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亦函
&bp;&bp;&bp;&bp;周沁去京城六七年,期间一次也没有回来过。一是因为忙,二是因为她的缘分迟迟没有到来,她不知回来之后要如何面对这些关心她的人。
她这次回来,是作为传旨钦差前来封赏的。
去年夏末,新帝登基才数月的时间,一场罕见的大雨致使黄河水位暴涨,数省罹患水灾,山东境内尤其严重。周漱捐粮捐药,协助赈灾有功,晋升为一等伯,加赐百亩药田,岁禄提至一千五百石。
简莹发动济南府的商贾大户捐献旧衣棉被帐篷等物万余件,同样功不可没,除相应的诰命封赏之外,另赐圣上亲笔题写的匾额一块,上书“德高贤致”四字。
本来早就该封赏的,只因大水之后引发大冻,一直持续到开春灾祸才算平息。如今受灾各省的百姓已经开始播种,重现安定之势,这才集中论功行赏,发下恩旨。
一家子在正堂前摆下香案,三叩九拜地接了旨,周漱将三个宝叫过来拜见了姑姑,便忙着去祠堂供奉圣旨,悬挂匾额,放了简莹和周沁姑嫂两个到后宅说话。
“几年不见,大宝小宝都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三宝也长那么高了,我都不敢认了。”周沁握着简莹的手唏嘘道。
“你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三岁,现在都快十岁了,小孩子可是一天一个样儿呢。”简莹一面笑道,一面打量着周沁。
见她一身宫装,将身条衬得修长挺拔。眼神明亮,脸色红润,眉宇之间英气凛凛,举手投足落落大方,整个人都跟在家的时候不一样了。
“果然女人就得有自己的事业,瞧瞧你现在,当真今非昔比了。”
周沁目光落在她浑圆的肚子上,“二嫂不也过得挺好吗?这一胎应该是侄女儿了吧?”
“谁知道呢?”简莹摸了摸肚子,“我和你二哥说好了,不管是男是女。生完这个再不生了。”
这话她怀三宝的时候也说过。最初几年一直吃着避子的药丸。三个宝一天比着一天地长大了,不再黏着她撒娇耍赖,她又觉得跟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周漱也一直想要个女儿,两个人商议了一下。决定赶在简莹三十岁之前再生一个。
也不知是谁给传扬出去的。现在大半个济南府的人都知道忠勇伯和伯夫人想要女儿都想疯了。有那生女儿多的夫人太太。便好心地送了女儿穿过的小衣裳过来,想生儿子的顺便讨一套三个宝的小衣裳走。
其实三个宝穿过的小衣裳早就送完了,送出去的都是姜妈和雪琴她们后来做的。
简莹虽无洁癖。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送来的东西都敢用的。这年头卫生防疫又不是那么先进,谁知道有没有传染病什么的?
她是不信这个的,为了表表姿态,问元芳要了一套小衣服放在枕头下面。
大概是家族遗传,元芳也是丈母娘体质,跟猴魁成亲之后,一气儿生了三个闺女。前些天又诊出了喜脉,前后院的人都已经开始押注了,据说只有猴魁自己押了儿子,其他人都押了闺女。
元芳倒满不在乎,用她的话来说,不是儿子再接着生呗。她爹不就是生儿九个女儿之后,才得着儿子的吗?
说起来,元芳她爹也是个艳福不浅的人。
妙织离开王府之后,去寡~妇祠堂探望灵若,待了一阵子,便喜欢上那里了。用嫁妆银子买下了一块地,盖了房子,扎根落户了。
她一个未婚女子带着一个丫头住在偌大的宅子里,难免有那心怀不轨的人打些歪主意。元芳她爹因元芳的嘱咐,时常过去打个转儿,有事就帮把手,还替她赶走了几回坏人。
日子一长,妙织就对这个朴实敦厚的汉子有了好感。几番暗示,元芳她爹偏偏不开窍。
元芳她爹不是榆木疙瘩,而是压根就没往那上头想。妙织的年纪小了他将近两轮,还不如他前头几个闺女大,又是个在大户人家做过妾的,要钱有钱,要貌有貌,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鳏夫哪敢动那种心思?
他是以照应晚辈的心态在帮妙织。
妙织给他做了好几年的鞋,他就是不解风情,最后没辙了,写信求到简莹这里。
简莹看到那封充满少女情怀的信,笑了好一阵子,还跟周漱念叨了一回,“孙举人当年三十出头,有功名在身,重情重义又疼闺女,她嫌人家是读书人,聊不到一块儿去,倒跟个四十多岁不识字的糙汉子来了电。
果然男人四十一枝花吗?”
周漱懒得去管一个已经休掉的妾室的闲事,由着简莹跟元芳她们嘀嘀咕咕地折腾了许久,最终还是把两个人撮合成了一对儿。
妙织倒是争气,成亲第二年就生个儿子,把元芳她爹乐得合不拢嘴。
元芳不懂什么基因什么遗传,只认准了一个理儿,她爹能生出儿子,她也能,大不了多生几个呗。
说这话雪琴和晓笳进门来送茶点,周沁进她们两个都作妇人打扮,又忍不住感慨道:“这一不留神,你们也都成亲了啊。”
这些年她人在京城没回来,却时常跟简莹通信。简莹偶尔会提及身边人的事,她知道元芳跟猴魁成了亲,云筝和金屏、银屏也都找到中意的人嫁了,连罗玉柱都勾~搭了一个商户家的独女,继承了一家大商铺,生了好几个孩子了,这两个还一直没着落。
晓笳是不开窍,一直拖到二十岁过了,才跟等白了头发的辉白之间有了些情意。
雪琴起初不想嫁人,想学曲嫂自梳。后来莫名其妙的跟石泉看对了眼,于是就跟辉白晓笳一块儿。内部解决了。
这两对现在还都没孩子,仍旧在简莹跟前伺候。另外那几个成亲之后,要么跟丈夫一起做了庄子和药铺的管事,搬出了伯府,要么就是改长勤为轮班,住在府后的配宅,只有当值的时候才过来。
雪琴成亲之后性子愈发泼辣了,听周沁感慨,便反过来探问道:“三小姐,您在京城这几年。就没遇见一个中意的人?”
见周沁笑而不语。立马发觉有情况,“看样是有了呢,三小姐,您快说说。那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是做什么的?”
简莹也神色振奋,望住了她,催促她快说。
周沁羞涩地一笑。“他叫慕枫,是个侍卫。”
“侍卫?”简莹想起刚才传旨的时候,有两个青衣玄靴,作大内侍卫打扮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忙问道,“是圆脸白净的那个,还是方脸微黑的那个?”
周沁脸上飞了一抹红晕,“是方脸的那个。”
“嗯,个子够高,肩膀够宽,浑身都是腱子肉,你们成亲以后,生活一定会很和谐的。”简莹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雪琴和晓笳都用钦佩的眼神看着简莹,刚才传旨的时候她们也在,可她们就没注意到三小姐身后还站着侍卫,更别提瞧出人家是方脸圆脸,身上是不是有肉了。
她们家夫人果然眼力不俗。
两个人交换了个眼色,便双双退了出去,打算趁人还没走,亲自过去瞧瞧,也好替三小姐掌掌眼。
没了旁人,周沁感觉自在许多,便跟简莹细细说了和慕枫之间的事情。
这慕枫原是当今圣上还是亲王之时就在府里当差的侍卫,方依云在外头操办女学的那阵子,他是负责保护方依云的人之一。后来圣上登基,方依云做了皇后,不能像过去那样随意出宫,有事都是她出去跑,慕枫等人便成了她的专职护卫。
起初她对慕枫没什么特别的情愫,只觉得他这个人特别严肃,特别尽职。只要她出宫,他一定在,也一定会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后来跟另一个侍卫闲谈的时候,才知道慕枫自从被指派来负责保护她就没休过假。每回轮到他休假,他都要费上一番波折,跟本该当值的人换休。
她的马车里夏天总是备着绿豆汤和酸梅汤,冬天总是备着的红枣茶和姜汤,春秋两季常备各种滋润去燥的果品糕点,她原以为是方依云吩咐下的,实际上也都是他私自准备的。
他做这些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侍卫的职责范围。
周沁也已经是二十大几块奔三十的人了,若还看不出他对自己有意,那就白活这些年了。于是她找了个机会,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看上我了吗?”
大概没料到她如此直接,他脸上有了一瞬的错愕和尴尬,很快又恢复如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在下倾慕周大人。”
“倾慕了以后呢?”她故作镇定地追问,心却跳得厉害。
“‘若周大人看得上在下,在下便禀明圣上和皇后娘娘,请两位降旨赐婚;若周大人看不上在下,在下就继续独自倾慕,大人权当不知情,无视在下就好。’”
周沁板着脸,粗着嗓子,惟妙惟肖地学着慕枫的神情语气。
简莹忍俊不禁,“然后你们就好上了?”
“哪有?我才不会那么随便呢。”周沁皱了皱鼻子,“我拜托皇后娘娘好好地查了一下他的底细,他比我大三岁,是个孤儿,很小就被送进宫里了。
本来是要做太监的,因为根骨不错,被选到了侍卫营。圣上分府出宫的时候,他被分派到亲王府去了。除了习武,在不当值的时候喜欢喝点儿酒,也没什么不好的毛病……
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就跟他说先相处看看。处了一段时间,跟他聊了许多,对他也算比较了解了。
我这回回来,不仅仅是传旨,还想给你们瞧瞧,如果母妃同意,二哥二嫂也觉得他可堪良配,我们就打算成亲了。”
“绝对是良配。”简莹立刻接口,“这年头肯放下身段给你准备热茶热汤的男人到哪儿找去?家里又没有乱七八糟的人。还是高薪高干职业,最重要的是那一身……
反正我没意见,你二哥和母妃肯定也没意见。”
周沁舒了口气,“听二嫂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你不惦记那个给你的诗批注的人了?”简莹促狭地看着她。
“惦记什么?”周沁豁达地笑了笑,“我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不过是一个梦,做完也就过去了。”
两个人围绕着慕枫说了一阵子闲话,简莹便问起方依云的情况,“皇后娘娘还好吗?”
“精神着呢。”周沁笑道。“就是整天被那群大臣们参来参去的。好在圣上护着她,把那些弹劾她的折子都给烧了。
唯一让她头疼的,就是那位长公主了。”
简莹知道她说的是谁,“萧乐林又怎么了?”
“太上皇没退位的时候。她还藏着掖着的。现在好了。明目张胆地养起男宠来了。大长公主府的人都给她气死一半儿了。”周沁气愤地道,“圣上没空管她,太上皇和太后只知道游山玩水。皇后娘娘为了皇家的体面,时不时就要替她收拾一回烂摊子。
算了,不说她了。
皇后娘娘让我给你带了不少东西,都是年前属国进宫上来的。我为了早点儿见到你们,先一步回来了,东西要过了两日才能到。”
简莹点了点头,又问:“雍亲王妃好吗?”
在太上皇退位的前一年,老雍亲王就过世了,萧铮承了爵。因为要守孝,他也不好乱跑。倒是时常跟周漱通信,爷们儿聊些什么,她也不爱打听。
段氏做了王妃许是忙了,只在送节礼的时候捎来几句问候的话,平日就没了联系。
“也挺好的,就是整日忙着替那位王爷收拾酒桌呢。”周沁对萧铮这种动不动就请一堆狐朋狗友到家里宴饮,叫女人跟在后头操劳的男人意见颇大,表情带着嫌恶。
简莹也很同情段氏,“她就是贤惠过头了。”
“对了二嫂。”周沁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在京城瞧见苏姨……苏秀莲和昕姐儿了。”
“啊,我知道,小苏写信跟我说过,洪大成在军中表现出色,升了都统,如今手下领着一千人马呢。”简莹笑道,“我记得她说是要调到京畿营的,你以后说不定会经常瞧见她。”
周沁了然,“原来如此,我瞧着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怕见到我尴尬,就没跟她打招呼。”
顿了一顿,又道,“二嫂想不想知道楚大人的事?”
“我那位天才表哥吗?”简莹笑着摇了摇头,“你不说我听得也够多了,他不就是刷新了我大伯父的记录,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阁老了吗?”
周沁觑着她的脸色,“可他现在都还没娶妻呢……”
“说不定他喜欢男人呢,尊重他吧。”简莹事不关己地道。
周沁嘴唇一动,还想说什么,雪琴进门禀报,说方氏和齐庶太妃等不及要见她,打发人来叫她赶紧回府去。她便按下话头,告辞而去。
方氏见过慕枫之后,对他很是满意,当下便点了头。
周沁在济南府逗留半月,在济南府的女学工厂巡查了一圈,便赶回京城去了。没过多久,圣上为她和慕枫指了婚,并赐了宅邸,着他们在京城完婚。
方氏带着纪氏和齐庶太妃带着嫁妆过去为她操持婚礼,简莹身子太重没法子过去,周漱放心不下她,自然也没法子过去。成亲当日,在京郊做知县的周沅代替兄长,将周沁背上了花轿。
几日之后,简莹足月发动,如愿以偿地生下了一个女儿,小名儿叫贝贝,大名儿叫明珠。
这个姗姗来迟的小丫头片子一出生就被她爹和三哥哥当成宝贝,就连铁姑都在百忙之中赶来认了她当干闺女,并撂下话,以后要将四海通传给她。
简莹曾站在御赐的匾额下,对周漱大言不惭地道:“等咱闺女长大了,咱看谁不顺眼,就把她嫁到谁家去!”
——
(全文完)
p: 本书至此全部完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理解和包容。长篇累牍的感言就不写了,亦函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以后会更加努力认真地写文,祈望诸位继续关注,在这里给大家鞠躬了!!!!
&bp;&bp;&bp;&bp;今天是简莹满血复活的第七天。
这七天来,她一直被关在这个田庄里。好吃好喝,有专职人员教授规矩礼仪,还有懂药理的婆子早晚诊脉,为她调养身体。
唯一不顺心的,就是她不能出门,每天只能在院子里放放风。
光荣牺牲之前,她跟那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不等过完幸福的童年,就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义务教育的贼船,读完小学读中学,读完中学上高中,考了一所排名二十以内的大学。
大学四年,拿过奖学金,当过学生会干部,还谈过一场“山无棱天地合,毕业与君绝”的恋爱。
毕业后过五关斩六将,进了一家号称是世界五百强的公司。每天奔走于合租房与公司之间,喊着“我加班我光荣”的口号,生生将每年二百五的工作日奋斗成了五百,终于从战五渣的菜鸟一路升到部门主管。
在同事们为她举办的升职派对上喝太高,回家路上与一辆她眼馋许久的名牌跑车亲密接触,PC的特权一天都没有享受到,就憋憋屈屈地挂了。
她没想到自己有回城复活的一天,更没想到,这一回就跟自己熟悉的世界偏离了几百上千年。
从前身留下的零星记忆,以及负责监管她的婆子们的闲聊之中得知,她的前身是简家四老爷去西边跑生意的时候,跟当地一个寡~妇私通生下的女儿。
寡~妇名叫昙姑,刚嫁进门丈夫就死了。为奉养公婆,在西安城里中开了一家小面馆。因生得很有几分姿色,时常非本意地招来一群狂蜂浪蝶的滋扰。
简四老爷在她被人调~戏的时候很俗套地恰好经过,很俗套地替她解了围;昙姑也很俗套地请恩公吃了面,接触之下很俗套地对他好感飙升;于是两人很俗套地勾搭成奸了。
对少年风~流的简四老爷来说,这只是他主演的名为《艳遇》的电影当中的一小段罢了。离开西安城没多久,就把昙姑这个人忘了个精光净。
昙姑却因偷吃禁果珠胎暗结,顶着公婆和街坊邻居的唾骂和指责,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女儿。从此一边抚养女儿,一边望穿秋水,盼着简四老爷再次出现。
足足等了十六年,简四老爷依旧人信两无。昙姑心力交瘁,油尽灯枯之际,又很俗套地变卖了有限的家产,拿出一封写有女儿生辰八字的信,和简四老爷喝多了酒神志不清之时亲笔写下的聘书,交给女儿,交代她去投奔亲爹。
小姑娘千里寻爹,踏破艰难险阻,终于抵达济南府。可惜智商值太低了些,还没进简府的大门,就把信物一股脑交出去了。
结果被简家人骗到府里,直接关进了柴房。不给吃不给喝,没几天儿就翘了小辫子。
简莹接手这具皮囊的时候,已经被送进这座田庄,待遇也突然变好了。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简莹从这好待遇背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可她没想逃。
她是穿越大军里废柴,既不会发明创造,也不会种田经商,琴棋书画、弓马骑射更是一样不精。拿得出手的,也就剩下这张还算溜的嘴皮子了。
在这个开着P都不知道哪儿是哪儿、小女孩可以像小火柴一样被随意买卖的熊地方,一没钱二没武功三没超能力,自己闯荡简直是作死的节奏。认爹,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知道,对简家那样面子比天高的门庭来说,她就像脓疮一样,是宁可挖肉也要舍弃的存在。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对她好,对她好就说明她有利用的价值。
多年积累下来的职场经验,让她深信危机就是机遇。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自己的价值体现在哪里,不过别人能利用的东西,她当然也可以利用。
退一万步讲,她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境遇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上辈子拼死拼活才勉强过上小康生活,能享受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万事不操心的日子,已经算是额外福利赚到了。
事实上,她就是想逃也逃不了。
简家的人早有防备,叫人将她住的房间窗户用木条封死了,还派了四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轮流守在门口,上茅厕都有人寸步不离地盯着。
今天教养婆子不在,不用学规矩。为了庆祝自己终于过上传说中的七天长假,简莹特地要了几个过去嫌贵舍不得点的菜,饱饱地吃了一顿,又奖励自己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午觉。
再度睁开眼睛,已申时过半。
初夏的阳光清亮得水洗一般,透过窗棂泼洒进来,在青砖的地面上投射出大片的光斑。香炉里燃着熏香,散发出一阵阵的类似花香的味道。
被褥软绵绵凉丝丝的,让人不愿起身。
门外传来婆子嗑瓜子闲聊的声音:
“……半月前就出发了,现在还没个影儿。眼瞅着就到日子了,再不回来这亲事可就耽搁了。”
“可不是嘛,听说济安王府都打发人来问好几回了。”
“什么遇着大雨车马撂在半路上了,要我说啊,恐怕是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有那种毛病,寻个由头不想回来吧?”
“哎呦喂,你快住口吧,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老姐姐你胆子太小,这又不是在府里,怕个什么?
再说那事儿谁不知道?济安王府来提亲的时候,四太太不也大吵大闹了一回吗?如今就单单瞒着老夫人和六小姐罢了。”
“说起来四太太也真够可怜的,四老爷家里外头养小的。就六小姐这么一个嫡亲的闺女,打小就被老夫人带走了,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好不容易在家门口找了门亲事,又是个火坑。
唉,还不如由着老夫人做主,在京城找个好人家嫁了呢。”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济安王府在咱们济南府可是头份儿的,别看大老爷在京城当了大官,照样得罪不起。济安王府相中了简家的姑娘,谁敢说个‘不’字?
要怪只怪六小姐命不好,谁让简家嫡出的小姐里头,就她一个到了年纪还没许亲呢?”
“你们两个老东西又乱嚼什么舌根呢?”两人说得正欢,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府里刚才打发人来传话,说四太太一会儿就到了。
赶紧着给里头那位收拾收拾,误了四太太的事有你们好看。”
“里头那位”指的自然是简莹,两个婆子唯唯称是。
简莹闻言却是精神一振,莫非她的机遇来了?
——
&bp;&bp;&bp;&bp;简四太太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脸型圆中带方,额头宽阔饱满,下巴端厚,五官清秀,轮廓柔和,一副标准的大家闺秀的长相。
看样子最近的日子过得不太顺心,涂了厚厚的脂粉,也没能遮住一脸的憔悴。眼皮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因时常皱眉,眉心刻上了两条竖纹。
简莹进门的时候,下人都已经被打发出去了,只她一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看过来的眼神写满了挑剔、不屑和不假掩饰的嫌恶。
简莹对她这脸被人抢了老公孩子外加全部存款的表情视而不见,挑一张顺眼的椅子径自坐下。
简四太太眉头皱紧,嘴角翕动两下,冷冷地开了口,“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简莹简短地答道。
“知道为什么不见礼?”简四太太声音里带出了怒气,“亏得姜妈还在我跟前夸奖你,说你一点就透,学规矩很快。见了长辈连‘好’也不问一声,这就是你学来的规矩?”
简莹对她的指责无动于衷,“四太太,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说实话,你看我有多不顺眼,我看你就多不顺眼。我就不硬着头皮套近乎,恶心你也恶心我自己了。
我想你没那么好心专程来看我,应该也不是为了来检查验收教养成果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咱们就免了拐弯抹角,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简四太太冷笑起来,“姜妈说你嘴皮子了得,我还当她有意抬举你。现在看来,倒是我小瞧你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简莹很大方地道。
简四太太一噎,捏着帕子的手攥了又攥,暗暗劝说自己不要跟个野种一般见识。待火气平复了些,方才开口道:“既然你不爱听我说话,我便长话短说了。
你刚到简家,想必不知道,我们四房只有一个嫡出的女儿,在简家这一辈的女孩中排行六。
小六儿自小就合了老夫人的眼缘,被老夫人带在身边教养。老夫人的娘家在京城,大老爷也在京城做官,是以这些年老太太一直带着小六儿跟大老爷住在京城。
简家的这些情况,过后姜妈会细细告诉你。
小六儿已经跟济安王府的二少爷定了亲,再过个十来日,济安王府就要上门迎亲了。可是小六儿从京城赶回来的路上遇到大雨,如今下落不明,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说到这里,她眼中泛起泪光,借着拭泪,用帕子挡住了闪烁的眼神。
简莹将她的表情一个不落地看在眼里,心说只怕不仅仅是下落不明那么简单,而是被那婆子的乌鸦嘴不幸言中,简家六小姐这是玩逃婚呢。
简四太太作势哭了一阵子,见简莹也不追问,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便有些讪讪的。
端起茶盏喝了口水,继续往下说:“济安王是先皇遇难时认下的义子,在当今皇上跟前也极有脸面,不是我们简家能开罪得起的。
这门亲事,只有他们说‘不’的份儿,没有我们提‘退’的理儿。
我们简家女孩儿本就不多,如今许亲的许亲,年幼的年幼,挑挑拣拣,能替小六儿嫁过去的,也就只有……”
她飞快地睃了简莹一眼,“只有你了。”
简莹“噗嗤”一声乐了。
简四太太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没忍住。”简莹收了声,犹自忍俊不禁。
代嫁这么俗套的剧情居然会发生在她的身上,难怪人们常说人生就是一盆狗血,总在你应该惊喜的时刻兜头泼下来,让人想发自肺腑地吼一嗓子:我勒个去!
简四太太今天原本打算以大局为重,忍气吞声扮慈母的,好不容易酝酿出那么一丢丢的情绪,就被简莹一声笑给击散了。
胸中升腾起怒火,暗骂野种就是野种,当真浑身没有一处不惹人嫌的,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封信誓旦旦要娶昙姑为妻的聘书。
简四老爷有喝醉就喜欢立字据的毛病,这些年她不知道明着暗着帮他处理过多少麻烦,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各色女人拿着聘书找上门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别的她都可以不在意或者装作不在意,拿些银子摆平了事。唯独这一回,她真真气坏了,那聘书上标注的日期竟比她过门还早小半年。
这要是传了出去,她一个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岂不是要变成继室?逢年过节、生死两祭,都要对着一个低贱女人的牌位行妾室之礼,让她情何以堪?
她受点儿委屈还在其次,最可气的是,若认下这个野种,她的小六儿就不再是四房的嫡“长”女了。
没成亲之前,简四老爷就搞大过不少女人的肚子。幸亏简老夫人果决,不等那些孽种生出来就一个不留地全部做掉了,免去她刚过门就要面对一堆庶子庶女的尴尬,也没让庶子庶女占了那个“长”字。
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年,又冒出一条漏网之鱼来。
虽然对自己那个未来的女婿,她打心眼儿里头不中意,可越是如此,她越希望自己的女儿白璧无瑕,叫济安王府的人挑不出错儿来。唯有如此,他们才会感到愧疚,才会对小六儿好,小六儿嫁过去才不会太委屈。
有那么一个风~流成性的爹,已经是小六儿身上一块洗不掉的污点了。好在小六儿自小养在老夫人身边,不至于遭人诟病。老夫人当年想必也是考虑到这一层,才执意带了小六儿走。
爹是指望不上的,只能靠她这个娘替女儿积德挣脸面。她老早就意识到这一点,是以这些年,便是心里再委屈,人前也要做出贤良大度的模样儿,背地里使些手段,却也不曾害过人命。
若连她都成了女儿的短处,被人指点说道,再没了嫡长女名分,让小六儿往后可怎么活?
这野种拿着聘书找上门的时候,她的确恨不得杀人灭口。可那也只是气头上的想法罢了,她并没有真动杀心。只是怕那丫头到处嚷嚷,才把人关了起来,打算等风头过了,再远远地送出去。
正赶上小六儿出事的消息传来,一时忙乱,就把这茬给忘了。也是看守的婆子擅作主张,几天没给吃喝,险些将人活活饿死了。
现在想想,还不如直接饿死呢,饿死了她现在就不用在这野种跟前低声下气了。
简莹见简四太太一转眼又变成那副被人抢走老公孩子外加全部存款的表情,不忍心再刺激她,便正了神色道:“让我代你闺女出嫁是可以了,不过你先说说,能给我什么好处?”
——
&bp;&bp;&bp;&bp;简四太太目瞪口呆地看着简莹,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脸皮的人?
济安王府是整个济南府最最尊贵的门庭,有多少富贵人家的女儿削尖了脑袋钻营都攀附不上的。她一个野女人生的贱种能嫁过去,是几百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
她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居然还好意思开口要好处?
简莹见状替她捉急,“四太太,你有话就说出来吧。总憋着容易憋出人格缺陷,心理不健全。”
简四太太回神,怒道:“你可是要顶着我们小六儿的名头嫁过去的,你以为我们简家的嫡女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况且我们还要陪送你百十多抬嫁妆,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济安王府派人上门提亲的之前,简大老爷一连送来好几封信,再三强调,与济安王府结亲关系到他的仕途和简家的兴盛,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便偷偷给老夫人写了一封信,将济安王府二少爷的情况说了。
原以为老夫人素来疼爱小六儿,一定会出面阻止。谁知老夫人连信也没回一封,只叫亲信婆子给她捎来一句四字箴言:大局为重。
又许是怕她做什么手脚,一直以教授为妇之道的由头拘着小六儿,迟迟不肯将人放回来。便是下聘的时候,也是叫济安王府提前几日将人派到京城,在那边全了簪头礼。
她不甘心,便又写了一封信给小六儿,让小六儿跟老夫人撒娇求情,将这门亲事推了。她只是太心疼女儿了,哪里想到小六儿主意那么正,竟在回来的路上跑了?
简家怕走漏风声,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只叫一小部分亲信拿了画像暗访,找了这么多天,连人影都没找见一个。
亲事退不得,路遇大雨的借口也用烂了,眼瞅着婚期一天近似一天,小六儿再不出现,势必会引起济安王府的怀疑。
简家嫡庶分明,可也极重骨血,并不会疏忽对庶子庶女的教养,自小就领出去见人,学着待人接物。简家的女儿在济南府哪一个不是熟头熟脸的?想从里头挑一个身形容貌相似的替小六儿露露脸,拖延一下都不行。
如今简家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当她罪人一样,连一向好脾气的简四老爷都发了几回火。
这野种偏偏在小六儿出事的时候冒了出来,又偏偏跟小六儿长得有七八分相像。更不知是哪个多事的,将这事儿通报给了简大老爷。
简大老爷立马派人送来八百里加急快信,指示简四老爷停止找人,直接用这野种顶替小六儿。她抗争无果,只能忍辱负重地赶来“将功赎罪”。
想着自己的女儿从此以后不再是娇娇贵贵的简家六小姐,而是要隐姓埋名,不知道在哪里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她就心如刀绞。
二少爷虽不是良配,济安王府却实实在在是一棵可以乘凉庇荫的大树。这样一桩大好姻缘,注定要便宜了这个野种,直叫人喟叹老天不公。
简莹瞧着简四太太的神色,就知道她犯鸡眼病了。自己瞧不上的鸡肋,叫别人啃了又眼红,这人还能活得再别扭点儿不?
“四太太,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没必要高高在上把自己搞得跟从蛋里蹦出来一样。那二少爷要是个好的,你闺女也不会‘下落不明’了不是?
你挑我替嫁,不仅仅是年纪合适,还因为你闺女跟我长得很像吧?”
她记得姜妈第一眼瞧见她非常吃惊,脱口喊了一声“六小姐”,可见相似度不是一般地高。
见简四太太脸色微变,笑一笑,接着说道:“我在你‘最想整死的人’名单里应该是高居榜首的,但凡有别的辙,你也不会让我来占这个便宜。
如果我没猜错,我是你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吧?我现在奇货可居,卖卖乖有什么不可以的?”
简四太太见简莹用那张跟小六儿生得一模一样的樱桃小嘴,说出一串串令她气急败坏偏偏反驳不能的话,只觉胸闷气短,恨不能立时跳起来把人掐死。
可她不能。
来之前,简四老爷已经放下狠话了,若把这事办砸了,就一纸休书送她回娘家。
没了小六儿,再离了两个儿子,那她活着还有什么念想?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话显示出她已经忍耐到极限,也透露出妥协的意味。
简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晃了晃,“五万两。”
“什么?!”简四太太被她狮子大张口惊到了,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你……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我不是说了,你会顶着小六儿的名头嫁进去,简家会为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四太太,你不要欺负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简莹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茬,“你们简家是会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可那嫁妆是姓‘小六儿’的。只要你们想,随时都能以小六儿的名义拿回去。
我这替你们卖命又卖身的,万一哪天你们翻脸不是人,把我当用完的垃圾回收处理了,我找谁哭诉说理去?我总要拿一笔属于自己的报酬不是?
五万两,对你们简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指头缝子收一收就有了。用零花钱换一门显赫的姻亲,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四太太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再来找我,我随时接见。”
说罢不等简四太太反应,便站起身来往外走。
简四太太又急又气,大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简莹停步转身,似有无奈地叹了口气,“给你站住就是了,音量开那么大干什么,很费电的好不好?”
“你当你是谁?”简四太太没理会她的话,径直发作了,“你以为我们简家没有你这把糙米,就煮不出一锅饭了是吧?”
“我没当我是谁。”简莹好脾气地逐个回答着她的问题,“我相信你们简家没有我这把糙米,照样能煮出一锅饭,不过有没有那个福气吃到嘴里就两说了。
谁着急谁知道,反正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啊,对了,咱们这是砂锅捣蒜,一锤子买卖,谢绝还价!”
——
&bp;&bp;&bp;&bp;守门的婆子又在就着瓜子嚼舌:
“……听说四太太把厅里花瓶瓷器一股脑砸碎了,走的时候脸儿还是黑的。哎,你说里头那位到底什么来头,能把四太太气成那样?”
“我怎么知道?你又忘记姜妈的敲打了?别打听,少议论……”
简莹在屋里撇了撇嘴,“败家娘们儿。”
姜妈教过她辨别瓷器,厅里的摆件瞧着不甚起眼,却都是官窑烧出来的好物件儿,最便宜的也值好几两银子呢。简四太太出气的法子还真够奢侈的,有钱人果然任性。
简四太太考虑得比预想要快,第二天同一时间,便将五张一万两面值的银票拍在简莹面前,“我们之所以出这银子,不是怕了你,而是因为老爷觉得这些年对你们母女多有亏欠,给你的补偿。
你最好不要以为你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可以没完没了地要挟我们。你给我记住,济安王府若是知道实情,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简莹对着光,将银票挨张看了一遍,才慢悠悠地道:“四太太,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要蹦跶一起蹦跶,谁也别想把自己单摘出去。
我收了演出费,自然会把戏演好。拜托你也多少配合一下,不要总是恶声恶气,摆出一副晚娘的嘴脸。
要是因为你把戏演砸了,我可不负责。”
简四太太一时语噎,脸色阵红阵白地变换着。实在不愿跟她单独相对,便喊了姜妈进来吩咐道:“过两日‘小六儿’就该回来了,趁两天工夫,你花些力气好好调~教。
我不求她能跟小六儿一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别到时候丢了我们简家的脸就成。”
简莹暗翻白眼,不算托儿所,从幼儿园到大学,摸爬滚打十九年都没变成艺术人才,两天时间就想让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姜妈低眉敛目地应了声“是”,“太太您放心,奴婢一定会用心调~教的。”
简四太太对姜妈一向放心,便不过多嘱咐,起身向外走去。
简莹站起来,端端正正地道了个万福,“娘,您慢走。”
这一声“娘”叫得当真娴熟顺畅,甜而不腻。
简四太太脚下一趔趄,愕然回头,“你……你喊我什么?”
“喊娘啊,不对吗?”简莹眨了眨眼,“要不改成娘亲,或者母亲?”
简四太太看着她甜美之中略带狡黠的笑容,有种小六儿就站在眼前的错觉。后背莫名冒出一股子凉气来,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太太,您没事吧?”姜妈见她身子直打晃,赶忙抢上来扶住她。
简四太太摇了摇头,拖着虚软的双腿向外走,一出门就红了眼圈,“姜妈,你说我的小六儿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姜妈哪有胆子断言这种事,只好委婉地安慰她道:“太太,您别乱想。六小姐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
简四太太并未因为她的话感觉安心多少,坐上马车,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姜妈可谓开足了马力,对简莹进行全方位的培养教育。从坐立行走,到睡觉的姿势,怎么拿筷子,如何使帕子,甚至蹲马桶都有一套规矩。
还要对着画像册子背族谱。
看到小六儿大名的时候,简莹忍不住发自肺腑地吼了一嗓子,“我勒个去!”
原以为只是同姓,搞了半天竟然同名同姓。她是不是该深沉地高歌一曲,是命运还是巧合?
“姑娘,您失言了。”姜妈立刻提醒她道。
简莹心说你还失~身了呢,翻开画像册子,指着一个面相凶恶的老太太问道:“这谁啊?怎么长得跟虎姑婆她狼外婆一样?”
“姑娘,您又失言了。”姜妈又提醒了她一次,才一板一眼地答道,“这位西府的老夫人,娘家姓娄,徽商出身。
两位老夫人是同时嫁进简家的,西府老夫人的嫁妆比我们东府老夫人多了足足一倍,时至今日还常常翻出来念叨。”
说着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一撇,带出两分不屑来。
简莹听明白了,西府的老夫人是个满身铜臭爱显摆的,跟她那便宜祖母不怎么对付。
又翻了几页,见上头的人不管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表情姿势都一样,越看越没意思,把画册一推,“姜妈,我困了。”
“姑娘,您明日就要回府了,需得把府里的人认全了才行。到时出了差错,奴婢可担待不起。”姜妈面无表情,语气强硬。
简莹斜眼看过来,“正因为明天回府,我才要早点儿睡呢,难不成你想让我顶着两只熊猫眼去见江东父老?万一我睡眠不足发挥失常,你可就真的担待不起了。
还有,你能不能别喊我姑娘?
你一喊姑娘,我就想起老~鸨叫人接客的场景。”
姜妈面皮子抽动两下,这次没再提醒她失言,而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小姐,奴婢算着时辰呢,不会耽搁您休息,您还是再记一记吧。”
简莹无奈扶额,心说让她改个称呼她还与时俱进了。算了,跟一个老太太计较显得没风度,还是入乡随俗吧。
嘴上仍然不肯屈就,“不是说小六儿好些年没回来了吗?我一上去就七大姑八大姨地认全了,才让人觉得奇怪吧?再说不是还有你呢嘛,我认不得你提醒我不就结了?”
姜妈也不肯让步,“奴婢未必能时时刻刻跟着您,您还是自己记着点儿为好。”
简莹跟她扯了半天皮,终究败下阵来,又硬着头皮看了一阵子,才由姜妈服侍着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从里到外狠狠捯饬一番,便坐上一辆厚帷的马车离开田庄。沿着一条僻静的商道往北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拐上官道,与京城来的车队汇合。
换了马车,直奔济南府而来。
她前脚离开,姜妈后脚就叫来相熟的牙婆,将田庄里的下人悉数发卖了。
与此同时,简家老宅的后厅里坐满了女眷。有本家的姑娘媳妇,有已经出嫁的姑奶奶,还有姻亲家眷。包括济安王府在内,平日里来往密切的人家,也都派了亲信之人过来等候消息。
简四太太强撑了一张笑脸陪众人坐着,心里却像悬有十五只吊桶一样,七上八下的……
——
&bp;&bp;&bp;&bp;简家祖上是农民,靠往北方贩卖红薯花生发的家。到小六儿曾祖这一辈,已经成为济南府屈指可数的富户。
人一旦有钱了,就想有权。小六儿的曾祖父在府上开设私塾,请来一群学富五车的老儒,大力培养两个儿子,想让他们通过科考踏上仕途。
东西两府的老太爷做生意一个赛一个地精明,读书却一个赛一个地不中用,读了半辈子书,一个勉勉强强考中秀才,一个仍旧是万年不变的童生。
到了简四老爷这一辈大有进步,先是东府的简大老爷一路高中,二十岁出头就崭露头角,现今已是三品的户部侍郎。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有望入阁。
简三老爷中过举,简二老爷和简四老爷都是秀才。
西府也有几位有功名在身的,其中一位外放到福建做了府同。
简家健在的人里面,辈分最高的就是小六儿的曾祖父简世永,被东西两府的人恭敬地称为老祖宗。这位老祖宗是个重情之人,一辈子只娶了太夫人一个,膝下也只有两个嫡子。
太夫人过世之后,简世永就给两个儿子分了宗,也就是如今的东府和西府。他名义上是跟着东府的,实际上一直住在开元寺,不管俗事,一心礼佛。
东府老太爷十多年前就过世了,西府的老太爷倒是硬朗得很,每日听书、遛鸟、品茶,过着神仙不管的日子。
东府共有四嫡子,两嫡女,两庶女,均已成家。简老夫人出身于京城的书香门第,为借助娘家的力量帮衬大儿子,这些年一直住在京城。
如今东府里内外主事的,便是简二老爷夫妻两个。小六儿逃婚引发的一系列事情,自然瞒不过他们。
简家东府向来兄弟同心,大房、二房和四房都知道,没有理由单单瞒着三房,所以简三老爷夫妻也是知情的。
简二太太最懂得趋利避害,简三太太是个敦厚老实的,简四太太并不担心这两个人。
简家大姑奶奶简无双跟大房来往密切,想必早就知道了。她这个人沉稳大气,对娘家素来维护,简四太太对她也不甚担心。
其他人都是许多年不曾见过小六儿的,更加不用担心。
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简家二姑奶奶简灼华。
简灼华未出阁的时候以骄纵闻名,虽说出嫁后收敛了些,也还是个肚子里藏不住话的。因是老闺女,简老夫人对她难免偏爱了一些,每年都要叫她进京小住一阵子。
在座的人里头,就属她见小六儿的次数最多。
而且头年秋里,她刚刚去给老夫人贺过寿。距离现在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小六儿”再怎么女大十八变也变不到哪里去,用这个借口怕是搪塞不过去。
简灼华最大的爱好就是听戏,尤其喜欢文升园头牌武生玉楼春。只要是玉楼春的戏,她几乎每场不落。
简二老爷花了一大笔银子买通文升园的掌柜,让玉楼春在小六儿回府的时候加一场戏,还特地给简灼华婆家府上送了戏折子。想把她引过去,两下里避开。
也不知道简灼华今天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好好的戏不听,却巴巴地跑来见小六儿。
来都来了,总不能当着众多女眷的面把人赶走。万一引起她的怀疑,大吵大闹起来,就更不好收场了。
可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吧?那野种的模样儿跟小六儿仿佛,或许能糊弄过去。说话的声音却跟小六儿相去甚远,一张嘴不就露馅儿了?
简四太太越想越心焦,不住地拿眼去睃简二太太,示意她赶紧想想法子。
简二太太悄悄撇嘴,心说她能有什么法子?
这位姑奶奶被老太爷和老夫人宠出一身的毛病,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娘家婆家谁不让她三分?又何曾将她们这些当嫂子的放在眼里过?
她才不去当那出头的椽子呢!
正嘀咕着,就见自己房里的婆子笑吟吟地进了门,“各位太太,姑奶奶,少奶奶,夫人,小姐,方才前头来送信,说六小姐进府了。”
众人俱是精神一振,简灼华率先笑道:“千盼万盼的,总算是回来了。让我们一大帮子人等她一个,待会儿见了面,我非问她个迟来之罪不可。”
简四太太心里“咯噔”了一下,哀求地看向简二太太。
简二太太别开眼去,权当没瞧见。
一向寡言少语的简三太太却在此时站起身来,“我到二门迎迎小六儿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广袖褙子,动作之间竟将桌上茶盏带翻了去。茶水四溅,顺着桌面流向与她挨肩坐着的简灼华,瞬间弄湿了大片衣摆。
众人皆是一呆,简灼华则“呀”地一声跳起来,扯起衣摆抖着上头的水珠子。
“灼华,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没留神。”简三太太连声道歉,又拿了帕子抢上去,“我帮你擦……”
简灼华一把推开她,抡圆了手臂就是一巴掌,“擦什么擦?我这衣服是新近才做的,今天头一回穿出来,就叫你泼上茶渍给糟蹋了。
自打进门就没见你做过一样上得台面的事儿,三哥怎的娶了你这样一个蠢货?”
在座的人早就知道简家这位姑奶奶骄纵跋扈,却也没料到她一个出嫁的姑娘会当众发作自己的嫂子,又打又骂,半分情面也不念,俱是咋舌不已。
三房的五姑娘年前已经出嫁了,瞧见亲娘挨打,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知道简灼华是个越劝越来劲的主儿,不敢上前帮护简三太太。
其他人唯恐引火烧身,各个闭紧了嘴巴。
最终还是简无双开口,将这尴尬的场面化解了,“灼华,你消停些吧。老三媳妇又不是故意的,你闹腾什么?
