的绿腰,她是最柔韧的蒲草。

    十年的苦守未能使她绝望,一朝的失去只会令她更加坚强!

    绿腰的泪水划过脸庞,滴落衣间,而她的双眼虽然悲伤,但神色始终坚定,充满了克制的力量。

    “商夷不会为我报仇,黑衣人与商帝是一伙的,我自己杀不了黑衣人,所以,我来求你,求你让我有机会,可以手刃仇人,可以为韬轲报仇雪恨。”

    她说,“只是我的韬轲,不是商夷的将军和大臣,只是私人一段恩怨,无关你们天下之争,我一直都跟你们不是同一路人,我没有那么大的胸襟去体谅,去原谅,去为了顾全天下大局而作出什么牺牲,你们尽可牺牲你们的,但是,我不会让我的韬轲白白牺牲。”tqR1

    “商帝也好,商夷也好,那跟我没关系。用什么样的方法,会造成什么样的破坏,也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一个为情而困的小女人,我要的只是我心中所爱。我不在乎别人,只要我能做到,我就一定会去做。如果我做不到,我就想尽一切办法,请人帮我做到。鱼姑娘,我请你,帮我报仇。”

    这样的要求不能用过不过份来衡量,这样的要求,只是一个绝望中的女人近乎妄想的执念。

    大概是她的声音太有力量,太过坚定,竟能唤回鱼非池一点游离在外的神识,让她可有一点点清醒,让她能体味到锥心刺骨的疼痛。

    她望着绿腰这双隐忍但明亮的眼睛,并起双指直指上天:“我鱼非池向天起誓,一定找出黑衣人,一定为所有被他所害之人报仇,如违此誓,罚我再受此生所历之苦!”

    比起什么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之类的毒誓,大概鱼非池这样的誓言,才是最最恶毒的。

    再受此生所历再苦。

    绝不会有人想过一次鱼非池的人生。

    失尽所爱,一无所有,从得到到失去,小半生的时间里,她尝尽世间至痛,世间至苦,世间至毒。

    绿腰坚强了许久,听到鱼非池这番誓言时,终于失声痛哭出来,靠在鱼非池肩上,她的泪水打湿了鱼非池半边衣衫。

    鱼非池轻抚着她后背,没有说安慰的话,她说不出来,她知道绿腰失去韬轲是何等悲痛之事,她不会说,没关系的,一切都会过去。

    因为过不去啊。

    世上真有一些坎,是过不去的。

    一等便是十年的深爱,一朝丧失,再见面时,天人永隔,如何过得去?

    但绿腰不会知道,她这个小小的请求,点燃了鱼非池全部的斗志。

    是啊,还要报仇,还要活着报仇,为那么多死得不明不白,为那么多无辜被牺牲的人,报仇。

    为韬轲报仇,为苏于婳报仇,为石凤岐……不,不,不为石凤岐报仇,他没有死。

    在她的心底,有一种力量正在破土而出,疯狂生长,那种力量如同迅速成长的大树,深深扎根,开着漆黑的花,结着苦涩的果,沿着鱼非池的四肢百骇正疯狂蔓延,替换她的骨血,重新撑起她快要破败的身躯,吞噬了她的灵魂,赋予了她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信仰,不是强大,是一种再也无所在乎,无所顾忌的野蛮。

    她将不惜一切,哪怕毁掉这个世界,也要达成绿腰这小小的心愿。

    一个人在世上倔强着不肯死地活着,总是有一个强大的信念在支撑。

    在鱼非池万念俱灰的时刻,绿腰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愿望,一个小小的念头,继而成长为参天大树,就像是黑暗中一束束小小的火星,只要有一点点火星,她就能飞蛾扑火,万死不辞。

    活着,报仇,成为了她不死的欲望。
正文 第七百九十七章 不要靠近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天,鱼非池失去了身边所有人。

    她在见过了米娅,初止,苏于婳,绿腰之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堆积在一起做完,不让自己有半点空闲,她似为所有人难过,却不肯为石凤岐难过半分。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绝不相信石凤岐死了。

    绝不!

    那是与坚信南九未死不一样的固执,她不信南九会死,是因为她觉得无人可以杀南九。

    她不信石凤岐死,是因为她不敢信。

    只要她去想一想,石凤岐已经不在人世这件事,她就会立刻完全崩溃。

    从来理智冷静的鱼非池此时很清楚,她离真正的发疯已经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就卡在石凤岐或死或生上面。

    她只有不去信,她才能守得神台清明不发疯。

    她一旦相信,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就真正地疯了。

    而她,还不能疯,还有一些人活着,还有一些人需要她去保护,她不可以发疯。

    如今的大隋,全都指望着她,未来须弥的命运还在她手里,她没有发疯的资格与本钱,她要对得起所有已经不在人世的那些故人们。

    她要守到光明到来,要守到大仇得报,要守到天地复清明。

    所以,哪怕真的有谁把石凤岐的尸体摆在她眼前,她也不会相信。

    被别人说成是因情痴狂,总好过真的变成一个疯子。

    那股自她心底升起的强大力量,让她几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她的沉默,她的固执,她的疯狂,她的一切都投注在了强烈的要报仇的欲望中,焚烧尽她的一切悲伤与绝望。

    她望着穿云枪整整一夜,直到天边破晓,泛出鱼肚白,旭日东升,高挂半空。

    最后她起身握紧了穿云枪枪身,冰寒的玄铁在她掌心里被她握出温度,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决绝的狠气:“石凤岐,只有一种情况,会让我死心。在那之前,谁跟我说你死了,我都不信。”

    鱼非池猛然睁大的双眼中带着湛亮如火阳的颜色,掺杂着无数种情感,决裂,撕扯,悲痛,绝望,还有宁死不信的顽强和倔强。

    其实,就算,现在有谁真的找到了石凤岐的尸身,也不会敢把他抬出来放在鱼非池眼前,谁也不敢,谁都知道那是最后一道摧毁鱼非池的力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鱼非池再也没有开口与谁说过话,她似是失去了声音与口舌,一个字也不愿意与旁人说。

    清点战场,黑衣士兵死亡人数四万余,无人找到石凤岐,这坚定了鱼非池的想法,石凤岐一定还活着,纵使大家都已默认了石凤岐不在人世的事实。

    鱼非池命人全力寻找石凤岐下落,并将石凤岐死讯严防死守,只说他已病重,送去隐秘之地疗伤。

    虽然这么做,很难让人相信,但是一旦承认了石凤岐的死讯,那军心必将大乱,大隋不战而败,过往所有努力,皆付流水。

    鱼非池不会让黑衣人得逞。

    同时,鱼非池也不能显露出半点悲痛之色,因为她现在是整个大军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在听她号令行事,如果作为主心骨的她露出了崩溃的神色,大军依然会受到强烈的冲击。

    她只能状若无事,只能撑到死。

    还有苏于婳的死给苏门带去不小的伤害,鱼非池当即立断让还坐镇邺宁城的清伯接管了所有苏门之事,并将驻守武安郡和白衹的石磊调回都城,为清伯提供了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保证大隋不会出现任何内乱,避免后院失火,波及前线。

    所有的一切在强大到变态的鱼非池的操持下,保持了最基本的正常运转,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大隋。

    当鱼非池开始一个人肩负整个大隋的重担时,她才知道当初的石凤岐操盘着大隋诸多事物是一件多么辛苦不容易的事,那样庞杂繁琐的事,每一处的细节,每一处的安排都要精密计算,不可有半点疏忽,任何不当,都有可能造成难以补救的后果。

    可是整个大隋,依旧士气低迷,军中已在风传石凤岐战死之事,鱼非池不得已让米娅再次以祭祀身份稳定人心,效果有些,但总不会一直有效,石凤岐必须赶紧现身,方有可能稳定军心。

    危机兵变,一触即发。

    于是,找到石凤岐,成了关键。

    这种寻找还不能被人知道查觉,只能暗中进行,而所有帮着找的人,都带着几乎渺茫的希望,除了鱼非池以外,谁也不觉得他们能找到。

    九月二十,瞿如大军终抵大营。

    两军会合,暂时缓去了大隋内部若隐若现的一些矛盾和猜忌,给大隋军中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商葚看到鱼非池时,鱼非池已经瘦脱了人形,像是一具骨架立在那里,风一吹就可以把她带走。

    深陷的眼窝,乌紫的嘴唇,惨白的脸色,她如同大病未愈的将死之人,死气缭绕,暮色沉沉。

    商葚心疼地想要抱一抱鱼非池,却被鱼非池抬手挡开,道:“商葚师姐一路辛苦,今日与瞿如师兄早些歇息吧。”

    “师妹你怎么了?我是商葚啊!是你商葚师姐啊!”商葚惊讶地看着她,怎觉得她好像是不认识自己了?

    鱼非池却说:“商葚师姐玩笑了,我自是认得你的。来人,给商葚师姐与瞿如师兄安排两间好房,晚上接风洗尘。”

    说罢之后,鱼非池便转身离开,宽大的衣袍在她身上空荡荡地挂着,她的背影陌生又冷漠。

    商葚拉住朝妍,急声问道:“师妹这是怎么了?”

    “自……自那天后,她便一直这样,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她好像觉得,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死,所以不许我们接近她。”朝妍说着便红了眼,这些天她已不知哭了多少回,可是却觉得怎么都哭不够。

    “那你们就让她这样啊?你们看不见她快死了吗!”商葚气得大声质问,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

    “我们也不想呀,可是连绿腰她都不见,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她成天就抱着石师弟的长枪坐在屋子里,可是她又不肯信师弟已经不在了的事实,我们想劝也劝不了。”朝妍抽泣着说。

    “她这样不行,我去看她。”商葚是个直性子,眼见着鱼非池已如一具暗夜朽骨,她不能视若无睹。

    可就像朝妍说的那样,鱼非池根本不见她,敲门不应,破门进去了,她连眉头都不抬,将所有人都视若空气,不曾多看一眼。

    商葚甚至还未来得换下一身戎装,脸上还带着风霜,这些天的加急行军令她疲累不已,本该好好休息,可是她看到鱼非池这样,不可能安睡得下。

    她走到鱼非池身边,想握住鱼非池的手,只是刚刚碰到她凉得快要像是没有血液温度的手指,鱼非池就似触电一般快速躲开,掩在袖中,也不抬眼看她。

    “师妹,你看看我,我是师姐。”商葚放低了音量说话,很是温柔,像是怕惊吓到鱼非池。

    鱼非池却一动不动,把头扭到一边。

    “师妹啊,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怎么让我们安心?你看,就算……就算石师弟不在了,我们还在,对不对?戊字班的人还在,你以前不总是说,有我们就什么都不怕吗?你看啊,我,瞿如,朝妍,叶藏,我们都还在。”商葚理着鱼非池额前碎发,她向来都是一个大姐姐的模样,照拂爱惜着这些师弟师妹,但她此刻,却不知该怎么怜惜眼前的小师妹。

    她这么瘦小一个人,哪里受得起那么多的摧残与磨难?tqR1

    大家本是疼着她,宠着她,什么事情都乐意让着她,由着她,她要上天摘星大家都可以帮她想办法,可是给过她那些疼爱的人,已经快要一个不剩了。

    就好像所有的蜜糖都变砒霜,还逼着她笑饮而尽不可诉苦,她怎么受得住?

    “小师妹你看着我!”商葚扳过鱼非池的脸让她正视着自己,大声地说:“难道你连我们也不相信了吗?”

    鱼非池却猛地推开她,只说:“不要碰我,也不要靠近我,我会害死你们的。”

    “那跟你没关系啊!所有人的死都不是你造成的,你也是受害者,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都算到自己头上?这样你就好过了吗?”商葚哑声问道。

    但鱼非池像是一根木头,脸上再无半点光彩,连双眼都死寂得让人心寒,偏过头去,并不看商葚一眼,像是不管谁,跟她怎么说,她都不会有半点波动。

    商葚陪她枯坐许久,说尽了话,说到后来无话可说,只能陪着坐。

    安排完大军事宜的瞿如走进来,扶着商葚先下去休息。

    折回来再看鱼非池时,向来不太会说话,甚至很木讷的瞿如如今身上,萦绕着属于军中大将才有的厉杀果决之气,他看着鱼非池,没有安慰,没有柔情,只问:“师妹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瞿如知道,眼下,鱼非池要的不任何安慰之语,要的是行动,将所有的积郁之气通通发泄。

    鱼非池这才抬眼看人,看着瞿如::“我要报仇,你挑百余个心理强大的人,来给我用。”

    “是。”瞿如甚至不多问鱼非池要怎么报仇,她想做的,总是能做到。

    “我会写一封信给商帝,你派人送过去。”

    “是。”

    “保护好商葚,叶藏,还有朝妍,不要让他们靠近我,我会害死他们。”

    “那你呢?”

    “我如果死了,对你们而言,是一场幸事。”

    “师妹,你要永远记得,对我们而言,死亡绝不是最可怕的事情,可怕的是,我们的死亡,换不来最后的胜利,我们的死亡,变得毫无意义。”

    次日,鱼非池的信,送往商帝手中。
正文 第七百九十八章 黑衣人断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九月十八,商夷大营。

    商帝握紧着拳头抵在书桌上,指骨发颤,青筋暴跳。

    为帝多年,商帝已经很少这样动雷霆之怒了,更多的时候,他都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喜怒不形于色,君心似海的帝君之相。

    他愤怒的事情有很多,每一桩每一件加起来,足以让他愤怒得快要失去理智。

    黑衣人站在商帝跟前,似是未料到商帝的震怒,有些讶异,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

    “当初你坑害孤四十万大军的时候,你跟孤说,你有计可除石凤岐大军,孤本是不信,但是当时,有韬轲给你作保在先,孤才同意。孤相信,孤的臣子不会诓骗于孤,韬轲绝不会推荐一个无能之辈给商夷。”

    商帝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黑衣人,盛怒难抑的双眼死死地钉在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拱手:“我做到了,不是吗?我的确破了石凤岐的大军,也的确让石凤岐死在了战场。”

    “是,你做到了。并且,你成功地害死了韬轲,成功地让孤被钉在耻辱柱上!”商帝逼进一步,暴怒中的商帝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带着摄人的威严。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退了一步,似是不能与商帝这样的气势相抗衡,又道:“羽仙水乃是绝密,我自是不能提前告诉陛下。”

    “羽仙水乃世间至毒之物,孤向来不屑一顾,当初音弥生擅用此物孤亦鄙夷万分,如今你竟敢在背在孤用于商夷大隋两国之战上,你是欲置孤于三面两刀,不义小人之境吗?”商帝冷声问道。

    “我绝无此想法,只是,若我提前告知了陛下,陛下自是不会用。但是不用此物,恕在下直言,凭商夷,是赢不了大隋的,商夷必将一败涂地。”黑衣人底气十足地说道。

    “且不论商夷胜负,用了羽仙水,商夷便是已经输了。”商帝逼视着黑衣人,“你让商夷输了颜面与骨气!”

    黑衣人觉得商帝这样的逻辑有些不可理解,输赢看结局,哪里还论这种东西,为什么这世间的人总是有一些古怪的坚持,明明毫无意义,却守得津津有味,现在连商帝也这样。

    当真是让人恶心不已。

    所以黑衣人带些不屑的嘲弄之声:“然而陛下你还是享有了这个赢局,如今的大隋,并非商夷敌手。”

    “没有你,凭孤与韬轲,也未必会输!若是韬轲向孤保证你是为商夷办事,你以为孤会给你机会?”商帝痛心不已,他最亲近相信的臣子向他推荐的人,他当然不会想太多,但未曾想过,一步走到现在,当时竟不该信韬轲。

    “如果不用韬轲作引,石凤岐不会轻易出城,也不会轻易中埋伏之计,他是很谨慎的人,普天之下,只有韬轲能做到。”黑衣人却不觉得对韬轲有何亏欠,反正他不怕死,怎么死,又有何要紧?

    “如此说来,孤倒要感激你看得起韬轲了?”商帝冷笑一声。

    “商帝陛下言重,我并没有逼韬轲前去,是他自愿的。如果他不想去,陛下你派了那么多人前去传信,他……”

    “轰!”商帝一击掌在黑衣人胸口,平日里不怎么见商帝使功夫,不成想他武功倒十分深厚,这猝不及防地一掌,将黑衣人震飞出去撞翻了屋内桌椅,狼狈倒地。

    黑衣人按着胸口咳嗽两声,慢慢站起来,走到商帝跟前,抬首看着他:“陛下心中有怒气,在下倒是能够理解。只不过,依旧觉得遗憾,本还以为,像陛下这等雄才之人,不会为一人之死而失了分寸与理智。”

    “一人之死?”商帝讽笑着,“像你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死一万个孤也不会皱一下眉头,韬轲敌千千万万个你,你拿韬轲换你自己的成功,你说,孤能不能饶你?”

    外面一阵悉索,黑衣人知道已有无数人待命随时可以拿下他,甚至还听到了弯弓被拉开的“咯吱”声,利箭对准了他。

    这是黑衣人没有想到的。

    他觉得,他为商夷立下了此番不朽功绩,短短一月之内,连斩苏于婳与石凤岐二人,还毁掉了一个鱼非池,这便意味着,大隋最厉害的两样武器,苏门与军队都受到了难以补救不可挽回的重创,人心涣散,军心不稳,如今整个大隋摇摇欲坠,商夷只要此时派兵出击,大隋必败。

    而商夷,只是付出一个韬轲而已。

    这样的局面,对商夷来说,怎么看都是一场大胜,自己也足足地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为什么商帝会如此气愤?

    黑衣人觉得,这些人实在太可笑了,放着好好的胜利不去庆贺,却为一个死得挺有价值的人生气恼怒,所谓最具帝王气像的商帝,也不过如此。

    所以黑衣人轻声反问:“苏于婳可以为了她自己的信仰付出生命,难道商帝陛下你,连付出一个韬轲都不舍得吗?”

    商帝一记耳光重重扇在黑衣人脸上,黑衣人竟也不敢抬手去挡,由着商帝打落了他的斗篷,斗篷下面是一张黑纱包住的脸,连眼睛都看不到,只见得到一些血丝从黑纱里溢出来。

    商帝说:“为了信仰付出自己的生命,与为了信仰付出他人的生命,岂可同日而语?韬轲若是光明正大战死沙场,孤不会为韬轲不值,但他为了你这等卑劣之辈沦为一个不忠不义之人,你便罪该万死!”

    “笑话!”黑衣人抬起头来狠狠地看着商帝:“这个世界只要赢就可以了,用什么样的方式赢重要吗?商帝,我是为了你们商夷才去做这件事,才去对付大隋!你坐享其成还要反过来责备功臣!”

    “你是为了你自己。”商帝冷冷地说:“你是为了你自己才去做这件事,不要把商夷牵扯进来,商夷没有你这等不知廉耻之辈,也绝容不下你这等踩他人忠骨成自己阴谋的恶劣之徒!孤可以容千川纳万海,可以用你和初止这等三教九流之徒,但孤绝不容许你们以商夷功臣自称!你们连臣字都不配担起,更不配成为商夷功臣!”

    商帝是一个,从小就在帝王之术里浸淫着长大的人,这样的人,傲慢得让人讨厌,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副天下皆我王土,众生皆我臣民的君临之姿,就像是所有的贵族那样,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平民。

    但是也像所有真正的贵族一样,他不止有贵族的傲慢,他还有着贵族的骄傲与尊贵。

    他容得下卑劣之辈,却绝不会允许这些劣徒被摆上台面。

    台面,必须光鲜。

    他可以为了胜,不择手段,但是这不择手段有一个底线,那就是不能玷污了商夷,不能玷污了属于商夷的尊严与自矜。tqR1

    很明显,黑衣人并不能理解身为帝者对一个国家颜面的在乎与维护,那是比文人风骨更为清高的东西,那是绝不容许有半点亵渎的神圣。

    恰巧,黑衣人把这些忌讳犯了一个遍,彻彻底底地触到了商帝的逆鳞。

    商帝的愤怒,也就理所当然。

    一为韬轲不值,为了这样一场摆不上台面的卑劣阴谋献身。

    韬轲不会看不出黑衣人的打算与计划,他前去献身,就是要将这一切他一个人担起,以后不会有人说这是商帝所为,只会说这是商夷臣子韬轲毒计,他以一死成全了商帝的清白,并且成全了商夷称霸的基石。

    二为商夷难堪,不管那羽仙水是谁用的,最后都会算到商夷国头上,这顶罪恶的帽子,商帝戴得死死的,再也揭不下来,商夷从此有了最不堪的污点。

    就算日后商夷称霸天下,这件事,也成为了商夷青史上最大的一道败笔,日后史官与世人,总会戳着商夷的脊梁骨,骂他们非人道,乃畜生道,是“秽物”之后。

    商帝准备杀了黑衣人,毫不留情。

    黑衣人连声道:“商帝陛下!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没有任何准备吧?”

    “羽仙水配方我重新调整过,服用此药之人只听令于我一人,你今日若是杀了我,我的人必将冲入商夷军中,我的手下还会放信给大隋让他们趁此机会攻打商夷,瞿如马上就要与鱼非池他们会合了商帝你不会不知道吧?此时商夷若内乱,会是什么情况,商帝你难道想不到吗?”

    “商帝,你承担得起这样的后果吗?”

    商帝拔剑对准他:“你敢要挟孤!”

    “并不,我只是想让商夷称霸须弥而已。而大隋是须弥的头号死敌,我要对付的从来都是大隋,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想跟商帝你撕破脸皮。不管是初止还是韬轲,我要的都只是证明我是为商夷办事!”

    “韬轲已去,逝者已矣,还忘陛下不忘商夷重任。”

    商帝挥剑。

    断黑衣人左臂。

    齐肩而断。

    并将断臂于半空中斩成几截,再无接上的可能。

    黑衣人不察商帝竟真的会动手,断去一臂之后,痛到险些翻滚在地,血流如注。

    商帝收剑回鞘:“这是替韬轲讨的,你的命孤先记下,总有你还的时候!”

    黑衣人抱着断臂死咬牙关不嚎叫出声,恨意涨满他心间,却不能将商帝如何,唯有一双眼中暴涨而起的恨意如有实质,再反复地,用力地,狠狠地压下去,忍下去!
正文 第七百九十九章 鱼非池叫阵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于当时的情况而言,商帝不杀黑衣人,的确是最正确的选择。

    黑衣人的确让人恶心,但是如商帝过往行事的风格,他容得下肮脏之人,就连初止那种人他都容忍得了,黑衣人比初止更为有用,他当然不会在那时要了黑衣的命,不过是一场恐吓。

    商帝知道,羽仙水这事儿,他已经揭不下来了,商夷也揭不下来,那就只能背下去,背到最后还要推一个替死鬼出来,黑衣人就是他选好的替死鬼——狡兔死走狗烹这事儿并不罕见。

    但是商帝也不能轻易就饶过黑衣人,拿掉他一条手臂,是付给韬轲的利息,日后拿掉他整条命,才算给韬轲雪恨。

    可是商帝,突然觉得疲惫。

    都说鱼非池与石凤岐失去的人多,难道商帝就少了?

    温暖,商向暖,韬轲,还有无数的忠臣良将,左膀右臂,不是不记于名册,就不曾存在。

    如果鱼非池失去石凤岐与苏于婳是最后一根压垮她的稻草,那么于商帝而言,韬轲就是他最后的沦陷之地。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里,两方都已精疲力竭,耗干心血,并且,失尽所爱。

    没有任何人是轻松度日的,商帝也不例外。

    商帝又不是真正的铁人,他也有感情。

    好在,一切都快要走到尾声了。

    好像,这句话已经说过了一遍又一遍,尾声迟迟不肯到来。tqR1

    被商帝断了一臂的黑衣人回到屋中,上了药止了血,靠在椅子上冷汗涔涔。

    他未曾料到商帝的震怒,想象过韬轲的死会对商帝造成一些情绪不快,但这样的愤怒程度远远超出了黑衣人所设想的,于是付出了一条手臂的代价。

    想一想,用一条左臂换韬轲的命,换大隋的败,似乎也是值得的。

    这一条手臂,他早晚会讨回来的!

    至于羽仙水,对黑衣人来说,并不是什么肮脏秽物,是赢的手段罢了,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就那么排斥,好像他们杀的人就少了似的。

    反正都是赢,怎么赢,要紧吗?

    丑面黑衣人端了茶水放在一边,跪地在上。

    黑衣人瞥了一眼,扔出一粒药丸丢到地上。

    丑面黑衣人连忙爬过去捡起来塞进嘴里,看着黑衣人又恐惧又惊慌。

    黑衣人闭上眼养神,问道:“大隋怎么样了?”

    丑面黑衣人握笔写字:“一切如常。”

    “废物!”黑衣人抓起茶水砸在地上,暴怒道:“布了那么久的局,大隋竟然没有全军崩溃!废物!”

    丑面黑衣人连忙跪好,额头都要贴到地上去,瑟瑟发抖。

    “一定是鱼非池,一定是她,只有她才能做到,肯定是她!”黑衣人突然低声,喃喃着鱼非池名字,那名字在他齿间辗转。

    丑面黑衣人只猛地点头,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他从来没错过。

    “一定要想办法让大隋崩,一定要杀大隋那群人,一定要把他们全都弄死,我要让大隋输,我要让鱼非池一无所有,一定想办法,怎么做才可以,怎么做……”黑衣人站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似是很焦虑,也很愤慨,丑面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听着他说个不停。

    “他们想要正大光明地死?呵呵,好像正大光明他们不用死一样,我告诉你,没有人可以正大光明地死,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死得窝囊,憋屈,让他们知道他们连轰轰烈烈地悲壮都不到,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的事根本不是他们能控制的!无为七子?呵呵,无为七子,鱼非池,呵呵,鱼非池……”

    他说到后来声音低下去,一个人喃喃自语着些什么无人听得清,只看得到他把右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似在竭力克制着什么情绪,整个人显得癫狂又扭曲,就像是压抑着无数的情绪积压于身体里。时不时发出的低笑声幽幽诡诡,令人毛骨悚然。

    “去盯着大隋,有什么异动立刻告诉我!”最后他狠狠转身,盯着地上的丑面黑衣人扭曲地低喝道。

    丑面黑衣人得了令,连忙磕头。

    如果那天,不是有大隋突然到来的三万援兵,黑衣人其实可以将死亡数量降到更低,以一万人就可换掉石凤岐五万人性命,根本不用搭进去四万人,都怪苏于婳!

    那三万人来得太及时,黑衣人看到那三万援兵的时候,却也只是笑,他知道,一定是因为苏于婳传了信,鱼非池才会增派三万人以防不测。

    那时候黑衣人就知道了,苏于婳选择了她所谓的信仰。

    真是让人好笑。

    那样聪明,智慧的一个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连命都搭进去不要,为了这天下一统,就可以拼尽一生。

    苏于婳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黑衣人很清楚自己给她的药服下之后是什么后果,经脉寸寸而裂,死得极为缓慢,也极为煎熬。

    但是苏于婳的选择,倒也没有太过出乎黑衣人的预料,只是觉得,有些无趣罢了。

    当他面对着新来的三万士兵时,他最关心的,是要杀石凤岐又难了一些,真是让人讨厌啊,要杀他,怎么就这么不容易,自己做了这么久的局,安排了这么久的计划,要杀掉他竟然还是这么难。

    鱼非池啊鱼非池,你要救他,送个口信便可,何必要补这三万人进来,让我更难杀了石凤岐?

    黑衣人掰着指头细细算,不过没关系了,反正她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很好,这很好,要让她身边的人死得一个都不剩,就好了。

    这样想一想,黑衣人断臂的伤口都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没有什么事,比猎杀鱼非池身边的人更让他开心了。

    十月初二,商帝收到了鱼非池的信,信中说的事,让他疑惑不解。

    这出乎商帝意料,他原以为,当瞿如与鱼非池会合之后,失去了石凤岐的鱼非池,会在悲痛绝望之下,与自己决一死战,宣泄分恨,为石凤岐报仇雪恨。

    商帝甚至都已经做好了作战的准备。

    他的确是一个不博爱的人,也不会去体谅鱼非池内心的悲苦,所以他看到鱼非池信中颠三倒四挥泪控诉黑衣人的字句时,带着些反感,他不爱与思绪不清之人对话,浪费时间与精力。

    鱼非池信中写的事情是,冤有头债有主,两国交战之事稍后再说,黑衣人羽仙水之事,商帝可准备给个交代?商帝说好了不用羽仙水却出尔反尔是否为小人之举?上届七子及无为山就明令禁止使用的毒物,商夷用了,可是准备承受天谴?

    诸如此类,并无新意,五六页的纸翻来覆去都是些疯话,癫话,带着浓浓的恨意。

    商帝对此并没有起疑,他太清楚鱼非池与石凤岐之间的感情,他们又不是自己,面对所爱也能断情,鱼非池从来都是性情中人,她在失去石凤岐之后几乎发疯,并不是不可能。

    鱼非池要的也就是让商帝以为,她发了疯,或者说,她要让黑衣人这么认为。

    除了这一重的原因,鱼非池还有另一重隐晦的原因没有点破,她知道商帝是什么人,黑衣人用这样的阴谋害了的人不止石凤岐和苏于婳,还有韬轲,还有商夷的声誉,商帝必不能忍。

    鱼非池要利用商帝的不能忍,顺势给商帝一个台阶,把黑衣人抛出来——正如鱼非池所猜测的那样,商帝对于黑衣人的这场胜利,根本没有半分欢喜和欣赏。

    满心仇恨的人是很可怕的,尤其是聪明的人满心仇恨,他们不会失去理智像个疯婆子一样四处大喊大叫着发狂,也不会红着双眼有勇无谋地提着刀要去跟人拼命。

    他们会把充满了恨意的声音敛好,把悲痛欲绝的表情藏起,沉入水底,潜入泥中,于暗处细细谋算,细细计划,无声无息,将仇恨一点一滴地埋进骨血里,一点一滴地想着周详细致的报复之战,慢慢地,有条不紊地,一步步地努力,直到报得大仇。

    并且在这过程中,报仇地信念越来越坚定,直到坚不可摧!

    此时的鱼非池,就是这样的人。

    她在这封信送到商帝手中没多久,就带了十万人手来向商帝讨要一个公道,让他把黑衣人交出来,把羽仙水交出来。

    她骑在马上,红着双眼,鬓发都有些松散,枯瘦如柴的身子有些扛不起偏重的盔甲,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她显得憔悴,疲惫,甚至还有些神智不清,像个疯子一般大声叫阵——这完美地符合着外人对鱼非池应有形象的设想,任何人,都想不到此时的鱼非池是一个在极致清醒和极致疯狂中来回交替不清的人。

    商帝甚至不想多看一眼这样的鱼非池,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无为七子,落魄成这样子,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对着黑衣人挥手:“这是你的烂尾事,自己解决。”

    他既不想看鱼非池的落魄,也不想帮黑衣人收拾残局,这件事,商夷保持中立,与他无关。

    黑衣人没说话,看着远处叫阵的鱼非池沉默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好,就在这里,彻底把她击倒,就在这里,让大隋彻底崩溃,就让他们知道,只要这世上还有羽仙水在,大隋就永不可能成为赢家,他们终是要一败涂地。
正文 第八百章 琴弦,妖物对秽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绿腰站在远处望,鱼非池说,今天先给她讨利息,但是绿腰没想到,鱼非池会亲自上阵,甚至会来亲自叫阵。

    她很担心,她觉得鱼非池的极致疯狂占据了她的灵魂,她失去了清醒。

    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只带这点兵力来跟黑衣人的羽仙水大军开战。

    甚至,再多一倍的兵力,都未必是黑衣人的对手,那些服用了羽仙水之后的人,是什么样子,她听说过的,那是以一当十的狂暴姿态。

    当初音弥生凭着羽仙水,生生把石凤岐的苍陵勇士大军都困在城中数日不能动,如今这羽仙水还是经过了黑衣人改良的,鱼非池这些人手又如何能敌?

    “朝妍姑娘,你们真的不劝鱼姑娘回来吗?”绿腰担忧地问道。

    朝妍面色惨白地摇头,挤出一个勉强地笑:“绿腰,你要不要跟我先回去,打仗,不好看的。”

    “不,如果鱼姑娘连上战场都可以,我看看有什么不可以的?”绿腰摇头:“那是害死了韬轲的人,我要看到他惨败!”

    朝妍握了握绿腰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住地叹气,不住地叹气。

    黑衣人骑着马,来到阵前,看着鱼非池,说道:“你不会赢的。”

    “也未必输。”鱼非池说。

    “我不会让大隋成为天下霸主,你费尽心思也无用。”黑衣人说。

    “我对天下霸主已经没兴趣了,我对杀了你,很有兴趣。”鱼非池温柔地笑了笑,似三月春花般的娇。

    黑衣人怔了一下,似是未料到会到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看到鱼非池脸上露出这种娇俏神色。

    怎么看,都是不合时宜的。

    于是,黑衣人说出了与初止一样的话:“你疯了吗?”

    “大概吧,这不是你的功劳吗?疯了也好,疯子行事,你总是猜不到我的打算了吧?”鱼非池还是温柔地笑着,连眼中都泛着似水的柔情。

    黑衣人望望鱼非池身后的大军,轻笑了声,带着不以为意的轻蔑:“你带他们来,只是送命罢了。”

    “同归于尽也是好的。”鱼非池依旧笑。

    黑衣人似觉得跟这样的鱼非池对话毫无趣味,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黑衣士兵整齐进发。

    鱼非池也调转马头,回到了军阵之后,脸上的笑容从温柔,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变得残酷,无情,狠毒,阴冷。

    “阿克苏大叔,你的烟袋借我一下。”鱼非池突然说。

    阿克苏把手中的烟杆递给鱼非池,鱼非池握着走上高地,扶着栏杆,点了个火折子,点燃了烟丝,吸了一口阿克苏的旱烟。

    下面一声号角响,两军对冲。

    也许,用两军对冲来形象,是不对的。

    只有黑衣人一方冲过来,而大隋这边只有一百个骑兵动。

    与黑衣人相同的是,他们也保持着绝对的沉默,无声无息,于是这场对战,变得极其诡异,除了脚步声,静得毫无人声。

    一百个骑兵,每行二十个,共五列,整齐地往前冲过去。

    快要接近黑衣人士兵的时候,突然从中分开,分为两个方阵,依旧是五列,但分为每行十个骑兵,渐渐的,再分往左右错行,不再列成整齐的方阵。

    每列士兵之间留出了空隙,前后相隔共十余步,但是每行之间依旧紧密相依,十个十个的,紧紧地连在一起,连成一排,共计十排。

    仔细观察之后可以发现,这十排骑兵中,每两排为一组,共分五组,每组两排之间,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这一百个骑兵的速度非常快,可以用风驰电掣来形容,马也是好马,保持着这样的极快速度,他们疯了般地往黑衣人冲过去。

    紧接着,数不清的黑衣士兵的脑袋,凭空掉落,或是从脖子处整齐切掉,或者干脆是切了脸的一半,整整齐齐,光滑无比,像是有一片极为锋利的刀片,平滑地切开了他们的项上人头。

    骨碌骨碌。

    骨碌骨碌。

    骨碌骨碌。

    连溅起的血浆都没有,只有缓缓滑落的人头,缓缓流下的红血。

    没有震天动地的嘶吼,没有高歌不休的热血,没有激情澎湃的战意,有的只是安静,安静,绝对的安静,恰似死亡的安静。

    认真地看,黑衣士兵所掉的人头,都是每组骑兵之间的那些人的。

    在每组骑兵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线,这条线比刺客用的还要细,还要韧,还要锋利,在最快的速度冲撞之下,便是收割人头的利器。

    就像,两根手指,握着一根细线,切开了一排豆腐。

    两排一组的骑兵,就是手指,他们手里的那根细线,已经有些分不清是不是发了疯的鱼非池取了一个极为雅致的名字,叫琴弦——这与当年的未颜给灭世毒物取名“羽仙水”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今“秽物”与“妖物”所创造的这两样杀器撞上,也不知是不是因果的循环。

    而黑衣士兵,便是豆腐。

    琴弦末端加粗,缠在骑兵的腰间,骑兵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挑的又矮又壮的,马儿也要矮矮的,不能过于高大。

    人太高了的不好,琴弦绑得太高,割不到人头,人太瘦了不好,要壮实些才不会被拖下马,十个人一组紧紧地挨在一起,共同绑着琴弦一端,才够稳,够结实,才不会在剧烈的冲撞中被拖倒。

    既然,只有砍掉他们的脑袋,才能让他们死掉失去战斗力,那就直接从他们的脑袋想主意好了,不然呢,还有什么办法。

    不好拿一命换一命的,不值得,甚至,一命还换不来一命,就越发的不值得了。

    黑衣士兵服用羽仙水,这东西不管怎么改,有一点没改动,就是他们只听令行事,没有自主意识,便是叫他们跳火坑,他们也会跳,若非是如此阴毒残暴之物,当年又怎会被七国列为禁药?

    黑衣人叫他们前进冲锋,他们便向死而进。

    等黑衣人发现不对劲,想叫他们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享受这场死亡的盛宴吧,就像传承百年的贵族们用餐,不发出半点声响,优雅,矜持,高贵,微微抬起兰花指,一举一动都是雍容,伴一场悠扬悦耳的华美曲调。

    享受吧,盛大的狂欢,死亡的快感,便让黑暗降临在每一个人头上,便让世间万物都化云烟。

    残忍活着的人,享受,享受就好。

    鱼非池抽着旱烟,吐着烟圈,烟雾缭绕遮着她的脸,朦朦胧胧中看不见,她背对着后面的琴弦死局,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儿。

    半倚着身躯,姿态慵懒,闲散,半闭着眼,甚至一只手还在半空中柔若无骨的轻轻画着圈,像是午后邂逅了一场好阳光,晒得身子正是暖洋洋,所以忍不住轻声哼唱,歌咏这血腥的美好画面。

    就好像,背后那些无声无息的血光纷飞,人头掉落,都只是一场残酷至巅峰的好画作,画中人不值得她看一眼,不值得她为之怜悯悲惜。

    一百个骑兵倒下,就有另一百个人接上,鱼非池准备了不少琴弦,保证能把这首挽歌唱绝。

    她答应绿腰要报仇那一天,就一直在想,该怎么报仇,该怎么对付黑衣士兵,该怎么做才能杀了他们,羽仙水那么强大啊,要怎么办才好?还有那个黑衣人,要怎么样,才能让他的羽仙水毫无用处。

    她想啊想的,有一天她看着厨子切皮蛋的一个好方法,厨子嘴里咬着线头一端,线头另一端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拿着皮蛋,线一压,皮蛋从中被划破分成两瓣。

    就那一刹那,鱼非池想到了:琴弦。

    就有了今日杀招。

    很不容易呢,要制成那样细的线,还要保证强韧不易断,可是很费工夫的,跟苏门的人商量好几回才定了下来,所以才准备了这么久,这么久之后才来跟黑衣人下战书,每一个等待的日子都让人迫不及待啊,多想看到黑衣人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不过,她对这杀招不以为意,眼前是遮眼掩面的烟雾缭绕,她哼着小曲儿抽着旱烟,醉死梦死腐朽到不肯醒一般,背后铺天盖地而来的那些死亡与杀戮,都像是跟她没关系,她眼神中甚至还带着无辜与懵懂。

    拿她与对着商葚和瞿如他们说话时的神态与此时的她相比,判若两人。

    她真的在精神分裂,快要发疯的边缘。

    绿腰脸色煞白,她想一开始绿腰叫她离开的时候,的确是为了她好,眼前这场静止无声的杀戮,太过骇人,甚至希望听到有人嚎叫,有人痛苦地求饶,也好过这样诡异地寂静。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鱼非池,看到鱼非池在烟雾中迷茫痴嗔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苦难与她相比,或许,真的太渺小了。

    能把鱼非池逼到发疯的事情,不多,除非是,太多。

    “师妹啊……”朝妍抱住鱼非池,哭喊着想叫醒她,不要真的疯掉,师妹啊,醒一醒。

    “嘘,不要出声,你听——”鱼非池拍着朝妍的后背,比着手指在耳边,似在倾听着什么乐曲。

    “听什么?”朝妍抽泣着问道。tqR1

    “听琴弦在奏乐。”鱼非池反手点了点下面的杀戮场,带着古怪地笑容,“听见了吗?”

    朝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捂紧了嘴唇不想哭出声,一双泪眼看着鱼非池,最后再难忍受,扭头跑开。

    杀戮正在战场上恐怖的蔓延,鱼非池在以杀戮为背景,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歌谣的歌词细细听来,似乎是——

    风曾动我心,雨曾滋我情,我曾挥挥两袖轻……
正文 第八百零一章 我想,我会毁了这天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战场上,空气中都是满满的血腥味,满地都是或完整或不完整的脑袋,糊在血浆里。

    鱼非池最终以不到六百人的伤亡,全歼敌军六万。

    比绿腰,比朝妍,比商葚她们更加震惊的人自然是黑衣人。

    鱼非池向来诡智奇绝,他一向知道,但是他从来不知道,当有一天鱼非池这奇绝的诡智放在杀人之事上时,能造成这等恐怖的效果。

    并且,她似乎,不以为意。

    看不清黑衣人的脸色,只隐约感觉得到他身体的僵硬,昭示着他内心的震动。

    这批人手他训练得来不易,羽仙水倒没什么,一瓶药而已,可以再配,可是这些人手,当初他花费了那么多精力与周密计划才得到,这是他行事的依仗和资本,本该是一只无所不能的大军。

    既保留了原本羽仙水带来的战斗力与杀戮性,失去痛感知觉,又能让他们顺服听令,不会轻易暴动,这样的大军是可以踏碎山河的。

    竟然,被鱼非池用这样的方法,屠戮干净!

    在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他立刻指挥大军调头,但是鱼非池派出的尽是骑兵,骑兵速度何其快,根本不是人跑得过的。tqR1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羽仙水大军根本不可能逃得脱。

    商帝闻风不对,走出来看,看到了这令人胆寒惊颤的一幕,诧异不已。

    但莫名的,他又觉得很痛快,黑衣人持着羽仙水,以为他无所不能,却在鱼非池那里跌了一个天大的跟头,被打得一无是处。

    场中二人,别的不说,但是有一件事他们都同时明白了,鱼非池疯了。

    这是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的事情,也只有疯子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踢踏着步子,提起裙摆,小心地避过满地尸首,带着娇羞的笑意走来,就像是十八的姑娘迈过花丛去见心爱的情郎,带三分腼腆七分天真到不谙世事的无辜。

    或许杀人并不是一件多么难下去手的事情,但是像鱼非池这样,踩过尸骨时带着腼腆与娇羞,踏过鲜血时含着天真和无辜,便令人觉得惊悚。

    场中静到无声,死去的人们不曾发出半点哀嚎声,活着的人吓到面如土灰不敢发出半点动响,想吐的士兵强忍着胃中搅动的翻滚。

    他们看着鱼非池扬着裙摆,哼着小调,一步一跳,欢快地跃过了尸骸遍地,如同踩过了漫地花丛与青草,最后她来到商帝跟前,偏头微笑,娇憨可爱。

    场中三人,别的不说,另一件事,他们三个也都同时明白了,

    商帝看到鱼非池的笑容时,瞬间明了。

    黑衣人看到鱼非池与商帝对视时,也已了然。

    这件事,是黑衣人失去了利用价值,他将被商帝抛弃。

    羽仙水是黑衣人最大的依仗,但是商帝不会让黑衣人把羽仙水用在他商夷的士兵上,所以黑衣人先前才要自己找人,现在他的人没了,他最强大的力量也失去了,在商帝这里,也就失去了作用。

    失去了作用的肮脏之辈,商帝可不会容纳。

    而不管黑衣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都必须要依靠商夷的强大作为靠山和背景,否则他不用千般辛苦万般努力地向商夷证明他的能力,也不会忍下商帝断他左臂而放弃报复。

    黑衣人与商帝的联盟,自此瓦解。

    其实正好,商帝,也未必见得多么喜欢这支服用了羽仙水之后的军队,能把黑衣人收拾掉,对商帝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鱼非池这个顺水人情,做得其实很好。

    她了解商帝,骄傲的商帝根本不可能接受经羽仙水强化过的大军,那是对他的羞辱。

    鱼非池深深地吸了口气,只可惜空气不清新,闻到的都是血腥,她转了转脑袋看着黑衣人,微笑着:“马上就到你了,不要急。”

    黑衣人正对着鱼非池,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吹得摇摇摆摆,他站在那里自成一片阴暗,但是可惜,他今日的阴暗敌不过鱼非池的猩红,她浓墨重彩泼一盆朱砂在人间,血染天下。

    说得简单一点便是,黑衣人这一局败了。

    在无数次被他赶超在前,无数次被他耍得团团转之后,鱼非池这一次,终于占据了上风,终于赢过了黑衣人,有了一记漂亮到残酷的反击,而且,这绝非结束,这只是开始。

    黑衣人他彻底激起了鱼非池疯狂的斗志和残忍,当鱼非池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利用起她的智慧和谋略时,她可以横扫六合,毁天灭地。

    比如,她只是看到一根割开皮蛋的线,就能想到琴弦,把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羽仙水大军破得如此干脆,一个不留。

    秽物更狠,还是妖物还毒,谁知道呢?

    瞿如骑马走过来,下了马对鱼非池说:“小师妹,我们回去吧。”

    鱼非池立时变了脸色,变得安静又内敛,甚至到木讷的模样,脸上的笑容通通不见,那些无辜天真的残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于她眼中于她脸上,都只剩下死寂和沉默。

    她低下头,离得瞿如远一些,然后上了马。

    瞿如本想替她牵马,与她一同回去,但鱼非池摇摇头,接过缰绳,夹了下马肚子自己回去了。

    瞿如知道,她不愿让任何人靠近她,她怕害死他们,她始终觉得,她会害他们。

    商帝见鱼非池脸色变得如此之快,惊讶道:“她这是怎么了?”

    瞿如看了商帝一眼,道:“她没事。”

    瞿如说罢,又看了看黑衣人,他很想就在此处杀了黑衣人,但他知道,时机不对,不能在此处动手,动手了也除不掉他。

    所以瞿如转身,跟上了鱼非池的步子。

    自始至终,黑衣人再没有说过话,在众人皆散场之后,他弯腰捡起一个被琴弦割掉的脑袋,抓在掌心里,声音带着些奇怪的音调:“这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呢,你还会做什么呢?我很期待啊,什么时候,你才能猜出我的身份?可不要太快,一切,还没完呢。”

    人头在他掌心被捏碎,血浆糊满他的手,自他指缝里流淌出来,他抬起下巴看着鱼非池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瞿如,三天后,你率军退兵三十里。”鱼非池骑在马上,突然说道。

    “师妹的意思是?”瞿如有些不解,退兵容易再进难,这一退,可不知要何时能再打回来了。

    鱼非池却说:“我今日屠杀黑衣士兵,诚然有要报仇的想法,但是更多的原因是为了稳定军心。现在大隋军中人心不稳,需要一场极具震撼性的胜利来让他们相信大隋是无所不能的,就像当年石凤岐率人杀尽南燕白袍骑士一千余一样。但是接下来的战事,却不会再这么简单了。”

    鱼非池看了看天空,好像今日的天空都是血色,她浮现出好久未见的真正的笑容,声音也不再奇怪扭曲,带着些清和的味道:“下面的战事,真正的关系到大隋未来的胜败,不是这么容易取胜的。商帝不是黑衣人,今日这一战,也会让商帝打起全部的精神来应对我们。石凤岐现在下落不明,我……我知道我精神不太稳定,不适合坐镇军中,所以,此时退兵避开商帝锋芒是最好的。”

    “现在大军粮草充足,多久都耗得起。你退兵之后,勤加练兵,整个两军,等我回来。”

    瞿如拉住马,走到鱼非池跟前,看着她说:“师妹你要去哪里?”

    “你也知道,我不信石凤岐死了,我要去确定这件事。”似是难得得清醒,鱼非池说话都有条理了许多。

    瞿如沉默了一下,想了很久,还是说:“小师妹,有一件事,他们都不敢跟你讲,但是瞿如师兄我是直性子,我不会转弯抹角,我想问你,如果石师弟真的不在人世了,你会怎么做?”

    鱼非池望着遥远的天边,声音也飘渺:“我想,我会毁了这天下。”

    瞿如拉着缰绳的手一颤,又问道:“怎么毁掉?”

    “不知道,总是有办法的,不是吗?比如我去跟黑衣人合作,问他有没有一种毒药,可以尽倾江海中,让全天下的人都发疯,又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撑过来年五月初五,然后天下未一统,我也会死,这样,须弥又要历经百年的混乱与黑暗,让所有人的打算都落空,谁知道呢?”

    鱼非池说着低头笑了一下,声音也低下去:“谁知道会怎么样?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坚持了这么久的意义是什么,一直想保护的人不能保护,一直坚守的东西被人摧毁,一直想做我自己,却总是被迫改变。挺累的,瞿如师兄,你还记得,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我已经不记得当年的我,是什么样了。”

    瞿如不说话,他的理智是知道,鱼非池这样做有点不负责任,弃天下于不顾,但是他的内心却觉得,她要毁了这天下,也没有什么不对的,这天下也从来没有对她好过,不是吗?

    鱼非池笑看着瞿如,目光是难得一见的清明:“师兄,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她们。”

    说着,她看向了远处正等着她回去的朝妍等人。

    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们不能再失去了。

    瞿如回头看,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的。”

    最好的保护,是自己离他们远远的。

    鱼非池在心里说,自嘲一笑。
正文 第八百零二章 即将到来的阴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场让人心悸后怕的无声屠戮之后,鱼非池就消失了,没人晓得,她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人,就连苏门都查不到她的痕迹。

    鱼非池在离开之前,给瞿如的命令是退兵三十里,且至少三个月之内,不管商夷怎么挑衅邀战都不得轻举妄动。

    瞿如,依旧对他的小师妹相信无比,将这道命令执行得几乎完美。

    整整一个月,商帝已兵临城下,瞿如都不曾派过一兵一卒应战。

    也亏得是瞿如,是他这样一位战功显赫的猛将,才镇得住越来越骚动的隋军。

    换作任何人,只怕大隋军中已经不战而屈了。

    石凤岐似死疑云,商夷大军的反复挑衅,都让大隋军中有着各种传言与不安,甚至已有人说,大隋这是怕了,所以不敢迎战,怕被商夷全歼,才龟缩在此处,一动不动,由着外面的人叫骂与挑衅都不敢伸头引成一快。

    好在有着那场战事做为基础,大家还能扛一阵子,鱼非池到底是鱼非池,哪怕是她发疯,她也能将可能出现的危机设想周全,提前解决——这也是被逼出来的,被人围追堵截太多次,不得不越来越敏感,越来越周全。

    尤其是一直只跟着瞿如,没有跟过鱼非池的那一批军队与兵力,见识过了鱼非池的凶狠和手段后,无不佩服,加快了这些人对此处的适应和信服,也让瞿如省了不少心。

    但是,鱼非池彻底失去了音讯,石凤岐也下落不明,这两件事让人心如乱麻。

    不管此时军中有多镇定,日后,总归是要他们出来统领大局的,瞿如他们定得住一方军心,定不住整个大隋,更不要提整个须弥。

    这是为将与为帝的根本区别。

    每一日,瞿如他们都在焦急与不安中度过。

    他们想不明白,在这种危急时刻,鱼非池去了哪里。

    能有什么地方,比此时的大隋更加需要她来守护。

    打从鱼非池离开后,瞿如跟商葚就全心全意地操心着军中众事,两军还要进行磨合训练,才能整合成一只完整的队伍。

    但是商夷,已经越逼越近,越来越不给他们时间和机会了。

    “再这样下去,商夷可能要强攻了,我们想不迎战也难了。”商葚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大军,担心地说道。

    “守城之战我们并不陌生,守得住的。”瞿如只简单地说。

    “守得住城,我怕守不住人心。”商葚说。

    “守不住也要守,大隋不能败在我们手里。”瞿如握了握手里的刀,回头看着房间内静静树立着的石凤岐的穿云枪,“小师妹会回来的。”

    “这些天叶藏朝妍也好,邺宁城的清伯也好,都在拼了命地找石师弟,说来也是古怪,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都不能让人安心。”商葚又说。

    “也许小师妹没错,也许,他没有死。”瞿如说,“也许,小师妹去找他是正确的。”

    商葚掩住口鼻,吸了吸鼻子,有些难过地别过头去,她还记得那天见到鱼非池,她神魂皆去,徒留空壳的样子,如果这辈子都没有人找得回石凤岐,那她是不是要一辈子都那样过下去?

    原以为,他们戊字班一群人,多年之后难得再聚首,会是一番好光景,可以喝着酒,唱着曲,各自说一说大家近年来的趣事,不成想,见面时,已经是这番模样。

    “别难过,他们都会回来的。”瞿如抱紧商葚,“因为我们还在这里。”

    因为我们还在这里,他们就绝不会抛下我们,自己离开。

    他们从来不是那样没有担当,没有勇气的人,哪怕身后只剩下一个人,他们也会一直一直保护下去。

    更不要提,这里还有四个,四个戊字班的人。

    其实与其担心鱼非池去了哪里,不如担心黑衣人并不会就此罢休。

    鱼非池那一战可谓是一举多得,效果显著,大隋与商夷所得的好处自是不必提,仅说对黑衣人的打击就是致命的。

    黑衣人可谓是流年不利,刚失左臂,好不容易咽下这等天大的屈辱,转眼便是自己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被鱼非池全歼,被商帝赶出大营。

    他有一些事要完成,想完成这些事必须借助一国之力,如今天下就两国,一为大隋二是商夷,看他与大隋这不死不休的架势,他是怎么也不可能与大隋合作的,那便只有商夷可选,此刻让他去另立一个国家,闹一闹起义与复兴,也是绝无可能成功的事,黑衣人绝不会做这种无用功。tqR1

    摆在他眼前的路很清晰,他必须重新得到商帝的信任与重用。

    这个任务的后面写着四个字:绝不可能。

    商帝的性子既然已经弃用了黑衣人,就不会再重新收容他,好马还不吃回头草。

    于是黑衣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哪怕商夷不接受他也无所谓,搞垮大隋就可以,反正他帮商夷也不是真心为商夷好,只是事情做了,正好有利于商夷而已。

    如果商夷不领情,那他不领情便是,黑衣人也不会稀罕。

    他的事,他还是要做。

    但黑衣人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好运,他所有的招数鱼非池都提前想好了解决之法,要么提前防备,要么有了应对之策,黑衣人根本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瞿如答应了鱼非池会保护好身边人,这个身边人不止是朋友和爱人,还有这些将士,这才是大隋的人,都是身边的人,所以他便将整个大营守得滴水不漏,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鱼非池曾说要注意水源干净,于是瞿如直接重新挖井取水,每天用水之前都会进行检查测试。

    鱼非池说还说要黑衣人在军中作祟,动摇人心,瞿如便下令军中一旦发现陌生人便立刻上报,上报有功者官升二级。

    ……

    几乎,鱼非池堵死了黑衣人所有作恶的可能,用蛮横又原始的方法,切断了黑衣人染指大隋军队的可能。

    黑衣人有时候看着风声鹤唳,全面戒备的大隋军队也会觉得好笑,没曾想过,那样聪明睿智的鱼非池,有朝一日为了防他,会用尽所有能用的方法。

    但黑衣人也疑惑,鱼非池去了哪里。

    她既然担心自己对大隋下手,那鱼非池去了哪里。

    虽然,黑衣人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但他好像也并不着急。

    原因再简单不过,就算他无法施展任何阴谋,大隋也将一败涂地,他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多,多到足以让大隋面对商夷时,毫无反手之力。

    大隋还有什么呢?

    没了石凤岐,鱼非池,苏于婳这三根支撑大隋的主心骨,大隋只是一具空有庞大身躯,却无智慧的无脑巨人。

    而智慧,永远是最不可缺少的,大隋的轰然倒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商帝,总是不会放过大隋的。

    并且,商帝蠢到不会给大隋时间,不会等大隋找回元气,他在不久之后,就会对大隋发起全面猛攻了。

    黑衣人迎着月光,月光如水,这一场他布局数年的阴谋,从后蜀开始就在准备的大局,终于要结束了。

    不对,还差一点点,一点点就好,虽然,商帝不领情,但不妨碍自己要把大隋逼到死地,就一点点。

    鱼非池,你不该离开的。

    令人期待啊,他在数年前,就已经知道的结局,终于要上演了。

    十月过去,秋天走到尾声。

    十一月初,天降小雪。

    细细柔柔的小雪扬扬洒洒地飘在半空,洁白的精灵们它不知人间离愁苦,纷飞又自在,如乘着翅膀于空中起舞。

    商夷攻城的阵势声势浩大,每日都有轰鸣不息,嘶吼不断。

    炭火通红,几人围着火炉各自沉默,与外面攻城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

    朝妍靠在叶藏肩头,看着腾起的火苗招摇着尾巴又消失,目光有些直,似无焦点。

    瞿如掀开帘子一身风霜走进来,商葚接过他盔甲放好,问道:“城外如何?”

    “商帝来势很猛,好在我们提前做了准备,不然后果难以想象。”瞿如不作隐瞒,皱着浓眉说道。

    叶藏忍不住问:“瞿如师兄,如果我们此时迎战,我们的胜算有多少。”

    瞿如想了一下,坐到炭火前,伸出冻僵的双手取了会儿暖,半晌才说:“不大。”

    叶藏知道瞿如说的不大意味胜算渺茫,不由得心再一沉,担心道:“像这样死守,我们还能撑多久。”

    瞿如看了他一眼,又说:“不足两个月。”

    叶藏叹了声气,抱得朝妍紧一些,如果真的撑不住了,那么他们这些人,是浴血搏杀也要拼至最后一刻的,那或许意味着,他们也将战死沙场。

    似是知道叶藏的担心,瞿如笑了下,说:“小师妹说让我们等三个月,现在才过一个半月,还有一半的时间,她算好了的,她会回来的。”

    叶藏问他:“你相信,小师妹回来之后,真的是来救大隋吗?”叶藏苦笑,“她会救我们,但是她会救大隋吗?会救这天下吗?于她而言,没有了石师弟的天下,不算天下,那也就无甚好救了,她或许,会毁掉这一切也说不定。”

    瞿如想起那天鱼非池对他说的话,她说,也许,会毁了这一切吧。

    叶藏没料错,鱼非池的确存了这样类似同归于尽的想法。

    就在众人皆沉默的时候,绿腰拔了拔火盆里烧得正旺的木炭,扬起几把火星在空中,她看着这一炉炭火,说:“不会的,她不会这样做。”

    “绿腰你……”朝妍惊讶地看着绿腰。

    绿腰环顾众人,道:“或许,我跟她的感情,不像你们那样深刻长久,但是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就算她心里没有天下,她心里也有善良,她绝对做不出真正毁天灭地的事情来,就算她这样说过,就算她这样想过,她也做不出来。因为她是鱼非池,她如果真的会做这种事,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做了,难道很久以前,她受的苦难就少了吗?”

    “再多的折磨和苦难,都带不去她本性的善良与仁爱,还有怜悯,哪怕这些东西被覆盖,被掩藏,但始终存在,总有一天,她会拂去这些尘埃的。我相信,她是这样的人。”
正文 第八百零三章 上,无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十一初七,大雪。

    无为山。

    无为山依旧圣洁高贵,无人玷污,哪怕这个世间已经破烂不堪,四处都是战火涂炭,这里依旧安静祥和如世外桃源之地。

    若是有哪只军队路过了这里,怕是要下马轻轻走,提步缓缓行,三跪九叩行过礼,绕开这方圣地再赴战场。

    这里啊,依旧是世人心目中的至高圣地,这里的人他们比作神仙,比作救世主,他们总是相信,这里出的人,可以拯救这天下,可以平息这乱世。

    古拙而厚重的楼群在白云间,隐约可见,那些矗立了百余年的高楼里,不知出过多少当世往世绝材,无一例外,他们都死在了这楼群之外,天下之间。

    那里的司业们身着玄袍,弟子们通着白衣,干净无垢,就好像,那里真的是圣地。

    只是司业们身上的玄袍警示着他们,无为学院不过也是一座角斗场,一座须弥大陆的缩影地,在那里上演的恩怨情仇,上演的生死杀伐绝不比外面的世界更加温和。

    请活下去,在这里活下去,只有在这里活下去,才能在外面的屠宰场立住脚根,才不至于一被放入屠宰场,就失去性命,来不及看一看人世之精彩和惨烈。

    那时的鱼非池不服气,坚定地反驳着司业们的谬论,人命岂如儿戏?

    如今的鱼非池已认命,是的,在这里活下去的人,在外面都未必活得下去,人命,就像儿戏。

    一幕一幕地演绎着精彩,然后在某处地方就戛然而止,从此于世间,查无此人,杳无音讯。

    请活下去,游世人,请你活下去,活下去才对得起,已经消失在这世间的人们。

    活下去,讨一个公道,为那些死去的人们击响鸣冤鼓,控诉这一场天大的血泪罪行!

    风吹过,眼前的索道晃动,铁链发出脆响。

    鱼非池看着眼前这条晃晃荡荡,像是伸向了天上白云里,接着漫天飞雪处的索道,恍如隔世之感。tqR1

    十年前,她从这里下山,那时笑意多明媚,日子多逍遥,快活到知天高地厚,左一声师姐保重,右一声师兄慢走,那些人,好像还在眼前。

    这里曾香车宝盖林立,他们是天之骄子,他们是帝君盛宠,他们傲立于世间,一步步踏上了锦绣征途,征途,荆棘密布。

    那时候,每一个人都抱着殷切的希冀,满腔热血,满腔激情,呼喊着要改变这天下,要一统这须弥,要还苍生以盛世。

    那时候,山下有南九,山下有七子,还有好几个可爱的老头儿,远方有故友,近处有挚交,四处尽是好盼头。

    那时候,有人往左走,有人往右走,有人相邀多年后再饮一杯清酒。

    那时候,谁也不曾想过,一别后,竟是再也,再也没有聚齐之日,无为七子,从此东奔西走,从此敌来仇往,从此割袍断袖!