赶紧去换身衣服,让小辈瞧见像什么话?”
简无双比简灼华大了一轮有余,性子随了简老夫人,言谈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风范。
简灼华对自己这位长姐还是有几分忌惮的,听她发话,便瞪了简三太太一眼,跟众人告声退,带上贴身丫头扬长而去。
简四太太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简三太太一眼,又吩咐简五姑娘,“小五儿,快陪你娘去收拾收拾。”
简五姑娘还未应声,门外就传来简灼华惊喜的声音,“小六儿,我的好侄女儿,快过来让姑母瞧瞧!”
——
&bp;&bp;&bp;&bp;怎么来得这样快?简四太太脸色一变,起身便冲了出去。
众人只当她思女心切,并未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
简莹瞧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妇挂着一脸虚假得掉渣的笑容,张着两手朝自己迎过来,不由一呆。
姜妈从田庄赶回来,又以简四太太的名义到大门口迎候,此时就跟在简莹身后,小声地提醒道:“六小姐,那位就是二姑奶奶。”
简莹恍然,原来这就是姜妈提醒她要特别留意的人之一。
也怪不得她没认出来,真人跟画像差得实在不是一星半点儿。她怀疑给简灼华画像的画师不是收了银子,昧着良心手工P了,就是跟简灼华有一腿,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据说她们姑侄关系很紧张,简灼华时常为了在简老夫人跟前争宠,对比自己年龄小一轮的小六儿横挑鼻子竖挑眼,小六儿也并不亲近她这姑母。
简莹不知道简灼华这是唱的哪一出,由着她搂搂抱抱地演尽了亲热,才裣衽一福,不冷不热地叫了声“姑母”。
简灼华听见她沙哑的声音愣了一下,“小六儿,你的嗓子……”
“姑奶奶,六小姐这是上火了。”大丫头雪琴赶忙接起话茬,“前些日子下大雨,官道都被冲毁了。想回回不来,六小姐急得病了一场呢。”
简灼华闻言打量了简莹两眼,“难怪我瞧着小六儿黑瘦了好些,也不如以前精神了。”
又看了看雪琴,“咦,你不是母亲身边的人吗?”
“承蒙姑奶奶还记得奴婢。”雪琴笑吟吟地见礼,“六小姐身边的几个大丫头都到了年纪,趁这次机会都放出去配人了。老夫人心疼六小姐,担心六小姐身边没有得力的人伺候,便将奴婢拨给六小姐作陪房了。”
简莹听雪琴特地解释这么多,就知道那几个大丫头只怕不是配了人,而是作为有可能泄露秘密的知情人,被处理掉了。
简灼华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便又将注意力转回简莹身上,抬手在她肩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你说你急个什么?成亲的日子是定好的,早回来几天还早入洞房是怎的?”
简莹被她拍疼了,暗骂了句“你妹的”。正犹豫着是要脸红作扭捏状,还是拿帕子捂脸作娇羞状,就见简四太太露了头,于是干脆撇下简灼华,跑过来扑进简四太太怀里,“娘,女儿可算见到你了。”
简四太太先是身子一僵,继而因为她声音嘶哑喜出望外,不用装就露出欣慰的神色,拿手拍着她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简莹借着拭泪的动作摸了摸脖子,也不知道那个叫雪琴的丫头给她喝的是什么鬼东西,每次开口说话都能把自己吓一跳。回头非要了方子来不可,以后看谁不顺眼就给谁灌上一碗。
简灼华见那娘俩抱在一起亲热地说着话,没有让她掺一脚的余地,鼻子“嗤”了一声,便领着丫头径去自己住过的院子换衣服。
简四太太瞧见简灼华走了,一颗心彻底回归原位。
她还真是沉不住气,简灼华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自己,何曾真正关心过别人?又怎会在意小六儿眼睛是大是小,脸型是圆是尖?
再说简老夫人何等人物,岂会没有万全的准备?
想到这一层,又因简老夫人和简家的其他人毫不犹豫地舍弃小六儿感到寒心。
回过神来,感觉简莹故意将眼泪鼻涕蹭到自己的衣襟上,恶心得不行,赶忙推开她。一边用帕子按住胸口不着痕迹地擦拭,一边问道:“可见过你父亲和伯父们了?”
“不曾,父亲和伯父们在商议事情不得空,让女儿先来见过母亲和伯母。”简莹抽噎着答道。
简四太太心说难怪来得这么快,又被简莹与跟她要银子的时候判若两人的神情语态膈应到了,生怕自己忍不住露出嫌恶的神色,便催促道:“大家都在里头等着呢,你跟我进去打声招呼,就回去歇了吧。”
“是,娘。”简莹乖巧地应了,用帕子擦去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心说当个娇小姐还真不容易,下回合该准备点儿蒜汁洋葱汁什么的,总这么挤容易伤身。
又赶上来扶住简四太太的手臂,和她一道往里走。
进到厅里,在简四太太的指引下,跟长辈逐一见了礼,跟平辈的女孩儿打过招呼。在座的女眷要么八、九十来年没见过小六儿了,要么是头一次见小六儿,少不得要夸赞嘘捧一番。
有人问起简老夫人的近况,简莹便按照事先跟雪琴对好的词儿一一作答。
还有人提到简大太太,“说起来,我和大太太有好些年没见了,还以为今天能见上面的……”
言语间颇为惋惜。
听到“成亲”二字就红脸的事情,简莹实在做不来,索性大大方方地回道:“大伯父和大伯母原想亲自送我回来的,只是最近许多地方降雨成灾,朝中政务繁忙,大伯父暂时脱不开身。
大伯母要照顾大伯父,几位堂兄和堂弟也都在太学走读,要每日操心他们的餐饭。祖母也因为我要离开有些伤怀,身子骨不似往日健朗,只能等到我出阁之前再赶过来了。
虽说没跟我一起回来,不过大伯母可没忘记诸位夫人,叫我捎了土仪来呢。待我收拾好箱笼,就差人送到诸位府上去。”
女眷们听了俱是眉开眼笑,这个说“大太太客气了”,那个说“大太太真是到什么时候都礼数周全”,也有人对着简四太太唏嘘感叹,“我家那三丫头眼瞅着就及笄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哪像你们府上的六姑娘,小小年纪就这般沉稳大气?我那三丫头要有六姑娘一半儿的,我就知足了。”
简莹弯了唇角,心说三不就是六的一半儿吗?你可以知足了。
其他人听了纷纷附和,“可不是,六姑娘如此出众,要嫁的人家也没得挑。
四太太你好福气,当真让人羡慕!”
简四太太僵着脸笑道:“哪里,诸位过奖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欢畅,只有简无双默然不语,看着简莹的目光幽深莫测……
——
&bp;&bp;&bp;&bp;回到栖霞小筑,简莹就扑到床上。
许久没有展现过实力了,冷不丁演一场还真够累人的。跟那些装模作样的贵妇小姐动嘴皮,还不如撕着头发打一架来得容易。
姜妈见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迈步来到床前,“六小姐,再有半个时辰就该用午饭了。您今日刚回来,二太太少不得要开集悦堂,叫全家人一起用饭。”
集悦堂是简家东府的宴会厅,轻易不开的。只有贵客造访,或是家人久别重逢,才开一次以示隆重。
按理来说,女孩儿没有资格享受这等待遇。然而小六儿是即将嫁入济安王府的人,身份不一样了,待遇自然也就不同了。
姜妈说完这话,听简莹“嗯”了一声,继续说道:“用过午饭,四老爷和四太太定然要叫了六小姐单独说话。
从京城捎回来的土仪,别的可以差人去送,二房和三房,还有西府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您得亲自走一趟。
另外,咱们四房的姨娘、少爷、小姐,您也得见一见。”
言外之意,她今天会很忙,没有闲暇睡懒觉。
这次姜妈等了半晌,连声“嗯”都没听见,凑近了看,才发现她鼾声微微,已经睡着了。只得无奈的退出来,嘱咐雪琴道:“让六小姐睡一刻钟,再叫起来伺候梳洗吧。”
回来的路上,下人们已经彼此厮见过了。雪琴知道姜妈跟自己一样,是要做了“六小姐”陪房的。名义上是贴身伺候,实际上是跟过去盯着“六小姐”的,以防她行差踏错,惹出乱子来。
陪房的人里头,就她们知道“六小姐”的真实身份,日后有什么事都要两个人商量着来,因而对姜妈格外敬重,也格外亲近,“我省得,姜妈只管去忙别的,这里有我呢。”
姜妈冲她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没一会儿的工夫,简二太太果然差人来传话,叫简莹去集悦堂用饭。
雪琴总指挥,从京城跟来的云筝、秋笙、晓笳,以及简四太太拨给简莹的金屏、银屏、素屏和彩屏,八个大丫头分头行动,开箱笼找衣服首饰的,伺候洗脸净口的,化妆梳头的,好一通忙活。
打扮停当,简莹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一身仙气儿,跟之前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大相径庭,忍不住又一次对雪琴的化妆技术刮目相看。
雪琴留下云筝领着另外五个丫头归置箱笼,自己和金屏一起陪着简莹出门。
到集悦堂门口,就遇上了姜妈口中需要特别留意的人之二,小六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四房的嫡次子简康州。
简康州今年七岁,正是猫狗嫌的年纪。姜妈之所以把他列入名单,是因为他头年年底跟简四老爷去了一趟京城,给简老夫人和简大老爷送年礼。
小孩子记性好,说不定会瞧出破绽。
跟简康州一起的,还有小六儿的另一个嫡亲弟弟,四房的嫡长子简康建。
简康建今年十三岁,在简四太太的刻意培养下,风格跟简四老爷完全不同。小小年纪就暮气沉沉的,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主儿。
“六姐姐。”简康州一看见简莹,便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咧开露出缺了一颗乳牙的嘴巴,巴巴地问道,“六姐姐,你给我带好吃好玩的了没?”
雪琴见他手上染着绿色的草汁,唯恐他弄脏了简莹的衣服,给他和简康建见了礼,便上前来拉他,“九少爷,六小姐给您带了许多好吃好玩的,等用完了午饭奴婢给您送过去。”
“不用。”简康州干脆地道,“待会儿我自己去六姐姐房里拿。”
简康建瞅空上前一揖,客气地叫了声“六姐”,再没别的话。
简康州则亲亲热热地拉住简莹的手,“六姐姐,咱们赶紧进去吧,爹和娘他们都等着你呢。”
说着手指在她掌心摩挲了两下,“咦,六姐姐,你的手怎的不如以前细软了?”
雪琴眼皮子一跳,抢着道:“六小姐要出阁了,这阵子一直在绣嫁妆,把手使糙了。”
“这样啊。”简康州嘿嘿一笑,“没事儿的六姐姐,回头我给你买几盒蛤蜊香膏来,你拿去擦一阵子手就不糙了。不过六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呢?”
“六小姐嗓子哑了,大夫嘱咐让少说话。”雪琴又抢着道。
简康州恍悟地看了简莹一眼,善解人意地道:“那六姐姐就别说话了,点头摇头就好。”
简莹乐得装哑巴,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说着话便进了集悦堂,先去男席那头见了简家三位老爷和一屋子的堂兄弟。
简二老爷和简三老爷都是中人之资,一个面容端肃,一个满脸慈祥。
简四老爷长得比他们稍强一些,体型已经开始发福,穿一身月白,还没到用扇的时候,却捏着一把扇子摇啊摇的,瞧着很装,完全没有想象中那种风~流倜傥的样子。
也不知道包括她那便宜娘在内的众多女人吃错了什么药,竟被这种男人哄得五迷三道的。
堂弟们都是没长开的毛孩子,堂兄之中倒是有两个养眼的,可惜她要顾着身份,不好盯着看。
女席这边除了先前在厅里见过的,又多了一帮子年纪从三五岁到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还有各房有头脸的姨娘。简无双已经回去了,简灼华却留了下来,还大大咧咧地坐在主座上。
不等简莹见完礼,就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了。握着她的手东拉西扯了几句,便赞起自己的女儿来,“不是我这当娘的自夸,我们彤儿这两年的小模样儿真是越长越水灵,品性也是一顶一的好……”
简家三位太太齐齐低头喝茶,用茶碗挡住嘴角的不屑。心说彤姐儿模样儿好赖且不说,脾气跟她这娘简直一模一样,她说这话也不臊得慌。
简灼华没瞧见嫂子们如出一辙的动作,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表妹一直挺喜欢你的,早就惦记着找你玩儿了。今天是在小日子里头,身子不爽利,才没跟着过来。
小六儿,等你嫁进济安王府,可要常常叫了你表妹过去陪你说话解闷啊。
我听说济安王府的三公子跟我们彤儿年纪差不多,你不妨找机会让他们多接触接触,两个孩子会很投契也说不定呢。”
——
&bp;&bp;&bp;&bp;简家三位太太闻言顿悟,难怪简灼华放着自己最喜欢的玉楼春的戏不听,跑到这里来凑热闹,合着盯上济安王府的三少爷了。
小六儿还没出阁呢,她就急着把自己闺女往小六儿的婆家送了,天底下有这样当姑母的吗?
简四太太愤然之余,又暗自庆幸要嫁进济安王府的不是真的小六儿,否则被简灼华母女两个缠上,日后还怎么在婆家抬头做人呢?
简莹瞧见简三太太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简二太太和简四太太俱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心说这几位也太拿自己当外人了,她在婆家抬不起头,简家脸上就有光了?
想坑她,门儿都没有。
“姑母可真是我娘肚子里的蛔虫,我娘刚刚还嘱咐我,说济安王府尊贵非常,来往的都是济南府数得着的高门大户,进进出出的人里面必定有许多少年才俊。
让我嫁过去之后多多留心,有机会不要忘了提携家中的姐妹。
姑母倒是跟我娘想到一块儿去了,您放心吧,我邀请姐妹过府小聚的时候,一定会记得喊上表妹的。”
简灼华听了这话立时冷笑出声,“四嫂还真是时时处处替简家想在头里,能娶到你这样一位贤妇,简家真该烧高香了呢。”
简四太太见简灼华看自己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就跟她已经抢走了彤姐儿的金龟婿一样,心中委屈又气愤,她今天还没单独见过“小六儿”呢,哪有功夫嘱咐那些话?
明知简莹使坏,却不好否认,否认只会让简灼华以为她心中有鬼罢了,便赔着笑说好话:“灼华,虽说你出嫁了,可我从来没有把你和彤姐儿、炎哥儿当外姓人来看。
我叫小六儿提携的姐妹里面,怎会少了彤姐儿呢?都是一家人,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不是?”
简灼华并不领情,冷哼道:“十个指头还有长短之分呢,我没指望你们一碗水端平,别到时候背后使坏就成。”
言下之意,济安王府的三少爷她先占下了,谁也别想跟她抢。
简四太太讪笑道:“哪能呢?我自是盼着彤姐儿好的。”
接下来的气氛有些尴尬,好在没多一会儿就有婆子来请示能否上菜了。简二太太吩咐开席,才算将这一页勉强翻过去。
丫鬟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在桌上:油爆双脆、清汤三丝、白扒四宝、诗礼银杏、奶汤蒲菜、乌鱼蛋汤、黄鱼豆腐羹、拔丝苹果、葱烧海参、砂锅散丹、布袋鸡、九转大肠……
最有特色的,当属那道甏肉。色泽红亮,糯烂奇香,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济南府有专门卖甏肉干饭的小馆子或者路边摊,一边支起一口蒸饭的大锅,一边摆着一个大肚窄口的坛子。里面盛了大块的猪肉,素面筋,海带卷,鸡蛋,整个的去皮莲藕,蒲菜头,白萝卜等物。
下面烧木柴,用文火慢慢地炖着。
想吃什么只要说一声,自有刀工熟练的伙计将切成大块,整齐地码在米饭上,再浇一勺卤汁,送到你面前。
甏肉的咸香隐隐夹杂着木柴的烟火气,随着腾腾的热气氤氲开来,格外刺激胃口。
像简家这样体面的宴席,自然不会将甏搬进来,而是事先将肉和菜切成小的条块,装盘摆出花样再端上来。味道差不多,只是没了在街边大快朵颐的畅快感。
简莹上辈子就是北方人,口味重,这桌子菜吃着颇为顺口。
简灼华却挑挑拣拣,一会儿嫌肉肥了,一会儿嫌菜不够新鲜,一会儿说这个咸了,一会儿人又说那个淡了,搞得简家三位太太也跟着倒了胃口。
待撤掉席面换上茶水,简灼华又拉着简莹不遗余力地夸奖起她们家彤姐儿来,“……我们彤姐儿自小就聪明伶俐,别的孩子最早也要七八月才会说话,彤姐儿六个月就会喊娘,七个月就能站了。
又是个勤奋好学的,琴棋书画,女红烹饪,没一样不精的。
最难得的是孝顺,上到她曾曾祖父,下到最小的侄孙儿,所有人的生辰没有她记不得的,到日子必要亲自备了礼送过去不可……”
简莹忙不迭地点头,“有彤姐儿这么孝顺的姑祖母,侄孙们真是太幸福了。”
简灼华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也没听出简莹这话里有语病,顺茬接道:“是呢,我们彤姐儿品性没得说。模样儿又随了我,那脸蛋儿跟白玉雕出来的一样,挑不出丁点儿不足来……”
简莹看了看简灼华肉乎乎的鼻头和宽宽的下巴,心说你这样欺骗自己真的有意思?
再说,又不是她要娶彤姐儿,老跟她这儿吹个什么劲呢?有本事直接找济安王府三少爷,给那小子洗脑去。
简家三位太太也腻歪得不行,各自找个借口溜了。
简莹原想尿遁的,简灼华却说许久没有跟自己的好侄女儿一起如厕了,非要同去。
如此又拉着她说了大半个时辰,把个彤姐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直到江府打发人来叫,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她,领着丫鬟婆子回去了。
被简灼华这么一搅和,时间便不够用了,只来得及在东府各房走一走,西府那边只有明天再去。
晚上简四太太在四房正房的荣华院摆了小宴,和简四老爷、简莹、简康建、简康州一家五口吃团圆饭。
也许因为简莹是自己唯一一个流落在外的骨血,简四老爷对着她总有一股子心虚感。加之要隐瞒她的身份,许多事情不便宣之于口,整餐饭都默不作声。
简四太太想到自己在这里跟一个冒牌货吃着团圆饭,而真正该和她团圆的女儿此时不知道在哪里饿着肚子,胸口阵阵发堵,哪有说话的心情?
简康建是个闷葫芦,踢三脚都听不到个响儿。
只有简康州唯恐冷场一样,不住嘴地打听京城的事情。
简莹点头或摇头,偶尔回一句,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饭菜上。
饭后见过四房的众多姨娘和庶子、庶女,简四太太便借口要跟女儿说体己话,将所有人都支了出去。
待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简莹两个,立时翻脸,抬手就甩了简莹一耳光……
——
&bp;&bp;&bp;&bp;简莹没想到简四太太说动手就动手,毫无防备之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简四太太见她偏着头不吭声,只当她被打傻了。拿手抚了抚胸口,心说感觉终于不是那么憋闷了。
不过是个野种而已,没法子才捧着她,她还当自己真是小六儿了,竟敢在二姑奶奶跟前耍心眼儿,算计她这嫡母,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你可知……”
“啪——”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都是简四太太发出来的,只不过前面一声用的嘴,后面一声用的脸,当然是简莹的大力协助之下。
“你……你居然敢打我?!”简四太太一手捂着脸,惊愕地瞪着简莹。
简莹甩着打麻的手笑道:“娘跟女儿说体己话的方式当真简单粗暴又特别,一学就会。
娘,女儿学得好吧?是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不我再给您演示一遍?”
简四太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勃然大怒,“反了,反了,真是反了,来人,把这个……”
“娘,我劝你还是省省吧。”简莹截断她的话茬,“你喊了人来,万一人家问起,有那么多能玩的好玩的,久别重逢的亲娘和亲闺女为什么非要玩扇耳光呢,你打算怎么回答?
总不能告诉人家说我们在拍蚊子吧?”
简四太太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一般,嘴巴张张合合数次,终究还是放弃了。
如何解释还在其次,最主要是她丢不起那个脸。
有心打回去,自己未必打得过那粗手大脚的野丫头,万一撕扯起来,把事情闹大就麻烦了。这么算了吧,又不甘心。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别提多难受了。
简莹见她脸色青红白紫地变换个不停,担心她心肌梗塞,便倒了杯茶递过去,“来,喝口水消消火。”
这好歹也算是个台阶,简四太太伸手接了,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气息稍顺。在罗汉床边坐下来,一张脸犹自阴沉着。
简莹跟过来坐在她对面,一手托腮看着她,“那五万两银子仅仅是‘小六儿’一角的演出费,想让我客串沙包出气筒需得另外加钱,还要看我有没有那个心情。
你打了我,我也打了你,这回就当切磋交流了。下回再想动手,麻烦你先付款。”
“你不要太过分了。”简四太太色厉内荏地道,“不管你是谁,我总是你的嫡母。
你信口雌黄,胡说八道,惹得二姑奶奶记恨上我。作为长辈,难不成我还不能教训你了?”
简莹不以为然地笑笑,“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谁也别想把自己单摘出来。你先有了把我推出去当炮灰的念头,就别怪我拉你垫背。
你打我恐怕不光是因为这事儿吧?
你不就是嫌我来得凑巧,占了你闺女的位子,心里像扎了根刺儿似的吗?
来到这个人世不是我的错,我爹和我娘勾搭成奸的时候还没我呢,我想棒打鸳鸯也没那机会不是?
来认爹也不是我的错,谁让他没管住自己的下半身,到处撒种呢?要是人人都跟他一样种完就不管了,这世界不就乱套了吗?
我爹什么德行,嫁给他之前你就应该知道的,现在再来钻这个牛角尖,不觉得太晚了吗?
再说,你闺女又不是我弄跑的,替嫁的点子也不是我想出来的。你还是赶紧接受现实吧,不要动不动就把你那一肚子邪火发泄在我身上。”
简四太太听她字字句句地都说中自己的心思,不由恼羞成怒,“你简直……简直……”
“简直大逆不道吗?”简莹替她把话说完,“我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跟嫡母对打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做起来都毫无压力,几句不痛不痒的指责对我造不成杀伤力,你就别费劲想词儿了。
骂人的话我会的比你多多了,骂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儿的,保证没一个脏字。
你最好不要考验我,否则后悔的一定不是我。”
简四太太气得嘴唇直哆嗦,“你……”
“行了,你就别跟斗鸡一样瞪着我了。”简莹语带安抚地道,“我很快要嫁人了,就算不睡觉,从早到晚腻在一起,满打满算我们也只能相处个十天左右。
你没必要搞得跟我刨了你家祖坟一样,一看见我眼睛里就嗖嗖地往外冒飞刀。
只要你不踩着我,我自然敬着你。
咱们一起努力把这十天和平友好地过完,怎么样?”
简四太太暗地里啐了一口,“谁要跟你和平友好?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野种而已,也配跟我说这话?”
简莹瞧着她的神色,多少能猜到她在腹诽些什么。懒得看她这张苦大仇深的脸,拿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便起身往外走。
刚迈出门槛,就听到身后接二连三地传来瓷器破碎的声响。不用说,肯定是简四太太这有钱人又在任性了。
简莹摇了摇头,径自出了屋子。
等在院子里的雪琴和金屏瞧见她半边脸颊红肿着,俱是吃了一惊。
雪琴聪明地当作没瞧见,金屏则关切地抢上来,“六小姐,您的脸怎么了?”
“没事儿,拍蚊子拍的。”简莹轻描淡写地道。
“蚊子?”金屏狐疑地瞅了瞅稀疏的树影,才刚刚入夏而已,哪来的蚊子?
见她不愿多说的样子,也不好追问。回到栖霞小筑,叫人煮了鸡蛋来给她敷脸。
云筝几个已经将箱笼归置好了,说是归置,不过拿了些必需品出来,其他的原样放着。左右再过几天就要抬到济安王府去了,何必来回折腾?
大家念及“小六儿”路途奔波劳累,都很有眼色地没来打扰。
中午没睡上午觉,简莹总觉亏得慌。在金屏的服侍下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便爬到床上会周公去了。
一觉醒来,嗓子已是大好,只稍稍有些沙哑。
起床收拾停当,给简家几位太太请了安,吃过早饭,在姜妈和雪琴、金屏的陪同下,带上土仪,坐了马车往西府而来。
简家东西两府都住在阁子前街,坐车用不上两刻钟就到了。
西府老夫人得了信儿,早早派了身边的婆子到门口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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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前厅见过西府老太爷和老爷们,就由婆子引着来到后宅。
画师很诚实地勾勒出了西府老夫人的特点,以至于简莹进门第一眼就认出她了。
她看起来比画像上年老一些,六十来岁的样子,两鬓斑白,脸颊瘦削,天生一副刻薄相。便是笑的时候,面部轮廓也是冷硬的,叫人难以亲近。
彼此厮见过,西府老夫人就问起简老夫人的情况。简莹一一作答,顺便将简老夫人捎来的礼物送上,是一盒谷雨前刚刚采摘的雨花茶。
西府老夫人叫身边的大丫头收下了,跟简莹唏嘘道:“你祖母出身高贵,情趣清雅,说起茶来头头是道。我却是个俗人,自小就不爱喝那苦茶汤。
当年我嫁到简家来的时候,嫁妆里头光茶就有十几担,什么毛峰,瓜片,黄芽,翠兰,火青,小花,有几样我到现在还叫不上名字。
因我记不得喝用,一直搁在库房里,上好的茶都变成陈茶了……”
简莹察觉厅里比方才安静了许多,拿眼一扫,见一大半的人都低头盯着自己手上的帕子,有几个捧着茶盏正要喝茶的,也赶紧放下了。
心知西府老夫人这是要开装B模式的前奏,未免自己忍不住吐槽,做出犯上的事情来,便抢先截住她的话头:“我听祖母说了,当年您的嫁妆比她老人家多一倍。
从安徽到济南府这一路上,凡是见过您的送嫁队伍的,没有不眼红羡慕的,那才是名副其实的十里红妆呢。
祖母还说,您这个人最慷慨不过,私房里有多少好东西都叫您送出去了。嫁进简家的媳妇,嫁出简家的女儿,哪一个头上身上没有一样您送的东西?”
西府老夫人没想到一向瞧她不起的简老夫人会在背后称赞她,一时间颇为意外。马上又醒过神儿来,金氏那老贼妇,这是怂恿自己的孙女儿跟她要东西呢。
其实她冤枉简老夫人了,且不说东府比西府富裕得多,不缺她那一样两样的添妆。就算东府不如西府,以简老夫人清高的性子,也断然不会算计她的东西。
她仔细想一想,就能明白简莹信口胡诌。只不过她对简老夫人有偏见,宁愿相信这话是简老夫人撺掇简莹说的。
见满屋子的人虽没在看她,可各个竖起耳朵,等着听她如何接话。
心说她不能落得个小气的名声,白白让金氏笑话。咬了咬牙,吩咐大丫头道:“将我那套游鱼戏水的头面拿来。”
大丫头一愣,唯恐自己搞错了,赶忙确认道:“老夫人,可是那套赤金……头面?”
西府老夫人把头一点,“没错,就是那套。”
大丫头满心惊讶,却不敢表现在脸上。低头应了声“是”,只管照吩咐办事。
西府的一干女眷却是心潮澎湃,看向简莹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羡慕和嫉妒。要知道,那不仅仅是一套赤金头面,而是镶了南珠的赤金头面。
南珠是所有珍珠里面成色最好的,粒大,圆润,光泽上乘。已经被朝廷列为贡品,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这样的好东西西府老夫人却有整整两套,是她当年的陪嫁。一套蝴蝶逐花,一套游鱼戏水。每一颗珍珠都有指腹般大小,一万只珠贝里面能挑出一颗就不错了。
据说西府老夫人娘家嫡系的姐妹有七八个,每个姐妹出嫁都至少有一套这样的陪嫁。当年的徽商娄家是何等的穷奢极侈,由此可见一斑。
俗话说越有钱越抠门,西府老夫人跟“慷慨”二字绝对沾不上边儿。她私库那些好东西,别说儿媳孙媳,就是亲闺女也轻易不让碰的。
西府最小的姑奶奶眼馋那两套南珠头面不是一两天,出嫁的时候软磨硬泡了一个月,才将那套蝴蝶逐花的头面要了去。没想到东府的小丫头片子三言两语,就把另一套给诓走了。
这让她们心里极度不平衡!
简莹也没指望西府老夫人怎么着,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三竿子。瞧着众人的神情,就知道这一趟赚了。待看到那套金灿灿明晃晃的头面,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她不擅长估价,不知道这堆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银子。可以肯定的是,在原来的世界,她奋斗到死都未必能买上这么一两件儿。
五万两银子,再加上一盒子珠宝,她这辈子什么都不干,也能过上小康生活了。
要不怎么说,这人的好运要是来了,连城墙都挡不住呢。
不过这东西拿回去,百分之二百五会被记在嫁妆单子上。一旦上了嫁妆单子,就算不得她的东西。
简家能一次偷梁换柱,就能二次移花接木。万一小六儿哪天回来了,要求各归各位,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白忙一场?
东西是西府老夫人以添妆的名义送的,又有这么多人看着,想要瞒过东府是不可能的。她要怎么做,才能把这套土豪装备变成自己的私有财产呢?
一门心思琢磨这件事,西府老夫人又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茶过三盅,婉拒了西府老夫人留她用午饭的好意,起身告辞。
西府老夫人身边的婆子送她出门,将那匣子首饰交给雪琴捧着。
简莹不想马上回府,就说要到街上逛一逛。
姜妈见时辰还早,有她和雪琴跟着,还有几个身手不错的护院暗中盯着,街上的铺子里也多得是简家的伙计,想必出不了什么事情,便点头允了。
以防万一,她要是提了一个条件,就是简莹不能下车。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她们去买,想看景坐在车里看就是。
阁子前街不远就是大明湖,与大明湖相连的曲水亭街十分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吃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歇脚喝茶、消遣解闷的去处也比比皆是。
简莹对那些都不感兴趣,只盯着当铺钱庄之类的地方看。
当她发现十家铺子里头有八、九家都带有“简记”的标志,不由泄气。
正觉没意思,打算吩咐姜妈掉头回去的时候,就听车外响起一个沉稳的女子声音,“敢问车里坐着的可是简家六小姐?
婢子是济安王妃身边的人,我们王妃在前头的茶楼里面喝茶,想请六小姐移步过去一叙,不知六小姐是否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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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姜妈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济安王妃,心知这绝非巧遇。
因猜不透济安王妃在六小姐即将过门之前,避开家中大人,私下里找她见面为的是哪般,一时间有些慌神。
借着来请示简莹的机会,低声叮嘱道:“六小姐,等会儿见了济安王妃,您一定要稳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要说。
若觉出哪里不对,就赶紧出来。有什么事,自有老爷太太替您担着呢。”
简莹不无鄙夷地瞥了她一眼,“不就是喝个茶聊个天吗,能有什么事?
我这做贼的主犯都没心虚,你一个从犯心虚个什么劲儿呢?
扶我下车!”
姜妈有些汗颜,心说可不是嘛,两位小姐长得如此相像,连她第一眼瞧见都险些儿认错了。
济安王妃从来没见过六小姐,又怎会分出真假来?便是听到什么风声有所怀疑,只要简家不承认,咬死了说眼前这位就是六小姐,他们能怎的?
她真是越老越经不住事儿了,还不如个十五六的小姑娘沉稳。
留下金屏守车,和雪琴一道扶着简莹下车,随着前来传话的丫头进了一座名叫“碧泉居”茶楼,来到二楼一个雅间门外,那丫头便将姜妈和雪琴挡下了。
“我们王妃想跟六小姐单独说说话,两位随我到隔壁去坐坐吧。”
人家都这么说了,姜妈和雪琴自是不好坚持跟进去。各自朝简莹投过去一个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跟那丫头去了旁边的雅间。
简莹听姜妈介绍过济安王府的情况,济安王周镇忠先后娶了三个老婆。
第一任老婆孟氏去泰山上香的时候失踪了,周镇忠派人找了五六年,依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于是续娶了秦氏。秦氏因病过世之后,又续娶了现在的王妃方氏。
三个老婆就跟约好了一样,每人给周镇忠生了一个儿子。
老大周瀚是孟氏所生,被封为世子,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
她要嫁的二少爷周漱,二十有四,是第二任王妃秦氏生的儿子。
而被简灼华惦记上的三少爷周沅,则是方氏所出,跟简康建同年生人,今年一十三岁。
有个后娘,还有个亲后爹,这又来了一个后婆婆,简莹感觉自己重活以来,就跟“后”字特别有缘。
推开门,就见门里竖着一面画有山水的屏风。透过屏纱,隐隐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影。
想着第一次见面,总要给未来的婆婆留个好印象,于是深吸一口气,挺胸颔首,迈着小碎步转过屏风。目光扫过坐在窗前的人,便愣在了当场。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着一身银灰色的丝绢儒袍,姿态闲雅地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口投射过来,肆意泼洒在他的头脸上,光影交错,五官样貌看得不甚清楚。
然叠抱的双臂,斜飞的长眉,微微上翘的嘴角,无不带出几分慵懒又张扬的韵味。
见简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嘴角的笑纹缓缓扩大,“怎么,被我迷住了?”
低沉的声音,调侃意味十足,亦带出几许魅~惑。
“不是。”简莹回神,“我只是在想,济安王的口味好生特别,居然娶了这么一位雄性气息浓郁的王妃。”
男子一怔,旋即放声而笑。片刻收了声,看她的眼神便多几分兴味,“你比我想象得有意思。”
“王妃也比我想象得有男子气概。”简莹心知他绝不会是济安王妃,却忍不住逗闷子。
男子挑眉,“你不想问问我是谁?”
“你是谁?”简莹从善如流地问道。
“在下周漱。”
简莹“哦”了一声,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从托盘上取一只茶盅,自己倒了茶,慢慢地喝了起来。
周漱原以为听他自报家门,她一定会儿惊慌失措,面红耳赤,没想到她的反应居然如此平淡。惊讶失望之余,对她也愈发感兴趣了。
“你真的是简家六小姐?”
“如假包换。”简莹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周漱拿手摸着下巴,“那么你以前可曾见过我?”
“我应该见过你吗?”简莹反问。
“听说你一直住在京城,而我从未去过京城,我们想必是没有见过面的。”周漱很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又探究地看着她,“可是六小姐见了我好像并不感到意外。”
简莹放下茶盅,跟他对视,“我应该感到意外吗?”
周漱似乎被她问住了,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瞬,笑笑没有言语。
简莹翻了个白眼,她不就一时犯懒没拿出演技嘛,有事说事,没事散会,跟这儿纠结个什么劲呢?
拿起茶壶斟了第二盅茶,端起来继续喝。
周漱等不到她问,只好开头,“六小姐可知道我邀你来所为何事?”
“不知道。”简莹干脆地道。
“那六小姐可知道我为何至今没有成亲?”
“不知道。”简莹答得更加干脆,心说这边儿的人都什么毛病,动不动就问“你可知道”。她要事事都能未卜先知,还跟他们磨什么牙?
周漱被她噎了一回又一回,平生第一次怀疑自己有交流障碍。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才找回了自信,微微勾起唇角,“看来六小姐还被蒙在鼓里。
我这个人最通情理,从不强迫别人做她不想做的事。
未免六小姐将来怨恨我,我不妨现在就把话挑明了。”
简莹早等得不耐烦了,“那你就赶快挑。”
周漱将手臂搁在桌上,探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喜欢男人!”
简莹蓦地睁大眼睛。
看到她这般反应,周漱终于心满意足了。他就不信,哪个女子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有断袖之癖,还能保持镇定。
简莹紧紧地抿着嘴唇,拼命抑制住那声想要脱口而出的笑。
她正愁以后拿什么打发漫漫长日,就有活生生的乐子送上门了。先前她怎么没发现,这竟是一块福利遍地的风水宝地呢?
就冲着能随时观摩她向往已久的真人版,这个婚她结定了!
周漱看着她微微抖动的肩头,不禁有些同情她,“六小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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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了这话,简莹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我为什么要后悔?”
周漱讶然地望着她,“我说我喜欢男人……”
“真巧,我也喜欢男人。难得爱好相同,不愁没有共同语言,我们以后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简莹眉花眼笑地道。
这次轮到周漱目瞪口呆了。
“你真的是简家六小姐?”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简莹瞥了他一眼,“你有法子让我不是,就帮帮我吧。”
就算一辈子做一个加班加到残的小职员,她也想回去。不为旁的,只因那边还有含辛茹苦将她拉扯长大的父母。
这么多天过去,她那具还算质量优良的皮囊想必已经化成了一捧灰。不是被撒在哪条漂着死猪的江河里,就是被埋在哪块每平价格比房价还离谱的墓地里。
好在她不是独生子女,还有一个上大学的妹妹,二老不至于无依无靠,在世上没了念想。
如是想着,她眼圈就有些红了。
周漱从她的话语中会出了“她也不情愿嫁给他”的意思,先是释然地松了一口气。见她表情悲伤起来,又觉自己这样不太厚道,便拿手遮住嘴巴,掩饰地咳了一声。
简莹没有在他面前卖脆弱博同情的意思,很快就将那点子情绪收拾干净了,“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把你喜欢男人的事情告诉我,让我知难而退?这样一来,你不用担负悔婚的责任,就能撇开我这妹妹,继续跟哥哥高唱后~庭花了?”
周漱听她毫不避讳地说出“后~庭花”三个字,脸上一红,连声咳嗽起来。
简莹将手肘支在桌上,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你这么卑鄙,你家人知道吗?”
“大抵……”周漱刚说两个字,又咳了一阵,才将气喘匀了,嘴边仓促地染上笑意,“大抵是不知道的,我伪装得很好。
不过六小姐,你就那么想嫁给我吗?”
“大抵是不想的。”简莹学着他的语气说道,“我只是懒得折腾。”
周漱若有若无地扯了一下唇角,心说他还真是多此一问。这门亲事是济安王府和简家的家主定下的,连他都抗争无效,她一个深闺弱女除了顺从又能如何?
自己将退婚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当真异想天开,也的确有些卑鄙了。
眼睛看着简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你真的不介意?”
“我为什么要介意?”简莹不以为然地笑笑,“反正你要娶的和我要嫁的都不是对面坐着的人,这一年年春困秋乏酷暑严寒的,吃好喝好穿好睡好才是要紧的,何必动感情伤身呢?”
周漱将这话品了一品,颔首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既如此,为何非要成亲呢?
舍弃我这不堪之人,你还有机会遇到一个两情相悦的男子与之白头偕老,何必在我这棵树上吊死?”
“我是没有必要在你这棵弯……歪脖子树上吊死,前面有整片森林,仔细挑挑,总能挑出一颗直的来。可是你想过没有,森林里有的不仅仅是树,还有老虎狮子毒虫。
想要找到那棵树,需得先练出一身打虎驱虫的绝世武功。我没那根骨,也没那耐性,碰见一棵差不多的树就想着赶紧吊上。”
周漱将眉毛挑了一挑,“如此说来,我就是那棵差不多的树了?”
“至少爱好相同,聊得来不是吗?”简莹一面答着,一面重新打量周漱。
见他长眉凤目,鼻挺唇薄,脸部线条跟素描专用的雕像一样清晰深邃。忽略那欠揍的表情,着实算得上男神一枚。
目测一下,海拔也够高。至于身材,没脱衣服不知道,这么瞧着还挺匀称的。
虽然她没打算跟他干别的,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要是外形太寒碜了,丢面子事小,影响胃口事就大了。
总的来说,她对这即将成为她法定老公的男人还算满意。
最重要的是,他能给她带来乐子。
她这边已经“d”,接下来就是说服他也“d”。
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便真诚地开了口,“周二少,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像你这种不爱妹妹爱哥哥的毕竟是少数,别说搁现在,再过个千八百年,也不是在所有地方都合法,都能得到承认和祝福的。
哥哥虽好,可你不能八抬大轿娶回去。
你那后宅空着也是空着,我住进去还能帮你管管家、理理财什么的。
总之,我没想退亲,也没本事说服简家帮我退亲。
你有辙你想去,没辙就考虑考虑我说的话吧。”
“我为何要考虑?”周漱笑容愈发灿烂,“让你消失,对我来说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
简莹一看他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心说她又不是吓大的,这人虚张声势地吓唬谁呢?为了谈判能和平友好地继续下去,还是用配合的语气说道:“你生了一张男神的脸,怎么长了一颗死神的心呢?
就算不是我这简家六小姐,还有张家六小姐,李家六小姐,千千万万个六小姐前仆后继地等着插足。
你弄死我容易,再想找一个像我这么通情达理好说话的‘六小姐’就难了。
左右你得娶一个女人回去装点门面,与其挣扎到最后,选一个纠缠不清的,不如就选了我。
我能理解你,张家六小姐未必能;我可以不干涉你,李家六小姐未必可以;我不会跟哥哥争风吃醋,王家六小姐未必不会……
一言以蔽之,过了这村就没我这个店小二了。
你还是考虑考虑吧,别动不动就想拐上犯罪的道路。
犯罪能解决的问题只是暂时的,最终只能实现作死这一个小小的愿望,我瞧着你也不像是个爱作死的人。”
周漱忍不住为她拍手喝彩,“六小姐当真好口才!”
“我的优点多着呢。”简莹毫不谦虚地道,“跟我成了亲,你有的是机会慢慢发掘。”
说完兀自笑了,她怎么有种大龄剩女拐骗小男生跟自己结婚的感觉呢?
这一笑算不得娇艳如花,可也眉目生俏,别有风情。
周漱鬼使神差地跟着笑了,“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简莹心知他这是愿意娶她了,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取出一只鼓鼓的香囊来,递给他。
周漱笑容微微凝住,并不伸手去接,眼带警惕地盯着那香囊,“这是什么?”
——
&bp;&bp;&bp;&bp;简莹见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桌上的茶具,猜到他可能有洁癖,便将那香囊扔在桌上,“放心,我没有把弯的掰直的爱好。
这不是定情信物,是我的私房钱,你替我保管一阵子。”
她的言行举止处处出人意表,周漱以为不管她接下来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不会再感到吃惊了。然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让他替自己保管钱财。
简家嫡出的六小姐有些私房钱理所当然,存进钱庄或是叫得力的下人看着就是,怎么就信得着他了?这才头回见面,她也太不客道了。
简莹也知道自己此举唐突,可没办法,这笔钱是她以防万一的跑路钱,她没机会存钱庄,也不敢存钱庄。身边围绕的是简家的奴仆,哪一个她都信不过。
周漱是济安王府的二少爷,不差钱,不会贪她这点儿卖~身银子,放他那里比放她身上安全。
“一共五万两,你先帮我保管一阵子。拿去赌钱翻倍也好,投资赚差价也好,随便你怎么用,我跟你要的时候只要本金。
另外,我们需要定个交接暗号。”
周漱不解,“为何需要暗号?”
“这你别管。”简莹不想解释这钱的来历,许是因为有求于他,也不想编瞎话骗他,“你只要知道,这笔钱不是坑蒙拐骗,偷来抢来的就行了。
如果成亲半年之内我还没想起来管你要,或是管你要的时候没说对暗号,你就把这笔钱当成自己的好了。”
周漱愈发不解,“你为何想不起来,又为何说不对暗号?”
那个时候,就意味着她已经被二次移花接木,而且很有可能被简家那帮子良心被狗啃了的人灭了口。让简家丢笔银子,膈应膈应他们也好。
“都说让你别管了。”简莹嗔道,略微想了一想,“暗号就定‘断背山,十八弯’吧。”
多顺口,多应景!
周漱嘴唇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简莹则想起另一件事,“我那儿还有一套头面,也先存你那儿吧。
反正你也是顶着济安王妃的名头来的,我就说送你济安王妃当见面礼了。想来也没有人敢去跟济安王妃求证这件事,如果有哪个不开眼的问起来,你就帮我打打马虎眼。
交接和处理方式同上。”
周漱怀疑她存私房,是准备日后离开济安王府的,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子愠怒来,“我为何要替你保管?”
先花言巧语哄着他同意成了亲,又筹划着弃他而逃。若是丢了媳妇,他的颜面何在?济安王府的颜面又何在?
让他把银子和头面当成自己的?这女人到底把他周漱当什么人了?
简莹感觉他笑容突然变得阴森森的,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触了他的逆鳞,便瞪了他一眼道:“帮我保管几天又不会掉肉,更不会死,你闹的哪门子别扭?
我跟你成亲,既靠不上相公,又生不了儿子,不攒几个钱,将来能指望谁给我养老?”
周漱先是怔住,而后忍不住出言挤兑,“凭你那点银子和一副头面,就想指望别人给你养老?”
按照原来世界的物价,一两银子差不多能换两张毛爷爷,五万两都能当千万富翁了好不好?在他眼里却成了“那点”,简莹感觉跟他这土豪二代讨论钱的问题太伤自尊,直接越过不提,“你到底帮不帮我?”
听她年纪轻轻地就操心养老的事,周漱的心气莫名平顺了,复又勾起唇角,“帮你一次也无妨,不过我有个条件。”
简莹闻言扁了眼,她就知道得有条件,万恶的“条件党”。一面腹诽,一面顺口接上,“说来听听。”
“我母亲生前喜书簪花小楷,再过两个月便是她的生忌,我想手抄一份《地藏经》,供奉灵前。只可惜我认识的人中,并没有会书簪花小楷且有一定造诣的。
听说六小姐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为出色,在京城贵族女眷当中颇有名气,不知六小姐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简莹不知道周漱是真想灵前尽孝,还是对她心存怀疑,想要考校她,抑或两者皆有。她对书法可谓一窍不通,只知道簪花小楷是卫夫人所创的字体,要跟别的字体区分都难,更不要说写了。
看他的样子,不答应好像也不行。
反正她还没出嫁,自有简家人替她想法子交差,于是爽快地答应下来。
达成共识,周漱对她的态度顿时友好不少,见她面前的茶盅空了,便执起茶壶给她斟满。
简莹瞧见他那双手白玉无瑕、又不失男儿力道的手,有些挪不开眼睛。
活了两辈子,她所遇的青中年男性中,当属这位颜值最高最养眼,却偏偏是个喜欢屈就在哥哥身下的,实在浪费。
若他性取向正常,她倒不介意体验一把先婚后爱什么的。
算了,对现在她的来说,别的都是扯淡,还是先活好吧。
话说完了,让她挂心的事也解决了,便起身告辞。
姜妈和雪琴见她神色并无异常,悬着许久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简莹不去看她们,只对着周漱的丫头和颜悦色地道:“我有份礼物要送给济安王妃,麻烦你跟我去拿一下吧。”
那丫头心下狐疑,脸上却是半分不显,应了声“是”,随她们一道下楼。
周漱一手支腮,透过窗口看着简莹的马车缓缓启动,笑意盈然地开了口,“石泉,依你看,这位简家六小姐如何?”
雅间里不知何时多一个着劲装佩长剑、左边面颊有一道十字刀疤的男子,听他问,便简短地答道:“还行。”
“京城水土养育出来的女子性子都跟她一样跳脱吗?”周漱又问。
“未必。”
“我若跟她成了亲,日子想必不会像从前那么无趣吧?”
“或许。”
“罢了,她说得对,总要娶一个装点门面的。”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人流之中不见了,周漱收回目光,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香囊,“那五万两银票,你替她收着吧。”
“遵命。”
正说着,丫头捧着一方匣子进了门,福了福身道:“二少爷,这是简家六小姐送给王妃的见面礼。”
“交给石泉,让他一并收着。”周漱吩咐道,“回府之后,你去禀了王妃,就说我好奇跟自己成亲的女子长什么模样,擅自以她的名义约见了简家六小姐。
简家六小姐托我转送了她一份见面礼,我瞧着不错,拿去送人了,日后自会补一份差不多的给她。”
——
&bp;&bp;&bp;&bp;简四太太一早就得到消息,遣了身边的大丫头到垂花门守着。待简莹一进府,就将她叫到了荣华院。
“济安王妃都同你说了些什么?”简四太太这回学乖了,没把下人全部打发出去,而是留下了姜妈。有了助力,喝问起来底气十足。
“说外面流传着一些关于二少爷的谣言,让我不要相信。说等我嫁过去,会待我跟亲闺女一样。还让我给你代好来着,说日后有空一起喝喝茶赏赏花。”简莹煞有介事地扯着慌。
简四太太将信将疑,“就说了这些?”
简莹乜斜了眼,“那您还想让她说什么,我回去找她给您补上成不?”
这人巴不得济安王府发现她是高仿货是怎的?
简四太太讪讪地说不出话。
简莹不爱跟她聊天,“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剩下的你问姜妈吧。”
说完也不等简四太太作声,便抬脚往外走。
简四太太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并不留她。细细问了姜妈,得知西府老夫人送了一套南珠头面,大为意外。又得知简莹转手就将那头面送给济安王妃了,心肝齐齐作痛。
“哪有长辈还没给见面礼,就上赶子送东西的?这不是存心跟人家要回礼吗?再说,济安王妃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会缺一套南珠头面不成?
西府老夫人给了这么贵重的添妆,这份人情日后不要我来还?她倒是会钻营,还没嫁过去呢,就拿了我们简家的东西巴结婆家人。
真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姜妈心知那套头面拿回来,必定会被简四太太扣下。毕竟简四太太并未当那位是简家的姑娘,私心里还盼着真正的六小姐回来,恨不能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六小姐。
因有些同情简莹,便不作声。
简四太太发泄一通,多少好受了些,又问起简莹和济安王妃见面的事情。听说两人是单独相见的,姜妈和雪琴都没见着济安王妃的面儿,疑心简莹隐瞒了什么,只觉心绪不宁。
“太太,济安王妃吩咐六小姐抄经呢。”姜妈此时说出这件事,不免有火上浇油之嫌。
简四太太一愣,“抄什么经?”
“再过两个月便是济安王府二少爷生母的生忌,听说先王妃喜欢簪花小楷。济安王妃得悉六小姐簪花小楷写得好,便吩咐小姐手抄一份《地藏经》供奉灵前。”姜妈将简莹对她说的话,用比较通俗的语言复述一遍。
简四太太脸色果然难看起来,“怎的突然让她抄经呢?难不成济安王妃起疑了?”
姜妈不敢断言有没有,“太太,当务之急,是先想法子把这事儿应付过去。”
“法子倒是有,老夫人平日里就喜欢礼佛,小六儿没少帮着老夫人抄佛经,里头肯定有《地藏经》,差人去京城取一份来,交给济安王妃就是了。”简四太太忧心忡忡地道,“怕就怕开了这个头,济安王妃一年生死两忌都让那野……丫头抄经。
总不能回回都拿以前抄的经书凑数吧?若有人叫她当场写几个字瞧瞧,岂不立时露馅了?
姜妈,你赶紧着找一些小六儿用过的字帖,盯着那野丫头练一练……
不行,来不及了,小六儿可是从四岁就开始练字的,干脆将那丫头的手折断好了……”
姜妈被她这狠话唬了一跳,赶忙劝道:“太太,可使不得。
济安王妃刚吩咐六小姐抄经,六小姐的手就断了,这不等于不打自招吗?”
简四太太没了主意,“那可怎么办?”
暗暗后悔,自己不该逢人就显摆,说她家小六儿写得一手好字。
“先将这次蒙混过去,日后见招拆招吧。”姜妈沉稳地道,“我瞧着那位小姐是个有心眼儿主意多的,到时候自会想法子应对。”
简四太太点了点头,心中愈发忐忑,整个中午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
直到下晌,济安王妃遣了身边的婆子,送来四色礼盒,还送了她和简莹一人一套稀罕的紫金头面作回礼,又将“小六儿”卖力地夸赞了一顿,她那颗心才算放下了。
她不是没有动过将两套头面都据为己有的念头,可等简莹嫁过去,万一济安王妃不见简莹插戴自己送的东西,问将起来,得知她给留下了,她的脸可就丢尽了。
不想担那贪心不足的恶名,只得忍痛写进嫁妆单子。
接下来的几日,陆陆续续有人来添妆。简莹白天忙着迎来送往,晚上被姜妈逼着练字,还要尽量避着简灼华和简康州姑侄两个,可谓忙得不可开交。
眨眼间就到了大婚前日,这天吉时一到,送嫁妆的队伍便从简家东府出发,绕大明湖,越过鹊华桥,经曲水亭街转向西更街,再拐到端礼门,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浩浩荡荡地送进了王府。
简府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简四太太却因要出嫁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怅然若失。也无心嘱咐简莹什么,将一本抽象的启蒙画册扔给她,叫她自己看看,就回荣华院躺着去了。
倒是简四老爷在简莹即将就寝之际,做贼一样摸进栖霞小筑,将下人全部打发出去,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那个,莹儿……”
这几个字一出口,就咬住了舌头。女儿来了已有十几天,他还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简兰。”简莹盯着他,字字清晰地道,“请你记住,我的名字叫简兰。”
虽说简兰已经死了,可至少该让她亲爹记住她的名字,也不枉她来这世上走一遭。
“啊,原来你的名字叫……叫兰儿,好听,好听。”简四老爷干巴巴地称赞道,听她嗤笑了一声,便赧然地住了口。
伸手往袖袋里摸了摸,掏出两张纸来,“这是我早年在维州置的一个小田庄的房契跟地契,你……你母亲不知道。你拿着,日后遇到难处了,可以卖掉挪缓一下。
我没能照顾好你和你娘,实在对不住你。让你替小六儿出嫁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济安王府高门大户的,只要你好好的,不出什么差错,肯定亏不着。
我只希望你不要怨恨……怨恨爹,也不要怨恨简家……”
若是简兰,说不定会被他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感动,和他抱头痛哭。
可惜简莹不是简兰,一眼就能看穿他虚假的嘴脸,“说完了吗?说完把房契地契留下,你可以走了。”
简四老爷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却在她眼神清冷的注视中败下阵来。颓然地放下手,将房契地契搁在桌上,叹着气离开了……
——
&bp;&bp;&bp;&bp;“六小姐,您早些歇息吧,明日要累一天呢。”
云筝和银屏服侍简莹躺下,便放下帐子,双双掩嘴笑着退下了。
“我明天要结婚了,耶!”简莹对着帐顶做了个“V”的手势,做完又觉傻得可以,“噗嗤”一声乐了。
上辈子她工作的单位娘子军占据主力,个顶个的争强好胜。男同志少得可怜,要么已婚,要么已定,剩下就是长得太抱歉,闭着眼睛捏着鼻子都下不去口的。
为了在那群铁娘子之中争得一席之地,她早起晚归地忙着刷经验刷存在感,每天累得死狗一样,偶尔在回家路上遇见帅哥,连流口水的力气都没有,哪有精神谈恋爱?结婚更是遥遥无期。
这辈子倒好,一上来就变成有夫之妇了。
男人,她已经验过货了,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从简家乔迁到王府,不过是离了狼窝进虎穴,也让人兴奋不起来。
心中没有期待,便没有波澜。
罢了,还是饱饱睡一觉来得实在。
闭上眼睛,很快就入了梦。
只可惜不等睡饱,就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迷迷糊糊地由着一群丫鬟婆子对她上下其手,又洗又涮,涂涂抹抹,好一通捯饬。等醒过神儿来,她已经被塞进花轿,抬出了简府。
在一片嘈杂的锣鼓唢呐声中,晃晃悠悠地走了许久,又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下了轿,跟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拉扶着跨火盆,拜天地,而后入了洞房。
大红撒金的帐子对称地垂挂两旁,窗户上贴着硕大的喜字,桌上那对儿臂般粗细的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火苗跳跃,偶尔爆出一声清脆的烛花。
简莹刚掀开盖头觑了一眼,就被姜妈小声提醒了,“新娘子不能随便掀盖头,不吉利的。”
简莹撒手,在盖头下撇了撇嘴。心说当回新娘可真不容易,鸡还没叫就起来折腾,身上跟包粽子一样裹了一层又一层,头上顶着好几斤重的冠子。
简家怕她出什么差错,引起济安王府的怀疑,叫姜妈和雪琴将她盯得死死的。别说吃东西,从上花轿到现在,她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当真是腰酸背痛,饥困交加。
原以为坚持到掀盖头就解放了,可也不知道这熊地方什么风俗,拜完堂就把新郎拉去喝酒,倒让新郎的姐姐陪她这新人先入了一回洞房。
她已经在这里跟雕像一样枯坐一个多时辰了,想必要等前头宾客散去,才能卸下这一身累赘,吃上东西。
难怪古人的婚姻大都不幸福,结婚头一日就对新娘如此残虐,哪怕掀开盖第一眼就见到一个世界级的男神,也累觉不爱了。
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门外才接二连三地响起“二少爷”的招呼声。
姜妈一下子紧张起来,手在简莹的胳膊上重重地抓了一把,低声而快速地提醒道:“六小姐,姑爷来了。”
简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来就来呗,他还会吃人不成?
腹诽归腹诽,她答应简家人会好好表现,少不得要装装样子,于是将身子坐直了些。侧耳细听,进门的有好几个人,其中一人的鞋底重重地擦着地面,步伐凌乱,还伴随着一串“小心”的叮嘱声。
“哎哟,新娘的盖头还没揭呢,二少爷怎的就喝多了?”喜娘有些夸张地惊呼道,“快快快,先扶二少爷坐一会儿醒醒酒。”
简莹有些怒,醒你妹啊,赶紧把盖头掀了好不好?
没人聆听她内心的呐喊,那边传来拖动椅子的声响,有人重重地坐下去,还有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解酒汤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怯怯地插~进来,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丫鬟。
“给我吧。”温润的男子声音,在小丫鬟应“是”之后,传来汤匙与瓷碗碰撞的响动,“来,枕石,喝几口汤解解酒。”
“不喝。”含混的拒绝,伴随着惊呼、瓷碗碎裂和桌子碰撞的声响,“新娘呢?新娘在哪里?”
一串踉跄的脚步夹杂着阵阵酒气逼近,盖头刮蹭着冠子的棱角,被人粗鲁地扯了下来。
简莹只觉眼前一亮,房间里的景物突兀地涌入眼帘。最扎眼的,便是周漱那张近在咫尺、略微放大的脸。
白皙的面皮因酒醉泛着潮红,薄唇轻抿,在唇角勾勒出一圈桀骜不羁的笑纹。眸子半眯,瞳仁里晃动着烛光的倒影。
与她对视的刹那,目光有了一瞬类似惊艳的闪亮,继而变得迷离晦暗。
一身大红喜服穿在他的身上,说不出的华贵妖艳。
难怪公司一位后辈每次看到自己喜欢的男星,都感叹说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堪称衣服架子的男人,搭配得了所有款式,驾驭得了所有颜色,让女人又爱又恨。
她对周漱倒是无爱无恨,只觉这人穿红色当真养眼。
往那边瞟了瞟,见扶他回来的两名男子一个高大威猛,一个清秀隽永,就是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心尖上的好哥哥,或许两个都是?
喜娘捧着系了红绸花的秤杆子抢上来,“二少爷,掀盖头得用这个……”
周漱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身子一晃,扑在简莹身上,和她上下交叠,重重地倒在床上,嘴里喃喃自语,“娘子,我们该……该安歇了……”
简莹被他压得险些闭过气去,随即又被他口鼻之中喷出的酒气熏得头昏脑涨,伸手在他腰眼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嘴上柔声地道:“夫君,我们还没喝交杯酒呢。”
“是啊是啊。”喜娘心知再让他揭一次盖头是不可能的了,一边把秤杆交给小丫鬟拿着,一边附和简莹,“二少爷,喝了交杯酒才能安歇呢。”
周漱嘴里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脑袋一沉,便伏在她身上不动了。
扶周漱回来的两名男子对视一眼,知趣地退了出去。
喜娘叫了几声“二少爷”,见他全然没有反应,只得讪笑着打圆场,“看来二少爷真是喝醉了,这交杯酒改日再补上也成。”
简莹心说交杯酒喝不喝都无所谓,倒是来两个人,帮她把这死沉的东西挪开啊。
——
&bp;&bp;&bp;&bp;姜妈见简莹在周漱身下无力挣扎,憋得满脸通红,忙喊上雪琴、金屏,三人合力将周漱移到旁边去。
简莹大大地喘了几口气,拿手揉了揉本就不算丰满的胸部。心说好险,差点就被压成飞机场了。
喜娘见这里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心里惦记着去找王府的管事婆子领赏,便对简莹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就不打扰二少爷和二少夫人休息了。”
简莹巴不得省了那些繁文缛节,对她道句“辛苦”,叫金屏送了她出去。瞧见小丫鬟端着水盆等物进来,便吩咐道:“放在那儿吧,你们都下去,我来侍奉二少爷洗漱就好。”
一众丫鬟婆子只当着新过门的二少夫人要讨好二少爷,哪有不成全的道理?齐声应了“是”,鱼贯退出门去。
只有姜妈不太放心,故意落在后面,压低了声音叮嘱道:“六小姐,您可要好好伺候姑爷。若是姑爷醒了,您一定得谨言慎行……”
“知道了,知道了。”简莹拿小手指掏了掏耳朵,“同样的话你们到底要说几遍?我耳朵都听起泡了。”
姜妈忙将她的手拉下来,紧张地瞟了一眼酣睡不醒的周漱,“您是六小姐,怎能做出这种不雅的举动?还有……”
“姜妈,你想替我洞房吗?”简莹不耐烦了。
姜妈一愣,随即老脸泛红,“那六小姐您和姑爷好好地……
我先告退了。”
待姜妈出了门,简莹立刻起身,将外面的几层衣服扒下来,随手搭在床边竖着的屏风上。一面将头上的冠子、钗环、假髻拔下来胡乱地扔在地,一面向摆着吃食的桌子奔去。
周漱听见衣衫窸窣,钗环叮当作响,眉眼动了又动。
心说把人打发走就宽衣解带,这女人莫非想趁他不省人事,跟他把生米煮成熟饭?他堂堂的周二少,要是在新婚之夜变成任人摆布的那一个,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有心“醒”来,又好奇她打算怎样“侍奉”自己,便躺着没动。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有进一步的举动。
难不成是临阵退缩了?
心下揣测着,眼睛张开一条缝,悄悄扫量,却见床前空空如也,哪有半个人影?
借着翻身,往稍远一些的地方看去,就见那女人只穿了一身雪白的中衣,披散着乌黑及腰的长发,坐在椅子上据案大嚼。
被满屋子大红喜庆的背景一衬,分外诡异骇人。
若不是瞧见她身后被烛光拉得长长的影子,他险些就以为自己活见鬼了。
先是为她不雅的吃相瞠目结舌,又为自己自作多情悻悻不已。故意弄出响动翻了几次身,见她全然没有反应,忍不住坐了起来,“我娶进门的该不是只饿死鬼吧?”
简莹扭头,透过浓密的发帘看了他一眼。唯恐他来抢一般,抓起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又灌下几口凉茶,才慢悠悠地回话,“差不多了,我这一天就上花轿之前吃了两口面条。再不补红就挂了,你也只能当鬼丈夫了。”
周漱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心虚。
原本拜过堂就该入洞房喝交杯酒的,他存心晾一晾这个自说自话闯进他人生的女子,便授意萧铮立刻拉了他去喝酒。
萧铮是皇家子弟,这一次是特意从京城赶来道贺的。此人嗜酒如命,又性喜胡闹,做出这样的举动自是不会引起大家的怀疑。且有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谁也不好阻止。
于是借着萧铮的掩护,他一直拖延到前头的宾客都散了,才装作酒醉被人扶了回来。
现在想想,自己这样做的确有失风度了。
“要不要叫人送些饭菜进来?”出于补偿的心态,他开口问道。
“不用,我吃饱了。”简莹将头发拢了拢,分出一绺来当头绳,扎成一条马尾,又对周漱招了招手,“过来坐,我有话说。”
周漱感觉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愈发悻悻的。不耐烦被她支使,仰身倒在床上,“我酒醉犯困,有话明天再说吧。”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醉。”简莹不客气地拆穿他,“反正我们不用洞房,闲着也是闲着。趁现在夜黑风高,无人围观,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免得日后出了什么问题,你怨我我怪你的,降低彼此的好感度不说,还伤人品。”
周漱起身,迈步来到桌前,低头地看着她,“为什么不用洞房?我说过喜欢男人,可没说不喜欢女人。”
“不是吧?”简莹瞪大了眼睛,“男女通吃?”
周漱轻笑一声,俯身凑到她耳边,“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简莹立时扁了眼,心说这人诈唬谁呢?当她没见过雌雄同体是怎的?好心配合他一下,他还得瑟起来了。
“第一,我只要名分。”她径自转入正题,“你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什么时候喜欢女人,都跟我没关系。”
周漱脸上的笑一凝,缓缓站直了身子,“你这是嫌弃本少爷的意思吗?”
“本姑娘没那么说,你不用自卑。”简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你能不要秀海拔了吗?费脖子。”
周漱莫名其妙地听懂了,在对面落了座,又觉自己太听话了,有意撩拨她道:“你不是担心没有人给你养老吗?不如我帮你一把,助你生个一男半女的。
如此一来,我们也算各取所需。”
“免了。”简莹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你有没有能力让我生孩子且不说,这孩子生出来了,是个女孩儿还好,要是个男孩儿随了你,让他弯着,我会对女同胞有负罪感,掰直了,又男同胞有负罪感,那我该多苦恼?
再说了,我只是你娶回来的装饰品,又不是‘日’用品,不负责陪~睡生孩子。你想取所需,尽管去找别的男人或者女人,我绝不拦着你。
要不我帮你纳几房小妾,给你随时调剂口味?”
别的话周漱都没听进去,单听进去一句“你有没有能力让我生孩子”,忽地起身,抓住她的腕子,拖着她大步流星地向里头而去……
——
&bp;&bp;&bp;&bp;到了拔步前,手上稍稍用力,就将简莹扔在了床上,自己欺身覆上来。
头发散开来,简莹伸手拨开盖在脸上的发丝,跟他几乎鼻尖碰鼻尖地对视着,“非礼?”
“我们是夫妻,行夫妻之事怎能叫非礼?娘子若是不信,可以大声喊出来,看一看有到底没有人会来救你。”
周漱笑容洋溢地说着,目光掠过她的眼鼻,停留在她口脂褪色、沾着零星糕点渣的唇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强忍着替她擦干净的念头,心说她好歹也是简家嫡出的小姐,怎的如此邋遢?
简莹等得不耐烦了,“你到底非不非?非就赶快,不非闪一边儿去。”
被她质疑身为男人的能力,周漱的确生出了霸王硬上弓的念头。然面对这样一个不知道“惊慌羞怯”为何物的女人,他就是有满腔的欲~火也烧不起来。
唯恐她等不及翻身逆袭一样,忙不迭地闪到一边儿去了。
简莹好整以暇地坐起来,小样,跟她来这个?重塑金身再练个十年还差不多。
不想跟他探讨“非礼未遂”的心得,便接着把之前的话说完,“第二,在外人面前,我会尽到做妻子应尽的所有责任和义务,维护你作为丈夫的尊严和体面。
相对的,你也要对我尊重体贴,配合我做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样子。
以后每月的初一、十五你到我这儿来睡,我们可以盖棉被纯聊天,别的就免了。剩下的日子你去哪儿,去找谁,我一律不会过问。
有喜欢的男人你自己安置,有看上的女人想养在家里的,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纳进来。
没有外人的时候,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互不干涉。”
听到最后一句,周漱忍不住扭过头看过来,“互不干涉?你若与别的男人……眉来眼去,我的脸面何在?”
简莹扯了扯嘴角,心说你都男女通吃了,还有什么脸面可言的?
“就算你不怕丢脸,我还要脸呢。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跟别的男人和女人风花雪月去,我一定会为你守身如玉的。”
周漱挑眉,“如此说来,能娶到你这么一位宽容大度的贤妻,我当真三生有幸!”
简莹露齿一笑,“多谢夸奖。”
顿也不顿地说下去,“第三,你这院子里的钱财由我统一管理分配。凡是你纳进门的侍妾,也都由我来管束。
我不会跟她们争风吃醋,可如果她们损害到我的利益以及名誉,我也绝不会手软。那个时候,你要无条件站在我这一边。
外面的我就不管了。
第四,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条款,不能让你我以外的任何人知道。我不会行成文字等人来抓包,你牢牢记在脑子里就行了,我相信你不会赖账。
差不多就这些,要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们随时调整补充。
说了这么多,其实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只要你保住我正妻的地位,我就让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过上连神仙都羡慕嫉妒恨的好日子……”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周漱嘴里发出一声似讥讽又似自嘲的嗤笑,把头扭回去,躺着不动了。
外面响起三更的梆子声,那个宣称要侍奉他洗漱的女人说完那通话,便自顾自地爬到床上睡下了。还很自觉地躺到里侧,将一大半的床留给了他。
他不愿跟一个不爱干净的女子同床共枕,将她扔在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来归拢好了。也没叫丫鬟进来伺候,自己洗脸净过口,便靠在椅子上打起盹儿来。
不知是错过了盹头儿还是怎的,头脑清醒得很。听到床上传来微微的鼾声,不由摇头失笑。
本想戏弄一下那个女人,结果她睡得安稳,他倒失眠了,算怎么一回事?别人娶妻温香软玉抱满怀,他却连床都不能沾,他究竟图个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般可怜?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自作自受吧?
这般胡乱想着,到了四更天才隐约有了睡意。
姜妈眼睛盯着刻漏,五更一过,立刻上前敲门,“六小姐,该起身了。”
叫新婚小夫妻起床,本来是周漱的奶娘房妈该干的活儿。被姜妈反客为主抢了去,房妈心里很有些不舒坦,走过来客气地寒暄,“姜大妹子起得可真早啊,不会一晚上都没睡吧?”
姜妈是简四太太身边的老人儿,在简、楚两府水浸油泼三十年余年,练就了一身的精明和圆滑,当然知道自己此举不妥,也听得出房妈这话弦外有音儿。
只是为了完成简家几位太太的嘱托,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得罪房妈不打紧,日后再找机会修好就是。若是没能盯紧六小姐,由着那位捅出什么篓子来,她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佯装没听懂,跟房妈问了一声早。
因半天没听见门里有动静,便又提高了声音喊道:“六小姐,六小姐,该起身了。”
房妈朝她后脑勺剜了一眼,伸手推开门,越过她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在第一重帐子外面停住脚步,字正腔圆地道:“二少爷,二少夫人,时辰不早了,请起身吧,王爷和王妃还等着您二位去请安呢。”
周漱本就睡得浅,早在姜妈喊第一遍的时候就醒了,顺便将好梦正酣的简莹从被窝里捞出来。此时两人一个倒背双手立在床前,一个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房妈见状朝门外招了招手,四个一看装束就知道是一等大丫头的女子,领着四个二等丫头,端着水盆、巾帕、香胰子等物婷婷袅袅地进了门。不需分派,便各自忙碌起来。
挂帐拢幔,叠被理铺,伺候二人更衣洗漱,各个手脚麻利轻快,不曾弄出半点儿声响。像是故意展示济安王府下人的素养一般,井然有序,滴水不漏,让姜妈和陪嫁过来的八个丫头完全插不上手。
雪琴在陪嫁丫头里面年纪最长,也是资历最深的一个。简老夫人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莫说在京城简府,就是在许多与简府来往密切的夫人小姐跟前,都有几分颜面。
虽说简老夫人打发她来伺候这位冒牌的六小姐,她不太情愿,可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也是老夫人对她的器重和信任不是?
刚到王府第一日,就被剥夺了大丫头贴身侍奉的权利,让她感觉很伤自尊。
瞧见一个叫甘露的丫头扶着简莹坐到梳妆台前,便抢上一步,“这位妹妹,还是我来吧。
以前都我伺候六小姐梳头上妆的,六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妆容发式,我最清楚不过了。”
——
&bp;&bp;&bp;&bp;“今日就不劳烦姐姐了。”甘露微笑地回了一句,朝简莹福了一福,“二少夫人,今日认亲之后,还要去祠堂告祭,打扮需得庄重一些。
奴婢怕几位姐姐刚来,不熟悉王府里的规矩,这才越俎代庖。
若奴婢哪里做得不妥当,还请王妃恕罪,也请诸位姐姐多担待一些。”
甘露比雪琴还要大一岁,论年纪,论入府的先后顺序,雪琴都应该尊称她一声“姐姐”。雪琴并非不懂这个道理,之所以喊她妹妹,是存了挑衅和打压之心的。
谁知人家不争也不恼,一番话说得不亢不卑、谦恭有礼,让人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自惭形秽之余,又生出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于是看向简莹。
心说这个甘露欺负她,就是欺负小姐,她就不信小姐会纵着外人打自己的脸。
简莹早看出雪琴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瞧不上她这半路杀出来的山寨货,有心挫一挫她的锐气,让她搞搞清楚,到底是谁靠谁活着,便对雪琴求助的眼神视而不见。
周漱瞥了一眼面上泛起愤色的雪琴,又瞥了一眼安之若素的简莹,微微扬了唇角,心说这才成亲第二日,房里的丫头就斗起来了,她还想过清闲自在的日子?
单看她以后怎么应付!
房妈进门瞧见周漱身上还穿着喜服,心里就先失望了。趁大家不注意,将铺在床上的喜帕收起来塞进袖子里。
赶在周漱和简莹前面出了采蓝院,来到济安王妃居住的菁莪院,着人通禀了,便进门来见方氏。
方氏闺名静芷,今年三十出头,鹅蛋脸,柳眉杏眼,肤白胜雪,保养极佳,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为了迎合年过五旬的济安王,早几年就舍了艳色的衣服。
为见新妇,她今日特地选了一件深紫色的比甲,里头是月白密罗衫,下面一条浅银灰色的纱裙,头梳牡丹髻,既端庄雍容,又高贵冷艳,主母气场十足。
待房妈见了礼,开口问道:“如何?”
房妈赶忙将喜帕拿出来递给张妈。
张妈验看过,便低声禀告,“王妃,干净的。”
房妈听见方静芷失望叹了一口气,忙替周漱说话,“昨天晚上二少爷被雍亲王世子拉着喝了不少的酒,揭了盖头就撑不住了,连交杯酒也没喝……”
方静芷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周漱和新婚媳妇某方面生活是否和谐,而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周沅。那孩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就喜欢亲近他二哥,她劝了几回,也发过火,他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依然我行我素。
她担心儿子被周漱那不堪的名声连累了,将来娶不上一房可心的媳妇,比谁都希望周漱和简莹尽快圆房,将外头的流言一举击碎。
说话的空当,大丫头佩玉端来燕窝粥。她接过来小口地吃了几勺,才又问道:“二少爷跟二少夫人相处得还好吗?”
“奴婢瞧着不错,昨天夜里是二少夫人亲自服侍少爷梳洗的。方才出门的时候,二少爷还扶了二少夫人一把呢。”房妈欣慰地道。
方静芷心下稍宽,“那就好,你且去吧。”
打发走了房妈,便问佩玉,“王爷和少爷都起了没?”
“少爷急着看新嫂子,方才就起了。”佩玉话语顿了顿,小心地瞄着她的脸色,“王爷起没起还不知道,怜珠说蒹葭院那边亮了灯,想是快了。”
蒹葭院是济安王侍妾齐氏的居所,说起来这个齐氏的年纪比方静芷还要大几岁,姿色也远不及她。进府之后一直默默无闻,突然间就得了宠,这阵子风头正盛。
也不知那女人给济安王喝了什么迷魂汤,单独分得一座院子,引得济安王十天倒有七八天都宿在那里。
比起吃醋,方静芷更恨济安王不给她长脸。新妇进门头一晚,便是为了彰显她这当家主母的地位,也该宿在菁莪院,哪怕只是走个过场呢。
他倒好,酒席一散径直去了蒹葭院不说,这个时辰还没起,也不怕惹了新妇耻笑?
心中有怨,再开口就带出几许赌气的成分,“张妈,陪我去前厅。佩玉,把怜珠叫回来,他们爱睡睡去,你们谁也不准多事。
我倒要瞧瞧,认亲当日,被新媳妇撞见公公贪欢迟到,他那张脸还往哪儿搁?
真是越老越荒唐!”
张妈也瞧不上济安王冷落自己的主子,然而她深知这个时候不能火上浇油,只能劝着,“王妃,夫妻本是一体,您何必跟王爷一般见识,损了自己的颜面?
还是叫人去提醒一声的好。”
方静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过过嘴瘾罢了。张妈一劝,便顺着台阶下来了,“佩玉,你去告诉王爷,新妇出门都有一阵子,叫他赶紧起来,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佩玉当然不敢将原话传过去,打发一个小丫头去知会房妈想法子拖一拖,让周漱和简莹迟些去前厅,又亲自去蒹葭院叫门。
简莹跟在周漱身后进到厅里,就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自己的身上。其中夹杂的好奇、探究、兴味等等情绪,让她想到了动物园的猴子。
用眼角扫量,只见左右两旁坐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后面还站着一圈丫头婆子,加起来足有几十号。
让她吃惊的是,坐在上首的是一个年纪极轻的男子。样貌她没看仔细,只瞧见那身衣服光华隐隐,想必名贵非常。
正暗自猜测这人是谁,就听一个和蔼又不失威严的声音说道:“老二,先带你媳妇见过世子爷。”
简莹循着声音往右上首扫了一眼,瞥见一个蓄着长须的人影,心知这位便是济安王了。能被他称呼为“爷”的,定然不是济安王府的世子,应该是更有来头的人。
周漱应了声“是”,给她介绍道:“这位是雍亲王世子,随我给世子爷见礼。”
简莹心下了然,低眉敛目,端端正正地道了个万福,“见过世子爷,世子爷万安。”
“哎呀,嫂嫂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上首的男子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迈上两步,就要伸手来扶她。
周漱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简莹,“世子爷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当受此礼。”
——
&bp;&bp;&bp;&bp;萧铮的手臂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搭在周漱的肩头上,“什么贵客?你我之间还用这般见外?”
作势拥抱,凑到他耳边小声地道,“新嫂子长得还不赖嘛。”
“跟你没关系。”周漱飞快地回敬了一句,又拔高嗓音慢条斯理地道,“一码归一码,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到的,世子爷您请上坐,受我们夫妻一拜。”
萧铮哈哈笑着松开他,目光越过他肩头觑了简莹一眼,见她始终垂着眼睛,不与自己对视,心说“这又是个无趣的女人”,退回位子上坐好。
简莹随着周漱重新大礼相见,给萧铮敬了一碗茶。
萧铮接过茶喝了一口,才猛地想起一件事来,“我只赶着来拜见新嫂嫂,倒忘记准备见面礼了,连玉佩都没戴一块,这可怎么好?”
一面说,一面在身上摸索起来。
简莹直觉这人是故意的,既然知道有给见面礼的规矩,就该早作准备。要真是忘了准备,倒是别说出来啊,说出来膈应谁呢?
怕自己张口说出让他下不来台的话,有损贤德,便微笑不语。
周漱替她客气道:“世子爷能来喝一杯喜酒,就是给我们最大的见面礼了,又何需另外准备?”
济安王等人纷纷点头附和,说些“蓬荜生辉”、“荣幸之至”一类的场面话。
萧铮却仿佛没了兴致,懒懒地回应几句,也不提事后给补上这茬。
简莹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位欠揍的“小叔子”,当然也没有准备他那份见面礼。如此一来,也算两不亏欠了。
随周漱转到右首,给济安王和济安王妃分别奉了茶。
济安王给了一个封红,不知道里头装了多少银票。自己挑的儿媳妇,他自然是满意的,态度十分亲切。
“日后若是在老二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就跟我说,我替你做主教训他。”
“多谢父王,二少爷待我很好。”简莹含笑回道。
相识以来,周漱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小女儿的神情,有些失态地盯着她泛红的耳垂,一时分不清是眼前这个娇羞的她在做戏,还是面对他时冷静自持的她在做戏。
周镇忠见周漱望着新妇出神,老怀甚慰,心说看来这个儿媳妇是选对了。能吸引住老二,就有望将他那不堪的毛病扳过来。
方静芷也因他这一举动生出两分希冀来,对简莹分外和颜悦色,拉着她的手柔声叮嘱,“你初初入府,我还不太了解你,若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请你多担待。
喜欢吃什么,习惯用什么,或是府里的下人对你不恭敬了,你千万不要辛苦自己忍着,只管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安排处置。”
简莹福了福身道:“儿媳刚进门,有许多事情不明白,日后少不得要时常去寻了母妃讨教。怕只怕我去的次数太多,烦扰到母妃了。”
“怎么会呢?”方静芷笑得愈发和蔼,“我正愁没人说话解闷,你能来陪我自是最好不过。”
“那儿媳可就不客气了。”简莹语带俏皮地道。
方静芷被她一语逗乐了,将她的手握了又握,扭头对济安王笑道:“方才进门时候,我只当她是个腼腆不喜说话的。这不几句就露了底,原来是个伶牙俐齿爱说笑的。”
济安王以手抚须,点头笑道:“看来王妃与老二媳妇颇为投契,既如此,你们日后就多多亲近吧。
老二媳妇有什么不懂的,王妃你费心教教她;老二媳妇也常去菁莪院走动走动,陪王妃喝喝茶,说一说京城的新鲜事。”
“是,儿媳记下了。”简莹恭声应了。
方静芷面上笑着说“是”,却暗暗怀疑济安王别有用心,将她支派给老二媳妇,叫她忙得没有闲暇去管他跟蒹葭院那位鬼混的事,心里怄起气来。
无心再跟简莹多说什么,送了她一座半尺来高的羊脂玉送子观音像,嘱咐些“早日为我们济安王府添丁进口”的话。
简莹送了他们每人一双“亲手”做的鞋子,聊表心意。
方静芷替济安王一并收着,夸赞几句针线好,便吩咐张妈给她引见济安王的几位妾室。
侧妃白氏,是济安王众妻妾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今年将近五十岁了。因疏于保养,看起来比济安王还要老一些。
白侧妃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周湘,已出嫁多年。
庶妃文氏,四十岁出头。早年为济安王生下一个儿子,不幸夭折。从此清心寡欲,只守着自己那一方小院过日子,对王府里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
庶妃齐氏,也就是蒹葭院那位,新近得宠,气焰正足。穿了一身接近大红的衣裙,钗环萦绕,光彩照人,将包括方静芷在内的几位妻妾的风头生生压了下去。
齐庶妃也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周沁,今年十五岁,已经许配了人家,今年秋天成婚。
另外还有几个没有品级,上不得台面的,无需拜见。
这边见完,转到左首,这边坐着的是济安王世子周瀚、世子妃孟馨娘和几位妾室。之后是三少爷周沅,再就是两位尚未出阁的小姐。
济安王府一共有四位小姐,嫡长女周清是第一任王妃孟氏所出,跟周瀚是嫡亲的姐弟。白侧妃所生的周湘是次女,齐庶妃所生的周沁是三小姐。
四小姐周汐是现任济安王妃所生,今年九岁,还是个身量尚未长开的毛丫头。
其他人长什么样子简莹没看仔细,只特别留意了被简灼华惦记上的周沅。
十三岁的男孩儿,个头不算矮,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胖子。脸颊肥嘟嘟白嫩嫩的,像刚出锅的馒头。五官挤成一团,一张嘴眼睛就没了。
她始终没见过被简灼华夸得跟仙女下凡一样的彤姐儿,不知道彤姐儿长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彤姐儿是不是喜欢三少爷这款多脂型的。
不过她觉察到,周沅明显不喜欢她,那声“二嫂”叫得不情不愿的,看她眼神跟防贼一样。
她不记得偷过他什么东西,便不在意,送了一套文房给他当见面礼。
周沅借接东西的空当,忽地凑近低声说了一句,“你长得真丑,根本配不上我二哥!”
——
&bp;&bp;&bp;&bp;简莹一愣,她这是碰上传说中的熊孩子了?