    十年啊,十年来,他们这七人,饱受摧残,历经艰辛,十年来,他们一个一个落得一无所有,个个死得不清不白,没有人问过他们,会不会后悔,后悔来这无为山走一趟。

    如果当初便能知今日命运,是不是在那日,便一跃而下跳入无为深渊死在谷底,也好过她今日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飞雪没过脚背,鱼非池站在这里良久良久。

    这一条晃晃荡荡的索道,再也不会有人背着她走。

    她原是怕高怕得要死,哆嗦着一步也挪不开,现如今,这样看着,竟也觉得,无甚好怕。

    九年六个月零两天,她回来了。

    提步,上山。

    寒风吹啊吹,刮来的雪花一片片地落,盖在她发间,她好像一瞬白头。

    原来这条索道这么长,这么晃,以前在石凤岐的背上来往,还以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走到头,原来,这么不好走。

    “石凤岐,如果我依旧害怕,你会不会来背我?我保证,再也不跟你闹脾气了。”

    “何人敢擅闯无为山!”远方传来守山人的声音,响如洪钟大吕。

    鱼非池步子不停,一步一步,坚定无比,走在寂静无人,又漫长无际的索道上,墨发翻滚,她风中摇摇欲坠,一言不发。

    “大胆!速速回头!”守山人出现,怒目厉喝。

    无为山有规矩,下了山的弟子,不能再上山,不得无为山邀请的人,不能上山,凡不听劝告,皆以死相迎。

    鱼非池这算是坏了规矩,不过,这规矩,有什么不能坏的?

    回头?回去哪里?哪里还有地方可以回头?

    所以她一步步继续住前,将那守山人的喝斥声视若听不见。

    依规矩,守山人当一棍压下,将鱼非池打落打山底。

    “让她上来。”久违的鬼夫子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激怒了鱼非池,她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疯狂地奔跑起来。

    奔跑着过了索道,过了无为山的大门,过了宽大的广场,过了南院,北远,过了一个又一个空着的课室,过了艾幼微的房间,像是穿过了她十年的生命,她回到了起点,来到了一切开始的源头。

    藏书楼。

    鬼夫子站在藏书楼门口等着她,十年不见,他未有半点变化,依旧是鹤发童颜,只是眉眼见哀愁。

    二人对立,久久无话。

    风雪在二人之间飘过,鱼非池再也不会过去跟鬼夫子嬉笑调侃,好似那风雪带走了他们之间往日的所有情份。

    “让开。”鱼非池说。

    “七子下山,不得传召,不可上山,鱼丫头……”

    “闭嘴,你没资格这样叫我。”鱼非池打断他的话。

    有资格这样叫她的人,已经死了,死之前还跟自己说,他们救的是游世人,不是自己,救的是这天下,不是鱼非池,他们早就死了,鬼夫子不够资格,哪怕他是这世上逆天的存在,他也没资格。

    鬼夫子神色微滞,似是伤感,他可喜欢鱼非池这丫头了,可是这丫头,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他了。

    鱼非池推开鬼夫子,上楼。

    以鬼夫子的武功,他甚至只有动一根小手指,就可以把鱼非池震飞,但他却觉得,鱼非池那一推,他无力抵抗,由着她跑上了无为学院藏书楼七楼。

    七楼,七楼,长命烛,七盏长命烛。

    无为七子,十年之期,长命烛灭,七子命止。

    七楼。

    要去七楼。

    她一路疯跑而过,只听得见“咚咚咚”的脚步声,急切,短促。

    五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以前上课,总是在这里的,七个人胡闹成一团,鬼夫子提着戒尺就打,你护着我我护着你,个个都是一袭白衣,干净无暇,哀嚎一片,也笑声清脆。

    窦士君大师兄总是无奈,替他们圆谎,没一次瞒过鬼夫子,连带着大师兄也要跟着受累。

    韬轲师兄持重沉稳,偶尔跟他们一起发次疯,总是能被抓包,直骂石凤岐是倒霉鬼,谁碰上谁倒霉。

    苏师姐总是挨打最少的那个,坐在一边看着众人受罚,笑而不语的样子高深莫测,大家都说,苏师姐之智最是可怕了。

    初止那时也是很好的,虽然不大爱说话,但是至少相处融洽,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也乐意跟大家分享,挨罚少不得他一份。

    石凤岐是被打得最多的那个,除了他自己那份,他还得替自己挨揍,时常被打得上蹿下跳,满口求饶,颇是可怜。

    自己,自己啊,是最不听话的,上课打盹是常事,烤了鬼夫子的鱼来吃,还会偷跑去喝艾司业的酒,时常耽误第二天的早课。

    迟归那时候多可爱啊,成天跟在大家身后,满肚子的为什么,乖巧懂事,没人不喜欢他,大概除了石凤岐吧,石凤岐总觉得迟归目的不单纯,觊觎着自己,令他好生不痛快。

    ……

    后来,怎么了?

    后来到底怎么了啊!

    六楼她不敢看,那里放着的是列位七子的灵位,她怕自己看了,背负不起那么多条命,就走不到七楼了。

    所以她只深深一拜,不管里面的灵位有几张,不管里面死的人有多少,都请受她一拜,谢谢你们所有人曾经的努力,至少这世界有了改变,管他是变好还是变坏。

    七楼,这台阶怎么这么难走?

    怎么好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她全部的勇气,用尽她所有的力量,才能迈动一阶。

    她望着那扇门,她知道,推开,就可以看到长命烛。

    若是记忆不出错,长命烛无根而浮于半空,穿行而过而无痕迹,走之前,亮着七盏,每一盏一条命,死一个灭一盏。

    她伸双手,按在门扉上,这才发现,她枯瘦的双手已经颤抖得不成样,明明那门只要轻轻一推就开,她却像是面对着千钧重的石门,铁门,推不动。

    门后,就有真相。

    门后,就可知石凤岐是生是死。

    烛亮,她会狂欢欣喜落泪。

    烛灭,她会……她会如何?

    她也不知道。

    但是这是世上,唯一可以真正确定石凤岐生死的地方。

    就这样近在眼前,她却突然害怕,怕到控制不住自己双手与身体,颤栗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推开了七楼的门。
正文 第八百零四章 营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十二月,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沉,越下越让人觉得害怕,似那些轻盈的雪花都有重量,沉沉地,死死地压在人心头,盖出一座又一座孤寂的坟头。

    人们越来越少话,军中越来越不安,谁也不敢再谈天说地,甚至连大声说话在军中也被严令禁止。

    任何大一些的声音,都是会让人备觉恐慌,心底发寒。

    渐渐地,就连瞿如,也觉得石凤岐应该是不在人世了,如果他真的还活着,也该醒了。

    以他的性格,他绝不会这么久不给他们来封信,让他们安心。

    就算不给他们来信,也该给鱼非池似个音讯,让鱼非池可以放心。

    距离九月初的那场大战,过去了足足三个月了,三个月,他如果还活着,没道理不回来。

    三个月过去了,鱼非池还没有如约回来,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为何她误了归期。

    那必是有她不得已的原因,否则,她绝不会抛下这些人。

    绝望与阴霾就像这些雪花一样,一片一片地叠在众人心头,积得厚厚一层,让人无法喘息。

    戊字班四人,已做好了牺牲殉国的准备。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把自己当成了大隋人,自骨血里认可着大隋。

    叶藏甚至已经安排完了南燕救灾所有事项,瞿如也给石磊去了信,要守好邺宁城,如果他们遭遇什么不测,不要投降,至少,血战到底。

    大隋,是一个有尊严的国家。

    他们,是一群有尊严的战士。

    如此低迷的气氛令人紧张,紧张到呼吸声都不大,听得见雪压梅枝的声音。

    商葚靠在瞿如肩上,看着天上的落血,篝火映在她脸上,她说:“小师妹不回来也好,回来怕是又要伤心。”

    “商葚,你后不后悔跟了我?”瞿如突然问。

    “后悔什么?”商葚奇怪道。

    “别家的娘子都是在家中闺房里绣花煮茶,一双手细嫩无比,你跟着我,刀光剑影,戎马一生,没有过过一天身为女子该有的安静生活,你后悔吗?”瞿如抱着商葚的肩膀,轻声问道。

    “可是又有哪个将军的娘子,可以一直跟自己的夫君厮守在一起呢?你看过了他们那么多的悲欢离合,真的还觉得把我安放在家中,数着花开花落,埋着祝捷老酒,等你归去才是我想要的?”

    商葚笑道,拉起瞿如的手:“况且,我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你让我做个富贵闲人,岂不是要让我受折磨?我上战场,没有任何不甘,也没有任何不得已而为之,是因为我喜欢,我才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别人,我喜欢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所以我在。”

    瞿如听着商葚轻声的话,也不再多说什么,或许是瞿如当真天生木讷不懂说情话,也或许是因为太多的话语于他们二人之间都不必宣之于口,他只是拥紧了商葚。

    如果这关过不去,如她所言,最幸福莫过于一直厮守在一起,生不离,死不弃,从无分别,就算是死神,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相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实不敢再抱怨命运不公,命运已经偏心于他们。

    明明是数十万大军的军营里,却静得可以听到篝火燃烧时的哔剥声,夜深时分,一些人在沉睡,一些人难以成眠。

    军中人大多都知道,大隋陛下,怕是回不来了,鱼姑娘,也一去无踪迹。

    外面的商军一天攻势猛过一天,叫阵声势一次大过一次,攻城也已好几回,用不了太长时间,他们就要被商军攻克了。

    大隋要完了。

    这样的绝望如同阴冷的毒蛇禁锢在众人心头,无人知晓,日益收紧,每个人的精神都绷到了最紧的时候,再来点坏消息,他们就要崩溃。

    瞿如毕竟是将军,擅长领军打仗,懂得排兵布阵,但是面对这种情况,也束手无策,换作过往,倒是可以出去杀一场来发泄士兵心中积压的负面情绪,保持热血的澎湃,可是,现在他们连杀出去都不可能。

    出去就是送死,死守还能撑上一段时间。

    正当他们说话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呜呜幽幽的声音,如泣如诉,如鬼如魅,从四面八方传来,幽幽不绝,绵绵不尽,听着让人后背寒毛直立,鸡皮疙瘩都要掉落一地。

    瞿如与商葚连忙站起来,看着四周,想听清这声音从何处而来,叶藏等人跑过来与他们二人聚在一起,紧张地问道:“师兄这是怎么了?”

    “不知,先看看。”瞿如抬手稳住众,又对叶藏说:“你保护好朝妍师妹和绿腰姑娘,我与商葚去看看。”

    军营中,并无异样,那声音自城外传来,一阵接一阵,像是音浪一般不停歇,如同冤鬼索命一般骇人。

    军中守夜巡逻的人最先发现异样,握着长矛警惕地望着四周,叫醒了沉睡的士兵,不明所以地看着外面。

    渐渐地,那声音大了起来,隐约听得见,幽幽地声音似乎在幽幽地诉说着冤情:“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鬼……鬼吗?”有士兵小声地问,紧张得发抖。

    “不……不会吧,世上哪有鬼啊?”

    “那这是什么?你看天上!”tqR1

    天上摇摇晃晃尽是白色的浮影,来来回回,快速地掠过夜空,远看着,就像是一个个来索命的厉鬼,惨白着脸色,伸长着舌头,来向活人讨债。

    瞿如取过箭,向天一箭,射下来一件白衣,白衣上面还有一条细细的线,瞿如知道,这是有人像放风筝一样,放起了这些白色的衣物吓人,可是,他这一箭,还不如不射。

    衣服上藏着血包,落到地上时,一蓬红血溅在士兵脸上,直接吓得他们大喊大叫,挥动着双手几乎像要发疯了一般。

    军中有不少人,是坑杀过那四十万俘虏的,那样的事情谁也无法轻易忘记,谁也不敢说已经放下,不再做噩梦,梦里总是鲜血淋漓,人头满地。

    每一天,他们都会害怕,这些人会来找他们报仇,索命。

    哪怕过去了这么久,只要有人提起,依然是禁忌,谁也不敢将这桩事诉之于口。

    当耳边传来幽幽鸣鸣如鬼似魂的哭声,当天上尽是来来回回的白色魂魄,他们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了,这是那些,被他们所杀的人,化作厉鬼,来索命了。

    军中一开始只是三五成群的骚动,渐渐形成大片的混乱,最后,整个大军都要乱作一团。

    本来,他们的精神就已经到了极度紧张,将要崩溃的边缘,每天都在担心,商军会不会打进来,大隋马上就要完了,他们马上就要死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有恶鬼来袭,足以让他们,全面崩溃。

    大军崩溃,是一件极其,极其可怕的事情。

    比起普通人崩溃来说,军中将士崩溃意味着,最可怕的后果——

    “营啸!”

    向来沉稳,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瞿如,几乎惊叫失声。

    营啸是什么?

    营啸,是军队暴动最可怕的一种。

    军营,是最为肃杀之地,军中有“十七条律五十四斩”之严规,长久离家,密集战事,血腥杀戮,生死难卜,命不保夕,这一切都会让大军精神紧张,极度压抑,心理会有一定程度的扭曲。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异样的声音或者事情,都有可能造成军中哗变,所以除非是庆功时刻,平日里,军中是连大声说话也不允许的。

    军人跟普通人有着天差地别,若是鱼非池在这里,她会用战争后遗症来解释。

    受了刺激的士兵在尖叫过后,很快就会陷入歇斯底里地自相残杀,厮打斗殴都是轻的,啃噬生咬之事都有可能发生,平日里的积怨,军中的拉帮结派,在这种时候都会一股脑发作出来。

    而营啸,正是指这种哗变。

    而军中所有严酷到很多人不能理解的军纪,正是为了防止营啸发生。

    当初,鱼非池让瞿如坑杀四十万俘虏的时候,也正是因为担心那些俘虏会造成营啸哗变,到时候,几乎不用等商帝做什么,大隋的人就会自相残杀殆尽了。

    瞿如知道营啸,是因为石凤岐跟他讲过,当初在学院的时候,鱼非池与他推沙盘摆棋子演练之时,用过此计,鬼夫子称此计为至毒之计,有如恶虎食子之狠,还说鱼非池看着倒是人畜无害,怎么想的计谋都这么刁钻狠毒——天才晓得,那时的鱼非池,不过是藏了些私心,想把这些东西都告诉石凤岐罢了,当年的她自持老成,不与后生为伍,要告诉石凤岐一些“过来人”的经验,也绕上九曲十八弯。

    后来石凤岐把这种情况告诉了瞿如,是让瞿如能更好在军中防止这种情况出现,而瞿如带兵这么多年,今日第一次遇上了这种后果最为可怕的局面。

    并且,这个局面,他根本不可能控制得住。

    营啸一旦发生,便是滔天的灾难。

    大军陷入了混乱之中,已经有人开始红了眼,不过多时,便是自相残杀的开始,只要见血光,只要有人出了第一刀,那便是不可遏制的大隋浩劫!
正文 第八百零五章 石凤岐,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瞿如用尽办法,想稳定军心,稳住这些已经快要崩溃发疯的人,只是收效甚微。

    换作平时,他是定得住这些人的,想要号令这只大军跟着他的步伐冲锋也好,杀敌也好,都很容易,想要他们对自己信任,服从也绝非难事,可是现在时机不对。

    这种情况,换任何一个将军来,都压不住,就算是韬轲来了,也不行。

    人心最难控制的,比控制大军可难得多了。

    一个人的人心都难揣摩,更不要提,这么多人的心乱了,这里面有苍陵人,有白衹人,有大隋人,甚至还有一些西魏人,想让他们归一,归于平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一场血色杀戮,已逼至眼前。

    可笑的是,这场杀戮,杀的还是自己人。

    时机不对,他便压不下这场即将爆发的浩劫。

    此时就算是瞿如打开城门让大军出城攻商,以排解发泄这种嗜杀情绪,也来不及了,现在他们根本不会听瞿如号令。

    瞿如当机立断:“商葚,你与叶藏他们立刻后撤!”

    商葚瞪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

    “你!”每到此时,瞿如总是气结,知道她是不肯走的,可是总忍不住希望她走。

    叶藏冲过来,站到瞿如身边:“这肯定是黑衣人搞的鬼!”

    “你怎么来了?”瞿如讶异道,这时候,叶藏该保护着朝妍和绿腰离开才是。

    叶藏啐一口:“他妈的,当老子欠了石凤岐的,还完这次,老子就立刻走人!草,这天下大业谁他妈爱要要去!关老子屁事!”

    他很紧张,紧张得直骂粗口,还咽了几口唾沫,脸色也很白,瞪大着眼睛,握着剑的手都有些在发抖,嘴唇也哆嗦个不停。

    但是他没有退一步,脚尖朝前,拔剑,正对着正酝酿营啸暴动的大军。

    瞿如拍了一下叶藏的肩膀,让他放松一些,说:“你这样使剑力气用不对,全是蛮力,放松了手腕才灵活,剑才舞得好。”

    “都他妈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说这个?我说商葚师姐你平时管教的师兄?”叶藏气得哭笑不得,这生死攸关的当口,瞿如居然还有心思指点他的武功。

    商葚与瞿如相视一笑,齐齐看着叶藏:“凡人总有一死。”

    “那我他妈也不想现在死啊!算了,阎王要我三更死,我也活不到五更去。”叶藏果然放松了许多,剑花一挽,手腕灵活,抖了抖身子,笑道:“护着我点啊,师兄师姐!”

    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是真怕啊,真不想死。

    可是总不能当个逃兵不是?

    顶破天去是不想跟他们一起争这帝业天下,但是这危机都到了眼皮子底下了,这点家底,总得替自己师兄守着不是?谁让他不在呢?谁让他那些年护过自己那么多回呢?

    谁他妈让他是戊字班的老大?!

    见血的第一刀,终于有人亮起。

    营啸,起!

    “上!”

    瞿如高喝一声,三人扑入如滔滔洪水般的大军里,要分开那些正厮杀殴打成一团的士兵。

    三人之力,何以与数十万大军相敌?

    天边突然响起了鼓声,鼓声不是很大,但是坚定有力。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三人回首望,看到本应从小路离开的绿腰和朝妍站在高处的战鼓前,一人手里挥着一支鼓槌,奋力击响战鼓!

    她们眼中是坚定的神色,还有热泪盈眶,淌满她们清秀的面庞,飞扬的裙裾在黑夜里是不倒的旌旗,迎风招展,勾勒出她们孱弱却充满力量的身躯。

    “唉,我家妍妍真是好样的!”叶藏回头望,笑得咧开了嘴。

    黑衣人高立树顶,看着开始混乱的大隋狂笑不已,笑得前俯后仰,如同魔鬼般,手里还牵动着一条细细的鱼线,线的那头飞舞着一件白衣,那就是飞扬在大隋军队上空的“鬼魂”。

    鱼非池,你若在这里就好了,你就可以看一看,你所想要保护的一切,最终都会毁去,你所有的翅膀,终会被我折断。

    他一边笑一边看着跪在下面的丑面黑衣人,说道:“差不多行了,给那些鬼哭狼嚎的叫花子一笔银子,让他们滚吧。”

    丑面黑衣人颤抖着身子站起来,这位丑面人,觉得站在树上的黑衣人已经疯了,一定是疯了。

    黑衣人将鱼线缠在树上,坐在树顶,一手托着下巴,发出吃吃的笑声,准备慢慢欣赏这一场盛大的死刑。

    大隋杀了他数万羽仙水大军,他取大隋全军,很公平嘛。

    鱼非池,我说过的,这一切还没完,未到最后,永不是结束。tqR1

    隋军混乱越来越厉害,不分敌我的厮杀也越来越猛烈,四处都是哀嚎声,这样的哀嚎声越发刺激了已经开始发疯不能清醒的大军,继尔是越发可怕的自相残杀。

    好像进入了死循环,不死到最后一个,这场盛大的死刑不会结束。

    瞿如,商葚,叶藏三人被人挤开,他们倒也不介意,只是拼了命,想把扭打在一起的人分开,喝令他们不得暴动。

    只是再也没有人听军令了。

    好像,真的走到绝路了。

    越来越多的绝望盈满了叶藏眼中,他看着那些眼中已渐渐没了清明,渐渐血红着双眼,满是嗜血疯狂的士兵,觉得,无能为力了。

    一把穿云枪,从天而降!

    炸开一道如同闷雷的巨响!

    这道巨响撼天动地,撕云见月!

    穿云枪直直立在地面上,溅飞重土厚泥,扬起黄尘灰沙,枪如有灵,凛凛生威,颤颤而动!

    穿云枪硬生生劈出了一方天地,方圆三十步内,无人敢近!

    一个人影自半空掠来,立于枪上,扬袍展袖,霸气无双,衣衫猎猎,飒飒而响!

    墨发飞扬,越见清瘦的脸上尽是无上的傲然尊贵与不容亵渎的天子威仪!

    那双丹凤眼中,含威严的目光,横扫八方!

    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同九天神龙发出的清啸,厚重,肃穆,迫人,响彻上空:“大隋军令,第一条!”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竟是……陛下?

    不是说他已经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找不到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瞿如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时候不是追问他去了哪里的时候,是平定这场营啸暴动的关键时刻。

    所以他暴喝出声:“令行禁止!”

    “何人动我军心,渎我军职,损我军威!”他不看瞿如,看着下方已有些呆住的大军。

    于那些险些彻底陷入疯狂士兵来说,沐着月光,迎风而立,长袍飞扬的石凤岐,此刻看上去,如同神袛,高贵,凛然,不可冒犯,不可直视。

    只需跪拜。

    只需臣服。

    “何人犯事!”石凤岐依旧在逼问,眼中没有半分要放过的神色,薄唇抿紧,抿死成残忍又酷厉的弧线,那是上位者的天子无情,帝君寡恩。

    最早动手的几个人颤抖着走出来,膝盖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卑下知罪!”

    “军无二令,二令者诛!鼓失次者有诛,喧哗者有诛,不听金鼓旗铃而动者有诛!”石凤岐连说五个诛,便是要准备杀鸡儆猴,没想放这几人一条生路了。

    他清越的声音在偌大的广场上响起,令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最后他问:“尔等,可认罪?”

    那几人早已说不出话,再多的疯狂也被吓醒了,醒来之后才知道自己刚刚做的事情,在军中是必死之罪,而且够死好几回了。

    于是他们默然磕头:“卑下知罪,依罪当斩!”

    这便是大隋的兵,做错事,认,要用命来填错,还是认!

    会崩溃,会发疯,会被策动暴乱,但是只要让他们清醒过来,只要让他们找回信心,他们依旧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的大隋铁军!

    石凤岐没说话,旁边自有行刑官走上前,砍落几人首级,被斩者毫无多话,观刑者绝不求情。

    不是认了错,就可以放过,在军中,没有这样的规矩。

    做错事就要受罚,是死,也要认下。

    无规矩不成方圆,军队,是天底下最讲规矩,最讲纪律的地方!

    “我大隋铁军,守者必固,战者必斗,乃是军纪铁律!怪力乱神者人人得而诛之,尔等铁血阳刚男儿,岂信区区鬼物?军中男儿何以不能手刃敌军,人屠之辈何以不能乱世称雄!”

    “朕,许你们须弥天下!你们,敢不敢为朕杀敌立功,开疆拓土,纵万万人,俱往矣!”

    石凤岐的话语久久地回荡在上空,穿透了云宵,正好迎来了一缕破晓曙光。

    在这些事情上,上天对石凤岐总是格外厚待,给了他集威严与俊美于一体的容貌,给了他高大挺拔如青松的身姿,还给他披一袭金色霞光,让他整个人,巍峨高大,如同立于金阳之中,光芒万丈。

    就连他飞扬而起的头发,都有光在闪耀,就好像,他真是天神一般,让人只可仰望。

    当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只觉得被他目光看得透通,无处遁形,迫人的威势让他们屈膝跪拜,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
正文 第八百零六章 你去了哪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场营啸能策动成功,引起一触即发的暴动,有一个最关键的因素,这个因素是,大隋军中无可定军心之人,或者说,大隋上下无可掌国家权柄之人。

    这个人,或许换作鱼非池,也都不行。

    他必须拥有足够高的声望,能同时让大隋人,苍陵人,白衹人,西魏人共同信服,敬仰,认可,心甘拜他为帝,尊他为王。

    他还得深入人心,不仅能挽救此时岌岌可危的大隋,还能扭转乾坤,使大隋一夜之间士气重振,雄心复发,甘愿抛头颅洒热血,赴死亦是在所不惜。

    一个群体,必须有一个首领,否则便是软弱松散的绵羊,绝不能敌狼群。

    在大隋接连失去石凤岐,鱼非池,苏于婳的日子里,这些打击对大隋的军心是致命的,后来商帝的多次进犯,更让他们一步步走到了崩溃绝望的边缘。

    有了这样充分的条件之后,利用鬼怪之物,方能动乱大隋军心,引发暴动。

    当这个条件被釜底抽薪,石凤岐又以绝对的气势压住众人,营啸之计,便不攻自破。

    完全被石凤岐震慑住的大军,再也不去看天上的鬼力乱神之物,如果真的有冤魂来索命,他们就连鬼也一并砍杀!

    只不过一开始,觉得大隋没了帝君陛下,必败无疑,灰心丧气,石凤岐以王者姿态归来,带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与希望,复苏了他们的勇气与热情。

    这就是身为一位帝君特有的魄力,那远非一臣一将可比。

    他所代表的含义,是一个国家的龙头,一方天地的支柱,是精神上的一种信仰,一种可以源源不断生出力量的源泉。

    他可以把所有的力量聚拢在身边,形成最坚硬的拳头,挥拳重击!

    所以,有无数的御驾亲征,改写历史,有无数的帝王亲伐,开疆拓土。

    叶藏脸上还挂着血,看着沐浴着金色阳光里的石凤岐,哑然一笑,别的不说,今日这命算是保住了。

    这样想想,他竟觉得想哭,活下去,真是在这乱世里最微小的愿望了,就是这样的愿望,也有无数人达不成。

    他刚上去跟石凤岐说话,却见石凤岐手一伸,伸到瞿如跟前:“弓来!”tqR1

    瞿如取过弯弓,双手拖举过头顶,呈至石凤岐手中。

    石凤岐拉弦上箭,弓如满月,一箭破空!

    利箭直直地向远处高树上的黑衣人呼啸而去!

    黑衣人见此箭,连忙侧身避让,箭中杀意太强,他躲得再快,依旧被擦伤了肩膀,断臂空袖在空中轻轻一荡。

    自从石凤岐出现,他便震惊不已。

    那样的伤势,他绝不可能活下来,鱼非池后来的情况也表明了,石凤岐肯定是死了,否则她不会那样悲伤,悲伤至心绝欲死,愤恨欲狂,用琴弦毒计屠尽他数万黑衣士兵。

    他看着石凤岐三言几语定风波,看着石凤岐沐过了月光沐朝阳,如此高大伟岸地始终站在光明中,看着石凤岐帝像已成,霸主在握。

    他竟觉得,荒谬。

    所有一切,不过是为了杀了他,不过是为了毁了大隋,绞尽脑汁耗尽心血,苦心布局好些年,到头来,竟落得一场空?

    荒谬!

    所以当石凤岐的利箭擦破他肩头血肉,他愤怒地揭下了斗篷,黑布遮面的脸上,仅露在外的一双怒火盈然的眼睛,嫉恨的,恶毒的,残忍地敌视着石凤岐,像是要将他全身上下看透,看一看,这个必死之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石凤岐对着黑衣人的眼睛,没人晓得,在那时,他看着那双满是怒火与不甘眼睛,他的内心想了些什么,他只是扔下长弓,趁着黑衣人还在震惊与愤怒,没来得及逃的时刻,急掠而出,如同急飞的猎鹰掠过了天空,他探掌而出!

    黑衣人连连后退,并不想在此时与石凤岐交手。

    但另一个丑面黑衣人就那么好的运气了,武功不济,被石凤岐一掌击倒在地。

    石凤岐将被打到昏迷的丑面黑衣人扔到瞿如手里,目视着另一个黑衣人远退而走的身影,止住了要追出去的瞿如,只说:“你不是他对手。”

    瞿如步子一顿,此时他竟不知该叫石凤岐师弟好,还是陛下好。

    最后只说:“你知道他是谁了吗?”

    石凤岐望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大营中。

    好不容易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刻,石凤岐一进房间就被叶藏一顿捶:“你去哪里了!你怎么连个信也不送回来!你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吗,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吗!”

    石凤岐看着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干裂。

    伴随着他笑容而出的,是一口黑血洒在地。

    他旧伤并未痊愈,一直都是提着一口气,连夜赶路,一直到现在,赶到军营中,便是送信最快的鸟怕是都比不得他的心急如焚。

    到了这里,又面临营啸,那番气势恢弘的话,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若不是不能倒下,早就撑不住了。

    等到此刻,放下心来,身子一松,力气一泄,便是病来如山倒之势,心急内伤外伤彻底爆发出来,面色惨白。

    叶藏满肚子气话来不及骂,赶紧扶住他:“石师兄你怎么了?”

    石凤岐抓着叶藏手臂,抬头看他:“非池呢?怎么没跟你们在一起?”

    终于回来了,都到了家门口,却不能第一时间就去找她,等到这时候,才能问一问,她怎么不在?

    众人皆默然,朝妍刹时红了眼,带着哭腔:“你还好意思问小师妹,小师妹都快疯了你都不知道回来,你到底去了哪里呀,你早点回来,小师妹也不会变成那样。”

    “疯了?”石凤岐胸口绞痛,她那时,怕是以为,自己死了吧,所以再也承受不住这些伤害,彻底崩溃了。

    他尚来不及多想,伤口裂开绽出的血迹已顺着他的手掌滴落。

    叶藏扶着他坐下慢慢说话,解开了他衣衫,入眼所见全是被血染红的包扎伤口用的白布,叶藏说:“拿把剪子来,得把这些布条剪开,给伤口重新上药。”

    朝妍抹着眼泪取了剪刀过来,绿腰却伸出手,她笑了笑,说:“我来吧。”

    朝妍握着剪刀的手紧了一紧,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绿腰,又看看石凤岐,她知道,韬轲是死在石凤岐一枪之下的,那绿腰……绿腰……

    “就让她来。”石凤岐却道。

    绿腰动作很轻,小心地避开了石凤岐的皮肤,剪缠在他身上的布条一道道剪开,一条条放下,石凤岐稳坐如山,从容道:“绿腰,韬轲师兄的确是死在我手下的。”

    “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幸跟鱼姑娘聊过一次,我跟她说,我知道我的仇人是谁,是黑衣人,不是你们。韬轲是个坦荡的男子,最后死得那样不明不白,都是拜黑衣人所赐,鱼姑娘也答应过我,会为我报仇,所以,我不会对你有什么想法。”

    绿腰细细地剪着布条,屋子里发出轻微的“咯嚓咯嚓”声,她的神色很专注,一双眼睛也只盯在剪刀上。

    听得她说:“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久不出现?就算身体有难言之隐,以你大隋帝君的能力,向军中送封信,这么难吗?”

    她抬起眼,目光似疑惑,似埋怨,慢慢地盯紧了石凤岐。

    她手里握着的剪刀尖处,也对准了石凤岐的胸口。

    如果石凤岐是因为杀了韬轲,觉得无颜面对自己,选择了逃避,继而让鱼非池一个人面对绝望与黑暗,将要陷入疯癫,那么,他死有余辜。

    绿腰知道,这世上能对付黑衣人的,就只有鱼非池和石凤岐了,若石凤岐是个懦夫,鱼非池也必将疯狂,杀黑衣人,也就无望了。

    杀了石凤岐这个没有担当,没有勇气的逃兵,绿腰就当是为真的为韬轲报了仇,顺便完成韬轲未完成的事。

    所以,他最好,有一个极好的理由。

    石凤岐自然能感受得到绿腰抵在他胸口的剪刀尖,绿腰身后的叶藏与瞿如已经准备要出手,石凤岐抬起手掌止住他们,平静地看着绿腰,慢慢地握着剪刀,从绿腰手里取下来,放在一边。

    绿腰本是宁死也不会松手,除非他有合适理由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她与石凤岐对视,竟使不上力气。

    绿腰跟商帝相处时间长达数年,商帝身上那样强势的帝王之气都未有使她觉得,自己如此渺小的时刻,可是她看着石凤岐的时候,升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他太从容,也太傲然了,一种万事皆在他掌握之中,旁人不可有半点反驳与质疑的从容傲然。

    石凤岐看了看他们,慢声开口:“先告诉我,非池去了哪里?”

    “她去找你了,没人知道,她上哪里去找你。”绿腰说。

    石凤岐听着,想了片刻,然后笑了:“我知道她去了哪里。”

    十多年来,他们总是心有灵犀,默契天成,不是吗?

    然后,石凤岐由着朝妍与商葚给他处理伤口,一边忍着痛,一边说起了这三个月,他经历的事情……
正文 第八百零七章 那三个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八百三十二,八百三十三……九百七十五,九百七十六,一千,一……”

    一间四面都是石壁的房间,房间空气很干燥,虽然有点冷,但没有一点湿意。

    一点昏黄的豆灯挂在对面的墙上,隐隐约约只看得清房间一点模糊的样子。

    豆灯下面的石壁上像是被人凿了小孔,小孔里滴着水,滴答,滴答,滴答。

    日复一日,重复,枯燥,无休无止,滴水声像是这寂静房间里唯一永恒的声音。

    有人推开一扇暗门,手里端着一药碗,面无表情走进来,拿过墙壁烛台上的烛灯,照了照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脸上被蒙着黑纱,厚厚一层,来人晃了晃烛灯,见躺着的人没有反应,这才放下烛灯。

    他似乎很小心,这样还不放心,拍了他脸庞两下,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如同昏死过去。

    来人放松了些,将药灌进床上人的嘴里,又检查了一下绑住他四肢的粗大铁链,确认无误后,这才将烛灯放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打开门,出去,合门。

    听到合门声,床上的人慢慢抬起头,小心地挪动身子,抬起一点上半身,将嘴里的药吐在肩下位置。tqR1

    漆黑的药汁从他嘴里一点一点地淌出来,浸在他后背的衣服里,不会流到外面去留下痕迹。

    然后他再慢慢地躺回去,后背不完全躺实在石床上,方便这些药汁早些被风干。

    这是第七十三天。

    石凤岐认真地计算过,这是他被人抓住的第七十三天。

    这七十三天里,他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那日他与黑衣人大战,一时不查被其所伤,后来的战斗极其惨烈,他当时知道,退路不是活路,退路上肯定还有黑衣人埋伏的后手,唯一的活路是与黑衣人不死不休。

    他心牵着鱼非池,又悲痛于韬轲与苏于婳的死,力竭之时都不肯放弃。

    后来是怎么,被无数把利器穿透了身体,倒在了地上。

    他隐约听到黑衣人说:“鱼非池应该快到了,我们走,就让她好好看看石凤岐的尸体。”

    然后,黑衣人一把断刀划破他盔甲,从他胸口穿过,并伴随着无情冷讽的笑声:“石凤岐,你也有今日。”

    当时的石凤岐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地上,他似乎,都听见了鱼非池的马蹄声。

    他想,不能让鱼非池看见自己倒下的样子,她会难过。

    于是,石凤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动,满身窟窿,自一片泥泞血地里慢慢站起来,于万千残骸中站起来,断刀还竖在他胸前。

    他想,非池看到这样的自己,怕是要哭坏眼睛,这样重的伤,怎么办?

    死不可怕,非池怎么办?

    她只有自己了,如果自己也死了,她怎么办?

    不能死啊,要活着,要活下去。

    他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如同漏风的风箱,满满都是将死的味道。

    可是好像,他的生命力从未如此顽强,哪怕只是存着一口气,也要活下去的顽强,还有太多的不甘与不舍,还不能死,不能死!

    他望着远方,渴望看到鱼非池的身影,只要看到她,就可以活下去,就能活下去!

    只是他站起未久,就让几个人抬走。

    那些人似乎早有准备,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连马车里都熏好了延命的药香,厚厚的软垫感受不到颠簸。

    石凤岐想反抗,想挣扎,想逃离这辆马车,想回去抱住鱼非池,告诉她自己还没有死。

    但是他全身无力,连睁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甚至渐渐感受不到四周的变化。

    马车走了不知有多久,他被人抬下来,眼睛上蒙着厚厚的黑布,瘫软无力的石凤岐试图挣扎,却轻易被人制住,一直抬着他进了这间石室。

    然后听到一阵铁链的响声,套上了他的四肢。

    其实这根本是多余的,因为石凤岐根本提不起一点力气来。

    他全身上下都如同被人废掉了一般,软绵绵的,大脑总是昏昏沉沉,时不时便昏迷过去,每天昏睡的时间怕是有十个时辰,只有极少数的时间里,他能勉强保持一丝丝的清醒。

    而那一豆烛灯,滴答水声,是他唯一知道的事物。

    在这极少数的清醒中,石凤岐努力集中精神地去想这一切,他知道,他被人下了药,所以才会一直这么昏昏沉沉,这些人不是要杀他,是要把他困在这里。

    但是不行啊,不能被困在这里,他要离开,要回去,他还有大隋,还有兄弟,还有非池,必须要回去,否则,非池会疯的!

    不能被困住!

    这是在他极少数的清醒中,唯一能保持住的念头。

    偶尔那些人来送药的时候,他是在半清醒的状态,那个“不能被困住”的念头让他把药含在嘴里,等到那些人离开,他便一点点吐出来。

    一开始的时候,他仍提不起力气,仍不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所以吐出来的药很少,他昏迷的时间也依旧很长。

    慢慢的,随着吐出去的药越来越多,他开始能保持越来越长时间的清醒,力气也在渐渐恢复。

    为了保持清醒,他躺在石床上开始想一些事情,让大脑高速运转,强迫自己不去昏迷,最开始,他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伤口已经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痊愈。

    虽然伤得太重,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是总归是不会再丢了命了。

    但还不是时候,还不是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没有一击制敌的把握,轻举妄动只会被他们反制住,从而陷入更加不能脱身的困境中,不能冲动,不能急燥。

    哪怕他的内心已被煎熬得快要不能成活,哪怕他担心鱼非池已担心得快要走火入魔,他也不能冲动,必须忍耐,等到自己有把握了,才能动手。

    他在这样的煎熬中,神智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清醒的后果便是,他更加能想象得出,此时鱼非池的绝望,于是更加煎熬。

    他陷入这样无解的死循环里,被困在这间石室中,已经快要被煎熬至死。

    至死,也要忍住。

    他不得不分心,让自己想一些其他的事,不敢太过挂念鱼非池,再这样煎熬下去,他会心衰而死。

    于是他开始想,是谁把他困在这里。

    蒙眼黑布下的他,双目睁大,哪怕看见的是一片黑暗,他却像是看到了无数事情的脉络。

    黑衣人暂押不提,救自己的人,绝不是黑衣人,黑衣人只想自己死,根本没兴趣囚禁自己。

    在经过了一番苦想之后,石凤岐悲哀地发现,会这么做的人,是他韬轲师兄。

    能找到这样一间石室,能有这样几个忠心的人,同时,能留自己一命却又要把自己关起来的人,只有韬轲师兄能做到。

    如果石凤岐不推测错,当时的韬轲应该是给商夷的细作下过一道密令,如果自己在战场上没有被黑衣人所杀,便把自己带走,藏起来,不杀自己,但也绝不再让自己出去危害商夷。

    他不忍心杀害自己,也不愿看到商夷败在自己手中,所以他把自己关起来,等到一切结束之后,这些人自然会放他离开。

    算无遗漏,后手不断啊,韬轲师兄,你这无为老二的名次,当真不是白得的。

    想明白这一切后,石凤岐的胸口一阵阵抽痛,抱歉啊师兄,纵使你算尽一切煞费苦心,我也不能让你如愿。

    我,一定要回去!

    他在积攒着力气,一点一滴,无声无息地恢复元气,绝不露出半点破绽,他丝毫不怀疑韬轲的人有多精明能干,他不敢掉以轻心。

    他用这所有的时间记下了来送药的人的时间规律,他看不到时辰,只能无声地数着水滴声。

    第九十一天,石凤岐握了握拳头,发出折骨脆响,轻轻拉了一下绑住他四肢的铁链,铁链发出响声,他试了试,应该是被钉在了地上。

    第一百零三天,他侧耳倾听外面的人进来时的情况,石室是密室,门是按着机关打开的,听声音,门很厚重,而且门只能从外面打开,每次送药的人出去时,都是先敲几声,发了暗号,外面的人才会把门打开放他出去,每天的暗号都不一样。

    第一百一十三天。

    “第四个一千,一……三百……五百……六百三十七,六百三十八,六百三十九,来了。”

    厚重的石门推开。

    “轰!”

    他提起一口气在胸间,自石床上一跃而起,将钉在地里的铁链连根拔起!

    来人显然没有料到石凤岐突如其来的暴动,退后一步,手中的药跌翻在地,惊呼一声:“你——”

    石凤岐手臂一震摆动铁链,缠在了那人脖子上,另一手揭下脸上的黑布,目光凌厉迫人!

    “你怎么会起来!”那人大叫一声,喊着:“来人啊!他醒了!”

    石凤岐没有杀他,只是拖着他往外走:“你们是韬轲的人,对吧?”

    久未说话,他竟觉得,嗓音都变了,很低沉。

    “你不能离开这里!”几人挥刀就要上来,想把石凤岐留下。

    石凤岐看了他们一眼,一行共六人,石凤岐低头,说:“我知道你们是奉韬轲之命把我困在此处,因为是韬轲师兄,我不会杀你们,但是你们若再敢拦我,我也不介意大开杀戒。”

    他将铁链一紧,勒得来送药的人喘不过过气。

    对面有人问:“你怎么知道是韬轲大人?”

    “除了他,还能是谁呢?”石凤岐轻笑,“你这不是已经承认了吗?”

    他松开铁链中的人,震碎铁链,缓缓抬眉,杀机毕现,对着众人道:“别逼我!”

    正当六人不知如何是好时,其中一个走出来,说:“韬轲大人临行前有令,如果隋帝陛下您能从此处脱困而出,便是商夷有此一劫,隋帝陛下,慢走。”

    六人分开,不再拦他。

    这,才像韬轲行事的风格。

    石凤岐心中一涩,大步流星踏出去,这才发现,外面是沙漠,难怪这里这么干燥,石室建在地底,石壁都有丈厚,所以才阴凉,却不潮湿。

    这应是商夷细作的一个据点,所以极为隐蔽,石凤岐几乎是连跑带飞跑出了楼梯,发现这里是月牙湾附近的那个小镇,推开地室的门出来,外面日光映白雪。

    太久不见阳光,他险些被这强烈的光线刺瞎了双眼。

    适应了光线之后,他牵了一匹外面停好的马。

    上了马,他策马狂奔。

    此时,距离他“死亡”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一十三天,这一百一十三天里,鱼非池崩溃,瞿如赶至大营,羽仙水大军被“琴弦”屠戮殆尽,隋军退后三十里,死守三月余。

    他回到军营,遇上营啸,定风波,稳军心,立军威!

    而后,他将黑衣人关起,并不审问,并且给商帝送去一封最后的邀战信。

    第一百一十九天,他离开大营,去接鱼非池。
正文 第八百零八章 我恨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白雪映日光,把空气都照得透亮,半空中轻轻腾起的轻尘粒粒翻滚,翻得又急又轻盈。

    就像是推开了一扇尘封千年的古老石门,厚重而古远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像是打开了一个盛满了决绝与热血的命运魔盒,悲壮而勇敢的命运与这残酷腐朽的须弥大陆悍然相撞。

    也就像是掀开了一纸波澜壮阔的史诗画页,沉默不语的献世者在此地,固执地守望着千年大陆,不语不息,悠悠燃起,悄悄熄灭,所有一切,不过只是一纸,史诗画页。

    “咯吱”一声的推门响,是唯一的声音,划破着这里百余年的沉寂和默然,于鱼非池来讲,或是救赎,或是沉沦,一切都在这扇门之后。

    半道光照在鱼非池脸上,左脸浴在皎皎日光里,右脸藏在沉沉阴影中,她的眸光一明一亮,左是生,右是死。

    未有什么时候,她这么虔诚地祈祷,给她一条活路,让她有可念之人,可想之人,有值得她这样苟且狼狈活下去的理由。

    就当是可怜她,就当是放过她,给她这一路来的坚持与勇敢以希望,给她的轰然坍塌的世界以光明与念想,就让她在废墟中开花,就让她在残垣里新生。

    请让她,有继续为这世界而努力奋斗的理由,哪怕那理由微若萤光,于她也会视作烈阳,光芒万丈。

    她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似极蝴蝶为了飞过无边海洋时的坚强,孱弱而微小的力量。

    她的双眸慢慢地抬起来,带着复杂挣扎地情绪,要用尽她仅存的力量,才能在这场宿命对决里再一次与上天碰撞。

    她缓缓地看向前方——

    门后的长命烛亮着。

    当初鬼夫子排这长命烛,是依次而过,从老大老七,一一排过来,一根烛一个位置,老五的位置那根长命烛,还亮着。

    石凤岐,还活着。

    鱼非池颤抖的手指轻轻捧着石凤岐的长命烛,嘴角肌肉抽搐一般地笑着,她回头,看着鬼夫子:“他还活着,我就知道,他一定还活着,鬼夫子你看啊,石凤岐还活着,还活着啊!”

    她似哭似笑,久违的眼泪夺眶而出,也夺走了她的视线,她的眼前只有一片朦胧。

    她一个人坚信了那么久的事,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就知道,石凤岐不会死,石凤岐怎么会死呢?

    老天爷到底没有把他身边的人都拿走,老天爷总算是放过她一回,留给了她一个人。

    还活着就好,不管在哪里活着都很好,哪怕再次失忆,忘了自己都无所谓,活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也好,活着就好啊。

    不奢求你会回来找我,甚至不奢求你四肢健全安然无事,只要你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她的手指穿过了长命烛,扶不住,跌倒在地。

    这么长时间的坚持得到了肯定之后,她的身体里充满了空虚,像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坚持这件事上,却没了力气来品尝欢喜,除了流泪,她竟觉得笑和哭都费力。

    莫名的委屈和心酸在她心间充盈,她委屈得像个孩子那样放声大哭,就像是被人误会了好久好久,终于某天得了到证明,那种心酸的欣喜令人备觉委屈。

    她坐在那里不知多久,又是哭又是笑,反反复复,痴痴含笑,贪婪不已地看着石凤岐的那盏长命烛,似是怎么也看不够。

    就好像,随着那盏长命烛入眼,她也活了过来,石凤岐是她不死的希望,是她末世的救赎。

    原来长命烛也有这样可爱的时候,不像是一道道的催命符,催着让人往前,努力,不然逃不过诅咒。

    鬼夫子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鱼非池满心满身的疲惫,满目满眼的沧桑,再不似当年那般神采飞扬,肆无忌惮,就连她眼角眉梢的气质都变了许多,心想着,这差不多十年的时间,她怕是历经了红尘万种苦。

    鬼夫子有怜惜有惋惜,却独独没有后悔和遗憾,那是必然的路,总要有人去走,只不过这个人,刚好是鱼非池。

    命不好,上天选中了她。

    不是幸事,怕是无人心甘情愿承担这一场浩劫。

    于鬼夫子而言,他看过了太多的人世离别,也听过了太多的悲歌不歇。

    往届七子足八届,每一届最后都落得同门操戈,生死相向的下场,过往那些年轻可爱的人儿们,也一如鱼非池他们一般,善良过,仁厚过,努力过,坚持过,他们为这大陆所付出,所牺牲的,绝不比鱼非池他们更少。

    他们对须弥,同样付出了很多很多。

    所以,鬼夫子,并不会将这一届七子的惨烈命运看作难以接受,并为之落泪,因为,已经有过了太多惨烈的人生啊,因为,他们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继续前进的年轻人,是踏在前人白骨中继续努力的年轻人,他们根本没有资格抱怨任何,哪怕一生凄苦,也该默然接受。

    他们是自己走进这学院来的,他们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所有的一切,是他们自己选的,那么,他们就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而负起责任,怨不得旁人半分。

    只有鱼非池。

    只有她,不是自己心甘情愿走上山来进这学院的,只有她,是被自己强行改变的命运。

    鱼非池她不会知道,从她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她的命就已经写定,不管这过程中她经历过多少甜蜜与曲折,绕过了多少弯路挣扎过了多少不甘,她的结局,不会改变。

    她的命,不是鬼夫子写的,是那所谓的天地主宰一笔写就。

    红尘辗转念红尘,她最终依旧会离这红尘而去。

    鬼夫子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从她出生那日起,就知道。

    在她十二岁那年,鬼夫子带她上山,鬼夫子叮嘱院中诸司业,好好待她。

    从不给任何人开后门,从不将希望只放诸在一个人身上的鬼夫子,因为知道她要经历什么,知道她最终将归何处,鬼夫子便愿意给她足够多的疼爱,足够多的宽容。

    可以容许她来揪自己胡子,也可以容许她把整个学院整得鸡飞狗跳,她想怎么肆意潇洒,皆可逍遥快活。

    那时的鬼夫子内心有悲伤,因为从那时起,鬼夫子就知道,所有那时给她的一切厚爱,一切偏爱,一切有恃无恐,在后来,都会变成她的穿肠毒药。

    当初有多少好,后来就有多少在劫难逃。

    越是偏爱,越是毒药。

    可是想一想啊,如果在她还未能知晓一切的时候,都不给她以希望和善意,在未来那样漫长黑暗的岁月里,她靠着什么才能支撑下去?

    当是弥补,当是歉疚,当是恕罪。

    于是越想越觉得,怎般去做,皆是自私。

    便自私吧,若为天下故,便为天下故。

    他第一次把游世人的身份告知的外人,是大隋先帝,那是他很欣赏的一代帝君,鬼夫子原以为,那位帝君可以活得更久一些,他可以成为完美成全游世人之责的帝王,而不是石凤岐,不是其他人。

    因为或许只有那位先帝,才能下得去残酷毒手,为了这天下,不惜鱼非池幸福与生命,成全这天下。

    鬼夫子从不看错人,他并没有看错大隋先帝,那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千古明君。

    鬼夫子料不及的,是先帝对他儿子的怜爱,若不是因为石凤岐,先帝活到这天下一统之时并不难,那么也许,许多事,都会变得更加简单,更加容易。

    无人可算尽人心,便是鬼夫子亦如是。

    他刚想跟鱼非池说说话,却见鱼非池一直痴直的眸光一动,看向了他。

    古怪的,鬼夫子竟不能再动弹,由着她含着怨毒,含着憎恨,含着不甘的眼神剜进他心中。

    鱼非池坐在地上,看着鬼夫子,她轻声说话,有如梦呓般:“鬼夫子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恨别人,我觉得那是一种极为无用的情绪,有什么事,解决就好,真有什么仇人,想办法报仇就是。可是鬼夫子,我恨你。”

    活了一百多岁,早已心如止水的鬼夫子,心头猛然一颤。

    鱼非池扶着墙慢慢站起,虚弱的身子站不直,脸上还有泪痕斑驳,有些狼狈不堪,她看着鬼夫子,一声又一声地泣声控诉,一句又一句地咬牙切齿,摇晃着不稳的身形摇摇欲坠。tqR1

    “我失去过多少人,我就恨你多少回,这学院里的艾司业,老教院长,老授院长,戊字班二十二人,大隋的上央,豆豆,先帝,玉娘,笑寒,林誉,商夷的商向暖,韬轲,后蜀的卿白衣,温暖,白衹的大师兄,季瑾,苍陵的明珠,南燕的音弥生,挽澜,挽平生老将军,还有我的南九,苏师姐,阿迟,甚至苏游,鬼夫子你掐指算一算,我失去过多少人,我失去多少,我就恨你多少!”

    “我恨你改我一生命运,我恨你放逐七子,我恨你要平这天下自己却不出手,我恨你搅动天下风云令百姓流离失所,我恨你点燃战火令无数将士战死沙场,我恨你!”

    “我恨这无为学院,我恨不得一把火把这里烧得精光,我恨你把这天下交给七个年轻人手中,却不告诉他们这天下根本不是他们可以撼动,我恨你让我活到现在,只为了成全你自己的野心,我恨你!”

    “我替所有人来恨你,我替所有饱含冤屈死得不甘的人恨你,我替九届七子共计六十三人来恨你,我替这天下无数无辜死去的人来恨你,你操持这场天下大局,将众生性命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坐在这里,看着这天下狼烟四起,千疮百孔,你本可以结束这一切,但你没有。我恨你恨到骨头里,恨得骨头发痒,每日咬牙!”

    “我用我所有的力量,我用我对所有失去的人们的怀念来恨你,用尽我一切可以恨的地方来恨你,我恨你!”

    “鬼夫子,我鱼非池平生不恨人,但我恨你!我恨你!”
正文 第八百零九章 去他妈的天下与第三盏长命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歇斯底里,面目扭曲,几乎尖声惊喊。

    这十年来,她所受的全部委屈,不甘,失去,黑暗,鲜血,绝望,通通爆发了出来。tqR1

    一直以来,她压抑,沉默,不说,埋藏,她想,不要抱怨任何人,也不要去责怪任何人,在这场无边无际的杀戮中,谁也不是清白的,她自己也是刽子手之一,没有资格去指责谁。

    可是,怎么可能一点恨都没有呢?

    她只是不知该去恨谁。

    当她回到一切开始的原点,来到了源头处,看着那些灵位,那些沉默熄灭的长命烛,她所有的恨,都有了着落。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一切都是从鬼夫子手中开始的,是他开启了这场杀戮轮回,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令须弥大陆投入无休无止的战争,是他让这天下从不安宁,是他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天下苍生万万人死于非命,无为七子历届来不得好果,一切,都始自无为学院。

    这座被世人誉为圣地的学院,是黑暗的发源地,是绝望的开始处,是鲜血流不尽的始作俑者!

    这里是魔窟,是绝境,是地狱。

    这里,从来不是圣地,它与高洁,出尘,仁慈,悲悯毫无关系!

    世人不该拜这里,世人该把这里铲除,夷为平地!

    所以她疯狂地呐喊,为了所有不该被牺牲的人呐喊,为了那些地狱亡魂呐喊,为了自己呐喊,要把这一场血泪流尽,要控诉这里的罪行,要为所有人讨一个公道!

    她真的恨鬼夫子吗?未尽然。

    恨的,大概是自己面对这一切的无能为力。

    而鬼夫子,无为学院,都不过是一切的推手罢了。

    鬼夫子沉默地看着鱼非池,听着她的高声咒骂,血泪控诉,在他清明又通透的双眼中,第一次显露出了一个百余岁的老人,该有的沧桑和悲凉。

    一百年前,他也曾不信命,跟鱼非池这般,恨天恨地,恨这苍天不公。

    一百年后,他已是不公的推动者。

    罢了,恨吧。

    若是恨己一身,可平天下,又有何不可?

    老人白发白须,身形矮小,如同童子般的脸上一双眼中写满了落寞与悲怆,也许是未曾料到,这一百多年里,他最是喜欢,最是寄以厚望的七子,竟是恨他最深的那一个。

    就如最得意的门徒,却对师父抱着最强烈的憎恨。

    鱼非池的手指一直指着他,激烈地颤抖着,和着血泪大声质问他:“你说话啊,你怎么不敢说话,你也会每晚难以安寝吗?你也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你是怎么说服你自己,相信你自己还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为了天下苍生的太平而努力的人的?你说服得了你自己吗?你过得了你的良心吗?你的良知,你的人性,不会让你夜夜遭受钻心噬骨的折磨和拷问吗?鬼夫子你说话啊!无为学院的院长,你真的爱过这学院里的弟子吗?你真的怜惜过他们的才华和生命吗?你说话啊!”

    “无为学院下面的深渊里白骨成堆,无为学院外面的世界战火纷飞,这一切不是你造成的吗?你怎么不敢承认!你怎么不敢大声说一句,你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弟子,无愧于心!你敢说吗!”

    鬼夫子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听着她啼血般的控诉,轻颤了下手指,缓声说:“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鱼丫头,终有一日,你会知道,老朽纵有愧于弟子,有愧于学院,老朽甚至……有愧于你,但老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苍生,无愧于须弥!”

    等到你完成游世人使命那天,你会知道,这天地辽阔,这苍生浩大,而我无愧于这一切。

    鬼夫子手一抬,鱼非池的长命烛落于他掌心,烛灯摇曳,星星点点,他说:“你入无为七子那日,在这楼里跟老朽说,能定天下者,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不是冷血残暴之人,不是对至亲爱的朋友都能痛下杀手之人。老朽反问你,那你觉得该是什么样的人,你说那与你无关。今日,老朽再问你,能定天下者,你以为,是什么样的人?”

    鱼非池默而不答,只看着自己的那盏长命烛,似在思考鬼夫子的问题,能定天下者,该是什么样的人。

    鬼夫子便说:“鱼丫头,如果你的善良和底线没有了武器,你的包容和仁爱失去了盾牌,那定这天下者,必是无情无义,冷血残暴,手刃同门之辈。如果你想用正义来赢得这个世界,你的正义就必须比邪恶强大数百倍,因为,正义太难坚守,世人总是轻易就选择了堕落。”

    “我去你妈的!”

    突然,鱼非池破口大骂。

    鬼夫子抬眼看她,难得一见地露出不解。

    鱼非池清泪满面,长命烛的光在她脸上倒映着灯火,她的带着强烈的憎意与仇恨怒斥鬼夫子,深深扭在一起的眉眼之中是这十年来的生死纠葛,苦祸无边,带着泣意的声音嘶哑,一如已歇的喑哑萧瑟,奏不出欢快清歌。

    “正义的力量再渺小也值得被歌颂,无法坚守正义所以被邪恶引诱是堕落之徒为自己找的借口。如果连你这个无为学院的院长都未能分清其中差别,还指望什么无为学院结束这天下乱世?”

    “鬼夫子我去你的无愧天地,去你的无愧对须弥,这天下是人,是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灵魂!你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人看过,你把我们当棋子,你安排,你落子,你布局,你坐看我们厮杀,我去你的无愧苍生!我们也是苍生之一!”

    “你以为我忘了吗?你以为我忘了后蜀跟商夷当年是怎么因为温暖打起来的,你以为我不记得了?在我们下山随司业游方的时候,是你,是学院,是你们安排了一局,让温暖被卿白衣接回去,在商帝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在后来的时候,才成为了商夷跟后蜀开战的导火索,像这样的事你们做了有多少?你们安排了有多少?你们为了让这天下打起来,你们丧尽天良!”

    “鬼夫子我去你的游世人,去你的须弥大陆,去你的天下一统,去你的俯仰无愧,我去你妈的!”

    “你——”

    鱼非池还要说什么,却目光一直,越过了鬼夫子的身子看向他后方,指着鬼夫子的手指也重重垂落。

    鬼夫子顺着她的目光往后望,轻笑了一声。

    长命烛亮着,三盏。

    无为七子,老大窦士君,老二韬轲,老三苏于婳,老四初止,老五石凤岐,老六鱼非池,老七迟归。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都已经死了,他们的长命烛是灭了的,毫无光泽,如同死灰。

    自己与石凤岐还活着,长命烛便亮着。

    剩下那盏,是谁?

    老七,迟归。

    老七迟归。

    迟归。

    鱼非池看着那盏长命烛,久久滞住。

    她又突然失笑,笑得低下头去,一直耸动着肩膀,像是面对着什么最好笑的笑话,笑了许久都不见停。

    “丫头?”鬼夫子见鱼非池情况有异,走过去给她把脉,脉像入手,混乱无比,这是要疯魔的征兆。

    鱼非池一把甩开鬼夫子,摇晃着站起来,指着迟归的长命烛,歪头笑看着鬼夫子:“你看,迟归也活着。”

    “他一直没死。”鬼夫子说。

    “我一直怀疑是他,怀疑了很久了,从南九的死开始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南九会死,为什么迟归会突然要决定跟我一起死,为什么黑衣人这么了解大隋的行事风格,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黑衣人都快我一步,为什么黑衣人对石凤岐的安排了如指掌,我一直都觉得,这个人跟我一定很亲近,一定很了解我,但是我实在想不通,会是谁呢?能是谁呢?只有迟归啊,可是迟归死了。”

    鱼非池说着笑了一下,手指穿过迟归的长命烛,“如果他还活着,那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是他了。”

    鬼夫子看着第七盏长命烛,慢声道:“你早就猜到是他了,只是不能确定而已。你也应该想得到,他是无为七子里智慧之最,心计之最。一统天下之七子,极有可能是他。”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鱼非池一时混乱,怎么也想不明白,迟归恨他们便恨了,其他的人有什么错呢?南九有什么错?迟归为什么连南九都不放过?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南九,为什么要杀了苏师姐,为什么要害死韬轲?他恨我,恨石凤岐,冲我们来就可以了啊,为什么要对其他人下手?为什么?”

    接二连三的事让鱼非池头脑一片混乱,石凤岐还活着,迟归也还活着,黑衣人到底是谁终于找到了答案,但她却觉得疲累无比。

    那种自灵魂最深处升起的倦怠感,对这世间再难抱有热情的困顿,都让她摇摇欲坠。

    她仅存的坚守是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内心深处一直以来不曾放弃过的,最基本的人性和良知,那是任何人,任何灾难都休想将其熄灭的微弱之光。

    她死守着这一点点微弱光芒,在最深的黑暗里孤身前行,在最强大的力量面前不肯放弃,她相信,她是对的。

    这个世界,最后不会落在一个毫无人性,毫无良知的人手里。

    但她看着那五盏已经熄灭了的长命烛,却也不明白,这样的付出,是不是真的值得。

    当,正直的人被迫弯腰,直言的人开始噤声,诚实的人必须说谎,善良的人举起了屠刀,深情的人辜负了所爱,仁厚的人选择了暴虐,为理想而奉献者亲眼看到理想破碎。

    这一场十年杀戮,到底还剩下什么?

    “去他妈的天下。”
正文 第八百一十章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走出藏书楼,外面正是一片白雪茫茫。

    飞雪积落在无为山的楼群与山峦上,松松厚厚一层。

    她看到寒鸦掠过半空,呱叫一声,看到阳光洒落映在积雪,积雪莹莹着闪耀出细碎的光。

    走过了回廊,一个个安静的课室纤尘不染,光影斑驳中,她似看见了当年在这里求学的弟子,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扬着青春明媚的笑容,无惧这世事沧桑,坚信他们会是未来的幸运儿,可以改变这个动荡的乱世。

    走过了艾司业的小院,枯叶在白雪下隐隐可见,藏起的都是过往,败落的都是故事,仿似还能闻到杜康酒浓烈的酒香,艾司业好像下一刻就会从屋子里走出来,趿着拖鞋,问一句,哟嗬,鱼丫头,你咋回来了?

    走过了广场,看到了那株高耸的吉祥槐,在冬天里落尽了叶,伸出枯枝对着寒冬,等候来年的春风。它固执的坚守,迎来送往,看过了一百多个春秋岁月,也看过了无数的年轻人自此处陨落,而它始终沉默,等着来年,等着春风,等着天地重开,乾坤复清。

    原来,没有了弟子喧闹的无为学院,这般寂静,静得好像从未有人打扰过这里的亘古的厚重和肃穆,那些安静的群楼都像是沉睡的巨人,巍峨浩大,却也百年孤独,待人拯救。

    偌大的学院,静得没有一丝人声,整整九个十年,鬼夫子在此处陪着孤独固守希望。

    而当鱼非池重新回来故地,她一身所挟的只有沉重的疲惫和倦怠。

    十三年,她与这个地方,整整羁绊了十三年。

    当她再次抬起眼来看一看这里,所感受到的不是这里的高洁与神圣,她所感受到的,不过是物是人非,落寞潦倒。

    老去要多久?

    百年够不够?

    她在此地老去,只用了一刹那的光阴,如同垂暮老人,突然满目沧桑,一双眼,似已一千岁。

    十来年,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摊开手心,掌间尽是纠缠的曲线,浩大人世,可眷恋者,也不过屈指之数。

    她最后走过了无为学院那块高耸的牌匾,上面刻着的“无为学院”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定万万人生死。

    一阵剧烈的头痛忽然袭来,似有无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纷杂响过,十年画面于她眼前一一掠过,有繁花着锦也有刀光剑影,有流光溢彩也有鲜血雷鸣。

    她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将要伏倒在皑皑白雪中。

    鬼夫子掠身而来,欲将她接入臂中,却被一道力量猛地撞开。

    鱼非池浮于半空,飞雪在她指间穿过,氤氲出水气,飘浮在半空中的黑发如水中摇晃的水藻,温柔妙曼,微合的眼睫盖住了她那双已似一千岁的眼,闭紧的双唇让她成为了最忠实的缄默者,再未发出半点声音。

    鬼夫子拂袍而上,怒对上空:“放开她!”

    无形的力量将鬼夫子再次掀翻在地,砸起了飞雪如沫,殷红的血丝染出一道冬日怒放的红梅,有几朵梅花绽放在鬼夫子长长的白色胡须上。

    已有百余岁的鬼夫子挣扎而起,紧紧抓住鱼非池手臂,怒道:“你欲如何?”

    那古拙厚重,似自最远古时空而来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响起,声音穆然:“游世人,觉醒。”

    鬼夫子手一颤,紧握着鱼非池手臂的手掌,在迟疑了许久许久,看着鱼非池的面孔许久许久,似历经了很久很久的挣扎,最终,他的手缓缓松开,松开了鱼非池。

    他看着鱼非池飘浮的身体在半空中越浮越高,四周籁籁而下的大雪如同疯魔,迷得让人睁不开眼,凛凛的寒风鼓动着鬼夫子的衣袍宽袖,他目送鱼非池一直升高,升高,直到浮在了无为学院最上空。

    整整一个月,鱼非池一直这样飘浮在半空,一个月的时间里,鬼夫子盘膝坐在藏书楼楼顶,一直看着她。

    她依旧像是不存在,无口无面无手无存在,也依旧能“摸”到那一墙缓缓滑动,凹凸不平的“墙”,也依旧能“看”到地是水面镜,倒映着一棵花树,绯红的花瓣乱舞。

    只是她看不到这地面有远,尽头在何处,茫野空旷,并无边际。

    这一次,那古老厚重的声音没有与她对话。

    她也倦于开口,这已非是人力可以理解的存在,是所谓这天地的主宰,与这存在对质,毫无意义。

    这样漫长的沉默不知过去了多久,无名的存在与鱼非池俱不说话,时间在这里的流逝仿似能看得见的河流,一点一点淌过。没有日升月落,黑夜白昼,光是永恒存在的。

    如果说学院里是静得毫无人声,那里便是静得连世界存在都感受不到,有的只是空虚,像是远古的大神踏碎了虚空。

    囿于此处的鱼非池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开口:“放我离开。”

    她还有人待救,还有朋友,还有石凤岐。

    “能使你离开此处的,只有你自己。”那声音说。

    “你要看着我身边的人死绝,你才满意吗?”鱼非池嘲讽地笑道:“你要我连身边最后的人都不能保护,真正的一无所有,你才觉得,我符合游世人的身份吗?”

    她的声音疲惫无比,如同生命都已被抽空,质问声不大,充满了迷茫:“无为七子,天下豪杰,这么多的人,死于非命。白骨成山,血流成河,无休无止的杀戮永不停歇,你说你是天地主宰,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主宰着这么多人的命运,是否真觉得你是对的?”

    “我曾以为,我明白了这天下一统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让这世间再无战火,是为了把黎明前的黑暗彻底撕破。我曾以为我明白了,我那时觉得,我的指间穿了须弥大陆的风,我的长发亲吻过须弥大陆的雨,我觉得我与这个世界系系相关,我热爱这片大陆,热爱这里的人们,但你,你折断了我与这个世界相连的纽带,斩断了我跟这片大陆相关的一切。”

    “我爱山水,山水无故人,我爱日月,日月无光辉,我爱苍生,苍生负尽我。若这世界,待我从不温柔,我又凭什么不能还以颜色?”

    “十年生死,有情皆孽,无人不冤。他们的冤屈,向谁而讨?死去的人们,向谁控诉?我一边能理解,这是成天下大业必须付出的代价和牺牲,不该有任何抱怨,但是我又不能理解,如果这一切从未开始,也就根本不会有牺牲,如果无为学院从未成立,不会有无为七子,不会有十年一次的杀戮轮回,不会有连绵不休的百年战事,那你与鬼夫子,为何要这样做?”

    “还是说,这只是你们之间的一场游戏,一盘棋局?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不是棋子,人有灵魂,有思想,将人当作棋子摆布的人执棋者,终会失败的。”

    “鬼夫子未能明白,怎样的人才有资格执掌天下,而你呢,你是否能明白,须弥非棋盘,苍生非棋子,这一局棋,你便是赢了,也毫无意义。”

    那声音沉默很久。

    很久以后,那声音才说:“游世人,你真的觉得这一切是我,是上天的摆布吗?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吗?”

    “还是你心里清楚,今日一切,不过是你们所有人一步步走过来造成的局面,而你难以面对,所以将一切归咎于命运?是你自己不肯承认,你们之间的感情也就是你们自己亲手划破的?”

    “你们的结局,是你们自己造就的。”

    “从来不存在什么命运,也不存在上天摆布,人于世间为灵长之最,你对此事最清楚不过,所有选择皆是你们自己做出,并无所谓摆布之说,吾亦从未插手须弥之事。而命运,始终在你们自己手里,如何演绎,在于你们。”

    “你只是要找一个借口,要逃避这个最残酷的真相,游世人,如果你不能真正直面这一切,你将永远无法走出这里。”

    头一次听到这声音说这么多的话,说完之后便再无声响,留下了这一方寂静到令人心生惧意的世界给鱼非池。

    她“看”着那棵花树,“拂”过了花瓣,一时之间,福至心灵。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他们所有人都在被上天戏弄,摆布。

    或许,真正被摆布的人只有自己一个,因为曾经的自己是那般心不甘情不愿,而其他人,不是的。

    因为她是被摆布的,所以觉得,其他的人,也被命运开了一场玩笑。

    或许,那神秘古老的声音是对的,其他的人,不过是做出了他们自己的选择,不论是谁,他们走上的,都是他们自己想要走的路。

    是这样吗?但怎么解释,也有太多不愿被牺牲的人,最终还是被牺牲了呢?不记于名册的那些小兵,他们就真的甘心赴死吗?真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这样高的觉悟,愿意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目标,舍身就义吗?

    是这样吗?

    她的“手”于半空中“挥”过,无端起了一阵风,风吹散了花树团簇,落英缤纷,带来了纷飞画面。tqR1

    千载岁月,在她眼前。
正文 第八百一十一章 千载岁月如风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千年岁月前,须弥大陆百国林立,诸侯遍地,洪水与战火交织在一起,天灾与人祸同时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洪水里襁褓中的婴儿啼哭不息,硝烟中厮杀的战士不知为何而战,野兽是这片大陆的真正的主人,啃噬着尸骨,咆哮着冲入人群,毁灭家园。

    后来战火里,出现了二十九位勇士,他们带领着自己国家的勇士,踏遍大陆,自大海到沙漠,自山林及平原,将这片大陆割裂成二十九块,而兽性始终流淌在他们血液里,残忍嗜杀的天性让他们因战而生,不为建立文明而存在,这片大陆,依旧难逃战火,未得休养生息。

    再后来,又有七位明君是天降福星,他们或出身于古老的氏族,有着世人侧目的高贵出身,或来自乡间田野,不甘为奴为卑,揭竿而起,树立大旗,拥有着天生的领袖风范,起义,壮大,吞并,定都,立国。

    这七人,便是须弥大陆七国开国帝君,他们无一不是最勇敢的战士,无一不是最英明的君王,保护着自己的子民和家园,在漫长的岁月里,一代又一代的努力,一次又一次的牺牲,在杀戮与奋进中,渐渐形成了须弥七雄之势。

    此后百余年,七雄之势偶有变动,却再无更改。

    或许唯一不变的,依旧是战火的蔓延,国土的争夺,资源的掠抢,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为了守住更好,七国之间战事不休,从未歇止。

    那些版图的变动,碰撞,挪移,都是以无数人的鲜血为代价。

    这不是一个极度发达的文明,没有友邦亲邻的风俗,更没有哪一种力量可以约束七国。

    历史在此,滞步不前,除了永不止歇的战事,再未有过半点进步,七国之人彼此仇视,埋藏在他们骨血间延续了千年的仇恨难以抹去。

    战争,一直存在,死亡,一直存在,苦难,一直存在。

    百年余前,无为学院平地而起,震惊天下。

    她看到了当年一袭白衣,还是墨发的鬼夫子走过了千山万水,沿途尽是白骨残骸,他的眼中饱含着悲怆与哀凉,怜悯着这片焦土世界。

    最终他来到了无为山,开山立院,誓要结束这乱世,平定这天下。

    他起誓那日,天雷滚动,浩浩荡荡的雷雨倾盆而下,他立于群山之巅峰,一柄长剑怒对苍穹。

    无为学院立院后,混沌不清的战事渐渐变得了有了条理,有了规矩,不再混乱不堪,也不再毫无章法,只以鲜血和力量来决定胜负。

    这个世界,渐渐有了清晰的制度,有了严明的律法,有了值得歌颂的人性光辉。

    战事,也可以智取,而不是一味地靠死亡的人数来判断高下,城池,也可以交换,未必是一定要靠开战来定国之疆域,百姓,应该厚爱,而不该是他们当作战场机器,为死为战而生。

    她看到了南燕的大坝的兴起,免百姓年年皆遭洪水之患,那是第七届七子耗尽一生心血所铸。

    看到了苍陵部落天神的诞生,给了野蛮人以信仰的力量,不再使悍莽的苍陵的如同野兽般过活,得以约束,那是第一届七子为了苍陵做出的努力。

    看到了后蜀广开学堂,若非是有数代智慧的积累,那里的人们在历经战火后想不到靠着商贸杀出生天,那是得第二届七子的余泽蒙荫。

    看到了商夷潜心壮大,繁衍后嗣,历代帝君皆以霸者形象出现,如此方能震慑人心,那是第三届七子为了商夷日后的发展写下的策略。

    看到了白衹帝君身边总是跟着一个枯瘦的年轻人,能言善辩,长袖擅舞,游说于诸国之间,为夹在细缝中求存的白衹一次次换得生机,那是第四届七子的俯首甘为孺子牛。

    看到了西魏一场瘟疫险些覆灭,有人尝尽百草,呕心沥血,拯救灾民千千万,那是第五届七子立下的不世功劳。

    最后她看到了大隋,那位欺雪师姐,当真是欺雪肤色,貌美无双,以孱弱之躯撑起破败战场,割舍情爱,为大隋故,死亦不皱眉,那是,第八届七子的悲壮史诗。

    她看到这个世界真的在慢慢变好,看到所有人的努力原来真的是有用的,看到那些舍生赴义的人,他们成全的大义在十年,数十年后终结善果。

    这是一副,须弥大陆的浩瀚史书,是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卷!

    自远古时代,到眼前,那一副副的画面鲜活生动,鱼非池就如同站在历史长河岸边,看到了须弥历史的山河改色,风云变迁。

    她终于明白,无为学院带给这片大陆的,不是争夺,不是杀戮。

    无为学院带来的,是文明。

    没有哪一种外来的力量可以约束七国,除了文明的力量。

    世人尊无为学院为圣地,并非是尊敬那里智慧超群的鬼夫子,也并非是敬拜那里历届的无为七子,而是因为,那里是播散下了文明种子的发源地,那里给须弥的,是秩序。

    冬雪覆地,河面结冰,鱼儿藏在冰面下,闪烁着机灵大眼睛的孩童将眼瞪得圆溜溜,跟冰面下的鱼儿对峙着,馋得咽一口唾沫,想着娘亲做的鱼头豆腐汤。

    一声号子拉响,数百个大人拖着渔网在冰面上。

    扑腾扑腾的鱼群在渔网里又蹿又跳,挣扎着要钻出渔网孔,逃回冰面下。

    一群孩童跑过来,欢呼雀跃着,跟鱼群一般的又蹦又跳,红扑扑的脸蛋笑得咧开了嘴,门牙还缺了两个。

    这是一个丰收年,这里的人们已经很久没有冬季捕鱼了,所以鱼群里的鱼儿大多肥美诱人。

    “阿爸,你咋把鱼放了?”一个胖墩墩的孩子急声问着,他的父亲正清点着收获,顺手还把一些鱼扔回了水中。

    父亲揪了一把孩子肉乎乎的脸:“老人说过,小鱼得放,放了明年俺们才有的吃,抓完了你明年吃啥?”

    孩子问:“老人是谁?”

    父亲大声笑道:“老人就是先人。”

    “阿爸,你明年还来捕鱼吗?”

    “来啊,等你长大了,阿爸就不捕了。”

    “去年你就不在,去年杨叔叔他们也不在,还是阿妈和婶婶她们来捕的鱼,捕得可少了,都不够过年吃的。”

    “去年阿爸去打仗了,明年不打了。”

    “为啥不打了?”

    “没仗打了。”

    “为啥没仗打了?”

    “你个臭小子,你盼着你阿爸打仗去啊?快去上课堂,等下先生打你手心,你就知道疼了,把这个给你先生带去。”

    胖墩墩的小胖子想起先生的严厉,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接过父亲手里递过来的一条肥鱼,连跑带喘地往课堂赶。

    课堂上先生正说着书,下面一群孩子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先生没有打小胖子,把鱼放在盆中,笑容清和地让他坐好,旁边四岁的小姑娘看着小胖子羞得红通通的脸蛋,咯咯直笑。

    下了课,先生抱着四岁小姑娘,提着鱼往家中走,小胖子追过来,恭敬而笨拙地行了一礼,好知求问道:“先生,为啥现在没仗可打了呢?”

    肤色略显苍白的先生微微一怔,目光似也飘去了很远的地方,缓缓踱着的步子踩在白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小胖子跟在先生身后,小心得不敢大声说一句话,先生是村里的大人物,连他阿爸都要对先生恭敬有礼有呢。

    彼时农家炊烟起,袅袅青烟一道道接上天,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农家普通饭菜质朴的清香,家养的鸡在雪地里咯咯叫,羊群在羊圈中嚼着早早存下的野草,远处听得见汉子们满载而归的爽朗笑声,吆喝着晚上喝酒,庆贺这一场丰收,今年过年有个好盼头,来年新春有个好盼头。

    先生似是想了很久,才慢声说:“因为,太平了。”

    太平无战事,再不会有农夫被征赋兵役,战场上,再也不会有大片大片的尸骨无人掩埋,那些被鲜血浇灌过的大地,将来会开出新生的野花,带来新生的希望。

    因为,太平了。

    小胖子不能理解,太平了,这三个字所包含的厚重含义,那是以无数人的悲壮赴死换来的三个字,有屈辱,有战火,有牺牲,有被牺牲。tqR1

    他听到他阿妈唤他回家吃晚饭,给先生行完礼,又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蛋,蹦蹦跳跳往家中跑去。

    先生看了看手中还在蹦跶的活鱼,寻了条小溪,将鱼放了。

    小姑娘扒在先生手臂上,转头小脑袋看着她神色有些悠远的父亲,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你在想娘亲吗?”

    先生抱起小姑娘,说:“不,爹爹在想很多人。”

    “爹爹,娘亲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

    “你娘是商夷国的人,她要落叶归根的。”

    “那我们呢?爹爹不是上一国的人吗?”

    先生听着小姑娘发音不准,失笑出声,捏了捏她肉肉的小脸,抱着她慢慢往家中走,走入了人间烟火,走入了市井生活。

    他说:“我们是须弥之人。”
正文 第八百一十二章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姑娘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带着对世间万物的好奇,打探着这个世界所有的美好,她趴在先生肩头上,粉扑扑的脸蛋上突然惊奇,伸出手来张在半空,大声喊道:“爹爹,有神仙!”

    书谷回头看,天空中空无一物,只有白云悠悠千载过,扬扬飞雪不知人间愁,他似有所觉,似无所查,却没有说话。

    “爹爹,真的有神仙,她刚刚还摸了我的手呢。”

    “爹爹,神仙跟我说话呢,她叫我加油。”

    “爹爹,你见过神仙吗?”

    ……

    “鸾儿,爹爹没有见过神仙,但爹见过,比神仙更高贵的人。”

    “什么样的人比神仙还高贵呢?”

    “很多很多,他们跟我们一样,是普通人,是须弥之人。”

    鸾儿扑烁着的大眼睛看着后面的天空,她刚刚真的看到神仙了,神仙容貌绝美,眼含清泪。

    鱼非池她看过了须弥岁月变迁后,又看过了很多地方,自南往北,从南燕到大隋,看过了新建家园的人们;也看过了卸甲归田与妻儿重聚的儿郎;看到过独守春闺十余载,迎得郎君归家来时,罗妇脸上泪;看到过樵夫放下战刀,握起斧头归来山林时,砍倒一根柴禾时的满足自在。

    看到过大地的伤口在慢慢愈合,看到过悲怆的过往正渐渐成为传说。

    她似无处不在,她又似从未存在,她看过了这苍生万千的一悲一喜,看过了人世红尘里的所有久别重逢,看过了一家又一户的人,三世同堂,整整齐齐。

    看到了新起的高楼洋溢着欢喜,看到了正在修建的道路条条伸向远方,看到了废墟正被重建,看到了饱受苦难的百姓脸上终得笑颜。

    是哪一国人,已经不重要了,是商夷还是大隋,也已经不重要了,须弥浩大,战火已经只有一点点,凝成一束小小的光芒,而其余的地方,都在复苏,都在重新活过来。

    不会再有人追究,他们到底是哪一国人,不会再有人满腔杀意,准备随时战死,不会再有新人活生生被分离,走向战场。

    最后她看到了书谷,看到了书谷怀中的书鸾,那是向暖师姐的孩子,一直以来,都没有机会看一看这孩子。

    长得真是可爱,得了向暖师姐的气度容貌,还得了书谷的聪明,她的一双眼睛,干净得像是这天地间最通透的清泉,满满都是新生的希望与明亮,不含半点杂质。

    须弥将来,是他们这样的孩子的,他们,就是未来的希望,未来的须弥主人,未来的世界拥有者。

    所有先辈的牺牲和奉献,为的就是给这些希望的幼苗铺就大道,把苦吃下,把泪咽下,把血喝下,留一个干净的世界给他们,让这个世界在他们手中再生出新的模样,那会是一个新世界,一个不再有战火,不再有纷争的新世界。

    而自己这一辈人,不过是如同万万千千的先躯一样,是历史的尘埃,是洪流的浪花,是甘愿粉身碎骨的先勇之辈,自己这一辈人,终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未来的主宰,是鸾儿这样的孩子。

    于是,一切都有了意义啊。

    十年杀戮,剩下的都是被点亮的希望啊。

    她想伸伸手,摸一摸书鸾,就像摸一摸这未来的希望,就像是与这未来的世界对一次话,含着眼泪,带着笑意,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将来就拜托给你们了,要加油啊。

    要加油,让这世界变得更美好,更光明。tqR1

    要加油,须弥之人。

    画面变幻,时光飞快流转,千余年岁月在她眼中一一而过,万副画卷在她指间一如繁星,所有的人与事皆不见。

    她再看,眼前不过是一树花开,落英缤纷。

    “如今,你可知,何为游世人?”

    “游世人是河边淘米的娘子,是鲜衣怒马过灞桥的少年郎,是孩子手里摘下的清香白花,是田园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是草原上的风,是冰面下的鱼,是山林里的一捧泥土,是峭壁上的一株青松,是帝王将相手中的征战杀伐,是苍穹之下的万千生灵,是苍天,是大地,是山川湖海,是日月星辰,是我,是鱼非……”

    “不,不是的。”

    “不,游世人是一切,但唯独不是鱼非池。”

    “游世人,不是鱼非池!”

    她“抬”起眼来,“伸”出手,猛地按在那堵移动的“墙”上,声音也变得坚定有力:“我要离开这里,鱼非池不属于游世人,她属于另外一个人。”

    那声音没有说话,但能感受至他的不满,空气变得有些迫人。

    鱼非池的手再“按”,力量加大,声音也更为坚定:“我既为游世人,便为苍生主宰,你竟敢拦我,破开岁月界!”

    她能感受得到世间万物,一朵花开的声音,蝴蝶翅膀的颤动,泥土松动的呼吸……

    她能感受得到,有一个人,正快马加鞭而来,就要来到无为学院,那个人,正来接自己,接鱼非池。

    她还不是一个完全合格的游世人,她还有一些东西未放下,她不能把鱼非池完全地投入游世人这个身份,她还有爱,有眷恋,有心上人想见。

    她不觉得这是游世人的失败或羞耻,相反,她喜欢这种残缺,喜欢这种小小的自私,喜欢这种,明知不可,偏要勉强。

    她要离开。

    所以她肃正了眉目,带着不容亵渎的滔滔威势,一声清喝:“破开岁月界!”

    一阵清啸陡然响起,撼天动地,卷起狂花乱舞,鱼非池似不存在于此,但又似稳居于此,那声音难以撼动她半分。

    手中的“墙”消失,那声音说:“勿忘归途。”

    “我终会归来,游世人,终会归来。”

    在鱼非池看过了这整个世界之后,再醒过来时,已经过去了足足一月余,鬼夫子在藏书楼顶守了她一月余。

    鬼夫子看到,某个大雪停飞,阳光晴好的日子里,鱼非池平躺悬浮于半空的身子,慢慢直立,慢慢降落,慢慢点足停在白雪地里。

    她睁开眼,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平和,包容温厚。

    两人遥遥对立,鬼夫子说:“你醒了?”

    “醒了。”

    “决定了吗?”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鬼夫子潸然泪下,泪湿前襟。

    慢慢飞下藏书楼,鬼夫子站在鱼非池跟前,细细端祥着她,她眉目依旧,未有变化,但她的气质,全变了。

    变得遥远不可捉摸,变得高贵不容侵犯,变得……不再像鱼非池了,像个游世人。

    鬼夫子慢慢提袍,缓缓落跪白雪地,垂首低目,长长的胡须及地,拜道:“游世人。”

    无为七子,学院之最,见帝君亦可不拜,曾于藏书楼前,受学院司业大礼一跪。

    而游世人,须弥之最,超越帝君,超越学院,超越一切的存在,今日于藏书楼前,受鬼夫子一跪。

    鬼夫子终于迎来了他期盼了百余年人,他是激动,或是心酸,难以说清。

    一百多年的坚持,要很多很多的勇气,才能战胜内疚,才能原谅失去,要不作多余的无谓思考,才能孤独而忘情地活着。

    鱼非池抬手扶起鬼夫子,拱手行礼,对着鬼夫子深深一拜:“多谢夫子,三年教导之恩。”

    “恭送游世人。”

    鱼非池转身离开,踩着白雪地,一步一步离开此处,带着温柔的笑意,深情的眼神,不管她是谁,是什么身份,都不要紧,鱼非池这个人,这个身份,爱的是石凤岐,既然怜爱这苍生大地,那自己也是苍生大地之一,也要怜爱自己。

    鬼夫子看着鱼非池走远的背影,慢慢走回了藏书楼中,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衰老过,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

    走到六楼,他推开了门,门后是历届七子的白玉灵位,他看着这些灵位,蹒跚了步子,一块一块地擦拭而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轻声念叨,目光久久留恋,细细听去,他最后似在说:“值得的,值得的。”

    鬼夫子有一个最大的秘密,无人知晓,这个秘密在他心间藏了一百年,平日里不敢拿出来看,也不敢说给别人听,压了他一百年,折磨了他一百年。

    一百年前的那个游世人,不是别人,正是他。

    一百年前,他没能做到改变这世界,他很清楚,那不是他一人之力可以做到的事情,要很多很多,很多人的牺牲,很多代人的牺牲,才能一点点推动须弥大陆的历史车轮往前。

    他是没有觉醒的游世人,他创办无为学院,为天下育良材,他培养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七子,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世界,推动着历史。

    起初也曾不甘过,觉得上天不公,后来便明白,上天没什么不公的,不公不过是自己失败后,将一切后果都怪罪于上天,替自己找了一个失败的借口,好像这样,就不是他自己无能了一般。

    但是,总是有内疚啊,这么多的好孩子,总是有内疚。

    最内疚的莫过于,自己未做到的事,却要强迫鱼非池去做到。

    自己这个游世人未能觉醒,却逼着她去觉醒。

    但是,值得的,值得的。

    这乱世,就要结束了。
正文 第八百一十三章 你在我身边,我依然想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走下山时,看着飞雪中纵马而来的石凤岐,面带笑意。

    坐骑未停,石凤岐已提前下马,来到鱼非池跟前。

    他觉得他的非池有一点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只感觉,她随时会消失。

    一种莫名的恐慌禁锢着石凤岐,他觉得眼前鱼非池好像只是一个幻像,一碰就要碎。

    鱼非池抬头看着他,这样熟悉的眉眼,才是她最最眷恋不舍的,要怎么样,才舍得放下这一双多情又威严的丹凤眼。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她问道。

    石凤岐拉着她靠进胸口,轻闭着双眼,眉头有苦楚聚拢成峰,道道如刀刻,他说:“我很好,受了些伤,但是养养就好,就是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也不要到处跑,以后我不见了,你就在家乖乖等我,我总会回来找你,我回来找不到你的话,我会着急的。瞿如他们也很好,没有出什么意外,但是他们不知道你来这里,我知道,所以我来接你,跟我回去吗?”

    “对了,我已经知道黑衣人是谁了,我刻意把他留着等你,我以前随司业下山游方的时候,不是很理解学院司业和老胖子上央他们为什么要留着石牧寒,让人恶心,现在我懂了,他们留着石牧寒是牵绊住我,让我记得还有仇未报,要记得回去。我把黑衣人留给你,把迟归留给你,你也要记得报仇,要记得回去。”

    “跟我回去吗,非池?”

    他将鱼非池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勒到鱼非池身上的肋骨都痛,好像只要松开一点点,她就会从怀中消失不见,随时不见,所以半点也不敢松懈,恨不得死死地将她固在胸前,无论是谁,也别想让她离开,就算是她自己,也不可以。

    鱼非池揽着他瘦长的腰,脸颊贴着他胸口,点点头:“当然了,带我走吧。”

    马蹄缓缓踩过积雪,踏地泥泞,石凤岐强健有力的臂膀将鱼非池圈在怀中,一路缓行,走得很慢。

    不要太着急,还有些时间,来得及,来得及留一些时间容他们两个单独相处,珍惜这不多的时光。

    沿途有很多好风光,一直以来,他们赶路太匆忙,错过了这些好风景,冰川万里,白雪世界,洁净得好似一尘不染的茫茫大地,孕育着新的力量,一些种子正在积攒力气,等到春风起,便能破土出。

    鱼非池看着这片充满了光亮的世界,她想,她终于撕破了黎明前那已深到极致处的黑暗,也不对,不是她一人撕裂的,是很多人一起,前赴后继,悍不畏死,撕开黑暗,迎接黎明。

    他们看了一场日出,日头从远方的山群里跳出来,红色旭阳烈如火,金色光芒照映大地,鱼非池张开双臂拥抱着这片金阳,深深地呼吸着微带冷冽的空气。

    石凤岐坐在不远处的石块上,支着额头看着她,金色光线镀在她身上,她似从九天而降的神仙,光芒万丈般地耀眼。

    “看什么?”鱼非池回头笑道。

    “看你到底是游世人,还是非池。”石凤岐笑说。

    “都是,但是在你身边的,是鱼非池。”

    “过来,非池。”石凤岐向她招手。

    鱼非池坐在他身边,问:“想说什么?”tqR1

    “什么都不想说,你还在就很好。”石凤岐吻过她额头,“我跟商帝约了一战,二月二。”

    “好日子,二月二,龙抬头。”

    “到时候,看着我出征吧,我答应过你,会把这天下夺过来,也会带给这天下希望和新生,我对你的诺言,从来都是作数的。”

    “好,我会在站在城楼上,备下好酒,等你凯旋。”

    “在那之前,我们有一些小小的问题要解决。”石凤岐搓了搓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呵在了口热气,说道:“既然你是鱼非池,就应该还有鱼非池的小性子和小脾气。”

    鱼非池笑得眉眼都弯,手臂挂在石凤岐脖子上,“啾”地一声亲了他一口:“走,我们回去解决那些小问题。”

    一月初九,二人回到大营。

    众人几乎,热泪盈眶。

    好酒好肉好歌一整夜,所有的人都在用尽全力地庆祝着这场劫后余生。

    鱼非池被灌到七荤八素,红着脸颊扑倒在石凤岐怀里怎么也不肯再沾半滴酒,石凤岐便将所有堆到鱼非池跟前的酒水通通翻了三倍,替她挡了去,这才帮鱼非池脱了身,抱着她回去休息。

    朝妍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身影,扯了一下商葚的衣袖:“师姐,我怎么觉得师妹好像变了?”

    “是变了。”商葚也说。

    “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变了,石师兄虽然笑着,但是一点也看不出是真心高兴,他们这是怎么了?”朝妍奇怪道。

    叶藏手臂搭在朝妍肩上:“他们历经生死还能在一起就是好的,你管他们怎么了?他们两个的事,我们又几时能帮得上忙了?”

    “这倒也是,唉,对了,那黑衣人还在后头关着呢。”朝妍说。

    “不急,他们两也从来不是什么大肚能容,不计前嫌的主儿,早晚得收拾这两瘪孙!”叶藏可是个记仇的,黑衣人闹了场营啸险些没把他命搭进去,他可没打算原谅。

    石凤岐一边走一边听着身后这些人的絮絮叨叨,笑着晃了一下怀中的鱼非池:“你说,他们要是知道黑衣人就是迟归,会怎么想?”

    鱼非池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了钻,含糊不清道:“也许会觉得人不可貌相吧,你是怎么知道那是迟归的?”

    石凤岐走回房中,关上房门,两人躺在床上,鱼非池枕着他手臂,他把玩着鱼非池头发,懒声道:“当日战场上他取了我身上的蛊,这世上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未颜,玄妙子,还有一个是迟归。未颜是绝不可能还活在这世上的,玄妙子从不插手任何须弥之事,只能是他。”

    “而且不瞒你说,很久以前我就怀疑过他,但是他手段的确太高明了,我一直没有实据。我从石室里逃出来,赶到军营之前还去了一个地方,就是迟归与南九下葬之处,他的墓,果然是空的,以他的医术,想要假死脱身,并不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鱼非池半睁着醉眼,笑了下:“我一直不明白,当初我月牙湾里明明没有给南九机会,但为什么南九有时间换我的命,当时在我身边的人只有迟归一个,他的死掐断了我所有的线索,现在想想,应该是他做的手脚。”

    “那你不妨猜一猜,另一个黑衣人是谁?”石凤岐笑问。

    “许清浅。”鱼非池说。

    许清浅,当初在后蜀国时,许三多之女,别的不肖说,只是她一对大胸脯实在是令人记忆深刻,对石凤岐几乎偏执发狂的爱,也让人记忆深刻,一口一个的“鱼家姐姐”也颇是令人悚然。

    当初许家被石凤岐和鱼非池联手推翻,许清浅饮毒酒而亡。

    不过,既然迟归都能死而复活,许清浅再活过来,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鱼非池手指头划着石凤岐的胸口,一圈一圈儿地打着转,慢声道:“很多事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从头到尾,我们都错看了迟归。”

    “比如呢?”石凤岐问。

    “你真要听吗?”鱼非池昂首看着他,眼含笑意。

    “夜这么长。”

    “这样好的夜晚,你要说这样让人扫兴的事吗?”

    石凤岐笑着揉了揉她红唇,翻身将她覆在身下,手臂勾着她细腰:“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事才让人尽性?”

    “比如聊一聊人生啦,风月啦,诗词歌赋啦,再探讨一下人类的哲学啦,身体的奥秘啦,哈哈哈……”鱼非池自己都编不下去,笑得乐不可支。

    石凤岐看着一到这种时候就没个正形的鱼非池,也颇是无奈,手指轻滑,抚到她温凉光滑的后背,深深地看着她:“非池,我很想你。”

    “我在这里。”

    “但我还是很想你。”

    鱼非池抬头吻住石凤岐薄唇,手臂探入他衣襟里,摸到得到他身上一道道伤口结成的疤痕,这些伤口太深太深,大概是真的去不掉了,摸在掌心里,凹凸不平,令人心疼。

    老人说,薄唇者多为薄情之辈,鱼非池觉得,老人有时候也会说错,应该说,凡是人,都有薄情一面,有些似海深情,只给一些特别的人。

    如果对每一个人都多情,那这样的深情岂不是廉价?

    鱼非池是个小心眼的人,她不要石凤岐对每个人都好,对她好就行了,疼她一个就够了,一点也不想他雨露均沾,他要是敢开后宫,自己就亲手宰了他。

    石凤岐咬着鱼非池双唇,却怎么也不愿闭上眼,他用尽最温柔的神色,最深情的表情,最痴缠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似一池浓情老酒,能让人沉醉其中,不复清醒。

    他没有问鱼非池,在无为学院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何变了些,他心里,渐渐有了答案,不想去证实,不想听到肯定的答复。

    便做梦里人,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正文 第八百一十四章 猝不及防一口狗粮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糊了!大三元!”

    鱼非池一推牌,哈哈大笑,伸出双手在半空:“给钱给钱!”

    “有没有搞错啊,师妹你这是连糊第几把了!”

    “就是啊,还让不让人活了,这钱袋子都要被你掏空了!”

    “我好说还是你对家,你下手能不能悠着点?”

    其余几人纷纷哀嚎,这两个时辰的马吊打下来,他们竟是输得快要倾家荡产,只差去当裤子了!

    “少废话,拿钱来!”石凤岐坐在鱼非池椅子扶手上,吆喝着小气吧啦的叶藏赶紧掏银子,乐得屁癫屁癫。

    叶藏白了他一眼,愤恨不平:“你能不能躲开些,我尽看着你在旁边出主意,我跟你讲啊,有本事咱们三个再起一桌,让他们四个女子再战!”

    “切,谁要跟你战,我自个儿媳妇儿我不帮着,我帮你啊?”石凤岐乐呵呵地揽着银子,又冲绿腰道:“再说了,绿腰可没输多少,说到底了,还早你自个儿牌艺不精,是吧绿腰?”

    绿腰看着他们耍嘴皮子,也只是笑:“你们可少把我拉下水,我以前摸牌摸得多,这才能堪堪自保。”

    “绿腰你这话可就伤人,这是说咱们这些人两个人加起来,才能与你一战了?石师兄倒好说,我跟瞿如师兄这还要不要活了?脸皮往哪儿搁啊?”叶藏哀叹道,他最小气不过,这几圈马吊打下来,他已经心疼银子心疼得跟割他肉差不多了。

    “不是我说啊师妹,你再这么赢下去,以后没人陪你打牌的!”商葚以前打牌打得少,又似鱼非池与石凤岐那般擅长算牌,几圈下来,她是输得最惨那个,桌前的银子已经是稀稀拉拉了。

    “师姐这我就不同意了,摸牌嘛,靠的是手气,是不是?我家非池手气好,你别不服呀。”石凤岐一人舌战群友,护着鱼非池在胸前,力排众议。

    鱼非池笑得跟个痴傻儿似的,只一个劲儿地乐,收起银子来却是绝不手软,牌桌之上无亲友啊朋友们!

    “恶心!”

    “变态!”

    “王八蛋!”

    众人纷纷骂。

    “我喜欢。”鱼非池嘻嘻笑。

    石凤岐暗自在鱼非池身后比出两根手指,得意地冲众人扬了扬,眉头还几挑,气得众人纷纷要掀桌。

    画面大概是这样的,一张牌桌,四位女子上桌摸牌,鱼非池背后坐着石凤岐,朝妍身后是瞿如,商葚旁边跟着瞿如,三个大老爷们儿心甘情愿地做着“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在一边端茶递水剥瓜子仁的侍候着。

    倒也没有冷落绿腰,个个都知晓,她见此情此景怕是心酸,几人也时不时就拉着绿腰闲话,该给她的那份关怀不落一分。

    于是四个败家老娘们儿在牌桌激战正酣,三个大老爷们儿口角不断,相比起来,倒是四个败家老娘们儿更和谐一些。

    说来这几人的品位着实不甚高雅,商葚便不谈,以前在军中是刀里来火里去,没养成几个高雅的爱好实属正常,可是朝妍以前好像是在南燕那精致雅趣地儿呆过不少时间的,以前用来消磨时光的情趣事大多也是赏雪品茶烹香之类,绿腰的爱好也是种花刺绣弹曲儿之事。

    如今可倒好,纷纷让鱼非池拉下马,打起了马吊烤起了红薯干起了雪仗,那是把曾经的那些矜贵优雅都抛去了九宵云外,彻彻底底地当了一回俗人,还是俗不可耐的那种。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交友一定要慎重啊,一不小心就从莲花变成莲藕了啊。

    “对了,我前两日去城中看到了些不少缎子,准备拿下,你们要不要?”说这话的人不是女子,倒是叶藏。

    石凤岐抬头瞅他一眼:“哪儿呢?”

    “就不远,去不去?”叶藏指指外头。

    “去啊。”石凤岐捏着鱼非池双肩,担心她打牌打了两个时辰肩头发酸,笑道,“正好过年也来得及添新衣,去看看。”

    “我也去。”瞿如道。

    石凤岐打趣他:“哟,咱们木头师兄最近这是真开窍了?”

    瞿如脸一摆:“你才木头。”

    四个打牌的娘子纷纷对视,忍俊不禁,催着他们三个赶紧走,走了之后才窃窃私语,说着这三人大概是有毛病,这几日像是比着似的,就看谁给自家夫人买的东西好,买的多。

    他们三个时常凑在一起儿,暗自琢磨,琢磨得也不是些个大事儿,就是分享一下哪里来的好胭脂,哪里进了好首饰,又有哪里出了新点心,然后结伴跑去买来,而且这事儿还不能交给下人去办,非得是他们自己亲手买来才算是真心,才好意思说出来。

    谁若是买到了独一无二的好事物,那是要被另两个羡慕不已的,谁若是晚了一步没赶上,也是要懊恼半天的。

    至于绿腰呢,绿腰是最幸运的,别人是一人一份,绿腰是一人三份,不管是谁去淘宝贝,总会多带一样给她。

    于是,一位国之帝君,一位乱世战雄,一位天下财神,三个世间声名赫赫,顶天立地的男子,这些天不操心天下大事,不关心民生经营,关心的只是哄自家夫人开心,活生生拉开了一场宠妻大赛。tqR1

    也算是奇景了。

    绸缎庄里迎来了三位大男子,三位大男子豪气地一挥手将店包了,等他们挑开心了再让外人进来。

    老板心有点慌,毕竟没咋见过哪家的富贵公子跑到了绸缎庄里头来玩耍的,而且一来就来三个,三个都是气宇轩昂,卓尔不凡之辈,于是好茶好水的伺候,大气儿也不敢喘。

    三人挑挑拣拣着花色和面料,闲闲淡淡地扯着白话,瞿如问石凤岐:“师弟,你不在之时,我听师妹说过什么五月初五,当时没反应过来,也就没来得及问她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石凤岐大手挑着一块浅青色的料子,不以为意地随口应道:“知道啊,五月初五,天下未定,七子皆亡,不是什么大事儿。”

    瞿如与叶藏一惊,齐刷刷看向石凤岐。

    石凤岐见他们这般神色,奇怪道:“干嘛?”

    “这么大的事儿你瞒了我们十年?”叶藏骂道:“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兄弟了!”

    石凤岐懒散笑道:“告诉你们了也没什么用处,平白地让你们跟着忧心而已,说来何用?”

    “那你也好歹让我们知道一下啊,不然你们怎么死的我们都不清楚。”叶藏白了他一眼,颇是生气。

    石凤岐却笑:“现在已经没事了,下月初二我跟商帝最后一战,到时候,总会有一个了结。”

    叶藏看了瞿如一眼,握着手中的缎子,走到石凤岐跟前,语气沉重:“不是我说啊,我最近总觉得师妹有点怪怪的,你们真的没事吗?”

    “没事。”石凤岐挑着一匹又一匹的好缎子摞在一起,淡声答道。

    “有事你说,别闷在心里瞒着我们。”叶藏说。

    “你有时间操心我,不如操心你家妍妍啦。我敢保证,朝妍师妹肯定不喜欢你手里这个花色,这乌漆麻黑的,老太太才会喜欢。”石凤岐瞥了一眼叶藏挑在手里鸦青色布匹,这直男审美也是没谁了。

    “要你管!”叶藏骂道,但琢磨了半晌之后,还是放下了料子。

    一开始只是有些紧张的绸缎庄老板听了这三人的闲谈后,已经只想把自己耳朵割掉了,再不想听任何他们之间“无伤大雅”的小事。

    只要不蠢的人,听了这番话都能想到这三人是谁,老板自然也能知道,所以不由得两股颤颤,冷汗直下,生怕哪里不得劲儿,就被三人给喀嚓了。

    好在三人根本没在意他的存在,该挑料子的还在继续挑料子,该白话的还是白话,老板也就放松了不少,钻进后面,托着一件已经制好的成衣走到石凤岐眼前跪下。

    “这是何意?”石凤岐笑问道。

    “陛下,这是……这是草民店中镇店之衣,名曰羽裳,以前是二十七个最好的绣娘一起缝制的,用的料子也是如今这世道再也寻不到的清心蚕丝,点缀之物是碎开的天山玉,颗颗都打磨细润光洁,勾花之丝是金缕线,要用传承百年的技艺才能锻出这等夺天工之物。草民将此物,献给陛下。”

    石凤岐看了看那件高贵典雅不凡的华衣,思忖片刻,想一想自己在哪里与这人见过面。

    倒是叶藏先开口,说:“清心蚕丝,天山玉,金缕线,你是后蜀之人。”

    这三样东西在盛世里头都是达官福人所追逐的奢华之物,而那样的年头里,又只有号称天下钱脉之地的后蜀,有这等工艺可以做得出来。

    想将这三样东西聚齐,而且裁制成衣,不止要财力雄浑,还要有足够权势不被他人觊觎,以免受怀壁之罪。

    叶藏已经眯起了眼,他可没听说,如今这年头,还有哪个后蜀的商人能制成此衣。

    那绸缎庄老板笑着点头,和颜悦色的样子一看便知是商人风采,和气生财,他看着叶藏:“叶大财神,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年偃都的巧衣阁?”
正文 第八百一十五章 史上最失败的反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是后蜀皇商?”

    叶藏惊讶道,当年后蜀以钱财著称于世,天家也有他们自己的商铺,其中巧衣阁便是皇商中极为重要的一道财脉,盛产华服,后来叶藏有经手过一段时间,但是毕竟是天家生意,卿白衣他们把持的力度依旧更大一些,巧衣阁中的老人们也多效敬于朝庭。

    后来后蜀几经波折,最终亡国,这些人也就流落天涯,不知所踪,不成想,今日在这里遇上一位,而且能拿得出这等华贵之物的人,在巧衣阁里的地位绝不会低。

    老板说:“正是,草民正是巧衣阁的掌柜,当年常居宫中,叶财神未见过在下,也是自然。”

    “那你这是……”叶藏不解地指着那位“羽裳”。

    这玩意儿,别说是他这一绸缎庄的镇店之宝了,就算说这是当年后蜀盛世时,整个巧衣阁的镇阁之宝亦不为过。

    老板对着石凤岐一拜,说:“此衣成于乱世中,先帝当年说,待四海升平,当着以霓裳羽衣,惊鸿一曲,以宴天下,故命巧衣阁缝制此衣。陛下,草民当年与先帝相熟,先帝时常提及陛下,说陛下是人杰之辈,令其向往,更说陛下是他一生挚友,苦难不玷其情意,如今陛下与商夷决战在际,草民……草民便略尽绵力,祝陛下凯旋。”

    在石凤岐的心里有很多根刺,其中一根便是卿白衣的死,哪怕他很清楚那是他无可改变之事,也清楚那不是他的错,也依旧难以彻底释怀,总有几分歉疚在。

    好像眼前是一个契机,一场可以解开石凤岐过往心结的机缘。

    他接过这位掌柜手中的华衣,似接过了卿白衣对他的千种信赖万种厚情,得到了一次自我的救赎。

    “多谢。”石凤岐说。

    谢谢你卿白衣,谢谢你到最后,都不曾责怪于我。

    他弯腰接过那件华衣,看似厚重的华衣美服,入手却轻如飞羽,亲肤如雾,石凤轻声笑,想来,他家非池是一定喜欢的,她最讨厌的是累赘沉重,这样华美大气,又轻盈如云的衣衫,最合她心意不过。

    待四海升平,当着以霓裳羽衣,惊鸿一曲,以宴天下。

    几人离开绸缎庄的时候,那掌柜的突然冲出来,高声喊道:“陛下,一定要赢啊,一定要赢,洗掉后蜀投诚之辱,以慰籍先帝不甘之亡灵,陛下!”

    石凤岐转身回看,那掌柜泪流满面,怕是当年后蜀投诚于商夷之事,是深植于他们骨髓之中的奇耻大辱,每每回想,卑颜奴膝中都带着屈辱。

    那也是卿白衣的屈辱,所以他到最后,死都不肯入帝陵,任由野狗分食。

    一个国家,是如何从宁死不降走到最后举国投诚的,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字字句句都泣血。

    就连苍陵,也是石凤岐以另一种身份使其臣服,而不是以大隋帝君的身份要挟他们归降。

    七国之中,只有后蜀,是投诚而亡的。

    这样的屈辱,这最后一代的后蜀遗民,无法靠自己洗去,唯一可以指望的,不过是大隋,不过是石凤岐。

    虽然这样看上去,很是可笑,就算是大隋真的赢了,洗涮耻辱这四个字于后蜀来说也并不成立,但总好过,一直向商夷称臣为奴。

    至少要看到,商夷也为此付出代价。

    石凤岐扶衣点头应过,说:“朕必将竭尽全力,以慰白衣之灵。”

    鱼非池抚过那件羽衣华裳,拔弄着上面一颗绣在腰间的碧玉石,沁凉地触感摸着令人心静,久久出神未语。

    石凤岐笑问她:“在想什么?”

    “我先前见过书谷和鸾儿。”鱼非池说。

    “哪里见的?”石凤岐的手不着痕迹一颤。

    “梦里。”也许只有说成是梦,才能解释得通那一场神游八方。

    “梦里他们好吗?”石凤岐拉着她坐下,捂暖她一双手。

    鱼非池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觉得挺好的,书谷把鸾儿带得很好,如果我是向暖师姐,我会很安心。”

    “非池,我们去见许清浅吧。”石凤岐突然说。

    鱼非池靠在他胸口蹭了蹭:“唉呀,可惜了她曼妙丰满的身材,还有,她以前也是个美人的,如今真是……”

    石凤岐忍不住发笑,笑得肩头发抖:“你惦记她什么不好,惦记这些个。”

    “没办法啊,当年她做小俯低,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我想忘也不敢。”石凤岐烂桃花不少,但是这朵绝对是最难缠的。

    “得了吧,你不是不敢忘,你就是觉得她太烦人,所以印象深刻。”石凤岐拆穿她。

    “走吧,去会会这位……老朋友。”鱼非池笑道。

    两人牵着手来到关押许清浅的暗室中,鱼非池蹲在地上,认真看了一会儿面容狰狞丑陋的许清浅,想了很久,想要想起来当初许清浅到底是长成什么样子的。

    很可惜,实在是年代久远,难以记起她曾经也是容貌不俗之姿。

    那一声一声软糯婉转的“鱼家姐姐”也是再也听不到了。

    不听也罢,听着膈应人。

    许清浅看到二人时,眼中有恨有妒还有怕,将脸藏在阴影里,不想被人看见观摩。

    试问天下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容貌,许清浅当年生得那般好看,如今却只落得这样一副面皮,她又如何能不想躲想逃?

    鱼非池看了一会儿她,又看了一会儿石凤岐,问:“你来还是我来呀?”

    “我可不愿意跟她说话。”石凤岐脸一偏,他可是还记得当年许清浅来了一出假的颠鸾倒凤,险些把他“清白”给毁了的事儿,想想就气人,最讨厌鱼非池以外的女人碰他身体了,脏死了。

    鱼非池笑了下,偏头看着许清浅,清了清嗓子道:“不好意思啊许家妹妹,石凤岐不乐意搭理你,那只好我来问话了。我这个人脾气很好的,你也知道,咱们有一说一,我说得对,你点个头,你说得不对,你摇摇头,有什么想补充的,这里有笔有纸。我们都简单一点,不要搞得太复杂,早点结束,你也早点解脱。”

    许清浅被关了快有一个多月了,逃,逃不掉,跑,跑不了,这会儿面对着鱼非池,根本懒得搭理。

    鱼非池好耐性地说:“初止当初跟你一样有骨气,我就把他的眼睛啊,四肢啊,身上的肉啊什么都剜了,最后拉出去喂狗,死得那叫得一个凄惨,我相信,你不会愿意也经历一次的,对吧?”

    许清浅还是不理她,静得无声。

    鱼非池可讨厌这样硬骨头的人了,个个都觉得自己不怕死,不惧疼一般,真正能撑到最后的又有几个?与其最后再落魄得像条狗一样只求一死,何苦一开始又要扮个孤傲清高?

    鱼非池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想了想,话头该怎么提起。

    “当初,许家灭亡之时,你饮的那杯毒酒是迟归给你的吧?你假死换生,一直替他做事,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狠,为了让你不被我认出来,将你的容貌尽毁,顺便把你……把你身形也改了去。”tqR1

    鱼非池说着笑了下,不是得意的笑,只是觉得可笑罢了,“南九跟我说过两次,他觉得黑衣人些熟悉,却不知是谁,那是因为我们都觉得你已经死了,所以不会往你身上联想。许清浅,当初,迟归是怎么说服你的呢?”

    “我想想,应该是这样。你对石凤岐有执念,他对我有执念,当初他给你的承诺,应该是事成之后,石凤岐归你,而我归他。只可惜后来你不是他的对手,根本不可能形成公平的合作。你曾经在南燕的时候,想对我痛下杀手,那一次,迟归应该很生气吧?”

    许清浅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身子颤抖了一下,惊骇地看着鱼非池,眼中透着不解和震惊。

    那一次,迟归险些要了她的命,她自是不敢忘,但是鱼非池有一个地方说错了。

    许清浅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另一个黑衣人就是迟归。

    迟归大概是觉得许清浅不够知道他是谁,从来没有在许清浅面前揭下过面罩。

    所以许清浅抓起地上的笔,胡乱地写下“迟归”二字,抓着纸举起来,对着鱼非池,像是求证。

    鱼非池愣了一下,笑声道:“搞了半天,你都不知道是谁在控制着你吗?许清浅你实在是太失败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弱的反派。”

    许清浅像是解开了什么天大的疑团一样,手也重重地垂落在地面,张开了嘴,无声地大笑,狰狞的脸上滑过泪。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这个人控制,要挟,羞辱,却从不知这个人到底是谁,想反抗,却被他的药控制着,要靠他的施舍而活。

    若是有人能知晓这些年来许清浅过的日子,大概也会叹惜一声,一步错,一生错,许清浅着实不算愚蠢的人,但是她当年为了活下去,做了一个最是令她生不如死的决定。

    石凤岐在一边都看不下去了,扔出了两个字:“智障!”
正文 第八百一十六章 他想送她天下,她却只想杀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鉴于许清浅这个反派实在是弱得有些发指,连背后主脑是谁都搞不清楚,鱼非池竟觉得,跟她对话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用感。

    正当她还在考虑要怎么跟许清浅聊一聊这几年的恩怨情仇时,石凤岐拉起她,说了一句:“没什么好问的,浪费时间。”

    鱼非池想了想,也是,问什么呢?她不过也是受迟归指使,很多事,或许许清浅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做,也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一向不太按套路出牌的鱼非池,在随口问了许清浅几句话之后,便起身准备离开了,顺便想一想怎么处死她。

    她不是很关心许清浅这些年来受了些什么苦,有多少不得已,又是为了多深的情爱才能坚持到今日,更不关心有关她的一切背后,是不是真的有太多辛酸秘事。

    说到底了,谁在乎呀?

    鱼非池连自己过往的一切辛酸都不会再去轻易翻开,又怎会再关心人家是有多少不容易?

    更不要提,还是个敌人。

    只是两人刚刚走到暗室门口,石凤岐的衣摆就被许清浅拉住,未再有黑衣相罩的她,手上的皮肤也如火灼过般,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她抬着头,一双眼直直地看着石凤岐,眼中还有太多眼泪,眼泪里的情绪许是混杂着不解,心酸,委屈,渴望,期盼等等,所以,她的一双眼,盈满着太多的苦楚,却不能言。

    石凤岐握着袍子,将衣摆从她手里抽出来,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杀了他”。

    许清浅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他”自是指迟归。

    何等残暴的虐待才会让一个人,对她的救命恩人说出杀伐之语?

    鱼非池看着那纸上的三个字,笑道:“我会杀了他,但跟你没关系,许清浅,不要觉得谁都有回头是岸的时刻,我们又不是佛,不负责渡尽世人,我不渡你,谁也不会渡你。你做过多少恶事我不想去翻,但是南九的死,跟你逃不开关系,只这一项,你就没有被我饶恕的时刻。”

    “那我能怎么办?”她潦草的字迹举在鱼非池面前,眼中尽是憎恨,以至于她整个身子都颤抖得厉害。

    是啊,她能怎么办,她不听迟归的话,就会被折磨至死,当初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才答应黑衣的条件,她能怎么办?

    鱼非池微微笑,身后屋外的白雪翻起如同细碎可爱的精灵,她在精灵群舞中显得高洁无暇,友好可亲:“你还可以去死呀。”

    石凤岐忍不住轻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心底升起,他的非池,的确回来了,只有这样的她,才是鲜活真实的她,一点也不大度包容,一点也不冰释前嫌,一点儿救世主的善良和体贴都不见。tqR1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也别跟她说什么温和亲善,去他的温和亲善。

    他的非池,总是可以笑语吟吟地骂娘。

    “走吧,她体内有毒,一月要服一次解药,想来是迟归控制她的事物,不用我们如何,她也撑不了多久了,也正好别脏了你的手。”石凤岐提起披风,将鱼非池裹在里面,拥着她走了出去。

    身后的许清浅被铁链栓住,不住地想要挣扎出来,用力地拍着冰冷的地面和门板,无声地张大着嘴。

    若是她还有声音在,若是她还可以呼喊,人们一定能听到她歇斯底里地愤怒和哭诉,也许会有求饶,也许只剩下咒骂,也许还会质问一次石凤岐十多年没有给过她的答案——

    为什么不爱她。

    不爱便是不爱,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

    情爱有多好,蜜里调油令人甘心画地为牢。

    情爱有多糟,千刀万剐催人满腹毒计丛生。

    问题是人们总是喜欢在自己做错事情之后,将错误归咎于不会反抗不会申辩的事物上,比如许清浅会怨恨情爱,若当年未有一见倾心,或许不会步步错至今日不可回头。

    然而情爱何错之有,错的明明是人,人们却又死活不肯承认。

    出来未走多远,鱼非池看到绿腰坐在雪地里,便让石凤岐先回去,自己去与绿腰说说话。

    绿腰小心地递了酒囊给她,替她望着风,别被石凤岐抓现形,最近石凤岐不允鱼非池喝酒,几乎已经是让她滴酒不沾了,可着劲儿地把她养胖才是正经事。

    像猫儿偷腥一般,鱼非池偷偷灌了一大口,张着嘴扇着气,想把酒气扇走,绿腰看着好笑,便道:“你跟石公子这么多年,一直这样相处吗?”

    “是啊,像两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鱼非池笑道。

    “真好。”

    “绿腰。”鱼非池偏头看着她:“能不能请问你,在过去那些年,是什么支撑你一直等着韬轲师兄的?”

    “我若说是因为爱,你相信吗?”绿腰反问她。

    “不信。”鱼非池果然不是一个善解风情擅懂爱情的人。

    绿腰一下子就笑了,白雪地里她的笑容明媚如骄阳,她说:“是执念。”

    鱼非池坐直身子看着她,听她说下去。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但我是一个特别轴的人。我认定了的事,我就一定要做到,就像我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一步步走出明玉楼,我认定了的人,我就一定要等到,哪怕最后等到的不过是他一具残骸。韬轲是我的执念,是支撑我在商夷王宫里活下去的动力,我必须相信他会来接我,否则我的生命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又不是你们,想的又不是这天下,我没有责任,没有负担,我就操心我自己那点事。你会觉得我可笑吗?一生活着,只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

    鱼非池摇摇头,说:“每个人的活法不一样,每个人的执念也不一样,我不觉得你可笑,也不是谁都有勇气,拿一生等一个人的,换作我,我不敢说,我能做得到。”

    鱼非池握住绿腰的手,揉了揉她有些冷的手指,低头笑道:“但我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绿腰,我答应过你,会报仇的。”

    绿腰动动手指,回头看了看关着许清浅的暗室,道:“你来问我先前的问题,是因为不能理解许清浅的执念吗?”

    “也不算吧,准确来说,我不想理解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理解过太多人,现在我理解我自己身边的人就好了。”鱼非池大喇喇地躺倒在雪地里,看着湛蓝的天空:“绿腰,我给你个机会,亲手报仇,怎么样?”

    “那黑衣人……真的是你小师弟吗?”绿腰声音微紧。

    “嗯,迟归。”鱼非池说得很轻淡,已不再带着任何不解和迷茫。

    “难以想象。”绿腰说。

    当年见过的迟归,是一个眸光澄澈,天真无邪的少年,后来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却无人知晓。

    鱼非池抓了抓地上松软的积雪,每个人下山之前,都如白雪,后来白雪消融化水,有一些,流进了清澈的溪流里,有一些,淌进了阴暗的地沟中。

    都是自己选的路罢了,不指责,但也绝不原谅。

    褪去了黑衣的迟归坐在枯树枝头,摇晃着两条腿,一只空荡荡的袖子随着微微冷冽的寒风摆啊摆。

    他微闭的双眼晒着太阳,嘴角轻轻扬着一个弧度,安静又甜美的微笑,还哼着一首曲子,曲子他是从南九那里听来的,只得几句词,听说是小师姐极爱的歌谣。

    红尘中声音,我曾在,红尘外面听。

    阿迟他有时候会想,小师姐,你为何是曾在红尘外面听呢,你便一直在红尘外,好不好?

    他们都是红尘里的尘埃,你不要走入红尘里,不要染一身尘埃,你只是我的小师姐,好不好?

    就像你曾经说过的,这天下跟你没关系,这苍生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你,好不好?

    小师姐,你回到最初,好不好?

    他睁开了眼,一双眼,清澈透亮,清亮的光线入他眼,映着他琉璃色的眸子,纯粹得毫无杂质。

    漂亮的少年扬着轻缓的笑意,飞雪如羽,穿过了他漆黑如墨的柔软长发,他停下晃动着的双腿,也停下了哼唱的歌谣,望向了远处的黑压压一片。

    如果他那时知道,石凤岐会有人救,也许,他会在战场上,不顾被小师姐发现的危险,将他千刀万剐吧,这样,他就再也不会出现在小师姐眼前了。

    如果早就想到小师姐最后会上无为山,以确定石凤岐生死,或许,自己在无为山下等着她就好了,别让她上山,别让她发现。

    还是因为怕啊,怕被小师姐看穿,怕被她知道,黑衣人就是自己,所以便不愿与她接触过多,小师姐,总是那样聪明的不是么,离得近一些,话说得多一些,她说不定就能看出端倪来了呢。

    倒真不是觉得有多么难以面对她,只是想一想,她看到自己,会难过吧?不想她难过,所以不想让她提前知晓,等到天下尘埃尽落定,再面对她,这样,不是会好很多吗?

    若是早就知道瞒不住,倒不妨,一开始就告诉她好了。

    迟归抬起手,接几片飞雪在掌中,雪化成晶莹的水珠,在他手心里慢慢化作一小滩,听得他喃喃细语:“小师姐,你真的这么想要这天下么?”