周沅将文房交给后面的丫头拿着,便抱起粗胖的手臂,气鼓鼓地望着周漱,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吃醋的小媳妇。
周漱示好地摸了摸他的头,也被他偏头躲开了。
简莹将这兄弟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立时想歪了十八楼。
心说不是吧,周漱连窝边草都不放过?
这口味也太重了!
周漱不知道简莹将他想成了败坏伦常的腐恶之徒,见周沅如此,猜到定是方氏为了让周沅疏远他,说了类似于“你二哥有了媳妇就不能跟你一起玩”这样的话,让这孩子记恨上新嫂子了。
说起来他同意成亲,也多半是为了周沅。在这个家里,周沅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他不想让钟爱的三弟被自己的恶名所累,影响前途。
方氏是个聪明人,只是太喜欢自作聪明了。不明白流言止于智者的道理,也没有意识到欲速则不达。有些事就跟大禹治水一样,只能用“疏”,越“堵”越容易适得其反。
罢了,他以后再慢慢开解三弟便是。
将手里的礼物发放完毕,认亲礼也就结束了。
济安王府平日里都是各在各的院子里开伙用饭,只每月初一十五,以及一年四节才聚在一起吃一顿。
今天虽不是初一十五,也非年节,却是添了新妇的大喜日子。为表重视,济安王特地吩咐在存心殿摆了早饭。
这回萧铮倒是没来凑热闹,说是宿醉头疼,要回去补眠,跟周漱打过招呼,径自去了。
方氏年纪跟周瀚相差无几,也只比周漱大个六七岁,两个继子一个老成持重,一个个性十足,在他们面前,她完全摆不起“母亲”的谱儿,也不好拿捏儿媳。
况且她还指望简莹治好周漱好男风的毛病,交好还来不及,自是不会在第一次全家宴上给简莹立规矩。
简莹象征性地给周镇忠和方氏布了一次汤饭,便顺着方氏的劝说落了座。
早餐很丰盛,各式小菜摆满了桌子,面点足有十几种,汤粥也有七八样,甜的咸的酸的辣的,蒸的煎的煮的烤的,不一而足。
方氏叫人盛了一碗荷花粥给她,笑着给她解说道:“今年荷花还没开,这是用去年的花瓣熬制的。初开之时从大明湖采摘了来,趁露水没干,直接入瓮,加了蜜糖腌渍,用来做馅料或者熬粥味道却是很好。
京城的荷花粥我也尝过几回,总觉不如我们济南府的荷花粥地道。你尝一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简莹道了谢,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样子十分斯文。
周漱想起她昨天晚上披头散发、据案大嚼的样子,心说也就是他,若是别人看到简家嫡出的小姐那副德行,只怕会惊得下巴掉在地上。
如是想着,不觉莞尔。
济安王眼尖瞧见了,便打趣地问道:“老二,你笑什么呢?”
周漱敛了笑意,“回父王,没什么。”
简莹听他神色突然冷淡下来,语气也很是敷衍客气,感觉这父子两个关系不是那么融洽。念头一闪,便放下了,融洽与否都跟她没半毛钱关系,她只管当她的二少夫人,拿她那份月例吃她那份饭。
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细细品尝。
这粥当真甜而不腻,清香可口。听说还有美容的功效呢,以后应该常熬了吃。
早饭过后,稍稍坐了一会儿,济安王便催促周漱带简莹去祠堂告祭。
周漱也不耐烦跟他们虚与委蛇,佯装和睦,于是带着简莹出了门。
祠堂距离存心殿并不远,两人便舍了轿子,沿着游廊徒步而行。下人们都很识趣,隔开一段距离缀在后头。
简莹憋了一个早上,这会儿终于能敞开说话了,“你到底有几个哥哥……或者弟弟?能不能先跟我报个备?免得我跟刚才一样,被人当成情敌还傻乎乎地送礼卖笑。”
周漱顿住脚步,“何为情敌?”
“就是在感情上相互竞争,把对方当成仇敌,恨不能一刀砍死的那种。”简莹一面解释一面想,连“情敌”这个词儿都没有,这年头的词汇量也太贫乏了吧?
周漱“哦”了一声,“那么你认为,刚才是谁把你当成‘情敌’了呢?”
简莹见他脸上的笑容加深,莫名地感觉到了危险。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没提小胖子,“那位世子爷……”
周漱表情忽地闲散起来,“我跟金石只是朋友,你大可放心。”
简莹心知“金石”应该就是萧铮的表字,便是周漱不解释,她也知道萧铮不好那一口。她为了装贤妇,没跟萧铮对过眼,可能感觉得出,那人看她的眼神儿火辣辣的,就差明说“我要勾搭你”了。
因而听周漱说这话,心里头颇有几分不屑。
把一个一心勾搭他媳妇的人当朋友,这份友情当真青葱碧绿!
她记得他的表字是枕石,便问道:“因为你们两个都是石头,就物以类聚了?”
“我们虽生为同‘石’,却不同命。”周漱语气之中有一丝自嘲,“他是铮铮赫赫的金石,我是漱流而居的隐石。”
简莹会意,“枕石漱流吗?”
周漱笑笑,没再言语,抬脚继续往前走。
不一时到了祠堂,只见灵台上密密麻麻地摆放了许多的牌位,每一个名字前面都有一大串谥号。
丫鬟婆子摆上贡品,燃了两束香,分别递给周漱和简莹。两人在锦团上跪下,磕了头。又有丫鬟端了茶来,指点简莹泼洒台前,算是给族中的各位长辈敬了茶。
告祭完毕,出了祠堂,一个小厮犹犹豫豫地迎上来,给两人见过礼,便转向周漱,“二少爷,三少爷说有急事,请您过去一趟。”
周漱眉头微挑,“三弟可说了是什么事?”
“三少爷没说。”小厮老老实实地答道。
周漱转目看向简莹,不等他开口,简莹便抢先笑道:“我瞧着王府里的景色不错,正想到处走走看看。你去就是,有她们陪着我呢。”
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丫鬟婆子。
周漱见她笑得意味深长,猜她定是想歪了什么,却也不好在这里跟她理论。嘱咐了甘露等人几句,便随那小厮一道走了。
简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树之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才第一天就开抢了,往后不知道有多热闹呢!
——
&bp;&bp;&bp;&bp;济安王府大得离谱,简莹在丫鬟婆子的指引下,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也只看完很小一部分而已。
最好的景致在西苑,里面有珍珠泉,还有濯缨湖。一条名为“玉带”的人工河贯府而过,与外面的梯云溪相连,假山错落,亭台楼阁,汩汩喷涌的泉眼随处可见,不像府邸,倒像是一座公园。
甘露见简莹走累了,便问道:“二少夫人,要不要叫人抬一架步辇来?”
简莹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回去吧。”
反正这景又不会自己长腿儿跑了,她有大半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看。
甘露应了声“是”,吩咐一声回去,众人便簇拥着简莹抄近路回到采蓝院。
周漱还没回来,简莹也不催问。由着甘露帮她换上平常的衣服,卸去头上的钗环,重新绾了个松散的发髻。
雪琴早早沏好了茶,等她收拾停当,立刻端上来,“六小姐,这是您最爱喝的白毫。”
简莹不太懂茶,也不爱喝茶,更不想强迫自己去爱好小六儿的爱好,“我今天不想喝茶,换别的来的吧。”
雪琴端茶的手一僵,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简莹。
六小姐对白茶情有独钟,尤喜白毫银针,几乎每天都要喝上两盏。六小姐的喜好,济安王府的人想必也打听到了一些。突然间改了喝茶的习惯,岂不让人生疑?
愣神的空当,就听甘露善解人意地道:“咱们王府在南方有一座果园,一年四季都会送来应时的水果。去年秋天胡柑大丰收,运来几十车。
留足了自己吃的和送人的,还剩下许多,便照着宫里传下的方子做成了胡柑茶。这茶酸甜爽口,早晚喝了最是滋补养颜。
二少夫人可要喝一盏?”
简莹点头,“好,那就喝一盏吧。”
甘露应了声“是”,亲自泡茶去了。
雪琴暗恨自己反应慢了,又被甘露抢走了风头。
瞥了简莹一眼,心说胡柑茶是稀罕,可那是对别家来说。简家家大业大,什么样的稀罕物没有?有些简家有的东西,宫里都未必有。
这假冒的六小姐即便是外室所生,也是简家的种,眼皮子怎的浅成这样?人家说什么都当成好的。跟着这样的主子,她怕是很难有出头之日。
简莹不理会她,待甘露送了茶来,将其他人都打发下去,只留下陪嫁丫头里面年纪最小的晓笳。
京城来的四个丫头,除了雪琴,另外三个都是小六儿跑了之后,简老夫人现从庄子里挑出来,送到半路上凑数的。和简四太太拨来四个丫头一样,先前都没见过小六儿。
文学作品看多了,简莹深知要想在深宅后院过得安稳,必须有一个肯为她出生入死的忠臣,是以这些天她一直在观察这八个丫头,考虑培养哪一个当心腹。
雪琴当然是第一个就被刷掉了。
只要她肯下功夫,收买雪琴并不难,只是能背叛一次的人就有可能背叛两次,收买成功心里也会犯膈应。她不想花费那功夫,更不想疑神疑鬼给自己找不自在。
金屏和银屏原本是简四太太身边的大丫头,虽然不知道内情,可也不排除被简四太太叮嘱了什么,随时随地给简家通风报信的可能,还有待观察。
彩屏和素屏以前是二等丫头,新近刚提拔起来,就跟她来到王府,做起事来不免手忙脚乱,摸不着头绪,让她们先管好自己吧。
云筝中规中矩,做什么都不显山不露水的;秋笙看着挺机灵,其实是个没主意的,有人领着能做好的事,自己单干就抓瞎了。
晓笳跟秋笙正相反,有点儿呆呆的,沉默寡言,存在感很低。又是个手脚极其麻利的,往往在别人一不留神的空当,就把某件事做完了。
八个丫头里面,她最中意的就是这孩子。
至于要不要培养,还得先考验一下才行。
“晓笳,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开口问道。
“您是六小姐。”晓笳答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是奴婢的主子。”
简莹对她的回答很满意,“那你应该知道,咱们是同呼吸共命运的。我过得好,你们才能过得好;我要是落难了,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晓笳眼神微微一闪,垂目答道:“奴婢明白。”
两次对话,简莹就瞧出她是个凡事心里清楚的,便不废话,“我现在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愿意就去做,不愿意就算了,我不会强迫你……”
“奴婢愿意。”不等简莹说完,晓笳便一口应承下来。
简莹忍不住笑了,“我还没说让你做什么,你就愿意了?我要是让你去杀人放火怎么办?”
“六小姐不会让奴婢去杀人放火。”晓笳语气笃定地道。
简莹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你别把我想得太善良了,我可算不上好人。”
晓笳这次选择了沉默。
简莹也没有继续跟她探讨自己人品的意思,接续前题说下去,“我刚到王府,两眼一抹黑,最缺的就是消息。
我给你十天时间,你去把济安王府每一个有头脸的人的底细给我摸清楚。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也不会负责替你收拾烂摊子,我只看结果。
十天之后我随便指了一个问,你若是答不上来,我以后就不会再用你了。
还有,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奴婢明白。”晓笳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六小姐,不用十天,七天就够了。”
听了她这自信满满的话,简莹对她愈发满意了,“行,就给你七天。”
晓笳略作迟疑,“六小姐,奴婢能从您屋里拿一些糖果吗?”
“能。”简莹爽快地道,“这种无伤大雅的东西,以后就不用请示我了,要多少你就拿多少。别人问起来,就说我准了,这点子小事我还是能帮你兜着的。”
“是,多谢六小姐。”晓笳道了谢,便麻利地退出门去。
雪琴见晓笳捧着糖果匣子出来,立刻将她拉到一旁,“六小姐都跟你说了什么?”
“六小姐体恤我年纪小,赏我糖果吃。”晓笳木然地答道。
雪琴狐疑地盯着她,“只是这样?”
晓笳点头,“只是这样。”
——
&bp;&bp;&bp;&bp;中午没有聚餐,方氏着人送来大盘小盘共十二道菜色,两道汤品,一坛好酒,另有糕点果品若干。
周漱从不白日饮酒,叫人将酒收了,将下人都遣出去,和简莹两人落座用饭。
好整以暇地坐了半晌,见她只管拿起筷子吃自己的,根本没有给他布菜的意思,便开口道:“你不打算服侍我用饭吗?”
简莹抬起眼睫扫了他一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周漱拿手支腮看着她,“你可知道……”
“我不知道。”简莹答得干脆利落。
周漱已经不是第一次察觉她对这四个字反感了,只是不明白她为何反感。顿一顿,继续说下去,“不管你在外人面前表现多么温婉贤良,得不到我的认可也是枉然。
你若想当贤妇,首先要讨好我这夫君,不是吗?”
简莹不言语,专心致志地吃东西。
周漱得不到回应,觉得无趣,只得自己动手吃起饭来。
简莹喝茶的时候吃了几块糕点,肚子还不太饿,将桌上的菜尝一遍就差不多饱了。再喝小半碗汤添添缝,便放下汤匙,“幼稚!”
冷不丁听到这铿锵有力的诘责,周漱险些呛住,一愣的工夫,就听她噼里啪啦地说道:“对你来说,我就是一件特别定制的名贵礼服。轻易用不上,重要场合穿出来彰显一下身份。
别人夸你有气质有品味人模狗样的时候,你觉得我挺重要;遇上哥哥弟弟,该脱你照样脱个精光净。
对我来说,你就是我花光父母老本外加自己小半辈子积蓄当成首付并贷款三十年的房子,不过是拿自己大半辈子换来的一个栖身之所罢了。
衣服也好,房子也好,存在就是价值。使用的人利用它的价值,它也利用使用的人来体现价值。
你这房子装修了我能住,不装修随便安张床我也能住,这要取决于我想不想让自己住得更舒服一些。要是中彩票发了财,我说不定会换个大点儿的房子。
反过来也一样,你为了下次还能人模狗样,穿完了把我这礼服送去干洗一下也可以,不洗下次多喷点儿香水也没什么大不了。有了闲钱,你也有可能一冲动就重新定做一件。
说白了,我们是彼此利用、互惠互利的关系,不存在谁讨好谁。
一件礼服整天围着你打转,朝你抛媚眼,时不时把你逼到墙角壁咚一把,吓不死你!”
这段话里有太多周漱不能理解的词语,不过意思他听懂了,尤其是对她那句“说不定会换个大点儿的房子”耿耿于怀,“如此说来,你觉得我这房子不够大,不足以让你容身?”
简莹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做人不要太认真,认真你就输了。”
周漱心说难怪古训有云“食不言寝不语”,这女人当真狡猾,起先不搭茬,等吃饱喝足才说那些来给他添堵,让他一下子没了胃口。
索性撂了筷子,“你的意思是,你想换大房子,我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你生了一副聪明相,怎么长了一颗死心眼儿呢?”简莹嗔道,“我就说那么个意思,你较哪门子真儿呢?
你这独门独栋、豪华装修、风景怡人的别墅,我住着很舒坦,没想换。
我这礼服料子好,颜色正,款式独一无二,已经绝版了,你也别想着换,咱们就这么凑合过吧。”
周漱鼻子里“嗤”了一声,起身离席,径直出门而去,直到晚饭之前都没再露面。
简莹懒得理会他,到院子里走了一圈,消了消食,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下午跟方氏和世子妃一起喝茶,晚上又是聚餐,不过这次男女分席。
男席依旧摆在存心殿,女席则摆在菁莪院。
吃过饭,简莹已经跟三小姐周沁变得十分熟络了。
“二嫂,哪天晌午过后闲来无事,我能去找你说说话吗?”周沁一脸期待地问道。
简莹不知道自己哪里合了她的眼缘,却也乐得跟这位小姑和睦相处,便笑着点头,“好,到时我准备了茶点等你。”
“二嫂,我也去行吗?”九岁的周汐不甘寂寞地插话进来。
方氏笑容一滞,开口呵斥道:“你二嫂是新媳妇,你三姐姐就快出嫁了,她们能聊到一块儿去,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掺和什么?”
周汐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低了头不言语。
齐庶妃嘴快地接起话茬,“女孩儿们凑在一起说说话有什么关系?王妃未免也太过小心了。”
方氏见她拆自己抬,心里骂了句“贱人”,脸上仍旧挂着笑,“齐庶妃误会了,我只是怕汐姐儿去了,沁姐儿和二媳妇不方便说话。”
“有什么不方便的?”齐庶妃撇了撇红艳艳的嘴唇,“汐姐儿年纪也不小了,转眼就该说亲了,有些事早些知道了也没什么不好。”
方氏捏着帕子的指节开始泛白,“该教的我自然会教,什么时候教我心里也有数,不劳齐庶妃费心。”
“是啊,有王妃这亲娘在,怎么也轮不到我一个姨娘费心。”齐庶妃很有自知之明地道,“我只等沁姐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再给王爷生个儿子,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方氏听她大言不惭地说要生儿子,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赶忙捧了茶盏喝茶,遮住嘴角边溢出的轻蔑,顺便压一下肚子里的火气。
白侧妃和文庶妃俱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世子妃表情有些尴尬,周沁羞红了脸。简莹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见周汐正偷眼看她,便对周汐笑了笑。
齐庶妃似乎没觉出气氛变了,自顾自地说道:“我私心里是想生个儿子的,王爷却说儿子女儿都喜欢,连金锁都打了两套呢。”
方氏听不下去了,将茶碗重重地撂在桌上,冲着周汐发作起来,“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掺和什么?香的臭的都跟着听,也不怕污了耳朵。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回房去?”
周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委屈地应了声“是”,便起身往外走。
简莹不想听她们拐弯抹角骂架,立刻站起来,“我去送送汐儿妹妹,正好认认门。”
——
&bp;&bp;&bp;&bp;周沁紧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二嫂一起去。”
“真姐儿这几天特别黏人,尤其到了晚上,一时半会儿都离不了娘,我得回去看看。”世子妃也坐不住了,寻个借口告退。
白侧妃和文庶妃不好立时就走,只得硬着头皮陪着。
齐庶妃并不是一个不会看眼色的人,只是有恃无恐,故意挤兑方氏。
小辈一走,愈发没了顾忌,夸大其词地讲了一通她和济安王是如何恩爱,如何浓情蜜意的,瞧见方氏脸色青得快黑了,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王爷最近克化不好,睡前要是不喝上一盏我亲手煮的消食茶,就睡不踏实。
前头的酒席想必该散了,我得赶紧回去服侍王爷了。王爷进门第一眼瞧不见我,怕是发脾气的。
我走了,王妃和两位姐姐慢聊!”
说完福了福身,便扭着腰肢往外走。
白侧妃和文庶妃也赶忙站起来,“王妃操持了一天,想必累了,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这三人一走,方氏便挥手将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扫了出去。
张妈吩咐小丫头将地上的瓷片收拾了,又上前来给她抚胸顺气,“齐庶妃也就小人得志一时,王妃您又何必跟那种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不是我要置气,是他们存心跟我过不去。”方氏怒火冲天,“新妇刚进门,他们就一个两个地欺到我头上。我若忍着让着,她只会当我没脾气,更加蹬鼻子上脸了。
不过被王爷宠了几日,瞧瞧她都张狂成什么样儿了?
还要生儿子?她若能生早就生了,还用等到现在?也不掰着指头算算自己的年纪。
当着新媳妇的面儿,真亏她能说出那种不要脸的话,上不得台面的下贱东西!”
她骂够了,又被张妈好言劝解一阵子,气才消了些。
只是不甘心让齐庶妃就这么占了上风,差佩玉打听,得知济安王还在存心殿陪萧铮喝酒,便叫人煮了醒酒汤和消食茶,送到前院去。
齐庶妃被截了和,将方氏大骂一通。见到济安王,逼着他又喝了一回消食茶,才算罢休。
周漱回到采蓝院的时候,简莹刚洗完澡,穿了一件宽大的中衣,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青丝,闭着眼睛懒散地靠在贵妃椅上。金屏和银屏一人拿了一块帕子,帮她细细地擦拭着。
烛影绰绰,香烟袅袅,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馥郁的花香。安详,静谧,让人不知不觉想要沉醉其中。
他端详着那个开口就很聒噪,不开口又分外安静的女子,心神有些恍惚。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可并不记得自己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
“姑爷。”
金屏和银屏瞧见他,齐齐福身见礼。
周漱敛了思绪,迈步走过来,从金屏手里接过帕子,“我来吧,你们都下去。”
金屏和银屏没想到姑爷如此体贴,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唯恐打扰到他们,赶忙应着退了出去。
周漱显然没做过这活儿,动作十分笨拙。一时拿捏不住轻重,扯下好几根头发。
简莹吃痛,劈手夺过帕子,自己擦起来,嘴里咕哝着,“没有金刚钻儿就别揽那瓷器活儿,自己做不好还把能做好的人给支走了,这不添乱吗?”
周漱好笑地抱起胳膊,“你为何总是曲解别人一片好心?”
“拔人头发算哪门子好心?”简莹嗤之以鼻,“照你这逻辑,我拔光你头发让你变秃瓢,你还要送我十万两银子酬谢我是不是?”
周漱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你这些歪理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简莹扁了扁眼,心说我跟你讲直的,你听得懂吗?嘴上敷衍地道:“这不是歪理,是人生的真谛。”
周漱没觉出她说过的话哪一句是跟“真谛”二字沾边儿的,站直身子,换个话题来问,“明日回门的事情可安排好了?”
“房妈和甘露说安排好了。”简莹随口答了,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听说你有几个通房?”
周漱眼神晦暗起来,“怎的问起她们了?”
“今天我光忙着喝茶吃饭来着,没顾上这茬,明天回门完了叫来我见一见。都跟你好些年了,总要给人家一个名分。”
周漱目光在她脸上凝了一凝,说了句“你倒是仗义”,便转身出门去。
济安王府到处都是泉眼,用水十分方便,几乎每一座院子里都掘有浴池。
采蓝院的浴池设在与正房相连的后罩房,连有三条暗道:一条连着外面的泉池,可引冷水;一条连向灶房,可通热水;另外一条是排水渠。
周漱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身子,沐浴的时候从不叫人伺候。自己清洗完毕,回到房里,见简莹已经睡下了。略作踌躇,便除去外衣,在床外侧躺了下来。
来日方长,他总不能回回都委屈自己,蜷在椅子上睡觉。
只是不曾与人同床共枕过,到底不习惯,没一会儿身子就僵了。听里侧的人呼吸悠长,想是已经睡熟了,便轻轻地翻了个身。一转头,就见她睁着两只清亮的眸子,静静地望着自己。
他怔了一下,旋即勾起唇角,“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被我迷住了吗?”
简莹眼波晃了晃,叹了口气,翻身背对着他。
周漱从她这声叹息之中听出了惋惜之意,忍不住猜度起她的意思来。
她惋惜什么呢?因为他喜欢男人,不能跟他做真正的夫妻?惋惜嫁给了他,今生再无机会与有情之人生儿育女,共赴白头?抑或者是别的什么?
猜来猜去也没定论,有心问一问,却听她鼾声微微,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他哑然失笑。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想法了?人家叹口气,他就拉拉杂杂地想这么多,当真无聊得紧。
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去,待要翻回去,见她肩头露在外面,便伸手拉过薄被替她遮住。瞧见她裹在被子小小的一团,眉心微微皱起。
简家富甲天下,怎的把个嫡出的小姐养得如此瘦小,跟只猫一样?
想起她白天说要跟他凑合着过的话,心里忽然刺刺的……
——
&bp;&bp;&bp;&bp;简莹坐上花轿,简四太太就病倒了。
对外宣称操持女儿的婚事累到了,知情人都明白,她这是心火。
一面担心女儿流落在外受委屈,一面心疼济安王府这棵乘凉的大树白白便宜了一个野种,矛盾纠结,羡慕嫉恨,生生把自己憋出病来了。
症结何在,她自己也清楚,因而在简莹和周漱回门这日,便以怕过了病气为由,没出去接受新女婿的拜见,单叫了姜妈来问话。
“人心隔肚皮,这才两日,还看不出谁好谁孬来。不过我瞧着济安王府的人对六小姐都客气着呢,济安王妃也没摆婆婆的款谱,给六小姐立规矩……”
“客气是冲她吗?还不是冲我们简家。”简四太太忍不住冷哼道。
姜妈听她这话酸溜溜的,便不接茬。
简四太太压了压火气,问道:“依你看,姑爷……怎么样?”
姜妈知道她想问什么,如实答道:“这两日姑爷都歇在六小姐房里,只是歇着,并不曾圆房。”
“有那毛病,会跟她圆房就怪了。”简四太太心里顿时好受了不少,“那丫头没惹什么乱子吧?”
“有人的时候,六小姐很规矩,倒也没出过什么差错。”姜妈答着话,想起简莹人前人后完全是两个样儿,不禁对她做戏的本事生出几分佩服来。
按理来说,简莹没惹出乱子,简四太太应该放心才是。可她潜意识里巴不得简莹出点儿差错,来证明“野种”远远不如她嫡亲的小六儿。因此听姜妈这么说,就有些失望。
沉默的空当,有丫头在门外扬声禀报,“太太,六小姐过来了。”
简四太太原本是斜倚在罗汉床上的,闻言忽地坐直了,“她怎么来了?”
“太太,您是六小姐的‘亲娘’。”姜妈提醒她道。
哪有亲娘病了,女儿怕过病气置之不顾的?
因为不待见那位小姐,太太连这点子情理都想不通了,真是……
简四太太也意识到自己这反应有违常理,忙收起满脸的厌恶,吩咐丫头将简莹请进来,装作慈爱地责备道:“你这孩子,不是不让你过来了吗?
你新婚燕尔的,沾染上病气可怎么办?”
“您要是怕我沾染上病气,就赶紧好起来吧。”简莹眼泪汪汪地搂住她的胳膊,“您病了也不差人给我送个信儿,就算我回不来,也能送些药材和补品来。
瞧瞧,这才两日没见,您都瘦成什么样了?”
说着拿手摸了摸她的脸。
简四太太不自在地偏过头,强自笑道:“你又不是大夫,给你送信能如何?只会叫你白白跟着操心罢了。
再说,我们简家还缺你送的那份药材和补品吗?”
眼睛瞅着丫鬟上完茶点退出门去,立刻拉下脸,将她推开去。
简莹撇了撇嘴,擦去用药汁催出来的眼泪,到另一边坐了,顺手摸起一块点心来啃。
简四太太嫌恶地瞥了她一眼,“济安王府短了你的糕点?”
“没有啊。”简莹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糕点有的是,我怕胖,不爱吃而已。”
简四太太嗤笑一声,“吃济安王府的怕胖,吃简家的倒不怕了?”
“你这不是为了配合你们演戏吗?
母女俩见面肯定有一箩筐的话要说,我总不能刚进来就出去吧?
你见了我就像在陈醋里泡了十年的老咸菜一样,一张嘴酸馊扑鼻,我实在没法子跟你愉快地聊天。干坐着又没意思,不吃东西磨牙还能干什么?”
说着将吃了一半的点心扔回盘子里,“不就一块糕点吗?瞧你那小气吧啦的劲儿。
我不吃了还不行?你赶紧把眼珠子收回去吧,再瞪就掉地上了。”
简四太太气得浑身直哆嗦,“你……你简直……”
“不可理喻?”简莹替她把话说完,“你不理我,自然可喻。谁让你嘴欠,非要得空就刺我两句呢?”
姜妈见简四太太手捂胸口,嘴唇已经开始发紫,忙拦住简莹,“六小姐快别说了,再把太太气出个好歹来,您怎么给简家交代?”
简莹也不愿再待下去了,听姜妈这么说,一面起身往外走,一面拿出浸了药汁的帕子,在眼睛上按了按,带了哭腔喊道:“娘,那我走了,您好好养病。
等您病好了,我再来看您。”
“滚。”简四太太压咬牙切齿地道,因不敢高声,听起来实在没什么气势。
简莹不搭理她,泪眼迷离,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荣华院。
除了姜妈,今天跟着来的还有雪琴、甘露、金屏和银屏四个。
雪琴有意显摆自己对简家熟门熟路,便赶上来提议道:“六小姐,要不要回您以前住过的栖霞小筑看看?”
简莹看了看天色,距离吃午饭还早,不耐烦陪简家那些姑娘媳妇说那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便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吧。”
几天来头一回得到她的正面回应,雪琴喜不自胜,指使金屏先去报信,又吩咐银屏撑伞,自己殷勤地带路,有意将甘露晾在一旁。
甘露浑不在意的样子,静静地跟着简莹身后。
到了栖霞小筑没一会儿,门房的婆子就来通报,说是姑爷过来了。
引周漱过来的是简康州,之前有长辈在场,姐弟两个没能单独说上话。小家伙缠着她问了一通济安王府的事,待她承诺日后找机会请他过去玩,才在丫鬟的催促下走了。
周漱将雪琴等人也一并打发下去,便开口问道:“你在京城可出过什么事?”
简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随口答道:“我出的事情多了,谁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件啊?”
周漱眼波不兴地盯着她,“你和京城的简大老爷是否有过矛盾?”
“什么矛盾?”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
对上他幽深的眼瞳,简莹止不住心头一跳,莫非这人瞧出什么破绽了?
面上依旧闲懒,“我一天到晚都见不上大伯父一面,跟他能有什么矛盾?你没头没脑,审的什么案子?
要么把话从头到尾说清楚,要么就闭嘴,我不爱猜谜,你别跟我玩玄玄乎乎那一套。”
——
&bp;&bp;&bp;&bp;简家和济安王府的这门亲事,是简大老爷做主定下的,简莹又是自小养在他跟前的,跟亲生女儿没什么区别。
简莹成亲,简大老爷于情于理都该出现。就算他公务繁忙脱不开身,简大太太也该代丈夫回来一趟,以示对侄女的重视,对济安王府的尊重。
简大太太本也打算在简莹出阁之前回来露个脸儿的,却又改了主意,据说简老夫人病情加重,离不了人。
这些情况简大老爷都写了亲笔信来跟济安王解释过,并郑重地表达了歉意。
周漱对简家谈不上厌恶,亦没什么好感。简家人如何行事,他原本是不在意的。
只是刚才在前厅喝茶时,随口问起简大老爷,简家另外三位老爷就神色异样,一再解释简大老爷未能参加婚礼的原因,提及简老夫人病重却不见半分忧色,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昨天晚上发觉简莹身子骨十分瘦弱,今日见识了简家几位老爷欲盖弥彰的拙劣演技,再将简莹托他藏私房钱、被他质疑身份的时,红着眼圈说“你法子让我不是,就帮帮我吧”,等等事情联系起来想一想,便怀疑她在京城的时候不得简大老爷欢心。
简大老爷若真心待她,就不会将她许给他这不堪托付终身之人了,不是吗?
想到这一层,他就坐不住了,寻个托词,急急忙忙赶来跟她求证。
见她这般反应,又疑心自己想错了。说来也是,她的性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肯吃亏的。
心思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祖母当真病得很重?”
“大抵是。”简莹含糊其辞,“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周漱笑了笑,“就是感觉简大老爷好像有意推脱,不来喝我们的喜酒一样。”
听完这话简莹也明白过来了,可不就是有意推脱吗?
定是简大老爷授意简老夫人装着病重,捆住简大太太的腿脚。如此一来,便是日后她这冒牌六小姐的身份被拆穿,济安王府追究起来,他也可以坚称不知情,都是济南府简家的人自作主张干的好事,将自己摘个干净。
真是只老狐狸!
看了周漱一眼,心说这人当真敏锐,跟简家三位老爷聊了一会儿,就能觉察到这一点,以后跟他说话还是小心一点儿吧。
既然他已经误会了,那就将错就错吧,免得以后还要费心演戏。
“大伯父的一颗心都系在朝廷政务上,对旁的事鲜少关心。”她意有所指地道。
周漱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言语。转头打量着屋子,见家具摆件无一不精致名贵,风格却中规中矩,瞧着很是无趣。
收回视线,再度看向简莹,“你不打算带我去欣赏一下简府的风景吗?”
简莹懒得走动,“简府的风景我也不熟,你想看叫金屏银屏带你去就是。”
“我随你回门,却撇下你自己去看风景,别人怕是会说闲话吧?”周漱笑眯眯地望着她,“在人前要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话可是你说的。”
简莹不以为然,“非要看景才能相敬如宾吗?”
“有人的地方才好相敬如宾。”周漱语气之中颇有几分不依不饶的味道,“夫君想看风景,娘子不该舍命相陪吗?”
简莹扁了眼,“你是去看景,还是去闯刀山呢?干嘛要搭上我一条命啊?”
“走了。”周漱伸手握住她的腕子,不由分说,拉了她出门而来。
雪琴和甘露几人见状赶紧跟了出来。
简府比济安王府要小一些,风景却毫不逊色,泉池假山,亭台廊榭,样样不缺。后花园中栽植了不少名贵的花木,有些连见多识广的简莹都叫不上名字。
两人沿着青砖小径慢慢走着,耳边不时传来鸟鸣虫啾,轻风习习,掠过树梢刷刷作响,水流撞击卵石叮咚悦耳,倒也闲适。
“昨天夜里,你为何看着我叹气?”周漱手里拈着一朵淡紫色的小花,扭头问道。
简莹眼神茫然,“我看着你叹气了吗?”
“是啊。”周漱抬手,将那朵小花别在她发间,左右看了看,感觉很满意,“你日后应当多簪些鲜花,比钗环更衬你。”
简莹不置可否,只管往前走。
“你还没告诉我,为何叹气?”周漱赶上一步追问。
“不记得了。”简莹淡淡地答道。
周漱还要说什么,就听前面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隔着树影,依稀露出几幅颜色鲜艳的裙摆,随着主人的脚步,朝这边移动过来,话音也渐渐清晰。
“……长得倒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可惜却是个好男风的。”
“六姑娘也当真可怜,嫁了跟没嫁一样,看得见,吃不着,守一辈子活寡。”
“说得是,与其跟男人争风,我倒宁愿同女人吃醋。他喜欢女人,还有争一争的机会;他喜欢男人,连争都不必争了。”
“外头都说是四老爷玩弄女人太多,遭了现世报,报应在六姑娘身上了。”
“这都成亲两日了,六姑娘那边想必是瞒不下去了。可我刚才瞧着六姑娘的脸色还不错,会不会是传言有误?”
“不会不会,我家那口子亲眼瞧见的,六姑爷跟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倌儿进了望云楼,勾肩搭背,样子极其亲热。”
“六姑娘那是强撑着装样子呢,嫁都嫁了,知道了又能怎的?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还能在娘家人跟前露出来?”
“唉,可怜……”
简莹听得两眼放光,刚想问问周漱,那清秀的小倌儿是何许人也,就觉手腕一紧,被周漱大力握住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便问道:“干嘛?”
周漱也不言语,拉着她径直来到两条路的交叉处,眼角瞟见那几幅裙摆走近,忽地低头噙住她的唇。
简莹愣住。
那几名女子拐了个弯,乍然瞧见此景,也都愣住了。
四个大丫头没想到周漱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孟浪的举动,齐齐羞红了脸,飞快转过身去。
周漱放开简莹,粲然一笑,“娘子果真秀色可餐!”
这深情款款的赞美,惊醒了围观之人。好像做坏事的是她们一样,各个惊慌失措,拿袖子遮住头脸,逃也似的避进旁边的林子……
——
&bp;&bp;&bp;&bp;从简府回来,简莹派人去菁莪院打声招呼,就带着姜妈和四个丫头回了采蓝院,周漱则直奔茗园。
他喜欢茶,爱屋及乌,也喜欢茶花。收集了许多品种的植株,移栽到茗园之中。
没成亲之前,他一直住在茗园,眼下这里是萧铮的行馆。
萧铮正跟几名随从摔跤,见他进来,赶忙停了手,和他到亭子里落座。见他神色怏怏的,便打趣道:“怎么,岳家给你气受了?”
“那倒不是。”周漱欲言又止。
萧铮会意,挥手将随从遣走,又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亲了她。”
萧铮一愣,“你说谁?”
“还能有谁?”周漱用下巴指了指采蓝院的方向。
萧铮瞪大了眼睛,“然后呢?”
“她吐了。”周漱悻悻地道。
萧铮眼睛张得更大了,“当着你的面儿?”
周漱点头,“吐得昏天暗地。”
“哈……”萧铮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开闸就止不住了,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许久收了声,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问道:“你确定是她,而不是你吐了?”
萧铮六岁那年随先帝到泰山祭天,途经济南,下榻在济安王府。因与周漱同年,和他成为了“好朋友”。
年少的周漱有相当严重的洁癖,沾身的东西必要每日换洗,碗筷茶具得先拿了滚水烫过才用,房间里的家具物件要一天三时清理,不能瞧见丁点浮灰。
萧铮却是个淘气的,一天到晚泥里土里打滚,每每瞧见周漱一尘不染的样子就想使坏。于是仗着皇孙的身份,狠狠地欺负了周漱几回。
周漱既哭闹也不告状,默默地洗澡换衣服。被人问起,也只说自己不小心。
萧铮瞧不上周漱软弱可欺的样子,做起坏事愈发肆无忌惮。
有一天他支使随从将马桶架在房门上,周漱推门进屋的时候被从头到脚淋上污秽之物。在浴池里泡了足足四个时辰,险些将一身的皮都搓掉了。
便是如此,先皇追问起来的时候,周漱还是没有将萧铮供出来。
萧铮也被周漱满身血淋淋的样子吓到了,就此收手。
原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回京的前一天,周漱将他单独约到濯缨轩,二话不说,就拉着他跳下了濯缨湖。
他吓坏了,在水里拼命地扑腾。
周漱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每当他要沉下去的时候,便拉他一把,然后继续看着他挣扎。直到他筋疲力竭,喝了满满一肚子水,才将他拖上岸。
“被你欺负的人杀死的感觉如何?”
从头到尾,周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永远忘不了周漱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冷漠,无情,让人不寒而栗。
他没有告状,便是告了先帝也不会相信,而且他也不想告状。
那一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时至今日,依然牢记,再怎么骄纵任性,从不做欺压之举,凡事都要给人给己留足余地。也正因为如此,他有很多朋友。
然而在他心里,真正的朋友只有周漱一个。
尽管周漱对他爱答不理,他还是每年来济南府走一趟,在济安王府盘桓几日。别人因为好男风的传闻对周漱敬而远之,他却丝毫不在意,过去怎样,现在还样。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周漱也对他渐渐敞开心扉。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带周漱去青楼,那里的花魁对周漱一见倾心,趁其不备,大着胆子亲了他一下。
周漱立刻冲出青楼,扶墙大吐,把张脸吐得跟金纸一样。
那位花魁姑娘大受打击,没多久就从良嫁人了。
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也有女人被他亲吐了!
周漱以手扶额,摇头苦笑,“我也以为会吐的那个人是我……”
大概是近墨者黑,与萧铮打交道久了,他的洁癖已经不似少年时那般厉害了。只是因那一回落下了病根,不能与女人太过亲近,否则定会胃肠不适。
今天他是做好了吐一回的心理准备,才亲下去的。
哪曾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相处了十几年,萧铮第一次瞧见他如此挫败的样子,又不~厚道地笑了一阵子,才好奇地探问起来,“你亲她做什么?难不成你对她动心了?”
“为什么?”周漱长出了一口气,望着天上的一丝浮云,缓缓笑道,“也许是觉得她嫁给我已经够委屈的了,不忍她再被人指点议论吧?”
萧铮不以为然,“不过是个呆板无趣的女人,也值得你这般怜香惜玉?”
周漱收回视线,扫了萧铮一眼,心说她若呆板无趣,这世上怕是就没有有趣的女子了。
不仅不呆板,还让人搞不懂。明明是个牙尖嘴利、不肯吃亏的人,为何总让他心生怜惜呢?
不过经了此事,他和她怕是再也无法走近了。
想到这一层,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采蓝院里,简莹连喝了两碗酸梅汤,那股恶心还是挥之不去。
姜妈见她脸色煞白,有些担心,“六小姐,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不用。”简莹靠在贵妃椅上,有气无力地摇头,“我没病,就是同性相斥,反应了一下。”
姜妈没听懂,却也识趣,没再提请大夫的事。
在简家后花园发生的事,她听雪琴说了。心知这件事不好张扬,否则会伤了姑爷的心,也会让济安王府的人对六小姐产生不好的印象。
她只是觉得可惜,姑爷有那份情意,六小姐理应抓住机会更近一步才是,怎的就在那节骨眼儿上吐了?
简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吐了,不过是四片嘴唇碰了一下,跟握手没什么区别,至于反应这么激烈吗?
果然这身子不是原装的就是不行,容易出故障。
想起周漱那掩饰不住愕然和尴尬的表情,她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
“二少爷去哪儿了?”她问道。
“想是去了茗园。”回话的是甘露,“二少夫人可是想见二少爷?要不要奴婢派人去请?”
“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简莹摆了一下手,心里琢磨着要怎样赔礼道歉才好。
甘露便不提这茬,说起另一件事,“早上出门的时候,二少爷吩咐叫灵若、君萍和妙织申时正刻过来拜见二少夫人,她们三个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既然您身子不适,要不要打发了她们,叫她们改日再来?”