    “那我送你好了呀。”

    他一心想送鱼非池一个天下,鱼非池,一心只想杀他。
正文 第八百一十七章 你杀了我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是天山的暮雪,无暇而孤寒,他是末世的睡莲,悠静而诡秘,他是独立的山石,无邪而偏执。

    他是红如烈焰鲜血的欲望,天真而残忍,他是晨间密林里麋鹿角上挂着的露珠,晶莹而易碎。

    他踢踏着欢快的步子哼唱歌谣,他浅含着静谧的轻笑摊开双手,他喧嚣地渴望着心爱的人从他这里拿走一些滚烫赤诚的爱意,他又不动声色地等着心爱的人布入自己的危情陷阱。

    他是爱意癫狂的疯魔,他是幽秘毁灭的安静。

    他是人人口中那个得而诛之的鬼物,他也是只有他自己认识的,天真的阿迟。

    他步子轻飘飘,如同灵巧的猫,掠过了寂静的长夜,又划破圆满的月,他在停留在清泠冷的泉水边,听了一曲水击石清泠泠天然的奏乐,细细回味了略带槐花香气的那年夏季。

    他记得,那一年,小师姐被石凤岐行刑三百鞭,他与南九保护着小师姐离开那个令她痛不欲生的地方,也是路过一条小溪,那时候,小师姐一定不知道,他的内心,满是欢喜。

    终于,她要离开石凤岐了,不是么?

    虽然,她在溪水边几近恳求一般地要自己离开她,但是小师姐啊,你如何会知晓,那是腐烂我灵魂,敲碎我肉体,我都不可能会同意的事情?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但是好可惜,你从来不在意。

    他似想起了什么事,在晨曦中澄澈如琉璃的琥珀色双眸一点点染上哀愁,漂亮的少年变得忧郁而伤感,他蜷缩着身子蹲在泉水边,迷茫而无辜地看着泉水潺潺轻响,慢慢摊开了掌心,掌心里是一个小巧可爱的玉瓶。

    玉瓶在他手心里滚几滚,圆乎乎的可爱。

    弹掉了玉塞,略带清冽花香的羽仙水在瓶子里晃一晃,甜丝丝的沁香。

    瓶身稍倾,丝滑的水线妙曼地滑至瓶口,冷津津的清亮。

    “迟归。”

    他厌极这声音,所以眉头轻皱,乖戾得有些暴躁,像是个易怒的孩子,怨愤地看着溪水对岸:“你为什么活着呢?”

    “因为不能让你这样的人得逞啊。”石凤岐踩过洁白无暇的积雪地,鸦青色的袍子在他身上迎风鼓动,他带着从容的笑意:“迟归,你呢,又是为什么要杀我?”

    迟归低头轻笑,两指捏着那瓶羽仙水,声音轻缓:“石凤岐你一向聪明,怎么会问这样愚蠢的问题?”

    他抬起眼,瞥了一眼石凤岐:“不过我说过的,你不如我聪明。”

    “我们七人中,没有人比你更聪明,非池曾说,迟归之智,为七子之最,我一向很相信她的话。”石凤岐笑着走到泉水边,探手掬了一捧泉水喝了一口,似是看不见迟归手里握着的羽仙水。

    两人相隔不过一丈远,曾经便是气质不同的二人此时区别更大,石凤岐身上的气定神闲,从容有度,已如韬光养晦,深不可测的帝王,而不知为何,迟归的模样,竟跟当年别无二样。

    “石凤岐你知道吗,我的手只要一颤,这下游几十万的人,就都可以变成我的人。”迟归笑看着他,“那几十万人将所向披靡,小师姐便是想用琴弦之技再对付我,也会无用,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我曾跟小师父说,若我有羽仙水,我便拥有一只无敌的大敌,活生生踩,也可以把你踩死。小师父真单纯,他都不知道,羽仙水从来都是在我手上的。”

    迟归说着笑了一下,歪头看着石凤岐:“小师父是你害死的,你知道吗?”

    “愿闻其详。”石凤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迟归却怪异一笑:“不想告诉你,你又没资格知道。”

    石凤岐失笑出声,站起来拍了拍衣衫:“没用的,你这瓶水倒下去,也害不到任何人,你没发现,水位越涨越高了吗?”

    迟归低头看了看,泉水果然已经要漫过岸边,他皱眉:“你在下游截流了?”tqR1

    “嗯。”石凤岐点点头,“便是料得到你狗急跳墙,最后会来这一手,所以早作准备了,不过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来得晚了些,我还以为你会忍不住更早一些动手。”

    石凤岐挑挑眉,似是恍然般:“也对,你十多年都等得,不会急在这一时,你一向擅忍能藏。”

    迟归将羽仙水收回握在手心里,遗憾地站起来,长叹声气:“这是你想到的,还是小师姐想到的?”

    “让你失望了,是我,不是你小师姐,她根本懒得动脑想你的事。”石凤岐抱胸看着他,倒也是佩服,都这般时候了,迟归没有半分落魄之感。

    迟归眼中有些失落和寂寞,抬起头来看着上空,喃喃着:“小师姐是这样想的吗?”

    “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打到你跟我走?”石凤岐半带笑意半含杀意。

    “我打不过你的。”迟归惋惜叹息,他怎么也比不上石凤岐的一点,或许就是武学之道上的天赋了,这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他道:“如果我能打得过你,我早就杀了你了。”

    “但我也不会跟你走的,你杀了我呀。”迟归歪着头看他,清亮澄澈的眼中盈满了笑意。

    “哦?”石凤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不会跟你走,最后的结局只有一种,那就是你杀了我。但是你杀了我之后,你就永远无法知道我做过些什么事,小师父的死将成为永远的疑团,你也不会明白很多事情到底为何发生。你的心里将永远有一团迷雾,搅得你不得安宁,所以,来杀了我呀。”

    他眼中闪烁着晶亮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并且兴致勃勃地等着它发生,充满了期待。

    石凤岐看了迟归一会儿,低头失笑:“你若真的想死,不会在这里被我遇上。”

    “迟归你的确很厉害,但是你算漏一件事情,我跟你小师姐,都不是很喜欢按套路出牌的人。”石凤岐笑着将双手负于身后,“动手吧。”

    一张网从天而降。

    迟归身形一闪想要躲过却没能来得及,本来他武功便不算顶尖的好,此时已失一臂更不可能逃得过石凤岐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被狼狈地套在网中,叶藏拖着林间捡来的树桠便往迟归身上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娘西皮的迟归,以前我们待你哪里不好,你非得把我赶尽杀绝,啊,你大爷的,老子差点被你害死,以前戊字班哪点对不住你了!”

    树桠的积雪散成飞沫砸在迟归身上,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漫长地叹了声气。

    叶藏一脚踩在迟归的背上,看着石凤岐:“我说你要拿下他,一拳过去就够了,费这么大劲你累不累?”

    石凤岐看了迟归一眼,说:“他不配让我亲自动手。”

    叶藏带人将迟归五花大绑,捆下了山,抓到迟归,显得如此容易。

    谁也不曾看到,迟归嘴角处诡异的笑容。

    石凤岐,你就是不如我聪明,那么你又有何资格,立足于她身侧。

    她当配天下智慧顶峰之辈,而那人不是你。

    石凤岐看着迟归下山的背影,眸中闪过一道阴霾,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掸了掸袍子:“出来吧,商帝。”

    商帝自后面的雪林中走出来,两位帝君好久不见,倒也没太多针锋相对,显得和谐无比,就像一对好友般闲话。

    “他要毒害的是我商夷的士兵,又不是你大隋的,你何必来跑这一趟?”商帝昂首挺立。

    “你算是个可敬的对手,他闹出营啸之事时,你未借机起事,对我大隋下手,坐收渔翁之利,勉强也够得上正人君子四个字,此次我替你解除危机,就当是还你这个人情了。”石凤岐气宇轩昂。

    商帝笑了笑,道:“你如何知道他会来此处?”

    “再简单不过了,他一直说,他不会让我得到这个天下,但是他又在一直努力促成天下一统,那便只能借你之力,为你行个方便。你们这水源之地就在此处,他不来这里能去哪里?不是我说啊商帝,在战场上打硬仗,你不是我的对手,他这是为你操心呢,给你的大军灌一口羽仙水,强大你的军力,帮你打败我。”石凤岐开着玩笑。

    商帝看了他一眼,道:“还以为你当了帝君会有所收敛,不成想还是如当年那般不知天高地厚。”

    “啧啧啧,这逐鹿天下之事,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你说这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石凤岐咂舌叹道。

    “好好收拾他,替韬轲报仇。”商帝说。

    “这不用你交代,落到我手里还能有他的好?”石凤岐笑声道,“不过你可别误会啊,我不是因为你,我宁可为了绿腰。”

    “绿腰还好吗?”商帝问道。

    “挺好的,你要相信,韬轲师兄喜欢的女人,都是不凡之辈。”

    “那是当然,他可是我的臣子。”

    “了不起哦,他还是我师兄嘞。”

    ……

    两帝对立于雪地中,飒飒风雪自二人之间如刀锋划过,两人的目光中皆是坚定地力量,谁也不会弱了半分,这是世间最有资格争夺天下的两人。

    商帝看着石凤岐,最终只说:“二月二见。”

    “不死不休。”
正文 第八百一十八章 迟迟归(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做过太多事,让人无从理解,迟归还有很多事,是旁人不可知。

    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动了手脚,怕是一场长达十三年的秘辛,要说上三天三夜才能讲完。

    石凤岐把他关在石牢里,在房中搓着鱼非池一双手,苦恼不已:“他不见你,是不会开口的。”

    “那就不要开口好啦,我又没兴趣去听反派的心路历程。”鱼非池也是洒脱得很。

    石凤岐听着好笑:“你真不想?”

    “好吧,有的事情还是蛮想知道的。”鱼非池反口也是反得利索得很,比如当初南九的事,总是太过令人不解,她还是很想知道的。

    “但我不你想去见他,你被他瞧上一眼我都觉得泛恶心。”石凤岐苦恼不已。

    “那你想怎么办?”鱼非池瞅着他。

    “我去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拉倒吧,你说你去动之以刑,晓之以罚我倒是信。”

    石凤岐笑着亲了下鱼非池额头,“不管用什么办法,有很多事,我的确是要问一个明白的,不止南九,还有韬轲,苏师姐,甚至卿白衣和卿年,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真不让我去吗?”鱼非池拉住石凤岐衣袖。

    “他太危险了,你去陪着绿腰,告诉她,我们两口子,会给她报仇的,让她别心急。”石凤岐拍拍鱼非池手背,让她放心。

    他支开了所有的人,坐在椅子上看着迟归,迟归靠墙坐着,并不准备开口的样子,神色中也只浮着淡淡的嘲笑。

    石凤岐也不着急,与鱼非池的越来越没耐心不一样,他是越来越有耐心,他的心底如同一把不知可以压到什么地步的弹簧,再多的压力也不会使他折断。

    “说吧,你不就是故意被我抓住,故意来到这里的吗?有什么目的。”石凤岐端一杯茶,轻轻拔着茶杯盖,闻着茶香。

    迟归眸光动了动:“你居然想到了。”

    “你根本没准备逃,就算我不去抓你,你也会自己回到这里。给商夷大军下毒,不过是你顺手为之的事情罢了,成了最好,不成也无碍,不是吗?”石凤岐老神在在地玩弄着茶水,语调轻淡。

    “不错,我最后,的确是要回到这里的。”迟归动了动,拖动了铁链哗啦啦的响:“先前这里关过许清浅吧?”

    “嗯,你是第二个客人,我想,应该不会有第三个人被关此处。”石凤岐随口应道。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这里,那你知道,许清浅为什么成为我的傀儡吗?”迟归说。

    “因爱生恨呗,你两一个德性,难怪狼狈为奸。”石凤岐瞟了他一眼。

    迟归呵了一声,道:“你这么清楚,不如说说看。”

    “卿年是你杀的。”石凤岐的声音终于沉了些,丹凤眼轻抬,扫过迟归的面孔时也带着寒意。

    或许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卿年了,但是石凤岐记得,他与卿白衣亲如兄弟,卿年犹如他亲生的妹子般,那样如花年纪的可人儿,那样娇俏又懂事的后蜀长公主,死得那样草率仓促,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那是一场被安排好的伏杀。

    “她自己找死罢了,我又没想杀她。”迟归懒笑一声,“我要杀的人是……”

    “音弥生。”石凤岐打断他的话,“你想杀的人是音弥生。”

    “对,那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他?”

    “因为你不想非池身边再出现第二个我,也讨厌一切对她抱有爱慕之心的人,所以你要把危机扼杀在摇蓝中,所以你要杀了音弥生。”

    “不错,我讨厌他,非常讨厌,就像讨厌你一样。”迟归笑起来,他的笑容始终人畜无害的无邪模样。

    “当时很凑巧,后蜀国有一个爱你成痴的人,我想,我应该救她,让你跟她在一起,石凤岐,在那时候,我并没有想过要对你如何,我只是希望你离开小师姐。我给许清浅服了止息露,又用药水毁了她的容貌和身体,还废了她的嗓子免得她开口被人发现端倪,教她轻功,我想着,这样一个人,日后总是会派上用处的,我太知道,用情至深的人,是多么可怕。”

    迟归说着看了石凤岐一眼:“我比你更早知道如何利用人性。”

    “你如果真的知道如何利用人性,也不会要靠药物控制许清浅,她也不会在死之前求着我们杀了你。”石凤岐说道。tqR1

    “她后来是变了,她把对你的爱都转化成了对小师姐的恨,在南燕那次,她擅自行动刺杀小师姐,我险些杀了她。但是她的确爱你,石凤岐,我敢保证,不会有人比她更爱你,真是个可怜的人啊,你说呢?”迟归挖苦地笑着。

    “不,有人比她更爱我,你非要逼我说出那人是谁吗?”石凤岐淡笑着看着他。

    “你闭嘴!”迟归突然挣扎起来,扯着铁链向石凤岐低吼,“你不许再说这种话,她总有一天会不再爱你的,你不适合她!你跟她从来都不是同一种人!”

    石凤岐看他稍有些愤怒的样子,停了片刻,他并不想在此时把迟归激怒,因为还有太多事要问他。

    于是石凤岐决定说一些旁支末节的话,让他冷静一些,“我后来查过,你们在邺宁城附近开面馆的那段日子,我少了一个细作,被人一掌穿心而死,,细作之间互相暗害的事本来就很多,在当时看来,或许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但是如果那个屠夫也曾经对非池示好过,那他死在你手下的可能性极大。”

    迟归像是被勾起了回忆,目光变得有些茫然:“你知道他死在哪一天吗?死在你从西魏回来,找到我们的那一天。那天晚上我坐在面馆门外,手里提着一筐红鸡蛋,是邻居家办喜事送的,说是让我们沾沾喜气。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可以跟小师姐还有小师父一辈子就那样过下去,你为什么要找到我们呢?你去做你的帝王好了,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

    “石凤岐,你知道,当我发现小师姐意外小产的时候,我有多心疼吗?她不敢让我和小师父知道,自己一个人去配药,熬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去药房里买那种药,你知道会遭多少白眼吗?你知道那对她的身体伤害有多大吗?我当时恨不得去杀了你!你后来因此得心疾,你活该,你死有余辜!”

    石凤岐沉默了一下,他便知道,这场谈话,他不会轻而易举就能全身而退,他曾经犯下过的错,今日都会被拿出来鞭刑,陈列旧伤给他看。

    “你的确是这样做的。”石凤岐在良久的沉默之后说,“在西魏的时候,西魏王后薛微妙半夜突然来勾引我,定是受人指使,我一直以为是初止,其实不是,是你派了许清浅过去对吧?还有在雨林里的那些战术,我看着极是眼熟,当初在学院里我们推衍过,也是你给西魏帝君纪格非出的主意,对吧?”

    “没错,我把战术写在一封信里,我告诉西魏王后,如果想救西魏,就在夜间去找你,那晚给你下的药,也是我配的,可以让你产生幻觉,你会把其他的女人当作是小师姐。事成之后我自会将作战之法给她,然后我又让纪格非赶过去,撞破你们之间的奸情,以魏帝纪格非对薛微妙的感情,一定会崩溃,他不会杀了你,他也杀不了你,但是他会生恨,恨你入骨,你想靠游说拖延之法劝服西魏投诚便不可能,西魏会陷入战争,你便会被困在西魏很久很久。”

    迟归说着笑了一下:“我过目不忘啊石凤岐,你们在学院里沙盘演练时用过的所有战术,我都记得。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西魏,什么大隋,有什么好在乎的?我只想让你远离小师姐。”

    石凤岐看着他,目光刺人:“你了解我,如果我碰了其他女人,我必无颜面见非池,这样,你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什么叫带走,她本也不属于你。不过你说对了,我就是这样想的,那时候总是有很多人很烦,老是说你在西魏的事,小师姐一天比一天动摇,我不会对小师姐怎么样的,我只要让你永远不会找过来就可以了。”

    迟归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意:“那样,我们就可以一直生活在没有你的地方。”然后他脸上天真的笑容黯淡下去,眼中充斥着悲伤和忧郁:“可是你还是找回来了,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你不来找她的话,该多好。”

    石凤岐看着这样忧郁的迟归,有些不解地问道:“迟归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这些举动,你让西魏陷入了战火,而本来,我是可以用最和平的方式来解决西魏之事的。那样的话,也许,纪格非与薛微妙都不会死在沙场,也许他们就不会在临死之前都抱着遗憾,纪格非到死都不信,薛微妙爱的人是他,就因为……就因为这样的一个原因,你让一个国家以最惨烈的方式亡国,你让一对本是佳偶的夫妻死前反目,你想过这些吗?”

    迟归听着却轻笑不止,笑得连肩头都在耸动:“石凤岐我说了我不在乎啊,西魏会不会亡国,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亡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都是只是我顺手利用的工具而已,工具。”
正文 第八百一十九章 迟迟归(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看着眸光依旧澈澄透亮,笑容依旧天真无邪的迟归,他想,他终于明白,迟归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迟归是一个随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而不觉得这是一种罪行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是非黑白善恶对错全都与普通人不一样,他不是偏执,也不是疯狂,他只是觉得想这样做,便这样做了。

    普罗大众的道德标准在他这里根本不存在。

    他是天真的魔鬼。

    “那南九呢,如果说,其他的人于你而言只是工具,南九做错了什么,你要害死他?”石凤岐压下心中的轻微波动,平声问道。

    迟归忧伤地垂眸,抿了抿唇角,语气有些委屈:“我没想杀小师父的,除了小师姐,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小师父了。”

    “早在南燕的时候,你就已经对他动过一次手了,迟归,你说你没想杀南九?”石凤岐嘲弄道。

    “笑话。”迟归轻蔑地笑道:“我在那时如果真要杀小师父,他哪里还能活?谁要在乎什么余岸了,谁要在乎南燕死活,说到底,也是因为你呢。”

    石凤岐不是很懂迟归思维的方式,他总是有一万种迂回曲折的方式,将一切事情都跟自己挂上勾。

    迟归蜷起双腿靠在墙根,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声音都哑着:“当时我们在南燕长宁城,白衹开战了我知道,我跟你说过的,我叫你不要着带小师姐过去,不要带她去,小师姐受不了同门相残的惨剧的,当时的情况大师兄肯定活不成的呀,小师姐如果直接面对这些事,她会多难过啊。可你不听,你自己要去你去就好了,你为什么要把小师姐带在你身边?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啊?”

    “你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一步步拖着她踏进这场悲剧里,这是你最大的原罪。如果你不这么做,很多事都不会发生的,很多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我把小师父打成重伤,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激怒小师姐,恶化你们跟燕帝的关系而已,当时你们绕开了燕帝,在南燕很小心地想快速结束那一切事情。我只是想把时间再拖延一些,拖到白衹的事情解决了就好了。”

    “我那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小师父的,那时候的小师父对我最好了,我好希望在那时候找到一家最好的刺青店,把他脸上的烙印遮去,我都不怕暴露我是南燕人的身份,带着他到处去找刺青坊,但他就是不肯遮掉奴字印,我好生气,可是我生气也没办法,”

    迟归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无辜质问到后来慢慢低下去,像是陷入了往事里,一个人喃喃自语,像是受伤的小鹿躲在墙角,清亮的眼中不知不觉滚下泪水,不时抿动的嘴唇细细念着当初的事。

    “那月牙湾呢?迟归你不要总是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好像是有谁逼着你这样做的一样,至少没有人逼你杀南九。”石凤岐问他。

    迟归从手臂里抬起盈湿的泪睫,看着石凤岐眨了两下眼睛:“有啊,是你逼我杀他的,是你害死了他。”

    “什么?”石凤岐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师父以前总是帮我的,你失忆的时候,小师父跟我约好了,如果再见到你,就杀了你,给小师姐报仇。但小师姐不让我们杀你,小师父也慢慢原谅了你,石凤岐你知道小师姐原谅你的那一天,我多绝望吗?”

    他说着低声笑了一下:“不,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们都不知道,小师姐明明就答应过我的,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了,她答应过我的,她从来不骗我的。石凤岐,我等了那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动过任何要把小师姐抢过来的念头,我想着,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她与你不是一样的人,她一定会离开你,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可以等,我一直这样坚信不移。”

    “你失忆的时候,是我最开心,也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开心于你终于离开了她,用那样滑稽可笑的方式,我痛苦于你对她的折磨不休不止,她始终难以走出来。但是无妨啊,那时候陪在小师姐身边的人是我和小师父,我还可以陪着她我就很感激了。”

    “在砂容城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想你把她带回邺宁城,我几乎想求她,求她不要跟你走,你都不记得她了,她何苦还要跟你在一起呢?但是你来找她,你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她当然会愿意啊,你为什么要问她呢?不问不就好了吗?”

    “你打了她三百鞭,把她赶出邺宁城的时候,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让她靠近你半步,再也不会让她被你伤害,哪怕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你!”

    “小师姐因为上央之事被你驱逐出邺宁城,我以为我等到了,哪怕她不爱我,没关系啊,我可以陪着她,师弟的身份也好,朋友的身份也罢,我可以陪她到白头,天涯海角我陪她去。远离你,没有你,我用尽了一切办法摆脱苏门的人追查,我甚至不惜引来了杀手来拖延行程,我要带她远离你,远离这一切。”

    “她也答应了我,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了……她失信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等不到她了。”

    迟归轻轻叹了声气,半仰着头,看着墙上的窗子,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地上留下一块白色的斑痕,他的叹气声如同光照中的尘埃那样轻,带着无限的怅惘和难过。

    石凤岐看着迟归微微低垂的头,是太多次的积累,加上那一次的事情,彻底让迟归认清了非池绝不可能会与他在一起的事实,他才开始不得不去动手做一些什么。

    “满霖后来也被你收卖了,是吗?那时候黑衣人来我军中投了一把迷药,你后来解了,其实都是你做的,对不对?”石凤岐越想越心凉,迟归这些年,到底做过多少事。

    迟归乖巧地点点头,轻“嗯”一声,说:“是的,她的确喜欢小师父,也的确是小师姐以前救过的人,只不过后来被我说服利用了而已。不过她不知道那是我,你还记得军中被人下了迷药大乱之际,有人欲对她不轨吗,其实没有,不过是我趁乱让许清浅告诉她该怎么做。”

    他歪头看着石凤岐,笑容好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你猜猜看,我让她做什么?”

    石凤岐叠起腿,半倚在椅子,看着迟归胸有成竹的样子,回想了一番当日之事,然后笑道:“当时你给我送来了韬轲存放军粮的地方,其实你知道我不会去烧他的粮草,你是为掩盖另一件事,就是为了掩盖满霖的变化。她后来给我一个方子,用心头之血温养非池的身体,你想做的事情是这件,你知道那时的我满心内疚,只要能救非池,我什么都愿意试,你想让我自寻死路,对吗?”

    迟归轻笑了一声,当是默认。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人,他任何惊天动的事,都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原因,为了一个旁人看上去荒诞滑稽的理由,他可以费尽心力,不惜一切代价。

    在那时,他还告诉了韬轲,石凤岐离开了邺宁城,告诉了韬轲要攻破石凤的最佳时机,所为的一切,不过是想把石凤岐留在战场,留在远处,别让他有机会去找鱼非池。

    他将两国战事看作“工具”,完全不在意这样的智慧用在军事上是何等可怕的谋略,也不在意他本可以名动天下的绝顶谋士,他根本不会看这些东西一眼,绝顶的聪明只为了让石凤岐离开鱼非池,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想法听上去像个玩笑。

    “是因为当时非池与我和好时,南九劝阻了你,所以你对南九下了杀心吗?”石凤岐问道。

    迟归嗤笑一声,像是嘲弄石凤岐的自以为是:“我当时下了决心要杀的人不过是你,跟小师父才没关系,我怎么会想杀小师父呢?”

    “石凤岐我一开始没想过要杀你的,是你逼我的!”他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愤怒地看着石凤岐,眼中还噙着泪水。

    “我没想杀你,我不想杀任何人,我不在乎那些人,可是石凤岐你为什么要逼我?如果……如果……”他的嘴唇轻颤起来,声音都发抖:“如果在那时候,你失忆之后,就离开,或者,你还有一点廉耻之心,不要在想起一切后再来打扰小师姐,小师姐不要原谅你,不要回到你身边,我真的不会起杀心,是那一次,你把我逼到无路可走!”

    那应该是他最为痛彻心扉的伤口,所以,他反复地提起,反复地念叨,反复地说,如果那时候,他的小师姐不原谅石凤岐,不再与石凤岐相爱,他不会想起杀心,不会要毁天灭地摧毁一切。

    那时候他的绝望,将他彻底掩埋。

    他就像一个想要糖果的孩子,身后的洪水滔天都和他没关系,哪怕这洪水滔天是他引出来的,他也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要得到鱼非池的爱,甚至一个眼神就很好,可惜,鱼非池过于利落的性子从不肯给旁人半点希望。

    迟归看不到希望,他只能自己创造希望。

    他一心要除掉石凤岐的原因甚至也不是因为恨石凤岐,而是为了给他自己创造希望罢了。

    在爱鱼非池与恨石凤岐这两件事之间,恨石凤岐,于他而言,是一件极其渺小的事情,不值一提。

    是在那时候,他才下定了决心,要争这天下,将这天下从石凤岐手里拿过来。

    小师姐要的,不就是天下一统吗,有何难?

    送她便是,别让石凤岐得到就好。tqR1
正文 第八百二十章 迟迟归(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日头西斜,石凤岐看到了一个真实可怖的迟归,他在一边听着迟归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边想,如果迟归是一个有心于天下的人,他怕是自己此生最难敌的对手。

    其人城府心计之深,令人背脊发寒。

    迟归目光有些涣散地伏在地上,双腿蜷起,头枕在独臂上,神智像是有些恍惚,说话的声音都飘忽不定:“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杀小师父啊,小师父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你们都笑话我,无为老七,平庸无比,我虽然从来不在意你们小瞧我,也不在意你们自以为是的都觉得比我聪明,但是我觉得你们也很可笑。只有小师父,从来不会别样看我,在他面前,我就是笨笨的迟归,他怎么教我武功我也学不会,学了那么多年,不过得他六七成的本事,我没想过要杀他。”

    “在后蜀的时候,你与小师姐在苍陵,我天天跟小师父在一起,我觉得好开心,小师父总是呆呆的,我是笨笨的迟归,他是呆呆的师父,我那时候觉得,我真的好羡慕他是真的单纯,我一次又一次地叹气,小师父,就这样呆下去,你武功绝顶,我智慧绝顶,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保护小师姐。”

    “我们以前总是走后蜀王宫外面的街道一起回去,街道两边有很高的树。我喜欢踩着地砖格子,有时候也会坐在树枝上聊天,小师父老是问个不休,迟归,那样做,真的好吗?迟归,会不会太危险了?石凤岐你不会相信,那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开心的日子之一。”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划落跌在地面,像是无意识流下一般,他沉湎于那时的回忆中,后蜀的月色,总是很美很美,小师父总是一次一次对无可救药的自己叹气,叫自己放弃,不要再喜欢小师姐了,会很痛苦的。

    的确好痛苦,小师父,没人在意过我痛不痛苦,只有你在意过。

    他的眼泪落得真实而伤感,迟归倒也从来不是喜欢惺惺作态的人,就算是很久以前他不喜欢自己,也从不作隐藏。tqR1

    而石凤岐看着迟归为南九落泪,却觉得有些滑稽:“你觉得那段日子开心,真的只是因为南九与你相处愉快吗?还是因为,那段时日里,你已经不再彷徨与迟疑,你终于下定了决心对付我,于是处心积虑,手段用尽地害死卿白衣,让后蜀成功地投诚于商夷,让我大隋受到重创?”

    迟归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牵动嘴角笑了笑:“你终于想到了?”

    “我一直都怀疑你为什么要反复地拿着我与卿白衣之间过往的旧情做筹码,以你之智你不会不明白,卿白衣是那种宁可败给敌人,也不愿向自己的兄弟下跪的人,他不会愿意接受我的怜悯和施舍,而你一直这样诱导他,慢慢让他积累起逆反情绪。并且,如果我不猜错,后蜀最后选择投诚,也是你促成的,你就是要让后蜀以最屈辱的方式亡国,让卿白衣宁可选择商夷,选择向暖师姐,也不选择我,你以此来报复我!报复大隋!”

    在这场漫长的谈话中,石凤岐第一次有了极为严苛的责问,虽然时至今日,他已能坦然地面对一切过往,生死之事,都已是小事。

    但是有一些真相,仍应严肃对待。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兄弟,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甚至可以接受他在投诚之后,死于不知名的地方,任由野狗分食,那是他身为帝君的尊严。

    但是他无法忍受,他的兄弟,死在一个精心安排的阴谋下,死得如此的悲凉和不公,充满了屈辱!

    迟归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说:“是啊,我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让他对投诚于大隋这件事产生不满情绪,又安排了商向暖在最合适的时候入宫来劝说他,当时后蜀亡国在际,要么城池破碎,要么举国投诚,我告诉他,如果他不投诚,当时南燕的地狱焰火就是后蜀的明日,他对我不满,商向暖又拿出了我告诉她的劝降话语,卿白衣自然会投诚商夷。很不容易呢,我很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做到。”

    “对了,你还记得大隋安插在商夷的细作被拔除之事吗?也是我给商向暖出的主意,不是韬轲。因为我知道,小师父看不明白的事,你的细作可能会发现端倪,我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可以让我一点点地把后蜀逼向商夷。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后来你们会闹出哄动天下的老街惨案,石凤岐,被我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怎么样?”

    “不过说来,后蜀之事也要感谢你呀。如果不是你在南燕与音弥生久战不休,整个南燕变得像人间炼狱,卿白衣也不会那么快就放弃抵抗。石凤岐,你的兄弟卿白衣,最开始可是宣誓要血战到底,绝不投降的帝君呢。最后他投诚之时,相比起他没有选择你,你更难过的,应该是他的傲骨被折断,他的国家被羞辱吧?”

    他说着突然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我怎么可能让后蜀投诚于大隋,我说过的啊,石凤岐,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成为须弥最后的霸主,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得到这天下!”

    迟归迎上石凤岐锐利的目光,他的眼神凶狠又怨毒,声音也变得低沉又压抑:“所以哪怕商帝断我一臂,我也能忍!我宁可将这天下之主的位子送给商略言,也不会让你碰到半分!”

    “因为就是你这样的野心,才使小师姐一步步走到现在!就是因为你,她才一次又一次的那么痛苦!无数次的决裂,无数次的剜心,都是因为你的野心!”

    石凤岐一动不动,静静地听迟归宣扬着过往不为人知的,他在暗中熟稔操持的局面,其实在石凤岐心里清楚,卿白衣在当时投诚商夷,才是后蜀最好的出路,迟归所做的事最大的厉害之处于,他促成了卿白衣的投诚。

    正如迟归说的那样,是因为自己在南燕与音弥生久战不止,才让迟归有机会向卿白衣展示战事开始后,后蜀将出现的惨烈局面。

    而以卿白衣之智,又如何敌得过如妖的迟归?

    “觉得痛苦是吗?对,就这样痛苦吧,石凤岐,这是你该受的。”迟归笑着说,“而且,因你而死的人,可不止卿白衣他们几个,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因为你才死掉的。”

    “音弥生就不用我说了,羽仙水的确是我让许清浅给他的。你知道我听到他用了羽仙水的时候,觉得有多讽刺吗?什么玉人,不过也一样是个会被欲望驱使的怪物罢了。可怜你们还要替他瞒着这天下人,生怕天下人指责他,处罚他。”

    迟归换了个姿势,躺在了地面,继续说道:“其实我是有机会将音弥生擅用羽仙水之事公布于天下的,那样的话他就是千夫所指,人人得而诛之之辈,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只要他活着,你就必须在南燕与他血战到底,看你们两个自相残杀,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吗?”

    迟归的声音始终平静,如同梦呓,所有血腥过往,在他眼中,不过是好笑。

    他完全不关心石凤岐与音弥生之间那场暗黑的博弈,是因为各有信仰,各有坚守,也不觉得音弥生为了保家卫国而血战到底是一曲荡气回肠的英雄悲歌,阴暗绝望的音弥生王朝是一个国家走到绝境后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最后的南燕被撕成两半,又何尝不是他的“功劳”?

    他的关注点完全在另一个地方,石凤岐和音弥生这两个最让他讨厌的人在互相残杀,便是好戏。

    石凤岐在想通这一点过后,竟觉得对迟归这种人生气愤怒都毫无意义,因为在同一件事情上,大家关注的本质完全不一样。

    这些年来他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大大小小不一而足,真要数上一数,得备上好茶水六九壶,他总是在不动声色地改变着历史的方向,改变着历史前进的轨迹。

    但是他又半点都不在意历史,对于青史留名这种事他大概要嗤之以鼻。

    所有他做的旁人不能理解的,无法解释的事情,如果都代入,他只是想让石凤岐离开鱼非池,代入想了毁了石凤岐,便都能得到答案。

    翻一翻这十多年的过往,任何难以明白,不可理喻的事,如今都已经清清楚楚地有了因果。

    他以再简单不过的理由,活生生地撕裂了太多原本可以更圆满解决的事情,他要一步一步地把石凤岐逼入绝境。

    如果不是因为是石凤岐本身实力强大,这一场延绵多年的暗色阴谋,几乎无人可以赢迟归。

    他说过,他只是懒得在乎这天下罢了,他要这天下,他就可以得到这天下。

    他要这天下,拱手相送讨她欢,石凤岐是这路上碍眼的荆棘,斩去。

    “我说了,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迟归偏头看着石凤岐,笑声说道。

    茶就在石凤岐一侧,他却不再端起,绵长的叹息在他心间百转千回。

    不是为迟归所做下的这些事,为那些死得太过冤屈的人们,纵然死,也该死得清清白白不是吗?怎么能,死在一局又一局荒唐可笑的阴谋下?

    “那南九呢,南九做错了什么?”石凤岐问他,“苏师姐又做错了什么?韬轲师兄呢?”

    迟归闭上眼,再一次说道:“我没想要杀小师父,如果小师父,不帮你就好了。”

    “他本是最中立不过的人,他也只想保护小师姐的安全,可是他一点一点地偏向你,石凤岐,是你害死的他。”

    “不对,哪怕我知道他开始偏向你,我也没想过要对他如何,我只是不开心罢了,我……很不开心。”
正文 第八百二十一章 迟迟归(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迟归的生命里,情感是一种稀缺物。

    他不爱这个世界,他只爱鱼非池。

    然后万分不易地,吝啬的他分了一点点情感出来给了南九。

    一声一声的小师父他喊了那么多年,两个清俊的少年相伴一路,在所有人都觉得迟归不过是平庸之资的时候,只有南九对他用过心,哪怕只是用心地教他武功。

    可是这对迟归来说,便是一种最为公平的对待,南九从来没有把迟归看作无为七子,又或者是把他看作多么独特之辈,南九把他看作最寻常的人,如同对所有人一般的寻常。

    这样的寻常于迟归来讲,却是他最喜欢的。tqR1

    换言之便是,如果跟着南九习武的人不是迟归,是另一个普通人,南九也会那样用心地去教导,迟归感念他将自己看作寻常,不加任何区别对待,不要怜悯他,也不要赞美他,不要贬低他,也不要高看他。

    只是把他当迟归,如千千万万人那样普通的迟归。

    因为南九这样的公平,迟归便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正如他想要的那样,成为普通人,泯然于芸芸众生,就如同,曾经的鱼非池所想成为的那种人,成为这世间再平庸不过的凡夫俗子,安安份份地过一辈子,天下什么的,从来和他无关。

    南九能让他找到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他眷恋不已。

    当南九的公平开始失衡,这对迟归来说,是一种灭顶之灾。

    他唯二用心的两人,齐齐偏向了石凤岐,他受到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如他所言,他一开始,并不想杀南九。

    是在南九彻底站在了石凤岐那边的时候,迟归知道,他再也无法挽回南九,也无法得到南九的公平对待,这才彻底下了杀心。

    迟归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须弥志》中藏羽仙水的地图是我放进去的,音弥生根本没有藏过羽仙水,是我把小师姐和小师父他们引过去月牙湾那处的,那只送信的猎鹰,是我早就下了毒的,那时候不过是毒发而已。”

    “在那时候,我都没想过要动手,我只是知道,那时候你们已经开始怀疑我,我必须脱身,我只想在那里诈死而已。可是在去的路上,小师姐要挑一块面巾,小师父毫不犹豫地选了青色,小师姐也欣然接受。青色是无为七子里你的代表色。我便知道,我留不住小师父了。”

    “小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帮你呢,石凤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一点点感化拉拢我的小师父?”

    他说着说着眼泪飞快地流出来,淌过眼角,“我本来只是让许清浅去围攻小师姐一行人,然后我就可以死在那处,许清浅会把我的尸体带走,我都安排好了。结果我不得不改变计划,我在湖底抱着小师姐一起死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的,我终于可以,终于可以拥抱她,哪怕是用死亡的方式,但我从来没觉得,我那样幸福过。我甚至想过,不如就真的那样死去好了,至少,我终于真的陪她到了尽头。”

    “我好嫉妒你,可以一直那样拥抱她。”

    “小师姐想赶在小师父用舍身蛊之前自杀,是我留住了她一口气,给了小师父换她性命的时间。我知道,只要小师姐有危机,小师父……小师父一定会救她,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但我一开始,真的没有想过要杀小师父啊。”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你,为什么?”

    “能让小师姐过得更幸福的人,明明不是你啊,小师姐最爱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是自由啊!自由啊!”

    是啊,十年前的鱼非池,要的从来都是自由啊。

    是后来一变再变,一悟再悟,她甘心囚于须弥大地中,不再做天上的流云和飞鸟,甘心折好羽翼投身洪流,为这个世界努力奋斗。

    但是迟归还站在原地,还站在最初的地方,固执地相信着,他的小师姐总会回来的。

    他的小师姐,从来对这天下没兴趣,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眼下这一切,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当他看到鱼非池真心真意入红尘,心甘情愿进凡世的时候,迟归不得不承认,他的小师姐走出了他的视线,去了别地方,她自己回不来了。

    迟归离开他固守了多年的原点,要粉碎这红尘凡世,他恨这红尘凡世误卿眼,遮卿面,不见了曾经的旧日红颜。

    石凤岐看着有些声嘶力竭,抽泣不断地迟归,问他:“你是在后悔吗?后悔杀了南九。”

    他呜呜的抽泣便立时停止,泪水浸过的双眼越加透亮:“后悔,怎么会?我只是觉得有些可笑,果然这世上的人,都愚不可及,无甚好爱。真要说后悔,不如说我后悔当初太过相信小师父。”

    “死不悔改。”石凤岐说。

    “我为什么要改,我没错啊,我就是不喜欢你们,不喜欢这个世界,不喜欢也是错吗?”迟归无辜地看着石凤岐,好奇地问道。

    石凤岐低头叹笑一声,双手合掌轻击:“迟归,你真的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人们总是喜欢将自己比不上的人形容为可怕,你是在承认你比不上我吗?”迟归笑说,可明明他脸上的泪痕都未干,他奇特古怪的思维令人难以理解。

    “不,你的可怕在于你的纯粹。”石凤岐起身,走了两步,看着墙上的窗子,“你是一个最为纯粹的人,所以你最为可怕。”

    “除了非池以外,你没有任何欲望。你不仅仅不在乎这天下,你还不在乎这天下之人,也不在乎任何其他感情。你安然地穿梭在众生之间,却与众生从无关系,你用最无辜的原因,做下一场最深重的罪孽。你拥有一个无比独立完整的思想,并且,只有这一个思想,你无比清楚,并且坚定地知道你从头到尾要的是什么,于是你强大到无可比拟。就像一根笔直的树,没有任何旁枝末节。”

    石凤岐叹声气,看着迟归:“而我们有。我们有亲情,友情,大爱,小爱,欲望,贪婪,困顿,自私。我们有太多欲望,所有这些欲望,都成为了我们的软肋,你毫无顾及地利用着我们的软肋,利用着人性最柔软,最善良的部分,将其化作你的武器,你让我们死于自己的欲望。你只用在幕后推一把,都不用亲自出手。”

    “你杀人于无形,亡国于无痕。我先前说错了,迟归,你的确是最懂得利用人性的。”

    “但是迟归……”

    石凤岐转身看他,站在光明中。

    迟归拿眼睨他,漂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倒是很想听一听,他还能说出些什么话来呢。

    面对着这双明明该是恶毒无比却偏偏澄澈见底的眼睛,石凤岐挽起一个微笑,目光平静,还带着些厚重的仁悯之色。

    “但是迟归,你若真的想要得这天下,你必须要有这些多余的欲望。天下不是一个人的事,你太过纯粹,纯粹到你的世界只有你和你小师姐两个人,而天下,是很多很多人。你要去爱他们,也要去恨他们,要去管束他们,也要去引导他们,要去压榨他们,更要去怜悯他们。”

    “所以,你的失败是注定的。”

    迟归不喜欢被石凤岐如此看低,猛地坐起来,乖戾地笑着:“你现在是在跟我说夺天下之道吗?别忘了,你可是险些败在我手里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有小师姐,你真的能赢我吗?”

    “那你为何不想一想,你小师姐怎么就愿意帮我,而不是帮你?你利用人性,而我尊重人性。只有尊重了它,才能驾驭它,征服它。简单粗暴地利用和毁灭,绝不是上道。杀人还诛心,更保况是用人呢?”

    石凤岐笑看着迟归,“你身边一无所有,真的是你自己不在乎所以无人帮你,还是从来没有人愿意跟着你这样一个酷吏之辈,丝毫也不尊重他人的刽子手,就连被你救过的许清浅都希望我杀了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征服天下的,而与千万人共同进退,是我生于这乱世的荣幸。我与千千万万人为光明而努力,而绝非是以更加黑暗的手段来与黑暗相争。”

    “我根本不想要这天下!你还不明白吗?!石凤岐,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对这天下看得上眼吗?那不过是我的玩物,我随时可以捏在掌间,我为什么要尊重,为什么要在意?”迟归高声反驳他。

    笑话,天下是什么东西!

    石凤岐平静地看着乖戾的迟归,说:“天下,是我与非池的心血,是我们的梦想,是我们愿意付出一切悲惨代价,哪怕化成血泥,也要扶住的苍生。”

    “可笑,那不过是你想要的东西罢了,你引诱了小师姐跟你走上同一条路,你怎敢说这是她想要的!”迟归眼眶渐渐红起来。

    “不,迟归,你只是不肯承认,你已经追不上非池的步子,所以要把她逼回原处罢了。你杀尽了她身边的人,不是为了让她只有你可以依靠,你是要折断她所有翅膀,逼她走向你。你不会来找她,你在等她找你。”

    “因为你知道,主动靠近她,只会让她逃离,只有让她选择走向你。”

    “而南九,苏师姐,瞿如与商葚,叶藏与朝妍,还有我,甚至还有很多其他的人,都只是你必须要折断的她的翅膀罢了。”

    “你要让她身边空无一人,只看得见你,而你的手上,握着天下。于是,她只能走向你,必须走向你,你会把天下给她,她想如何处置那天下你并不介意,那是你送给她的礼物。”

    “你知道,她不将这天下一统不会罢休,更何况,你也不希望见到她在长命烛灭的时候死去。所以,你不在乎这天下,却是要这天下的,因为,那是你唯一能使她走向你的筹码,是你图穷见匕之后的末路。”

    “但是,我,绝不会,将这天下输给你这样的人。”

    “还有,你真的以为,她要的,是这天下吗?”
正文 第八百二十二章 迟迟归(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讲述一个智慧绝顶之人,是如何暗藏十三年,不被人发现端倪的。

    或许在迟归以小师弟形象示人的这十三年里,他唯一一次没有彻底隐藏实力的事情,只有一件。

    这件事就是他闯进无为七子,只有一件事,他知道他无法利用任何人,也无法借用任何外力达成目的,更不敢在鬼夫子的眼皮下使诈。

    所以,唯有那一次,是他暴露了实力的时刻,也成为众人心头最为不解的一件事,无为老七,到底是怎么混进无为七子的。

    而且,那都不是完全暴露,他依旧藏了一部分,如果迟归全力以赴,他夺下无为七子头名,绝不成问题。

    在整个无为七子里,迟归的心计与手段,是最高明的,超越鱼非池,超越石凤岐,超越任何人。

    鬼夫子说,他是能得天下的人,不是胡言,也不是觉得这天下最终会落在一个可以手刃同门而无怜悯之心的人手里,是因为鬼夫子以他看过了百年余历史,经历了无数个无为七子之后,得出的结论。

    鬼夫子知道,迟归往日,不过是不屑用那些能力去争些什么罢了,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与最初的鱼非池,的确相似。

    在迟归澈澄的双眼之后,他拥有的是令人震惊的恐怖智慧,而他几乎能完美的驾驭这些智慧,将这些智慧与计谋无比完美地掩藏起,一藏便是十三年。

    不止十年,是整整十三年。

    也许看客你想不到,当初无为学院里那个总是考最后一名,总是笨到让人无力可施的小阿迟,其实一直都以一种看热闹般的心态,看着所有人的拼死相争。

    无论是当初艾司业要带五个下山弟子的时候,还是争夺无为七子的时候,迟归都只是顺势借力,他很清楚,该怎么做,可以无声无息,又能达成他自己想要的目的。

    很多年前在商夷,那时商帝以温暖之名要攻伐后蜀,鱼非池骂一声这些为帝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偏偏要让那些可怜的女子背个祸国殃民的罪名,还调侃她自己火锅养民。

    那时候,商向暖借着酒劲,趁着她身上的香气四溢,众人放下心防的时候,快问快答了迟归十个问题,事后韬轲点评过一句,迟归太能忍能藏,只要不发生什么别的变故,迟归会一直那样寻常平庸下去,可若是遇上什么不测,便是难以想象的后果。

    睿智的二师兄韬轲,并没有看错迟归,或许,他比任何其他人都更早看穿迟归。

    只是韬轲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后来“遇上了不测”的迟归,会是连他也不敌的对手。

    这一场浩大的生死局,从他与南九步入后蜀就已开始布下,而局中所有人,他都精心地安排好了位置,哪一些人,会在何种时刻死去,以怎样的方式死去,都在他天真无邪的笑容下轻松布落。

    正如石凤岐所言,迟归太懂得如何利用人性,他知道苏于婳一定会选择信仰,知道韬轲为了商夷可以付出生命,知道南九为了救鱼非池会不惜一死,知道商帝为了得到天下能忍得下自己,知道初止为了活命可以一再易主,知道卿白衣有心为国却无力回天最终一定会选择保护后蜀国民,知道音弥生物极必反那羽仙水他早晚会用,知道石凤岐身处苍陵便一定会庇佑苍陵便在那里闹出了如媚屠民之事,借机分散他对白衹的关注,迟归得了十万大军。

    他利用一切“工具”,精准地捏着众人的死穴,都不需要多大的力气,轻轻地握住就可以掌他人生死,掌数国命运。

    或许他唯一没有利用过的人,只有鱼非池了。

    鱼非池与石凤岐一直在拿下迟归之后,这一场生死局才算结束了大半部分。

    其实按道理来讲,迟归已经赢了。

    他要的是双王局,要的是商夷有足够强大的实力跟大隋对抗,要的是让石凤岐没那么好过,他已经做成了这个局面。

    如果不是因为一直有迟归在暗中操纵,此时的商夷未必是大隋的对手,至少后蜀一国,商夷就不一定能拿到手,拿到手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一场持久的战事定是不会少的。

    但是有了迟归,后蜀几乎轻易就并入了商夷版图,于是,商夷拥有了与大隋相抗衡的地域疆土,在整个须弥大陆的版图上,商夷没有处于绝对的下风。

    鱼非池坐在关押迟归的石室门外,倚着门板听着里面这场长达四个时辰的对话,没有挪一下位置。

    雪已经停了,她望着天上的寂寥星辰,温和又平静的双眼里始终没有太多的情绪,若真要说有一些什么异样,或许是缅怀。

    她与石凤岐,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来学习,学会了承担责任,接受失去,也学会了珍惜拥有,享受当下,尤其是在她下了无为山之后,她已经能心平气和地谈起已故旧人,带着笑意地缅怀他们,说起一些曾经的趣事时,也只有怀念,不再有浓到化不开的哀愁。

    十年中,她与石凤岐已成长了太多太多,已经完全具备了一个“大人”该有的样子。

    是的,他们失去了很多,失去了作为“孩子”的任性,快活,自由,也失去了作为“少年”的豪情,骄纵,肆意,他们以“成年”人的模样,终于与这个世界,与这片天地有了最融洽的相处方式,能够心平气和的对话。

    不会再声嘶力竭地追问为什么,不会再愤愤不平地质问凭什么,但也绝没有彻底认命,就此放弃。

    不孤悬世外,也绝不妥协投降。

    他们失去了很多,他们得到了很多,哪怕那些得到中,满满地夹杂着血泪白骨,但那都是他们愿意去得到的。

    而迟归,迟归是一个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他几乎是完全属于另一种画风,在全天下所有睿智之人都在为这天下而拼死相搏的时候,他保留着最初的天真,也保留着最初的执着,他用尽全力,只是想让鱼非池走回他固守的原点,将鱼非池带回“孩子”的那个时代。

    所有人都在成长,而迟归没有。

    天真的魔鬼始终是孩童的模样,所以他的双眼永远无邪澄澈,透明得好像一块琥珀。

    鱼非池伸直坐得有些久,开始发麻的双腿,听了一程迟归的心路,总的来说,她觉得,迟归这心路极苦,不止苦了他自己,还苦了无数其他人。

    绿腰在一侧听着许多未能回过神,迟归的话带给她的冲击一波比一波大,她时不时诧异地看向鱼非池,而她在鱼非池脸上连半点恨意或者心痛的模样都找不出来。

    当然鱼非池也从未想到过,原来过往的,她的小阿迟曾经做下过这么多的事,多到让人难以想象出那是仅凭一人之力可以成功的,他不负七子之名,但他有负无为使命。

    听着这场漫长对话,雪在她们脚下积了一层,远处的灯火亮起了又灭,她才缓声叹息:“何苦呢,这样不放过自己。”

    鱼非池歪头笑看着她:“不是每一个人都如绿腰你这般通透。”

    “你们都比我聪明,所以你们都比我活得累。”绿腰说。

    鱼非池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搭过绿腰的肩膀,不再说什么,想来他们聊了这么久,也应该说到最后的关头了吧,于是继续倚在门上听。

    迟归,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人捉拿呢?他武功是不好,但是他孑然一身,若是要继续藏在暗处,自己跟石凤岐怎么说也要费一番心血才能找到他。

    里面的迟归与石凤岐彼此对峙,沉默了很久,迟归像是在想石凤岐最后那句话,他的小师姐,要的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他想了许久想不明白,于是他默然地叹息,松散了身体彻底地靠在墙上,眼中红色的血丝退下去,只余下微微泛红的眼眶,纤长的睫毛轻颤,他的声音归于了微甜带着奶香般的天真:“小师姐就在门外吧?”tqR1

    石凤岐看了一眼暗室的门,他早就发现了鱼非池拖着绿腰蹲在外面,只是没准备把她撵回去,有一些事,她也想知道,于是石凤岐点点头:“不错。”

    “她为什么都不肯见我?小师姐她就这么讨厌我么?”迟归迷茫地望着那扇木门,委屈不已的样子,“不过也好,我这样子见她,太过衣冠不整了,她不喜欢邋里邋遢的人。”

    他看向石凤岐,抿着嘴笑,压低了声音说话:“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主动被你抓住,要回到这里吗?”

    “准备说了?”石凤岐看着他。

    “你过来,我小声告诉你。”迟归扑烁着眼睛,像是准备分享自己小秘密的稚童。

    石凤岐目光看了一眼屋门,知道迟归应是不想让门外的鱼非池听见后面的话,不过他对迟归倒也无甚可惧,走过去,蹲下身子看着他:“说吧。”

    迟归看他毫不设防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晃动了铁链哗啦地响,张大的眼睛好奇地问他:“你不怕我扔一把毒药在你脸上吗?”

    “你怎么会让我死得这么痛快呢?”石凤岐笑声道。

    迟归低声直笑,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与石凤岐相隔不过一拳的距离,他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与石凤岐二人可以听见,带着一些俏皮,一些机灵,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他说:“石凤岐,你知道,什么是游世人吗?”
正文 第八百二十三章 我让她祸一次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的确已能从容面对无数的生离死别,但是当他面对鱼非池的事情时,他仍如当年刚刚爱上鱼非池时那般,在意。

    尤其是当这件事,牵涉到了他始终不明白的游世人这一身份,他越发地在意。

    他总有一种,鱼非池早晚要离他而去的感觉,而且,是他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那种离去,他从来不说,但他的心底在日复一日地走向悲伤。

    他甚至不愿去问,不愿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可以承受任何事,任何事中不包括鱼非池离开这一项。

    所以当他听到迟归说出“游世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神色立时凝重起来。

    你看,迟归再一次抓住了人们的人性软肋,完美利用,他给人们一点点希望,就能让人们甘心赴死。

    迟归很满意石凤岐这样的神色,扬起嘴角,抬起头,看着比他高大的石凤岐,仰头笑望他:“怎么办呢石凤岐,你就要失去了她了呢。”

    “你知道什么?”石凤岐问他。

    迟归扬着笑意说道:“我知道的远比你多。”

    “你想我做什么?”

    “真聪明,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

    “你也是想留住她吧,告诉我不过是你顺手为之。”

    “对呀,我当然不希望小师姐离开。”

    石凤岐看着笑容清亮的迟归,他明知迟归在他面前摆出了陷阱,他甚至指出了陷阱的位置,但是石凤岐,还是会飞蛾扑火般地选择跳进去。

    “能留住小师姐的人只有我,她自己也无从选择,所以,石凤岐,你愿意和我做个游戏吗?”

    迟归看了看那扇门,门外就是鱼非池,他的声音始终很低:“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

    尔后他目光移向石凤岐,眼神中带着清冷,戏谑,嘲弄,还有厌恶:“好好想,我可没逼你。”

    对啊,他从来不逼任何人做任何事,他让人们自寻死路罢了。

    鱼非池在外面把耳朵都贴到门板上了,也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音,她撅着嘴恼火道:“这两人在坐禅吗?”

    绿腰见她偷听墙角还抱怨墙内的人说话声音太小,抱怨得如此理所当然,忍不住抿嘴发笑。

    鱼非池还要往门上贴,木门却被人一把拉开。

    “唉哟……哈哈哈,聊得开心吗?”鱼非池伸展手臂晃了几晃,哈哈地笑:“那个,我就出来锻炼下身体。”

    石凤岐低头看到她肩头的衣服都被雪水洇湿,高高在上拿眼斜她:“身体锻炼好了吗?”

    “好了啊,是吧,绿腰?”鱼非池打死不认自己跑过来偷听。

    绿腰瞅瞅这两人,深觉这时候还是不要站在这里当夹心好,摆摆手,耸耸肩,走了。

    “诶绿腰一起回啊……”鱼非池作势就要跟过去,一副要回去的样子。

    石凤岐扯住她衣领,提溜着她回来,把她夹在胳膊下:“都听好了?”

    鱼非池清清嗓子:“嗯,听……听好了。”tqR1

    “还有什么想问的没?”石凤岐拖着她往外走,顺手合上了门,鱼非池连迟归一角衣袍都没见着,迟归也只瞥见一抹鱼非池的背影。

    鱼非池想了想,摇摇头:“没了,不过,你们两后来叽歪什么呢?”

    “我们两后来大眼对小眼,谁也不说话,比着谁能撑得久。”石凤岐说,“不过我担心你冻死在这里,所以就先出来了。”

    “真的假的?”鱼非池一脸狐疑。

    “不信啊?不信你去问他呗。”嘴上说着这种话,石凤岐手下却把鱼非池夹得更紧些,别说回去问迟归了,就连想转个身都难。

    鱼非池干脆也就罢了,伸出手臂搭在石凤岐腰上,踢着步子就着雪色,倚在石凤岐胸前也就走了。

    留得一人独坐在暗室里的迟归神色安静,面带着浅浅的微笑。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从窗子里洒进来的月色,真是好月色,透亮如水,还带着凛凛寒意。

    来吧,石凤岐,最后一场游戏,一定要你亲自与我一起,才有趣呢。

    石凤岐却并无异样,二月二在前,大战将至,他每日都很谨慎地调配着兵力,与瞿如和一众大将商量着战事起时,有可能遇到一切变故,对面的商帝此时也在全力以赴,日夜不息地为大战做准备,他们在忙着心疼各自媳妇儿之余,也要全军戒备。

    那注定会是一场,天下瞩目的旷世之战。

    所有的一切开始进入了一个极为紧张的氛围中,所有的事情都在不慌不忙中快速而有序的安排,步兵,骑兵,重甲,短刀,长枪,弓箭,铁衣,还有无数铮铮铁骨好儿郎。

    在无数场战事里经过锤炼的人们,对于这一切已经轻车熟路,不出半点慌乱,鱼非池与石凤岐两人道尽了安排想尽了可能,为那场旷世之战做好充分的准备。

    这个过程令人激情澎湃,他们将是历史的推动者,实践者,博弈者,以及,最重要的见证者。

    生而有幸,得以见证这一场旷古绝今的盛事。

    大军中的男儿连呼吸中都有着热血激情,手握铁刃无惧生死,有什么事,比见证这场豪迈更令人激动?

    于是,迟归便这样被搁置了下来。

    大家都很忙,迟归不在乎的天下,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在乎,他不喜欢的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很多人喜欢,这些“很多很多人”将是迟归口中愚不可及的人,将为了一个或许不属于他们的未来而抛头颅洒热血。

    奇怪的是,迟归也不急,他从来不会拍着门板叫人把石凤岐喊过来,也不会拒绝进食逼迫任何人。

    他坐在那间小屋中,就如同被世人遗忘,而他也不在意被世人遗忘。

    他只是记下每一天的日升月落,每一次的星辰变幻,听外面每一声热血沸腾的呼喊,他的脸上,始终带着天真又温柔的笑意。

    到了一月二十三日晚,军中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石凤岐吆喝上瞿如与商葚喝酒,三人坐在篝火边烤着一条羊腿,石凤岐片着羊肉喝着烈酒,腾升而起的火焰映得他面颊明灭不定。

    “师弟有事?”瞿如举着酒囊拍了他一下。

    石凤岐接过酒囊灌了口酒,笑道:“师兄,你觉得说书人讲的那些,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故事,可不可信?”

    “有些可信,有些不可。”瞿如说,“肯定是有这样的昏君沉迷美色误国误民的,但是也不是所有的帝王都是这样,师弟你为何突然问这个,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说书人的故事皆是编排。”

    石凤岐静静地听他说,听到最后笑了一下,道:“我们七子行事,一直有一个人在做记录,那个人叫玄什么来着,啊对了,玄妙子,一糟老头儿,特别刻薄恶心,评价我们是怎么尖酸怎么来。他评我的时候,有过一笔,他说我最大的弱点,是易困于情事,难成大器,我一直都觉得,他那人虽然讨厌了点,但是话总是在理的。”

    “师弟……”瞿如觉得石凤岐有些不对劲,不像是喝醉了,可说的话全都含糊不明。

    “我明知这是我的弱点,我也没办法改掉。我一直在强大武装自己,然后去保护好这个弱点,不被任何人所伤,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筹码。这些年来,我一直做得不够好,我拼了命也没办法赢过整个世界。诚然我知,从无哪个人可以与整个世界抗衡,说这种话的人不过是意气之语,作不得数。而且当整个世界都对她不公的时候,我甚至还抛弃过她,师兄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心里那道伤一直没去。”

    石凤岐喝了口酒,微微低着头。

    “可是师弟,在你们之间,难道还需要说抱歉这样的话吗?”商葚问他。

    “不需要,就是因为在我们之间,不需要说抱歉更不需要说感谢这样的话,我便越发地想对她好,我总觉得,给我一百年来爱她都不够。我不想做什么明悟的人,什么一瞬即永恒,得到过便是拥有,我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只想她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完完整整,踏踏实实地在我身边,我摸得着看得见,每日早上醒来抱得住,一日三餐她在我对面,花开日落她共我看,我要的是她真实的存在。”

    “师弟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们说?”瞿如神色严肃起来,大战在前,石凤岐这样的态度太过反常。

    这绝不是什么好的事情,瞿如已经准备将这一切告诉鱼非池了。

    “是不是迟归跟你说了什么,师弟你这样聪明的人,不要上他的当啊,他肯定没安好心!”瞿如急声说道,担心石凤岐会做出什么不智之事来。

    石凤岐眨了下眼睛,眼眶都有些湿润,又卷又长的睫毛上洇着泪水结成一缕缕,他叹了声气:“师兄,自我为帝以来,我与非池都一直很清醒,很冷静,也很残酷,我们割舍普通人的感情,我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于大隋于天下有利的事情,我们始终以天下为重。”

    “就这一次,我以她为重。”

    “她一直说,她不是个祸国殃民的好苗子,就这一次,我让她祸一次国!”

    一月二十四日清晨,鱼非池在床上翻了个身,手臂一伸,没有抱到她喜欢得不得了的石凤岐的肉体。

    睁开眼,四下无人。

    再询问,无人见他。

    又后来,听闻,迟归失踪。
正文 第八百二十四章 七子存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鱼非池看着空荡荡的暗室,看到铁链没有丝毫损毁,暗室的门是被人从外开锁,她捡起地上的铁链,摸一摸那冰凉的触感,只是笑着叹了声气。

    “石凤岐你个王八犊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骂过石凤岐王八犊子了,尤其是知道他跟大隋先帝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认亲大典之后,更加少骂他,原因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简单的不过是骂他王八犊子总有点连着先帝也一起骂了的意思,那样英明的千古一帝,鱼非池不大好骂人家是王八。

    复杂的嘛,则是因为,她在不知不觉间发现,石凤岐这个年轻人,他的心智和胸怀,越来越令自己赞叹,再骂他王八犊子已是不合适。

    不过今日他干的这事儿,着着实实衬得上这一声骂。

    他简直是回到了学院里时的那份顽劣性子,什么祸事他都敢惹,都不怕把天戳出一个窟窿来。

    得了,他要把天戳一个窟窿,鱼非池也得做一做那好心的善良女娲,给他把这天补上。

    于是她扔下铁链,笑看着满脸惊诧不知所措的门口众人,笑眯眯道:“没事儿,我去把他找回来。”

    “他疯了不成?”叶藏气骂道,“好不容易把那祸害抓回来,前两天我一直叫他把这祸害解决了安心,他非不肯听,这下好了吧?他疯了吧!”

    “他知道现在大战在即,多少人指望着他吗?他这么任性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人这么多年的努力啊!”

    “气死我了,妈的气死我了!”

    叶藏叫骂声喋喋不休,不是真的有多气,是太过紧张担心。

    天才知道,迟归会把石凤岐如何。

    鱼非池笑看着他们,最后对站在后面的绿腰说:“绿腰,去牵两匹马,我们这两个军中闲人,出去逛逛。”

    绿腰点头,转身去牵马,鱼非池对瞿如笑道:“这些天军中一切如旧,我相信你可以的。”

    “军中小师妹你不用担心,可是……小师妹你真的不用我们陪你一起去吗?迟归他毕竟……”瞿如担忧着。

    “说来可笑,但我不得不承认,他不会伤害我的。”

    “我陪你去吧,小师妹。”朝妍说,“我反正在军中也没事,我……”

    “但他会伤害你。”鱼非池打断她的话,目光看着所有人:“他会伤害你们所有人,除了我。”

    鱼非池拍拍手,双手又负在身后,看着眼前这些人,笑道:“至少,咱们戊字班这些人,我保护到最后了,我已经很满足了,所以,不能功亏一篑啊。”

    “师妹……”朝妍忍不住红了眼眶,拉着鱼非池的手,叮嘱着:“那你要小心啊。”

    鱼非池与绿腰两人骑在马上,看着四周一片白雪茫茫,昨夜雪大,夜间留下的任何痕迹都被新雪覆盖了。

    “鱼姑娘你知道去哪里找他们吗?”

    “月牙湾。”

    月牙湾这个地方,大概被诅咒过,在这里,鱼非池失去了南九,失去了苏于婳,也在同一天失去了韬轲,还在这里抓获了初止。

    一个葬送了两位无为七子,一位绝世武者的诅咒之地,也是一个将众人命盘加快推动速度的绝望之处。

    如果说迟归与石凤岐玩一场有趣的游戏,那么这个地方,是最好的游乐场。

    雪盖不到这个地方,这里只有寒风如刀,凛冽得让人心生冷意,只想望而却步,冰冷的湖水闪烁残忍的冷光。

    迟归坐在湖边一根枯树的枝桠上,晃荡着两条腿,随风扬起的除了他漆黑的墨发,还有一管空荡荡的袖袍。tqR1

    他带一些迷茫的神色看着这片湛蓝的湖水,轻声地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们这些无为七子里,除了小师姐,我唯一一个不是很想杀掉的人是苏师姐。”

    “为什么?”石凤岐坐在下方,临着一湖冰水。

    “她跟我一样,想要的从来没变过,她要这天下一统,从无为学院的时候就是这样,从来没有过任何杂念,我觉得她挺有趣的。”迟归笑声道,“只可惜,她所信仰的东西与我不一样。”

    “不,她跟你不一样的不止信仰。不要拿你这样的人来污蔑她,她信仰的是天下,而她绝不会毁灭这天下,我承认她有时候的确很过激,手段也经常无所不用其极,但是,至少有一点,她绝不会以残害同门为乐。”

    虽说,苏于婳这个人吧,冷了点,傲了点,狠了点,脾气也大了点,手段更卑鄙了点,但是,她跟迟归还有很大区别的,石凤岐可不会让迟归与苏于婳相提并论。

    迟归听他这样说,低头看着他,笑了笑,也不准备反驳。

    “我想,游世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吧?”迟归笑看着他:“我相信,小师姐一定跟你说了很多她那个世界有趣的事情。”

    “如果你希望我陪你把这场游戏玩下去,你最好说点有意义的事情。”石凤岐看着他。

    迟归扁扁嘴,很是讨厌石凤岐任何时候都气定神闲,从容有度的样子,明明他应该落魄狼狈,急不可耐的,不是吗?

    他说:“你还记得,我们当年成为无为七子第一天,进入藏书楼五楼的时候吗?”

    “自然,我想无人会忘记。”

    “嗯,那你还记得,那天你进去的时候,踩着了地上鬼夫子画的的图纸吗?”

    石凤岐皱眉想了下,时代久远,事情细小,他要想一想才记得起:“好像是叫七宿图。”

    还记得石凤岐踩着了之后,鬼夫子挥手就是一掌揍在石凤岐身上,鱼非池却因为鬼夫子屠杀院中弟子之事,气得狂踩一通,嘴里还骂个不停。

    那时候,鱼非池真好玩儿。

    “不错,就是七宿图。”迟归笑着低下头来:“所以,石凤岐,你准备好了吗?”

    石凤岐袖间翻出一把短剑,握在掌中,看着迟归。

    “大腿,我讨厌你无时无刻不跟着她。”

    石凤岐缓声一笑,握着短剑刺入大腿中,顺着血管往下划了一道口子,这是他跟迟归定好的游戏规则,殷红的血顺着他干净的袍子滴落在黄沙间。

    迟归拍拍树枝,两腿晃得更高,笑声道:“石凤岐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总是自寻死路这一点!”

    “七宿图与她有何关系?”石凤岐却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定定地看着迟归。

    “无为七子的命系于长命烛,其实长命烛不过是引天上星象而设,鬼夫子把我们的命盘纳在了烛中,所以他可以看到我们的生死,也可以定我们的十年命止。在我开始发现小师姐身体有异样之后,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去帮她调理,可是怎么都不起作用,然后我意识到,这与她的身体无关,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我必须要说,她的灵魂,是特别的。”

    “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这个现象便是,她越是插手天下之事,她的身体就越来越虚弱,当她停下,她便可以恢复正常。于是我又开始想,她的灵魂,是这天下有关。那么,我有了初步的怀疑,她的灵魂与这个世界,是不相容的,也就是说,她是个异类,于是,当她这个不属于须弥的灵魂开始与须弥之事发生联系,并且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事情的的时候,她会被这个世界排斥,所以,她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

    “这个时候,我想到了她是鬼夫子亲自带上山的人,而且,你也知道,无为学院给了她简直是空前绝后的厚爱。那么,鬼夫子一定是知道这件事的,才会对她如此偏爱。于是我将鬼夫子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个遍,我想知道,他是如何从一开始就知道小师姐的灵魂有异常人的,在那之前,小师姐可没有表现出绝顶的智慧来。答案就再明显不过了,他观星象,得知此事。”

    “也就是说,小师姐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是鬼夫子挑中了的人。而说到星象,我自然会想到七宿图,啊对了,你一定在想,我过目不忘,所以我背下了当日所见的星象图是吧?没错,是的。”

    “原本我没有在意过七宿图,是在小师姐身体有异之后,我才开始回想。七宿图上我们七子各据一方,呈北斗七星之势,我们是哪颗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天枢司命星,也是贪狼星,灾难的代表。并且,我们其余六子的星像光芒,全都向她靠拢。简单点来说便是,我们六人成就她一个。无为学院三百人成就绝世高徒无为七子,而这无为七子中,再成就最后一个人。”

    “石凤岐,从头到尾,百余年来,无为七子都是一个遮天大谎,我们都不过是成就游世人的踏脚石罢了。”

    迟归慢慢说着这些隐密,他不曾关心过天下事,只关心过鱼非池,于是,他有太多的时间,来思索,考虑,探寻这些无人可知的秘密。

    血水从温热到渐渐冷却,在黄沙中都积了一滩,石凤岐轻笑了一声,说道:“七子存一。”

    不过也好。

    成就她,总是好的。

    迟归点点下巴:“嗯。”

    “所以,当你发现这件事之后,你会开始想,要怎么改变这一切,因为,你想留在她身边。不管是十年命止也好,还是七子存一也罢,你都不希望离开她。”石凤岐失血有点多,这会儿面色开始发白。

    “那是另一个问题。”

    “说吧,哪里。”
正文 第八百二十五章 北斗九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迟归左左右右地看了一会儿石凤岐,他身上的每一块地方迟归都很讨厌,都恨不得割下来,但是,总要慢慢来,要从最讨厌的地方开始下手。

    他挑挑拣拣了半晌,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手臂,我讨厌你拥抱过她。”

    石凤岐毫不犹豫,短剑一旋倒提在手,一剑刺入手臂中,往下一划,立时冒出大量的血来,染红了他整只手臂。

    迟归笑意更盛,声音都扬着笑:“石凤岐你随时可以退出这场游戏的。”

    “少废话!”

    迟归咬了咬一边下唇,歪头笑看着在大冬天里,额头却渗出汗珠的石凤岐,慢慢欣赏够了,才说:“你应该听过北斗九星的说法吧?”

    “七现二隐,但是二隐之星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从无人见过。”石凤岐倒是忍得住疼痛,可是越来越大的失血量让他眼前开始有些发晕。

    迟归说:“不错,但我在七宿图上见到了。其中一颗,是鬼夫子,另一颗我不知道是谁,不过我想,你可以给我答案。”

    “玄妙子。”石凤岐立刻想到了,天下间,能像玄妙子那样的人太少了,他是隐星,再合理不过。

    “原来他叫玄妙子,有趣的名字,不过无所谓了,不管他是谁,他都这个世间的观察者,而鬼夫子是这大陆的推动者,他们两个决定了整个须弥大陆的命运和改变方向。当然了我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们要把须弥大陆改造成什么样子,带来什么样的福泽或祸害都与我没关系,我好奇的是,那两颗星,守护在天枢星的两侧,就好像保护着她,更好像,监视着她。”

    迟归偏头皱眉,似有不解一般:“尤其是当艾司业和两院副院长对小师姐以命相救的时候,我更加确定,所有的人,都在全力护佑她。而每经历一些事情,天枢星就更亮一些,石凤岐你知道的,凡事都有极限,当天枢星亮至极限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想你明白。”

    “会消失。”石凤岐说。

    “没错,而我要做的,就是在她在消失之前,成为最后一个保护她的人。”迟归看着他:“会不会很失望,最后保护她的人不是你。”

    石凤岐沉默着不说话,握着短剑的手已有些松,他坐在石块上,寒风卷起了粗砺的黄沙打在他身上,他的神色有些落寞而悲凉。

    他一直都在预感,预感鱼非池总会离开他。

    就像十年前那样,他总害怕自己会失去她,没成想,担心了十多年,最终这担心,终要成真。

    他知道他只要开口,鱼非池就会给他答案,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她不会再瞒着自己,也不会再担心自己做出什么冲动之事来,但是石凤岐始终不敢问,就如十多年前那样不敢设想,如果鱼非池真的不在他身边了,他会怎么样。

    也许在这件事上,整整十三年,他都没有任何长进。

    真是没出息,不是吗?

    “石凤岐,你是在难过吗?”迟归笑声问他。

    石凤岐抬头,望着迟归,莫名笑了:“是的,我在难过。”

    “真好,我已经难过了整整十余年了呢,总该要轮到你,不是吗?不过你是幸运的,你才刚开始难过而已,不像我。”迟归跃下树桠,走到石凤岐跟前,看着他失血发白的脸,笑道:“这样想想,我都不希望你死了呢,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地活着,一直这样难过,想一想,都大快人心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石凤岐看着他得逞的嘴脸,轻声说道。

    “上一个问题等一下再答,我先回答你另一个疑惑,这个疑惑就是,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这一切,是吧?”迟归弯下腰来,目光湛亮地看着石凤岐。

    哪怕石凤岐现在已经失色多到可以立刻昏迷,眼前迟归都有两个影子,但是他依然可以一剑刺死迟归,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是的,如迟归所言,他也好奇迟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一切的,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这一切,才推动了他要做那么多事。

    迟归笑了笑,直起身子走到湖水边,湖水的涟漪轻轻晃,他的倒影在湖水里有些模糊难以看清。tqR1

    “很早了,在你失忆的那段时间。那时候,她几乎是呕心沥血地要在大隋邺宁城站稳脚根,成为一个有用之人,可以留在你身边,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精神也越来越不济。我用尽良方无果,转而寻找其他门路,于是发现了这一切,不过……你们根本无人知道罢了,那时候,你们谁也不曾在意过我不是么?那时候我说我想帮她,想为她分忧,其实不是想帮她在大隋站稳,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承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但我又实在看不惯你,所以帮得也就毫无兴致。如果当时大隋没有你,说不定,我在那时候就已经帮她一统天下了,还有什么时候,比那时更合适呢,南方三国大乱,商夷也并不完全太平,大隋内忧,需借外患分散内斗之争。”

    “当时清伯一路南下,要去找叶藏,寻回我以前的记忆,可是一路都有人追杀,是你做的?”石凤岐突然想起来,不由得问道。

    “是啊,你以为那是多高明的手段吗?小菜一碟罢了,只是可惜,他一路都有人保护,我未能得手。不过呢,听说你没有看他带回给你的信,哈哈哈,石凤岐,有时候你真的挺蠢的,真相就在你眼前,但你却要推开,非得吃了解药之后,才开始后悔莫及。我算来算去,算漏了上央会给豆豆诛情根罢了,对了,我忘了跟你说,这世上这么多人,我只觉得上央和你父亲挺有趣的,如果没有你,或许让你父亲一统天下,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啊……呵,可惜有你。”

    他回头看着石凤岐,面带笑意,“所以,你现在可以问我,怎么救她这个问题了。”

    石凤岐紧了紧手里的短剑,转向迎着迟归胸有成竹的目光,“让我死在这里,并不是你的目的。”

    “当然了,我要杀你,有一万种方法,何必要这么麻烦呢。”迟归笑道。

    “你只是想让大隋军心大乱,败给商夷。”

    “不错,天下还是要一统的,毕竟那是我小师姐的心愿,我从不会忤逆她的心愿。只不过,一统于谁手,由我决定。”

    “而你知道,哪怕我明明看穿了你的打算,我依然会选择这么做,你知道我为了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别担心,商帝或许不如你……嗯,仁厚?开明?无所谓了,或许商帝不会如你那般对天下各国之人一律平等,也不会有多么怜悯苍生爱惜百姓,更不会为了小师父废除奴隶制,但是,我觉得他会是个不错的帝君的,这须弥大陆千百余年来都这么乱糟糟走过来的,交到商帝手中,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你可以放心,放心去输,放心去死。”

    “不,你不会让我现在死的,你会让我活着看着大隋大败,看着我为之努力了数年的心血前功尽弃化为无有,看着我一心想改变的世界不过是换了一个模样继续洪水滔天,你要我,既得不到天下,也得不到非池,你要我尝尽一无所有的滋味,这才是你对我报复。”

    石凤岐说着笑起来,漆黑的眸子似已看穿一切,惨白的嘴唇扬着淡然的笑容:“最重要的是,你要让我看着你,带走非池。”

    迟归哈哈大笑起来,眉眼都弯,眼中好像是盈了这湖水之光,晶然发亮:“对啊,我就是要你这样,石凤岐我怎么舍得你死呢,这些……”迟归指指他身上的伤,“这些不过都是增加游戏趣味性的东西罢了,我啊,是全天下最盼望你活着的人呢,大战那日,我一定要把你带过去看,让你看着你的大隋溃不成军,看着你的希望逐渐破灭,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就像当年我眼睁睁看着你把小师姐带走而我无能为力一样!”

    “石凤岐,你知道那种,我就站在一边,看着你把小师姐越拉越远,我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吗?我多想你试一次啊!”

    “不过,可惜了。本来不该这样的,如果那天你让我把羽仙水倒进泉水中,我有十足把握让商夷赢的,但是你阻止了我,那商夷就只剩下五成了,我得让大隋军心受挫,让商夷士气大振,你说,有什么比你的人头悬于战场,更能做到这一切呢?”

    他情绪激动起来,眼眶泛红,两步冲过来紧紧地盯着石凤岐的眼睛,笑容开始显得狰狞:“所以现在,你准备好问我,最后一个问题了吗?”

    石凤岐轻握匕首,暗色的血顺着他的手背凝成一道道血痕,他的笑容撕裂而哀凉:“要怎么样,才可以留下她。”

    “好问题,这个问题可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得用同样重要的东西来换。”

    迟归握起石凤岐的手,将短剑对准他的心脏:“比如,你的命,如何?”
正文 第八百二十六章 石凤岐,为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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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它套上厚厚的铠甲,哪怕你因此而变得丑陋不堪也没有关系。

    不然的话,你便是下一个石凤岐,明明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杀了迟归,却因为软肋在身,甘愿被擒。

    短剑一点一点没入他胸口,割裂他衣衫,划破他肌肤,刺穿他血肉,轻触他心脏。

    “两位聊什么呢,这么……”

    鱼非池坐在马上,双手握着缰绳整整齐齐地叠在马背上,看了看地上一滩滩的血,斟酌了一下措辞,点头肯定自己想的词儿一定没错,说:“这么开心。”

    “小师姐。”迟归露出笑意,眼神都明亮起来,手中却依旧紧握着短剑对准着石凤岐胸口,“你终于愿意见我了吗?”

    鱼非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石凤岐,拧着眉头叹声气:“小哥啊,你能不能让人省心一天?”

    “小师姐!”迟归以为,鱼非池见到这番场景,会愤怒,会生气,会担忧,甚至会斥责他,他唯独没想过,鱼非池可以这样轻易地漠视他,无视他,连恨,都没有。

    鱼非池似未听见一般,依旧只对石凤岐笑道:“说话啊,怕我生气啊?”

    “唉。”石凤岐抬了下眉,苦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找过来的。”

    “那你知道我会生气吗?”

    “知道啊。”石凤岐道,“我知道你根本没有想过要再留在这个世界,知道这样做,是违背你的心意,还知道,只要我问你,你就会告诉我一切的原委,但我却宁可听一个外人说,也不敢听你讲。”

    鱼非池低头笑了一下,再抬头时,眼中有些泪光,嘴上骂着:“知道你还这么做,不是错上加错?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任性啊,我怎么放心把天下交给你?”

    “我想,也许他真的有办法留下你呢,我命很硬的,算命的说我可以活到九十九,他杀不了我的。”石凤岐笑得心酸又悲伤,他没打算死在这里,他怎么可能死在这里,迟归杀不了他的,他只是要赌一把,想知道,留下鱼非池的方法。

    “小师姐!”见鱼非池与石凤岐旁若无人,视他为无物,聊得正欢的迟归,忍不住再次大声叫喊,就像以前无数次,他大声地说话,卖力地表现,只想让鱼非池看见他一般。

    他再也受不了被轻而易举地无视,尤其是在他做了那么多事之后。

    鱼非池轻叹了声气,下了马,走到原先石凤岐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看了看这四周,笑声说:“当时南九就在前面那里被捞起来的,迟归你躺在不远的地方,那真是再黑暗不过的一天了,我曾以为,我永远也过不去那个坎,后来才知道,原来世上的坎存在的意义,都是用来跨过去的。”

    “小师姐……你离开他好不好,你离开他的话,我把天下给他也没关系啊,你永远不要再爱他好不好?”迟归忍不住哀求,至少,看他一眼啊,小师姐,不要连看都不想看自己。

    鱼非池低笑一声,看向迟归清俊漂亮的脸庞,只是目光,陌生得让人害怕。

    “我的小阿迟,已经死了,跟南九死在同一天,你是谁,我并不认识。”

    “小师姐……”迟归手一颤,按在石凤岐胸口上的短剑进一些,他的神色惊慌失措,充满了恐惧:“小师姐,你不要我了吗?”

    鱼非池只笑着,不说话。

    迟归愤怒地看向石凤岐,独臂颤抖不休,又转头看着鱼非池:“小师姐你说过的,说你会离开他,说你以后永远不会再爱他,你为什么要骗我呢?你明明答应过了我的啊!你以前从来不骗我的!”

    鱼非池从来,从来没有答应迟归,是迟归以为,鱼非池答应过。

    这样的责问,来得好无辜。

    突然迟归又笑了,满脸的泪水,他的笑容努力地温柔:“不过没关系,是他的错,小师姐我不怪你,我只要你再说一次,说你会离开他,我就放了他。虽然我武功不如他,但是这样近的距离,我想我要杀了他并不难。所以,小师姐你说啊,只要你说了,我就保证留不杀他,小师姐,求求你,离开他,好不好?”

    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和愤怒源自于鱼非池的漠然,他以为,至少,鱼非池会对他有恨,他当然不指望发生这么多事之后,鱼非池会待他如初,但是,没事啊,有恨也是好的,有恨就代表记得。

    等一切过去之后,他会给鱼非池喝一碗药,让她把前尘旧事都忘干净,不像诛情根那样的,是那种可以忘记一切的药,然后自己再陪着她,过完剩下的人生。

    但为什么,现在她连看自己的眼神,也像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为什么,她看着石凤岐的眼神,就那样的温柔多情?

    他明明知道,等一切过去,他还有机会,他还可以重来,可是他无法在此时做到心平气和地忍受。

    是的,一向擅忍能藏的迟归,或许唯一不可忍之事,是发现,他跟鱼非池之间的过往,半生羁绊,全都被斩断,干脆利落得,半点不留,连恨都没有。

    也正如石凤岐所说,迟归,从来都不是要再次回到鱼非池身边,他要的,是这一次鱼非池走向他。tqR1

    走向他的第一步,就是离开石凤岐,所以,哪怕拿死亡来威胁,他也在所不惜。

    猜得到鱼非池会找来此处的人,怎么会只有石凤岐呢?迟归是那样的聪明,他如何想不到,鱼非池总会找来月牙湾,找到这个命运齿轮开始错乱的地方。

    他要以石凤岐的死,来逼迫鱼非池离开。

    聪明的人活得的确累,每一个人都对对方的打算心知肚明,每一个人都在往对方设想的路上走,然后每一个人又都在这场聪明人的游戏中寻找另外的出口。

    真累啊。

    鱼非池看着激动的迟归,又看着平静的石凤岐,想了想,笑了笑,叹声气。

    “我不会离开他的,永远不会。”鱼非池的声音响起,平平淡淡,清清和和,像是无聊的说书人,开始讲一个普通无奇的老故事,“我一生只会跟他在一起,今日我若是答应了你离开他,便是背叛了我与他之间这么多年的深情。我已经背叛过太多了,我不会再背叛自己。迟归,你不是要他死,你是要他生不如死。我离开他,比杀了他更痛苦,你很清楚这一点。”

    鱼非池笑声道:“迟归,我听了一整晚你与他之间的谈话,本来,有些事我是不想再说什么了的,但是今天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也可以跟你聊一聊。”

    “小师姐你要跟我说什么。”迟归睁大了眼,充满了欢喜,鱼非池还愿意跟他说话,便足够令他欢喜。

    “所有借爱之名,行恶之事的人,都是在抹黑爱这个字。爱情,从来都不是行凶的理由,哪怕为了所爱,去杀死一只知更鸟,都是罪恶。我知道你不爱这个世界,你只爱我,也知道你从头到尾,从学院到此时,想要的一直只是我,始终没变过,但是你有问过我愿意吗?你一直只希望我离开石凤岐,你以为离开了他,我就会跟你在一起吗?不会的,我喜欢的人,未必要是世间最聪明之辈,但他必须善良,必须仁爱,必须正直,必须是我所愿,我所想,我所爱。”

    “可能会有人同情你,可怜你,觉得你可悲可叹,可怜可恨,一切不过是源于你的执念,你爱我太深,却不知如何来爱。但是于我而言,不管旁人怎么想,你都是该死之辈,不为别的,为了那些死在你阴谋之下的人们,你也该以死谢罪。我谢谢有人这样爱过我,但是你也知道的,我对不爱的人,从来不会觉得抱歉,爱我,是你的事,我给不给出回应,是我的事,我尊重你的付出,感谢你的真情,但我,不会因此混淆了爱与感动。”

    “很多时候,人真的很奇怪,我们感动的是只是自己,偏生希望别人动容。”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无视你,像是从未认识过你,那是因为,我真的从未认识过你。我认识的迟归,笨笨的,傻傻的,天真的,我从来没有因此而看不起他,直到有一天,他撕下了伪装,我想,我见识到了恶魔的模样。”

    “所以,我这样的人,怎么会与恶魔共舞呢?”

    石凤岐就站在那里,笑看着鱼非池双手抱胸缓声说着话,不急不徐的样子,偶尔还会露出俏皮的小表情,比如挑眉,比如皱鼻,她总是这样活色生香的可爱。

    但是,她若来得再晚一些就好了。

    而迟归呢,很明显,这些话只是鱼非池对迟归所作所为的自我见解,而迟归是一个从不受他人影响行事的人,哪怕这个人是鱼非池也不会改变他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的看法。

    所以,迟归并无异样。

    这样的话,其实根本无法再让迟归受伤。

    他是恶魔,他从来都知道。

    只不过,他也从来没想要做好人。

    同样的,鱼非池也知道,这些话对他根本没有作用。

    只是啊,有一些话,有一些事,总要有人去伸张,总要有人去反驳,总要有人告诉迟归,他是错的,哪怕他从不觉得他有错。

    “所以,连他的生死,你都不在意吗?”迟归吸着红通通的鼻子,跳过了鱼非池所有的话,委屈得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孩子,只是追问着他最关心的问题:“小师姐,你宁可他死,也不要离开他吗?”

    “对,我宁可他死,也不会离开他。”鱼非池说,“你以为我是戏里的女子,会为了救心爱的情郎,就下跪恳求,答应你的一切条件吗?不,我是个狠心的人,我绝不会妥协。”

    鱼非池看着迟归,缓声道:“我连命运都不曾妥协,又怎会妥协于你?”

    她又看向石凤岐:“去死啊,你不是可以为我去死吗?去啊!”
正文 第八百二十七章 杀了他,只用三个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微微笑,看着鱼非池。

    聪明的人他知道,鱼非池她只是,再也不能让迟归左右棋局,再也不能如他所愿,再也不能,使她自己成为迟归的筹码。

    哪怕两败俱伤,哪怕摧毁一切,哪怕前功尽弃,无妨,但,不能再向他妥协,不能再被邪恶和黑暗占据上风,光明来得如此不易啊,不是吗?

    聪明的人他还知道,他再也得不到如何留下鱼非池的方法。

    以石凤岐的能力而言,他又怎会被迟归一直压着气势呢,他不过是……想知道,要怎么做,才可以让鱼非池留在他身边罢了。

    哪怕这一次要让她不如意,也是想试一试的。

    毫无意外,她对不如意之事,总是要反抗。

    石凤岐微微叹,低头看短剑。

    短剑在轻颤,握着短剑的迟归显然没有明白过来鱼非池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宁可看着自己去死,也不愿跟他谈一场交易。

    他似乎忘了,鱼非池最喜欢做的事情,莫过于破坏游戏规则,不按套路出牌。

    其实他已经开始目眩,再动一动,应该就要昏迷,没有及时止血,血失得有点多,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心痛得有点厉害。

    面色也开始由苍白转至惨白,就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迷离昏花的眼前只看得见鱼非池的影影绰绰。

    我的爱人啊,你真是个狠心的人,你断的不止是迟归的邪念,你还要断了我的妄想,你决意要离开。

    他突觉这一切,好像挺没意思。

    于是他张开双臂,面带笑意,往后倾倒,溅起了高高的水花,沉入了一月末的湖水中。

    鱼非池看着他沉入水中,胸口抽搐得像是快要不能呼吸,却笑看着迟归:“你还能拿什么要挟我呢?天下吗?迟归,你错了,我从来不要天下,我要的是什么,你从来也不知。”

    迟归看着沉水的石凤岐,握着短剑的手垂下,收在身手,乖巧地看着鱼非池,“那小师姐,你要什么呢?”

    “我要的,是这天下安稳,海宴河清,百姓安宁,福泽延绵。我要的,是盛世太平。”

    她要版图做什么,她要天下做什么,她要的,是这世界变更好,而版图与天下,只代表权力和疆土,不代表苍生是否会更安稳,不代表未来是否会更光明,鱼非池要的,迟归从来不懂。

    “我可以给你啊,小师姐,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啊。”迟归低低地声音里尽是哀求,连看向鱼非池的眼神都像乞讨,“只是求求你,小师姐,还是我把当你的小师弟,好不好?你看我要的真的不多,你看看我,就像以前那样,好不好?我错了,好不好?如果你想让我认错,我认错。”

    “迟归,你不再是我的小师弟了。”鱼非池笑着摇头。

    “你是恨我吗?小师姐?”明明强大到无人可比的迟归,面对鱼非池的时候,却脆弱得如同冬末的雪花,一碰即要消融,即要溃败。

    “我也不恨你。”鱼非池还是摇头,“恨一个人很累的。”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

    从未知,原来“没关系”三个字,还可以这样用,还可以这样伤人。

    连篇累牍的话未可使迟归崩溃,而“没关系”三个字,使他溃不成军。

    他连步子都摇晃,身子都不稳,仓皇而凄凉地看着鱼非池,他原本清澈透亮的双眼被哀伤和绝望密集而快速地侵占,神色如龟裂的大地,密布着伤痕和悲怆。

    原来,抹杀一切,只三个字就够了,原来杀了他,也只要三个字就够了。

    他布下这一局时,已做好了万种设想,他觉得他可以承受起鱼非池的任何话,毕竟,已经没有什么能再使他更受伤,在他设想的游戏结局里,他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然后便是一碗让她忘了一切的药,小师姐,到时候,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原来很多事,没办法重新来过。

    他败在他的始料未及,败在,没关系。

    “对了迟归,南九挑来青色纱巾,不是因为石凤岐,是因为我救下南九的时候,穿的是一身青衣,那是我与他之间的小秘密,你不该杀他。”鱼非池笑看着他,虽然如今提起南九,心头依然会隐隐作痛,但是已能很好地接受,接受生死无常。

    而迟归怔住,疑惑不解地看着鱼非池,他杀南九之时,毫无歉意,只觉南九如其他人一般,杀了便杀了,不曾有半点心软和动容。

    那是他以为,南九背叛了他。

    其实啊,从来没有任何人背叛过他。

    一把匕首从后穿透了迟归的心脏,鲜红的血在他白色的袍子上开出了绚烂的花,绿腰的声音在发抖:“为韬轲。”

    迟归却望着鱼非池,和着清泪的脸庞笑容天真而无邪:“小师姐你看,不是只有他可以为你而死,我也可以,你看到了吗?小师姐……非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痴缠的目光绕在鱼非池的脸庞,鱼非池却转身,跃下了湖面。

    迟归猛地往前,甚至不去管身后双手染血的绿腰,蹒跚着步子走入湖水中,红色的血浸入湖水的蓝,分不清是谁的血反复来往的纠缠,他反复地念:“你看啊,你来看啊,我也可以为你而死的,非池……小师姐,我是阿迟啊……小师姐……”

    “小师姐,因为是你,哪怕给我一碗毒药,我也会喝下去的啊,你看,你要杀我,我绝不反手……”

    “小师姐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求求你,回到过去,你来拍拍我的头啊,小师姐……”

    “小师姐,你知不知,其实我长你两岁,可是我愿意做你的小阿迟。”

    “小师姐,我喜欢了你整整十三年,你这么聪明,怎么能不知道呢?”

    “我还会继续喜欢你,小师姐喜欢的东西,我也会继续喜欢,可是小师姐喜欢的人,我却做不到一起喜欢,这样好难过啊,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杀了他吧?这样小师姐你才会只喜欢我一个了,对不对,小师姐?”

    “小师姐,只要你高兴,死在你手里,我也是喜欢的,可是你连杀我,都不愿意亲自动手呢。”

    “小师姐,我不后悔,一点都不。”

    “小师姐。”

    他跌入湖水浅滩中,努力地找着已经去救石凤岐的鱼非池,努力想让他的小师姐看到自己的可以为她而死,一如这十三年来的努力。

    来看看我啊,像个小丑的表演,小师姐,你可开怀?

    可是鱼非池只是去救石凤岐,她的眼中,她的心里,从来都容不下第二个人,一如这十三年的生死纠葛都不肯松手。

    于是迟归只能茫然地望着,茫然地念着,茫然地在浅滩水里爬着,伸长了手臂想要抓住他永远也抓不住的人,那个人,正全力以赴地要救另一个人,留下他在这里死守着不肯回头,不肯上岸,在无尽苦海里挣扎着不肯轮回。

    他保持着追随的姿势永远地留在了月牙湾的湖水里,这一次,他真的死去。

    他用了一生来爱一个人,他用了一生来错误地爱一个人。

    等一个不爱你的人,就像在沙漠里等一艘船。

    至死他也不明白,他浓烈而炙热的爱,只会焚烧一切,摧毁一切,而爱的本质,应该是美好,那才是人们一直向往与追求的原因。

    于是他至死都以绝望的方式,望着另一对连死亡也无法使之分开的人。

    爱而不得有多苦,苦到我宁可愿你永不爱人。

    鱼非池在冰冷的湖底拉住石凤岐的胳膊,看着他在水底沉静的面庞,粼粼水光映在他脸上。

    她吻着石凤岐的薄唇渡着气,有很多很多无奈的,无可选择的眼泪融入了湖水里,她觉得,这湖水该是咸的,因为盛过她太多的眼泪。

    石凤岐,不是我不愿意留在你身边,是我不得不走。

    你别怪我,最亮的星辰,是要如日如月,照亮这片大地的。

    独坐岸边的绿腰看着死在浅滩上,半个身子浸在湖水里的迟归,看着那把还立在他后背上的匕首,她设想过无数次杀了迟归为韬轲报仇时,她的心情和感受,却从未想到过是这样的空虚和茫然。

    就好像,杀了他,也不算是报了仇。

    于是她好像,觉得从来没有过仇人。

    天地很大,黄沙万里,凄风苦雨,她在努力地给自己找一个安身立命的理由。

    找一个要努力活下去的理由,原来是等韬轲,后来是为韬轲报仇,现在呢?好像不应该为了他人而活,好像应该要为自己的精彩而存在,但又好像,怎么都找不到使自己过得精彩的理由。

    绿腰从来都是一个特别通透明事的人,其实越是这样的人,越是看穿了生命本就无可挽留。

    别人的,自己的,都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迅速老去,化为乌有,是不是活得有意义,看在这白驹过隙地时光中,抓到了什么。

    她在怔然之际,听到鱼非池的声音:“绿腰,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绿腰看着浮在水面抱着石凤岐,冻得嘴唇都发紫的鱼非池,有些被惊醒的感觉。

    “升个火呗,水里真的好冷啊!”鱼非池哆哆嗦嗦地说着话,牙关都打颤,咧着嘴笑着发抖,说话嘛,依旧是出人意料,总是心大,就好像刚才那场让人心肠绞碎的对话,她连见都未见过一般。tqR1

    绿腰突然笑起来,抹掉了滑落面庞的泪水,拉着鱼非池上了岸,捡起了一堆枯树枝,起了一堆火。

    鱼非池给石凤岐包着伤口,绿腰给鱼非池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听得她说:“放心吧,我会活下去的,我总会找到活下去的那个理由的。”

    鱼非池反手拍拍绿腰的手背,笑道:“我就知道,绿腰你啊,是活得最明白的人。”
正文 第八百二十八章 告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夜晚的沙漠很漂亮,那样阔远的星空浩瀚无边,群星闪耀着璀璨,只看着,便觉自身渺小。tqR1

    绿腰回去送信,鱼非池枕着手臂躺在篝火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冲她眨眼,满目倒映着的尽是星空,好似她纳浩瀚繁星于眼中。

    “那是北极星,我以前很喜欢跟南九一起看星星,教他认的第一颗星就北极星,认得北极星,就认得清方向,知道路该怎么走。”鱼非池望着北方最明亮的那颗星星说道。

    石凤岐在一侧闭眼浅睡未说话,呼吸均匀,胸口起伏不大,包扎过后的伤口不会再危及性命,只是失血过多又浸了寒水需要休养。

    鱼非池转头看着石凤岐,浩瀚的繁星自她眼中消失,她一双瞳仁中只倒映着石凤岐的侧脸。

    “你想知道游世人的事,可以问我,我不会瞒着你。”鱼非池轻声说。

    “我不是想知道游世人的事,我是想知道,怎么留住你,而你,不会告诉我。”石凤岐缓缓睁开眼,对上鱼非池的双瞳。

    鱼非池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半垂了目光。

    “所以,我才要问迟归。”石凤岐轻笑着。

    “我可以告诉你。”鱼非池突然说,又看向石凤岐,“七十二根金针入体,封我周身大穴,再将我放在无为学院藏书楼七楼,引七根长命烛封我七窍,我便不会离开世界了。”

    石凤岐眉头轻皱:“什么?”

    鱼非池笑着说:“然后我便会像活死人一样活着,你还记得温暖吗?如果我不猜错,迟归是从温暖金针封喉之事上得到的灵感。金针封喉封的是她最后一口气,七十二金针和七根长命烛,封的是我三魂七魄。你希望,我那样活着吗?”

    石凤岐侧过身子,看着鱼非池,篝火照映下的她眉目如画,这一双眉眼里的气质一变再变,但是很古怪的,她如今的模样竟跟当年一般,她以前,有一双平静的眼,如今这双眼,归复了当年的平静,而长眉之中飞扬的依然是桀骜和不羁。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鱼非池在跟她自己较了那么多年的劲之后,周旋了那么多年后,终于做回了原本的她自己。

    这是鱼非池,不是游世人。

    “非池……”石凤岐轻声唤她,手指抚过她面颊,认命一般,“跟我说说游世人吧。”

    “游世人,是守护者,来这世间游历一回,尝遍红尘,体验众生,明白什么是苍生,什么是责任,再去守护他们。”

    “没了你,苍生不可活吗?”

    “没了游世人,须弥会重蹈覆辙,黑暗与混乱将再次降临。”

    “可以……让我来做这个游世人吗?”

    “不行,我是应乱世而来的人,我要平乱世而去。”

    “你可以温柔一点,任性一点,对我怜惜一些,委婉一些。”

    “石凤岐,你会一直陪着你,我永远都在你身边,风是我,云是我,花木是我,星月是我,世间万物一切都是我,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你听风声,是我在唱歌,见云卷,是我在起舞,露水是我的泪,朝霞是我的笑,我会一直在。”

    “但那都不是你。”

    “对不起。”

    “有关系。”

    夜晚的沙漠很冷,冷到紧紧相拥的两人依然觉得身体冰凉,就好像身处万年寒冰地窖,燃得再旺的篝火他们也无法汲取一点温暖。

    他们说了整整一夜的话,那些话儿就像是这沙漠里的沙子一样,怎么也数不尽,怎么也说不尽,更像这些沙子一样,风一吹就要被带走,说了也就说了,无法改变任何。

    石凤岐陷入了近似死亡的沉寂中,双目之中除了渐盈渐满的悲伤和绝望,再也盛不下任何东西。

    满天繁星,都进不了他一双漆黑深邃如漩涡的眼。

    鱼非池靠在他怀中,感受他肌肤的温度,倾听他心脏的声音,还有闻过了这么多年的他身上的味道,她有些害怕,如果她归途,是否还能再次感受。

    石凤岐怀里抱着鱼非池,目光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那人一身土黄色的破烂衣衫,背着书篓,湛亮的目光比天上任何一颗星辰都有明亮迫人。

    石凤岐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期待,还看到了无尽的沧桑风霜。

    北斗九星,七现二隐,鬼夫子为左辅,他为右弼,左右须弥,辅弼天下。

    玄妙子站在那处看了许久,最后背着书篓转过身,走入了更深的夜色里,不见踪迹。

    他们在这沙漠里,度过了此生最短也最长的一个夜晚,天亮时,听到了马蹄声响起。

    瞿如四人携军而来,跪拜行礼:“陛下。”

    石凤岐牵着鱼非池的手,看着这列人数不算多的军队,还看着招展的旗帜中迎风而动的“隋”字,看着瞿如他们严肃紧张的目光。

    果然一旦被绑上了历史的车轮,就再也不可能下去了。

    该负的责任,该做的事情,总要去担起,去完成。

    “走吧,我执天下,送你须弥。”

    鱼非池坐在马车里,马车合门时,她看到石凤岐昂首阔立地骑在高头大马上,只看得见一个宽厚有担当的背影。

    车门合起,她平静地双眼无端两行泪籁然而下。

    车轮一动,她知,该赴向使命了。

    吱吱呀呀地车轮声似是碾在她心口,一点一点撕裂碾碎她心脏,她抽痛到不能呼吸,却弯起双唇,带起笑意。

    “绿腰,你不是说,要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吗?在你找到之前,先帮我照顾他,好不好?”

    绿腰递来一方白帕,低头垂泪道:“可是除了你,他又还要谁呢?”

    二月初一,商军大营。

    鱼非池坐在商帝对面,喝了一口他亲自泡的茶,两人相谈已有多时,不时有笑语传出,外面的士兵一阵纳闷,听说那是敌军陛下的心爱之人,为何能与商帝相谈甚欢?

    “孤听韬轲说,无为七子里唯一一个不擅音律之事的人是你?”商帝闲话道。

    “韬轲这不是污蔑我吗?我也是会唱曲儿的好吧?”鱼非池不满地反驳道。

    “哦?”商帝听罢,翻了一管玉笛出来:“不如孤给你和曲?”

    鱼非池偏头想了想,说来有点羞涩,她大话夸出去,会唱的曲儿却还真没几首,左思右想了一会儿,她觉着她最拿手的只有“风曾抚我情,雨曾滋我心”那一首。

    她轻声唱,商帝为她吹笛相和,明明该是水火不容生死相向的二人,和奏起来却无比和谐。

    一曲终了,商帝放下玉笛,看着鱼非池:“听着不像须弥哪国的曲调,世上可有人会与你共唱此曲?”

    鱼非池点点头:“有的,但他已不在人世了。”

    “你身边之人死伤无数,孤竟不知该问你是哪一个。”

    “如今商帝陛下你会了,吾道不孤。”鱼非池笑道。

    商帝看着鱼非池,扶盏轻笑:“听说天下大定之日,是你殒道之时?”

    “陛下耳目一向灵敏。”鱼非池笑应。

    “若这天下归孤,你还会甘心殉道吗?”商帝好奇地问她。

    “当然会,游世人只与须弥有关,与哪一国哪一帝无关。”鱼非池说着笑起来,笑眼之中透着狡黠,“不过,鱼非池就不一样了,鱼非池一心只为大隋。”

    商帝听来有趣,也忍俊不禁:“看来你是向孤挑衅来了。”

    “嗯,商帝陛下,大隋一定会赢的。”鱼非池信誓旦旦地说。

    “哦,何以见得?商夷之强,莫非你不知?如今石凤岐有旧疾在身,还有心病难医,怎么看,胜算都不大,不如你把筹码放在孤这边,或许可以大赢一把。”

    龙章凤姿,从最初就最具帝王气像的商帝商略言,他看向鱼非池的目光透着压迫与威严,那样的目光足以威慑无数人。

    鱼非池迎上他的目光,从容道:“商夷是强大,这无可置疑。但是强大不是伟大,大隋是伟大的。”

    商帝认真地看着鱼非池双眼,像是想从她双眼之中看出软弱与迟疑来,也像是想明白为什么鱼非池会说出大隋是伟大的这句话。

    两人对视良久,商帝未能从鱼非池眼中寻到答案,最终只笑:“很荣幸有你和石凤岐这样的对手。”

    “有商帝您这样的帝君作为最后一战的敌手,也是我们的荣幸。”鱼非池笑道。

    “如果不是孤,是卿白衣,你们会不会更满足?”商帝问。

    “不会,卿白衣是个好帝君,但他不足以成为最强大的帝君,这个世界,是要经历一次比一次残酷的洗礼才能新生的,越到最后,留下来的人,就理当越强,然后,新的世界,才能破茧而出。”

    鱼非池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有一个人想见你。”

    “谁?”

    帐篷帘子掀起,风雪里走进来绿腰。

    鱼非池退出去,让绿腰与商帝说话,刚抬起帘子她又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回头看着商帝:“对了,书谷和鸾儿他们过得很好,你不用挂心。”

    商帝神色微滞,然后笑意温柔,连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感激:“多谢。”

    鱼非池点头笑过,留下了绿腰与商帝。

    他们聊了有好一会儿,鱼非池站在外面不打扰,夜暮将垂的时候绿腰才从帐篷里走出来。

    两人上了马,告别了商帝往回走,鱼非池很八卦地问绿腰:“你们聊什么了,聊这么久?”

    “我告诉他,我恨他,但也感激他。”绿腰笑道,“那你呢,又为什么一定要来见一次商帝?”

    “告别。”鱼非池笑说:“鱼非池在这世上的老熟人已经不多了,他算一个。”

    绿腰听着,便突然红了眼眶。
正文 第八百二十九章 粉碎旧山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二月二,龙抬头。

    忽而风雪大。

    已是很久不见的大雪突然降落,纷纷扬扬洒下,鱼非池看着石凤岐发顶上的白雪,泪意朦胧说:“石凤岐,你看,我们到白头了。”

    石凤岐笑着捏她鼻子,不满地反驳:“你又想耍赖,我们约好的是白头到老,如今只见白头,还未到老。”

    鱼非池用尽她最多的温柔和深情,凝望着石凤岐的脸庞,痴缠如同刚刚坠入情网的少女,不用天上的星光她的眼中也似有星星那样明亮,吻过他轻颤不止尽是苦涩的双唇,辗转的齿间品不出香甜和美妙,只有咽之不尽的泪水和悲怆。

    她捧着石凤岐的脸,石凤岐弯下腰来,两人鼻尖抵着鼻尖,鱼非池深深看着他双眼,气音如丝如绵:“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这天下,好不好?”

    石凤岐笑容温柔,一如多年来从不曾变过的温柔,拭去她脸上不止不休的眼泪:“你说的事,我哪一桩没有答应过?当然,除了别让我爱你这件以外。”

    鱼非池听着笑起来,又说:“我说了,你出征那日,我会在城楼摆一碗祝捷酒,等你归来。”

    “得是百年老酒才行。”

    “我以前偷的艾司业的杜康酒,还有一小壶呢,给你留着的。”

    “艾司业知道了肯定要气得活过来揍你。”tqR1

    “才不怕他,有你呢,要揍也先揍你。”

    ……

    她给他穿戴好了盔甲,她为他自己换了那身寄予着希望与重托,寓意着天下太平,盛世将至的羽裳。

    她走上了城楼,与绿腰和朝妍一起,目送大隋大军征战而去。

    那样浩浩荡荡的大军,在这一场如缟如素的飞雪中,撼动天地,撼动日月,撼动这座腐朽了千年的大陆。

    鱼非池发现,石凤岐始终没有回头望,没有看自己,以前每次自己送他出征,他总会回头看看,这一次,他没有。

    怕是怕,一回头,便再也走不动了吧。

    真好,石凤岐已是如此的成熟。

    出战的前两天,鱼非池与朝妍无事在军营里走动,听到过一场对话。

    一个高大的隋人士兵显然有些不安,双拳握得紧紧地,定定地看着远方,不甘地狠声地问:“我们,是要死了么?”

    一个粗鲁的苍陵士兵搭上他的肩膀,像是把他护在了身下,疏阔朗声发笑:“死得这么痛快,怕什么!像个男人一点!”

    一个狡猾的蜀人士兵认真地掰着手指头,就差一把算盘来算一算生死几率是多大,最后放下手,充满了计算和滑头地说:“挺划算的,我的孩子大概看不到这样的好事了,我家娘子刚怀上。”

    一个瘦小的燕人士兵站在一旁,十分讲究地理了理身上合身的战衣,清雅地文质彬彬地说:“前些天有人来问我不当兵以后做什么,我说不必想了,到时候我大概死了,这场战争里,军人大概都是要死的。”

    一个苍老的白衹士兵咂巴了一下嘴,像是怀念美酒,他征战无数回,马革裹过他战友的尸,他额头的皱纹好几道,还藏了些刀疤在里面,满足地说:“你们这些年轻的士兵是不知道,出征前的酒,都是最好喝的,马上又有好酒喝咯。”

    鱼非池站在那里静静地听他们聊天闲话,他们本应是死敌,这个攻打过那个的城池,那个又毁过哪个的家园,如今他们坐在那里,闲话。

    “师妹,这就是这一切的意义吗?”朝妍失神地问道。

    “什么?”

    朝妍的眼眶泛红,眼泪悬而不下,笑着说:“这就是这一场打了这么多年的战事的意义吗,战争就像是一个大熔炉,所有人都在死亡中涅槃,把天下人融在一起,血骨难分,同为一脉,化为一家,这就是意义吧?”

    “对,这就是意义。”

    这一场大战,是所有人的狂欢,商夷那方不知有多少商帝的良将忠臣,至少大隋此方有我们的故人至友,瞿如,叶藏,米娅,甚至石磊,阿克苏,苏门所有擅战之辈,大隋所有的谋士幕僚,倾巢而出,共襄盛举。

    成败皆在这一战,赢了,得天下,输了,也服气。

    不留半分退路,不剩半分力气,不余半点疑虑,以最绚烂的姿态献身点亮最后这一战的战火,以灵魂深处最荡气回肠的歌声唱起战歌,以万千金戈相撞的金鸣之声擂响战鼓,壮烈而激昂,不悲怆。

    战斗吧,须弥之人,须弥勇士!

    战斗吧,我的子民!

    战斗吧,粉碎这旧山河,打破这旧日月!

    百万大军相遇在离无为山不远的城池下,城中百姓早已撤出,留下一座巨大的空城成为舞台,方圆百里之里并无生灵,便以最缄默的态度为这场战事清路,留给两位盖世无双的帝王一个决一生死的战场。

    密集如洪流的军队滔滔而来,滚滚而往,弓箭手万箭齐发,重甲步兵列盾墙而进,赴死而往的骑兵手持重捶冲散敌方阵型,短兵与长枪终于相接。

    血光四起。

    嘶吼声撼裂了天地。

    千军万马铁蹄铮铮,奔涌不息。

    狰狞而悍勇的好儿郎们都是孤胆的英雄,断肢残臂不是止步不前的理由,血肉横飞不是害怕退缩的借口,死亡降临不是妥协投降的原因。

    颤抖的大地和鼎沸的人声里交织出这场结束大陆千年分裂,走向下一个文明的磅礴战歌!

    死亡的奏乐终于从序章走到了终章,须弥大陆从千年前的蹒跚学步一步步成长,终于在无数个轮回和撕裂的阵痛中,将要开启下一个希望,下一个希望,是生。

    就似上天都为这一场英勇的战事而感到怯怕和颤栗,大雪不知何止住,乌云蔽日,天地之间一片乌黑,不见光明。

    于是向死而往的人们要用双脚踏碎天地,要用握着利器的双手在黑暗的大门上留下砍凿的痕迹,要用不屈的意志拼尽最后一滴血撕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迎接破晓时的第一缕晓光。

    贪婪阴险的幕僚将自私恶毒放下,伏身于详细周密的地形图上。

    心系故里的将士将生死牵挂放下,投身在黄沙漫天,白雪如絮的接天血光里。

    收金买命的刺客将金钱利益放下,为一个情报奉献生命穿梭于敌军阵营中。

    所有天下的人们将隔阂仇恨放下,请来为这一场象征着终结也代表着启始的战役投以最崇高的敬意。

    两军杀得敌我难分,如同两条蛟龙搏斗,从来石凤岐也知,商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他在帝路上比自己起步得要早得多,于是石凤岐从来不曾将其轻视过。

    这里不会有横扫千军的胜利,也不会有大胜而归的战果,更不会有势如破竹的局面,这注定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两帝相见未眼红,黑甲银盔相撞溅火光,石凤岐提枪横扫,红缨起舞,疏狂大笑:“痛快!”

    商帝挥剑而上,架住他长枪:“听说你有疾在身,孤可不会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你先保你小命!”

    “狂妄不减当年!”

    “人不轻狂,枉少年!”

    两位帝君且战且骂,于他们而言,心里都明白,不论这一战谁是最后的赢家,另一个,都不算输,能走到这里,能成就到这里,胜负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不过是给这天下一个交代,完成须弥涅槃之前的最后一件事。

    他们都清楚,他们也是历史的尘埃,今日浴血奋战,是为后人种树,总有一日,树萌可以泽被整个须弥。

    商帝说,鱼非池是殒道者,其实,他与石凤岐又何尝不是?

    每一个为这片大陆而努力过的人,无为七子,各国帝君,各朝谋士,各位豪杰,万千将士,都是高贵的殒道者,无数前人铺路,成就此时伟业,他们也将铺路,成就来日盛世。

    便做历史车轮下的泥,被碾碎被糅杂,且不要抱有任何怨怼。

    万千的人懂不懂这场战事的意义,不必要争论了,后世的史书会如何记载这一切,也不必要去想了,总有一日,在很多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总会有一个孩子用稚嫩地声音问起,爹爹,为啥现在不打仗了呢?

    为了那最简单不过的理由,为了那个最容易说出来的三个字,请英勇地赴死。

    如果有这样一件事,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光明和世界,那么此时的牺牲,死亡,鲜血,黑暗,殉道都是值得的,哪怕会有无数人悲痛欲绝,无数人痛失所爱,这些,都是必须经历的阵痛,就像新的生命自母体中诞生,总要撕裂血肉才能来到这个世界再睁开双眼。

    惊雷炸响于天际,闷吼之声似有猛兽将出笼,滚滚而来,就好像贴着头顶轰鸣而过,怒吼着要示威。

    石凤岐笑看天边,抹一把脸上的血,呸一声,骂一声:“老天爷是个没种的,这就怕了!”

    商帝收剑负手而立,同望着天边笑道:“这话孤同意你的。”

    “给他点颜色瞧瞧?”石凤岐长眉一抬。

    “孤见红色不错。”

    “那就血染山河!”
正文 第八百三十章 打破旧日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为山的雪未化,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峦之巅有个老人迎风而立,白发白须随风而动,身后放着整整六十一张白玉灵位。

    白衣猎猎,他眼含热泪,与这六十一张灵位一同注视着这片他深爱了,也伤害了百余年的大陆,注视着那场旷古绝今,改天换日的大战。

    他饱含着感激之情,用溢于言表的激动和泪水,来答谢那些成就了这场百年阴谋的英雄。

    束缚了他整整百多年的枷锁正在慢慢被打碎,他都能听得见那些石锁碎裂的声音,他从未觉得,如此的轻松。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一片乌黑,金阳躲在乌云后,他笑容自在又放松:“你总会出来的,快了。”

    很远的地方学堂里的孩子咿呀唱诗,天下大同。

    先生听罢执书讲经,忽尔停下,睿智而深邃的目光望向远方,久久未能回头,孩童问他,先生,你怎么了。

    先生说,孩子们,过来看看,你们是幸运的一辈,于安宁中见证。

    孩子们不明白,天边不过一团乌云笼罩,暗漆漆不见白日,看什么呢?

    先生说,看看过去,看看未来。

    浣衣的娘子捣衣时扬起清亮的水花,一串串晶亮的弧度,伴随着她们婉转的歌谣飞入河水中。

    天暗沉沉的似要下雨,冬日里洗的衣裳怕是不好干,不过也没事,太阳总会出来的。

    贩货的货郎挑着担子缩在屋檐下,天气冷,天还阴,街上行人少,最开心的是卖伞的商贩,他的货担子里装满了好看还耐用的油纸伞。

    怕是要让他失望,这场雨不会下,太阳总会出来的。

    争执不休的婆婆和媳妇吵闹不休,为一只缺了口的碗是谁磕的争得面红耳赤,顺口还咒骂了这该死的天气让人心生烦躁。

    或许,太阳出来了,也解决不了这小小的家庭矛盾。

    但是,太阳总会出来,公正无比地照耀着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不失任何公平,不带任何偏颇。

    那场大战延绵了两月不止,暗沉沉的天气也就一直延续整整两个月,几乎,全天下人的都知道了,在无为山的圣地之下,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正在进行,说书人已经开始编了无数的好故事去卖钱讨赏,史官们要奋笔疾书才能记下那场大战中的瞬息万变。

    凡世人所能想到的聪明计策,所能理解的绝顶智谋,都在那里精彩的上演,当然了,那些最惨烈的死亡,最残忍的牺牲,也在不甘示弱。

    有好事者,在后世说,那一场战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其间所用兵法诡变之道,足以成一卷囊括天下妙计的绝顶兵书。

    有人便笑,你拿着兵书学了兵法,打谁?

    而在那场战事中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那两位盖世的帝君,因为他们,人们对惺惺相惜,亦敌亦友,浩然正气都有更深刻的了解和认知。

    无数的女子梦中情人从俊俏风流的书生公子,换作了那二人,无数的孩子种下了梦,把他们看作自己的英雄。

    当尸骸遍地来不及收,血染大地来不及掩的时候,战事才渐渐走向了尾声,胜利的天秤在慢慢地倾斜。

    这场浩大的战役里,双方死亡人数共计达到了七十万之众,这样的数字触目惊心,空前,也将绝后。

    不相上下的战事结果必定是胜者惨胜,败者惨败。

    五月初五,英雄末路。

    身中数刀的商略言咽着血骂着石凤岐:“你太卑鄙了,居然声东击西,让瞿如攻我后方。”

    石凤岐持枪笑道:“兵不厌诈,商帝你肯定懂的。”

    “你不怕我的人把瞿如围了?”

    “我相信我的人。”石凤岐看着从商军后方杀出一条血路来的瞿如,正是因为前后夹击,才定了这战局胜败。

    当然了,若非是越逼越紧的时间,他绝不会这样冒险,五月初五啊,十年命止。

    不过,谁又知道,这是石凤岐一直拖延战事的原因呢?

    在五月初五之前赢下这场战役就够了不是吗?

    所以,就到五月初五吧,让她在这个世界,多留一些时间,哪怕不在身边,知道她在何处,也是好的。

    直到五月初五,他再也没办法拖下去,不得不面对他最不能面对的事实。

    商帝轻叹一声,回头望着满地狼烟,遍地尸骨,萧索一片,眼眶中竟然溢出些热泪,“石凤岐你看,那边的枯树长出新叶了。”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石凤岐眼中一热。

    “孤败了。”

    商帝扔了手里的宽剑,丢了沉重的头盔,龙章凤姿,骄傲尊贵的他不见任何颓败之色,他只是看上去,有些遗憾罢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石凤岐人道地安慰了一句。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样的败,可不常有。”商帝笑道。

    石凤岐收枪,与商帝对立而站。

    商帝看着他,说:“她说大隋是一个伟大的国家,石凤岐,别让我后悔败在你手里。”

    石凤岐目光变得凝重肃穆,他知道他要答应商帝是什么,所以要用最庄重的声音告诉他:“朕,为须弥之帝!”

    商略言一点点笑起来,他想他明白了为什么鱼非池说大隋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因为有石凤岐这样愚蠢而伟大的人,他会视天下为一体,他不会再说这是大隋的胜利,不会把所有人都分为哪国遗民,他是须弥之帝,他会做到众生平等。

    愚蠢,而伟大的须弥之帝。

    果然,商夷是强大的,但不伟大,因为就商帝自己来说,他估计是没办法把他国遗民看得跟商夷之人一样重要的。

    人偶尔都会有偏心的,不是吗?

    所以商帝从怀中掏出一块黄缎包裹的事物,揭开黄缎,他将那事物托在掌心:“我知道你们无为七子,十年命止,今日就是命止之期,石凤岐,恭喜你,保住了小命。”

    石凤岐看着块玉玺,却半晌没有动手去接过来。tqR1

    现在,在他眼前,得到这个天下,已经探手取物这么简单了,只要他拿过了商夷的玉玺,便是已得到了商夷,便是完成了天下大统,完成了无数代人梦寐以求,牺牲奋斗的事。

    只要拿过来,整个须弥,就都是他的了。

    他会成为千年来,第一个一统须弥的帝君,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成为这片大陆混乱的终结者,成为不世伟人。

    他只要伸手就可以。

    但是,也只要他伸手接过来,鱼非池也就该离开了。

    “石凤岐?”商帝唤了他一声。

    石凤岐抬眼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容中是说不出来的哀凉,“请教你一下,万里江山,一人独坐,是什么感觉?”

    “孤独,堪比死亡的孤独。”对于这件事,商帝最有发言权,不是吗?

    石凤岐笑容散去,随即又拾起,稳稳地接过了商夷的玉玺在掌中,“好。”

    玉玺入手,天上乌云散去,金色的烈阳一跃而出,万丈金光,铺天盖地,道道倾泄而下,照亮着整个人世!

    石凤岐觉得心头有某一根线轻轻地断了,心脏好像变得更自由。

    商略言翻身上了马,看了看战场,看着石凤岐笑道:“须弥陛下,我要去找我爱的人了。”

    从这场战事往前推,一直推到商略言还是商夷太子的时候,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全力以赴,从不懈怠,他未必会是被世人深刻铭记的一代帝君,但他绝对是不容忽略草率定论的一代年轻之辈。

    在他为帝的二十多年中,他万事皆以商夷,以天下为先,他可以牺牲任何人,任何事,甚至连他自己所思所爱的人,都可以牺牲,只为是了商夷好,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

    这样的人,没法说他好坏,但至少有一点我们必须给以肯定,他绝对是一个英明的,纯粹的帝君。

    这样的帝君,如他自己所说的,孤独,堪比死亡的孤独。

    当他终于不再是帝君,甚至是一个亡国之人的时候,他可以去做一件,他想做很久,但不能做的事情了。

    他要去找温暖,回到最初认识她的地方,死在那里,死在他爱过人身边。

    而不是,死在商夷,死在亡国。

    他严于律己了整整一辈子,一生唯一的放纵和疯狂,就只有这一件事,而这一件事,足以圆满他整个尊贵骄傲又孤独至死的帝王人生。

    他纵马而去,不管身后的战火纷飞,此刻的他不再是商夷帝君。

    突然一匹马追上了他,他侧头看,忍不住破口大骂:“石凤岐,你他妈仗都不打完你要跑去哪里?”