简莹心知这三头就是周漱的通房了,于是吩咐道:“来都来了,就别改日了,叫她们进来吧。”
——
&bp;&bp;&bp;&bp;据晓笳打听回来的消息,周漱先后有过七八个通房。多半有名无实,待不长远。
有熬不住,自请放出府去或者配了人的;有惹了事,被赶走或是发卖了的;还有被人相中,跟周漱要走了的。
在周漱身边坚守至今的,只有灵若、君萍和妙织三个。
灵若年纪最大,今年已经二十有三,原先是方氏身边的二等丫头,十五岁就被送到周漱身边当通房了。
当时周漱刚刚露出弯弯的小苗头,济安王授意方氏帮着找几个通房丫头,扳一扳他的毛病。
方氏在自己房里挑了许久,最后挑中两个人。
一个是大丫头紫鹃,端庄娴静,处事沉稳。
另一个就是灵若,模样漂亮,能说会道。
原想这两款总有一款能讨了周漱的喜欢,谁知把人送过去的当天晚上,紫鹃就投缳自尽了。
下人们都议论说紫鹃是觉得自己下半辈子没了指望,心灰意冷,才自尽的。
方氏却不这么认为,挑人的时候她并没有强迫,而是征询过两人意见的,紫鹃和灵若都表示愿意去伺候二少爷。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就自尽了,实在太奇怪。
私下里叫了灵若来问过,可什么都没问出来。
按照灵若的说辞,去的时候她就跟紫鹃约好了,每人一晚轮着去周漱房里伺候。因她还在小日子里头,第一晚就由紫鹃去了。
紫鹃走的时候好好的,还仔细打扮了一番,出门就没再回来。她只当紫鹃讨了二少爷的欢心,被二少爷留下过夜了,心里又羡慕又嫉妒,翻来覆去很晚才睡下。
谁知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就听说紫鹃吊在仓房里。
方氏也找过那晚当值的丫头婆子审过,也是一问三不知。都说紫鹃只进二少爷房里送过一碗汤,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之后就没见过人了。
济安王怕事情闹大,有损济安王府的声誉,并未惊动官府,叫人将紫鹃厚葬了事。
那一刻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周漱和紫鹃的鬼魂知道了。
因为这件事,灵若受到牵连,一次都没有近身伺候过周漱。顶着通房丫头的名分,干什么都不尴不尬的。后来求了房妈,到茗园帮着除草剪枝,做些还算体面的活儿。
君萍比灵若小几岁,今年还不到二十,是周漱陪萧铮去北边儿狩猎的时候,从一群土匪手里救出来的。
因伤了脑子,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身份来历一概不详。君萍这个名字,还是周漱给取的。
进王府之后,就由方氏做主开了脸,给周漱当了通房丫头。
大概因为是自己亲手救下的人,情分不同,在所有通房丫头里面,周漱对她最为和气,偶尔会吩咐她去打扫书房。
妙织年纪最小,周漱和简莹定亲前不久,才被方氏挑中送过去的,刚满十六岁。
周沅跟周漱越走越近,方氏唯恐周沅被周漱带坏了,便挑中妙织。
妙织身材高挑,长手大脚,模样在女孩里面不算顶漂亮,说话做事颇有几分男孩子气。方氏看中的,也正是她的中性之美。打算用她作为从男到女的过渡桥梁,将周漱一把掰直了。
可惜没什么用,妙织一出场就被送进茗园,跟灵若凑一堆儿拔草去了。
简莹看着三个各有千秋的女子,心说可惜了,这要搁在原来的年代,好好捯饬捯饬,哪一个不是妥妥的女神?搁这儿只能守着一个通房丫头的名分,慢慢熬成女神经。
家里放着三朵娇花,却跑外面去啃野草,周漱还真是个有福不会享的。
不过她可没打算客串护花使者,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妇女解放运动什么的。一个人太冷清,大家一起守活寡才有意思嘛。
因早就把这三个当成一条船上的人了,笑起来格外亲切,“想必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你们是谁我也大约知道,自我介绍就免了。
甘露,看座。”
“是。”甘露答应一声,引了三人落座,又吩咐小丫头端上茶点。
三人猜不透简莹找她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哪敢放开了喝茶吃点心?都斜签着身子坐了,低眉顺眼,一副恭听教诲的模样。
简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才又笑道:“我叫你们来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认认脸。
都是在一口锅里吃饭的人,以后要常来常往,好好相处才是。”
君萍和妙织都低头应“是”。
灵若毕竟年长一些,主意也多一些,有心探一探简莹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便谦卑地接起话茬,“二少夫人太抬举我们了,您是主子,我们是下人。
主子有命,下人听命,岂敢僭越,跟您在一口锅里吃饭?”
简莹若是连她这点子小心思都瞧不出来,就白活这两辈子了,有意逗她道:“这么说,你是不想跟我在一口锅里吃饭喽?”
灵若立时变了脸色,从椅子上滑下来,顺势跪在地上,“婢子拙嘴笨舌,不会说话,若是说错了什么,还请二少夫人恕罪。”
另外两人也不敢再坐着,神色惶恐地站了起来。
简莹示意甘露将灵若扶起来,笑着嗔道:“我不过开句玩笑,瞧把你吓的。
早知道你胆子这么小,我就不跟你逗闷子了。”
灵若赶忙福了一福,“是婢子不识好歹了,还请二少夫人莫怪。”
“不怪,不怪。”简莹笑吟吟地摆手,“你们快坐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叫你们来罚站呢。”
三人齐声道谢,各自坐回去。
“你们喝茶。”简莹让道。
三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茶盏,沾了沾嘴唇就都放下了。
简莹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你们都跟了二少爷不少年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以前没有女主子就罢了,如今我进了门,就不能放着你们不管。我跟二少爷商议过了,打算禀过王妃,就抬了你们做姨娘……”
听了这句,三人齐齐抬头看过来,眼神里有惊,有疑,却不见多少喜色。
简莹见了暗暗叹气,济安王府到底让她们吃了多少亏上过多少当,这才十几二十岁就神经了,送上门的好事都不敢接着。
也懒得多费口舌解释,对门外招了招手,“把东西拿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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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y_y1166”、“zj的金水儿”两位童靴慷慨打赏,鞠躬!!!
&bp;&bp;&bp;&bp;几个大丫头有端托盘的,有抱布匹的,应声走进门来。
简莹瞧着那三个犹自一脸狐疑,便笑道:“我刚进门没多久,这两日又一直忙着,没什么准备,从嫁妆里头挑了几副头面,还有几匹布。
喜欢什么样子的,你们自己选。这是我送你们的见面礼,姨娘的行头,我会另外着人帮你们置办。”
三人见她连见面礼都给了,这才相信她是真的要抬了她们当姨娘,终于露出了欢喜之色,在甘露的指引下挑东西。
成套的头面,都是赤金的,镶珠嵌玉,华贵非常。布料也都是上好的凉丝云锦,纹色漂亮,轻薄透气,做夏天穿的衣服正合适。
这样的好东西,三人只见过,从来没有穿戴过,能有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会挑挑拣拣?按照顺序各自指了一套头面一匹布,便跪下谢恩。
再落座,便不似先前那般拘谨了。
简莹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跟她们实在没有共同话题,闲聊几句,便叫甘露替她送客。
雪琴见简莹一口气送出去那么多名贵的头面布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心里不舒坦。又怀疑这假冒的六小姐不识货,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银子。
不等收拾茶盏的小丫头退下去,便开口道:“六小姐,您未免也太抬举那三个了。随便赏她们根簪子就是了,何必动用嫁妆?
您这样只会把她们的嘴喂刁了,以后她们胃口越来越大,还不知道怎么惦记您的东西呢。”
简莹睨了她一眼,“你想当通房丫头吗?”
“啊?”雪琴愣住。
“你要是想,我也会抬举你做姨娘,送你头面布料,怎么样?”
雪琴脸色涨红,“六小姐您误会了,奴婢没有那种想头……”
“没有就别吃那份子闲醋。”简莹语调淡淡的,听起来却是分外严厉,“我的东西,我爱送谁送谁,难不成还要先请示你,请你批准不成?”
雪琴慌了神,赶忙屈膝跪下,“六小姐恕罪,是奴婢失言了。”
简莹不理会她,眼睛扫过另外几个低头站着的大丫头,“趁这机会,我把话挑明了。
我只说一遍,你们听没听进去我不管,没在的你们在的给传传话。”
顿了顿,接着道,“我这个人很好说话,想要什么,想干什么,告诉我一声,能准的我自然会准,能帮我的我也自然会帮。前提只有一个,跟着我就要守我的规矩。
要是觉得在我这儿明珠蒙尘,屈才了,只管去找能让你发光发亮的主子去,我绝不拦着。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谁想当姨娘,想出府,或是想回简家,都可以来告诉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满足你们。
只有三天,过期不候。
过了三天,还留在这儿的,我就当你们是一心一意想跟着我,有什么好处我自然会记得分你们一份儿。
背后耍小心眼儿,玩小计谋,可以,但是别被我发现。一旦被我发现了,我一定会让她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起身,向里屋走去。
金屏和银屏对视一样,双双赶上去扶她。
眼见她进了门,雪琴才慢慢地站起身来。咬着下唇,神色变换半晌,扭身出门,去寻了姜妈商议对策。
简莹靠在贵妃椅上眯了一觉,醒来见丫头们都不在,只有姜妈木头桩子一样立在旁边,便不客气地指使她道:“水。”
姜妈去桌旁倒了一杯清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口干了,“再来一杯。”
姜妈又去倒了一杯。
简莹喝完第二杯犹觉不过瘾,忍不住嘀咕,“你们就不能准备几个大点儿的杯子?”
“六小姐,暴饮暴食对身子不好。”姜妈不好说她喝相不雅,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简莹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起身抖胳膊扭腰做伸展运动。
姜妈站开一些,略作迟疑,便开口道:“六小姐,听说您刚才敲打雪琴她们了?”
“敲了。”简莹弯腰,尝试着用掌心触地。
“您刚跟那几个通房丫头见了面,就敲打下人,传出去怕是会让人多想……”
“想去呗,我问心无愧。”简莹满不在乎地道。
姜妈见她仰身向后倒去,吓了一跳,忙抢上来抱住她的腰。
简莹被她碰到腰间的痒肉,“噗嗤”一笑,便泄了气。靠在她臂弯里站起来,嗔怪地道:“人家做运动呢,姜妈你跟这儿捣什么乱啊?”
“六小姐,太危险了。”姜妈心有余悸地道,“要是磕着碰着,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您还是坐下来休息吧。”
简莹跟她讲不通,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姜妈,你有话就直说吧。”
相处了这些天,姜妈也多少摸到她的脾气了,便不拐弯抹角,“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姨娘多了,是非也多。您刚嫁过来三天,自己站稳脚儿才是最要紧的,没必要添一堆麻烦在身边。
抬姨娘的话您都放出去了,也收不回来了。那三个是姑爷身边的老人儿,抬就抬了,她们风风光光地做了姨娘,您也能挣来一份贤良的名声。
再多,对您就没有好处了。”
简莹“嗯”了一声,“还有呢?”
“雪琴是老夫人拨给您的,您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她若是做错什么,您私下里教训教训就是了,何必在那许多年纪比她小的丫头面前给她难堪?
另外,嫁妆您还是不要随便动用的好。一辈子长着呢,若是大手大脚,早早就把嫁妆败坏光了,若是遇上事儿,您拿什么来应急?等您上了年纪,又拿什么来养老?
我知道,您觉得雪琴和我是老夫人和四太太派来监视您的,信不过我们。
可我说这些话,句句都是为您着想的。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在您。”
简莹抬眼看过来,“姜妈,你要跟雪琴一个鼻子孔出气我管不着。
不过麻烦你下次说教之前,先跟雪琴通通气儿,同样的课不要给我上两遍,我最擅长的就是逃课。
另外,我说的那些话,对你同样适用……
啊,有一条不适用,你当不了姨娘。不过你要离开王府,我还是能帮你一把的。
至于嫁妆,又不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心疼?”
姜妈先是愣住,旋即恍然大悟,六小姐这是要拿了简家的东西卖人情呢!
——
&bp;&bp;&bp;&bp;“亲吐”事件发生之后,周漱不知是伤了自尊还是因为尴尬,一连好些天没有踏进采蓝院的门槛。白日陪萧铮出门游玩,晚上便宿在茗园。
别人且不说,方氏听到这个消息就先失望了。在简莹过来问安的时候,婉转地打听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又隐晦地提点她趁新婚燕尔赶紧拴住丈夫的心。
简莹对府里的传言和那些遮遮掩掩的同情目光视而不见,也不过问周漱的去向,除了去菁莪院问安,就是跟周沁等人喝茶散步聊天,日子过得很是悠哉。
三天的期限很快到了,采蓝院的大小丫头没有一个提出想当姨娘的,也没有人要离开。
倒有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头跟马房里喂马的小厮彼此有情,遭到家人的反对,实在没法子了,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求到简莹跟前。
简莹说话算话,知会过方氏,便做主将那粗使丫头许给马房的小厮,还赏她一对玉镯子当嫁妆。
又按照先前说好的,挑个了吉日,将灵若、君萍和妙织三个抬成姨娘,并跟方氏要了临近采蓝院的葛覃院安置她们。
三人有了名分,有了自己的屋子,还有了贴身侍奉的丫头,只觉从泥潭跃上了云端,自是感恩戴德。每天晨昏定省,对简莹极为尊重。
王府里的人起初还在观望,猜测议论简莹抬了三人做姨娘,是不是为了整治她们。然见简莹对她们始终和和气气的,有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从来不忘带上她们,便纷纷夸赞起二少夫人的贤德来。
采蓝院的下人也因此不敢小瞧那三人,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姨娘”。
君萍没了以前的记忆,灵若和妙织很小就被家人给卖了,三人都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大家私下里就以“灵姨娘”、“萍姨娘”和“妙姨娘”来区分她们。
按照济南府这边的婚俗,成亲满一个月,新妇要回娘家住上一个月,俗称住对月。
实际上没有几个人会住满一个月,象征性地住上几天,意思意思也就是了。有些娘家离着远的,干脆就把这道程序免了。
简莹在简家住了两日,萧铮就接到他亲王老子的急信,命令他立刻返京。作为萧铮好朋友的妻子,践行的时候理当在场,于是收拾东西,匆匆回了王府。
践行宴过后,萧铮就连夜赶回京城去了。托他的福,周漱久违地踏进了采蓝院。
几个大丫头都替简莹感到高兴,各个面上笑,伺候起来格外殷勤,手脚比往常麻利。
待各自洗漱了,只剩两人单独相对,周漱含笑打量简莹,“你好像比以前胖了些。”
简莹瞪他一眼,“你才胖了呢。”
周漱挑眉,“胖些有什么不好?唐朝不就以胖为美,还出了个杨贵妃吗?”
“可惜了,我不是杨贵妃,你也赶紧醒醒吧,别当自己是唐明皇了。”简莹不客气地道。
周漱探身瞄着她的脸色,“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多日不来,生我的气了吧?”
简莹扁了眼,“是啊,都把我气胖了。”
周漱被她一语逗笑,“现如今满府上下都在夸你大方贤惠,在我面前也贤惠一些不好吗?跟我说话为何非要夹枪带棒的呢?”
“我就是煎饼卷大葱,不爱吃这一口您别勉强,要不然肚子疼。想品菜,去葛覃院啊。”简莹开始撵人了,“灵姨娘甜脆,萍姨娘筋道,妙姨娘咸香,你可以挨着品个够。”
周漱乐不可支,“搞了半天,我娶了个厨子。”
“不敢当,菜是早就炒好的,我不过装装盘。”简莹一面说一面走到床边,踢掉鞋子爬上床,拉开被子就要睡觉。
周漱施施然地跟过来,“你先别睡,我有事跟你说。”
“说。”简莹照例躺下,只睁着眼睛等他说话。
周漱弯腰,拈起起她的鞋子,头朝外摆在拔步上,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才在床边坐下来,“我明日要去铺子里转转,你可要随我同去?”
“好啊,把葛覃院那几盘菜都带上。”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睛。
周漱眉心微皱,“我只问你去不去,没问她们……”
“你不带我带。”简莹闭着眼睛道。
周漱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见她一副等不及要睡觉的样子,便作罢。
脱靴上床躺下,朦朦胧胧刚有了两分睡意,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手摸索着攀上他的腰。他心下一惊,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具柔软的身子紧跟着贴上来,脸颊在他后背蹭了几下,不动了。
刹那间睡意全消。
僵着身子躺了片刻,感觉身后的人再无动作,呼吸悠长,显然还在熟睡当中。不由自嘲地一笑,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她要对他做什么,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于睡梦中的她而言,他不过是被子或是团枕之类可以抱着取暖的东西罢了。
努力忽略那隔着衣服隐隐透出来的曲线,试着将搭在身上的手臂移开。身后的人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又将胳膊搭回去,还他胸口不安分地摸了两把。
尝试几次,那只手臂依旧不屈不挠地霸在他的腰间,怎么都不肯离去。
他倒是折腾出一身薄汗,索性放弃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简莹眼尖地发现他神情疲倦,不时拿手去揉捏脖子和肩头,便问道:“你落枕了?”
周漱心说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了整晚,可比落枕难受多了。唯恐她再吐了,不愿说出实情,便含糊其辞地道:“大抵是。”
简莹促狭地打量着他,“你该不是趁着夜黑风高,偷偷做了什么伤身的事儿吧?”
周漱笑笑没接茬,出门吩咐甘露叫了擅长推拿的房妈来,帮他活络筋骨。
因今天要带她出门,收拾停当,便和她一道往菁莪院来,跟方氏说明缘由。
周漱原本只打算和她两个人出去走一走,她偏要叫上三个姨娘,还有贴身伺候的婆子,丫头,小厮,车夫,随行保护的侍卫,加起来足足二十来口,骑马的坐车的,浩浩荡荡出了王府……
——
&bp;&bp;&bp;&bp;周漱说去铺子里转转,并不是单纯地逛街,还有巡查的成分。
济安王府有大片封地,每年能收不少的田租。可要养活那一大家子的人,又时时处处追求体面风光,只靠田租是远远不够的,需得另谋财路,经商显然是最快最便利的那条路。
朝廷不允许王侯官员参与商事,因经商是低贱的行当,有头脸的人也不会直接参与商事,让自己沾染上铜臭。或派自己信得过的人出面,或以抽干股的形式获利。
济安王府是兼顾了这两种的。
替王府料理生意的是一对父子,父亲名叫石正林,是济安王早年的贴身侍从,深得济安王府的信任。儿子叫石亮,名下有碧泉居、鸿泰祥、同元楼等许多在济南府数得着的铺面。
至于背地里还有多少买卖,晓笳目前还没打听出来。
只知道几年前,济安王和石正林闹过一次矛盾,自那之后,济安王对石正林的信任就打了折扣,以锻炼儿子为由,让周漱接手了部分生意。
说是接手,不过在每月月底清点盘算的时候到铺子里坐一坐,走走过场罢了。真正做事的,是一个叫黄尊的人,也就是九华楼的大掌柜。
据说这位黄掌柜不仅会做买卖,还烹得一手好菜。
周漱巡查的第一站就是九华楼。
简莹原以为这位黄掌柜定是四五十岁,体型圆胖,浓眉小眼,捋着胡子笑得一脸和气,又时不时带出几许精明和干练,没想到竟是一枚骨灰级的帅哥。
比周漱年长几岁,同样精致的五官,同样立体的轮廓,却因岁月的消磨,入味许多。染了沧桑却不失清澈的眸子,还有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一颦一笑,实在太有杀伤力,让人转不动眼珠。
黄尊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微笑地看过来,“二少夫人,在下脸上可是沾了什么东西?”
“没有,我就是觉得黄掌柜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简莹镇定地扯谎。
“在下此前并未与二少夫人碰过面,想是二少夫人记错了。”黄尊彬彬有礼地回了话,又纳罕地看了周漱一眼,不明白周漱是什么意思。
虽说大梁朝的民风比较开放,对女子的约束并不严苛,可带着新婚夫人和三房妾室大张旗鼓地来见外男,好像也不太合规矩吧?
那三房妾室还好,一直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这位新婚夫人听说颇具贤名,今日一见,却是个十分大胆的,公然打量他,被他发现也不慌张扭捏,大方有余,贤良不足。
周漱收到他询问的眼神,笑笑不解释,扭头对简莹说道:“我有事要与黄掌柜商谈,你们先去楼上的雅间坐一坐。”
“是。”简莹笑得意味深长,“夫君慢慢商谈,我们可以喝茶说话慢慢等。”
周漱心知她有想歪了什么,当着黄尊的面也不好跟她计较,便点了点头,“好,去吧。”
黄尊叫来酒楼的管事,交代他好生招呼女眷们,自己则引着周漱来到后院。亲手斟了茶,和周漱对面落座,才开口问道:“二少爷今日来,不单是巡查吧?”
周漱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你看她如何?”
黄尊略怔,随即恍然,措辞谨慎地道:“二少夫人……似乎与寻常女子不同。”
“是有点不同。”周漱摸了摸依旧有些不适的肩膀,愉悦地扬起唇角,“她一心要当贤妇呢。”
黄尊又糊涂了,世上的女子哪一个不想当贤妇,这算什么不同?
并不将这疑问说出来,转而问道:“二少爷把人带来叫我帮着相看,可是准备与那位好生过日子了?”
周漱不置可否,“你看人一向很准,可看得出,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可不好说。”黄尊笑着摇了摇头,“我与二少夫人只短短地见了一面,二少爷也并未事先知会我,我不曾仔细端详。若说错了,岂不是误了二少爷和二少夫人?”
“那就只说第一印象好了。”周漱坚持。
黄尊斟酌了一下,“不好招惹。”
周漱没想到他会这样评价简莹,先是觉得意外,继而又觉非常贴切,忍不住放声大笑,“从来都是别人觉得黄掌柜不好招惹,难得有一个人能让黄掌柜觉得不好招惹,如此说来,我当真娶了个不得了的女人!”
黄尊捧起茶盏优雅地喝了一口,“看样子二少爷对二少夫人很满意。”
“满意倒谈不上。”周漱收敛笑意,只留了些许笑纹在唇边,“只是觉得她有趣,跟她在一起不会无聊罢了。”
“有趣?”黄尊不解,“从何说起?”
周漱不想细数简莹的有趣之处给别人听,黄尊也不例外,于是故作玄虚地道:“慢慢你就知道了。”
黄尊便不追问,“二少爷可要看一看这月的账目?”
“不用,你看就行了。”周漱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招手叫了候在门外的小厮龙井进来,“去雅间说一声,我与黄掌柜马上谈完了,让二少夫人她们先去车里等着。”
龙井应了声“是”,一路小跑着去传话。
黄尊听了他这刻意的吩咐,含笑看着他,“二少爷是怕我窥探二少夫人?”
周漱心说我是怕她窥探你,却不好宣之于口,起身在他肩上一按,说了句“以后你就明白了”,便迈步向外走。
黄尊很想问问以后是什么时候,一晃神的工夫,见他已经出了门,便放下茶盏跟出来。
简莹掀开车帘,见周漱和黄尊两人在酒楼门口对面站着说话,当真郎才女貌,十分养眼。只可惜看不到真人现场,只能自行脑补。
喟叹间,那两人已经说完了,一前一后往她坐着的马车走来。
到了车前,黄尊拱手揖礼,“二少爷有公务在身,在下就不多留了。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改日有了空闲,请务必赏光到九华楼吃顿饭,我们这里的招牌菜九转大肠还是很有名的。”
听到“九转大肠”,简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黄尊愣住,“在下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简莹在车里摆手,“我只是觉得‘九转大肠’真的很适合做你这酒楼里的招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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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上了车,见简莹用你知我知的眼神看着他,忍不住解释道:“我和黄尊只是朋友。”
“明白,男朋友嘛。”简莹笑道,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当真明白的样子。
周漱搞不懂她为何要在朋友前面加个“男”字,直觉不是什么好话,无奈地望着她,“你就不能端庄一些?”
“有人的时候我自然会端着,在你面前就不用装了吧?”简莹满不在乎地说道,又想起一个问题来,“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出来?”
周漱失笑,“你现在问是不是太晚了?”
“不晚啊,才过辰时。”简莹有意曲解他的意思。
心想要是搁原来,不用上班她能把回笼觉跟午觉合并了,再把午觉跟晚上觉睡连了。这都活动一个多小时了,真不知道这些古人一个个起那么早干什么,捉虫吗?
周漱好笑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怕。”简莹捂着胸口作惊恐状,“如果你卖的时候,挑个黄掌柜那样的买家,我或许就没那么怕了,要直版的。”
周漱眼神一晃,凑近了盯着她,“为何不能是我这样的?”
简莹翻了个白眼,“同样的火坑你会跳两次?”
“我为何是火坑?”周漱追问。
“你都要把我卖了,还不是火坑?”简莹扔过来一句,便不再理会他,掀开车帘往外扫量。
周漱凝视着她耳垂上簌簌晃动的玛瑙坠子,想起黄尊的话,心说他第一次见面就该看出她不好招惹了,可为什么总想招惹她呢?
就像小时候,母妃嘱咐他不要靠近祖母的佛堂,他每日不从佛堂门口走上两趟,故意弄出些动静,引得祖母身边的丫鬟婆子出来好声好气地劝他,就觉得这一日过得没意思。
直到祖母忍不了,跟父王告状,叫父王狠狠地打了他一顿,他才收敛了。
却不知招惹了她,最后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车马沿着后宰门街,拐上曲水亭街,期间停下几次。周漱去自家铺子里走过场的时候,简莹就和三位姨娘去附近卖胭脂水粉或是布匹首饰的摊位铺子转悠。
有瞧上的,自有小厮掏银子给她们买了,送到车上。
这般停停走走的,晌午就近了。
妙织年纪小,玩心还重着呢,瞅了个空子跟简莹提议道:“姐姐,我听说芙蓉街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不如您跟二少爷说一声,咱们中午去那边用饭?”
简莹觉得没什么不好,便点头答应下来,“行,等他出来我跟他说。”
“多谢姐姐。”妙织喜滋滋地福了福身。
灵若和君萍都比简莹年纪大,不好跟妙织一样亲昵地喊她姐姐,在自己人跟前就称呼她为“夫人”。
“还是夫人心疼我们。”灵若笑着奉承。
君萍不善言辞,只腼腆地跟着笑。
“咱们是一家人,我不心疼你们心疼谁?”简莹面不改色地说着腻人的话,顺手拿起一根点翠的簪子,在妙织头上比了比,“真好看,正配你。”
伙计感觉买卖上门了,笑得愈发殷勤,“夫人当真好眼力,这是眼下最时兴的样式。昨天晚上才从坊子里送来的,今天刚摆上就卖了好些,只剩下这几件了。”
“好,买了。”简莹大方将簪子塞到妙织手里,又点了一支步摇和一支发钗,“这个给灵姨娘,这个给萍姨娘。”
君萍赶忙拦着,“夫人方才已经给我们买过不少东西了,合该给自己买几样。”
“是啊,姐姐,这些日子你赏了我们许多衣服首饰,足够穿戴了,就不要再破费了。”妙织也劝道。
只灵若眼睛盯着那支价值不菲的步摇,不痛不痒地附和着,“是啊,夫人。”
简莹心说这俩傻子,周漱的银子不花白不花,给他省着,还不是便宜那些野男人?
“女人哪有嫌首饰多的?买了。”她一意孤行地道。
那个叫猴魁的小厮赶忙上前付了银子,颠一颠轻了许多的钱袋,忍不住觑了简莹一眼。
说她败家也真败家,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花出去几十两了;说她贤惠也真贤惠,愣是没给自己买一样东西,全都便宜那三个姨娘了。
这位二少夫人,当真让人看不懂!
买完东西出了银楼,周漱已经在车旁等着了。见丫头婆子手里大包小裹的,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浓了几分,看着简莹问道:“都买什么了?”
“买了几件首饰,胭脂水粉,还有一些小东西。”简莹微笑地答了,又问,“夫君办完事了?”
“嗯。”周漱点了点头,“时辰不早了,我们寻个干净雅致的地方用饭吧。”
妙织表情雀跃起来,眼带期盼地看着简莹。
简莹正要提议去芙蓉街,就见周漱身后忽地闪出一个脸上带疤的人来,唬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漱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莫怕,他叫石泉,是我的人。”
简莹打量了石泉两眼,见他腰间挂着长剑,便知道这是个练家子,难怪神出鬼没的。
石泉对她拱手一揖,算是赔了罪,便将一封信呈给周漱。
周漱拆开信飞快地了看一遍,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将信原样折好交给石泉,“备一匹快马,我立刻去见他。”
“遵命。”石泉答应一声,身形一闪,就不见了。
周漱有些歉意地看着简莹,“我有急事,要马上出城一趟,看来午饭是吃不成了,我叫翠峰和猴魁护送你们回王府吧。”
简莹听见妙织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心知过了今天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出来一趟,也不想早早回去陪方氏喝茶说那些没营养的话,便笑道:“难得出来一趟,我们还想再逛一逛。
夫君只管去忙,不用惦记我们,有这么多人跟着呢,安全得很。等逛够了,我们自会回去。”
周漱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头允了,吩咐翠峰和猴魁道:“你们仔细着些,若出了什么事,我不管别人,只管拿你们是问。”
“二少爷放心,小的一定保护好二少夫人和几位姨娘。”翠峰和猴魁齐声应诺。
周漱又嘱咐了简莹两句,便带上另一个叫龙井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去了。
——
&bp;&bp;&bp;&bp;芙蓉街上店铺林立,路边的摊位比比皆是,行人来往如织,热闹非凡。
妙织一双眼睛只盯着卖小吃的,什么芝麻大饼,老面包子,驴肉火烧,油旋,焦糖煎饼,酥锅,红糖烧肉,见到什么都要买来尝一尝。
灵若和君萍起初还绷着,唯恐吃这些东西不雅,丢了身份,待见到简莹不拘小节地跟着吃,也都没了顾忌。
四人饭量都不大,东一口西一口地很快饱了,剩下的就让丫头婆子小厮护卫们分着吃了。
周漱不在,简莹又是个好说话的,妙织胆子愈发大了,吃饱喝足便提议去学文庙转一转。
“学文庙有什么好东西吗?”简莹问道。
“也不算好东西,就是庙宇,塑像,泮池……什么的。”妙织少见地扭捏起来。
灵若笑着接起话茬,“夫人,那里出出进进的可都是书生才子,只怕她想看的不是东西,是人呢!”
被她揭穿心思,妙织不由涨红了脸,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姐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那些读书人一张嘴就会作诗,觉得他们很有本事,想见识见识……”
“我明白。”简莹笑眯眯地拍着她的后背,“哪一个少女心里没揣过一两个三高学霸呢?我明白。”
妙织虽然没听懂她的话,可也觉出了她的宽容,感激之余,也为自己那点子称不上春~心的小心思羞愧不已,“是我一时糊涂了,姐姐千万别把我的话当真。咱们在街上转一转,就赶紧回王府吧。”
简莹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极力怂恿妙织,“想去就去,你去欣赏诗文,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什么?”
妙织不免动心,“那就去?”
“去。”灵若忽地开口响应,语气里颇有几分绝然的味道。见简莹三人看过来,又忙笑道,“我听说不少夫人小姐都去学文庙替自家子侄或是兄弟上香,求祖师爷保佑,送个好前程。
我们也去替二少爷上柱香,尽一尽心意,不是挺好的吗?”
简莹心说这人还真机灵,自己去玩,不管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总摆脱不了“别有用心”的嫌疑。去给夫君上香求前程,就名正言顺多了。
她只想着去看帅哥,就把装贤妇这一茬给忘了。
唉,大意了!
心里叹着,面上依旧笑着,“还是灵姨娘贤惠。”
灵若意识到自己抢了简莹的风头,赶紧找补,“若论贤惠,哪个比得上夫人?您是凡事都搁心里的人,想必早就想到这一层了,只不过是我嘴快先说出来罢了。”
简莹便顺水推舟地点头,“我的确想去上香来着。”
君萍原本还有些犹豫,听说是为了周漱,便没了意见。
几人各自上了马车,便往学文庙而来。
灵若坐在车里,听着马蹄车轮交替叩碾地面的声音,嘴角泛起自嘲的笑意。
得知二少爷要成亲的时候,君萍和妙织作何感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实实在在感到高兴的。她以为二少爷既然同意娶妻,就说明他那毛病至少扳过来一些了,那么她也就有了希望。
后来二少夫人做主抬了她们做妾,二少爷一次都没有踏进过葛覃院,她失望过,可并没有绝望。
今天出门之前,她还很激动,幻想着能引起二少爷的注意,跟他来个亲密接触什么的。
可二少爷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们,她终于明白了,她也好,君萍、妙织也好,都好比那拉磨的牲口,而二少爷,就是吊在她们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
便是好男风的毛病扳过来了,恐怕二少爷的眼里也只有二少夫人一个,她们不过是陪衬而已。
自珍自爱了这么多年,她得到了什么?还不如及时行乐,把能抓到的好处统统握在自己手里。
学文庙的才子们她同样吃不着,至少可以不用看二少夫人的眼色,大胆评头论足,饱一饱眼福。
正如灵若所说,学文庙里进进出出的大半是书生,也有一部分打着上香旗号来挑女婿或是过眼瘾的女眷。
简莹和三位姨娘在大殿上过香,便由一名儒生装扮的童子引着往后面走来。只见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凉亭、泮池、假山旁边,或文绉绉地吟诗作对,或闲适地喝茶闲聊。
见女眷经过也都目不斜视,极力维持着君子之风。
简莹见那些书生要么青涩稚嫩,装模作样,要么胡子一把,脑满肠肥,没几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让人一眼瞧见就魂飞魄散的,不免失望。
转了一圈,欣赏过几首题在墙上和柱子上的诗词,就准备打道回府。
正往外走着,就听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六妹妹。”
回头看去,见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带着仆从走了过来。只觉其中一个有几分眼熟,还没记起是哪个,雪琴便凑过来小声提醒她道:“六小姐,那位简家二房的五少爷。”
简莹恍然大悟,原来是堂哥驾到,待那二人走近了,便裣衽一福,“见过五哥。”
简康泉背手点了点头,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六妹妹,我还当自己认错人了呢。”
“我来上香,顺便转转。”简莹眼睛瞟了瞟立在他身旁一脸倨傲的少年,“这位是?”
“果然贵人多忘事。”不等简康泉说话,那少年便冷冷淡淡地开了口,“表妹嫁入高门,这忘性也大,连我都不记得了。”
简莹听他称呼自己表妹,说话又酸溜溜的满是讥讽,不由眨了眨眼。心说是她想歪了,还是现实又狗血了,即将上演表哥跟表妹有一腿的剧情?
简康泉见她一脸茫然,完全记不起来的样子,忙出面打圆场,“六妹妹一直跟祖母和大伯父住在京城,这几年都没去外祖家吧?也难怪你记不得了。
非言是四婶的堂侄,你们小时候见过的……”
简莹明白了又糊涂了,明白的是这少年应该就是姜妈曾经跟她提过的,简四太太娘家那位极有出息的表少爷,楚非言。糊涂的是,她昨天才从简家回来,怎么没听人说过“表哥”来了?
心里想着,嘴上就问了出来,“表哥什么时候来了济南府,我怎么不知道?”
——
&bp;&bp;&bp;&bp;楚非言哼了一声,不屑回话的样子。
简康泉怕简莹尴尬,赶忙接起话茬,“前两日刚到的。
非言的恩师受聘到济南府的府学当先生,非言是跟着先生一起来的。一直忙着安置,还没来得及去拜见四叔和四婶。
我也是今日一时兴起,跟朋友到学文庙散心,偶然遇上他的。”
简莹听着简康泉的解释十分刻意,猜到楚非言定是跟简家有嫌隙。毕竟在她活过的两个年代里,堂姑母都算得上是很近的亲缘。要是没什么事,楚非言也不会来了好几天都不知会简四太太一声。
而且她有一种感觉,这嫌隙跟小六儿有直接关系。
简康泉见跟她一道的几个女子俱是妇人打扮,心知这便是她新抬的几位侍妾了。男女有别,不好长时间凑在一处说话,便借口朋友还在等着,拉着楚非言走了。
“姐姐,您表哥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咱们这附近的。”妙织眼见那两人走远了,故作不经意地跟简莹打听起来。
简莹看了妙织一眼,心说这小妮子该不会对楚非言动心了吧?
虽然她不喜欢那种半青不熟的毛头小子,不过平心而论,楚非言个头够高,容貌也很出众,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坯子。与同龄的简康泉之流相比,又稳重大气一些。
有家世,有才名,又有个性,正是最容易令情窦初开的少女动心那种人,妙织对他有那么点小向往,也情有可原。
本着理解万岁之心,笑着回道:“他是杭州人。”
“杭州啊。”妙织眼睛亮了一下,“那可是个好地方,出美人呢。”
说着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没瞧见那道颀长的身影,心下便有些失落落的。
灵若也因年纪大了,对比自己小的男性提不起兴趣,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试探地问道:“夫人,我怎么觉得那位表公子对您不太友善呢?”
“可能是多年未见,生分了吧。”简莹随口敷衍道,心里却盘算着合该打听打听这位表哥和小六儿之间有什么猫腻。
待出了学文庙,听妙织说一家铺子的鸳鸯酥极为出名,便叫人去买了十几盒。一半带回王府,一半交给金屏,送去简家。
“就说我随二少爷出来逛街,吃着这家的糕点不错,就想让娘亲和两位伯母也尝一尝。”她如是吩咐道,末了又加了一句,“把晓笳也带上。”
晓笳深知只是去简家送个糕点,没必要用上两个陪嫁丫头,六小姐必定是要让她去打听什么事。瞅准金屏去点选提东西的婆子、别人忙着上车的空当,凑到车窗口。
“你去打听打听表哥的事,不拘什么,与他有关的统统问个清楚。”简莹在车里低声而快速地说道。
晓笳应了声“是”,见金屏招呼人要走,赶紧跑过去。
回到王府,简莹领着三位姨娘去菁莪院例行报到,顺便将买回来的糕点和一些小玩意儿分给各房的女眷们。
雪琴没跟着过去,指挥着一群丫头婆子将车上的东西搬回去。瞧见好东西都被送进了葛覃院,采蓝院只有几盒不值钱的点心,火气就上来了。
草草洗了把脸,便去寻了姜妈告状。
“……隔三差五地拿了嫁妆作人情,上街还不忘带上那三个,见什么好给买什么。依我看,六小姐不是痴了就是傻了。”
姜妈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做针线,“咱们是下人,哪里管得了主子的事儿?”
雪琴撇嘴,“她算什么主子?不过是……”
“住口。”姜妈喝断她,扔掉手里的衣服和针线,两眼冷冷地盯着她,“你是老夫人手把手调~教出来的,难道不知隔墙有耳,时时刻刻需得谨言慎行?
甭管出身如何,那都是咱们的主子。只要老夫人和四太太不召了咱们回去,咱们就得一辈子仰仗那位活着。
瞧不起自己的主子,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你懂吗?”
雪琴犹自不服气,“那她也得像个主子才行。”
姜妈微微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雪琴,因为咱们是一条船上人,我才跟你说这话。
别看六小姐行事没个章法,其实手段高明着呢。你没瞧见,这才成亲一个月,她就把王府上上下下都收服了吗?
不信你出去问问,哪一个不是竖着大拇指夸她贤良的?
我看出来了,六小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莫要跟她拧着来,多顺着她一些,敬着她一些。她便是不能十分重用你,也不会难为了你。”
雪琴张大眼睛,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了,“难怪姜妈今天早上说肚子不舒服,不跟着出门,原来是要向六小姐示好呢。”
“那倒不是。”姜妈拿了衣服重新缝起来,“我只求眼不见心不烦。”
见了,简四太太问起来,她必定得说实话。简四太太听了实话,少不得又要生气。两头不落好的事情,不做也罢。
雪琴知道姜妈不会害她,偏又因那句“不能十分重用你”怏怏不快。
没了跟姜妈说话的心情,起身出了姜妈的屋子,瞧见两个粗使丫头坐下树荫里小声说笑,气不打一处来,立时发作起来,“白拿了工钱不做事,就知道偷懒,你当这院子里是专养闲人的地方呢?
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干活儿去?”
两个小丫头不敢跟她争辩,一溜烟钻进小厨房去了。
雪琴觉得气顺了些,一回身,就见简莹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院子,正眯着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心下一慌,忙堆起笑脸迎上来,“六小姐,您回来了?刚才有两个丫头偷懒不干活儿,奴婢教训了她们一顿……”
“其他人都去歇着,雪琴跟我来。”简莹吩咐着,脚步不停地往屋里走。
众人齐声应是,一面偷偷打量雪琴,一面散开去。
简莹进了里屋,让雪琴服侍着脱去外头的大衣裳,洗了脸,除去钗环,喝了小半碗绿豆汤,才给了雪琴一个正眼,“你是不是觉得我这院子里搁不下你了?”
雪琴一愣,“六小姐,奴婢不明白……”
“你明白,不过是不服我罢了。”简莹打断她,“巧了,我这人专治各种不服。”
——
&bp;&bp;&bp;&bp;雪琴因简莹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便不是那么害怕,低垂了眼站着,飞快地盘算着要怎么应对。
简莹一手托腮,一手拿了汤匙搅着碗里的绿豆汤,“你不服我,不过依仗了两点:一是老夫人,二是我的秘密。
我现在就来帮你分析分析,你所依仗的这两点有多么靠不住。”
雪琴心下嗤了一声,老夫人在简家向来说一不二,别说一个假货,就是简大老爷,在老夫人跟前也不敢造次。这世上还有人不怕自己的秘密被揭穿的?她就不信了。
“奴婢洗耳恭听。”
这话听着谦恭,却透着一股子自信。
简莹也不着急打击她,慢条斯理地说道:“特派员一般分两种,一种是被派出去耀武扬威的,一种是被派出去消灾挡祸的,说白了,也就是去当炮灰送死的。
第一种当然身份尊贵,谁见了都得捧着巴结着;第二种虽然出力不讨好,可好歹派上大用场了,便是死了也能挣个烈士的名儿。
你连第二种都算不上,不过是老夫人放在我身边的一只八哥,除了学舌传话,没别的用处。
你说我要不小心弄死一只八哥,老夫人是会表现出祖母对孙女的关爱,再送一只八哥过来,还是杀了我这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替那只死翘翘的八哥报仇呢?”
雪琴脸色一变,叠在身前的双手下意识地握在一起。
“再说我的秘密。”简莹顺时针搅腻了,改成逆时针接着搅,“你以为简家凭什么那么胆大包天,敢拿了我这高仿货来充数?