    “我也要去找我心爱的人!”石凤岐大声回话。

    “你他妈胡闹!老子后悔把玉玺交给你了!”商略言险些没气得吐血。

    “你也说了,我很狂的,我信我的人搞得定这边!”石凤岐大笑道,“那你呢,好说你也是商夷旧帝,你就这么跑了,你不怕你的兵骂你是临阵脱逃,是懦夫叛徒啊?”

    “老子国都亡了,关我屁事!”彻底解放了天性的商略言这个自我放飞得也是有点厉害。

    两匹马跑得飞快,快速地穿过了战场,来到了分叉口,商略言拉住缰绳看着石凤岐:“再快一些吧,去见她。”

    石凤岐笑:“走好。”

    他们到底,也没有不死不休,只是两个国家,你死我活罢了。

    好像,还结成了不错的朋友。

    只是,要再快一些,不然,见不到她了。

    再快一些!
正文 第八百三十一章 求求你,等一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从商略言手里接过象征着商夷至高权力的玉玺时,远方站在城楼上的鱼非池,身体猛然一轻。

    就好像,她变成了一片羽毛一样轻。

    她目光一抬,望向战场的方向:“天下一统,须弥一统。”

    “小师妹你怎么知道的?”朝妍奇怪地问道,并没有看到探子来报,也没有见飞鸽传书,然后朝妍脸色猛地发白:“小师妹!你是不是……”

    鱼非池掸去她脸上骤然而落的泪珠:“没事的,不要怕。”

    朝妍一把抓紧了鱼非池的手,顾不得泪水朦胧,向下方大声急喊:“去叫陛下回来,立刻叫陛下回来!”

    鱼非池拉住激动的朝妍:“别怕,别怕,我会等他回来的,我会的。”

    “我答应过他,等他回来,我要给他敬酒的。”tqR1

    然而她自己却不曾发现,她的双手几乎要嵌进城墙砖块中,死死地抓着,内心哀求着:“再等一等,求求你等一等,让我再看他一眼,哪怕就一眼。”

    天上的乌云散开,金阳耀眼时,鱼非池看着上空,听到了一声清啸。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是,可不可以纵容她再任性一次,就最后一次,反正她已经任性了那么多回了不是吗?就让她再胡作非为,无法无天最后一次,容许她这个游世人,守护者,再完成身为鱼非池的最后一个愿望。

    于是她心底放低身段,放下骄傲,放下尊贵,卑微地,虔诚地恳求,哀求,等一等,再等一等。

    已经等了一百年,一千年,不在乎再多等这一个时辰,给她一个时辰的时间,让她可以再看深爱的人最后一眼,就一眼。

    可是啊,她觉得,她的身体越来越轻,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飞快地从她身体里流逝。

    她得天地造化存于须弥,她总要将这一身造化还给天地,她认,她还,可是,能不能迟到一点点时间?

    “游世人,当归途。”

    苍老肃穆的声音自天边响起,除了鱼非池,没有人听得见这句话,没有人可以理解她内心的煎熬与恐惧,那些足以摧毁她全部意志的恐惧。

    于是她泪水肆意,颤抖着牙关看着上空,哀声地求着:“让我再看看他,求求你。”

    “鱼姑娘你在跟谁说话?”绿腰抓住鱼非池颤抖不休的手,哭着说:“你告诉我们该怎么做,鱼姑娘你说啊。”

    可是鱼非池只是看着上空,看着不存在之物,连目光都不再坚定,只有满目的哀求,她太清楚,那不是她能抗拒得了的,那不是任何人可以对抗得了的。

    大地开始轻颤,房屋开始倒塌,鱼非池的固执不肯走,像是激怒了那未知的存在,要用灾难来告诉鱼非池,她该履行的责任。

    鱼非池知道,她该松手了,该走了,但是她不甘心,所以用尽全部的毅力死守着意志不散,要用这样微弱的力量来为自己争取最后的一刻。

    绝望有时候可以化为力量,这力量可以横冲直撞地强大蛮横,她疯了一般要跟带走她的事物对抗,哪怕因此而触怒其存在也在所不惜。

    “我身为须弥守护者,你敢伤须弥一地一人,我与你誓不两立!”

    “要带走你的不是吾,是你自己,游世人,你在抗拒你自己,须弥会因你,重归混沌之初。”

    鱼非池低下目光,死死地看着城门的方向,她知道,她的石凤岐正飞奔而来,她要的真的不多啊,就看一眼,不可以吗?

    为了这须弥,连这样微小的愿望也要被抹杀吗?

    就当是怜悯她此生不易,尝尽万苦,不可以吗?

    “鱼姑娘……”这一次颤抖不休的人终于不再是鱼非池,而是绿腰和朝妍。

    她们看到,鱼非池的手正渐渐变得透明,不管怎么抓,怎么握,都没办法阻止。

    “师妹啊,师妹你不要走。”朝妍抱住她,像是想用这样的方法留住她,哭得快要断气。

    当光都可以开始穿透鱼非池的身体时,她的眼前越来越昏花,她与那强大到无可比拟的力量对抗得太久,而鱼非池这个存在又实在太微小,是时候被抹除干净了。

    她渐渐连城门都看不清,只觉眼前有花树在绽放,有水光在摇曳,她快要分不清现实和岁月界。

    “哒哒”的,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他似越千山万水而来,似穿过了时空与命运而来。

    鱼非池从城楼上,纵身而下!

    她伸长着手臂,带着这具已经快要消失的身体,努力地靠近石凤岐,再看一次他的眼,他的眉,去摸一摸他的脸庞。

    石凤岐一拍马背,纵身而起!

    他从未觉得他的轻功这样不顶用过,想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可以接住她,抱住她,告诉她,他爱她,不管她最后会变成什么,会化作什么,他都始终如一地爱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来步远,又好像有千山万水那样远,每一点地靠近都要越过不被允许地禁忌,穿过雷池。

    渐渐她能看清他的脸,能看到他眉眼中盛满的悲伤和绝望,能看到十三年前他来找自己搭话,然后被自己呛得满鼻子是灰的闹心模样,能看到他被自己反复气得要跳脚的模样,能看到他深情凝视自己的模样。

    能穿过这十三年的生命看到始终不变,始终在她身边的,石凤岐。

    而她也在快速地变得更加透明,透明到快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这样的透明看在石凤岐眼里是一场末世的浩劫,他甚至已经穿过了鱼非池的脸看到了后方的城楼,她像是被画在轻纱上的女子,轻纱轻薄透明,风一吹,就走。

    “非池,不要走。”

    他发颤的声音带着哀求,一如鱼非池哀求让她再等一等那样的卑微低下,不顾尊严,不要骄傲。

    鱼非池很想说话,很想告诉他,对不起,石凤岐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这一切,也改变不了这一切,对不起,我的离开是必然,从我们相遇开始,我便不该让你爱上我,不该让你这么痛苦,不该使小性子浪费了我们那么多年的时光,对不起,石凤岐,太多对不起。

    于是她用尽了力气,想发出声音,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不舍得他,就像是失去声音多年的人努力寻找着发声的正确方法,她几乎挤碎了身体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石凤岐,我爱你。”

    十三年来她没有说过爱他,她觉得,有些话没必要说太多,说多了会廉价,现在才开始后悔,说得太少了,一生只说了这么一次,非得要到这样生离死别的时候才觉得那些矫情的东西是何等的珍贵。

    话音刚落,石凤岐终于碰到了鱼非池伸过来的指尖。

    却也只是碰到了她的指尖。

    就那么一点点,冰凉冰凉的。

    吝啬的老天连一寸也不肯多给。

    他张开了双臂,想抱住她,抱住的,却不过是一件华丽大气的羽裳,待天下太平,海宴河清,当着霓裳羽衣,为天下舞。

    然后他重重跌进泥土里,放任自己身体,随意地,不要了地,不在乎了地,摔落在地。

    他一动不动,摊开身体,望着半空,半空不见了鱼非池的身影。

    鱼非池从此不存在了。

    须弥大陆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连个尸体都不给他留下。

    消失得彻彻底底。

    就好像她从未来过这世界。

    不知是因为摔落在地痛的,还是因为其他,他觉得他全身的筋脉都好像在寸寸而裂,每一个地方都在受一场刀山火海的酷刑,他正在被反复的凌迟,反复地粉碎。

    这痛感快要把他碾成肉泥,死在这里。

    “啊!!!”

    绝望的嘶吼像是要撕裂他声带,额头青筋根根爆起,像是马上要爆开,赤红的脸是他愤怒悲痛到无处宣泄的情绪堆积,双眼猩红得好似失去了痛到失去了理智的野兽,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绝望,这样悲痛,这样接近疯狂的石凤岐。

    他几乎被毁了。

    他抱着那件羽裳痛到蜷缩在地,一声一声地悲愤嘶吼。

    哪怕他知,他早就知,鱼非池总是要走的。

    可是他未知,原来便是做了那样久的准备,他也无法承受。

    她的离开竟然足以让他觉得生无可恋,天地同悲。

    他在这天得到了全世界,手握须弥,千古一帝,然后他又在这天失去了他的全世界,一无所有,孤家寡人。

    他甚至开始后悔,不要接下那块玉玺,就让他和非池一起死啊,一起死啊!

    管他须弥是好是坏,管他天下是乱是毁,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好过这样,眼睁睁看她消失在自己眼前,眼睁睁看着她无法挽留,好过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个世间。

    不如就死在一起啊!

    至少生同被,死同穴,至少真的做到了,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城楼上放的那碗杜康酒,摇摇欲坠了许久,终于掉了下来,摔得粉碎。

    她总是不守信用,说好的白头到老只见白头不见终老,说好的只有死别没有生离偏偏生离,说好的等自己回来喝她的祝捷酒也没有喝到。

    她总是,不守信用。
正文 第八百三十二章 归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树花树正盛放,漫天樱粉的花瓣在飘荡,脚下的地面是水做,却静得不起一丝涟漪,平如镜面。

    地面上倒映着的人,身似披流云,世间从未有那样无暇洁丽的白,白得好像汲取了天山的雪与春风吹过的梨花色,那白色如烟如雾在她身上凝成一件流云般的白衣,及腰墨发漆黑如墨,与这纯粹的白色反衬鲜明,无风发自扬,浮浮又沉沉。

    她微闭的双眸睁开,眼中是厚重的仁悯肃穆之色,神圣高贵,典雅圣洁,不可侵犯,仿似看一眼,都是亵渎。

    她终于不再是“不存在”的形态,终于走到这里,以一个人的模样,有手有脚,有口有眼,可以说话可以触摸。

    “游世人。”那肃穆古老的声音传来。

    鱼非池抬起头,圣洁的九天仙子不外如是,赤足点虚空,她凌空移步,走向那个声音,流云素衣的裙摆凝复散,再复凝。

    “烛龙。”

    龙吟清啸之声响起,半空之中出现了一条腾于云雾中的青龙,体长千里,凛然威严,蜿蜒硕大到看不全它的龙身,鱼非池站在那处,不及它一爪之大。

    鱼非池好多次来到这个地方,手像是能摸到一堵移动墙,墙身凹凸不平,其实那不是墙,那是烛龙之身,抚摸过的冰凉之意,是龙鳞生而冰冷。

    龙须轻轻摆动,龙尾轻轻扫过半空,龙首之上站着一个人,他在高高的上方低头看着鱼非池。

    这个人,身着土黄色衣衫,背着书篓,目光湛亮得根本不似老人所有。

    “你选择了石凤岐,但他未必是正确的选择。”玄妙子与她一同看着在绝望里苦苦挣扎的石凤岐,再次给出最刻薄尖酸的点评。

    他是烛龙于世间的化身,与鬼夫子不一样,鬼夫子改造须弥,而玄妙子负责保证这改造不会出现偏差,不会让须弥的历史走向错误的轨道,于是他的尖酸刻薄都能被理解。

    鱼非池却笑:“是吗,在我看来,他再正确不过。”

    “受因于情之人难成大事,那日你本不该将游世人之事告诉他。”玄妙子说。

    “我才是须弥守护,我才是主宰,而你,似乎并没有资格指责我。”

    玄妙子看着鱼非池没有说话,鱼非池却是抬手一挥,将玄妙子扇落龙首:“回到烛龙体内,你也有你的归处。须弥已定,不再需要你四处游走。”

    武功高强到石凤岐连底都看不穿的玄妙子,只在鱼非池抬手一挥中被打落,毫无反手之力。万千书页在半空中闪烁金光,然后化为无物,偶尔能够瞥见“无为七子”“帝王业”“天下”“七国”等字样。

    烛龙摆首,在空中绕鱼非池腾飞,鱼非池伸手触摸过龙身,冰凉的龙鳞在她在手心之中再次划过,终于见面了,烛龙。

    最终烛龙停在仅仅高出鱼非池一臂的位置,那两只硕大炯然的龙目看着他,古老厚重的声音说:“你得吾一息而活,该将此息归还天地。”

    “对,我得烛龙你一息而活,的确该还。但是烛龙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身为华夏文明中才存在的神物,为什么会出现在须弥世界?”鱼非池问道。

    “你又如何知道,吾不是须弥之物,意外出现于华夏文明之中?又或是,吾本不属于任何文明,吾即本体。”烛龙说。

    “也是,你乃盘古开天地之时便有的神物,谁知这天地之下,有多少个文明,多少个世界。”鱼非池轻笑一声,“所以,华夏文明中的游世人,是鬼谷先生吗?”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又说:“岁月界,其实就是华夏科技中所说的时间虫洞吧,连通了不同的世界。”

    烛龙往前靠近了鱼非池一些,鱼非池甚至都能感受到烛龙的鼻息,它沧桑古老的声音说:“每一位游世人都要历经千锤百炼,方能守护一方世界,游世人,不可令吾失望,亦不可令须弥重归混沌。”

    鱼非池抬手,摸了摸烛龙龙首,笑容清和:“我说过,我会归来,我归来了。”

    游世人得烛龙之息而活,当游世人归途之时,便要将此息,归还天地。

    三魂归天,七魄归地,化为守护,化为无物,化为万物。

    天地万物即游世人,游世人即天地万物。

    万物有灵而游世人有灵,万物有难皆游世人之难。

    所以她说,她会一直一直陪在石凤岐身边。

    她不存在,她又永远存在,她存在,却也并无具像。

    她是永恒存在,她也是从未存在。

    她将不死不灭,不消不散,护佑须弥,从今以后,她会有很多其他的名字,天道,命运,主宰,规则,等等。

    百年,千年,万年,万万年,她将永远与须弥同在,她会成这片千年大陆命运的掌舵者,结束千年分裂,护佑这片大陆走向下一个启元。

    她必须归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而她的责任,是要用怜悯,仁爱,包容,厚重的目光,永远地注视着须弥。

    她就像是一堵门,关上了须弥的混沌时期,并且保证,那样的混沌再也不会降临,她是完成这一切,至关重要的一环。

    这便是游世人,这便是游世人存在的意义。

    烛龙与她久久对视,最终烛龙低下头,隐隐约约间好像有一个人影在它体内,伸出手,抚过鱼非池头顶。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她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石凤岐,阖上盈满泪水的双眸。

    再见,石凤岐,请相信,我会一直陪着你。

    烛龙一声清啸,岁月界中的鱼非池丝丝缕缕化作云烟,一点点飘散,将借来的烛龙之息还于烛龙,将三魂七魄归于天地。

    世间从此再无鱼非池,只余永恒存在,又永恒不存在的游世人。

    岁月界中,归复了它千年的宁静,亘古不变的神圣宁静。

    岁月界之下的鬼夫子平静地落泪,泪水浇灌了足尖之下的百年古槐,长出了新生的嫩叶。

    他来了到藏书楼七楼,七子存一,存的不是鱼非池,是石凤岐。

    六根长命烛熄灭,最后一盏烛亮如日月,然后这一盏的光飞离了长命烛,直往天上奔去,点亮了紫薇帝星。

    他并指如刀,在一块玉牌上刻下最后一个名字,鱼非池。

    然后他稳稳地把这块玉牌灵位放在五楼的房间中,并熄了房中所有的蜡烛,锁上了房门,从今往后,这里再也不会有新的灵位放进去了。

    又捡起扔在地上的七宿图,七宿图经过了无数回的衍变,终于演变到了最后的时刻,二隐之星中的右弼之星已不见,只余他这颗左辅之星仍隐隐存在。

    七现之星中的七星皆默,所有的星辰光亮,已赴紫薇。

    他把这七宿图轻飘飘地丢进了火盆中,烧成灰烬,用不着了,以后都用不着了。

    以后这无为学院,也用不着了。tqR1

    百年无为,九届七子,终得存一。

    前所未有的空虚与寂寥似将鬼夫子淹没,他坚持了一百多年的事终于得成之后,茫然四顾之下,他竟觉得,天地浩大,何以安身。

    于是这日,他遣散了无为学院里所有的司业和杂役,将这座学院彻底的清空,独留了他一人站在空旷古老的学院里,环顾四方,看不尽这百年沧桑。

    他慢慢拖着步子走到了无为学院的索道旁,看着下方的深渊,心神摇晃。

    忽然一阵风来,吹开了他脚下一朵嫩黄的小花,瑟瑟微微地绽放出生命的欣喜,抖落的露水晶蒙地反射着太阳的光。

    鬼夫子慢慢弯下身子,双手捧着那朵小花,笑道:“是你啊。”

    花不语,只在他手心里滴落了一滴露水。

    鬼夫子干脆坐下来,对着一朵花开始说话,絮絮叨叨如同爱唠叨的普通老人,时而大哭,时而大笑。

    还困在城楼之下抱着羽裳的石凤岐尚未起身,任由外人怎么劝说怎么呼喊也似听不见,他绝望如死井的双眼里再未有半分光彩,枯死如烈火灼烧过的废墟。

    无端端起了一阵怪风,吹动了羽裳衣摆,还吹动了石凤岐的长发,温柔地抚过他脸颊,温柔一如鱼非池的双手,吟吟低诉的风声中像是有谁藏着歌,浅唱低吟着。

    他终于展开了酸痛不已的身体,张开了宽广的胸怀和修长的双臂,像是拥抱这一阵风,又像是把自己交给这个天地,他望着天上的云,无形的风,听着远处的鸟叫,近处的草香,他的眼角悬一滴泪,他的目光柔情深种,然后他的笑容支离破碎:“是你啊。”

    风不语,无形无迹中只轻裹着他的身体。

    于是石凤岐坐起来,手握着那件早已没了鱼非池体温的羽裳,在众人忧心的目光下,沉声施令:“瞿如商葚留待此处,肃整战玚,余下人等,随朕回宫。”

    熟悉他的人都记得,自那天后,他们熟悉的石凤岐再也很少笑了,他俨然已是一个真正的帝王模样,在不需要杀伐果断的年代里,他以极大的仁慈与怜悯治理着属于他一个人的,孤独的天下。

    生于这一代的人是幸运的,他们用自己的双眼见证了历史的进程,只是他们将不知晓,在无人知道的地方,有人为他们付出了什么。

    不过,历史总是这样,它还是继续往前,碾过了岁月和故人,轰轰隆隆地往前,沉默又喧哗,平静又壮烈。

    我见山河改颜色,我见日月换新貌,我见天地复清明!

    千年古老的大陆焕发了他新生的活力,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嫩芽钻出泥土,暖风送来春色。

    须弥大陆,迎来了他们的,千古第一帝。
正文 第八百三十三章 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凤岐离邺宁城已有多年,古来没有哪朝帝君离国都如此之久。

    好在大隋安稳,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大隋始终保持着他的安稳,要感谢无数大隋的忠臣和守卫之士,有了他们的勤勉治国,才有了石凤岐数年来的在外征战。

    一别数年之后,他终于归来。

    带着天下,带着须弥,带着他征战数年之后得到的太平。

    盛夏的炎炎烈日高悬半空,天地之间乾坤朗朗,吹拂了千年的风在此处静止。

    着冕旒,冕十二白玉旒,着龙袍,纳十二章纹,蕴帝德,如天地之大,万物涵复载之中,如日月之明,八方囿照临之内。

    陛阶九十九,丹陛石上祥云舒卷,九龙腾飞,百鸟朝凤,威严而肃穆的登帝大典巍巍峨峨。

    层层叠叠的宫殿大门如九重天门,迤逦打开,深邃伟丽;七国的子民拜倒丹墀,朝见天子,威武庄严。

    他在浩浩汤汤的奏乐中,在响天彻地的山呼中,在万人朝拜的跪服中,稳步迈向帝皇之尊。

    慑魑魅魍魉,睹万邦来朝!

    在他的丹凤眼里再也不往日的柔情万种,所纳所蕴地都是属于帝皇的无上威仪和高贵。

    他以磅礴的气势,宏大的胸怀,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脚下这片蔓延千万里的土地,以及在这片土地上饱含期待与热泪的子民。

    拂袖傲狂!

    他转身之即,抬起双臂,接纳着来自古七国的良贤之臣,以近乎无私平等的博爱姿态,浩然正气的兼爱心怀,声音似能穿透天地,抵达最遥远的四面八方:“须弥众卿,平身!”

    从此世间无七国,甚至无大隋,只有须弥。

    他是须弥之帝,是万民之皇,是天下之主!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英武的,年轻的,并且有着大气魄,大智慧的始皇。

    只有那些,陪他走过了十三年生死,度过了血雨腥风过往的少数人才看得见,他威严肃穆的面容下,埋藏了何等悲怆的孤独。tqR1

    堪比死亡的孤独。

    于是这些人会热泪盈眶,为这天下人感到庆幸,为他感到悲凉。

    登帝大典之后的第二天,叶藏与朝妍拜别了石凤岐,叶藏说,这些年来,他与朝妍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他们敬佩石凤岐与鱼非池的豁达包容,但是他们心间有太多迈不过去的坎,那些死亡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们灵魂里,让他们难以得到解脱。

    杀俘四十万,南燕水患淹死数万人,琴弦无声取首级,亲朋好友或背叛或惨死,他们不似石凤岐那样的心性坚韧,承受不住。

    他们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之地,来温养在连绵战事里饱受摧残的灵魂,要去数一数那些罪孽有多少是他们犯下的,也要去算一算,有多少事,是他们可以去弥补的,来慰藉来自灵魂深处的自责和愧疚。

    这无可指责,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历经绝对的黑暗之后,依然能坚定地往前,未在半路离开,已是他们的不离不弃始终相随,已是值得感激。

    离开时,爱哭的朝妍忍不住去抱了抱石凤岐,小声地哽咽:“石师兄,不管你是谁,你都永远是我们的师兄。”

    石凤岐拍拍她后背:“去吧,远离这里。”

    “师兄保重。”

    他们走后,石凤岐召了瞿如与商葚进宫,当场夺了瞿如的军权,剥了他们的军衔,斩了他们的首级。

    有人说石凤岐骨子还是有属于帝君的残忍多疑天性,瞿如随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劳,他这是怕功高盖主,所以要把他们这些功臣赶尽杀绝,瞿如与商葚,只是开始。

    历来每一个帝王都是这样做的,不是么?

    但在多月后的一个很远的地方,海水温柔的呢喃,亲吻着柔软的沙滩,一对璧人踩着沙子吹着海风,听着海声,叹息着:“你说师弟一个人,他撑得住吗?”

    粗犷的男声沉重的叹气:“他不让我们陪着,你又有何办法?”

    “他是担心有人报复我们罢了,毕竟……我们的仇人,怕是千千万万。”

    有多少人在排队等着取瞿如和商葚的项上人头,要去黑市问一问他们的人头值多少钱,这位以杀戮成名的悍将,仅杀俘四十万一事,便足以被人记恨千年,遗臭万年。

    负手而来的人口音好笑,在不远处向他们打招呼:“李老板,老板娘,你们猴啊。”

    “候老板好。”商葚笑道,“今日怎么不见你家娘子?”

    候老板是个风趣的中年人,听说是南燕大乱的时候,他们逃难逃到苍陵的,瞿如和商葚在这里化名住了一段时间后,这候老板和他家的美娇娘也在这里落了脚,四人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时常一起喝酒聊天。

    “我家娘子在家煮了几道好菜,叫我来请两位一起过去小坐呢。”候老板笑声道。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候老板请他们二在前,回头看了看远方的海水颜色泛红,啧啧一叹:“这些不开眼的怎么就没完没了呢?”

    美娇娘拍拍手上血色的沙子走过来:“我看啊,起码还得过上十年,他们才会消停一点。”

    “行,那我们就陪上十年,公子的人嘛。”

    “走,回家,顺便给公子去信,这里不安生了,得让清伯找下一个地方。”美娇娘挽上候老板的胳膊,笑眯眯地说,身后一轮红日渐渐沉入海水里。

    瞿如走后的第二天,石凤岐又与绿腰说话。

    绿腰未等他开口,便先道:“我答应过她,会照顾你。”

    石凤岐听罢轻笑,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不大的木箱,只说:“我以前一直有个想法,想开家面馆,我在邺宁城外有一个面馆铺子,很多年没人去打理了,绿腰,你不如把那面馆开起来吧。”

    “面馆?”绿腰皱皱眉。

    “对,不远的,我日后若出宫,还可以去你那里坐坐。”

    “石……陛下,你真的还好吗?”绿腰担心地问道。

    “我也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这天下。”

    绿腰走后,石凤岐散了宫中下人,将宫殿的大门都合起,点亮了一室的蜡烛,手掌抚过那木箱,凝视许久。

    “你给我留下了什么呢?”

    他打开木箱,里面是整整齐齐摞着的十几本书。

    南九死的时候,鱼非池一度陷入很颓废绝望的地步,后来哪怕她开始积极应对天下之事,但也心性大变。

    那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写东西,一本又一本,石凤岐问她在写什么,她说,情书。

    但是石凤岐心里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能让鱼非池那样废寝忘食写下的,必然是跟天下有关之物。

    她一直不让自己看,直到她离开了,石凤岐去到她的房中,才看见桌上放着这个箱子,等着他打开。

    石凤岐他想,慢一点看,慢一点打开,如果真的是珍贵的记忆,是浓烈的情书,要慢慢地看,慢慢地品,慢慢地陪他度过余生。

    于是等到他身边终于一个人也没有了的时候,他终于打开了这口木箱,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书,翻开来看。

    第一本书的第一页上,写着一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已有多月不再悲痛落泪的石凤岐,滴滴泪水洇化了她刚劲有力的墨迹。

    她手录书本共计十二本,每本一指厚度,整齐的小楷,一笔一画地写着诸多治国之策。

    如何废除奴隶制,以不激怒奴隶主的方法,如何修复战后伤疤,以团结旧七国子民的方法,如何开垦荒地,以福泽苍生的方法,如何大兴水木,以庇佑后代的方法,如何平息内乱,以残忍肃杀的方法,如何知人善用,以容奸纳贤的方法,如何开启民智,以广开学堂推行科考的方法。

    ……

    无数无数。

    她将那个世界,千百年来的古人智慧一一记起,再作筛选,选出最适合如今的须弥,如今这个文明可以用的策论,凝聚在这十二本书里。

    她是真心地爱着须弥,爱着这个世界,所以,哪怕她离去,她不再存留在这个世间,她也希望,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

    她是那样,那样睿智而聪慧的人,那样善良而豁达的人,哪怕这个世界,给她带去过无数的伤口和眼泪,她依然深爱这世界。

    当然了,她也有小小的私心,身为鱼非池的私心。

    她知道,她留下的这些,就像是遗愿,石凤岐一定会完成她的遗愿,这样,石凤岐就能找到继续坚持下去,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她也会害怕,害怕石凤岐承受不了这一切,承受不了失去她,所以,总要为他找一个活着的理由,要让他相信,自己真的会一直陪着他。

    这的确是情书,十二本让石凤岐,断碎柔肠的情书,让他活下去的情书。

    世上不会有比这更荡气回肠,也更缠绵悱恻的情书。

    石凤岐将这十二本书一一拿出来,摆放在御案上,手指温柔的抚过,像是抚过了鱼非池的眉目:“陪着我,看着我。”

    他再抬头,眼神苍老,如有万岁。
正文 第八百三十四章 盛世将启,我来谈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雪覆盖了须弥大地,又到了一年的隆冬时节。

    御花园里的腊梅开得正好,傲然而立,闲来无事的太监在雪地里堆着雪人,打着雪仗,时不时有积雪被惊落。

    整个皇宫中,没有宫娥,石凤岐曾跟鱼非池说,若以后的皇宫里没有她,那自己便连喝乌鸡汤都只炖公鸡,保证整个后宫不见雌性生物。

    当时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他大概是因思成疾,把这玩笑话变成了真。

    于是整个后宫,真的一个宫女也没有,就更不要提后宫嫔妃了。

    倒也不是没有朝臣忧心,这么大一个帝国,总得有后继之人,陛下这等性子,如何是好?

    朝臣们急得团团转,石凤岐却很淡然,听说了些风言风语,说他原是好男风之辈,石凤岐听来有趣,还时不时拿着跟绿腰分享这些小秘闻,绿腰也只能哭笑不得。

    这半年中,他做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迁都。

    邺宁虽好,可是毕竟地处偏北,不利于管辖全国,南方的事务传到他这里的时候,要耗费太久的时间,所以他迁都旧商夷境内一处叫洛城的地方,而邺宁作行宫之用。

    新的国都已经建得差不多,听说很美很庄严,再过不久,石凤岐便要前往了。

    第二件事,是他推行废除奴隶制。

    奴隶制在须弥大陆上已有太多年的历史,人们对奴隶制的接受与认可根深蒂固,突然要彻底废除,肯定会激起不满。

    但是如今又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解决的呢?答应了南九,答应了她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第三件事,是为六国旧帝设了帝王陵。

    不管他们曾经是如何败的,都是值得令人赞叹敬仰的国之帝君,石凤岐给了他们应得的尊严和体面,也可以让六朝旧民去纪念,他用极为宽广的胸怀,包容着这一切。

    至于其他的就多了,兴修水利,城郡划分,鼓励各族通婚来往,休养生息,减轻赋税,大兴学堂,鼓舞经商等等等等,不胜枚举。tqR1

    人们时常怀疑,陛下一个人是怎么同时处理这么多事情的,他好像有无穷的精力,每日早朝,从不懈怠,勤于政事,不事奢华。

    臣子们都说,跟了这样一位陛下,不知是福是祸,福的是天下百姓有福,祸的是他们也要跟着劳累难有休息之日。

    但大体来说,还是福多一些吧,毕竟要当官,就得做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思想准备不是?

    对了,石凤岐将那四句话刻在了石碑上,立在朝堂一侧,每日这些臣子在朝堂里高谈阔论的时候,都要看看那四句话,提醒他们为官是为什么。

    这日大雪天,石凤岐难得抽了空出来走走,看到了梅花开得正好,他想起鱼非池一身傲骨不能折。

    于是他露出了极浅的笑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都快不记得,笑起来是该是什么样子,一侧跟着侍候的太监见了,震惊不已。

    原来陛下笑起来,如此温柔好看,好似一池的春水,能让人心甘情愿溺死在里面。

    小太监拍拍胸脯,难怪这后宫之中不要女子,哪个女子见了陛下这样,还能不动坏心思?

    然后他去了帝陵,跟老胖子说了一会儿话,喝了几杯酒,还敬了他的兄长石无双,又敬了他的家师上央,聊的不过是些朝堂琐碎事。

    “老胖子,我活下来了。”

    “我不仅活下来了,我还一统了这天下,我厉害不?比你厉害吧?”

    纷纷的雪落下,化在了他酒杯中,他笑道:“好啦,老胖子厉害,知道你最欣赏佩服的帝君是我父皇。”

    他时常这样看似自言自语,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鱼非池是不是真的听得见,那些风,那些云,那些雪,是不是真的都是她。

    不过有什么要紧呢,她说过会是她,那就当作是她好了。

    只是他有时候觉得,那堪比死亡的孤独,真的快要埋藏他。

    两个月后,他迁都洛城,并改名长安。

    他以前听鱼非池说,她最喜欢的国都名就是长安,一世长安,长治久安,虽然很庸俗的样子,但是一听就是好话,充满了盼头。

    他在想方设法地要与鱼非池再产生一些联系,哪怕这样的联系不被人知晓,只是他一个人的乐趣,无人共享。

    万里江山,他都一人独坐了,怕什么万种乐趣,一人独享?

    再后来很久,他的须弥,正一点点走向她与他共同期待的盛世,拉开了一点点盛世的帷幕,可以窥见日后的太平岁月。

    渐渐地,七国不再有隔阂,谁也不会再怨哪一国打过自己的国家,因为日子好过了嘛,谁会跟好日子过不去呢?

    百姓有时候的确很愚蠢,但是百姓大抵来说都是善良的,只要给他们正确的引导,绝大多数人都能理解安宁是一种多么难得的事物。

    石凤岐对此,十分擅长。

    开国需狠,治国需仁。

    曾经与她的一席话,石凤岐感念至今。

    他越来越雍容有度,越来越气定神闲,臣子们把这称作帝王心术,几乎无人看得穿他们的陛下在想些什么,在他漆黑深邃如漩涡般双眼里,藏着太多的智慧。故而,也从来没什么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使奸诈之计,好像陛下抬一抬眼皮,就能洞悉人心,看穿所有。

    他渐渐在万民有了至高的赞誉和信赖,人们称赞他宽厚,仁慈,包容,也称赞他果断,利落,刚强,刚柔并济之下,不再有人四处作乱,不再有人想要复国,也不再有人怀疑他年纪轻轻怎堪如此大任。

    是啊,二十九岁一统天下,成为不世的始皇,祖龙,放诸四海八荒,也可称奇迹,千古绝唱。

    勤勉的帝皇有一天,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折子,点了一炉火,将鱼非池留给他的十二本书投入火炉中,烧成了灰烬,然后他拍拍手,换了一身常服,出了宫。

    再出现的时候,是在无为山。

    他离开无为学院已经很多年了,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依旧宁静悠远,只是寂寞了很多。

    这时的季节正是盛夏,槐树开得很好,小小的黄花米一粒粒,铺了一地,当真是可惜了,该收起来,给她做槐花饼,她最爱这些小吃食。

    以前他们两个坐在槐树上聊过天,晃着两双腿,满嘴的胡言乱语。

    他也来到了戊字班,就像每一个毕业了的成年人回到了自己青葱时代待过的班级,会扬起淡淡的笑意,时光好像能回溯,都能看到当年在这里胡作非为气得各位司业吹鼻子瞪眼睛。

    山上的老人独守着古老空旷的无为学院,见到石凤岐的时候,微微发笑,眼前这位气宇轩昂,昂首傲立,龙威虎步的年轻人,已经脱胎换骨了,再也不是当年一心一意只想平衡七国不要打仗,他就可以躲个自在的轻狂少年——夫子大人这一次看人有点偏差,石凤岐,还是有那么点儿轻狂,等下他就知道了。

    他走向,看了看石凤岐,笑道:“须弥之帝。”

    “院长大人。”石凤岐也笑。

    “为何而来?”

    “前来解惑。”

    “什么样的疑惑?”

    “朕为须弥之帝,便是须弥之主,便可号令苍生,但若苍生不遂朕意,朕当如何?”

    “当扶苍生,平不遂,收人心,定不安。”

    “说得好,院长大人向来睿智多思。”

    “如今风波已定,天下太平,盛世将启,又何来不遂之说?”

    “有啊,怎么没有?”

    “陛下……”

    “它就在你头顶对吧?非池跟我说,她得烛龙之息而活,烛龙盘跃居于岁月界,正悬无为学院之顶,俯瞰苍生,朕来跟它说说话。”

    “陛下,不可!”鬼夫子一跃而起,要拦住石凤岐,“游世人为须弥守护,你为须弥之帝,本就是各司其职,扶住苍生,岂可行此大乱之事?”

    “大乱?”石凤岐却笑了,“谁说朕要大乱天下了?”

    “那你……”

    “朕说了,朕来跟它说说话,当然了,院长大人你可以理解为……”石凤岐停下来想了下,该用一个什么样的词更合适,想了片刻后,他说:“谈判,院长大人你可以理解为谈判。”

    鬼夫子不解,以凡人之躯,能与烛龙谈什么?烛龙又岂会听凡人之语?

    石凤岐一步步走到后山,再沿着山路一步步攀上山峦之巅,没有用轻功,也没有着急,只是很稳的,一步步地走上去。

    沿途的树枝挂住他衣袍,阻止他。

    路边的繁花颤抖瞬间凋落,阻止他。

    山风吹得人不稳将要倒下去,阻止他。

    虫鸣不休野兽四走哀鸣不止,阻止他。

    无端滚落的山石砸在路正中间,阻止他。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

    他站在山峦之巅,看着山下好景色,无为学院的巍峨楼群尽收眼底,再往远处看一看还可以看到赶人贩货的商人正喝着美酒,农田里的农夫正给水稻除着杂草,孩子在田梗上玩得一身泥巴还嘻哈大笑。

    他在这里可以看到他的天下,只是他觉得,一个人的天下,真的太孤独了。

    他早晚会死在这样的孤独里。

    所以,不行啊,他得找一个人,陪他一起看这天下,陪他回家。

    他盘膝坐下,轻轻叹了声气,开始了他此生最漫长的独白。
正文 第八百三十五章 大结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十载亲灯火,论高才绝学,休夸斑马。

    风云太平日,正骅骝欲骋,鱼龙将化。

    石凤岐轻吟这两句,非池说,这是她很喜欢的戏剧里的一句词,叫什么来着,好似叫琵琶记?

    原来她当初说鱼龙将化,另有深意。

    他抬起头,看着遥远的远方,也不看天上,也不看烛龙。

    风静,无声。

    他低沉的嗓音,慢慢响起,开始独白:

    我来这里之前,想过很多次,天下苍生与她,到底哪个重要。

    我用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来想这个问题,每天每夜我都在想,我是该为了天下苍生放弃她,还是应该为了她,拿着天下苍生来胁迫你交出她,我想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天下与她,孰轻孰重。

    直到今日,我也没有想出答案来。

    天下与她,都很重要。

    我也试过放下,试过接受这样的结局,她是风,是云,是雨,是雪,是花草,是日月,我就当她一直在我身边,不过我到底不是出世的高人,只是一个庸俗的凡人,普通的男人,做不到将她视作与万物同在。

    于是我既不能舍天下,也不能舍她,我想,就算我再想上十年,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那也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烛龙,你不会理解,凡人所思,可以断肠,我不想死在断肠的孤独思念里,我来这里,跟你谈一谈,凡人所想。

    我特别想做一个潇洒的人,但这一辈子我过得特别特别憋屈。

    所有的一切,哪怕最后我都变得心甘情愿去接受,可是从一开始,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公子,太子,帝君,大隋,须弥,天下,苍生,盛世,这些东西,是我慢慢去理解,去接受,去热爱,去争取的。

    我唯一从一开始,就真正想要的,仅仅只有她。

    那是我唯一从内心深处,我自己想要争取的人,爱她,陪她,与她共白头,到终老,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想做的事。

    我不能在得到了所有我不渴望的一切之后,却失去我最渴望的人。

    我与她到过极乐,也与她下过地狱,我唯独没有与她好好在人间走一趟。

    我总想着,待天下大定,我与她共看人间,哪怕我知道,她有可能会离开,但我总相信,我可以把她找回来。极乐处也好,地狱里也好,我都要把她找回来,带她看一看属于人间好风景。

    看过之后,我会赞叹,万千山水自明秀,不比她有看头。

    如果我实在找不到她,那我就陪她,我与她说过,上天入地,我都会陪着她,做男人,要守承诺,我承诺过她一个天下,我做到了,我承诺过她要照顾好这天下,我也做到了,但我承诺要永远陪着她,还没有做到。

    烛龙,我是来向你要她的。

    你把她祭献给了这苍生万物,我不拿这苍生万物逼迫你,我甚至不会逼你。

    我来,是来告诉你,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把她还给我,要么,我在这里陪她。

    半空之中发出一阵清啸,似烛龙对石凤岐这番轻视的话不满,何人敢与它谈条件,便是游世人,也没有这样的资格。

    石凤岐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始终都不大,平淡,清和,低沉,缓慢。

    他继续说: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配说这样的话,我的确不配,试问世间,谁又配呢?tqR1

    不过,你忽略了一件事,这个天下,这个须弥,是要有人去治理的,你耗费了千年的时间来陪伴这块古老的土地成长,又用了百年的时间促成了一统,但你最后,总要有一个凡人,来替你治理这天下。

    我就是那个人。

    我不会去毁了这天下,这天下多美好啊,是我与非池二人呕心沥血,努力多年才得来的太平天下,我怎么会舍得毁了它?我希望,它永远太平,永远盛世。

    但是,我也不会再去治理它。

    我就把它放在那里,它是自生,还是自灭,是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坏,我都不会去管。也许会有人把它治理得更好,比我更好,但也许,没有那么一个人,能明白治理这天下需要多少智慧和心血。

    非池留下十二本书,四句话,是治国之论,我把那四句话留给这世间,但我把那十二本书付之一炬了,我也记不全那书上到底写了多少精妙策论,唯一知道的人,就只有非池了。

    而如今须弥推行的许多变法,改革,律例,都是围绕那十二本书中的规划展开的,我想,也许会有那样一个智慧绝伦的人,可以看到未来的规划,并且完美地实施,不会出现任何错误或偏差吧?

    你说呢,烛龙,你觉得会有这样一个人吗?

    他说着笑起来,抬眼看了看天下越来越密集的滚滚乌云,而他,云淡风轻。

    突然无为学院起了大火,古老的楼群被点燃,鬼夫子迎风立在山对面,看着石凤岐淡若轻风地跟烛龙说,这天下他已开启了盛世的苗头,但他从现在开始,不再管了,是好是坏,皆看那所谓的天意。

    烛龙的愤怒理所当然,谁曾如此将它挑衅?

    看着那些燃烧的烈焰,石凤岐神色不改,依旧笑道:

    你也会愤怒吗?你知道,你带走她的时候,我的愤怒吗?我理解你们所说的须弥守护,天下大义,断去混沌,但是我觉得,这对我们很不公平,这天下,是我们打来的,这苍生,是我们扶住的,这盛世,也是我们开创的。

    那么凭什么,由你来决定,谁该为此而牺牲?

    你说她得你烛龙之息而活,该还给你,那么,在你选中她的时候,可又有问过,她是不是愿意?她不欠你什么,更不欠这须弥什么,她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她善良,仁爱,怜惜这世界。

    你不正是看中了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才这样对她吗?

    可惜我不是,就到这里为止吧,你不肯将她还给我,也没关系,我大概会死在这里,也挺好,死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至于这天下,你听过一句话吗,听天由命,你有本事你上啊。

    我对得起这天下了,也对得起所有人了,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我尽过我最大的努力,做到了所有人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开启了盛世的引子,我无愧于任何人,我只是对不起我自己。

    我不喜欢对不起我自己。

    烛龙,做出选择吧。

    说罢,石凤岐不再开口,双目轻闭。

    来之前,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跟烛龙谈判,挑衅一个无上的存在,他能活下来,便是奇迹。

    但是他早晚会死的,不出意外,就这几年,在孤独里被溺毙。

    那么,早晚都是死,管他条卵,做了再说。

    大地山峦开始摇晃,好像将有地动一般,也好像蕴藏了千年的火山要喷发,无为学院的楼群正腾飞烈焰,一片火海。

    石凤岐眉目安然,一动不动,大有一种:他强任他强,他横任他横,哥不陪你玩了的流氓架势。

    滚落的巨石快要砸到他头顶,鬼夫子并掌而出替他击飞,笑骂道:“臭小子,你这是拿命在玩啊!”

    臭小子嘴角微扬,对,拿命在玩,是输是赢,懒得管了。

    鬼夫子叹声气,想来鱼非池那丫头绝计想不到,她留给石凤岐的十二本治国论,会变成他要挟烛龙的事物,真是个天才啊,居然想到这样的威胁。

    他的长须摆动,立于半空,仰首对苍穹:“烛龙,老朽愿为须弥守太平!”

    半空之中传来清啸,古老的声音蕴着愤怒:“未觉醒之辈,有何资格!”

    “未觉醒之辈?无为学院立院百年,天下文明由我而定,世间秩序由我而写,无为七子由我而育,百年风云由我而动!你敢说我是未觉醒之辈!”豪气冲天的鬼夫子怒声大问。

    烛龙龙尾隐现云中,扫过鬼夫子身躯将他击飞:“须弥大陆却不是由你一统!”

    “但那是我的弟子,师承我处,得我真传!更者,一统天下,绝非一人之力,而是万千生灵之血魂!”

    “今日你不允此子之求,便是将须弥文明再次推入毁灭之中!便是有游世人护佑天下,世间也当有人治理山河!如若不然,你何不亲自改写历史!”

    “烛龙,你别无选择!”

    身材矮小如儿童的鬼夫子,突然变得高大无比,鹤发童颜却肃穆傲然,一如那年,他在雷雨天,一剑怒对苍穹,誓要结束乱世,平定天下!

    他以凡人之躯与至高的类似神明的存在大胆争锋,轮回百年的苦难早已让鬼夫子无所畏惧!

    这是他对命运,最强悍的挑战!

    天空久不传来烛龙的声音,只有滚滚雷鸣,鬼夫子站在石凤岐一侧,看着山下学院被焚烧殆尽,却无半分惋惜之感,天下已定,这里用不着了,也不会再给世人下一个机会,重新选七子,平天下。

    不会了,天下,不会再分裂成数国。

    鬼夫子很清楚,烛龙最终总会答应的,因为烛龙比他们等的时间更久,它等了一千年,等着混沌结束,盛世开启。

    它只是怒火中烧,作为神物,作为被敬仰崇拜的图腾,今日它算是被石凤岐狠狠地摆了一道,它不能不气。

    但是鬼夫子必须要承认,石凤岐这么狂,他看得很爽!

    突然之间,鬼夫子发现,他的手掌,开始慢慢透明。

    他放声大笑,豪迈无比。

    相比于鱼非池这位游世人护佑须弥有太多的不舍,鬼夫子几乎是恨不得自己去护佑须弥,他无牵无挂,他有着对这片大地最深沉,最赤热的眷恋,那是比鱼非池更为深厚的感情。

    只是当初,他不配。

    是鱼非池,带来的太平,游世人这样的殊荣,只能是她,鬼夫子他不配。

    可是烛龙不懂人心,最有此殊荣的人,是最不能离开的,也是每一个人,都渴盼这份殊荣。

    当石凤岐这臭小子开始耍横使狠,一身臭脾气硬骨头地要跟烛龙谈判的时候,烛龙不得不重新做出选择,它必须要为须弥作考虑。

    烛龙是神物,神物有傲慢,但是神物,更有庇佑天下的责任,烛龙不会背弃它的责任。

    鬼夫子轻轻地拍了拍石凤岐的肩膀,小声地说:“干得好,臭小子。”

    “谢谢你,院长大人。”石凤岐轻声地说。

    “我一生夙愿不过如此,你又何需言谢?”

    学院的大火慢慢熄灭,摇晃的大地归于平静。

    寻来天山的玉作骨,草原的花为肤,雪化的水为血,再寻来墨色的缎为发,天上的星作眸,地底的朱砂点绛唇,最后给你烛龙之息作灵魂。

    还你一个鱼非池,你去给我治好这天下!

    ……

    “石凤岐。”

    微闭的双目睁开,牵起花肌玉骨的手。

    “我们回家。”

    征战经年之后,我们回家,现已平定了天下,卷起一池千秋月,听风听雨听禅。

    阅尽浮华之后,我们回家,拂去一身红尘,换上宽松衣裳,钓山钓水钓流光。

    半生纷纭之后,我们回家,庭院深处日暖茶香,唤取邻家小儿,种桃种李种春光。

    世事洞明之后,我们回家,认认真真做个太平绅士,廊前阶下,煮歌煮酒煮茶。

    后记:

    我活在一个最好的时代,见证了那么多的花开。

    我活在一个最坏的时代,亲历了那么多的花败。

    这乱世里——

    出过一些惊才绝艳的女子,她们轻歌曼舞,眉梢眼角风情流转,血骨刚强。

    出过一些伟岸高大的将军,他们在战场上杀出了盖世功名,扬威天下。

    出过一些多智善思的谋士,他们在朝堂上挥斥方遒,运筹帷幄,定国之大运。

    出过一些坚强果敢的帝王,他们不怒而威,肝脑涂地,为保护国家子民,不惜代价。

    更出过旷古绝今的无为七子,他们是从一开始就被选中的人,他们出得无为山,定了这天下。

    这乱世里,唯一没有人在乎的,是在阴谋下,血雨里,刀剑中,被割裂得支离破碎的情爱。

    如今乱世平,天下定,蓦然回首,谁错过了哪个女子的红泪万千?谁辜负了哪家儿郎的侠骨柔肠?

    生逢其时,正值盛世。

    安得促膝,说此平生。

    但愿余生,天下太平。
正文 第八百三十六章 番外之音弥生:我爱了,你随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失败是一种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时,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失败来临之前,徒劳无用地垂死反抗——音弥生。

    南燕从不下雪,四季温暖。

    今年的南燕下了一场细细的雪。

    很小很小,薄薄的,轻轻的,不似北方大雪那样飞舞不休,狂风一卷,便似一场柳絮着雨。

    南燕的雪更温柔,更细腻,与这个国家曾经的气质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精致而小巧的。

    一朵朵的小雪花像是一个个的小精灵,欣喜地亲吻着南燕这块从未到访过的陌生土壤,感受这里的焦土,以及焦土之下埋藏起的精致美好。

    细小雪花吻过南燕饱受蹂躏的大地,吻过这里烧成灰炭的树木,也吻过了那些埋在泥土中的无数尸骸。

    一层一层的尸体铺在地上,像是与这大地融为了一体,他们就是这大地的土壤,好像,生来便伏于此处,永恒的沉默。

    无人打理的战场上,寂静得能听得到孤魂野鬼的哀嚎,夹在柔弱的飞雪中,惊退这温柔。

    突然,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这尸体大地冒出了一个土包,土包里的种子发了芽,挣脱了这大地的束缚,伸出了一只手来。

    手的主人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冻得僵硬的身体不能轻易动弹,好似动一动,就要像那些脆弱的冰片,一点点化成碎片粉末。

    他看着天上的飞雪,这是南燕奇景,他在南燕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

    过了好久好久,飞雪都在他脸上盖了薄薄的一层,凝在他眼睫之上,他缓了些力气回来,才动弹手指与身体,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身上的盔甲破烂不堪,手里的剑好像跟他的身体长在了一起,要用力去撕扯才能将其取下,连着撕下的,还有已然冻僵的血肉。tqR1

    鱼非池曾翻遍了战场,没有找到他。

    在许多个黑暗的日子后,他从死人堆里走了出来。

    他寻了一溪水,洗净脸上的旧泥和黑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远方,沿途有国人四处逃蹿,落魄慌乱,犹如丧家之犬。

    南燕亡国了啊,好像,并不意外呢。

    ……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南燕,就像我从未见过南燕的雪。

    有个人说,精致的,总是易碎的。

    他必是未曾料到过,精致之物以命相搏时,碎片也能割断敌人喉咙。

    就如同我拿整个南燕相撞,也能将庞然大物般的大隋撞出血流成河的伤口来。

    当我的国人纷纷往逃,我是唯一的逆行者,往灾难的中心而往,我要去长宁,去接挽澜和阿青,他们不过是孩子,而我是个大人,没了南燕之后,我还要把他们养大成人。

    一路看过了南燕的支离破碎我不曾流泪,或许令人伤感之事,不过是挽澜和阿青。

    又或许,令人伤感的是,不外乎我们都知道,纵使粉身碎骨,也改变不了任何,就像我逆行而来,仍未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遍城奏哀歌,我到底没能赶在挽澜孤守城楼时抵达长宁城,踏入长宁城那一刻,我甚至能感受到天地悲泣的声音,呜咽不休。

    长宁城已遍插他国旗,像是一声声无声的嘲讽,嘲讽着我已沦为亡国之主。

    说来很古怪,我并未有太多的悲凉之感。

    为南燕,我已尽了全力了,当失败是一种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时,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失败来临之前,徒劳无用地垂死反抗。

    使我悲伤难耐的,不过是未能带着挽澜去看一看天边的海,未能为阿青采来草原上的花,我难过的,不过是我辜负了对两个孩子的承诺。

    坐在城楼下,如个乞丐,看一看密布伤痕的手,满心满腔,我只余虚无。

    想听听我们的故事吗?

    其实,并不是很精彩。

    大概你们都知道,我是如何坐上南燕太子之位的,也知道,后来的我带出了一个怎样恐怖血腥的音弥生王朝。

    很多次我在长宁城的世子府里,一个人独坐的时候,经常会想,石凤岐改写了那么多人的命运,他的内心会不会有内疚和煎熬?后来我明白,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便是有,又能如何呢?

    听过一些故事,讲述玉人如何碎裂温润的皮囊,裹一身铁甲,自绝对的黑暗中觉醒,将南燕从一个软弱可欺的国家,带成了整个须弥大陆上最难攻克的顽强之国,其间的阴谋和残忍令人背脊发寒。

    其实,并没有那么动听,也没有那么壮烈。

    我也不过是,不甘罢了。

    说来你不信,温润不喜争的玉人世子,从未甘心过。

    只是我知道,很多事强求不得,不甘做太子或帝君,便被动不反抗地接受着,正如我也不甘求不到心上人,便欣然地祝她能与她所爱之人一生安好。

    被动也好,欣然也罢,这并不妨碍我做我努力又固执的透明人,在你们眼中,我是透明的,是吧?

    应该是的,我非一坛浓烈醉人的老酒,我只是一杯淡而无味的白水。

    而我最不甘的,却是南燕的覆灭。

    诚然我清楚,这是不可改变的结局,但是,不甘啊,所以我才有了那样激烈又尖锐的抵抗,我可以接受南燕亡国,但我无法接受,生我育我的这片土地,屈膝下跪,折尽风骨。

    于是你看,轰动天下也好,占尽史书也罢,我只是不甘而已,并未有多么伟大或传奇。

    我还以为,我一生最贪心之事是得她一个含些许爱意的眼神,不曾想过,我最大的贪心是期冀南燕可以挺起脊梁,不要那样软弱,做一个有尊严有傲骨的国家。

    我自己都未想过,原来有朝一日,我也会在这个波澜壮阔的舞台争锋,真是让人意外啊。

    仍记得,挽澜出生日,挽家的盛况,甚至整个南燕的盛况,彼时我尚年少不知事,苦于自己被囚于太子之位的烦心事上,每日所思所想不过是不公不愤,不与这难以抗拒的身份和地位做挣扎,太子或国君,那不是我心之所往。

    我心在山水,世人皆不允。

    所以我很久一段时间都不是很能理解,挽澜为何这般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命运。

    几乎是从他发出第一声啼哭开始,挽老将军便已为他定下了未来的路,挽澜对他的未来,从来没有任何选择,旁人无法选择的是出生,他无法选择的是整个人生。

    而他从不反抗。

    我不知家国大义那一套算不算一种欺瞒,抹杀了一个孩子最基本的天性,为他换上成年人的灵魂,并且始终灌输他此生就该献给战场,献给南燕,他生下来就是为守护南燕而存在的。

    但我知道,于挽澜而言,那是一种莫大的悲凉。

    身为未来南燕帝君的我,还不能阻止这种悲凉,因为我也需要这样一个将军,一个未来替我镇守国门,戌卫边疆的将军,一个将此生志,予南燕的,天生的神将。

    到底说来,我不过是共同谋杀他人生的帮凶之一。

    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是我们之中从来没有任何人想过去纠正这种错误,我们为了更长远的目标,更高大的原因,毫无人性地让这错误下去,一错到底。故而——

    我厌极了这王权。

    王权是冰冷的,容不下任何人性,就像我明知娶阿青对她来说是一场天大的不公,但我依旧要接受这场婚事,我们再次选择牺牲,再次选择一个错误来成就更大的目的。

    无数个微小错误的选择,堆积出正确的王权,我不知道这样以错误积累而起的王权会不会有朝一日轰然坍塌,但我知道,无路可走的时候,错误的路,自取灭亡的路,也是路。

    铁血恐怖的音弥生王朝会成为史书上最漆黑的墨点,最不堪的过往,我亲生打破了南燕的安乐窝,把一群懵懂无敌的婴儿丢进了滚滚战火,他们会死得极为凄惨,我知道,我在乎,但我也说了,王权从来是冰冷的。

    我并非不懂王权,我只是,厌恶这王权。

    但也总好过,整个南燕,只有一个挽澜。

    我不愿让他身后空无一人,我不愿将南燕拱手让人。

    亡国而已,怎么样都是亡,亡得有骨气一些,好过亡得如条卖国求荣的狗,失了疆土,总不可再失风骨。

    哪怕我因此,玉石俱焚。

    但我宁可玉碎,不求瓦全。

    是非功过随便别人怎么说,我已不想多看,怜我或恨我,对或错,从来不重要。

    未有幸,没能见证挽澜孤守城门的悲壮身影,明明我做那么多的事,只是不想他为南燕死,南燕已亡命太多人,不必再搭进一个孩子。

    还听闻,阿青殉国于宫中,那个远嫁而来,连家国是什么都分不太清的小姑娘,怎堪承受两国重任?

    太可惜,不过几岁大的孩子,本该有大好的人生——若他们不生于乱世,那便好了。

    很可笑,我在远远的地方目送挽澜与阿青下葬,我见到亡我南燕的仇人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却满心祝福。

    我愿她,得天下,我愿她,此生安好。

    我也知我愿,不过微小萤光,难以得成。

    她那样的人,此生不可能得安好,她是要跃龙门的鲤鱼,必要蜕几身皮,断无数骨,才能一跃入天际。

    所遗憾之事莫过于,能陪她惊天动地走一场的人,不会是我罢了。

    我生来,就很少有情绪。

    人们总是很难理解,血洗一座城,只为争一把椅子,对权力和利益的欲望如同不见底的深井,又往往被这深井反噬被吞掉灵魂。

    所以,我宁愿离群索居。

    最好便是,世人都不知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我安于被遗忘。

    在后来漫长而又难耐的岁月里,我时常想,我若一生都被人遗忘,会不会更好一些?

    那日在学院,司业若不那样安排便好了,不要让我与她有一场辩论,不要让我知道世上竟有那般善思透彻,心如明镜之人,不要让我遇上她,不要让我的心如止水却起涟漪,我还是那个玉人世子音弥生,从未对谁动心,如个入定老僧。

    又或者,不要让我在后蜀与她重逢也好,她对我一本正经地说出“音弥生,我不会喜欢你的”这句话时,我一刀斩尽情丝也好。

    回想起来真可笑,当初的我竟然那样信誓旦旦地说,我这个人没什么追求,说不得几天就能把她放下了,我太看得起我自己。

    我承认我克制过,我并未想让这情爱疯长,也不曾愿意放纵自己去喜欢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我如所有聪明的人那样,理智地克制过自己的情思,就像你们所知道的那样,我是一个平和无争的人,我不要去争,于是你看,我一点也不值得被人赞颂,我连爱一个人这种事,都经过了仔细地考量和控制。

    我只想做心如止水的音弥生,我太清楚纵身赴情的人下场有多惨烈。

    羡慕那些发乎情,止于礼的智者,也羡慕那些一生清心寡欲,青灯古佛的高僧,更羡慕那些爱便轰轰烈烈,不爱便决绝的勇士,无人似我,辗转难眠,斩不断,理还乱,只敢一个人将所有悸动于无数个深夜细密藏起,生怕被外人知晓。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压抑不得,它会在累累重压下的黑夜里滋生出最坚韧的生命,顽强不息地爬满心脏,直到最后侵占整个生命,毫无道理可讲。

    便不讲道理了罢。

    明知不可,偏要扑火。

    我自作孽,不可活。

    她很古怪。

    那时我见她,她明明不过十多岁,却好似看透红尘万千,目光平静又苍老,暗藏着太多的智慧和通透。

    所有的慵懒散漫间,都透着与世俗冥顽不灵的抗拒,却又好似甘与庸俗平凡为伍。

    她从不争锋,她生来便是刀锋。

    割裂的不止须弥万种黑暗,还割裂了我二十来年的宁静。

    最残忍莫过于,我还无法怪她,她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错在我,未有接住这刀锋的力量,却不自量力爱上了这锋芒。

    她有多狠?狠到我想帮她,都找不到可以帮的地方。

    她似乎从来不需要任何依靠,智谋多到可以解决一切难题,我攒满了力气蓄势待发,殷切不已地想为她赴汤蹈火,她却风清云淡对我笑说,不必麻烦。

    我有多蠢?蠢到明知不可以,仍越千山万水去寻她。

    通透聪慧如她应是知晓,我去大隋找她,冒然而莽撞地跟大隋先帝求娶于她的时候,与她坐于凉亭执笔成画的时候,听她细细诉说她便是被折磨至死也要留在石凤岐身侧的时候,都是我最庆幸的时候。

    我们都清楚爱情里没有公平可言,付出爱意的我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被辜负的那一方,我唯愿她不要太内疚。

    似乎从来没奢求过,她能突然回头,觉得我也不错,我知道哪怕我比石凤岐更出众,更睿智,更英武,她也不会多看我,她甚至愿意我与她为敌,也不要为她付出,她生怕辜负每一场好意。

    造化有多弄人?一块温和的玉,坠入最烈的火焰中。

    千锤百炼之下,玉石完整,却经历阵痛无数,待得某日命运的手一覆,倾下一盆冰冷的水,这块石,寸寸龟裂,破出精致的残忍。

    好笑的是她知道有我有多爱她,哪怕我从来不曾宣之于口,但是,她也绝不会有半分动容,更好笑的是,我明知她不会动容,仍然觉得此生遇她是件幸事。

    明明该是莫大的悲哀不是么?

    我不甘一生为王权,却甘心被她无视。

    我见着她在挽澜的坟前哭得泣不成声,颤抖的双手抚过挽澜的墓碑,声声念着对不起,挽澜,对不起。有想过,她是不是也在战场上为了我落过几滴泪,有则最好,无也不恼,毕竟我已很满足,至少此生她唤过一次我的名字,而不是声声疏离陌生的“音世子”。

    她与挽澜不过是那一小段的缘份,挽澜念着她好几年,那块糖人他以为藏起就无人知晓。她念着挽澜好几年,时刻担心那小小的孩子会不会殒命沙场。

    到头来,糖人化了,孩子去了,我们都没办法留住自己想留的人或事,而她失去的,将远不止这些。

    怜惜她,如何受得住,敬佩她,明知是火海也愿奔赴。

    只是,后面那些人或事,我将不再见证了。

    我很用心地为自己找一找继续苟延残喘的理由,认真地思索这世上有没有哪一种羁绊深到可以让我继续存在,十分惊诧地我发现,我对这世界,既无恨,也无爱,哪怕我做过那么多看似轰动壮烈的事,哪怕我的名字也曾传遍大陆,哪的在我身上也书写过几篇传奇,哪怕我亡国,哪怕我失去,哪怕我也还有爱,哪怕我仍存着一条命。

    但是,我竟然觉得,这一切,都不足以成为活着的因由。

    并没有多么悲怆痛苦,也没有多么落寞寂寥,只是一种,生或死,都没有太多区别的奇妙感觉。

    我活着不会成为这世间一枚无用多余的渣滓,死了也不会成为一件多么令人遗憾惋惜的哀事,可有可无,亦生亦死,如同山脚下一小块石,有它山不会高一些,无它山也不会塌了去。

    就连我的那些不甘,也不再强烈。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受。

    大概到底是我太懦弱,心中所爱不足以成为支撑生命不息的原因,就连仇恨也生不起几分,站在日光倾城的大地上,我连心里是不是还有几分情绪波澜都分不清。

    这大概,是佛家所言的看破红尘吧?但也不完全对,佛家必无我这等六根不净之徒。

    只不过,爱得不利落,恨得不果断。

    我一生有一大愿,走遍天下,道尽天下奇景,绘尽人间美色,于是我走遍了须弥大陆各处,但还有最后一处未见,我想看看大海,这大概是我此时唯一的心愿。

    路过苍陵时,找到了一朵在冬天开得倔强的野花,我安放在胸前,阿青,音哥哥给你带回了草原上的花,你看得见吗?

    大海辽阔,惊涛拍岸,如挽澜所说,像极了大军前进时的声音,震撼人心,挽澜,我来到大海了,你听得见波涛的声音吗?

    泛孤舟于海面,白色的浪花亲吻着船身,浩渺的海天之间原来我们都不过蝼蚁众生,白云苍狗的隙缝里我们是可以轻易拂去的痕迹。

    已许久不曾拂琴,指法竟有些生涩,随性而起,我不知琴音纪念的是谁,也许是她,也许是自己,也许,是很多人。

    掌舵的水手问我,公子哪里人?

    我听着一怔,有些答不上来,如今算起,我是无家可归之人吧?

    本来,我不该在意我身在何处的,但也不知为何,历经诸事之后,我也很想给自己找个可以安心的地方。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能清心寡欲,与世无争那么多年,做一个世人眼中清逸出尘的玉人世子,是因为我曾经有一个那样安逸宁静的南燕。

    又或者我后来变得无恶不作,手段阴狠,打造铁血王朝成为别人眼中,把南燕拖进地狱的恶魔,也是因为我曾经有一个那样善良团结的南燕。

    南燕不复,玉人何存?

    我暗藏了整整十多年的不甘突然得到了释怀,对命运从妥协变作欣然接受。

    在我的身后,是整片须弥大陆,我在这片大陆上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哪怕我完成得不是很好,我想爱的人也深深地爱过了,哪怕爱而不得,但至少爱过。

    我想,后来的事,便要靠他们了,须弥是否会一统,我从来也不是很在意,他们求的是占有和拓疆,我求的不过是南燕亡得有尊严,他们所求仍未达到,而我所求已然圆满。

    本来设想过,不如在最后,再描一幅丹青,我探手便可摹出她的模样,但我却不知,如今的她,眼中又添了几道伤,毕竟我们都不再是曾经的模样。

    从来我也无法真正触摸到她,更遑论如今,我与她,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从我决意守护南燕那一刻开始,我便与她走向了今日的结局。

    一轮红日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升起,几条白色的海豚正逐浪,我一片一片地拾起那些碎裂的玉石,粘合在自己身上,细数一道又一道裂痕,那都是过往,再用手一拂,裂痕不复,我如玉人。

    我的内心从未如此宁静,甚至听得见深海之下贝壳的静谧细语。

    海底冰冷,封闭,幽暗。

    三生有幸,与你相遇。

    家国也好,深情也罢。

    我爱了,你随意。
正文 第八百三十七章 番外之南九:南九?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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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惭愧,我……没有很多故事可以讲呢。

    如若你真要听,不如我来跟你讲讲,我的小秘密吧。

    就跟所有的奴隶一样,我幼时家徒四壁,穷到一贫如洗,五岁那年家中再也无法养活我与幼弟,买了一个白面馒头给我,将我抛弃在了街上。tqR1

    一点也不出奇,太多的奴隶,都是这样被抛弃的。

    五岁的年纪尚不知事,面对汹涌的人潮除了会哭,大概也不会别的了。

    没过多久我就被捡进了奴隶场,唯一与其他奴隶有点区别的,大概是六岁那年我给自己脸上烙了奴字印。

    在奴隶场的时候有一个人,我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只记得他生得非常非常好看,听人说他是落魄被罚的贵族,为了偿还家中的巨债,被仇人卖进了这里,他待我很好,经常把他咽不下的食物分给我。

    后来有一天,几个贵人来奴隶场里挑奴隶,有一个又丑又胖的老爷捏着他的脸抬起他的头,点头说满意,便把他买走了。

    至今我都记得,那个老爷笑起来时,狰狞可怖的样子,足以吓退我这样的孩子。

    也记得那个人,愤怒而屈辱的泪水,还有毫无用处的反抗,我看着他被拖走,彼时我还不懂,那意味着什么。

    五天后,他被送了回来,我都快要认不出那是他了。

    被折断的四肢,被割破的面孔,被挖掉的双眼,被鞭打得遍体鳞伤。

    旁边的人,对此见怪不怪,因为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着太多这样的伤痕,我也有,所以每一个奴隶都是这样的麻木不仁,抬一抬眼皮,再闭上,司空见惯。

    只有我们这几个年纪还小,尚未完全泯灭人性的孩子围上去,惊恐地看着在他身上发生的这一切。

    他大概是被刺激疯了,抓着我的双臂阴森森地说:“看什么,总有一日,你也会像我这样的!”

    我对着他脸上两个血淋淋的窟窿,看着他发疯一般的诅咒,恐惧不已,害怕得躲到一边墙角,蜷缩着身子不敢靠近,更不敢说话。

    后来,他再也没有把那些难吃得难以下咽的吃食分给我,他撞死在墙上了,看管我们这些奴隶的人大骂不已,说是浪费了。

    他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回荡,总有一日,我也会像他那样的。

    我不要变成那样,我悄悄在自己脸上烙了一个印记,这样,我就不会成为艳奴了。

    我太小,没有想过,这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能成为艳奴的奴隶,便只能成为苦力,以前从不施加在我身上的鞭刑和拷打,再也不曾因为我的年幼而生出半分怜悯,很快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大人眼中毫无生机,为什么他们面对那个可怜的人漠不关心,为什么奴隶会变得麻木不仁,机械冰冷。

    真的不用太多时间,奴隶场的老爷们,便可以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失去灵魂的冰冷傀儡,只要这个人,尝试过奴隶场的万种酷刑和非人折磨,那是能把一个人连求死意志都消磨殆尽的残忍。

    小姐后来很小心地问过我,在奴隶场的时候,我经历过些什么,我没有告诉她,鞭刑只是最轻松的。

    小姐买下我的那天,其实不是在奴隶场,她当然不会去奴隶场。

    是有一次,我们这些奴隶被押送着去一个更远的地方,经过了月郡,我因为受刑过多,身体受不住掉了队,在街上正被鞭打,如同一条流浪狗的我蜷缩起身体不哭不闹,只是怕疼。

    路过的人们发出清脆的笑声,又或者嫌弃的眼神,大概是我这样的奴隶坏了贵人们出门赏玩时的好心情,污了他们的眼。

    那时的我已经不懂得反抗了,只有害怕,因为害怕,便只会服从。

    我听得一个略带怒意的声音说:“他多少钱,我买了。”

    我松开抱着头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向着那声音的主人望去,小小的人,满面怒容,一身青衣花裙。

    因为我年纪小,做不了太多重活,所以卖的价格很便宜,我记得,是九纹碎银。

    她问我姓什么,我匍匐在地,紧张而胆怯,瑟瑟发抖,不知在未来等着我的命运又是什么,我记起了那个被折磨得一头撞死的人,我很怕,我会不会也那样。

    我说我不记得了,我没有名字,我是奴隶。

    旁边的老爷对她说,非池,这孩子是你救下的,不如你来给他取个名字怎么样?

    她歪着脑袋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好像是悲悯的神色。

    她说,你从南边来的,九纹碎银,我叫你南九吧,南九,我叫鱼非池。

    我磕头行礼,下奴见过小姐。

    此后很多年,她一直很生气,她说,叫我小姐也就罢了,什么下奴,南九,你不是奴隶。

    南九,你不是奴隶。

    这句话她一直说了好多好多年,可是我从不敢逾矩半步,我很小心地感激着她,很小心地保护着她,很小心地把她亲人,生怕有一点点失误,生怕被人看作奴隶中的怪物。

    我是奴隶,是下奴,是不可对主人半点非份之想的劣类。

    那一年,她六岁,我十岁。

    我们相遇于街头,她着一身青衣,买下了奄奄一息的我。

    奴隶场整整五年的折磨与奴役,早已让我不敢奢望自己还能活得像个正常人,很多时候,我已分不清,我是甘心作奴隶,还是甘作她的下奴。

    鱼家老爷待我很仁厚,夫人也很疼爱我,我与小姐一起练武时,老爷常常说的话便是,南九啊,你家小姐顽劣不已,你可得练好了本事,免得以后她惹了祸,没人替她收拾烂摊子。而夫人则是会端两碗清热解暑的酸梅汤,笑看着小姐被恼人的管家爷爷提着衣领押着背书。

    她可讨厌背那些咿咿呀呀地书了,时常溜出门,跑到小渡口的芦苇荡里躲起来,芦苇荡中藏着一只小舟,我们两个撑了舟能躲上一整日的好时光。

    有一天,有一个黄衣老人来到鱼家,小姐正好外出了,我听得黄衣老人说起了舍身蛊和换生蛊。鱼家老爷觉得此物歹毒,也说小姐不会愿意让我种下如此恶毒这物,她年纪小归小,可是主意却大得很,便要婉拒了那位黄衣老人的好意。

    那时年幼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大约只记得,黄衣老人说,小姐命中有很多生死大劫,若无人保她,难渡其一,此蛊不论鱼老爷是否同意,都是要种下的。

    他一眼看到了躲在门外面正在偷听的我,我看不懂他的眼神,但我永远记得,他的目光湛亮如寒星,令人畏惧。

    “愿意吗,为你家小姐种舍生蛊?”他看向我。

    “下奴愿意。”我说。

    “可想清楚了,今日种了蛊,便是她有朝一日临死之际,你需拿命来换。”

    “下奴愿意。”我说。

    “你叫什么名字?”

    “下奴南九。”

    下奴南九,怎会不愿意?

    为她,任何事都愿意,死算什么?

    黄衣老人给我种蛊的时候,我觉得身体里有一阵暖流暖洋洋地淌过,很多年后我师从艾司业习武,才明白那种东西对练武之人来说,是何等珍贵,那是精魂血魄,改我根骨,相当于苦练三十年的功力,更将我一身凡骨点为练武的绝佳天姿。

    小姐种换生蛊的时候是被迷晕了的,醒来后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气得直砸东西,又骂我不懂得珍惜性命,她才不要我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但那时候黄衣老人已经走了,没人能取得出我们两个身上的蛊虫来。

    我倒不生气,我很庆幸,我好像,终于有可以报答她的机会了。

    对了,有一个习惯,小姐或许自己都忘了,她特别喜欢在仲夏的夜间躺在院子里看星星,有时候她会说很多很奇怪的话,我到后来也没能理解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比如她常软软地趴在我腿上,满足地说,南九啊,我大概是穿越大军里最幸运的人,果然是主角命啊。

    我听不懂她的话,只会拿着木梳,替她梳着柔软的黑发,静静地陪着她,奴隶,是不可以多话的。

    冬去春来,我原以为,日子会那样平静下去,直到小姐幸福的主角命被一场战争撕扯得粉碎。

    从此开始了她颠沛流离,万劫不复的人生。

    就好像,老天爷给了她足足十二年的幸福时光,是为了补偿她整个后半生的酸楚绝望。

    后来的岁月里我时常回想起,黄衣老人那时说的话,小姐命中有很多生死大劫。

    原来好多的事,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注定了,可怜了我的小姐,她被一步步逼到无路可走,不得不一次次披荆斩棘杀出生天,脚下是血流成河,心间是千疮百孔,她日复一日地变得更悲伤,更沉默。

    她不是最幸运的人,她是最不幸的人。

    她每次都以为自己有得选,其实她从来没得选。

    我心疼到不知如何是好,我帮不上半点忙,做不了任何事,我除了陪着她以外,好像再无任何其他用处,她的那个世界,不是武功高强就可以改变局面的,纵我根骨已改,武功绝顶,我也依旧无法为她挡去更多的灾难。

    我像极了站在狂澜之前的一根独木,根本拦不下身后的接天波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挟带着利刃,阴谋,翻卷着血腥,残暴的巨浪一次又一次地击打在她身上,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被击倒,被撕碎,再一次又一次站起来,迎接没有尽头的苦难。

    纵我拼尽了全力,可我还是保护不了她,她常说我是浮海里她唯一的独木,只要还抱着我,就不会沉下去,就还有生的希望,我愿我真的能给她那样的力量,在我如个哑巴的沉默中,让她能感受得到,还有我在,还有我在。

    任何时候,我都在,一直在,永远在。

    全世界都可能背叛她我不会,全世界都可能抛弃她我不会,全世界都可能当她是个笑话我不会。

    我是她的亲人,朋友,以及的永远的依靠,我会一直一直陪在她身后。

    无为学院她为我上山,我等她三年。

    游走他国她历经凶险,我护她周全。

    鞭刑三百她被人驱逐,我带她离开。

    争夺天下她锋芒毕现,我替她杀敌。

    刺探军情她纵横捭阖,我为她赴往。

    命悬一线她不给机会,我给她换命。

    我的小姐你要相信,南九一直在。

    我会是那个记得你每一句话,每一个喜好的人,是那个为你庆幸失了家人,又有了朋友的人,是那个哪怕为你献出性命,也觉得是种幸运的人。

    我的小姐你要记得,南九,一直都在。

    别觉得我没有自己的人生,也别觉得我一声声的下奴是不能打破奴隶的枷锁,更不要把我送去更广阔的天地,我一身武艺没有白费。

    我的小姐你要知道,南九,是你最忠实的信徒,我一直都在。

    别为我哭泣,也别为我悲伤,相对于战死沙场,扬名立万,我更庆幸可以回到你的身边,来得及挽留你的生命,那本就是我该做的。

    我的小姐你要明白,南九,是为你而活的人,没有你,我只是行尸走肉的奴隶,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的生命,让我领略了生命的精彩,所以,我会一直在。

    直到我再也不能回应那一声南九,带我回家,直到我只能目送你从此一人踏上远方的路,直到我走到生命的尽头,我的小姐你不要害怕,我依旧在。

    小姐你知不知你给我最大的殊荣,是你不论何时,身处何地,总是会第一个想起我,唤着,我的南九,我家南九。

    别担心,我的小姐,纵我不是下奴,纵我只是寻常青衫辈,纵我化作云烟消散四海内,只要有你在,我便在。

    我没有故事可以讲,我的故事里全都是你,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传奇,唯一的色彩。

    我是你脚下倒影,日光之下月华之内,生死不离,始终相随。

    我在我的国度里加冕为王,视你为最高的信仰。

    我的小姐,南九在。
正文 第八百三十八章 番外之初止: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为学院的司业来到我家的那天,是我父亲第七次科考失利回家的日子。

    西魏三年一次科考,他考了七回,二十一年,未登金榜。

    乡邻近里说他是个窝囊废,三十岁才娶妻,娶妻未几年,家母因受不了家中贫寒,父亲迂腐,抛下刚刚会走路的我,远走他方。

    于是,他彻头彻尾地沦为一个笑柄,我自幼在村中孩童的嘲弄声中长大,有娘生没娘养,父亲埋头书本对我关心甚少,一介书生手无敷鸡之力,家中良田皆遭人占去,靠着四处借债借粮,我才勉强活命长大。

    时常我在想,我的出生是不是一个错误,这世上,何必要多我这样一个人。

    我不恨我的母亲,她不过是做了对她有利的选择,跟着我父亲那样的人,哪里有日子过?

    但我也不恨我的父亲,虽然他正直到迂腐,丝毫不懂变通,在大多数人递银子走后门的浊世里,他就算是想走后门,也拿不出那样大一笔钱财。

    好似进入了一个死循环,他的人生就这样了,不可能被改变,我的一生,也似乎注定了就要这样如同垃圾一般地过下去。

    如果,不是无为司业那天的到访,应该就是这样的。

    书中是不是真的有黄金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玄袍司业来到我那四面漏风,如同草棚般的家中时,我的命运被改变了。

    还记得那天,父亲脸上的拘谨和不安,读书人嘛,好个面子,那个寒酸的家,无法成为接待无为来客这等显赫人物的地方。

    不过司业好像倒不在意,只是看了看我,问我,愿意去无为学院吗?

    无为学院啊,那个传说般的地方,那个听说可以跃龙门的地方,那个可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地方。

    我如何不愿?

    他又说,去了无为学院,生死由天,不可以为那里是世外桃源。

    还有什么地方,比如今我的处境,更为糟糕吗?

    我岂会害怕?

    他点点头,带走了我。

    我的行李很少,甚至没有换洗的衣物,于是我走得很干脆,连一个铜板的路费也没向父亲要。

    临走时父亲拉住我,儿啊,保重。

    我推开父亲的手,端正行礼,父亲等我,学成归来。

    整整三年我都不明白,为什么司业会挑中我,就算我不想,但也要承认,那些豪门士族中出的子女,自小学习的东西远远超过我这等寒门弟子,他们更懂谋略,更具手段,眼界也更为开阔,所识之物更多,更适合成为征伐天下的绝世良材。

    我怎么看,都不应该是那珍贵的三百名额之一。

    上至王公,下至富绅,太多的人,挤破了头,想挤进那跃龙门之地。

    我一无名无份的小人物,能入无为,何其有幸。

    于是我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拼命,我不能浪费了这个名额,不能错过此生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我要牢牢地抓住它,牢牢地把握它,并且利用它。

    直到,我看到一个又一个人的死去,我终于明白了司业所说的,生死由天是什么意思。

    学院里风光大盛的人有很多,每一个都骄傲无比,如同开屏的孔雀,闪耀着光,但是很多人都成为划破天空的流星,在短暂的璀璨之后,被众人合力拉下风光的高台,死于非命。

    死得最多的往往是像我这样的人,因为从未走上过巅峰,于是不知巅峰处的险恶,不知高处不胜寒的阴冷,太过急于证明自己的才智,迫不急待地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木秀于林,锋芒毕露,不识拙藏之智,于是风必摧之。

    这里不是世外桃源,这里无为七子的试炼场,所有不够资格登上顶峰的人,都是来替他们铺路的,都来是喂养他们残酷的灵魂的,都是将被吞掉的养分,我被挑中,也许只是因为他们需要我去喂养那七只蛊王。

    我只是养分罢了,不是他们一开始就精心准备好的蛊王。

    可我不想成为无为学院后山深渊里一具腐尸,也不甘成为他人的踏脚石,我必须想办法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在看尽了太多英才的陨落之后,我敛尽全部的野心,小心地藏好自己那一点点微薄的才学,小心地在这个杀戮成风的学院里谨慎度日。

    我不能成为众矢之的,我不想死。

    也许是因为我天性阴冷,也许是因为我自小便学会了生存之道,我很准确地看到了活下去的机会,我想成为无为七子,又不想被人合力暗害,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寻一个强大的依仗。

    摘下庄言的首级,向戊字班示好,是我第一次暴露出我的野心,事实证明,那是极为正确的一步,我顺利进入无为七子。

    那天我提着庄言的脑袋去到戊字班的时候,鱼非池与石凤岐打量我的眼神我至今记得,他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打算,将我定性为投机之辈。

    他们没错,我就是投机取巧。

    对鱼非池的那一点爱意萌动,不过是所有的年轻男子对美好之物的追逐之心罢了,我没有爱得多深,就好像,我从来都不爱任何人。

    对,我从来不爱任何人,我是很彻底的利己之辈。

    我试过的,试过像他们那们敞开心扉,做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做个手段狠毒但为人正直的好人,我试过了,但我做不到。

    就像下山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西魏朝中谋得高官之位,然后给了我父亲一个官职,让他越过了科考和金榜,直登朝堂,我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脚下,惧怕他,礼敬他,我藏了二十来年的阴暗野心得到了井喷似的爆发,我疯狂地报复那些曾经奚落我,羞辱我的人,他们活该不是吗?

    初家的祠堂我从不进,那些先祖从来没有庇佑过我什么,如今这一切是靠我自己得来的,我没有得到过他们半分福泽,凭什么让我跪他们?如今是我在光宗耀祖,他们该感谢我方对。

    只是好像,我的父亲对我这样的做法,并不喜欢,他越来越沉默寡言,甚至不爱与我说话。

    说难过是有些的,那毕竟我血脉相连的父亲,我做那么多,只是不想再让他弯着脊梁做人,对权贵低声下气,可是他并不高兴,也不肯接受,他觉得我是小人得志。

    我觉得他是迂腐不可救,不识这世道根本容不下以德报怨的好人,我甚至厌恶他深植骨髓的谦卑和正直。

    正好,他也厌恶我的膨胀和狠毒。

    他又如何会知,无为学院里出来的人,个个都狠毒。

    我所有的四处投机,夹缝牟利,都成为了他厌恶我的缘由,也成为了我往高处走的手段。

    我们便这样互憎互怨,又互相斩不断血脉之缘。

    西魏亡国的消息传来时我不难过,本就是注定之事,而且我没少出力,但我清楚,我的父亲也活不下来了,我遥敬他几碗酒,心间莫名酸涩。

    偶尔想来也觉得可笑,他为了西魏,终于说出那句父子情断,最终他还为西魏而死,为那个我出卖了的国家而死,我与他是父子,为何区别如此之大?

    时常我都怀疑,我真的是他亲生的吗?

    可是,当你面对的利益真的足够大的时候,你真的能斩钉截铁地说出,你绝不会背叛所谓的善良吗?你真的可以吗?

    如若你似我这般,一无所有,受尽欺凌,却突然面对金山银矿,且你又有能力去得到之时,你真的可以说出:不,我不会为了这些去杀人,我会选择做个善良的穷人吗?

    你真的可以吗?

    鬼夫子有一次讲课,说过一句话,不要轻易去考验人性,那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我不知当时其余六人如何作解,但对当时的我而言,如同醍醐灌顶。

    从此我不相信,什么人性本善,我只相信,人性都是利己。

    我不想将我一生的命运归咎于别人,我只怪我自己不够强大。

    如果我智谋多到可以对抗其余六人,如果我手段强到可以敌抗其他六国,我也愿意做个忠君爱国的好臣子,为后世所歌颂,但我太清楚我的能力,我是做不到的,我天资就在这里,再也进不了一步。

    无为学院给了我千万种好处,或许只给过我一种痛苦,与我能力不匹配的野心。

    无为老四这排名,是后面的人藏拙之后让给我的。

    于是,我做了个小人,三姓家奴,卖国求荣,逼死老父,恶劣可耻。

    就如同我不曾责怪我的双亲一样,我也不曾怪别人,我更不会后悔我自己一步步沦落到这番田地,我只是,想活得更好,想得到更多,我不要做被人看不起的落魄之人,我要走上权力的顶峰,我要活得让所有人仰望,我再也不想回顾童年时的那些白眼和嘲讽。

    我不在乎任何人如何看我,也不在乎被人戳断脊梁,我只要活得更好。

    只可惜,我不够强。

    我记得有一回在商夷,我出门闲逛,看到一个小乞丐被人欺凌,他的目光闪躲,怯弱,害怕,抱着瘦小的身子任人踩踏,而我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不曾出手相助。

    等到欺凌他的人觉得索然无味了走开之后,我才走过去,看着他,他用憎恨的目光望着我,像是质问我为何不出手相助,为何如此冷漠。

    这不是很可笑么?我为何要对你出手相助?不想被人欺负,就要靠你自己啊,靠自己变得更强,更强,更强,直到所有人都不能再对你任意羞辱,为什么要寄希望于别人?谁该天生就是菩萨心肠,对你施以援手?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拉住我袍角,问我,你觉得是我活该,对吗?

    我停了一下,提提袍角,笑道:难道不是吗?

    那一次,我有机会做个好人的,但我没有。

    所以,当后来鱼非池对我说,初止,你何以为自己的卑劣开脱,谁说善良就活该被欺凌的时候,我回想起这一幕,我坚守整整三十余年的人生准则发生最可怕的动摇。

    骂我谄媚也好,说我软骨也罢,其实都不可怕,我本也就是这样的人,追逐权利,贪慕高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让我觉得可怕的,是我活了这三十多年,没有活明白。

    恶犬分食于我的时候,除了身体上的疼痛让我难以忍受外,我还在一次次地问自己,我真的错了吗?

    人心不能有一丝软弱,只有有一点点隙缝裂开,愧疚与后悔便如同洪水猛兽,将人吞没。tqR1

    我想起了明珠,想起了乌那可汗,想起了很多人。

    不会有相信,听说明珠战死沙场的时候,我也难受过。

    当年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我当然知道这是不被世人所能接受的,但在当时,她只不过是一块跳板,方便我便成目的罢了,鱼非池毁了我做男人的权力是对我的报复,我还来不及对明珠抱有愧疚就投入了对鱼非池的恨意中。

    我一直没想过明珠会怎么样,弱者嘛,没资格被人记挂,若非是因为我已步入商夷,世人谁又会记得无为七子里还有一个初止呢?

    她死去的消息传来我会难过,是因为我竟然发现,她如此强韧。

    如果,她是默默无闻地死去,像所有懦弱的人因为挫折而独自垂泪默然,死于沉寂,我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是她却像是草原上的太阳,光芒万丈,肆意骄傲,那样轰轰烈烈地离开人世,我才会觉得,也许我不该玷污太阳。

    不过有什么重要呢,根本没人会关心,我的内心所想。

    人们只喜欢看事情的表面和结果,只要结果强大到让所有人叹服,就不会有人关心这过程何等龌龊。

    我挑中如媚,是因为我在如媚身上看到了明珠那种相似的韧性,不论经历多少,只要给她一个目标,她就能活得如同太阳。

    我似乎对强者有一种近乎盲目性的追随,并且看不起一切弱者,在这样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我不想分一点点心思给孱弱之辈,就像好多回在无为学院的时候,我看到有人死在我眼前我也不愿伸手去搭救,我只会看一看,是谁做成了这一切,那个人必是赢家,我只喜欢赢家。

    但我却输了一辈子。

    真是可笑啊不是么?

    临死之前我看到了一张脸,那是来接我上山的司业,他的面容并不和善可亲,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品鉴一只虫子,一只够不够资格沦为牺牲品的虫子。

    不负他望,我做成了一只苟且偷生的蛆虫,并如他所愿地,成为一些人的踏脚石。

    若再给我一次机会,重新选择,我会不会随他上无为?

    我会。
正文 第八百三十九章 番外之商略言:矫情的商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邺宁城外的小面馆生意很好,不多话的老板娘跟几年前的那个很不一样,虽然同样美貌,但是几年前的那个更加明艳,更加泼辣,这位老板娘则是安静而温柔,在她身上有种奇异的宁和。

    这不起眼的小面馆时常有贵客来访,贵客大多身着锦绣华服,但是处事低调,不喜声张,总会挑一张僻静的桌子坐下,叫一碗面,安安静静吃完,再跟老板娘说两句话闲话,付了银子也不起身离开,一盅茶可以喝很久。

    来的贵客中,有时候是独身的男子,有时候是成双的佳偶,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大家闺秀,想在这里撞一场天大的好姻缘。

    不管来的客人是谁,老板娘都不多话,偶尔聊几句就忙她的去了,似那些贵人们都是她的老友。

    有时候人们猜,老板娘来头应是不小,怕是哪位旧朝遗孤,来这里了此余生了。

    有一天秋高气爽,午后的面馆客人极少,只有一个人坐在窗下喝着不甚上佳的粗茶,看着窗外的梧桐落叶积了一地,黄灿灿的一片,像是谁洒了一把金子在那。

    客人说:“你怎么从来不扫那些叶子?”

    正闭目小憩的老板娘睁开眼,笑声道:“挺好看的,就留着了。”

    客人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老板娘想了想,说:“挺好的,你呢?”

    “还行。”客人起身,走到老板娘对面坐下,气质不凡,隐隐透些居高临下的傲慢,“听说你在这里开了家面馆,我就过来看看。”

    老板娘支着额头笑了笑:“这面馆开了许多年了,你如今才来,是想来问我什么吧。”

    客人掸一掸衣袍,笑道:“不错,想问问你,这么多年来,是如何活着的。”

    老板娘失笑:“想不到曾经叱咤天下的商帝陛下,也会有向我请教的时候。”

    客人大笑不已:“你是在奚落我?”

    “岂会?”老板娘叹笑:“只不过是觉得,果真物是人非。”

    客人不再说话,只是倚着椅子看着外面街上的人来人往,铺落一地的落叶被风卷起又抛下,久久失神。

    老板娘问他:“我该如何称呼你?商公子?”

    “矫情。”客人摇头笑道,“以前我还没有做帝王的时候,跟韬轲两人以兄弟相称,他叫我商兄,你不妨也这样称呼我好了。”

    “那商兄你这些年,怎么过的?”老板娘不矫情,大大方方地问。

    商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在回想这几年,他是怎么过的。

    他去了与温暖初见的地方,那里盛放着大片大片的牡丹花,他还记得当年的温暖自牡丹花丛中走过来的样子,年纪很小,身带异香,虽满眼恐惧无助,但一身异香却生生压住了满园牡丹香。

    他在那里呆了很久,用心地向温暖道歉,用心地回忆与她所有过往,用心地告诉她自己从始至终一直深爱着她,但他唯独没有后悔,身处帝位的时候,他所做的一切,都该以他的国家为先,这哪里算是错?

    后来大片的牡丹凋谢了,他好像也看到了温暖的凋谢,在她最好的年华里,被撕扯成了碎片。

    接下来,他便有些记不太清了,闯过一段江湖,江湖也不过如此,没真的有多少快意恩仇,豪情万丈在,来来回回也是些尔虞我诈,争权夺位,所谓的快意恩仇也就是你杀杀我,我报报仇,这对他来说,太过儿戏了,实在无趣。

    争过天下的人,哪里还看得上那点小伎量?

    于是他又去做了个游侠,四方游走,饱览了不少大好风光,但他到底也不是曾经南燕的音弥生,对这些美好的山川河流只是乍见之欢,看得多了,也就都是一个样,学不来文人学士挥毫泼墨,写几首传世名作。

    再接着他又做了点小生意,体味了一把人间烟火,每日为几个小钱奔波劳累,与形形色色的各式人等攀谈还价,这感觉像极了他曾经跟朝臣们迂回曲折,绕上个九曲十八弯地达成自己目的,于是也觉得索然无味。

    再后来,就没什么了,毫无目的地四处走走,偶尔也会遇见故人,但是大多都已无话可说。tqR1

    他突然觉得,除了会做帝君,别的,他啥也不会做,或者说,啥也不想做。

    可是他又做不成帝君了,着实可恼得很。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找一找他那唯一的亲人,书鸾小丫头,试试看能不能当个好舅舅。

    但可恨的是当初鱼非池只说了书谷和鸾儿过得好,却没说他们在哪里,商兄他恼火自己当初怎么就不多问一句,好过他如今找遍各处找不见人。

    总结来说,商帝这几年,一事无成。

    这令他有些沮丧。

    老板娘听了他的话,笑得乐不可支,边笑边说:“商兄你这些年,可是没少折腾啊。”

    商兄默默然,叹了叹:“就是没一件事折腾得我痛快的。”

    商兄当年打从战场上一跑,便以为自己是脱了缰的野马,可以肆意快哉,大白话便是老子想干啥干啥,再也不管别人咋想了。

    但是商兄没想着,除了思念温暖这件事他做得挺成功以外,别的事都做一塌糊涂,而使他一塌糊涂的主要原因,是他根本提不起兴趣,觉得没劲得很。

    他有点儿迷茫,不知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于是他来找这位叫绿腰的老板娘,要说这世间活得最明白的人,商兄他只服绿腰,他想,或许绿腰能给他答案。

    绿腰笑问道:“你就没想过归隐山林做个隐士什么的?大多数的王朝遗孤,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是那般矫情的人吗?”商兄有些不悦,眉眼一压,依旧带三分帝王色,这人呐,这辈子真的只适合做君王。

    “不是。”绿腰笑着支起下巴,又道,“可是你不觉得我很讨厌你吗?”

    “你是那般矫情的人吗?”

    想这几年,商兄没少矫情,于是开口闭口都不离矫情,但这话一出,绿腰却有点无以作答,应是或不是,都不是个味儿。

    绿腰再叹,这人呐,帝王心术已是根入骨髓,有如吃饭饮水般的自然了。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得到了最大的自由之后,却觉得根本不如没有自由。”商兄显得有些怅惘,聪明一世的他似是遇上了最难解的题。

    “鱼姑娘以前总说,你生来便是帝材,除了这件事以外,你没有想过要做别的事,自然觉得所谓自由于你而言,不如没有。”绿腰笑道,又说,“我以为你会自杀殉国的。”

    “想过的,觉得矫情,我死了对商夷又没什么好处,活着也没多大害处,而且我连战场都逃了,突然来个自杀殉国,有点怪怪的,我可没少听人背后骂我是个懦夫逃兵,感觉再死的话,有点得不偿失。”商兄他一边笑一边说,手里还转着只茶杯,但语调却有点郁闷的样子。

    老板娘觉得,这跟她认识的那位太不一样了,怎么这几年的时光,把他变成这番模样?

    但是他这话却让老板娘忍俊不禁:“照着你这样的说法,前几位为国殉葬的君王,都是矫情了?”

    “那倒不是,时机不同,我还是挺佩服卿白衣和音弥生他们的,对了,你见过音弥生吗?”商兄问道,“咱们几个亡国之君若是凑在一起,大概可以交流下亡国之后我们的去处。”

    绿腰再也忍不住,笑得难以自抑,当真是眼泪都笑了出来,摇头道:“我没见过他,不过若是他还活着的话,估计不会跟你一样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他有他喜欢做的事。”

    商兄十分惆怅,长叹了声气,“活着怎么就这么没劲呢?”

    绿腰看着他略显寂寥的眉眼,其实绿腰知道,商兄他并非是觉得活着没劲,只是,很难再像以前那样活得有干劲。

    大抵每一个自那场混沌乱世里走出来的人都一样,突然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和压力,陡然而来的并非是轻松自在,而是怎么也填不满的空虚。

    商兄不想把自己说得太脆弱,用他的话来说,他不想太矫情,所以,只说生活无趣。

    绿腰踢了他一脚:“帮忙把铺子收了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商兄低眉瞅瞅绿腰,刚才她是踢了自己一脚?大胆!

    绿腰眉眼一抬:“怎么,你还以为你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帝君不成?如今的须弥,律法严明,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商兄闷了闷,啧一声:“去哪儿?”

    “来便是。”

    两人收了铺子,走在金秋十月的傍晚落日里,那真是一片艳丽的好颜色,梧桐落叶,金阳遍地,最璀璨的金光像是都聚于这里。

    商兄一路走一路问了些绿腰近况,绿腰只说都很好,两人最后走到了一处学堂。

    学堂里刚好放学,乌泱泱一群孩子撒着欢到处乱跑,有一些扑到绿腰身边,咧着嘴笑:“绿腰姐姐!”

    商兄不明所以,何时绿腰多了这么大一群弟弟妹妹了?

    绿腰与他们倒是很相熟,嘻闹着聊了一会儿之后,对着商兄道:“这些都是孤儿,家中父母大多死于几年前的混乱中,如今虽然是太平岁月,可是他们却是要经历失亲之痛的一代,陛下和皇后广开学堂和善堂,把这些孤儿照料长大,我之前常来帮忙,也就熟了。”

    “鸾儿大概也长这么大了。”商兄突然笑着笑语,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你若是真想找到书鸾,其实大可去问他们在何处,你不去,是难以释怀当年长公主之事吧?”绿腰笑问道。

    “我欠她的,不管作为兄长还是帝王,我都欠她的。其实我见过鸾儿了,远远地看着她,她真的很可爱,跟向暖小时候很像,书谷把她照顾得很好,书谷不在的时候,我悄悄地上去问她,知不知道她娘亲是谁,她说,她娘亲是上一国的人,已经病故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都是上一国的事了。”

    商兄说着笑了笑,眼眶有些湿润,又道,“若是向暖在世,怕是也不乐意我去打扰鸾儿,她生前我总是让她不痛快,她死后我便遂她的意吧。”

    “你看,我连个舅舅都做不好。”

    绿腰偏了偏脑袋,想了想,然后说:“不如试着做个教书先生吧,你一身文韬武略,可以教给这些孩子,说不得日后他们之中能出几个好材料,入朝为官,造福于民,这样算不算你依旧在为这个国家而努力?”

    “我做教书先生,怕是会吓坏这些孩子吧,以前我的臣子就很怕我。”

    “严师出高徒啊。”

    “说得倒也是。”

    “这一回,还会觉得毫无兴致吗?”

    “石凤岐他得到了这个天下,却还是要用我教出来的人治天下,这样想一想,挺痛快的。”

    “面馆还有间杂物房,你可以暂时住在那里。”

    “杂物房?”

    “不然呢?”

    “得,不与你计较。”

    ……
正文 第八百四十章 番外之艾司业:旧事三两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四月末,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无为学院迎来了第九届学子。

    三三两两聚于一处的白袍学子手握着各自的推荐信,等着自己的大司业前来训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信与骄傲,能入无为,本已是自身资质的一种证明。

    一群身着玄袍的司业们步入广场,犹如一点墨迹,滴入洁白无暇的纸张里,从此他们会让这群一个劲儿傻乐的孩子们明白,什么是教作人。

    当别的司业第一天见学生都穿得得体优雅,高贵矜持充满了骄傲的儒士之感时,艾司业大人他趿着了个穿了三五年的布鞋,半敞着满是酒渍脏兮兮的袍子,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很是随意地往广场上一挥手,像是唤鸭子似的:“戊字班的,这儿这儿,来这儿,过来。”

    戊字班三十人聚拢,站得……不是很整齐,相对于其他班级上整齐的白色广块,戊字班这个纪律,显得有点不那么好。

    艾司业瞅着这群小崽子,笑眯眯地喝了一口酒,又坐在一旁的石块上懒散着身子,拉长着音调懒洋洋地说:“啊,我是你们的大司业,我姓艾,你们叫我什么啊?”

    “艾司业!”白袍弟子齐声答。

    “诶,我知道你们爱我,但我不爱你们啊,自己滚回学堂去,杵在这儿跟个二楞子似的!”

    想来那一刻,戊字班大多数自以为是不世骄子的学子们,他们的内心是崩溃的。

    至少在这天的石凤岐,就是有些懵的,这跟说好的不太一样呀,没听说无为学院里的司业是这作派啊!tqR1

    上央你是不是坑我,你说!

    说艾大司业不爱管事,有点不厚道,他那岂止是不大爱管事,他是根本撒手不管由着弟子们撒野!

    北院的副院长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胖墩墩老头儿,开课的第一天,老头儿就来学堂上讲话,他眯眯眼:“你们都是好孩子,咱北院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除了别跟咱北院的人打架之外,别的人你们尽管打去,打死打残了,我帮你们扛着,好孩子们。”

    这学院里头,除了北院的人就只剩下南院的了,副院长大人你这么下黑手,真的好吗?

    在胖墩墩院长的明示暗示下,戊字班已渐渐成为了北院的护院大队,南院的人不喜欢戊字班也就算了,就连北院的人也怨戊字班的拉低平均线。

    古往今来学院里的弟子无数,许是没有哪一届哪一班的弟子,荒唐至如此地步,毫无身为无为弟子的自律与自觉,怎么折腾怎么来。

    今儿是跟人打架斗殴,明儿是烧了司业的考试试题,后天他们就敢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每日里艾司业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帮着这群小兔崽子擦屁股,三不五时就有别家的司业前来投诉告状,状告戊字班的人又把他们的哪个弟子打了。

    听得多了,艾司业听得耳朵有些起茧,便放出了话,没死人就不管,死了人再来跟他叨!

    气焰之嚣张,令人发指。

    有着这样纵容弟子的司业,戊字班自是越发嚣张混账,反正打架不打死人就行,只要不去撅了别人小命,随便他们折腾。

    戊字班,人人嫌。

    最最嫌弃戊字班的人当属北院其他几班,原因倒也简单,每回南北两院比试之时,戊字班就是个惊天大窟窿,不论其他四个班如何努力,都填不平他们带来的短板。

    弟子们纷纷不解,这样一堆害群之马,何以能与他们同处一院?岂不是坏了学院名声?

    艾司业听此议论,嘿嘿笑道:关你屁事,老子惯的!

    普通的弟子恨自是恨这垃圾的戊字班的,但若是说毫无羡慕,那也绝不可能,至少没有哪位司业似艾幼微这般护犊子,一般来说,如果戊字打架打不赢了,艾幼微是可以不要老脸的加入到战圈里的,不分青红皂白,逮着对方就是一顿猛踹。

    可怜,试问学院里又有哪个是艾大司业的对手?

    等到戊字班将这一整院的弟子都得罪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艾司业兴许是良心发现,拉着石凤岐,语重心长,谆谆教诲。

    “臭小子,你们这届不行啊,打架都打不赢,很丢本司业的脸的啊。”

    石凤岐强忍内心的白眼不翻出来,低头受教:“让司业大人失望了。”

    “你知道你们为啥打不赢不?”

    “他们人多。”

    艾司业脱了鞋子打在石凤岐屁股上,开口便骂:“你是不是傻?斧头劈开木头的时候,难道是因为斧头比木头大吗?”

    石凤岐惊异地抬头,怔怔地看着艾司业。

    艾司业又骂:“看我干啥?看我你就能打赢他们了?”

    石凤岐低头,认真地说:“弟子受教了。”

    “受啥教?”艾司业问他。

    “聚沙成塔,削刃成锋,而无往不利。”

    “我可没说,不过我问问你啊,你跟非池那丫头咋样了,我看着人家好像不是很喜欢你嘛,你要不要考虑下别吊死在她身上了?”艾司业话锋一转,说到别处。

    石凤岐心里对他刚刚升起的那点敬意立时消散,没好气道:“弟子乐意吊死。”

    “哟嗬,可以啊,都敢顶撞司业了?”

    “你可拉倒吧,鱼非池顶撞你起码一百回了,也没见你把她怎么着。”石凤岐坐在艾司业一侧,讨了口酒喝。

    艾司业有些被噎住,瞪了半天眼,才说:“我倒是想把她怎么着呢,我那是不敢把她怎么着,你懂个球啊你!”

    “为什么?她后台这么硬吗,不会是咱院长大人的私生女吧?司业你跟我说说呗。”

    ……

    那日石凤岐甚惨,被倒吊在半空整整半个时辰,脚心上点着蜡烛,蜡烛若是掉了或灭了,再吊半个时辰,吊得他大脑直冲血,憋得一脸通红。

    艾司业站在一边看着他,不打算替他求情。

    一来他祸从口出实在是活该,二来艾司业怕一求情,自己也得这么倒吊着,他可没把握打得过那老怪物。

    鱼非池打从他两身边过,看着石凤岐这么凭空倒吊着,乐呵一声:“哟,这什么功夫,倒栽葱啊?”

    石凤岐憋了满肚子闷气没地儿撒,又听着鱼非池这暗戳戳的风凉话,开口便问道:“院长大人是你爹吗?”

    鱼非池听着拧拧眉,看了看艾司业。

    艾司业连连摆手:“这可不关我的事,我没说啊。”

    鱼非池笑着展展眉,吹灭了石凤岐脚心的蜡烛。

    艾司业连连搓手:“好好好,这下你可得多吊半个时辰了。”

    “鱼非池你这个……这个……”石凤岐憋了老半晌,到底是骂不出什么话来,只得深深吸气:“娘了个腿的!”

    石凤岐倒吊着,艾司业跟鱼非池慢走着,在夕阳下散着步。

    艾司业饶有兴趣地看着鱼非池,乐呵呵地问:“丫头你跟我说说呗,你觉得戊字班这样好不好?”

    鱼非池跟戊字班诸位都不大熟,打架惹事她也不曾参与过,所以她便答道:“我不知道,我跟他们不熟。”

    “你少来了,我知道你看在眼里,你说说嘛。”艾司业追问道。

    “你怎么就知道我看在眼里,我天天闭着眼睛在课堂上睡觉,我哪里看了?”

    “说不说!”

    ……

    鱼非池敛声静气,不与司业大人相争,道:“艾司业你是故意的吧?让整个戊字班与全院为敌,戊字班便需要足够强大才能在学院立足,而强大的团队总需要一个领头羊,你在培养石凤岐,看他能在绝境下带着这些人走到哪一步,对吧?”

    艾司业老怀开慰,心满意足:“唉呀,我就知道非池丫头你是个懂事儿的。”

    “石凤岐来头不小嘛,值得司业你这么大费周章。”鱼非池随口道。

    “你想知道他是谁吗?”艾司业目光晶亮等着鱼非池发问。

    鱼非池摇摇头:“不想。”

    “啊呀鱼非池你真是气死我了!”艾司业捶胸顿足,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鱼非池这般无趣之人。

    鱼非池觉得自己很冤枉,不想知道这也算是错么?

    艾司业瞅着鱼非池负手在后,老气横秋地走远,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会儿,过几日下山去教南九武功的时候,要如何跟他说他家小姐在山上的情况。

    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啊,南九口中亲切可爱的小姐,根本就是一点也不讨喜嘛,完全是讨人嫌的小混蛋!

    整个学院唯一与她有那么一丁点儿亲近的,只有那个迟归,像石凤岐这种,根本是黏都黏都不上去,她时常小手一挥,对着石凤岐:走开!

    这可如何是好?得把他们两个搓在一起才成。

    艾司业惆怅许久,月老不易做。

    惆怅的艾司业坐在老槐树上,抓着酒囊望着打闹喧哗的戊字班,慢慢悠悠滋一口酒,旁边的老授院长笑问道:“愁啥呢?”

    “老授啊你说,等到下山之日,这些孩子还能剩几个?”艾司业目露哀凉之色。

    老授笑了笑:“按照过往的经验,不出五个吧,除非有什么变数。”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艾司业叹道,看向更多的地方,到处都是白衣少年,到处都是摸得着看得见的青春活力。

    “小艾艾你别忘了,他们上山之前,没人逼过他们。”老授笑道,“不过鱼非池倒是例外,院长大人阴呐。”

    艾司业眼神很忧郁,将酒囊系好在腰间,双手按在老授肩上:“我说过吧,别他妈叫我小艾艾,我打死你!”

    “你咋跟你那破戊字班一样,一言不合就干架!读书人的风范呢!”

    槐树颤颤而动,抖落一地黄色小花,日光似是改了颜色,泛着古旧的淡黄,如同岁月沧桑,今日时光已只是一纸过往,存放多年之后再次翻开,纸张易碎,墨已褪色,字里行间的戏语笑言,都要侧耳听,才听得到当初的模样。

    将纸张往前再翻一翻,有几页薄纸上寥寥数笔,记着一个王室贵族,厌倦了宫廷争斗,仗剑走天涯,浪子情怀,却眼看着心爱的女子笑语盈盈嫁作君王妇,他把酒遥祝。

    挥剑断情,一步踏入无为山,从此便是世外人,玄袍杜康酒,不再理红尘。

    凡入无为学院为师者,皆非庸人,入得红尘做一场春秋大梦,梦里神魂颠倒,尽显风流,光怪陆离,梦醒之后跳脱红尘外,做一回不出世的高人。

    为天下,育良材,不含私心,不事偏颇,不怜性命,不惜生死。

    左不过一条命,投掷于这学院中,历几番锥心痛,造几场杀戮罪,搅一搅如同糊粥般的天下风云,说不得也就能搅出个朗朗乾坤来。

    陪三年,且杀尽,又三年,再杀尽,还三年,杀之不尽。

    似个轮回,难逃六道。

    三年复三年,惆怅的艾司业他想,何时是尽头,此时是不是尽头,尽头之处可是繁花着锦,万千明秀?

    直到学院里来了鱼非池,他想,也许有了尽头。

    胡子拉碴的艾司业抱着酒,醉卧老槐树,满耳所听是弟子们的朗朗读书声,鼻端绕来绕去的是槐花香与烈酒味,他似睡在了一片色彩斑斓的梦中,玄袍的司业和白袍的弟子在丰富多变的色彩中相遇又分离,看似相融却又永远无法亲近。

    身为刽子手的他,要如何去怜爱自己刀下猎物?

    怜不得,怜了自己受不住。

    忽然他老槐树被人晃了晃,他眯开眼,透过密叶细缝瞧见了下方正仰首望着自己的鱼非池,亭亭而立,老气横秋。

    “艾司业。”

    树叶里艾幼微伸出一只脚,晃了晃:“干啥啊?”

    鱼非池伸了只手:“拉我上去。”

    “你本事不是大得很嘛,自己上来啊。”

    “行,我去找鬼夫子告状说你欺负我。”

    “你个死丫头!”
正文 第八百四十一章 番外之书谷:温水煮公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书府的下人愤愤不平。

    想我家大人,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学富五车,身居高位,温柔和善!

    想我家大人,一心为国,忠君爱民,体恤下人,善解人衣……不,善解人意!

    想我家大人,一万个好!

    凭什么就要娶那个刁蛮跋扈,恶名远扬的老公主!

    咱们大人虽说身体不是很好,但是除了这样不好,哪哪哪儿都好!

    竟然要一辈子跟个凶神恶煞的女人过一辈子,想想都觉得胸口发闷,哼!

    国君糊涂!

    天地不仁!

    气死个人!

    书府的下人,愤怒得很。

    所以当那顶缀着红缎花团的马车停到家门口的时候,小姑娘们脸上,个个都是红晕,气的!

    大人先下得马车来,笑容和煦地跟家中下人们打过招呼,又咳嗽了两声,长途跋涉,他身子有点熬不住,脸色苍白,下人们好生心疼。

    只是心疼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又见着大人转过身,伸手托着那位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长公主走下马车,还体贴地叮嘱她仔细着些。

    下人们,越发心疼。

    越心疼,越生气,越生气,越心疼。

    长公主下了马车站定,瞅一瞅这一群满面异样神色的下人,漫不经心瞥过脸,拿个鼻孔对着他们。

    他们看长公主不顺眼,长公主还看他们不顺眼呢!

    书谷悄没声息叹个气,唉,愁人。

    “一路辛苦,到家了。”书谷温声笑道。

    “这家看着可不怎么样啊。”商向暖抽回手,摆了摆华丽衣裙。

    “臣府若是可与王宫相较,岂不是僭越?”书谷理了理衣袖。

    商向暖瞪他一眼,这话让她怎么接?

    书谷微微笑:“先进去吧,我已着人备下了浴汤。”

    “浴汤中可有放百花?可有放凝脂露?可有点熏香在侧?浴衣可是丝制?”商向暖抬着步子,昂着下巴,骄傲得如只孔雀。

    书谷摇摇头:“都没有。”

    商向暖回头又瞪他,刚欲说话,书谷又道:“不过日后,可以慢慢来添你所喜欢的,毕竟我府上从未有过女主人,自不会备下这些事物。”

    商向暖又没话说,他府上以前没有女主人,自己总不能怪他未曾养过女人吧?

    一路来她碰了不少软钉子,回回挥拳打在棉花上,次次拔刀砍在春水里,她觉得她有点郁闷。

    进了屋,下人跟在后面绞碎了帕子哭断了肠。

    你看你看,就知道是个不讲道理事儿多的女人,以后咱们大人可有得是苦头吃了!怎么得了哦?

    大人拉过家中管事的嬷嬷,笑言轻语:“辛苦嬷嬷,以后烦请常备干花,凝脂露和熏香,至于浴衣……”

    大人脸红了一下,手握拳掩着嘴轻咳一声,清清嗓子:“也请嬷嬷去问问。”

    嬷嬷拉着大人衣袖,唉声叹气:“大人怕是受委屈了吧?”

    大人摇摇头:“人家可是一国公主,那是金枝玉叶呀,自幼便是娇生惯养,下嫁于我这么个凡夫俗子,我荣幸还来不及,岂会委屈?而且她跟着我一路跋山涉水走了这么远的路,哪还能没点小脾气?这就好比嬷嬷你的宝贝闺女嫁给了乡野村夫,还走了老远的路,嬷嬷也是会心疼的吧?”

    嬷嬷听他这么说,以己度人一想,也是,听说商夷国的人都傲慢,金贵惯了的长公主怕是心高气傲得很,又累着了,有点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也就是个大姑娘罢了。tqR1

    便道:“那大人您也先歇息,我去备下那些事物就是了,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多谢嬷嬷。”

    书谷笑道,轻出一口气,好了,嬷嬷拿下了,剩下来就是府里那些古里精怪的小丫头,怨自己往日不该放纵她们,这会儿是想管也不好管了。

    书谷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为了避免这后院失火之事,他得把先府里的人安抚好,至少让一方心平气和闹不起来,才好慢慢想办法让那位尊贵的长公主也收了脾气。

    是个麻烦事儿,大体不会简单过朝中政务之艰巨。

    他正想着,听见门口有人唤他,迎上去一看,国君站在那处。

    “君上怎么不进来?”书谷拱手行礼。

    卿白衣连连摆手:“你家那尊菩萨怎么样了?”

    书谷怔一怔,笑道:“供着呢。”

    卿白衣苦着脸:“唉,苦了你了,你也不容易啊。”

    “长公主知书达理,风趣幽默,又聪明玲珑,君上此言谬已。”书谷不软不硬地反驳。

    卿白衣抬手搭着他的肩,痛心疾首:“书谷啊,这才几天,你就已经这么怕她了?”

    书谷轻笑不止:“夫妻之道无非是相敬如宾,她既已嫁给微臣,臣自然当重她敬她,岂是怕?”

    “说得好像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夫妻之道似的,你以前娶过老婆吗?”卿白衣轻哼。

    “书中自有颜如玉。”

    ……

    卿白衣无话可说,叹道:“相敬如宾就相敬如宾吧,别相敬如冰,甚至相敬如兵就成,我先回去了啊,你要是被她赶出家门,就上我那儿睡,龙榻够宽,咱两挤挤。”

    书谷笑着谢过,送走卿白衣。

    得,除了府中下人和她,还有一个君上待安抚。

    他一回头,看到商向暖抱胸站在阶下,倚着根柱子,挑着眉眼盯着自己,活脱脱的悍妇架势。

    头发还湿漉漉的,想来是刚刚出浴。

    “书谷啊,你是不是特别不痛快?”

    书谷没说话,只是进了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块干燥的帕子,先道一声“冒昧了”,然后便不由分说地替她细细擦起湿发。

    他手指很长很瘦,也很白,典型的文弱书生,这双手怕是只提得起一只笔。

    身上还有些淡淡的书墨香,挺好闻的。

    商向暖没想过他一言不合直接上手,险些一巴掌就冲他胸口拍过去——这一巴掌若是拍过去,病怏怏的书谷那是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好在她巴掌还没伸出去,书谷又是那般温和地语气,不轻不重地说:“后蜀不比商夷,空气温润一些,湿气也重一些,湿着头发容易着凉,以后要注意,别落下头痛的毛病就麻烦了。”

    “对了,你能吃辣吗?蜀地的菜式多是带辣的,方便去湿气,你若是有口忌,我叫府中厨子以后注意菜中不下辣椒。”

    他的目光专注在商向暖齐腰的长发上,一缕一缕地仔细擦拭着,来来回回地翻着帕子,双手力道极为轻柔,跟他声音一样。

    软得不行。

    商向暖鬼使神差接了句:“吃多了辣椒易上火,要长痘痘的。”

    说完她就脸红。

    呸,自己怎么跟那些小姑娘家似的矫情!

    书谷低着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是耐人寻味的笑意:“无妨,我略通医术,可以帮你下火。”

    商向暖起先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便也就默默地应了下来,后来转头想一想,寻思出些不对劲来,于是满面羞红。

    她双手一推推开了书谷,气道:“书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轻薄于我!”

    书谷无辜地摊手,迷茫地问:“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公主殿下结舌,啊?

    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呸!都怪小师妹,成日跟她厮混在一起,学了些不三不四不像话的东西!

    小师妹表示:这锅我不背!

    公主殿下她一把夺过书谷手中的帕子,腰肢一扭,扭进了房中,“呯”地一声合上门。

    书谷负手立在阶下,笑得意味深长。

    看了半天戏的小丫头们围过来,个个都是满面怒容,就要开口替自家大人抱不平,鸣不愤,只差要去击鼓鸣冤告御状的架势了。

    书谷他在小丫头们叽叽喳喳之前先开口:“公主真可爱,是吧?”

    “大人你怎么了!”

    “你看她多可爱啊,羞涩的样子如画一样。”

    “大人你醒醒!”

    “她真是我心目中最可爱的女子,我能娶到她真是三生有幸,对了,当初求娶她的人可多了,我真是太幸运了。”

    “大人你还好吗!”

    “日后这府上大小事物就交给她了,我也放心,毕竟是公主,一个王宫她都管得过来,区区一个府邸岂在话下?”

    “大人你是认真的吗!”

    “自是认真的,她既是这府上的女主人,打理后院再适合不过,有什么不对的吗?”

    书谷说罢转头看了众人一眼,笑容依旧和煦可亲,但也没人怀疑他在说笑。

    众人掩面抽泣,捶胸顿足,原来自家大人是好这口的!

    皆被他一副文弱书生的皮相给骗了,人家才不要那红袖添香呢!

    早知道她们一个个的就不做什么温柔可人的小家碧玉了,人家好的是野蛮霸道的刁蛮金枝这口嘛!

    真是看不出自家大人原来……原来……竟是这样的人!

    伤心的小丫头们擦着泪嘤嘤嘤,皆作鸟兽散。

    书谷长长吁一口气,摇摇头,暗自笑了笑,这是要把自己的名节都给赔进去了。

    不过好在,府上至少能保持微妙的平衡,公主殿下她傲是傲了些,倒也没有什么别的毛病,苛待下人那套她是不屑做的,顶多是给下人上的规矩有点多,讲究有点多。

    下人们一开始不服气不服管,跟书谷告了几次状,后来发现,书谷都是只和稀泥打太极,哈哈哈不干正事之后,也就放弃了。

    其实他不干正事不拉架已经算很好的了,有一回长公主站在一边,听下人们向书谷大人倒苦水,诉冤情,那叫一个涕泪齐下,让人断肠,书谷大人他听罢之后,一声惊奇:“竟有这等事?”

    公主殿下她挑眉,嘿,忍不住了吧?我看你这次怎么办!

    憋了许久没找着发力点的公主准备大闹一场,狠狠宣泄这些日子来的憋屈,着实憋屈,她拿书谷一点辙也没有!

    公主她说:“有又怎么了?”

    “闻所未闻啊。”书谷起身,走了两圈,看似焦急:“公主你以前遇此不满之事都是直接摘人首级砍人脑袋,这次竟然还能允他们活着在此处诉说原委,着实不易,书某好生动容,多谢公主体恤我府中下人,在下必当铭记在心。”

    嗯?

    什么?

    公主一脸发懵,什么情况?这套路有点深!

    下人一脸惊恐,砍人脑袋?这手段有点狠!

    众人皆异之时,书谷又满脸严肃:“你等还不谢过夫人饶命之恩。”

    “多谢夫人不杀之恩,小的再也不敢了!”

    “……啊,嗯,哦,知道就好,下去吧。”

    公主殿下她脸色连连几变,由白至红,尴尬不已。

    待得只有二人在,商向暖久久地盯着书谷,心中万分警惕,这是个狠角色,对商夷是个大威胁!

    气死她了!

    还找不到生气的原因!

    太委屈了!

    委屈得想哭!

    还不知为什么想哭!

    书谷温柔地递上一杯茶,送到公主手中:“别气了,下人嘛,总有不懂事的时候,公主你大人大量。”

    “我不是气他们。”公主不接茶,抬头瞪着书谷。

    “那公主是为何生气呀?”书谷又是迷茫。

    “我没生气,我一点都不生气,我怎么会生气。”公主咬牙切齿。

    “不生气就好,生气上火容易伤肝,去火又不易。”书谷万分体贴。

    “书谷,你是面条做的吗?”

    “岂会?在下与公主一般乃是血肉之躯,不信公主可以摸一摸。”

    “你走开!”