是因为简家有信心不被人发现吗?不是,是因为简家有信心,便是被发现了,济安王府也会以两家的利益为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跟得了阳~痿的丈夫,叫别的男人替自己洞房一样。新娘子跟那男人春~宵一度过后,发现了实情,只能装作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传扬出去,最丢脸的不是丈夫,而是她自己。
所以说,你没有搞清楚顺序。最害怕秘密泄露的人不是我,第一是简家,第二是济安王府,我只能勉强排第三。
如果有人胆敢泄密,第一第二会马上出面搞定,根本不劳我这第三动手。”
简莹搅累了,将汤匙“叮”地一声扔回碗里,见雪琴肩头瑟缩了一下,勾起唇角,下了结论,“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弄死你却不弄死你了吗?因为你对我根本不具备任何威胁力。”
雪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可不是嘛,老夫人为了简家连最疼爱的六小姐都能舍了,还会在乎她一个丫头的死活?
姜妈说得对,只要老夫人不把她召回去,她下半辈子都被攥这位冒牌六小姐的手里。她不服又能怎样?除了惹眼前这位讨厌,让自己出不了头,又能得到什么?
她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直到现在才想通这一点。
所幸她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一提裙摆重重地跪下,“以前是奴婢有眼无珠,不知天高地厚,对六小姐不够恭敬,奴婢实在罪该万死。
从今以后奴婢只认六小姐一个主子,还请六小姐重重责罚奴婢。”
“我不罚。”简莹淡淡地道。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贤妇,不仅要跟小妾们情同姐妹,对待下人也要宽厚慈祥。
雪琴后背一僵,抬起头来恳切地道:“奴婢知道六小姐还信不过奴婢,奴婢会努力的,终有一日,六小姐会看到奴婢的忠心。”
“那就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简莹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
雪琴还想再表一下心迹,又怕说多了适得其反。应了声“是”,起身要走,又站住了,“六小姐,奴婢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说吧。”简莹手指轻轻点着汤匙柄端,每天翻来覆去喝那几样东西,她已经开始腻歪,不由怀念起从前喝过的各色饮料来。
雪琴想问她为什么要对三位姨娘那么好,又怕她觉得自己管太宽,便只说今天的事,“六小姐,您为什么只给姨娘们买东西,不给自己买呢?”
简莹歪头瞥了她一眼,“今天买东西花的是谁的银子?”
“姑爷的。”雪琴答了,却不明白她问这句的意思。
“如果你是二少爷,虽然你并不缺那几十上百两银子,可看着我挥金如土,给自己买了一大堆的东西,你会怎么想?”
雪琴鼓了鼓勇气,还是没能将“败家”二字说出来。
简莹也不等她,自己说道:“同样是这几十上百两银子,我花在那三位姨娘身上,你又会怎么想?”
“贤惠。”雪琴先脱口说出这两个字,又恍然大悟。
简莹却还没说完,“如果你是二少爷,听说我没给自己买一样东西,会怎么办?”
不知是她引导的功劳,还是因为放下成见,拨开云雾见月明了,雪琴这会儿脑子转得极快,“若是奴婢,奴婢会觉得六小姐亏待了自己,定会想法子补偿六小姐。”
简莹赞许地点了点头,心说这丫头还是有可取之处的,“那你再说说看,我挥霍男人的钱给自己买的东西,和男人出于愧疚和尊重花钱给我买的东西,哪一种用着更舒心,更显身价?”
“当然是后一种。”雪琴一面答着,一面细细琢磨她说的话。
越琢磨越觉得她此举非常高明,既花了姑爷的钱,又让姑爷觉得愧对她,让三位姨娘对她感恩戴德,还让所有人觉得她贤惠,这已经不是一箭双雕了,而是一箭射了一大串。
心悦诚服地道了个万福,“奴婢受教了。”
“还有问题吗?”简莹问道。
“没有了,奴婢告退。”雪琴转身出了门,想着她这也算是跟六小姐推心置腹了,只要她好好表现,不愁六小姐不重用她。
吃晚饭的时候,方氏打发佩玉送来几匹上好的布料,还有一对羊脂玉的镯子,说是让简莹别光顾着姨娘们,也好好打扮打扮自己。
雪琴知道了,对简莹再生不出半点儿轻视之心,发誓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简莹对她刮目相看。
佩玉刚走一会儿,金屏便领着晓笳回来了……
——
同志们,给几张票票吧,都快掉下榜了,拜谢拜谢!!!
&bp;&bp;&bp;&bp;金屏将简四太太的回礼送上,唯恐简莹问她迟归之罪,便抢着告状,“奴婢一不留神,晓笳那丫头就没影了。为了找她,奴婢险些跑断了腿,就差把简府翻过来找了。”
“她年纪小,你是做姐姐的,多让着她一些。”简莹安抚完金屏,又作势教训晓笳道,“我是瞧着你整天呆头呆脑的,有机会就想让你出去开开眼,磨磨性子。
你不跟金屏学着怎么办事,乱跑什么?”
晓笳赶忙跪下,“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简莹也不叫她起来,对金屏和颜悦色地道:“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金屏去简府送一回礼,拿了一圈的赏赐,见晓笳什么都没拿到,还挨了一顿训斥,便有些后悔告状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便依言退下,琢磨着待会儿将自己得到的赏赐分一些给晓笳。
“快起来吧。”简莹招呼晓笳起身,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她,“都打听到什么了?”
晓笳一口喝光,将茶盏放回桌上,才回道:“表少爷自小聪颖,出口成章,十一岁中了秀才,十四岁便中了解元。
堂舅老爷怕表少爷性子太过桀骜,惹祸上身,也怕他太有出息折损才华,便拘着不让他进京参加会试。又请了一位极有才学的先生,以教书为名压着他。
先生姓谭,就是五少爷提到的,新近被聘到济南府府学的那位。”
这些简莹已经听姜妈说过了,她真正想听的不是楚非言这个人怎么样,而是他跟简家跟小六儿出过什么事,“表哥跟我说话为什么阴阳怪气的?”
“据说四太太没出嫁之前,跟堂舅太太走得很近,两个人曾经有过口头约定,以后要做儿女亲家。
六小姐和表少爷小的时候,四太太和堂舅太太也是常来常往的,相互拿了对方的孩子当女婿和媳妇来看。后来表少爷渐渐崭露才名,堂舅太太就反悔了。
四太太觉得堂舅太太瞧不起六小姐您,就跟那边断了来往。
六小姐出嫁的时候,堂舅老爷和堂舅太太也没过来,只叫人捎了一份礼。
四太太嫌他们假惺惺,又叫人将那礼退回去了。”
简莹蹙了蹙眉,“只是这样?”
如果只是这样,那就是两家大人的事儿,楚非言没有必要对她冷嘲热讽的吧?
晓笳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其实还有一件事……”
“照实说,不用顾忌我。”
“是,有人听四太太房里如今已经放出去配人的丫头说,前年六小姐陪老夫人去杭州给亲家老夫人过寿的时候,见过表少爷,似乎……似乎是瞧上表少爷了,还因为这事跟四太太闹了一场……
四太太嫌丢人,将这件事瞒下了,说六小姐因为感染风寒,半路上就回了京城,没跟老夫人去杭州……”
简莹明白了,难怪简康泉说她多年没去过外祖家。而且听那意思,多半是小六儿一厢情愿。
如此一来,楚非言的行为也不难理解了,就跟韩剧里面的女二号一样,男一整天围着她打转的时候,她不屑一顾,等男一成了女一的裙下之臣,她又心里不平衡了,非得整出点儿幺蛾子插一腿不可。
当然,像楚非言那种骄傲的人是不屑于插足的,只是单纯地对她如此轻易地“移情别恋”表示一下愤慨罢了。
既然她跟楚非言郎无情妾无意,也就没必要费神了。
将晓笳打发下去,听银屏来报,说姨娘们过来伺候她用饭了,便叫人在小厅里摆了饭菜,跟灵若三人一起吃了。
因中午没睡午觉,又走了不少的路,困倦得厉害,不到二更就躺下睡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才知道正房那边出事了。
简莹听说方氏免了今日的晨省,便又躺回去,半睁着眼睛问道:“王妃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病了?”
“奴婢也不清楚,是怜珠过来传的话。”回话的是彩屏。
简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你可知道身为一个合格的大丫头,在跟主子回话之前,就要把主子要问的和可能要问的事情都打听清楚?”
彩屏怔了怔,忙站起身来,“奴婢这就去打听……”
简莹对她勾了勾手指,等她靠近了,才语重心长地道:“开屏啊,等主子提醒了你,你再去打听就没意思了。
现在你主子我要睡个回笼觉,可是呢,三位姨娘过一阵子就要来给我请安了。你帮我想一套说辞,既回了她们,又让她们不会觉得我是在睡懒觉。
能办到吗?”
彩屏迟疑了一下,“六小姐,奴婢叫彩屏,不是开屏……”
简莹叹了口气,心说这孩子没救了,自己说了一大堆,她就只听进去个名字。也懒得搭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彩屏不敢搅扰,放下帐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琢磨了半晌,也琢磨不出个妥当的说辞,便去寻了好脾气的银屏拿主意。
这种事情不好用嘴教,银屏索性替她回了灵若几个,“可能是昨日出门晒着了,六小姐有些头疼,一晚上都没睡踏实。早上强撑着起来,要去给王妃请安,谁知王妃也病了,免了晨省。
六小姐被奴婢们劝了几句,才又躺下了,怕是要让几位姨娘白跑一趟了。”
“姐姐没事吧?”妙织关切地问,“没请大夫来瞧瞧吗?”
“六小姐不许我们兴师动众,惊扰了王妃,免得王妃病中还要分心惦记着她。”银屏笑着答道,“奴婢瞧着六小姐也没什么大碍,想来睡一觉就好了,不会耽误了跟几位姨娘喝下午茶。”
三位姨娘俱是松了一口气,各自放下几句贴心的话,便回葛覃院去了。
彩屏一面佩服银屏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圆过去了,一面觉得六小姐当真是个不省心的主子,就为了睡一会子懒觉,丢给她这么大一个难题。
腹诽归腹诽,却不敢怪罪主子。自我反省一番,又忙去打听菁莪院那边出了什么事。
等简莹睡到日上三竿终于起身的时候,赶紧来禀报:“六小姐,王妃怕是被蒹葭院那位气着了……”
——
&bp;&bp;&bp;&bp;说完这句见简莹没反应,便继续说下去,“昨天夜里齐庶妃突然觉得身子不舒坦,就遣人去菁莪院叫门,请王妃帮着传大夫。
齐庶妃半夜折腾也不是头一次了,王妃又有失眠症,入睡不容易,菁莪院的下人便自作主张,没将这事立时禀报王妃。
王爷回来瞧着齐庶妃病得厉害,气坏了,叫人砸门进了菁莪院,当着王妃的面儿惩治了张妈和佩玉。
两人各挨了二十板子,佩玉年轻还能撑着,张妈那么大岁数哪里受得住?被扶回房里就发起高烧,这会儿还人事不省呢。
府里人都说,王妃是遭了齐庶妃的算计,生生憋屈出病来了。”
简莹心知一个巴掌拍不响,齐庶妃不是省油的灯,方氏也没大家想的那么清白无辜,佩玉和张妈不过是两只替罪的小羊羔罢了。
彩屏打听来的消息似是而非,只怕是菁莪院那边有意放出来的,可信度不高。
拿手遮嘴打了个呵欠,慢慢地开了口,“开屏啊……”
“六小姐,奴婢是彩屏。”彩屏见缝插针地纠正她。
简莹跟没听见一样,“开屏啊,知道亡羊补牢是好的,可你拆了猪圈补羊圈,就有些铅笔了。”
彩屏没听懂,低着头怏怏地想,别人的名字六小姐都叫得准,怎的轮到她,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叫错呢?她的名字又不是很难记。
简莹瞧着她的神色,愈发觉得这孩子脑回路跟一般人不一样。心说罢了,还是死了调~教她的心吧,左右情报员有晓笳一个就够了。
等梳洗完毕,简单地用过早午餐,便从晓笳那里听到了精准版,“据说齐庶妃因小日子迟了些日子,疑心自己有了,只是日子还浅,把不出脉象,一直瞒着。
昨天晚上不知吃什么吃坏了肚子,只当自己要小产,吓坏了。
王府有规矩,晚上不得放外男入内院,除非得到王爷和王妃的准许。偏偏王爷出门办事没回来,齐庶妃没法子,只能叫人去找王妃。
先前因为王爷宿在王妃那儿,齐庶妃装病闹腾过两回。王妃大约觉得齐庶妃又在装病,便没理会。
齐庶妃疼得受不住,叫贴身丫头丁香买通门房的婆子,去前院寻了王爷的人,出府给石大掌柜报信,让石大掌柜将王爷找了回来……”
“齐庶妃到底有了没啊?”简莹插嘴问了一句。
“大夫没把出喜脉,可也没说不是。毕竟日子还浅,一时半会儿把不出来也是有的。”晓笳答道。
简莹扁了眼,“所以王爷就为了一个还不知道有没有的孩子,惩治张妈和佩玉,打了王妃的脸?”
她这公公简直混球一个!
晓笳不好评论济安王,转了话题道:“六小姐,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
济南府知府几个月前暴病而亡,这阵子一直是同知大人代理府务。朝廷调派了一位姓方的大人来接任,再有半个来月就到济南府了……”
“这个方知府跟王妃有关系?”
“没有,只是同姓而已,跟齐庶妃却是关系匪浅,听说两人是姑家表兄妹。”
简莹“扑哧”一声笑了,“又是表兄妹。”
不知是她邪恶了,还是汉语言文字太过博大精深了,每每听到表哥表妹,叔叔嫂嫂,姐夫小姨子,总能让人浮想联翩,脑海里自动涌现出一连串的暧~昧情节。
齐庶妃和方知府未必有一腿,她倒是有些明白齐庶妃为什么突然得宠了。
只是前任知府暴毙和齐庶妃开始得宠的时间差不多,她有些纳闷,济安王怎知朝廷会派了哪个来接任知府,早早捡起被自己忘在犄角旮旯多年的旧裙带,做好了拉拢的准备?
因事不关己,这念头一闪就放下了,转而问道:“齐庶妃现在怎么样了?”
“想是没大碍了,王爷在那边陪着呢。”晓笳把该禀报的说完了,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方氏那边正是脸疼怕看的时候,齐庶妃那边有济安王守着,也不好探视。简莹思量一阵子,叫人选了两样滋补的药材,分别送到菁莪院和蒹葭院去。
她没打算掺和济安王房里的事,原以为两面不得罪就够了。谁知到了下午,正跟三位姨娘喝茶,就听人禀报说世子妃来了。
简莹纳罕不已,她嫁进王府一个多月,只在给方氏请安的时候跟世子妃见过面,私下里并不曾来往。
世子妃出身名门,是个孤高自傲的主儿,跟各房都保持着客气疏离的关系,怎的突然大驾光临,跑她这一亩三分地上来了?
来的是长嫂,又是命妇,不好怠慢,她赶紧带着三位姨娘迎出去。大礼相见了,将人让到上首,自己在下首陪坐。
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孟馨娘的神情语气始终冷冷淡淡的。
简莹最不擅长应对的就是这种人,她基本属于人来疯那一类,跟话唠在一起能说到嘴残,跟没话的人在一起往往提不起劲头,只能大眼瞪小眼。
三位姨娘见这俩人半天才蹦出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各自碰着茶盅小口小口地呷着,好像里头装的是琼浆玉液一样。有心插科打诨活跃一下气氛,又怕说错话讨人嫌,不说话又实在受不了这气氛,各个如坐针毡。
喝到第三盅茶的时候,孟馨娘总算说明了来意,“有几句话,我想跟弟妹单独聊聊。”
三位姨娘如蒙大赦,生怕谁会强留她们一样,说声告退,呼啦一下全走了。
简莹听她说要单聊,便将伺候茶水的丫头悉数打发下去,含笑问道:“不知世子妃要跟我聊什么?”
“叫我大嫂就好。”孟馨娘微笑地道,待她从善如流地喊了声“大嫂”,接上她的问题说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觉得妯娌之间若不常常走动,不免生分了。”
简莹暗翻白眼,心说这人真会现用现交,都生一个月了,这会儿临时抱佛脚,想起催熟来了,面上依旧笑得温婉,“大嫂说得是。”
孟馨娘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一样,朝她歉意地笑了笑,“我这人生性冷僻,不善与人交往,你莫要见怪。”
“不怪。”简莹有些不耐烦了,“大嫂有话就直说吧。”
孟馨娘又呷了一口茶水,才悠悠地道:“二弟可曾对弟妹说起过,前头那位王妃是怎么过世的?”
听了这暗示意味十足的话,简莹止不住心头一跳,“先母妃不是因病过世的吗?”
——
&bp;&bp;&bp;&bp;孟馨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先王妃过世那一年,刚好是老太妃的五十大寿。
济南府有头脸的人都来给太妃贺寿,我们这些到了议亲年纪的世家小姐也都被大人带在身边。原因嘛,我不说想必你也猜得到,因为世子也到年纪了。
其实我娘也好,我也好,都没对这门亲事抱有多大的希望。
毕竟我才十二岁,没有让世子爷放下身段等我两三年的道理。我又是最前头那位王妃的近亲,只怕世子爷见到我,就会想起那位,挥不去失去母妃的痛苦。
在寿宴上,我见到了从京城来的方家大小姐,也就是现如今的王妃……”
她语气一顿,简莹心头又是一跳,暗道莫非方氏原本也是冲着世子来的,结果把世子他爹拿下了?
“方大小姐身材高挑,容貌出众,举手投足大方娴静,那一身高贵又不张扬的风度让我们这些黄毛丫头无不自惭形秽。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认定,世子妃的人选非她莫属。
先王妃对方大小姐也很满意的样子,一直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着话。
就在寿宴将要结束的时候,京城传来先帝驾崩的消息,老太妃震惊非常,当场就晕了过去。寿宴草草收场,我们也各自回府,除彩服丧。
先帝头七过后,济安王府就传出老太妃病重的消息。王爷得到消息从京城匆匆赶了回来,可惜还是没能见上老太妃最后一面。
老太妃下葬没多久,先王妃也紧跟着病逝了。因要守制,世子爷的婚事也就搁置下来了。
我及笄那一年,正赶上济安王府的各位守制期满。在端午龙舟会上,我又一次见到了方大小姐。已经十七岁的人了,还是姑娘的装扮。
不光我,所有人都在猜测,济安王府是不是跟方家私下里定下了婚约,世子爷的好事将近了。
方大小姐成为王爷继室的时候,大家有多么意外和吃惊,就可想而知了。
王爷续娶半年之后,我与世子爷定亲完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到王妃我都感觉很别扭……”
说到这里,孟馨娘嘴边露出一抹不易觉察的嘲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没了下文。
简莹含笑望着她,“大嫂说的这些,跟先母妃过世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孟馨娘淡淡地笑了一下,“嫁进济安王府之后,我偶然间听府里一位老妈妈说起过,先王妃虽然在生二少爷的时候身子有些亏损,可并未伤及根本,又为人宽厚,单看面相也不像是短命之人。
我对先王妃的印象也很好,一时好奇就打听了一下。据说先王妃病得很突然,症状跟齐庶妃很像,也是半夜突然发作起来的。
一开始只当吃东西吃坏了肚子,服了药却不见好转,没两个时辰就去了。”
说完不等简莹回话,便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瞧瞧真姐儿了。
今日贸然前来打扰,还请弟妹莫要见怪。”
“大嫂客气了。”简莹笑道,“大嫂能来寻我喝茶,我求之不得呢。”
孟馨娘冲她嫣然一笑,“弟妹有空也去我那里坐坐吧。”
简莹应了声“好”,亲自送她出了采蓝院。
回到房里思量了一阵子,便叫来晓笳,“你去查一查,世子妃跟王妃之间有什么矛盾。顺便打听一下,先王妃病逝的事儿。”
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孟馨娘跑来跟她念了一段陈年往事,又故弄玄虚地提起先王妃的死因,是在暗示她,方氏害死了先王妃,取代了先王妃的位子,如今又试图加害独占恩宠的齐庶妃。
她跟先王妃不熟,不会因为那是周漱的亲娘就跳出来扮包公,翻查陈年旧案,替她那没见过面的婆婆讨还公道;她跟齐庶妃没有交情,也做不来为了正义抱打不平的好事。
孟馨娘大概是见她对谁都笑呵呵的,把她看成二傻子了,企图挑起她的义愤,好拿了她当刀使,对付方氏呢。
她不爱算计别人,若有人算计到她的头上,把她当鱼来钓,不吃了鱼饵断了鱼竿,再把钓鱼的人拖下水,她就改姓繁。
晓笳很快回来了,“六小姐,奴婢什么都没有打听出来。”
简莹见她面上没有半点懊恼之色,反而两眼晶亮,跃跃欲试,便笑了,“埋得越深,说明越有料,你只管去查,这次我不给你限定时间。”
“是。”晓笳答应了,却不急着走,“奴婢打听到一件事,先王妃病逝之后,王爷悲痛不已,说是怕睹物思人,将先王妃院子里的人悉数发卖了,就连平日里跟先王妃走得近的媳妇婆子,也都被打发出去了。
请六小姐准许奴婢出府,另外奴婢还需要一些银子……”
简莹点了点头,伸手一指,示意她将床上的枕头拿过来。
晓笳不知道她要枕头做什么,并不多嘴询问,依言将枕头抱过来递给她。
简莹接过来将枕套除去,扯开一头的锁绳,将手伸进去掏了掏,掏出一个钱袋来,扔给晓笳,“里面有一些散碎银子,还有二百两银票。”
晓笳吓了一跳,“六小姐,用不了这么多……”
简莹抬手止住她的话茬,“你先拿去用,不够就去我那些箱笼里找找,我记得里头有压箱角的银锭子。你不用心疼钱,花掉多少,日后再找回来就是了。”
晓笳并未将她日后找回来的话当真,只觉得六小姐连藏钱的地方都给她看了,她绝不能辜负六小姐的信任,定要将差事办好。
“你自己出去能行吗?”简莹有些担心地问。
“六小姐放心,奴婢跟大厨房负责采买的李婆子很熟,奴婢跟她一起出去,一起回来,不会在外面待太久的。若是打听到人了,奴婢再来寻六小姐想法子。”晓笳不假思索地道,显然是早就盘算好了的。
简莹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那就好,你要记住,别的都是次要的,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要是因为打听消息把你给弄丢了,我可就亏大发了。”
“六小姐放心,奴婢丢不了。”晓笳揣好了钱袋,便告退出门。
——
&bp;&bp;&bp;&bp;晓笳神出鬼没,每天出府入府,可并未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齐庶妃借着得病的东风,很是显摆了一回济安王对她的疼爱。大夫都说已经没事了,还要借着体弱,拿着架子不去菁莪院给方氏问安。
方氏心里明白,齐庶妃这是等着自己去给她赔不是呢。打定主意,便是舍了那大度贤良的名儿,也不叫她遂了心意。
两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肯让步。
简莹照例一天两时去给方氏请安,故意让脑回路异常的彩屏满王府打听先王妃病故的事,果不其然惊动了方氏。被方氏问起来的时候,又有意遮遮掩掩。
方氏自然起疑,立时叫人查了查,知道孟馨娘曾经去采蓝院坐过半个时辰,接连几天都对孟馨娘爱睬不睬的。
孟馨娘一面鄙夷简莹没脑子,一面又因她没脑子,起了进一步挑拨利用的心。只是未免惹毛了方氏,决定暂避锋芒,先疏远她一段时间。
暗潮涌动之中,一眨眼就过了八、九十来天。
这日午后,简莹刚刚睡醒了午觉,正由雪琴殷勤地伺候着享用冰镇荔枝,就见彩屏慌慌张张地奔进门来,“六小姐,不……不好了……”
“彩屏啊……”简莹才叫了她的名字,见雪琴递了荔枝肉到嘴边,便张嘴接住。
“六小姐,奴婢叫彩屏。”彩屏习惯性地纠正她道,话已出口才发现她这次叫对了,不由愣住。
简莹含着凉凉的荔枝肉,口齿有些含糊地说道,“你要记住,便是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顶着呢,没必要有点儿什么事就跟火上房了似的,叫人看轻你,也看轻了你主子我。”
“就是,什么事叫你慌成那样?”雪琴接起话茬。
彩屏定了定神,“是姑爷……姑爷回来了……”
这回简莹愣住了,“他什么时候离开过?”
“六小姐,您忘了?那天姑爷带着您和三位姨娘出去,半路上不是被一个叫石泉的喊走了吗?”雪琴提醒她道。
简莹后知后觉地记起来了,“他一直没回来?”
“是啊,六小姐。”雪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您连这个都不知道?”
简莹扁了扁眼,心说她上哪儿知道去?成亲以来,他总共在这儿睡过三晚,按概率计算,他十天半月不出现不是很正常的吗?
瞥了彩屏一眼,“二少爷回来你慌什么?他抢了你……妹子?”
她本想说你弟弟,猛然记起跟周漱约定过,在人前要维护他的尊严。于是话头一转,机智地改成了妹子。
“奴婢没妹子。”彩屏咕哝了一句,才想起正事来,于是又急急地道,“二少爷是带着一个女人一起回来的,那女人肚子鼓鼓的,怕是好几个月的身子了。”
雪琴并几个在场的丫头俱是吃了一惊,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简莹,观察着她的反应。
简莹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大了眼睛,原以为周漱那男女通吃的话只是一句戏言,没想到竟是实话。这才出去几天,就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这人当真神速。
半晌才憋出一句,“二少爷人呢?”
“姑爷去外书房见王爷了,那女人被房妈领着来了后院,想必一会儿就该到了。”彩屏一口气把话说完,便用同情的眼神看着简莹。
雪琴瞅瞅简莹一身家常的打扮,小声地提醒她道:“六小姐,您要不要先梳妆?”
“不用了。”简莹自己拿起一颗荔枝,剥掉壳子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道,“不就见个外室吗?又不是相亲。”
正说着,就有小丫头来禀报,说房妈求见。
雪琴赶忙端来清水,伺候简莹洗了手,又亲自扶着她来到外间。
房妈问了安,便字斟句酌地将那女人的来历说了,“……娘家姓苏,闺名秀莲,是二少爷成亲之前认识的。从小就没了娘,前些日子又没了爹,一个人孤零零怪可怜的。
她有身孕的事,二少爷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月份大了,不好用药,怕搞不好会一尸两命。
二少爷的意思,甭管将来生下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养在二少夫人名下。二少夫人若是不愿意,就找个好人家送了出去。
秀莲姑娘人就在外面,二少夫人您看……”
简莹心知这绝不是周漱的意思,想是房妈为了让她善待苏秀莲和孩子,自己审时度势编出来的。房妈实在多虑了,若非笃定她会接纳苏秀莲母子,周漱又怎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人带回来?
“叫她进来吧。”她简练地吩咐道。
房妈见她脸上挂着笑,没有丝毫不悦,便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惭愧。忙转身出去,和甘露一起将苏秀莲扶了进来。
简莹打眼望去,只见苏秀莲生了一张不足巴掌大的瓜子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脸上不施粉黛,眉毛淡淡,唇色浅浅。仿似刚刚哭过,眼皮有些红肿,盼顾之间,泪光隐现,眉间哀愁缭绕,当真如房妈所说,怪可怜的。
大概怕进王府见人不吉利,没穿孝服,只着了一身素色的衣服,身子骨瘦瘦弱弱的,衬得有孕的下腹愈发圆大。许是要表明自己没嫁过人,还梳着姑娘的发式。
“这是我们二少夫人。”到了厅里站住脚,房妈便指点她见礼。
苏秀莲费力地道了个万福,见小丫头在面前摆了蒲团,又要跪下磕头。
“免了免了。”简莹生怕她磕着碰着,忙拦住她,又吩咐雪琴,“快给苏姑娘看座。”
雪琴有些不情愿地上前,和甘露、房妈一道扶着苏秀莲在下首落座。
简莹见她拘谨又端正地坐在椅子边儿上,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样子,忙又吩咐金屏,“去拿个松软的垫子来,给苏姑娘放腰后靠着。”
苏秀莲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多谢二少夫人。”
“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简莹微笑地道,“几个月了?”
苏秀莲微怔,很快反应过来,“回二少夫人,再有几天就满五个月了。”
说着手在肚子上摸了一摸,眉眼柔和下来。
简莹正待开口,又听小丫头在门外扬声禀报,“二少夫人,几位姨娘求见。”
“请她们进来。”简莹吩咐着,心说这几个来得还真快,只怕看到身怀六甲的苏秀莲,她们又会生出许多有的没的念头。
周漱那混账,当真看不得她清闲!
——
&bp;&bp;&bp;&bp;灵若三人进门见礼落了座,便纷纷去看苏秀莲的肚子。
君萍眼神里只有羡慕,妙织是羡慕之中带着些许好奇,灵若却已掩饰不住嫉妒和兴奋。目光闪闪灼灼,恨不能立时跟苏秀莲换了身份位子,又或者马上找到周漱,将他扑倒给自己怀一个。
苏秀莲才因简莹的体贴周到放松几分,又被这三人盯得紧张起来。两手抱着肚子,生怕别人将她的孩子掏走一样。
简莹有些看不去了,便开口给她们介绍道:“这几位是灵姨娘,萍姨娘,妙姨娘,苏姑娘比她们来得晚,就称呼她们姐姐吧。”
苏秀莲赶忙起身,口称姐姐,给三人见礼。三人回了礼,分头落座,灵若便迫不及待地打听起来,“苏姑娘与二少爷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苏秀莲想了一下,“大概……大概半年前。”
“苏姑娘家是哪里的?跟二少爷是怎么认识的?”灵若又一连串发问道。
苏秀莲眼神闪烁着,似乎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才好,半晌才慢声细语地道:“我家就住在城外三十里的泉泸村,我爹是个大夫,去山上采药的时候认识了二少爷,一见如故,就请二少爷去家里坐了坐……”
言外之意,他们就是那个时候勾搭上的。
灵若听她说住在村里,心里就有些瞧不起她,问得愈发露骨了,“半年前就认识了,怎么现在才露面?”
“二少爷离开的时候并未留下住址,是以我们并不知道去哪里寻他。直到前些日子我爹过世的时候,才又见到二少爷。料理完我爹的后事,便跟二少爷一起回来了。”
苏秀莲说完这话,想起自己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世上了,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房妈赶忙递上一方帕子,柔声劝道:“苏姑娘快别哭了,身子要紧。”
苏秀莲拭去眼泪,冲简莹歉疚地笑笑,“秀莲失礼了,请二少夫人见谅。”
“没事,你不用那么拘谨。”简莹微笑地道,“生老病死,在所难免,你也不要太伤心了,要不然苏老先生泉下有知,也无法安心。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二少爷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不必思虑那么多,只管安心养胎,把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比什么都强。”
“是,多谢二少夫人。”苏秀莲感激地道。
灵若撇了撇嘴,心说一个村姑而已,能生出什么好孩子来?
简莹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就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只听见苏秀莲说自己住在村里,却没有发现苏秀莲言行举止规规矩矩,教养跟大家闺秀一般无二,绝不是一般的村姑。
可见灵若该聪明的时候糊涂了,该装糊涂的时候又自作聪明了。
想着周漱这辈子大概也就能生这么一个孩子了,别再被几个姨娘虎视眈眈地给吓掉了,便吩咐房妈和甘露道:“苏姑娘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你们先扶她下去休息吧。”
房妈跟简莹是一样的想法,对苏秀莲这一胎极为重视,闻言赶忙问道:“二少夫人,苏姑娘要去哪里歇着才好?”
一面说一面拿眼觑着三位姨娘。
简莹明白,房妈这是担心几个姨娘会趁苏秀莲初来乍到,尚未站稳脚跟的时候下毒手。
她也觉得让苏秀莲跟灵若她们住在葛覃院不合适,毕竟出了什么差子,她可是要担负治院不善的责任的,思量了一下,便道:“先住在采蓝院吧,将西边的梢间收拾收拾,缺什么就叫雪琴去库房里领了送过去。
等苏姑娘休息好了,我带她去见过王妃,定下名分,再给她安排住处,挑选丫头。
在此之前,房妈,甘露,你们两个就先贴身服侍苏姑娘吧。
房妈你是府里的老人,当知道哪个大夫靠谱,请了来给苏姑娘瞧瞧,开几副安胎的方子。吃的穿的用的,凡事都仔细着些,千万不要委屈了苏姑娘。”
听简莹的安排无不合心,房妈忙欢喜地答应了,又忍不住在心里称赞了一回二少夫人的贤良大度。待苏秀莲道了谢,便和甘露扶着苏秀莲出去了。
雪琴因苏秀莲先于简莹有孕,生下的孩子势必会占了那个“长”字,心里很是不待见苏秀莲。听简莹让她去库房给苏秀莲挑东西,便有些不情愿。
转念一想,这也是六小姐对她的器重,略一迟疑,也跟着出去了。
灵若三人却因苏秀莲才来就得到如此优待,跟简莹住在正房,心里或多或少地生出醋意来。心不在焉地坐了一阵子,便告辞回去了。
简莹心知苏秀莲那边有房妈盯着,出不了差错,也不跟着操那份闲心。
吩咐金屏去菁莪院知会方氏一声,说她要安置二少爷带回来的母子两个,今天就不去陪着喝下午茶了,明天一早会带了新人过去请安。
过了小半个时辰,雪琴回来禀报说屋子收拾妥当,苏秀莲已经被房妈和甘露服侍着歇下了。
简莹说声“知道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好像忘了苏秀莲这个人一样。
雪琴纳闷不已,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六小姐,您就不生气吗?
姑爷可是在跟您成亲之前,就养了外室有了孩子的。瞒到底也就罢了,刚成亲一个月,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领回来,算怎么回事?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您心善好说话嘛!”
简莹拖过装着荔枝的瓷碗,摸了摸,感觉已经不凉了,便示意银屏拿去再镇一镇,然后托腮看着雪琴,“这样,你先下毒杀了苏秀莲,让她一尸两命,再阉了二少爷,叫他从此断子绝孙,替我报了这血海深仇,如何?”
雪琴听她轻轻松松说出这么歹毒的话,不由目瞪口呆。
简莹“嗤”了一声,“没那胆子就别抱打不平。”
雪琴表情讪讪的,“六小姐,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是哪个意思,想对我表忠心,光靠耍嘴皮是不够的。”简莹朝她挥了挥手,“下去吧。”
雪琴应了声“是”,退到门外,又折了回来,语带欣喜地道:“六小姐,姑爷来了。”
——
&bp;&bp;&bp;&bp;简莹眼睛眯了眯,思忖着自己要不要配合一下气氛,作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样子,撒着欢儿迎出去。想想又觉得没意思,便作罢。
周漱显然是收拾一番才过来的,着一身天青色的儒袍,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身上还隐隐弥漫着熏香的味道。除了瞧着有一点点清瘦之外,与离开的时候并无区别。
进门见简莹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唇边绽出一抹笑纹,“多日不见,可曾想我?”
“想。”简莹依旧盯着窗外,语气敷衍地道。
“有多想?”周漱走到她身前站定,微微弯下腰身看着她,“可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简莹斜眼看过来,“要不我哭一鼻子给你看?”
周漱笑容微滞,直起身子,心里便有一丝失落。
原以为自己离开这么多天,她总该惦念一二,是以故意不叫人送信,又突兀地领了苏秀莲回来,就是想看她作何反应。
留在府里的心腹告诉他,说二少夫人这些日子一次都没有问起过他的行踪,他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这女人当真没把他放在心上。
因有些不甘心,便有意逗她道:“我可是十分思念娘子的。”
“所以就送了我这么大一份礼物?”简莹嗤笑道,“还买一赠一呢,夫君当真大方得很。”
周漱听出她所说的礼物是苏秀莲,不由挑起眉毛,“你吃醋了?”
“我就是一打酱油的,犯得着吃醋吗?”简莹伸出一根手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补充一条,你以后不准跟我睡一床。”
周漱不解,“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你只爱哥哥,把你当闺蜜,才跟你睡一床的。现在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你还稀罕妹子,我不能冒险。”想起自己跟他睡过三晚上,简莹就有些后怕。
万一他睡到一半儿换了频道,把她当成送到嘴边的小白兔吃干抹净了,顺便在她这还没发育齐全的小身板里种下祸根,她就要拼死拼活地生孩子,便是侥幸不死,也要耗费大把青春养孩子。
虽然重新活过来的时候就对爱情没了幻想,可要让她跟一个不来电男人生孩子,而且极有可能搭上性命,这种害人害己的事她是宁死也不干的。
周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忽然有些恼怒,“你可知道,你嫁给了我,这辈子都要依仗我活着?”
“我怎么不记得依仗过你什么呢?”简莹不动如山地坐着,眉眼和语气一样平静,“我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娘家陪送的。人情来往,我也都拿嫁妆一一还回去了。我的陪嫁婆子丫头,至今还领着我给发的工钱。
这屋子勉强算你的,我替你遮羞挡丑,帮你抚慰小妾,安置外室,作为交换,住你一间屋子不算过分吧?”
周漱愣住,“怎么,王妃没有吩咐府里给你的陪嫁丫头婆子发工钱?”
简莹耸耸肩,没言语。
周漱微微皱眉,“王妃许是事情太多忘记了,可你为什么不跟王妃提呢?”
“我等着依仗夫君给我做主呢。”简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周漱惭愧起来,“我只不过开句玩笑,你还当真一笔一笔跟我算起账来了。”
“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账算得清楚。夫君想算账,我随时奉陪。”简莹因他那一句话,觉得他那张昔日里还算顺眼的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便别开眼去,继续盯着窗外。
周漱苦笑不已,心说这都什么事儿啊?别人家的丈夫久别归来,恨不能满府的人夹道欢迎,怎的轮到他就这般冷冷清清的?
又气自己说错了话,愈发懊恼,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进退两难之际,就听有人在门外禀道:“二少夫人,三位姨娘来伺候您用饭了。”
简莹瞅了瞅刻漏,见离吃饭还有一阵子呢,心知这几个是听说周漱在这儿,赶着来刷存在感了,便戏谑地看了周漱一眼,“夫君现在可是香饽饽呢。”
周漱想问问自己在她这里为什么不是香饽饽,又怕一言不合再把气氛搞僵了,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吩咐门外丫头,“告诉三位姨娘,就说我有事跟二少夫人商议,叫她们回自己院子用饭,不必伺候了。”
“是。”丫头答应着退下去。
这么一打岔,却也不似先前那般尴尬了,在椅子上坐下来,“那孩子不是我的。”
简莹听他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不由怔住,“你说哪个孩子?”
“苏姑娘的孩子。”
“这么说你是喜当爹了?”简莹来了精神,拖着椅子往他跟前凑了凑,“难不成苏姑娘是你梦中的女神?”
周漱看着她兴致盎然的面孔,明知她高兴的跟自己想的不是一个事儿,心里还是舒坦了不少,微笑地道:“我与苏姑娘此前并不相识,何来梦中女神一说?”
见她一副不信的样子,又补充道:“我为了求证一件事,一直在寻找苏姑娘的父亲。找了许久,直到你随我出去的那一日,才有了确切的消息。
等我赶到的时候,苏老先生已经病入膏肓,快要不行了。临终之前,他苦苦哀求我照拂苏姑娘,我可怜他一片慈父之心,便答应了。”
“那苏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简莹问道。
周漱摇摇头,“苏姑娘不肯说,我只要按照约定,给她名分,不叫她的孩子生下来遭人耻笑就够了。”
简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够义气,纯爷们儿。”
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替人养老婆儿子,这可是她两辈子见过的最大只的活雷锋了。
周漱感觉两人这就算冰释前嫌了,不由松了口气,嘱咐道:“未免别人看轻了苏姑娘,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是非来,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就够了。”
“明白。”简莹笑着应下,“这么说,你仍然只喜欢哥哥了?”
直觉告诉周漱,如果他说不是,这女人会立马翻脸,叫他从今往后再近不得她身,便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
简莹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我们可以继续当闺蜜了。”
周漱刚才就想问了,“闺蜜是什么?”
“知道蜜蜂吧?”简莹问道,见他点头,接着说下去,“闺蜜跟蜜蜂差不多,养好了能收获蜜糖,养不好就蛰一身包。”
周漱好笑不已,“那我是蜜糖还是包?”
简莹瞥了他一眼,“两种都不是,你是雄蜂,弯了很安全,一旦掰直了,分分钟翘辫子。”
——
&bp;&bp;&bp;&bp;周漱心里惦记着旁的事,在采蓝院用过晚饭,又去梢间探望了苏秀莲一回,便回茗园去了。
因为苏秀莲有孕,陪嫁丫头们各个满怀希冀,认为六小姐的好日子也不远了。见周漱离去,不免替简莹感到失望。
第二天一早,简莹按照事先说好的,领着苏秀莲去菁莪院问安,只觉一路上都是探究之中带着怜悯的目光。
她已经习以为常,分毫不放在心上。苏秀莲却是满心不安,看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愧色。
进了正房,打眼一扫,见该来的都来了,就连矫情了多日不来问安的齐庶妃也一脸兴味地坐在那里,一副等着看谁笑话的架势。
简莹挨个见了礼,又叫苏秀莲大礼参拜了,跟方氏说明苏秀莲的来历,以及要给苏秀莲名分、好生抚养孩子的意思。
“能娶到你这样宅心仁厚的媳妇,二少爷当真是有福了。”方氏拉着简莹的手,由衷地赞道。
若换成别人,新婚才一个月,丈夫就领回一个有身孕的外室,结结实实地打了自己的脸,指不定怎么闹呢。便是她自己,也没有信心能表现得跟简莹这般镇定和宽容。
当然,作为旁观者,她是乐见其成,并感到欣慰的。
周漱成亲之后,关于他的流言的确少了一些,可并未消散。还有什么比他生了孩子,更能证明他没有那见不得人的毛病的?
她阻止不了周沅亲近周漱,就只能盼着周漱正常一些了。
如果不是碍于要维护正室的尊严,并表明自己是站在简莹这一头的,她说不定会拍着苏秀莲的肩头说一句“干得好”。
齐庶妃听着方氏这话,只觉刺耳得很。疑心方氏指桑骂槐,是在暗讽自己霸拦济安王,不让济安王府去别人房里过夜,立时冷笑出声,“人都领回来了,不宅心仁厚又能怎样?