    愤怒的公主起身就走,袖子和裙摆扬起一阵清香,嗯,暖香的味道挺好闻的,就是不可多闻啊,不然书谷可就有点把持不住心神了。

    书谷喝了一口茶,坐在椅上心满意足地看着拂袖而去的公主殿下,真好,又能安生一段日子了。

    两口子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兵不血刃,暗流汹涌,见招拆招不计其数,每次书谷都像是输了,但每次公主殿下都觉得她一点也没有赢,也算是别样的滋味了。

    夫妻之道,相敬如宾……兵嘛。

    成亲三月,两人都未圆房。

    这个事儿不知怎地就传了出去,有人说书谷是个怕妻子的无用之辈,也有人是长公主太过凶悍不许他在房中过夜,还有人说这本就是一场形式,大家都在作戏,根本不能指望二人能举案齐眉。

    但是作为一国重臣的书谷,每日出入朝堂,还是免不得要听一些风言风语,冷嘲热讽,毕竟在别的事情上没人是他的对手,也就只能在这种私事上找找平衡了。

    书谷,倒也不在乎,或者说,懒得在乎。

    御书房谈话的时候,卿白衣很是迂回曲折地问了下他的家事,书谷抚一抚盖在膝上的薄毯,笑:一切都好,多谢君上关心。

    卿白衣还是不放心:“真的好吗?”

    书谷想了想,问:“若真的不好,君上那龙榻,还能借微臣睡一宿么?”

    “随时准备!不瞒你说,打从咱们回了偃都,我龙榻上常备两床被子,两个枕头,我就怕你半夜没地儿去睡大街!”卿白衣一拍胸口。

    书谷大笑:“多谢君上惦记。”

    得了卿白衣的许诺,书谷确定自己不会流落街头之后,决定今晚给长公主殿下,下下火。

    公主殿下的确火大,她今日出门闲逛买些小玩意儿,沿路入耳听着的,都是对她府上的指指点点,倒没人敢说她什么,她凶悍跋扈的威名那是传遍整个须弥大陆,谁也不敢讲她半句是非,说的大多是书谷如何无能,有胆子娶回一个公主,却连公主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

    枉为朝中重臣,在家中却是个废物。

    奇怪的是人们总是喜欢对他人的私生活抱有极大的偷窥欲,尤其是这个人是个名人的时候,人们更喜欢去挖他的黑暗面,仿乎不挖出点丑事来,不把那高高在上的人拉进泥潭,他们就不甘心。

    而家丑总是人们最喜欢挖的一种。

    一旦挖到了,他们便会满足地叹息,原来不过如此,还不及我等普通人呢。

    再添油加醋地以讹传讹,将其妖魔化,最后三人成虎,你看,他就是一个怎么怎么样的人,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等到书谷的无用说版本传到商向暖的耳中,书谷已经不止是惧内那么简单了,还有身体有疾不能人道,原好男风不喜女色,心有神女不屑公主等等各种版本。

    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商向暖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简直要大笑出声。

    果然恶毒这种毛病,四海之内,并无不同!

    她在书谷那里碰各种软钉子的时候都没这么生气!

    她又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生气,明明他们说的是书谷,自己不应该是觉得痛快吗,大仇得报吗,她干嘛要生气?

    反正她便是气冲冲地回到家,看到书谷气定神闲地坐在葡萄架下饮茶看书,好一副超然物外的风范。

    “你跟我来。”商向暖气势汹然地下令。

    书谷左手茶右手书的,愣了愣,今儿是哪位不开眼地冲撞了这位菩萨?

    转头想一想,明了。

    藏起笑意,他放下左手茶,右手书,又细细叠好膝上薄毯正准备安放在一边,到了一把被商向暖扔开。

    商向暖拽着他就往房中走。

    “呯”地一声,房门又合上。

    “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你的,你知道吧?”商向暖冷色问道。

    书谷点点头,笑道:“自然。”

    “我商向暖要嫁的男人,必是堂堂正正的君子,书谷,你任由那些流言满天,中伤于你,便也是中伤于我!”商向暖又道。

    书谷还是笑:“流言嘛,伤不到皮肉,便由他去了,他们说到无趣的时候,自然就停下了。公主莫气,若无他事,我那书还没看完呢。”

    说罢,他便作势要开门。

    商向暖一掌拍在门上,恨铁不成钢:“你是想让天下人笑话我商向暖嫁了个窝囊废吗?”

    书谷沉重叹声气:“那依公主之意,在下当如何是好?”

    “你!”

    “在下被人说两句便说了,但公主你的名节重要。”

    “书谷!”

    “我们来后蜀之前便已说定,这婚事不过是个过场,结两国之好罢了,公主心里一直有不甘我自是清楚,公主你一生骄傲,不会困于一场走走形式的姻亲,待到时机成熟,公主自可离去,在下绝不会有任何怨言,更遑论于在下而言,能与公主相识一场,便已是人生幸事,不求更多。所以,公主你尽可放宽心,书某别的给不了你,但在这府上,你有最大的自由。”

    书谷说得言辞恳切,语气真诚,温柔的目光紧紧地锁着商向暖的双眼,并不是用多么浓烈的情意,只是那种淡淡的包容与默许。

    他包容默许的范围如大海,公主殿下尽可以海中耍横翻天。

    言罢,书谷对着商向暖笑着点了点,便要拉开房门出去。

    商向暖却突然一把拖住了书谷的腰带,将他扯了回来,再次用力摔上房门。

    “公主这是……”书谷惊诧不已。

    “圆……圆房!”

    “嗯?”

    “圆房!”

    “这大白天的……”

    “书谷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商向暖,一张脸,红得要滴血。

    书谷在内心努力努力再努力,才能压抑得住心间的激动和笑意。

    早上出门去早朝的时候,嬷嬷说,昨夜公主着人准备了下,今日要出去闲逛,问书谷大人可是要安排一下?

    以前好几次她要出门的时候,书谷都会制造无数的巧合与意外,阻止她走去一些不好的地方,免得她听到一些流言蜚语烦心发脾气。

    但是这次书谷觉着,应该差不多了吧?

    唉呀,想要温水煮公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谓夫妻之道,相敬如宾……都是胡扯。

    夫妻之道应是水到渠成,润物无声,自然而然,习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知不觉间两人的生命都被对方侵蚀,难舍难弃。

    也不知是不是书谷真的好这口,反正他不知在何时,是真觉得这位公主做他夫人也件挺好的事,说得世俗便是,他挺喜欢她的,的确她有点刁蛮跋扈,不过巧了,正好自己是个温吞的。

    就是不知,她喜不喜欢自己,若是不喜欢,也不好强求。

    嗯,不强求,再煮煮就好了嘛。

    书谷这盆温水,煮得一手好公主。
正文 第八百四十二章 番外之苏门:此生有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江湖这东西,挺有意思的。

    大体分为白道与黑道,白道大多自诩为卫道人士,行侠仗义,得人们敬仰,黑道则是人们口的邪魔歪道,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有那么一小撮人,即非白也非黑,好听点儿叫亦正亦邪,难听点儿叫两面三刀,游走于灰色地带。

    存世三百年的苏门,就属于这一小撮人。

    苏门就像是黑白交界之处那一抹终年不见阳光的边缘之物,就像正义与邪恶在江湖中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黑与白也没有绝对的分割线,总能留出一些缝隙来,供苏门这样的事物生存。

    说起苏门来,那是比无为学院更为古远的存在,也是比七国割据更为长久的传说。

    有人未必有国,但有人就一定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苏门。

    世人皆道苏门神秘,无有定所,无可查证,其实不然,相反,苏门严苛无比,规矩繁多,但有犯者,死得那是一叫无声无息,故而,世人方以为苏门神秘。

    传承三百年的存在,总是有他能一直存在的理由。

    与细作不同,苏门的人更似一种互相牵绊的关系,细作因忠行事,而苏门中人则是以利诱之,以杀令之。

    这似乎是一种更为直接高效的方式,支撑这个存在运转的庞大财物源于三百年来的积累,嘿,那是叶大财神都难以撼动的财富,且不露痕迹。

    在须弥大陆每卖出一个奴隶,苏门都将抽掉两成银子,否则苏门自有办法让奴隶主的生意做不下去。

    否则你又如何以为,后来的须弥大帝能那般顺遂地废除奴隶制?

    叶大财神赚的是黑白两道的流水银,苏门取的是灰色地带的黄灿金。

    而那些奴隶中,你又如何知,有多少人是我们的线人?

    须弥大陆的人都喜欢买奴隶,买得好呀,他们买得越多,苏门便有越多耳目。

    多少人被探去隐私摸到秘密,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最早的苏门不过是一个江湖上的小门派,某日先祖觉着,江湖也好,庙堂也罢,来来回回求的不过是利字,如何在利字上再牟利,便只有情报这一项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对不对?

    相较起来,细作之辈的确比苏门有底线多了,至少他们在倒卖他人秘密的时候,还有着“忠国”这一底线,苏门才不讲究这些个。

    所以苏门的人进不了细作圣地——老街,一来易暴露,二来毕竟是同行,还是比咱们高尚那么点儿的同行,得尊重他们。

    每一代的苏门门主都是上天的独家宠儿,智慧绝顶,卓越出众,而且他们并不是藏于黑幕中的暗夜君王,他们大多有着极为耀眼的身份。越是容易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更何况,从来也没什么人想把苏门门主这身份藏住,大家都想拉拢苏门,并不会有人自不量力想将苏门根除——除非他不想活了。

    翻一翻苏门简史,这些门主中出过高官,有过豪绅,甚至有人曾为一国之后,而在须弥大陆上风光无限的无为七子嘛,在苏门之人眼中看来,不过尔尔,苏门中就出过两位,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十四年前苏门家主苏月离世,谁也料不着,他将会苏门交给了他侄女苏于婳这个黄毛丫头。

    门中诸人不满,比苏于婳有资格有资历的,大有人在,不说远的,苏于婳她父亲,便是最适当不过的门主之选。

    苏门也是一个小江湖,门主之位便如同武林盟主,那是要引得杀机不断的,而在苏门这块小江湖里的杀机大多暗伏,从不起惊澜,外面江湖的人不会晓得,血洗了苏门整整三个月的,正是新任门主苏于婳。

    有趣的是绝不会有人将这些事外传半点消息,苏门的人关起门来内斗至血流成河,尸骨遍地都没关系,但是绝不会允许外人插手一星半点。

    当时的苏门,那叫一个惨啊,惨无人道,惨不忍睹。

    不过,这就是苏门,能者居之。

    后来新任门主上了山,去了无为学院,代理苏门之人从未起过非份之想,忠心耿耿,兢兢业业,静候着门主归来。

    你当是这代门主天生忠诚么?

    非也,是有一把剑,时刻悬于他脖间,别说欲夺苏门,只要他眼珠子敢乱动一分,这剑便能立刻抹了他脖子。

    执剑人为苏游,副门主。

    门中众人本以为,门主上山之前会交由副门主掌理门中大小事物,但门主说,副门主天资不足,不堪重任。

    又本以为副门主得此评价会有不满,然则那副门主却忠如一条哈巴狗,笑着接纳这等恶评。

    苏游是个有趣之人,本不姓苏,是打从河里捞起来了,顺流而来,取名游字,心大,爱玩,好侠义,但有个最大的缺点,脑子不大好使。

    爱上门主那等绝情寡义之辈,可不就是脑子不大好使?

    果不其然,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还挺快活。

    门主与副门主自幼一同长大,道不上是青梅竹马但也算是朝夕相对,幼时门主遇险之时他也舍身救过几回,落几道伤疤勉强着也可称是光辉的旧痕,门主便是石头做的人儿也该动容才对,可门主,只觉累赘。

    纵是如此,苏游依旧乐在其中,从不说悔。

    啧,苏游脑子,果然不大好使。

    酒过几巡后也问过他,何苦来哉,凭着您这副好相貌,好身手,还愁寻不到好姑娘?

    苏游他便是一抹坏笑,你们哪里晓得我表姐的好。

    好在哪儿?

    漂亮!我表姐姿色天下第一!

    你个肤浅的东西!

    还聪明!天下无人可及!

    你个没用的东西!

    还风光!堂堂苏门门主,说出去多唬人!

    你个虚荣的东西!

    她救过我的命呢,幼时我险些吃下味毒果子,是表姐先吃了中了毒,我才免遭毒物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

    ……

    凭着咱们门主那等薄情的性子,能替你试毒,你发梦了吧?

    苏游便笑:你爱信不信。

    时光泛黄,人的记忆大概会出现错误,模糊了事实原本的真相。

    当年不过是,苏家有人端了一碗落了毒的茶耳给苏于婳,苏于婳与苏游分而食之时,苏于婳先将那带了毒的茶耳吞进腹中,立时毒发,苏游见着扔掉手中茶耳,背起苏于婳就去求医。

    堂堂偌大苏门,无一人对苏于婳这个寄养于外婆家,连苏家大门都进不得的卑微野草施以援手。

    风大雨大,夜晚的黑色更大,苏游磕破了头,求遍了人,换来冷眼阵阵,嘲讽声声。

    奄奄一息的苏于婳拉住他:苏游,你敢再跪一个人,我便杀了你!

    就这一句话,改变了苏于婳的命运。

    雨夜归来的苏门门主苏月,静静瞧了她好一会儿,看中了她这等狠决强韧的性子,着人将她抬进府中,悉心排毒,仔细照料,教文授武,传以门主。

    那个雨夜改变了很多事,苏游从未觉得,他的命,与苏于婳的命那样紧紧相连过,一生俱生,一死俱死。

    他看过苏于婳所经历的一切苦难,知道她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往,于是在外人只觉得苏于婳残忍狠辣的时候,他总是可以轻易地原谅她,他是唯一一个会原谅苏于婳一切恶毒的人。

    再后来嘛,大多是苏游剃头担子一头热地想与苏于婳生死相连,但苏于婳,早已不顾生死。

    不同于神奴南九对他家小姐的视为信仰,苏游更像是一种毫无底线的包容退让。tqR1

    他笑起来,阳光,活力,带着坏小子般的痞帅,更多的时候,他似乎是想用自己的开朗和热忱,甚至话唠,絮叨,去痴心妄想地复苏苏于婳在那个雨夜里死去的善良。

    扼杀一个人的善良,毁掉一个人的人生是如此的简单,只要几个冷眼,几分漠然,加一场瓢泼大雨。

    苏门的记录中记着一项名曰“刺燕”的任务,执行人是副门主,这算是苏门里级别极高的机密任务了,仅次于门主亲自办事。

    任务是成功的,但自那项任务以后,苏门任何记录中,都不再见苏游的蛛丝马迹。

    刺杀一位国君,并且得手,这是惊世之事,换作外人,怕是要写成故事流传下去给后世之辈听,但是在神秘而低调的苏门,只是一笔记录罢了,用朱笔标红,藏于铁箱,沉在水底,死死封存,不为外人道,这是苏门的规矩,也是苏门得以传承数百年的根基。

    真是可惜,历史将只会记载,无名之辈,刺杀燕帝,他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有人去翻了翻门主手札,抱着妄想,想看一看门主是否有为苏游立墓,毕竟苏游好友遍天下,有人想去祭拜,结果真是令人遗憾,门主只字未提苏游二字。

    但又好像觉得,这才是门主做得出的事,旁人觉得遗憾才是不该的。

    然后这事儿,也就这么过了,苏游……没了就没了吧,至多再给他一声叹息,脑子不大好使的人。

    会有新的人顶替他的副门主之位,但大概不会有新的人,痴心妄想地去复苏门主的善良。

    动摇了苏门三百年来根基的事情,发生在苏游死后没几年。

    一直以独立为立世根本的苏门,突然一日,变身为朝庭鹰犬。

    苏门上下哗然,接着哗变。

    苏于婳这位门主聪明无比,不会不知道这对苏门来讲意味着什么,有可能,三百年的苏门就要这么完了,从此沦为朝庭的走狗,再也不能保存以前苏门的原貌和传统。

    苏门倒不是有多清高,看不起庙堂,而是这种本质上的改变,意味着苏门将失去自主权,从此听令于他人,也将失去整个江湖,沦为江湖公敌。

    从低调的隐于世间,走向烈日之下的公之于众,万千仇人将寻上门,而且,不是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惯了的人,都能受得了刺眼的眼光,大家自然不愿。

    于是,苏门再次迎来了血腥的清洗。

    真棒啊咱们门主,都不知大隋允了她什么好处,能使她疯了一般,宁可冒着整个苏门毁于一旦的风险,也要进行彻底地洗牌,敢有异者,赶尽杀绝,连退出苏门的机会都不给,门人死亡足足过半。

    这其中不知有多少忠于苏门的老人,不知有多少世代为苏门效力的旧部,好的坏的,只要反对,她一刀斩尽,绝不留情。

    用丧心病狂的魔头来形容她,都不足为过。

    大隋的那位帝君绝不会知,他得到的苏门是经过了怎样的鲜血洗礼,也不会知为了使苏门与大隋的细作相融,苏门经历了怎样的剧痛,那是苏门有史以来最为黑暗的时刻,暗无天日。

    好像,门主也不在乎大隋帝君是知或不知,她只是要达成一个她想要的局面,并且她做到了。

    她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事,自她掌苏门以外,苏门几无败迹。

    几无败迹不是没有败迹,最大的败迹大概是堂堂苏门门主,没有收到有人做局要杀她的风声。

    她死得挺让人意外的,那样一个魔头,就像是永不会输,永不会死一样。

    但好像她自己早就预料过结局,所以她的死讯在苏门中传开以后,立刻有人接手了苏门,而且是门人最讨厌的大隋走狗,一个叫清伯的老头。

    清伯倒没有苏于婳那么残暴,当时有人想趁门主的死起事,将苏门再次独立出来,还以自由,清伯……清伯只是“友好地”给我们下了毒。

    不会让人死,只会让人生不如死那种。

    去他妈的。

    门主吉祥。

    啊,对了,说了半天好像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无名之辈。

    副门主苏游前去刺燕之时,有个人在长宁城宫门外跟他说过两句话,本想替他去执行这任务,但他执意不肯,那就是我。

    后来的副门主也是我。

    第一个同意苏门投靠朝庭的人还是我。

    你问为什么同意?

    我就当是假装相信苏游的那个故事吧,谁让苏游救过我呢?

    他死心塌地地要对门主言听计从,我就当是完成他副门主的遗志好了。

    主要是……门主手段太残暴,跟她对着干,没一个落得好结果的,我不怕死,却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太平岁月里苏门用处已不大,跑跑腿传传信,日子过得相安无事,帝皇好像也没什么心思要对他的臣子进行监视,我们更像是一群养老的闲人,喝喝茶养养花,有的人觉得这样挺好,也有的人觉得这样是消磨斗志,早晚沦为被圈养的废物。

    投靠了朝庭的苏门再也没有了江湖上的地位,江湖人与庙堂人总是互相看不起对方,虽然我完全不明白他们有什么资格互相看不起。

    纵我心有不甘,但苏门真的没落了,认真算起,算是毁在了苏于婳手里吧,有着三百年深厚底蕴的古老传承,在她手里毁掉了,谁让她志不在苏门,志在天下?

    为了天下,她连命都舍得,赔进去一个苏门算什么?

    所以我这位副门主,比不得苏于婳和苏游做出的事情出彩,我挺平庸的,就干过两件值得一提的事。

    第一件,苏游被挂在长宁城中,鸟兽将其分食,我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将他安葬了。

    第二件,须弥一统之后须弥大帝要废除奴隶制,我殷切地献上了盘根错节的奴隶主名单。

    我用这两件事的功绩,向须弥的帝皇换了自由,彻底脱离了苏门,我还是喜欢以前的苏门,不喜欢做朝庭的鹰犬,谁的朝庭都不喜欢。

    令人很意外的是,帝皇问我,苏游葬在哪里,并将他与苏于婳合葬于一处了。

    我觉得挺可笑的,苏于婳估计……并不乐意吧?

    她从始至终好像从未拿正眼瞧过苏游,无事从不找苏游,苏游只是一只她用来传信的鸟,一把杀人的刀罢了。

    苏游为了她做过多少违背他本意的事,数不胜数,放低过多少次道德底线,难以计数。

    我斗着胆子把这想法说给了帝皇听,倒不是要解惑,只是觉得,苏游这脑子不好使的人,生前一辈子为苏于婳忙生忙死,若是要报她那救命之恩,早就报完了,命都搭进去了,什么债都还清了。

    能不能让他死后,不再被牵绊着,别他妈到了黄泉路上,还要弯腰为她砍倒几株曼陀罗,生怕花刺割了他表姐的裙摆,行不行?

    还他以自由,行不行?

    让他下辈子做个快快活活,逍遥自在的游侠儿,行不行?

    帝皇说,那是朕的师姐,朕不信,她从未动心。

    我不说话,我不信,她会动心。

    不过算了,顶多我以后去祭拜的时候,多备一壶酒罢了。

    整理完手中事物我准备离开,将我手札放进铁箱的时候,看到有人动过苏于婳的门主手札,我以为出了内奸,虽然我要离开苏门,但容不下苏门门蛀虫。

    惊讶之下连忙翻开看,一张夹在“刺燕”日志那页的小纸条掉了出来。

    这纸条明显是后来有人放进去的,上面是苏于婳的笔迹,写了四个小字。

    此生有欠。

    ……

    我差点没忍住想哭。

    去他妈的。

    再见苏门。
正文 第八百四十三章 番外之无为:白云苍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百多年前,无为山。

    那时的无为山还不成规模,只有几间木房,围成个院子,院子中间种了一株细弱的槐树。

    推开大门走出去,入眼所见的除了白云绕山,便只有一条摇摇晃晃的索道通往山下。

    有位身形不高的年轻人,墨发挽髻,着一身白衣,侧坐在山边,旁边放着一个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纵横交错,他低头冥思许久,要破困龙阵。

    对面坐着的是一位黄衣年轻人,身形挺得笔直,容貌俊雅,面带笑意,等着白衣年轻人落子。

    “这一局你想了快有半个时辰了,可想出来了?”黄衣年轻人笑声问。

    白衣人落了一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抬头道:“你输了。”

    黄衣人低头看,雅然而笑,将手中握着的棋子掷回棋盒中,笑道:“鬼夫子,你下棋太狠太绝,不留生路,怕是棋中大忌。”

    鬼夫子面容肃穆,不带暖意:“斩尽生路方能始终往前,凡留后路者皆会起退缩之心。”

    玄妙子只淡笑,不与他争。

    两人收罢棋,坐在山上看着山下,什么也看不到,又似乎什么都看得到,天下是纵横交错的棋局,棋盘上的棋子都难逃生死之争。

    “我师兄如何了?”鬼夫子突然问。

    “华夏也将迎来他们的太平与统一,你离开之时与你师兄仍有一局棋未解,或许要等到须弥也一统之时,方能分出胜负。”

    玄妙子说着停了下,像是想了些什么,最后只叹道:“只可惜,你们二人不能亲手执棋了。”

    鬼夫子不接话,过于冷峻的神色令他看上去显得极是古板严苛,不好亲近。

    然后两人都不再说话,玄妙子的笑容始终和善可亲,平易过人,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眼,让人如沐春风,他劝鬼夫子也不要时时都过分紧绷,岁月还长,时日还久,该放松的时候也要放松一些。

    鬼夫子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要时刻要提醒自己,该做什么,要时刻做好为自己所愿献身的准备,于是他每时每刻都严肃而认真。

    玄妙子劝不动他,只好作罢,又望向那条晃晃荡荡的索道,叹着:“第一届七子下山了,我去看看。”

    “他们成不了一统大业的,他们只是试验品。”鬼夫子漠然地说。

    玄妙子皱皱眉,不喜他这样的语气,反驳道:“那都是你亲手教出来的弟子,你这般说话,不是太过无情了吗?”

    “大道无情。”

    “你!”玄妙子有些生气,看着鬼夫子轻哼一声:“我看他们个个都挺出色,倒未必就不能成事。”

    “时机未到,他们成不了事。”鬼夫子依旧冷漠得可怕。

    玄妙子便紧紧地敛眉,将心中不快压下,他不相信鬼夫子的话,那样惊才绝艳的七人,怎么看,都是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绝不会是鬼夫子口中被贬低之辈。

    他背起书篓,走上了摇摇晃晃的索道,穿过了悠悠飘荡的白云,走下了山,步履轻快。

    这一个十年,他亲眼见着这七个年轻人从下山时的互尊互重,宛如亲人,走到刀剑相向,不死不休,引起一场又一场的滔天大战,造成了一次又一次不敢想象的灾难。

    尚还善良的玄妙子,看得眼含热泪,悲痛不已。

    遍地哀鸿之后,七子尽亡之后,十年的尽头,他走得太久,好似从未有过哪一段岁月,这么漫长。

    等到他再次回到无为山,走在索道上,他看上去衰老颓废了很多,就连以前脸上总是带着的淡淡的如春风般的笑意,也不见了,他的步伐沉重。

    望着站在白云深处,索道尽头的鬼夫子,他悲哀地说:“他们都死了。”tqR1

    “我知道,长命烛全灭了,我看着他们一盏一盏灭下去的。”鬼夫子道。

    “你不难过吗?”

    “早已料到之事,何来难过之说,新的弟子就要上山了。”

    “鬼夫子,你这一局,要设多久?”

    “少则五十年,多则百年。”

    “会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少则数百人,多则数万人,数百万人。”

    “你不害怕吗?不怕良心过不去吗?”

    “烛龙选中我的时候,必已知道我是不会担心这个的吧?你身为烛龙于人间的分身,如何不明?”

    “可烛龙也不知,你会用这样的方法。”

    “想要新生,必先死亡,如我一样。”

    一个又一个十年过去,记不得在第几个十年的时候,玄妙子再也没有上过无为山。

    在他还上山的那些年月里,鬼夫子记得,他的笑容一次比一次稀薄,目光一次比一次清亮,但是手中的笔记下故事时,所写的句子,也一次比一次刻薄。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作赋叹息七子命运坎坷,甚至怜悯他们被视为棋而不知,渐渐的,玄妙子写得越来越简洁,只是记下他们所做的事,点评的时候只能说比较克制,少了悲天悯人之心,到最后,已是尖酸刻薄,字字吮髓之语了。

    一百多年的时光可以发生太多事,但是有句话,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如若你似玄妙子这般,从头看到尾,从对第一任七子充满了希望和怜爱开始,看到他们的努力并未能改变任何,你也会期待第二任七子能有一番作为,以完成第一届七子的心愿。

    然后便是期待第三任去继承第二任七子未竟之事,将其圆满。

    再接着是期待第四任,第五任……一直一直期待这么下来。

    一直一直这么失望下来。

    你又经得起几回失望呢?

    越是失望便越是迫不及待想结束,越是急着结束,失望就越大,在漫长的岁月里,和善可亲,平易近人的玄妙子心肠也越来越硬,笔锋也越来越利,他收起了他所有的悲悯之心,急切地渴盼着所有的七子都不再出错,完美行事,于是他对后来的七子苛求极多,甚至显得辛辣无情。

    他只想早些结束这一场太过漫长的凌迟。

    与玄妙子截然相反的是鬼夫子,大概是因为他把期望放得太低,从来没指望过哪一任七子能成就大业,也大概是因为他与玄妙子不同,生来便是活生生的人,知道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便有缺陷,不可能完美地按着自己教导行事。

    更大概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某一任七子成事,他徐徐图之,图的是从根本上改变这片大陆的文明。

    改变一个文明,总是需要很漫长的时间,以无数人的鲜血做为洗礼。

    所以鬼夫子每一回都不是失望,每一次的结局都在他意料之中。

    如果早就已经提前看透了结局,又哪里还会有失望之说呢?

    但是他倾注了太多的爱给无为七子,给须弥大陆,在他的墨发渐渐变雪白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他的心肠越来越柔软,每看到一盏长命烛的熄灭,他的狠决便减一分,每多刻一个灵位,他的愧疚便多一分。

    他到底没能过了自己良心这道门槛,漫长的煎熬与愧疚中,他失去了所有的坚硬,变得如同当年的玄妙子那般和善。

    如若对七子们生前有愧,死后便要有怜惜。

    当年的二人性格彻底转换,温柔善良的变得刻薄尖酸,狠决无情的变得包容亲切。

    曾质问会否难过的不再难过,曾说不难过的变得越来越难过。

    不变的是岁月的风霜一刀一刀刻在他们脸上,刻过了百年时光。

    这一百多年来,鬼夫子的良心被诛杀多少次,又重新活过来多少次,无人知晓,只是在无数个深夜里,他与烛龙对话,总是会问,何时是尽头,下一个游世人,几时到?

    了结这个乱世吧,别再生灵涂炭,平定这个天下吧,别再血光四起。

    烛龙摆尾,古老而肃穆的声音永远只说:此道由你所定,你自当承担诸般后果,无心软之说。

    百余年鬼夫子没有后悔,哪怕他有无数个心软的时刻,也不曾出手相救于七子,他给他们选了一条不归路,一条明知是去送死也要送他们走上去的路,哪怕他双手发颤,也要把他们送上去。

    直到有一日,烛龙跟他说,新的游世人已降临。

    鬼夫子没有哪一刻那么急切,急切地想去见一见另一个异世来客,想去告诉她,天下就拜托给你了,请你一定要成功。

    他观察了鱼非池十二年,他不觉得那是一个合适之选,他甚至认为烛龙挑错了人。

    那不是一个可以担天下之重任的人,没有责任心,没有拯救天下的觉悟,也没有半点上进的地方,她甚至善良得有些让人讨厌。

    成天下的人,大多不是良善之辈,乱世里根本容不下良善之辈。

    但是鬼夫子没得选,烛龙挑中了她,便是再怎么不合他心意,也只能是她。

    于是鬼夫子将她投放进无为学院的试炼场中,看善良的她,能善良到几时,会如何保护她的善良,以及,她会不会被这愚蠢的善良反伤己身。

    慢慢地鬼夫子才发现,或许烛龙挑中她,看中的正是她身上那令人讨厌的善良,在经历无数的磨难和绝望之后,依然能保存良善之心的人,才会真正地深爱这天下。

    烛龙没有欺骗他,给他送来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天下大定那日,他见到了好久好久不见的玄妙子。

    时光荏苒,当年意气风华的年轻人已衰老得不成样子,湛亮的双眼里尽是沧桑,写满了这一百多年来的轮回变迁。

    二人对望,久久无话。

    鬼夫子摆了一盘棋,笑着问:“下一局棋如何?”

    “不了,我看了一百多年的棋,腻了。”

    玄妙子放下书篓,挺直了总是佝偻的背,看着外面的古老楼群,看到了那株已是参天古树的吉祥槐,说:“我记得那是我们二人一同栽下的。”

    “我还记得以前那里没有房屋,是一片空地,开满了花。”

    “那后面的池塘原来只是一个小水潭,有几条黑鱼。”

    “还有那里,我们在那里下过棋。”

    “鬼夫子,你设了这一百多年的局,累吗?我很累。”

    “你真该下山去看看的,看看那些血流成河,尸骨遍地,看看你的弟子是如何手足相残,同门操戈,看看这天下是怎么在你的一手安排中,慢慢破灭,又慢慢新生的。”

    “你该去看看,你是创世的伟人。”

    鬼夫子走到玄妙子身侧,同样望着这个学院,笑说:“我不是创世的伟人,我只是一个灯塔,指明了方向。”

    纵横的浊泪溢出玄妙子眼眶,一场长达百年的生死轮回之后,他们重新并肩而立,心平气和,一如当年,没有争执,也没有隔阂。

    “我回去了。”

    玄妙子背起书篓,慢步而行,一步一步,踏入了虚空。

    他不是人,他只是烛龙一个分身。

    但不知为何这百多年来,他竟有了比人更为复杂的情绪,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感概万千,却无哪一种语言,可以讲清楚,说明白。

    鱼非池也好,石凤岐也罢,又或是这一任的七子中任何人,于他而言都并无不同,相反很奇怪的,他记忆最深刻是第一任七子的面庞,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灿烂,就好像下了山,等着他们的是明媚的未来,康庄的大道。

    只可惜,他们下了山,便做了白骨和血泥,成为了最初的牺牲品。

    尔后所有的七子,不过是走在他们的先路上,完成他们的遗志。

    定天下,定了,定了之后是开盛世,那是他们人的事情了,玄妙子不再管,但却舍不得把这样一个来之不易的天下,交到一个自己不放心的人手里,所以他曾苛责鱼非池,不该将天下将到石凤岐手中,那是个易因情行事的人。

    不过,他也管不着了。

    后来他见着鱼非池重聚人形,归去人间,他便气愤不已,果真是不能将天下交给石凤岐的。

    又见鬼夫子凝于半空,白发白袍,安详自在,最后散去生灵万物中。

    玄妙子叹了又叹。

    听惯了人间的喧哗,看多俗世的烟火,他突然觉得,岁月界里无比寂寞。

    他有些后悔,或许,该与鬼夫子再下一局棋的。

    烛龙的声音骤然响起:凡思过多,岂堪为龙?

    时光的记忆被抹尽之前,玄妙子最后所见的,他与鬼夫子在第一任七子下山时的那盘棋,他是能破困龙阵的人,自己则不是。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正文 第八百四十四章 番外之石凤岐:我家皇后说的都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下太平已经有些年了。

    第一年的时候,须弥臣子们纷纷担心,自家陛下似乎是个不喜欢女人的,那皇子后嗣要如何是好,可谓是愁断了肠。

    第二年的时候,陛下消失了两个月,再回来,带回了个女人,臣子们心中欢喜,甭管那女子是谁,是个女的就成了。

    到这第三年的时候呢,臣子们个个只觉如嚼黄莲,苦不堪言,早知陛下会变成这样,那陛下还不如一直光棍一辈子呢。

    大多数人都知道皇后是谁,但谁也不敢说明那是谁。

    听过她太过传奇故事,她的名字曾经响彻须弥大陆,有人憎有人敬,是是非非旁人说不清,有一点毋庸置疑,那是须弥开国之后,任何人都无法抹杀这点。

    起初的时候,臣子们还是很高兴的,至少这须弥有了个像样的皇后,虽说这皇后……有种诈尸的味道,但无论从才智背景还是容貌气质,都担得起母仪天下这四个字。

    远的且不说,金殿里头那四句话,听说就皇后娘娘留的字呢。

    可时日一久,臣子们有那么点儿想哭。

    勤勉爱国,英武不凡,卓越出众,高大威猛,智慧绝顶的须弥陛下,在皇后面前,宛如一个智障。

    还是那种毫无骨气,一身软骨的智障。

    后宫时常鸡飞狗跳。

    按说这后宫里只得这么一位女主人,该是一片祥和方对,但不知为何,后宫里头从来没安生过,连带着前朝也成日里心惶惶,生怕哪日皇后一闹腾,闹到这前朝来。

    不过还好,虽说陛下有点智障,但皇后似乎没有插手前朝的想法。

    外面的说法是皇后自律,绝不干涉国政之事。

    陛下他心里清楚,皇后如此,无外乎一个懒字。

    陛下乐得她躲懒,恨不得她成日里做个傻子,什么事也不操心才好。

    说回后宫,后宫是怎么个鸡飞狗跳法呢,大概也就是皇后娘娘鱼非池,闲出屁来了,陛下他经常被打到爬房上梁,饱受家暴。

    比方这日,凤宫里一片叮铃哐当,皇后娘娘她又双叒叕砸了不少事物,碟子盘子摔了一地。

    “石凤岐你给我过来!”鱼非池怒气冲冲大声喊道,旁边的宫女太监守在门外,心惊肉跳。

    “诶诶诶,在呢,来了来了。”石凤岐他屁癫屁癫递张笑脸迎上去,宫女太监痛心疾首,就要掩面大哭,陛下怎么成了这副窝囊样!

    鱼非池举起一个半人高的瓷瓶就要砸下去。

    “等等!”石凤岐突然高声喊道。

    鱼非池拿眼一瞪!

    石凤岐接过她里的瓷瓶放下,递了个小茶杯:“那个太大了,别累着,砸这个砸这个。”

    宫女太监捶胸顿足。

    鱼非池手握着茶杯气得发抖,小脸通红,重重放下:“石凤岐!”

    石凤岐笑眯眯:“在,您吩咐。”

    鱼非池红着一张脸,直喘粗气,话到嘴边不知怎么说,就这么死死地瞪着石凤岐,又大口地呼吸,砸了这半晌的东西她的确累着了,这破身子半点累也受不得!

    石凤岐一脸了然,赶紧板起脸,对着看热闹的太监宫女正色道:“你们都退下,不得传召不得靠近凤宫。”

    太监宫女呼啦跑散,谁要在这里候着了,一不小心连命都能候进去!

    等到下人呼啦跑散,石凤岐死皮赖脸地又靠上去:“唉哟我的姑奶奶您消消气,你要撒野不碍事,你别累着你自己啊,以后想砸东西玩了你找人来替你摔。”

    鱼非池憋着一肚子火气,眼眶里都憋出泪花来,直直地瞅着石凤岐:“你就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想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除了那件事,别的我都答应。”石凤岐双指指天发誓。

    “除了那件事,别的我都不想!”

    “非池啊,这样不好的,强求不得啊。”

    “石凤岐,你是要气死我。”

    “天地良心,我只想你好好的。”

    “你取不取蛊,你不取我打死你你信不信!”

    “你不舍得的,你哪儿舍得我死啊。”

    “你……”

    鱼非池气得直抖,却拿石凤岐这流氓行径半点办法也没有。

    是怎么个事儿呢,大概就是石凤岐受够了烛龙天天在头顶上让人心忧,哪天那条大虫子若是脑子短路想不开,又要把鱼非池带走,那石凤岐他就是哭都没地儿了,于是“绝顶聪明”的他干了一件“绝顶聪明”的事。

    不是种舍身蛊和换生蛊,那玩意儿对非池没用,他种了同生蛊给两人,大概用处就是两人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半点时辰也不耽搁——真是没什么屁用的蛊啊……

    烛龙若是再敢把鱼非池带走,石凤岐他后脚就能死得干脆利索,这天下爱咋咋滴。

    鱼非池发怒的原因不外乎是她并不确定这副来得奇奇怪怪的身子能活几年,总归是与普通人有几分不寻同,若是她命不够长,过没几年就嗝了屁,那石凤岐也得翘辫子,这样想想,鱼非池就为石凤岐干的这蠢事儿觉得恼火。

    会取这蛊的人只有石凤岐知道,饶是鱼非池软磨硬泡使尽招数,他就是不肯说。

    所以,两人因为这事儿,没少干架。

    七七八八的事物,也没少砸烂。

    眼见着鱼非池气得说不出话,石凤岐踮着脚尖跳过了地上稀烂的瓷碗瓷杯,跳到了鱼非池跟前,弯腰低头瞧着她,捏捏她脸颊:“你好好活着我就会活着,你若是不在了,我又哪里还是真的活着呢?”

    “你这叫不负责任,不对你自己的生命负责任!”鱼非池拔开他的手,气声道。

    “我本来就不像你这样理性,若是我们两个都理性,那还得了?总要有一个人来做傻子,对不对?”

    他轻轻抹掉鱼非池掉下来的眼泪,声音轻柔一如当年。

    “起开!”

    嗯……鱼非池不解风情,也一如当年。

    “好啦。”石凤岐将她拖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晃着两人身子,像是哄孩子似的,“我知道你在生气我胡闹,不过我胡闹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你就当我胡闹最后一回好了。”

    鱼非池额头抵着他胸膛,手指头勾着他腰带,慢慢打着圈,闷声道:“可是这事儿若是传到外人耳中,对你不利的。”

    “关他们屁事,管天管地还管我拉屎放屁啊?”这个人那是一点点帝王的样子也没有,什么混帐话都敢说。

    鱼非池抬头看着石凤岐,有些忧愁,这人怎么能这么轴?

    一轴轴了这么多年,半点好转也没有。

    “对了,今儿晚上有宫宴,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个热闹场合,但是这次你陪我去呗。”石凤岐突然说。

    “为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神神秘秘好心情,春光满面地拉着鱼非池入了宫宴高座,下方朝臣与亲眷行礼问安。

    在这种时候,鱼非池倒是能端着母仪天下的架子,撑住场面,就是觉得头顶上的凤凰金钗实在是重得很,压得她脖子痛。

    每每宫宴都很热闹,尤其是这种可携带亲眷前来的时候,各位小姐公子争相出彩,卯足了劲儿地要表演一番宅斗。

    谁家原是不受宠的庶小姐在宫宴上惊艳一曲翩鸿舞,震惊满座,扬眉吐气,哪家盛气凌人的嫡小姐趾高气扬傲慢飞扬,绵里藏针的话儿直往谁的心口扎,又有谁家的公子芳心暗许偏还要端个酒杯故作无事,再或者哪家的主母用尽了心思装点自家的美人,想要攀上金枝寻个好高处。

    可谓是精彩纷呈,无趣得要死。

    鱼非池看着下方众人的表演,托起了腮,无由来地想起了以前无事时翻过的各种闲书,什么冷王溺宠废柴妃,什么邪王独宠逆天七小姐,什么霸道王爷狂傲妃之类的……

    鱼非池时常在想,嗯,各位庶小姐们都是好样的,嫡小姐们真是惨,嫡字当头,就是用来踩的。

    各位王爷也都是好样的,总有一双慧眼,能一眼看到废柴庶女团身上独特的气质,风采,聪慧,美貌,坚韧……再高深地念叨一句,这个女人,当真有趣。

    哪里有趣了啦……

    一个两个这样还挺有逆袭的爽感,可是个个都这样,明明无趣死了好嘛……

    鱼非池有点儿昏昏欲睡。

    打跑她瞌睡虫的是一个清脆俏皮的声音,这声音说:“臣女听闻陛下极是喜爱战神赋,特意学来,编排此舞,今日为陛下助兴。”

    陛下低着头,专心地剥葡萄,再将颗颗剔透晶莹挑了核的葡萄果肉放进鱼非池跟前的玉碟中,笑嘻嘻:“快吃快吃,等下果汁流走了不甜了。”

    群臣掩面不忍看,哪有这样当陛下的?

    丝竹声一起,熟悉的音调传进鱼非池耳中,她一边咬着葡萄一边看着下方一袭红衣的女子腰姿柔软,翩然将舞。

    身着红衣的女子生得明媚,俏生生地立在那儿,十六七的年纪里满满都是青春的活力,张扬而肆意,带着无端的挑衅。

    鱼非池看得津津有味,连石凤岐递到嘴边的葡萄都忘了去咬,一个劲儿地说:“你也看看啊,跳得多好,啧啧,这个腰,真是一把好腰,只有绿腰跟温暖能压下去了。”

    “鱼非池。”

    “干啥,快看啊,唉呀妈呀,这个腿踢得,妙极了!好长的腿,笔直修长有力,嗯,我喜欢!”

    “鱼非池!”

    “胸……也挺大的,厉害啊,顶着这么大对胸,身形还能这么轻盈,我跟你讲啊石凤岐,这手感绝对不错!”

    “鱼非池!!”

    “干啥啊!对了,我准备把她收进我后宫,让她天天跳给我看,指不定哪天绿腰来了,还能切磋切磋舞艺呢。”

    “鱼非池!!!你给我适可而止!”

    在……咱们陛下和皇后之间,有一个事情是比较……古怪的。

    一般来说,都是皇后担心陛下变心,要大开后宫纳妃立嫔什么的,但是在咱们这二位之间,全都是陛下担心皇后开后宫,收满三宫六院七十二男女宠。

    “停下!”石凤岐看鱼非池望着红衣的女子目不转睛,恼火地一拍桌子:“谁让你跳这个舞了,这曲子乃是大隋旧朝先帝为朕兄长所作,平日里不得起此曲,你竟敢起舞!”

    石凤岐果断麻利地断了丝弦停了舞,怒气冲冲地瞪着那跳舞的女子。

    红衣的女子心里苦,没听说陛下脾气这么大啊,还指着这一舞成名,成功杀进后宫呢。tqR1

    她是可以进后宫的,不过是进鱼非池的后宫……怕是这个后宫不是她想要的后宫……

    红衣女子呆若木鸡,吓得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鱼非池心里惆怅地叹了声气,拿过帕子擦了擦手,温柔仔细,眉目之中充满了善良,看了看下方那女子,声音清和:“陈大人家的小姐是吧?”

    “回娘娘话,正是臣女,臣女名叫陈……。”

    “啊我不想知道你叫啥名儿。”鱼非池打断她的话,好声好气地劝:“这位小姐,有逆袭之心是好的,但是得选对人,不然你还没摸清楚情况就被人一刀砍了,那多亏啊是吧?你们府后的那些宅门闺斗啊什么的,我也是不反对的,那是你们的生活情趣嘛,不过呢,不要带进宫里来。皇后娘娘我,并不是很喜欢主持公道,也不喜欢帮你们完成宅斗中一战成名这最重要的一环。”

    “皇后娘娘我,更不喜欢看见别的女人把一双眼盯在陛下身上,你知道为何这么多年来后宫中一直没有其他的女人出现吗?”

    说罢,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笑得直让人毛骨悚然。

    笑得石凤岐浑身舒坦。

    他可喜欢鱼非池这劲儿劲儿的阴险样子啦,可喜欢她善妒好忌的残忍样子啦,可喜欢她站出来拍着胸口说石凤岐这男人是我的你们都别动的样子啦!

    红衣的陈姑娘毕竟有点年轻,年轻人都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抬起一双盈盈的泪眼巴巴地望着石凤岐,想着自古英雄爱美人,尚值壮年的陛下他哪儿不爱的道理?

    “陛下……臣女……”

    陛下不理她,仔细地掂着个帕子给皇后擦着手指头,念叨着:“我家皇后说得都对!”复又转头看向群臣:“是吧?”

    “是!”群臣不敢不应。

    陈姑娘悻悻然退下。

    丝竹声再起,一片祥和,你好我好大家好。

    陛下龙心大悦,皇后有点可惜,又少了个乐子。

    打从这日起,也就没什么年轻的姑娘动歪心思了,但是陛下惧内的这事儿,也算是传遍了大陆,有人说这是好事,陛下与皇后举案齐眉,恩爱融洽,是天下多少有情人的楷模,也有人说这是因为皇后凶悍善妒,陛下这般显得过于软弱,于天下不利。

    怎么说都好,反下陛下挺乐意做个软蛋的。

    记得有一回,有位李大人诚惶诚恐地捧着一本折子,激动不已的启奏:听闻无为山下有一奇材,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经纬之论无人可比,有济世之能,号称麒麟才子,民间传言,得麒麟才子者,得天下。

    陛下“哦”一声,淡淡问:“所以呢?”

    “臣斗胆,请陛下招揽此人,为朝庭所用。”

    陛下偏头想了想,说:“你们等会儿。”

    说罢陛下便下了龙椅,噌噌噌地往后宫里跑去,撇下一众臣子莫名其妙,不知其解。

    不过这也不是陛下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大家见怪不怪。

    没过一会儿,陛下又跑回来,说:“皇后说了,这人是神经……这人是沽名钓誉之辈,让他老老实实闭嘴,再敢胡说八道就砍了。”

    李大人惜才,大为不解,又道:“可是陛下,如今百废待兴,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何不……”

    “你是说你们这些人难当大任,朕要再觅人材,方能复兴须弥?”陛下他凤目一掀,不怒而威。

    李大人觉得陛下不是很讲道理,但是话都到这份儿上了,他再说就是找死,只得怏怏退下。

    又有人不平,站出来:“可陛下为何觉得皇后所言便是极对?治国之事,后宫本不该……”

    “皇后说的都对,不接受任何反驳。”陛下一句话堵死众人后路。

    群臣心里,也是堵得要死。

    “可还有事?无事便退朝吧。”陛下端杯茶,懒洋洋的问,心已经飞去了他家皇后身边。

    臣子们心中充满了疑惑,不少人对皇后这样专权跋扈颇有不满,但是不满也不敢说,只得私下画圈圈。

    陛下他又跑回后宫,跑到他家皇后身边,摸了个果子咬在嘴里,乐呵呵地问:“非池非池,你跟我说说呗,那个什么才子的,你为什么一口断定人家是个神经病?”

    非池专心地嗑瓜子,抬头睨了他一眼:“如今天下大定,他跳出来说得他得天下,怎么着,他这是要反啊?他若真有这本事,又存了这份心思,分分钟要把他先弄死,免得祸害好吗?还想入朝拜官,想得美!”

    好有道理。

    逻辑满分。

    石凤岐嘴里的果子还没咽下去,眨巴了眨巴眼,闷声发笑:“没错,他就是个智障。”

    全然不觉得,他自己这副样子,也很像个智障。

    想那位才子也只是想走个别的道儿跃龙门,还刻意挑了无为山那么块风水宝地,但没想到正面撞上了一尊专坏风水的煞星,如意算盘噼里啪啦地被打得稀烂了。

    石凤岐见鱼非池神色郁郁,以为她有心思,便挥退了身边的太监宫女——为方便照顾鱼非池起居,如今的皇宫中已有宫娥了。

    他担心不已地问:“你是不是觉得皇宫很无聊啊?”

    鱼非池摇摇头,支着下巴:“不是,今儿早上太医来给我诊脉,他说我有孕了。”

    果子尚还含在石凤岐嘴里没咽下肚,他一时激动呛得半天没接上来气,鱼非池给他拍了半天后背,纳闷道:“至于这么激动吗?”

    “至于啊!”石凤岐噌着蹦起来,两手握着鱼非池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别动别动,太医说的可是当真?”

    “那你得问太医啊。”鱼非池好笑地望着她,其实她也挺兴奋,只是兴奋劲儿已经过了,这会儿她正为别的事犯愁。

    他兴奋得手脚不知怎么放好,想抱紧鱼非池来表达一下内心的激动之情,又怕太大力压到她肚子,只能一个人上蹦下跳,嘴都笑得咧到耳后去,捧着鱼非池的脸吧唧一口亲得她的脸都变型,快活的笑声都将一池的锦鲤吓得四处散了。

    “打从今儿起,你就别到处走动了,你这个人好动,老是爬上爬下的别动了胎气,还有我这就去叫御膳房的厨子调整一下膳食,你别什么都吃!还有,凤宫里的宫女够不够用?唉呀我还是再多调十几个过来吧,你的衣服也得重新添,得舒适轻薄,还得要保暖通气,我想想还有什么,对了,你之前嫌麻烦,凤宫里的地上没铺地毯,我这就叫人铺上驼毛毯子。”

    他念念叨叨,边说还边记,生怕漏下,说着说着又突然停下,直勾勾地盯着鱼非池:“你有身孕之后是不是不能同房?”

    鱼非池挠了挠下巴,有些迷惑:“不是很懂这个,我也是头一回,没经验。”

    “这可如何是好?”

    “啥?”

    “我了解你的嘛,你是一日不睡我不痛快,可是这怀孕了,起码得九个月不能吧?这可如何是好啊!”

    “对哦,这可怎么办?”

    二人担心的问题好像有点奇怪的样子……

    “对了,你刚刚在愁啥呢?”石凤岐又问道。

    “想名字呢,我想好两个名字,你要不要听一听?”鱼非池来了精神,兴冲冲地说。

    “说说看。”石凤岐有不太好的预感。

    “石头鱼和石斑鱼,你觉得哪个好?”鱼非池眼中放着光。

    石凤岐默了默,摸了摸鱼非池肚子,为了自家孩子的未来,石凤岐第一次对鱼非池的话提出了小小的可行性建议:“不考虑一下别的?”

    “我觉得这两个名字蛮好嘛,咱两的姓都在里面!”

    “说得对!这两名字可好了!”这建议提了好像也跟没提差不多。

    也就这么着,她肚子渐渐鼓起来,石凤岐百忙里抽空,取了一截红绳每日就丈量着鱼非池肚子,说是这是记录他宝贝臭小子或小千金的成长轨迹。

    有人就问呐,陛下好似对小公主更喜欢些?

    陛下就说,咱皇后生得这么好看,当然要生个小公主才行,臭小子有什么好的,日后要跟他分皇后的喜欢和时间,小公主就不一样了,他一下子就有了两个最爱的女人。

    有人就愁啊,那日后您这江山准备怎么办呐?

    陛下他大手一挥,这有什么的,谁有本事谁接呗。

    本来陛下只是单纯地更喜欢闺女,后来不知怎地,这话就传成了陛下心胸开阔,江山能者居之,不以亲脉皇亲论,民间大力赞扬陛下之英明博爱。

    反正传言嘛,总是与最初的样子要相去甚远。

    好在如今的众人也不大在意这些传言了,好的坏的都随便,生活过得安静宁和便是万事足,认认真真地治理着这个天下,再认认真真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有条不紊,细致绵密。

    一如当年无为学院院子里的那树吉祥槐,春天来了开花,夏天来了灿烂,秋天来了落叶,冬天来了承雪,稳稳当当。
正文 第八百四十五章番外之书鸾:我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路上辛苦吗?”

    “不辛苦,来的路上反倒看了许多大好风光。”

    “没遇上什么危险吧?”

    “有几个毛贼倒是想扒我钱袋来着,不过让我打跑了。”

    “你父亲……他还好吗?”

    “一年前过世了,父母在不远游,爹爹走后,我才来长安的。”

    “过世了啊……”

    “皇后娘娘不必伤心,爹爹说娘娘是豁达之人,对生死之事,看得很透。”

    鱼非池松开拉着书鸾的手,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小姑娘,真像啊,长得可真像向暖师姐。

    一样的骄傲明媚,一样的疏朗磊落,还有她父亲的睿智沉稳。

    “你是怎么想起来找我的,你爹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便不怕我生气么?”

    “及笄那年,爹爹跟我讲了一很漫长的故事,有传说中的无为学院,还有七国往事,更说起了娘亲过往和皇后娘娘你们的羁绊,那个故事真的很长,爹爹说了差不多整整一夜,我从未在他眼中看到那样明亮的光彩,好像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好像他以前从来不是活着。于是我一直很向往,向往那个故事,更向往那个故事里的人,想去看一看爹爹口中说的风云天下,更想看一看平定那场风云的伟人。”

    “于是我来了。”

    书鸾大大方方地看着鱼非池,带着适合的笑意,在她的眼中,有明亮的颜色,年轻而执着,像是那些人年轻的时候。

    “看到了,是何感受?”鱼非池笑问她。

    书鸾退了退身体,看着眼前这位既雍容又洒脱,还有几分懒散之意的美艳妇人,她想,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尊她天下第一美人,在这位妇人年轻的时候,应该是轻而易举便能艳杀天下。

    那种自骨子里生出来的绝艳,嚣艳,还有饱经世事之后的通透淡然,都是普通的女子不能比拟的,便是自己这般的豆蔻年华,也不敢与其争锋,在她的注视下,只会自惭形秽。

    更让人侧目却不止于她的美貌,而是那双平静得似不起波澜,却又似乎可容激荡狂澜的眼睛,在风霜刀雨过后,依然潜藏仁悯与善良。

    书鸾她想,以前只存在于在父亲口中的智绝之辈,还应该是心怀最宽广之人。

    沉默了许久之后,书鸾站起来,弯腰行礼:“愿为娘娘效力。”

    “什么?”鱼非池微怔,现在的年轻人说话怎么比她年轻时那会儿还要让人摸不着头脑。

    书鸾仰起头,声音不卑不亢,干脆有力:“须弥朝中从无女子入朝为官,但是这须弥盛世却是由娘娘与陛下一同开创,现在却未给女子一点地方立足,这未免不公,所以,我想入朝为官。”

    鱼非池觉得书鸾有趣极了。

    于是干脆微微前倾了身子,兴致盎然地打量着她:“你可知,为朝入官当如何?”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你在投机取巧。”

    “不,这是天下人人皆会诵读的四句话,但已经越来越少人真的去履行这四句话,它就像是挂着门楹的对联,在新春佳节之时人人都喜欢,赞叹,过不了多久,就会由着它褪色,无人再关心。我会关心,而且,我会做到让别人也关心。”

    “哦?”鱼非池眉一扬,“怎么做到?”

    “我要成为女相,成为百官之首,我要让所有入朝为官的臣子都将这四句话牢记于心。”

    鱼非池收了身子缓缓靠回软垫上,看向书鸾的目光变得迷离而悠远。

    不止生得像,气质像,就连这野心也像极了。tqR1

    “为什么,你绝不是因为那四句话而要成为女相。”

    书鸾心间一颤,握紧了双拳努力让自己面对鱼非池轻飘飘的问题。

    真是古怪,她明明没有苛责,明明没有狠厉的眼神,更没有半分咄咄逼人,问话之时如同闲话家常般的平和自然,可是书鸾却觉得,在她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自己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姜是老的辣,年轻的人儿还是太年轻,不能跟从烽火岁月里走过来的前辈相比。

    书鸾抬起头,坚定地说:“我的父亲母亲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的舅舅曾经是一代国君,他们的朋友,亲人,都死在那场长达十年的战乱中,父亲是唯一一个活下来了的人,但他从来不快乐,我以前不明白他为何不快乐,直到我听说了他的过去。我想完成他的遗志,很不幸我未能生在那个轰轰烈烈,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时代,不能如我的父亲母亲那样为自己所忠之国肝脑涂地,但是这个太平安稳的时代也不错,我可以在这个时代里,继续走上前人的路迹,让他们的牺牲更有价值和意义。”

    “更重要的一点是,我小时候看过一张脸,在云间,她对我说,鸾儿,这个世界就拜托给你们了,那么现在,我来了。”

    鱼非池久久未说话。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天,她在云端看到了书谷和书鸾,那时的鸾儿还只个幼童,软软的身体趴在书谷肩上,泛着奶甜般的声音说她看到了神仙。

    未曾想到过,很年多后的这天,她看到了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长得亭亭玉立,目光明亮地站在自己跟前,神色坚定地跟自己说,她来了。

    大概是人越年长心越软,已很久不回想往事的她,竟然想起了旧日里的故人来,想起了很多张脸来。

    “来之前,去见过你舅舅吗?”鱼非池声音微低,轻声地问。

    “见过了,我向他请教为官之道,他教了我许多道理,做官先做人,人字立住了,才管得住官字两张口。他说,为人臣子,最重要的不是揣摩圣意,那是末流,难登大雅,他为帝之时最不喜欢顺着他心意行事的佞臣,更喜欢揣摩天下民意的人。舅舅说我可以了,我才来的。”

    鱼非池轻笑起来,这几年科考冒出来不少优秀的苗子,个个都骄傲,但个个也都有着治世之材,就是有一点不好,个个傲慢得很,都学了商略言身上那股子坏脾气。

    没成想,脾气最坏的这个,却是他的外甥女。

    很久以前鱼非池有一次写信问过他,他既然曾为商夷之帝,便该知臣子要圆滑世故才能在朝中立足,商略言何以把他的学生都一个个调教得如开屏的孔雀,就不怕他们一入世,便被折了翅膀和锋芒么?

    商略言回信,信中写着,那是你跟石凤岐的事,人才我给你们了,能不能用得好,考验得是你们的能力,我又不是你们的奶妈,饭都要嚼烂了再喂到你们嘴里,给了你们人才你们看着用就是了,还这么多要求,矫不矫情?

    当时鱼非池哑然失语,又大笑不已,回信四字:商兄妙人。

    商兄又来信:矫情!

    正当鱼非池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下了早朝换了常服的石凤岐走了进来,笑看着书鸾。

    他一早就听说书鸾今日要到,下朝后半点工夫都没耽误就赶了来,好像他能明白了当年的父辈看着自己这辈人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那种想看一看自己晚辈的急切。

    他问:“这就是书谷和向暖师姐的女儿?”

    “见过陛下。”书鸾行礼。

    “别陛下娘娘的,叫叔叔阿姨。”石凤岐坐在榻上,咬了个苹果,目光慈爱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叹道:“简直是跟师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脾气也是。”鱼非池接话道。

    “来了就好好住下吧,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把我们当成你的亲人。”石凤岐还没有听到过书鸾的豪言壮语,只当她是来走走逛逛。

    “不,我打算今日就让她启程去怀川。”鱼非池摇头。

    “什么?”石凤岐一怔,不该啊,依着他家非池的性子,还不得好好留着人姑娘睡上几天才是?

    鱼非池双手合拢,笑看着书鸾:“怀川有一个官,是个大贪官,贪污了不少朝庭拔的粮钱,但也的确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这个官很难说是个好官还是恶官,你去帮我看看,顺便帮我解决一下这个难题。”

    “等等,什么情况?”石凤岐把苹果一放,有些摸不着边。

    “啧!”鱼非池恼火地瞪他一眼。

    石凤岐双手高举,闭紧了嘴,又向书鸾做怪脸,逗得书鸾抿嘴发笑,果然,陛下与皇后就如同传言中的那般恩爱。

    “是,娘娘。”书鸾点头应下,毫不犹豫。

    “大皇子与二皇子他们自幼长在深宫,鲜少外出,没怎么见过外面的世界,此次与你同去,化作你的随从,你帮我看一看,他们两个的本性,谁更仁慈,谁更睿智。”鱼非池又说。

    “是。”书鸾这一回答应得就有点沉重了,这可不是个容易做成的差事。

    “去吧,你舅舅那里,我会回信的。”鱼非池合着的双手松开,笑看着书鸾。

    书鸾向二人行过礼,转身退下。

    人走得不见了,石凤岐还遥望着她修长挺立的背影,疑惑道:“小姑娘是想干点大事?”

    “跟她娘一样,应是一个玩政治的好手,此次试试她的斤两,你派两人保护着她,别出事了。”

    “嗯,没问题,不过,你给她出的题会不会太难了?”石凤岐问道。

    “她是想做女相的人,门槛自然要比别人高一些,跳得也就快一些,能不能做成,看她的本事吧,失败了的话,再回商略言那里学几年。”鱼非池说着偎进石凤岐怀里,失神道:“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书谷英年早逝,她跟向暖师姐真的太像了,书谷看着,是越看越难过吧?”

    “我看难过的是你。”石凤岐捏了捏她的手,咬着她耳朵:“不过这样也好,我也巴不得多一些像鸾儿这样的孩子冒出来,越多新鲜血液越好,他们有活力,有想法,有干劲,就像当年的我们,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热忱与深爱,不顾一切地想改变不公之事,多好?”

    鱼非池彻底窝进石凤岐宽广的胸口,脸颊跳蹭了蹭他胸膛,轻声地说:“对,这样真好,希望他们这样的人越多越好,让我们这些老东西真正成为旧事,而不是活着的传奇,然后就可以放心地把这个天下交给他们了。”

    “是不是累了,睡一会儿吧?”

    “一起?”

    “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