难不成要大闹一场,把人打出去,然后夫妻失和,叫人指着脊梁骨说自己不能容人?
这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谁难受谁知道的事儿,唱那高调做什么?”
简莹心知齐庶妃不是冲她来的,便不作声。
方氏不想在这么多人,尤其是初来乍到的苏秀莲面前跟齐庶妃斗嘴,失了当家主母的仪态,也不作声。
齐庶妃只当方氏被济安王教训了一顿,怕了自己,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女人贤良一些是好,可也不能贤良大劲儿了。否则就会跟某人一样,把自己逼出毛病来,心肠也跟着一寸寸地变黑了。
以前纡尊降贵,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如今怎样,还不是露出狐狸尾巴了?”
方氏自然听得出来,这“某人”指的就是自己。也看明白了,她若是不还嘴,那女人不知道还会说出多么难听的话来。
正酝酿着如何开口,才能既让齐庶妃闭嘴,又能彰显主母的风度,就听简莹说话了,“我头一回成亲,实在拿捏不住贤良的度,只是凭着良心办事罢了。
齐庶妃在这方面似乎颇有心得,改日抽空教一教我吧,我还想跟二少爷举案齐眉几十年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盈盈的,又是一脸的真诚,齐庶妃不好再咄咄逼人,把嘴一撇,“我可不会教人。”
方氏见齐庶妃没词儿了,心中略快,为了大局着想,也不乘胜追击,只想将这一页翻过去,便作势点了简莹的脑门一下,笑骂道:“说什么头一回成亲,你还想成亲几回?”
“一回啊,我可不傻,离了王府,再上哪儿去找像您这样开明的婆婆去?”简莹俏皮地拍着马屁。
方氏一面笑一面对众人说道:“你们瞧瞧,这丫头当真生了一张会哄人的巧嘴。”
大家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凑趣说着玩笑话,便将先前的不快一扫而光了。
又说了一阵子闲话,怜珠便进门禀报,说饭已经摆好了。方氏留了简莹一起用早饭,待旁人散去,才说明单独留下她的用意,“昨天晚上二少爷差人来提醒我,说你房里的陪嫁丫头和婆子至今还领着你给发的月钱。
这事儿是我疏忽了,最近被蒹葭院那位搅和得头昏脑涨,倒是委屈了你。
待会儿我叫张妈过去一趟,将你房里的人登录入册,再补上上个月的月钱。”
简莹没想到周漱真跟方氏提了,颇有些意外。客套几句,道了谢,陪方氏一起用过早饭,径自回了采蓝院。
方氏倒也麻利,很快就叫张妈领了管事过来,将姜妈和八个大丫头录进册子。
雪琴捧着装了一些散碎银子的托盘来给简莹过目,语带愤然地道:“张妈刚才拐弯抹角地暗示,六小姐院子里的大丫头太多了。
说六小姐光陪嫁丫头就跟贴身伺候王妃的大丫头人数一样,再加上王府拨过来的四个,就是十二个大丫头,已经超出规制了。
简家哪位嫡出的小姐不是八个大丫头伺候的?再说,甘露她们四个原本就是伺候姑爷的人,怎么能算到小姐头上?这不是欺负人吗?”
简莹并不发表意见,“张妈还说了什么?”
“还说我们跟着六小姐嫁进王府,拿了王府给发的工钱,就要按照王府的规矩来,不能再用姑爷和六小姐的称呼,要叫二少爷和二少夫人。”
说着不屑地看了看托盘里的银子,“简家大丫头的月钱都是一两二钱的,堂堂王府怎的这般寒酸,才给一两?”
简莹权当没听见,吩咐道:“你把银子拿去给大家伙分了吧。”
雪琴一愣,随即意识到能拿双份月钱,满怀欣喜地道谢:“奴婢替姐妹们多谢六小姐了,还是六小姐大方。”
“你先别忙着夸我。”简莹语气淡淡的,“你去把姜妈和丫头们都叫来,我有话说。”
“是。”雪琴福身应了,端着托盘出去,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将陪嫁的人全部聚拢在明间里。
简莹在上首坐定,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的脸,“张妈暗示了什么,想必你们都知道了,我就不再重复了。
如今我是做媳妇的,不能比婆婆的排场还大,所以我满打满算,只能留下六个大丫头。也就是说,你们之中的两个,要么自愿降为二等,要么离了我去别人那儿当大丫头。
雪琴,彩屏,晓笳,这三个我是一定要留下的。剩下三个名额,大家商议一下,看看要怎样分配。”
——
&bp;&bp;&bp;&bp;没被点到名的丫头,纷纷将目光投向晓笳和彩屏,不明白这俩怎么就得了六小姐的青眼。
雪琴背后有简老夫人撑腰,被六小姐留下理所当然。彩屏是个迷糊蛋,晓笳又呆呆傻傻的,按理来说,六小姐留下谁,也不当留下她们。
雪琴没想到简莹第一个就点了自己的名,意外之余,又觉六小姐给了她极大的脸面,满心感激。
晓笳依旧一副木然呆怔的模样,彩屏则像出门捡到了钱袋,乐得合不拢嘴。
简莹见姜妈也跟那些丫头一样,两眼不解地看着她,便解释道:“雪琴我就不说了,彩屏和晓笳年纪小,性子不是那么讨喜,做事也不如你们干练,离了我这儿只怕会吃亏。
都是我带出来的人,谁的日子过不好我心里都不舒坦,是以要将她们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看顾着。
其余的人,我相信以你们的能耐,不管去哪儿都埋没不了。”
顿了一顿,又道,“过几日我便要抬了苏姑娘做姨娘,她那边至少要有两个大丫头,四个二等的。大丫头的名额甘露占去一个,还剩下一个。
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我不妨有话直说。
苏姑娘有了身孕,实际地位比那三位姨娘还要高一些。将来若是生下男孩儿,就连我也要敬她三分。跟着苏姑娘,是最容易出头的。
你们谁想去的,只管站出来。”
能被一路提拔当上大丫头的,都不是特别蠢笨。自然明白,那苏姑娘的地位再高,也高不过六小姐这正头娘子去。
一旦去了那边,能不能出头还说不准,得罪六小姐却是一定的。毕竟弃主而去就等于背叛,不管多么宽厚的人,遭到背叛心里都不会舒坦。
打定主意不做出头鸟,便各个低头敛目不吭声,心里巴望着有那不开眼的受不住诱惑站出去,将这边的名额空出来。
“没有人想去吗?”简莹催问了一遍。
见依旧没有人动作,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们不爱去当现成的大丫头,我也不好取舍,那就猜拳吧。赢的三个继续当大丫头,输的那两个降为二等,月钱减半。”
姜妈并几个丫头虽然觉得猜拳儿戏了一些,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高明更公平的法子,便凑作一堆猜起拳来。
没一会儿出了结果,金屏、银屏和云筝三个赢了,秋笙和素屏两个哭丧着脸,有些后悔刚才没站出去。现在再说要去苏姑娘那边当大丫头,未免出尔反尔,叫人瞧不起。
想想以后每月只能领半吊钱,比以前少了一大半,就像身上被剜掉了块肉似的,当真是心疼肝疼无处不疼。
简莹前生尊奉的信条之一,就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是以对那两人可怜巴巴的眼神视而不见。吩咐姜妈立刻按照等级调整职务,将秋笙和素屏派到茶房去干活儿。
叫人查了查黄历,得知五日之后是宜嫁娶的吉日,便吩咐下去,给苏秀莲裁衣裳,打首饰。待到了吉日,在采蓝院摆起酒席,请王府以及平日里来往密切的女眷过来坐了坐,风风光光地抬了苏秀莲做姨娘。
将甘露和松萝拨给苏秀莲做贴身大丫头,房妈自请照顾苏秀莲直到小少爷安全降生,她当然不会拦着。另外挑了四个手脚勤快的小丫头,提成二等,交由房妈指派。
她知道苏秀莲肚子里怀的不是周漱的孩子,别人却是不知道的,难保没有人羡慕嫉妒恨,暗下毒手。把苏秀莲放在采蓝院,无异于给自己找麻烦。
思量再三,便跟方氏要了一座名叫“天水阁”的独门小院,分给苏秀莲。
调配停当,叫雪琴去找张妈重新归册,调了月钱,陪嫁丫头们就算正式成为王府的人了。统一称呼,再无姑爷、六小姐,只有二少爷和二少夫人。
姜妈和丫头们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叫着叫着也就顺嘴了。
“二少夫人,您喝粥。”彩屏殷勤地捧上一个冒着白气的粉彩瓷碗,“按照您说的,放了糯米,好几种蜜豆,还有腌渍的果肉,又加了磨碎的冰屑,浇了蜂蜜,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简莹拿起银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咂巴了两下,好吃是好吃,可还是与以前吃过的冰粥有些差别,吃了几勺便放下,“赏给你了。”
“多谢二少夫人。”彩屏欢喜地道了谢,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忐忑地问,“二少夫人,是不是奴婢做的粥不合您的口味?”
简莹拿帕子擦了擦嘴,“开屏啊……”
叫完名字习惯性地一顿,没听见她纠正,不由好奇起来,“你怎么不说你叫彩屏了?”
“二少夫人叫奴婢什么,奴婢就是什么。只要二少夫人觉得顺口,奴婢就改名叫开屏。”彩屏目光闪亮地道。
她也知道比起雪琴和金屏她们,自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二少夫人非但不嫌弃她,还越过一群能干的人留下她,这份恩情实在无以为报。
别说只是改个名字,就是让她改了姓,她也心甘情愿。
简莹看着彩屏的神情,心想如果告诉她,留下她是因为看中她做事没头没脑,必要的时候可以拿来当搅混水的棍子,她会不会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掐死自己这不着调的主子?
思来想去,不敢冒险,便接续前茬问道:“你真的愿意改名字?”
“奴婢愿意。”彩屏笃定地点头,想起一个问题来,“二少夫人,您为什么总喜欢叫奴婢开屏呢?”
“因为一喊彩屏,就想到孔雀开屏了。”简莹随口答道。
彩屏显然不是很满意这个解释,皱着鼻子嘀咕道:“那您还不如叫奴婢孔雀呢。”
简莹刚想说“孔雀不衬你”,就见晓笳的身影在门口晃了晃,便收住话头,对彩屏挥了挥手,“你赶紧下去吃粥吧,要不该化了。”
彩屏应了声“是”,端着粥乐滋滋地出去了。
晓笳随后闪进门来,小脸上染着些许兴奋的红晕,“二少夫人,奴婢打听到了。”
——
&bp;&bp;&bp;&bp;简莹看她的神情就知道不是一般的小道消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说。
晓笳也不推拒,依着她的意思坐下来,“奴婢打听到世子妃和王妃之间有什么恩怨了。
老太妃过五十大寿的时候,王府广邀宾朋,大摆筵席,一为给老太妃贺寿,二是顺便为世子爷挑选世子妃。当时来了许多世家小姐,最被人看好的便是方孟两家的小姐。
您猜猜,当时方孟两家带来的小姐是哪个?”
“现如今的王妃和世子妃。”简莹听孟馨娘讲过这一段,回答起来毫无压力。
“二少夫人英明,不过您只猜对了一半。”晓笳略有得意地一笑,“方家小姐是王妃没错,不过孟家小姐不是世子妃,而是世子妃嫡亲的姐姐,比世子妃年长两岁,闺名唤作馥娘。
世子妃当时也跟着来了,只是年纪有些小,与世子爷并不匹配。”
简莹微微眯眼,手指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心里琢磨着孟馨娘讲的故事里面为什么没有提到自己嫡亲的姐姐,莫非有什么隐情不成?
“巧的是,孟小姐与王妃是同年同月生的,只差了没几天。两人因为这个颇为投契,私下里焚香结拜,以姐妹互称。
老太妃的寿宴是足足摆了三天的,按照济南府的风俗,第一天称为头宴,第二天为正宴,第三天是尾宴。
就在头宴那一天,孟家小姐酒醉失态,衣衫不整地出现在男宾席。孟家人颜面尽失,立时就带着孟小姐走了。
回去之后,孟小姐就悬了梁……”
“世子妃的姐姐死了?”简莹插嘴问道。
晓笳摇头,“没有,人是救下来了,可惜疯癫了。孟家为了掩人耳目,对外说孟小姐过世,暗地里把人送走了,至今还在庄子里养着呢。
孟夫人被孟家人指责教女无方,原本前途无量的女儿又变成了那样,羞愤加心疼,得了一场大病。自那之后身子骨就不好了,一直拿药吊着命。
世子妃嫁过来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简莹品出味道来了,“孟小姐出丑的事跟王妃有关系?”
“孟小姐是在离席如厕的工夫出的事,当时和她在一起的只有王妃。王妃的说法是半路上走散了,孟小姐酒醉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等酒醒就疯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知道。
据说事后方夫人曾经带着王妃去孟府探视过孟小姐,却吃了闭门羹。
孟家人嘴上没说什么,只怕心里已经认定是王妃做的手脚,记恨上王妃了。毕竟最有望成为世子妃的,只有王妃和孟家小姐,孟小姐出了事,王妃就是独一无二的人选。
后来赶上国孝,老太妃和先王妃也前后脚过世了,世子爷的亲事就耽搁下来。三年之后,王妃突然变成了王爷的继室,世子爷娶了如今的世子妃。
奴婢以为,世子妃是因为那件事害得嫡亲姐姐疯癫,母亲缠绵病榻最终离世,对王妃怀恨在心。”
简莹点了点头,“这样倒是说得通。”
只不过世子妃已经嫁过来十多年了,想跟方氏算账有的是机会。为什么早不行动,非要等到她嫁过来,借她的手去对付方氏呢?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如果真是方氏居心叵测,设计了孟小姐,就说明她对周瀚势在必得。十七岁还没成亲,只怕也是在等周瀚除孝。
可是为什么到了最后,她没能顺理成章地当上亲老婆,反倒摇身一变成了后娘?
是她嫩草就老牛,换了口味变了心?还是济安王老牛啃嫩草,横刀夺爱截了儿子的和?
先王妃的死,又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想着便问晓笳道:“先王妃病逝的事,你查到多少?”
“不多,只知道先王妃是暴病而亡,从发作到离世,只有两个时辰的样子,此前没有半点儿征兆。”晓笳微微叹了一口气,“王府里见过先王妃的人都不在了,世子妃身边的人也都口风极严。
方才说的那些,还是奴婢花银子托人去曲阜那边打听出来的。”
“你托人去了曲阜?”简莹讶异地看着晓笳,这丫头什么时候培养了这样的人脉?
晓笳似乎看穿她的心思,笑道:“您还记得大厨房负责采买的李婆子吗?她有个远房的外甥,新近才来投奔了她。
李婆子托了关系,将他安排到王府名下的铺子里做事。
奴婢听李婆子说,他在铺子里混得不错,很得掌柜的赏识。偶然见了一面,瞧着他圆滑机灵得很,三教九流,跟什么样的人都能搭上话,就认了他当干哥哥。
前些日子奴婢又听说他要跟掌柜去曲阜查账,曲阜刚好是世子妃的娘家,就托他帮着打听了一下。”
简莹对她这干哥哥很感兴趣,“你干哥叫什么名字?人品怎么样?”
“姓罗,名玉柱,就是生了一副痞子相,骨子里极重义气。算不得好人,可也不坏。”晓笳目光一闪,“二少夫人,您该不是……”
“你试探他一下,如果他愿意为我所用,我定然亏待不了他,还有李婆子一家。”简莹干脆地道。
有个晓笳,王府里的大事小情她基本可以做到了然于心。可光知道眼皮子底下这点儿事还不够,要想当一个遇事不慌、运筹帷幄的新版贤妇,需得知道天下事。
如果晓笳没看走眼,那么这个罗玉柱就是一个极好的外场情报员。
晓笳会意地点头,“是,奴婢一定会好好说服他的。”
言罢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方知府昨天已经来到济南府了,今天一早给王爷送了拜帖,这几日府里想必要摆宴席,招待方知府一家。”
才说完这事没多久,方氏就遣了佩玉来,将简莹叫到菁莪院。
待她见了礼,方氏就开口道:“知府衙门新到任了一位方知府,三日之后,王爷要在西苑摆宴,为方知府接风洗尘,嘱咐我好生款待方夫人和方小姐。
我最近身子不爽利,张妈和佩玉先前挨了板子,好是好了,可大夫嘱咐过,不能走太多的路。其他人又都不中用,交给他们我不放心。
我想了想,这宴席还是交给你来操持吧。”
——
&bp;&bp;&bp;&bp;简莹心知方氏不是身上不爽利,而是心里不爽利。
不愿自己操持宴席捧着齐庶妃的亲戚,给齐庶妃长脸,又不好违背济安王的意思,于是想出找人代替自己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白侧妃和文庶妃早八百年就不管事了,世子妃跟方氏有过节,定会拿照顾真姐儿当借口回绝。唯一能用的,也就剩下她这新过门的老二媳妇了。
办场宴席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左右不用她亲自上手,动动嘴皮子而已。而且这种面子当先的活动,多半是有油水可捞的,不答应才是傻子。
“不知母妃打算请多少人,花多少银子?”
“王爷的意思是,不用太铺张,只要让方知府和方夫人感受到我们的心意就够了。”方氏想了一下,“除了方知府一家,同知一家,还有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的婆家,简家,江家,廖家……
只这些姻亲,加上我们自家的人,就有几十口了。
另外还有一些平日里来往密切的人家,也不好不请。新官上任,少不了有人上赶子巴结,自己找上门来,你就按照一百口准备吧。
至于银子,你先列出单子给我瞧瞧,留下该花的,去掉不该花的,添上忘了花的,再定个数目出来。”
简莹满口答应下来,又觉得自己大包大揽有损谦逊,便道:“虽说我在简家也自己操持过宴席,不过都是小打小闹,比不得这回庄重。
况且我刚进王府没多久,许多事情摸不着门路。若是出了什么差子,岂不枉费母妃给我机会锻炼的一番心意了?
还请母妃拨两个有经验的人指点指点我。”
方氏原本还因自己将这么大一摊子事扔给一个才过门的小媳妇,有些愧疚不安,听她如是说,顿觉心中熨帖了不少。心想大抵在真正贤良的人,看谁做什么都是一片好心的。
“张妈和佩玉是不行了,我叫怜珠过去帮衬你吧。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或者去找房妈。房妈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这王府里的事,鲜少有她不知道的。”
简莹嘴上答应着,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
晓笳调查先王妃死因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房妈。结果打听到,房妈在周漱年满三岁的时候就离开王府了,直到先王妃去世,新王妃过门,才又被济安王请回来照料周漱。
可见王府里发生的事,房妈不知道的多着呢。
又坐了一阵子,便回到采蓝院,将姜妈、雪琴等人叫过来,说了王府要为知府一家摆宴接风的事儿,做了明确的分工。
“虽说摆宴的时候是男女分开的,可都是摆在西苑的,男席那边少不了也要看顾一二。别人去不方便,姜妈你辛苦一趟,去前院找颜管家核实一下,需要我们帮着准备些什么。
既然是宴席,酒菜便是重中之重。
往年王府定然摆过类似的宴席,雪琴你去大厨房问一问,做饭的师傅都有谁,是王府自备,还是从外头请,人是否可靠。有哪些菜色,需要准备哪些食材、酒水、用具。
金屏你去找怜珠,确定一下来宾名单,叫人备好请贴,顺便弄明白座次。等到开宴的时候谁坐哪一桌,坐在什么位子上,千万别搞错了。
晓笳,你跟着金屏,把名单上的人都记住了,去打听打听各人的口味,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一定要让客人们吃好喝好。
银屏你去问一下,类似的宴席以前都是摆在哪里的。仔细检查主要活动场所的门窗,屏风,廊柱,花草树木,哪里坏了,赶紧找人修整,保证大家的安全。
这样的场合,少不了要听戏。云筝你去找房妈问问,请哪个戏班子,排些什么戏,把这一摊负责好了。”
一口气说完,感觉没什么遗漏的,便拍了拍手,“好了,大家都散了去忙吧,今天晚饭之前过来汇报。”
大家齐声应“是”,各自领命而去。
只剩下一个彩屏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二少夫人,还有奴婢呢,奴婢干什么?”
简莹像是才看见她一样,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是适合她做的,索性放弃了,“你就跟着我吧,替我跑跑腿儿传传话什么的。”
“是。”彩屏没觉出自己被敷衍了,认为能留在主子身边就是得了重用,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
三位姨娘得到消息,相约而来,表明自己愿意领一部分差事,替简莹分忧。
简莹打定主意捞一把油水,自是不会将要紧的事情交给她们去办。思量一番,就让擅长打理花草的妙织去挑选点缀宴会场所要用的植物。
灵若是方氏屋子里的出来的,跟那边的人比较熟,去府库挑选桌椅、帘帐、屏风等物。
君萍做的一手好点心,被派去负责饭前饭后的茶点。
周漱听说方氏将宴请的事情推给了简莹,有些放心不下,立刻推掉手头的事情,赶了回来。
进了采蓝院,只见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本该焦头烂额的简莹却坐在屋子里悠闲地呷着汤水,不由暗笑自己沉不住气。
他娶的好歹是简家嫡出的小姐,怎会被一场宴席给难住了?
放松下来,便起了玩笑之心,“娘子当真驭人有方,叫别人忙得脚不沾地,自己在这里躲清闲。”
简莹很友爱地将另一碗晾着准备待会儿喝的汤推给他,“鱼头豆腐汤,喝点儿吧,清热润燥,解毒健脑,还能补钙。”
周漱见汤色奶白,拿起汤匙尝了尝,没有半点腥气,只觉鲜香可口,不知是下面人费了多少心思熬出来,心说她倒是会享受。
终究放心不下宴席的事,便又问道:“你有把握办好吗?要不要我拜托黄尊,寻几个媳妇婆子来帮你?”
简莹抬起眼睫瞥了他一眼,“我这儿不缺媳妇婆子,你寻几个黄尊来帮我好了。”
周漱明知她说的是玩笑话,当不得真,还是忍不住较起真来,“娘子为何对黄尊念念不忘?莫非在娘子看来,黄尊那样的身形相貌便是男人之中的极品了?”
“他是不是极品你还不知道?”简莹神态鄙夷地道,“跟他基情四射的又不是我。”
周漱一怔之后反应过来,便有些哭笑不得,“娘子,我跟黄尊不是……”
“二少夫人,世子妃来了。”有人在门外通禀,截断了他的话头。
——
&bp;&bp;&bp;&bp;简莹听见立时笑了,“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周漱挑眉,“赌什么?”
“赌你大嫂‘碰巧’不知道你在这儿的几率。”简莹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我赌小。”
“我不跟你赌。”周漱干脆地道,随即脸色微寒,“那女人又在谋算些什么?”
一个“又”字表明孟馨娘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简莹嘴里“嘶”了一声,不敢相信地望着周漱,“你和你大嫂……”
“娘子。”周漱加重语气,“无论你想歪了什么,我和大嫂都没有你想得那么熟。”
“我也没说你们熟啊,瞧把你给虚的。”简莹嘀咕了一句,拿起汤匙,才发现自己碗里的汤已经没了。
见他那一碗只用过一口就没再动了,便将汤碗拖到自己面前,不客气地喝起来。
周漱看她直接用了他的汤匙,丝毫不嫌弃上面沾了他的口水,心中一暖,决定不计较她口无遮拦这件事。
小丫头在门外等了许久,没听到回话,便提高声音又通报了一遍,“二少夫人,世子妃……”
“请她到厅里喝茶。”简莹吩咐道,三口两口喝完了汤,问周漱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会会大嫂?”
“不必了,我对你们女人之间的谈话不感兴趣。”周漱淡笑地道。
简莹眯了眼看着他,“你确定只是我们女人之间的谈话,没你这男人什么事儿?”
“娘子,你赶快出去吧,若让大嫂久等就太失礼了。”周漱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催促道。
“没事儿,我出去的时候故意把衣襟弄反,再装作匆匆忙忙的样子,大嫂一定不会觉得我失礼。”简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
周漱愣了一瞬,忽地明白过来,她这是要陷害他白日纵~欲。心知她不会真的那么做,不由哑然失笑。
仔细想想,她在他面前的言行举止太过跳脱不羁,实在不像大户人家嫡出女儿应有的作为。让他有些好奇,她在京城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边厢简莹和孟馨娘彼此厮见了,分长幼落座,孟馨娘便状若不经意地问道:“听说王妃将操办接风宴的事情交给弟妹了?”
“是啊,母妃说了,我和二少爷迟早要分出去自己单过,要多给我些机会锻炼着主持中馈呢。”简莹有意引着孟馨娘多想。
孟馨娘果然想多了,心里暗骂方氏挑拨离间,面上却分毫不显,“虽说将来承爵的是世子爷,然世子爷与二少爷素来亲厚,不分彼此,只怕没有分家的那一日。
有机会锻炼一下也好,技多不压身,且来日方长,总有用上的时候。等没了压在上头的人,我也还要仰仗弟妹替我分忧呢。”
她说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济安王有过世的那一天,方氏也有让出管家的权力、退居二线的那一天,能让周漱和简莹依靠到底的,只有他们夫妻两个。
说白了,就是告诫简莹莫要投靠错了人,跟她站在一起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简莹自是听明白了,可她不想让孟馨娘觉得她那么聪明,“大嫂太谦虚了,母妃说大嫂能干得很,哪里用得上我来分忧?”
孟馨娘眼神一晃,“王妃跟弟妹说起过我?”
“是啊,母妃总跟我夸你,还说跟你有一点儿小误会,不然这一次就让我们妯娌两个一起操持了。我跟着大嫂办事,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简莹说着好奇起来,“不过大嫂,你跟母妃有什么误会啊?”
孟馨娘嘴角闪过一抹冷笑,“王妃没有告诉弟妹吗?”
“没有。”简莹摇头。
“也没什么,就是意见有些分歧罢了。”孟馨娘故作轻描淡写地道,“婆媳之间,感情再好也难免有些小摩擦。”
说完“小摩擦”三个字,又嘲讽地一笑。
她和方氏之间的摩擦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她就知道定是方氏那贱妇装作贤良,花言巧语地将这没脑子的人糊弄过去了。要不然哪个知道自己嫡亲的婆婆被人害死了,还能安之若素,不计前嫌地跟方氏亲近?
看来还得再添一把柴才行。
“苏姨娘可好?同在一个后院里住着,怎的鲜少见她露面呢?”
“苏姨娘很好。”简莹不知道她突然问起苏秀莲打的是什么主意,便不动声色地道,“因为大家都很看重这一胎,苏姨娘自己也很小心,轻易不出门的。”
大抵是怕自己给她和周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苏秀莲规矩得有些过了。除了每天早晨来她这里例行请安之外,其余的时间都闷在天水阁,足不出户,万事不睬不问,只一心养胎。
她也乐得省心,便连请安这道程序也给苏秀莲免了。
孟馨娘微微一笑,“苏姨娘瞧着倒像是个老实人,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弟妹还是多留个心眼儿吧。
连王妃都说,你这人太心善太实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简莹张大了眼睛,“母妃的意思……苏姨娘是装老实?”
孟馨娘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蠢货”,“那倒未必,王妃只是说你太傻了。”
简莹心说为了挑拨她和方氏,孟馨娘也算蛮拼的了,罢了,她还是别逗闷子,配合一下吧,于是作出失落和酸涩的样子,“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在母妃眼里,我是个傻子呢。”
孟馨娘见她终于上道了,便趁热打铁地道:“若论妻妾相处之道,王妃才是高手。
白侧妃和文庶妃跟着王爷多少年了,在王妃跟前照样规规矩矩的。齐庶妃最近可谓得尽了恩宠,前些日子不也险些丢了性命吗?
依我看,齐庶妃也风光不了几日了。
弟妹可知道,新来的知府是齐庶妃的亲戚?”
简莹听她挑拨得愈发露骨了,突然觉得腻歪得慌,点了点头道:“我听王妃说了。”
孟馨娘敏锐地留意到她称呼方氏为“王妃”,而不再是“母妃”,预感自己离成功不远了,“齐庶妃老早就嚷着,等她表哥来了,一定要让表哥查一查她险些被人害得小产一事。
只是齐庶妃行事太过直率,远不是王妃的对手。便是请了方知府出面,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来。
我听说弟妹前些日子也在打听先王妃病逝的事儿?”
——
&bp;&bp;&bp;&bp;简莹听她用了一个“也”字,便顺着她的话茬问道:“还有谁在打听?”
“我听世子爷说,二弟好像也对先王妃过世的事情抱有疑虑。”孟馨娘点到为止,微微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二弟也够可怜的,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我初初嫁进来的时候,二弟总喜欢围着我转。有时候玩累了就歇在飞蓬院,梦中还拉着我的手喊娘呢。”
简莹才听周漱说了他跟大嫂没那么熟,再听孟馨娘这么说,自然明白这不是真的。
孟馨娘扯这一通谎话,无非是想把周漱塑造成小可怜的形象,引她这素来贤惠的娘子心疼,继而为丈夫冲冠一怒,跟齐庶妃联手,请方知府出面,去查证方氏害死先王妃的事情。
她倒是有些糊涂了,孟馨娘明知道周漱在这儿,为何还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扯谎?
莫非她会错意了,孟馨娘并不是特意挑周漱在采蓝院的时候赶来,意图谋算些什么的?
抑或者周漱说的不全是实话,也许他以前跟大嫂很熟来着,如今不熟了?
那也不对,算一算,孟馨娘嫁过来的时候,周漱得有十一了,已经到了在意男女大防的年纪,怎会围着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嫂子打转,还大大咧咧地睡在嫂子那里?
孟馨娘这么说,相当于把自己和周漱都给骂了,一个妇德不慎,一个缺少教养。
因想不通,便沉默着没有开口。
孟馨娘也是着急点火,百密一疏,把这茬给忘了。
刚嫁进来那会儿,她只顾着跟方氏较劲,哪里会在意周漱是不是可怜?
只因为周沅已经十三岁了,还跟方氏住在一起,时不时撒个娇耍个赖,满后院乱窜,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周漱年少时也差不多那德行,谎话顺嘴就编出来了。
她笃定以简莹的贤惠,不会拿这种有损丈夫颜面的事情去跟周漱求证,但是绝对会追问周漱调查母亲死因一事。只要周漱稍稍透个口风,肯定了此事,这位贤妇就不会再被方氏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她不相信,苏秀莲有孕,简莹一点儿也不眼红嫉妒,不想笼络周漱,赶快怀上一个。
还有什么比不辞辛劳、四处奔走,替丈夫查明他想知道的事情,更能讨丈夫欢心的?
如果换成是她,她一定会这么做。
只要二房和齐庶妃联手,她再在背后助她们一臂之力,不愁方氏不倒霉。
此时见简莹沉默不语,只当她对自己的话上心了,便又添了一把柴,“二弟能娶到弟妹这么贤良淑德的人,当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想来有弟妹相陪,与他相互扶持,二弟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心一些了。”
简莹赶忙谦虚道:“大嫂过奖了,我做得还远远不够呢。”
“弟妹不必着急,夫妻是要相守一辈子的。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弟妹不离不弃,患难之时,二弟自然能看到弟妹的真情。”
说着站起身来,“真姐儿怕是快醒了,我该回去了。
弟妹好生操持宴席,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妯娌也跟夫妻差不多,要相处大半辈子呢,无论如何,我总是站在弟妹这一边的。”
简莹听了她这极力怂恿的话,险些忍不住当着她的面翻了白眼。心说这人哪来的自信,以为只要她伸出橄榄枝,别人就会屁颠屁颠地接过去,由着她摆布,跟她相处大半辈子?
嘴上依旧恭敬,“那我就先谢谢大嫂了,大嫂慢走,有空常来啊。”
送走孟馨娘,回到里间,就见周漱罕见地板着一张脸,感觉很是稀奇,“你这是怎的了,整容失败了?”
“你凭什么探听母妃病逝的事情?”周漱眸子里闪着凌厉的光芒,声音也冰冷骇人。
简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你说对女人之间的谈话不感兴趣,就是偷听的意思啊!”
周漱听着她这笑嘻嘻又不无嘲讽话语,忽地怒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回答我的问题。”
简莹被他抓得骨头生疼,也有些恼了,冷笑起来,“你问我凭什么,而不是为什么,看来那位跟你并不熟的大嫂说的也不全是瞎话……”
“简莹。”周漱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却用上了十足威胁的语气。
“你想知道凭什么是吧?好,我告诉你。”简莹对上他的眼睛,“凭我是你明媒正娶来的正房媳妇,凭你大嫂想挑拨我和王妃的关系,把我当枪使,凭我不想被人当枪使,要想法子让那想把我当枪使的人悔不当初。
你没听明白是吧?那我就说得再直白一点儿。
探听只不过是一种手段,一种策略,我对你亲娘是怎么死的这件事本身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现在你满意了,能放手了吗?”
周漱下意识地松了手,心头的火气刚散了,又升腾起另一种火气来,“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同样的话我从来不说二遍。”简莹揉了揉被抓疼的地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因疼得钻心,又忍不住骂了一句,“混蛋。”
虽然她不是眼巴巴等着老公替自己撑腰出头的那种人,可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来训斥她,也太令人失望了。当她稀罕打听呢,还凭什么?
凭他妹夫!
周漱脸色十分难看,眉心皱成一个“川”字,抿着薄唇站了片刻,便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走到院子里,又猛然站住,掉头奔了回来。
奔到门口,一眼瞧见简莹枕着胳膊趴在桌上,便愣住了。
火气随之一泄,头脑也跟着清楚起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
先是嫌她多管闲事,搅和进母妃离奇病逝的事情里面,又因她说对母妃之死不感兴趣,大为火光。这般自相矛盾,当真不像他的作风。
深吸了两口气,迈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斟酌一番,慢慢地开了口,“抱歉,刚才是我太冲动了。
我不希望你插手母妃病逝这件事,也是为了你好。你刚来王府没多久,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还有大嫂……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说一个女人的坏话。总之,你当心一些,莫要被她利用了……”
——
&bp;&bp;&bp;&bp;周漱絮絮地说了一大串,也不见简莹回话或是动一动,窘迫地咳了一声,“总之,是我不对,你莫要往心里去。”
言罢站起身来,正要迈步,忽听对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鼾声。
他愣了愣,随即扶额而笑。
刚刚吵了一架,亏她能睡得着。也是,像她这种最怕动感情伤身的人,怎会为了一个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人生气?
是他自作多情,自寻烦恼罢了!
有心抱她去床上,又怕将她惊醒了,两下里尴尬。只好将桌上的茶盏挪走,又正对着她的窗户关上,才放轻脚步出了门。
见彩屏在门外探头探脑,便吩咐道:“你主子睡着了,你看着她一些。
她睡觉不怎么老实,莫叫她睡糊涂了摔下来。也莫叫她睡太久,那种姿势容易血脉不通。”
彩屏嘴上应着是,心里琢磨着那种姿势是哪种姿势。待周漱离开,便进屋一探究竟。谁知刚撩开帘子,正对上了简莹那双晶亮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脱口道:“二少夫人,您不是睡着了吗?”
“你贼头贼脑的做什么?”简莹瞪了她一眼,便站起来活动手脚。
彩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二少夫人,您跟二少爷和好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他好过?”简莹没好气地道。
“奴婢两只眼睛都瞧见了,刚才二少爷怒气冲冲地出去,过一会儿又回来了。再出去的时候就瞧着不是那么生气了,还嘱咐奴婢好生看着您睡觉呢。”彩屏一本正经地答道。
简莹鼻子里“嗤”了一声,没言语。做了几套瑜伽动作,出了一身薄汗,觉得气顺了许多。
不一时,姜妈和雪琴等人就先后回来,汇报自己负责的事情。她忙着调度指挥,就把周漱忘在了脑后。
因方氏已经派人四处打过招呼了,府中各处都知道新进门的二少夫人负责操持这一次的接风宴,自是不敢怠慢,都很积极地配合。是以筹备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不到两日的工夫,就一切准备停当。
应济安王的要求,男席摆在濯缨轩,以便男人们对着碧波渺渺的濯缨湖一抒胸怀。酒足饭饱之后,还可以乘船游湖,钓鱼取乐。
女席摆在渊澄阁,透过窗口,就能看到汩汩喷涌的珍珠泉。临水搭建了戏台,可以一面观泉赏鱼,一面赏曲听戏。
周漱起先还忧心简莹初次担此重任,会手忙脚乱出什么差错,派人暗中盯着。见她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才放了心。因先前的口角,总觉面对她的时候会很尴尬,便一连几日没再来过后院。
到了宴请这一日,方知府一家为表尊重和谦恭,早早就来到了。
济安王和世子的妻妾们要么是有品有级的外命妇,要么就是身份太低,上不得台面的。唯一够格迎客,既能让客人感到重视,又不会有损王府尊严的,就只有简莹了。
简莹得了信儿,便领着张妈、姜妈来到垂花门迎候。
只见两顶软轿停在门外,从第一顶轿子里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鹅蛋脸,杏仁眼,一身湖蓝色的衣裙把人衬得端庄秀丽。
第二顶轿子里出来的是一个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与那美妇人有五六分相似,浑身透着书香气,绿衣白裙,如雪莲一般冷艳清贵。
心知这便是方夫人和方小姐了,便含笑迎上。
双方见了礼,引着母女二人来到菁莪院,拜见方氏、孟馨娘和白侧妃等人。
一番寒暄过后,方夫人发现齐庶妃不在场,便笑着问道:“怎不见表妹呢?”
方氏脸上微微变色,忍不住在心里把齐庶妃骂了个狗血淋头。
为着王爷的脸面,她心里便是百般不情愿,也要对方夫人礼遇有加。偏那贱人在这要紧的时候装起病来,这不是存了心暗示方知府和方夫人,王府亏待了他们的表妹吗?
张妈唯恐方氏压不住火气,说出失礼的话来,便抢着答道:“齐庶妃身子不太舒服,在蒹葭院休息呢。”
“是吗?”方夫人闻言忧虑地蹙起眉头,“表妹哪里不舒服,病得可严重?”
“倒是不严重。”张妈目光一闪,有意含糊其辞地道,“听说齐庶妃那边有日子没换洗了呢。”
方夫人会意,齐庶妃怕是有了,只是还没确诊,不好张扬,便越过齐庶妃不提,转而说些路上的见闻趣事。
从进门开始,方小姐只在见礼的时候说过几句话,之后就一直静静地坐着。便是不响不动,那一身高冷的气度,也不容他人忽视。
周沁作为表亲,又是王府里年纪最长的小姐,自然要担起招呼同龄贵客的责任,瞅了个空子,便跟方小姐搭话,“依云妹妹平日里都做什么消遣?”
“读书,作诗。”方依云简短地答道。
“是了,我早就听说依云妹妹十分有才华,还出过诗集呢。”周沁自觉找到了话题,便堆起一脸雀跃的笑容,“不知妹妹可带了诗集来,能否让我拜读一下?”
方依云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并不因为她是王府的小姐,就借着亲缘套近乎,“三小姐若是感兴趣,我改日叫人送上一本。”
“太好了。”周沁欢欣地道,“好事成双,妹妹再多送一本吧。
我二嫂在京城也颇有才名的,有才之人惺惺相惜,二嫂肯定比我更懂得欣赏妹妹的诗集。
是不是啊,二嫂?”
简莹原本事不关己地听着,忽地被周沁推到前面,不由一愣,见大家都看她,忙谦逊地笑道:“我只不过徒有虚名罢了,不比方小姐真才实学。”
“哎呀,二嫂,你太自谦了。”周沁没话找话,一心要把她和方依云撮成堆儿,“依云妹妹你不知道,我二嫂写得一手好字,最擅长的就是簪花小楷。”
简莹见方依云看向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眉心止不住跳了一下,暗暗责怪周沁多嘴生事,故意开玩笑道:“三妹妹,你快别替我吹牛了,你就不怕牛皮吹大了我这小身板撑不起来?”
——
&bp;&bp;&bp;&bp;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方夫人跟方氏笑着夸赞,“二少夫人当真风趣。”
“是啊。”方氏语带嗔怪,拿手指着眼角,“你瞧瞧,自从她嫁进来,我这脸上都笑出皱纹了。”
但凡官运亨通的朝廷命官的夫人,哪一个不是心思玲珑,口舌伶俐的?
方夫人自然也不例外,立刻接上话茬,“俗话说,笑一笑十年少,难怪王妃这么年轻,瞧着也就十八、九的样子。”
方氏一面鄙夷方夫人跟齐庶妃一样油嘴滑舌,一面又因自己被夸年轻心花怒放,“方夫人瞧着也没过二十,这皮肤当真细嫩。
听说南方女子个顶个的水灵,见到你们娘俩,我才算信了。”
“以前我以为江南美女多,来到济南进了王府,才知道真正的美人儿都是用泉水养出来的。”方夫人一句话,将王府里的女同志都夸进去了。
女人一旦相互吹捧起来,就没完没了了。这么一打岔,便将周沁起的话头按下了。
又说了一阵子,方夫人提出要去探望齐庶妃,刚好有人来通报,说简家人到了。方氏便吩咐佩玉引着方家母女去蒹葭院,简莹依旧领着张妈和姜妈去垂花门迎客。
比起方家,简家的排场可大多了,一溜儿十几顶软轿,依次停在门外。
先下来的是东府的简二太太和简四太太,西府的大太太,简无双和简灼华这两位姑奶奶,后头就是一些小辈的媳妇和未出阁的姑娘了。
简莹上前给众人见了礼,一抬眼,忽地瞧见一个衣着打扮十分夸张的女孩儿。
这女孩儿长得又高又瘦,几乎没有线条可言,像一根长窜了的竹竿。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非但没能盖住黝黑的底色,反倒喧宾夺主,糟蹋了原本还算清秀的五官。
偏又穿了一身粉色绣金丝的衣裙,站在一帮子衣着淡雅、妆容精致的姑娘媳妇中间,真是要多扎眼就有多扎眼。
正在纳闷,这是哪个青楼里跑出来的混进王府了,就见简灼华冲那女孩儿招手,“彤儿,快来见过你六表姐。”
听到这名字和这称呼,简莹立时反应过来,那就是被简灼华夸成仙子下凡的彤姐儿,不由目瞪口呆。
天上的仙府着火了吗?不然怎会把这么一个黑不溜秋的仙子派下了凡间?
江郁彤依言上前,道了个万福,“见过六表姐。”
若不看人,光听这清脆细嫩的声音,倒还有一点儿像仙子。
简莹平礼相还,叫一声“表妹”,又打量了她一番,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两声。
十一二岁最是清纯可爱的年纪,非要浓妆艳抹,刚才打眼一看,还当她十六七了呢。真不知道简灼华是怎么想的,居然把闺女打扮得跟站街女一样。
就这形象,还想勾搭小胖墩儿?
不过这俩要是成了,一黑一白,一肥一瘦,倒也相得益彰,搞不好能生出一只不黑不白不胖不瘦的草泥马来。
如是想着,便有些忍俊不禁。未免叫人瞧出来,忙装作擦嘴,用帕子遮住。
简四太太眼睛盯着简莹满头的珠翠和精美的裙幅,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原以为这没什么见识的野种进了王府,定然左支右绌,错漏百出。没想到她竟混得风生水起,连这么大的宴席都能一个人操持了。
若小六儿没跑,今天风风光光站在这里的,就当是小六儿……
简二太太见简四太太不自觉地流露出嫉恨的眼神,便悄悄扯了扯她的衣服,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简四太太赶忙收敛心神,挤出一个慈祥的笑纹来,“小六儿,别让大家在这儿站着了,赶紧带我们去拜见王妃吧。”
简莹含笑应了声“是”,请众人一一请进门。见简无双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便伸手扶了一把。
简无双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冷着一副面孔径自进去了。
简莹悻悻地收了手,这人是靠打大肠杆菌美容的吗?每回见她脸都这么臭。
一行人进了菁莪院,方夫人已经探视过齐庶妃回来了,彼此厮见了,少不了一番寒暄客气。
接下来又有一些接到帖子女眷陆陆续续来到,简莹去二门接了好几个来回,总算把人聚齐了。眼见巳时过半,便请众人移步西苑。
女眷们都说想欣赏王府的风景,便舍了软轿步辇,三三两两地徒步前往。进了西苑,恰好碰见济安王带着三个儿子,引了一群十一二岁到四五十岁不等的男子,浩浩荡荡地往濯缨湖而去。
女眷们回避不及,便远远地见了礼。
匆匆一瞥间,简莹发现楚非言竟然也在那群人当中,颇为惊讶。待女眷们在渊澄阁落座,便叫了晓笳来问,“表哥怎么也来了?他在宾客名单上吗?”
“王爷请了谭先生。”晓笳答非所问。
简莹心下了然,济安王素有礼贤下士的美名,这样的场合,自然不会落下谭先生这位有名的大儒。
楚非言又是谭先生的得意门生,只要在请贴上写一句“届时恭候先生携高徒大驾光临”,就把两个都请到了,没必要特别备注在名单上。
虽然楚非言的出现让她有些意外,不过想着男女席位是分开的,应该没有机会碰面,便将这件事放下了。
外面夏日炎炎,渊澄阁里却犹如春日。各色名贵的花卉高低错落,巧妙地摆放在席位之间,沁凉的水汽随着阵阵清风飘进窗口,扑打在皮肤上,说不出的惬意。
鸟鸣婉转,泉水叮咚。那些养尊处优的锦鲤早就不怕人了,听见人声,只当又有人来喂食了,纷纷聚集到窗边,用尾巴拍出一朵朵晶莹剔透的水花。
方氏与白侧妃、方夫人、简家几位太太、两位姑奶奶以及济南府几位极有头脸夫人同坐一桌,孟馨娘和则陪着王府已经出嫁的两位姑奶奶,以及一些非嫡即长的媳妇们。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便是非富即贵的,同知夫人便识趣去了文庶妃陪坐的那一桌。
周沁和周汐分头招待未出阁的小姐们。
简莹安排好上菜事宜,回到自己理应负责陪客的那一桌,见方依云鹤立鸡群,安然地坐在一群小媳妇中间,一愣之下,便笑道:“方小姐,你好像坐错席位了。”
“没错。”方依云语气冷淡地道,“我有事跟二少夫人讨教,特地调了位子的。”
——
&bp;&bp;&bp;&bp;简莹虽不知方依云要跟她讨教什么,可第一眼瞧见,就觉得这位大小姐是个高傲的人。对待这种难缠的人,她是能避就避的,交朋友什么的干脆免了。
既然人家爱坐这桌,她也管不着,于是笑笑不再言语。在主陪的位置上坐下来,与身边的人开聊。
方依云似乎并未觉出简莹的有意冷落,也不急着搭话,一面喝茶,一面静静地观察着简莹,就像要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研究透彻一样。
不一时开了宴,珍馐美馔,琼浆玉液,流水一样端到了桌上。
方夫人发现自己面前多出几道精致的素菜,吃惊又感动。
她跟方知府成亲将近二十年,生下两儿一女之后,就跟被人诅咒了一样,再留不住胎。接连丢了两个半肚孩儿之后,便信佛茹了素。
她初到济南府,跟这里的人并不熟识。作为第一次上门的客人,自是不好提前告知,说自己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的。是以今天来王府之前,她特地饱餐了一顿,免得入宴时为避食荤腥,饿了肚子。
没想到济安王府不声不响就将她的饮食习惯打听清楚了,不止准备了素菜,连给她准备的酒都是上好的葡萄素酒。
暗叹王府就是王府,待客之道无可挑剔,当真是细心又周到。
等简莹过来敬酒的时候,便拉着她问道:“二少夫人怎知臣妇茹素?”
“是母妃叫人打听了告诉我的。”简莹不动声色地将功劳推给了方氏。
方夫人心知这未必是真话,可也乐得配合,很是奉承了方氏一番。
有几个偏食忌口的夫人也跟方夫人一样得到了特别关照,纷纷附和,着实让方氏挣足了面子。
孟馨娘冷眼瞧着婆媳二人和睦互敬,疑心自己的计划出了纰漏,简莹并未跟周漱求证调查先王妃死因一事,又被方氏给蒙骗了。
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一个两个都是蠢货!”
她已经暗示到那个份儿上了,齐庶妃竟然只想出装病这种肤浅的伎俩。也怪不得方夫人去蒹葭院探视了一回,都没什么反应。
原指望简莹补救一番,引起方夫人的重视,最好当众闹出来,让方氏丢个大脸。谁知那蠢女人放着大好的机会不利用,居然唱起《婆媳和》来了。
简莹想引孟馨娘上钩,可也没傻到在这种公开宴席上跟婆婆做对。好不容易才把贤妇的名声打响了,要是因为算计孟馨娘自毁形象,就舍本逐末,得不偿失了。
于是对孟馨娘失望之中带着鄙夷的眼神视而不见,挨桌敬了酒,回到自己主陪的那一桌坐了坐。
晓笳瞅空上前,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便面带歉意地站起来,“厨房那边出了一点儿小问题,我要去看一看,恐怕要失陪一阵子。”
小媳妇们忙笑着敦促,“二少夫人只管去忙,不用在意我们。”
“那我就失礼了。”简莹跟众人点了点头,跟方氏打了声招呼,便领着晓笳、彩屏两人出了渊澄阁。
晓笳往后看了一眼,小声地道:“二少夫人,方小姐在后头跟着呢。”
简莹原就想寻个由头将彩屏支开,便吩咐道:“你去将方小姐支开。”
彩屏应了声“是”,便掉头朝方依云主仆迎过去。
晓笳瞅着方依云被彩屏拦下,便引着简莹接连拐了几个弯,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个小小的泉池旁边。只见一个十七八岁、作粗使下人打扮的少年正蹲在那里,用树枝逗着水里的小鱼儿。
听到动静回过头,露出一张清秀难掩痞气的脸来。
“玉柱哥,这就是二少夫人。”晓笳介绍道。
少年赶忙扔掉树枝,站起来捋了捋衣袍,跪下见礼,“小人罗玉柱,给二少夫人磕头了。”
简莹也不急着叫他起来,慢慢地开了口,“罗玉柱,你干妹说你愿意替我办事,可是真心的?”
罗玉柱抬起头来,垂着眼睛答道:“是的,二少夫人。”
“为什么?”简莹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你连我的面儿都没见过,怎能笃定我就是一个值得跟随的好主子?”
“听晓笳妹子说,二少夫人随手就给了她二百两银票的时候,小人就知道二少夫人是个值得跟随的好主子了。”罗玉柱嘻嘻地笑了两声,“像我们这样的人,活着不就图个依仗,日子过得好一点儿吗?
小人跟二少夫人一样,不爱满嘴仁义道德,假模假式的。谁能让小人不必昧着良心做事,又能有利可图,小人就认谁当主子。”
简莹弯了唇角,“说得好,忠君爱国都是虚的,到手的利益才是实实在在的。
罗玉柱,现在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是。”罗玉柱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沓银票来,举过头顶,“这是小人按照二少夫人的指点,拿到的回扣,一共五百两,请二少夫人过目。”
晓笳上前接了,捻开给简莹过目。
简莹只扫了一眼,便问道:“你确定这钱不带麻烦?”
“小人确定。”罗玉柱信心满满地道,“负责采购的是小人的表姨,供货的铺子是小人帮着找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谁也挑不出毛病来,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那些掌柜也都是聪明人,不会只跟小人做这一回买卖。
小人又不傻,怎会跟他们指名道姓地说是替谁办事的?万一有人嘴巴不言,漏了口风,那也小人办事不利,不关他人的事。”
简莹赞许地点了点头,“晓笳果然没看错你,是棵好苗子,你的诚意我收下了。”
“多谢二少夫人提携。”罗玉柱喜滋滋地磕头。
简莹看了晓笳一眼,示意她将银票还给罗玉柱,“这些钱你拿去,帮我养几个人,最好会些拳脚工夫的。挑什么样的你自己看着办,我只信你。
我不怕你花钱,钱不够了,叫晓笳知会我一声就是。”
“二少夫人夫人放心,小人定会尽心办事。”罗玉柱收了银子,又磕了一个头,便起身离去。
简莹略站了一会儿,估摸罗玉柱已经走远了,正要带着晓笳转身,就听树林里传来一声嗤笑,“表妹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居然在此处偷会外男!”
——
&bp;&bp;&bp;&bp;听到那一声表妹,简莹就知道是谁了。
循声望去,果然瞧见楚非言穿花拂叶地走了出来,嘴角染着一抹嘲讽的冷笑,一身月白儒袍,衬得脸孔愈发孤傲冷绝。
晓笳警惕地挡在简莹面前,感觉简莹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才慢慢地退到一边,随着简莹见礼。
见过礼,简莹站直了身子,含笑问道,“表哥不在濯缨轩饮酒,到这里来做什么?”
莫非盯了她的梢,想唱一出表哥表妹密林幽会?
“又非龙潭虎穴,怎的表妹来得,我却来不得?”楚非言冷哼道。
说起来,他出现在此地也是偶然。
他并非特别擅饮,偏那些认识不认识的,因他是谭先生的得意门生,纷纷过来敬酒。有的能推,有的却是推拒不得,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
他感觉头晕,便借口如厕,出来吹吹风,散散酒气。
只是这王府的西苑大得惊人,他又没带小厮,又懒惰问路,乱走一气,便走到了附近。不经意间瞧见简莹领着一个小丫头往这边来了,他正好有话要说,就跟了过来。
没想到居然窥见她在这僻静之地偷见外男。
一时没忍住,便出言嘲讽。
简莹也不在意他的态度,依旧笑着,“表哥可是迷路了?可用我叫人引你回去?”
“不必了。”楚非言冷冷地道,“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说完了自会回去。”
简莹料他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无非是他跟小六儿之间那点子感情纠葛。她不是小六儿,不想沾这份麻烦,“我出来时间不短了,赶着回去招呼客人呢,表哥有话改日再说吧。”
楚非言不理会她这话,扫了晓笳一眼,“你退下。”
晓笳站着没动。
楚非言脸色一沉,“让你退下,没听见吗?”
晓笳福下~身子,垂目道:“表少爷,这不合规矩。”
简莹不愿跟他纠缠,一拉晓笳,“我们走。”
楚非言紧走两步,挡住她的去路,“你没有资格怨恨我!”
他这居高临下的语气,让简莹很是来火,正想开口刺他几句,就听有人一面说着话,一面朝这边靠近。
“奇怪了,奴婢明明看见二少夫人往这边走了,怎就不见了?”
“这不是往厨房去的路,你看错了吧?”
“没错,奴婢看得真真的……”
晓笳眉目一动,压低了声音提醒简莹,“是方小姐。”
“听出来了。”简莹点了一下头,还不等劝楚非言赶紧离开,就觉腕上一紧。
“跟我来。”楚非言抓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反方向走去。
晓笳阻挡不及,又唯恐被方依云主仆看见,传出不好的话去。心知简莹会照顾好自己,便飞快地道:“二少夫人,您别走太远了,奴婢过去瞧瞧。”
简莹只来得及说了个“好”,就被楚非言拽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
隐隐约约地听见晓笳叫了一声“方小姐”,接下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人声渐远,想是晓笳将方依云主仆支走了。
楚非言靠着树干,长舒了口气。
简莹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刚才还义正词严的,这会儿又心虚个什么劲儿?
楚非言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态了,略有尴尬地咳了一声,“我不在杭州。”
“你说什么?”简莹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搞糊涂了。
“我跟先生游学去了,等回到杭州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你已经出嫁了。”楚非言眼带执拗地看着她,“所以你不能怪我。”
简莹眨了眨眼,琢磨出点儿意思来了。
想必小六儿逃婚之前,曾经给楚非言写过信,让他带她私奔什么的。楚非言阴差阳错没看到那封信,就以为小六儿会怨恨他。
因不明白具体情况,唯恐说错什么露了馅,便沉默不语。
楚非言只当她尚未释怀,拧起眉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便是想帮你,也无能为力。况且我只把你当成表妹,就算我勉强……勉强娶了你,也会害了你。
我适才跟那位二少爷交谈过几句,他虽有些……不堪的毛病,可风度翩翩,谈吐有礼,想必也不会亏待了你。
再者,你院子里不是已经有一位姨娘怀有身孕了吗?你也不是没有指望的……”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说话如此艰难。
磕磕绊绊地说完了,见简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脸上不由一红,别开眼道:“如今木已成舟,你莫要再想以前了,想着往后,好好过日子才对。”
简莹见他这别扭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孩子有几分可爱了。
原来在学文庙偶遇之时,他态度傲慢无礼,并非出于女二号心理,而是因为愧疚。
暗怪自己没能及时看到那封信,帮表妹脱离苦海。进而迁怒于小六儿,责备她没能等到他看见那封信,赶来相救,就急着出嫁了。
想着合该说些什么,让他解开了这心结,稍稍酝酿一番,便开口道:“表哥的意思我都明白,其实我早就想通了,同意嫁进王府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以后过得好还是不好,都跟表哥没关系。所以表哥大可不必因为以前的事感到愧疚,想要补偿我些什么,我现在真的过得挺好。”
楚非言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讶然地看着她,“你这是真心话?”
“真心话。”简莹笑着点头,“表哥看我的样子,像是过得不好的人吗?”
楚非言细细打量着她,见她衣着精美,妆容淡雅,一双眸子神采奕奕,比他记忆当中的小六儿精神一百倍,只觉堵在胸口地东西忽地消散了,浑身轻松,连喘气都顺畅了许多。
简莹瞧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微微一笑,“既然话都说开了,你我也别再纠结以往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表哥可以慢慢欣赏王府的风景。”
说着福了一福,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走出树林,晓笳便迎了上来,“二少夫人,方小姐被奴婢劝回去了。”
又往树林里瞄了一眼,“表少爷似乎不认得路……”
“不用管他,那么大一个活人还长着嘴的,丢不了。”简莹自己不想跟那人沾上关系,也不想让她的人沾上,“我们回去吧。”
晓笳看得出来,简莹是想跟那位表少爷划清界限,暗暗松了一口气,便不多嘴过问。
往前走了一段,简莹忽地顿住脚步,“晓笳,你听见什么声音了没?”
晓笳侧耳细听,脸色一变,“好像有人喊救命,在那边。”
“走,去看看。”简莹果断转身,朝晓笳指的方向奔去。
——
&bp;&bp;&bp;&bp;主仆两个一路狂奔,没留心就到了濯缨湖边。
“怎么没人呢?”晓笳四下里张望着,“莫非奴婢听错了?”
“应该没错,我也听见了。”简莹两手掐腰,弯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晓笳目光扫过湖面,忽地指着一处水波搅动的地方急急地道:“二少夫人,在那儿呢,有人落水了!”
水里的人似乎听见人声了,奋力地头探出水面,“救……”
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又猛地沉了下去。
“苏姨娘?!”晓笳愕然惊呼。
简莹也认出来水里的人是谁了,顾不得去想一向宅在天水阁的苏姨娘为什么会孤身出现在西苑,还掉进了湖中,伸手将头上的钗环撸下,摘掉耳环,踢掉鞋子,又开始宽衣解带。
晓笳醒过神来,赶忙问道:“二少夫人,您要做什么?”
“救人。”简莹简短地答着,飞快地脱去外衣,只留下里面的白衣白裤,深吸一口气,就要上前。
晓笳一把拉住她,“二少夫人,使不得。
濯缨轩就在对面,肯定有人发现苏姨娘落水,很快就会吩咐人来救,您……”
“来不及了。”简莹拂开她的手,助跑几步,“扑通”一声跳进湖中,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二少夫人。”晓笳尖叫一声,眼角瞥见有人跑过来,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快,快去救我们二少夫人,还有苏姨娘。”
来人正是楚非言,他在简莹之后出了树林,看见这主仆二人慌里慌张地往前跑,直觉出了什么事,便跟过来一探究竟。尾随至此,刚好看到简莹跳下水的一幕。
呆了一瞬,才回过神来,赧然地道:“我不会凫水……”
晓笳失望地松开他,两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喊道:“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楚非言一不能下水救人,二没有晓笳的嗓门,正手足无措,就见简莹自苏秀莲落水的地方露了头,忙喊道:“表妹,是表妹……”
晓笳止声,凝神望去,见简莹揽着苏秀莲浮出水面,不禁喜出望外,“二少夫人没事,二少夫人救起苏姨娘了!”
楚非言紧绷的心弦也松弛下来,顿觉双腿酸软。若不是碍于颜面强撑着,只怕就瘫坐在地上了。
简莹抹了一把脸,踩着水四下观望。
濯缨湖是人工开凿的,三面都砌着石台,只有北面是天然高地,也就是濯缨轩所在之处。
苏秀莲落水的位置恰是湖水最浅、岸台最高的地方,不借助外力,单凭她和晓笳、楚非言三人,恐怕很难将苏秀莲捞上岸。
她这前身显然是不会水的,缺少肌肉记忆,游起来动作十分生涩。在水里拖延久了,搞不好连她都要搭进去。
一眼瞧见濯缨轩那边驶来一条小船,便果断掉头,朝那边游去。
“表妹!”
“二少夫人!”
在岸边等着接应的楚非言和晓笳见她带头,异口同声喊道。
与此同时,站在船头的周漱也发现情况有变,急声吩咐:“再撑快一些!”
“是。”龙井和猴魁齐声应着,加快划水的频率。
待两下里碰了头,龙井竹篙撑住了船,猴魁跳下水,和简莹齐心协力将苏秀莲送上了船,再将她托上去,自己则留在水里,手扶着船舷,接替龙井将船稳住了。
龙井用帕子包了手,探了探苏秀莲的脉搏,又在她腹部按了两下,便道:“想是落水没多久就呛晕了,没喝进去多少水,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还是……还是赶快请了大夫来看看……”
周漱听他语调突然不自然起来,又见他脸色涨红,眼神躲躲闪闪。
往旁边看了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简莹此时只穿着一身薄薄的丝质衣裤,因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清晰地显出了里面大红色绣着鸳鸯的肚兜,玲珑的曲线毕露无遗。
脸上跟着一热,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又尴尬地咳了一声,“你……没事吧?”
简莹拢了拢衣襟,淡淡地道:“问得还真早。”
周漱也知自己一时情急将她忽略了,无言以对,转而吩咐龙井和猴魁赶快划船。
不一时到了岸边,有人备了轿子,将苏秀莲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小跑着抬往最近的燕居斋。济安王请来的客人之中就有两位大夫,已经候在那里了。
早在简莹上船的时候,晓笳就捡起她扔在岸边的衣服和首饰,先一步跑到了这边。
等苏秀莲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便扶着她上了另一顶轿子,用她自己的衣服替换下周漱的衣服,交给龙井,吩咐抬轿的婆子,“走吧。”
“慢着。”楚非言赶上一步,一手握住轿杆,一手不避嫌地来撩起轿帘,直直地盯着简莹,“你不是莹表妹,对不对?”
周漱穿衣的手僵住,坐在轿子里的简莹更是吃惊不已,愣了片刻,方才笑道:“表哥莫非也落水了,怎的大白天说起胡话来了?”
“你不是莹表妹。”楚非言的眼神愈发锐利逼人,“你到底是谁?你把莹表妹弄哪儿去了?”
晓笳见他几乎将头探进轿子里,看不过眼,上前两步,将轿帘从他手上扯下来,“表少爷,请您让一让,我们二少夫人要回去收拾收拾,还得招待客人呢。
您有什么话,可以改日递上帖子,当着大家的面儿说。”
说完不等楚非言开口,就径自吩咐婆子道:“我们走。”
楚非言被迫松开手,目送轿子渐走渐远,两条眉毛几乎拧在了一处。
周漱目光晦暗,眼见简莹的轿子消失在树后,便迈步上前,一手按在楚非言的肩头上,“楚公子,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啊?”楚非言正专心地想着心事,冷不丁听到这声音,吓了一跳。见是周漱,立时警觉起来,“没什么,我跟表妹开玩笑呢。”
周漱微微眯眼,有轿帘挡着,楚非言刚才质问简莹时的表情他是没看见的,可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楚公子……”
“我出来有一阵子了,先生怕是在找我,我先失陪了。”楚非言借着拱手作揖,挣脱周漱的手。
周漱目送他大步流星地走远,眉毛挑了又挑,吩咐立在身后的龙井道:“叫石泉查一查。”
——
&bp;&bp;&bp;&bp;简莹赶到燕居斋的时候,大夫已经给苏秀莲诊过脉了。得知苏秀莲并无大碍,只是动了些胎气,需得静养一阵子,便放了心。
叫人回采蓝院取了衣服,重新梳妆妥当,姜妈和雪琴便双双赶了来。
“二少夫人,表少爷知道您不是六小姐了?”雪琴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地问道。
“那倒未必,苏姨娘出事之前,我们见过面,他也没看出不对。等我下水救了苏姨娘,上岸之后,他就开始怀疑我了。”简莹看了姜妈一眼,“姜妈,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姜妈点了点头,叹气道:“这事儿怪我,我忘了告诉您,六小姐怕水了。
六小姐小的时候,失足掉进荷塘,差点没了命。自那就十分怕水,轻易不敢靠近水边,连浴桶都进不得。
长大之后倒是好一些了,能进浴桶,也能靠近水边走一走,可要跳进水池却是万万不能的,更别说救人了。”
“就算六小姐不怕水,您跳进水里救人也够惹人怀疑的了。”雪琴有些埋怨地接起话茬,“您见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是会游水的?”
简莹斜眼看过来,“不好意思,我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不止会游水,还会爬树,还会上房揭瓦呢。”
“二少夫人,奴婢不是那个意思。”雪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表情讪讪的。
“我管你什么意思?我叫你们来是商议对策的,不是秋后算账的。”简莹不客气地道。
雪琴忙跪下请罪,“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简莹不理会她,问姜妈道:“表哥怎么知道小六儿怕水?”
“六小姐落水的时候,表少爷就在跟前,是以很清楚这件事。”姜妈答道。
简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虽然姜妈也觉得简莹下水救人的举动鲁莽了一些,容易招惹是非。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善后才是最重要的,“二少夫人,表少爷说的那些话还有谁听见了?”
简莹略想了一下,“那会儿大家都顾着苏姨娘,一窝蜂地走了,就剩下我,晓笳,还有二少爷和龙井。
猴魁在船上,离着有点儿远,他听见了没我不知道。
再有就是那两个抬轿的婆子了。”
雪琴顿时变了脸色,“连二少爷都听见了,这可怎么办?”
“别慌,没事的。”姜妈沉稳地道,“苏姨娘落水的地方离着濯缨轩最远,又有树木遮挡,根本瞧不清楚二少夫人下水救人的情形。
女眷那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们大可以含糊其辞地说二少夫人看见苏姨娘落水,一时情急,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是二少爷将两个人一道救起来的。
二少爷为了自己和二少夫人的体面,也不会跟外人细说您脱了衣服救人的事。
若是二少爷追问起来,二少夫人就说老夫人为了治您怕水的毛病,从庄子里找了一个会水的丫头,教您学会了凫水。表少爷并不知道这件事,瞧见您下水救人就想差了。
我会把这话告诉二太太和四太太,让两位太太去应付表少爷,再跟京城那边通通气儿,这事也就遮掩过去了。
那两个抬轿的婆子人微言轻,是不会乱说的,就是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放着不管最好。轻举妄动,反倒惹人猜疑。”
简莹觉得可行,“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又看了雪琴一眼,“你起来吧。”
“是。”雪琴站了起来,小心瞄着她的脸色,“二少夫人,出了这么大的事,要不要知会王妃一声?”
“悄悄告诉她一声,就说是我院子里的事,我自己能处置,请她不必费心,扰了客人们的兴致就不美了。”简莹吩咐道。
姜妈和雪琴答应着退出门去,分头行事不提。
苏秀莲还没醒,两位大夫已经留下药方离开,闲杂人等也都被清出去了。只剩下简莹,周漱,晓笳,还有匆忙赶来的房妈、甘露、松萝。
龙井去抓药了,猴魁在茶房准备煎药,翠峰和先前被派去请大夫的辉白守着门口。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简莹眼睛扫着跪在地上的甘露和松萝,以及神色尴尬地站在一边的房妈,淡淡地开了口,“苏姨娘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掉进湖里?
你们平日里恨不能每人长八双眼睛盯着她,今天怎么一个都不在她身边?”
甘露垂眼睛不言语,松萝抽抽搭搭的说不上话。
房妈支支吾吾地道:“是二少夫人差人来叫我,我才离开天水阁的。”
“我差人叫你?”简莹有些惊讶,“什么时候?”
房妈想了一下,“大概半个时辰之前。”
“我为什么叫你?派谁去叫的你?”简莹又问。
“是二少夫人的陪嫁丫头,叫秋笙的。她说厨房那边出了差子,二少夫人一个人应付不来,叫我过去帮忙的。”房妈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自己这是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神色很是羞愧。
简莹将目光投向甘露,“你呢?为什么没守着苏姨娘?”
“奴婢是被妙姨娘叫走的。”甘露镇定地答道。
扯出秋笙就已经够让简莹意外的了,这又扯出一个妙织,可见这件事远不如她想的简单,“是妙姨娘亲自去叫你的?”
“不是,是妙姨娘的贴身丫头小翠。她说妙姨娘突然腹痛难忍,二少夫人在西苑忙着,灵姨娘和萍姨娘也都不在,找不到别人帮忙,就来请房妈过去瞧瞧。
房妈不在,奴婢瞧着小翠吓得够呛,就跟她去了葛覃院。”
简莹手指在桌上瞧了瞧,“妙姨娘真的有病?”
“是。”甘露表情不太自在地觑了周漱一眼,才接着说道,“妙姨娘在小日子里头,不知吃了什么不当吃的东西,奴婢叫小翠煮了药草茶,给妙姨娘喝了。
等妙姨娘舒服一些了,回到天水阁,苏姨娘和松萝就都不见了。
开始奴婢只当苏姨娘觉得憋闷,出去散步了,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叫住几个人问了问,也都说没见着。
奴婢觉得出事了,赶紧去找房妈……”
简莹将目光转向松萝,“你又是怎么回事?”
——
&bp;&bp;&bp;&bp;松萝听甘露说完,就知道轮到自己了。饶是如此,感觉到简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毕竟是她陪着苏秀莲出门的,苏秀莲出了事,她要负很大的责任。碰上狠心的主子,拖出去打死都是轻的。
抽了抽鼻子,开口道:“甘……甘露姐姐走了没一会儿,二少夫人的陪嫁丫头秋笙就……就又来了,说夫人小姐们想见见苏姨娘,二少夫人叫苏姨娘过去露个脸儿。
奴婢本想拦着苏姨娘的,可苏姨娘说……说是二少夫人叫去的,若是不去,怕二少夫人难做,就……就吩咐奴婢梳妆,打扮好就来了西苑……”
说到这里,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简莹以前觉得松萝跟甘露一样,是个挺沉稳的丫头,可见她自打进了门,眼泪一直没断过,就有些瞧不上她,“你先别忙着哭,等把话说清楚了,我给你放三天假,你慢慢哭。
接着说,后来呢?”
松萝哭声一滞,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泪憋回去,“后来……后来进了西苑,一个脸生的小丫迎上来,说是奉了二少夫人之命,引我们去见人的。
奴婢瞧着那路不是去渊澄阁的,就问了一句二少夫人要苏姨娘去哪里见人。奴婢听那小丫头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起了疑心,急忙带着苏姨娘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奴婢就被人打晕了,后头……后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奴婢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林子里,苏姨娘不见了踪影。奴婢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出了林子,就听说苏姨娘落水,被送到燕居斋来了,奴婢就……就过来请罪了……”
唯恐简莹不信,伸手在后脑摸了一把,将沾了血丝的手指亮给她看,“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简莹不作评论,“那脸生的小丫头长什么模样?”
“瘦瘦小小的,皮肤很白,鼻梁上有几颗浅褐色的小麻子。”松萝赶忙答道。
简莹点了点头,略一思忖,便吩咐道:“房妈,你先去守着苏姨娘。
甘露,你给松萝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带着她去找一找那脸生的小丫头。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找到就带过来,找不到就算了。
晓笳,你去把秋笙、妙姨娘和小翠叫来。”
“是。”几个齐声答应了,依着吩咐各自行事。
屋子里只剩下简莹和周漱两人,谁也没有开口,一时间静得出奇。
“看来有人要陷害娘子呢。”过了半晌,周漱忽地笑道。
“你的正妻被陷害谋杀小妾,险些酿成一尸两命的惨剧,你觉得很爽?”简莹托腮看他。
周漱凝视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见她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没有半分心虚之色。
一面在心里琢磨着楚非言那话意味着什么,一面笑道:“夫妻一体,娘子若是受了委屈,我只会心疼,岂有幸灾乐祸之理?
我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娘子解惑答疑。”
略略打量了她两眼,“娘子乃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怎会游水这类糙粗的本领?”
“你还是道貌岸然的豪门二代呢,不也会偷听这类卑鄙的本领吗?”简莹讥讽道。
周漱一噎,脸上的笑纹散了又聚,“娘子,这是两码子事。”
“在你娘子我看来,这是一码子事儿。”简莹慢悠悠地道,“咱们要么凡事掰开了揉碎了,放到桌面上来说。
要么你走你的黄泉路,我过我的奈何桥,谁也别问谁投的是哪一胎,两不妨碍。”
周漱怀疑她心中有鬼,故意转移话题,“娘子当真不想告诉我?”
简莹猜到周漱听楚非言说了那些话,定会派人去打听,也知道简家应付得来,便不肯浪费口舌,免得叫周漱觉得她不打自招,“你可以拿出你的看家本领,自己寻找答案。”
周漱哭笑不得,他不就是怕她被孟馨娘蒙骗了,叫人藏在门后偷听了那么一回吗?怎的到她嘴里就变成看家本领了?
心知再问下去她也不会说,便转了话题,“娘子以为,是谁要陷害你?”
“娘子我以为,不管是谁要陷害我,都是老太太翻筋斗,折腾着找死呢。”简莹冷笑道,“谁敢毁我名声,我就毁了他下半生。”
周漱听她口气大得很,不由失笑,“娘子你若照照镜子,就会发现你此时的模样不像是贤妇,倒像一个恶妇。”
简莹不以为然,心说那些个铜镜磨得再亮都跟雾里看花一样,连人脸都照不清楚,还当是照妖镜,能叫她现出原形不成?
“甭管贤妇恶妇,总是你家媳妇。你想看热闹就留下,不想看热闹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里明着帮忙暗中捣乱了。”
周漱只觉冤枉,“我何时捣乱了?”
“你若照照镜子,就会发现你此时的脑门上写着一行大字:我是多疑病患者,动机严重不纯!”简莹套用他的语句揭穿他道。
周漱虽觉尴尬,可也瞧出简莹这是故意挤兑他,想赶他走呢。
因实在好奇她到底怎么毁了别人的下半生,也很想知道是谁不长眼动了他家媳妇,即将被毁了下半生,便装作没听懂,厚着脸皮坐着不走。
不一时,晓笳就将秋笙、妙织以及妙织的贴身丫头小翠叫了来。三人都知道苏秀莲出了事,也猜到简莹叫她们来必然跟这件事有关,一个个吓得心惊胆战。
尤其是秋笙,天水阁的两个人都是她给叫走的,这罪过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进门就仓惶地跪下,“二少爷饶命,二少夫人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简莹淡淡地打断她,“我还没问罪,你先找理由给自己脱罪了。
说得乐观一些,你这叫自作聪明;说得客观一些,就是自掘坟墓。
你倒是说说看,你不知道什么?”
秋笙不敢说,也不敢不说,迟疑了半晌,才战战兢兢地道:“奴婢不知道那小丫头是诓骗奴婢的……”
“你是不知道,还是太蠢没觉出来?”简莹声音变冷,“你可是我祖母挑选出来给我当陪嫁丫头的人,你当真有那么蠢?
还是说,你已经觉出来了,却装作自己很蠢将计就计了?”
——
&bp;&bp;&bp;&bp;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秋笙吓坏了,忙不迭地磕头,“奴婢对二少夫人忠心耿耿,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二少夫人的事。奴婢真的没有觉出那小丫头有问题,是奴婢太蠢了。”
简莹心知秋笙没有那个胆子,跟外人勾结来陷害她。顶多是因为被降为二等丫头心浮气躁,急功近利了一些,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可若不借机狠狠地敲打一番,只怕这没主见的丫头以后还会吃同样的亏。
“你是蠢还是奸,等把事情说清楚了,我自然会判断。说吧,是谁让你去天水阁叫人的?”
“是一个脸生的小丫头,长得很瘦,脸很白,鼻梁上有几颗麻子。她说西苑厨房出了差子,二少夫人和姜妈、雪琴她们都走不开,吩咐她来叫房妈过去帮忙。
她刚进王府没多久,只当房妈在采蓝院。我告诉她房妈在天水阁,她又不知道天水阁在哪里,奴婢就干脆替她走了一趟。
过了一阵子,那小丫头又来了,还领着另一个圆脸的小丫头,说是走到半路遇见的。两人是一起进的王府,都在西苑厨房做事。
奴婢问她们厨房那边怎么样了,那圆脸的小丫头说多亏有房妈帮忙,应该能应付过去。
又说夫人小姐们听说苏姨娘有身孕的事,都很想见见苏姨娘,二少夫人厨房那边还没忙完,就点了她来跑腿儿,还把二少夫人赏给她的镯子给奴婢看。
若不是认出那镯子是二少夫人平日里常戴的,奴婢也不会上当……”
“你说的是这只镯子吗?”简莹抬起手腕,露出一枚小巧的竹节白玉镯来。
秋笙抬头看了一眼,便笃定地道:“是,一模一样的。
那圆脸的小丫头嘴巴会说得很,把二少夫人好一顿夸,什么没架子,对她们这些粗使丫头也和和气气的,出手又大方,还让那个瘦丫头把二少夫人赏的金钗拿出来瞧瞧。
瘦丫头说那么金贵的东西,怕弄丢了,不敢带在身上,出来的时候交给厨房的管事妈妈保管了……”
“所以你就被她们侃晕了,又帮她们跑了一次腿儿,把苏姨娘骗出了天水阁?”
“是。”秋笙哭着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该死,请二少夫人念在奴婢一时糊涂的份儿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素屏呢?我不是叫你们两个一起看院子吗?”
“素屏吃坏了肚子,奴婢瞧她难受得紧,就叫她回房歇着了。”
简莹看了晓笳一眼,见她点头,知道秋笙说的是真话,不由冷笑起来。为了陷害她,那个人当真是准备周全,还会因地制宜,灵活变通呢。
她为了见罗玉柱随口编了个厨房有事的借口,那边立刻改编剧本,粉墨登场了。
先对素屏动了手脚,让秋笙这个没主意的人落单,然后利用秋笙是她的陪嫁丫头,说话比较可信这一点,诓了秋笙去传话,将最老成持重的房妈骗走。
再对妙织下手,等小翠支走甘露,故技重施,让秋笙传话将苏秀莲骗到西苑。
若不是她刚好在附近,赶得及救起苏秀莲,因嫉妒杀害小妾、假贤良伪宽厚的屎盆子可就甩不掉了。
然后她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挽回丈夫的心,必定会着急做点儿什么来补救,一不留神,就会掉进某人精心挖好的坑里。
好高明的连环计!
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妙织一张脸白得几近透明。等了许久,也不见简莹来询问她,便忐忑地开了口,“姐姐,我身子真的不舒坦……”
“我知道。”简莹抬手止住她的话茬,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翠,“妙姨娘腹痛之前,吃过什么?”
“吃了饭。”小翠怯生生地答道。
“什么饭?”
“是……是二少夫人差人从西苑送过来的,都是些好菜。”
“什么好菜?”
“桂花鸭,雪梨羹,蟹粉豆腐,素火腿,辣子鱼,凉拌海蜇,马蹄糕……”小翠一口气列举了一堆菜名,又道,“妙姨娘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小碗香螺汤……”
简莹明白了,这些以她的名义送给妙织的菜,要么是寒凉之物,要么就是用重料加工过的,都有加重痛经的功效。
目光转向秋笙,“素屏吃了什么?”
“也……也是二少夫人叫人送来的饭菜。”秋笙小心翼翼地道,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奴婢嫌海蜇腥气,一口没动,素屏倒是吃了不少。”
“看来娘子身边有别人安插的眼线呢。”周漱插嘴道。
简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她抬了灵若、君萍和妙织为姨娘之后,就请大夫来给三人诊脉,调理身体。妙织有痛经的毛病,也不算什么秘密,很容易就能打听到。不过连素屏和秋笙两个丫头的饮食爱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只能说明采蓝院有内奸了。
在这出戏里,已知出场次数最多的角色,就是那个皮肤很白、鼻梁上有几颗麻子的小丫头,其次是圆脸小丫头,还有一个没出场但是起了至关重要作用的人物,也就是那只内奸。
内奸不忙着抓,那两个小丫头恐怕也找不到了。就看苏秀莲醒来,能不能说出点儿有用的东西了。
“要陷害你的是哪个,娘子心中应该已经有数了吧?”待简莹将妙织等人打发下去,周漱便笑着问道,“不知娘子打算如何还击?”
简莹瞥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还击?”
“娘子不是说要毁了那人的下半生吗?”周漱不解地看着她,“不还击如何能毁?”
“我等着她遭报应呢。”简莹漫不经心地道。
周漱忍不住笑了,“我以为娘子跟我一样,不信因果报应那一套呢。”
“我是不信啊,天底下有那么多人,老天爷哪有精神一个一个地管?要不然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坏人了。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都是人宣扬出来的。
世人都有怜贫惜弱的毛病,看见有人倒霉了,甭管这人是好是坏,潜意识里就先站在倒霉蛋那边儿去了。
不管报仇的人理由再怎么正当再怎么合理,总会有一群吹毛求疵的人跳出来,说他太狠,心胸不够宽大,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借机表现自己的正义和仁慈,刷一刷存在感。
所以人学聪明了,报完仇就说是天的指示,老天要报应坏人。有本事你骂天去,看老天爷不劈死你。”
周漱抱起手臂,好笑地望着她,“娘子的意思是,你自己不信报应一说,但是要让别人相信?”
——
&bp;&bp;&bp;&bp;“浅薄了吧?无知了吧?小人之心了吧?”简莹两眼鄙夷地看着周漱,“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理,因果报应在人们心里已经根深蒂固了。
我顶多是跳出圈外,以旁观者的姿态,利用一下他们的这种心理而已。”
周漱面露恍然之色,“明白了,娘子是想不动声色地报仇,叫那设计你的人既吃了苦头,又有苦说不出。
如此一来,外人也不会将那人吃苦头的事跟娘子联系起来,娘子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瑕的贤妇。”
“孺子可教。”简莹难得夸赞了他一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看别人干还挺乐呵的,自己干就有点儿傻缺了。”
周漱勾起唇角,“娘子果然高明,不知娘子打算如何不动声色地报仇?”
“等苏姨娘醒了再说。”简莹扔过来一句,便不再搭理他了。
不一时晓笳进门禀报,说甘露和松萝回来了。果然不出所料,两人找遍了西苑,都没找到那个鼻梁上有麻子的小丫头。问了各处的管事,也都说没见过这个人。
松萝唯恐简莹认定她说谎,一直战战兢兢地掉着眼泪,两只眼睛肿得跟水蜜桃一样。
简莹不耐烦看她哭哭啼啼,便赶了她回天水阁待着。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苏秀莲才悠悠地醒转了来。喝下一碗安胎的汤药,人瞧着精神了不少。
简莹将房妈等人打发下去,就坐在床边跟她说话,“苏姨娘,你可还记得自己出了什么事?”
苏秀莲因周漱在帘子外坐着,感觉很不自在,将凉被拉起来遮住胸腹,才点了点头,“记得,我落水了。”
“落水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简莹问道。
“……松萝觉出那小丫头有问题,就扶着我往回走,冷不丁跳出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来,把松萝打晕了。我吓坏了,掉头就跑,那小厮就在后头追我。
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没一会儿就到了湖边,听见背后‘嗖’地一声,脚腕一疼,就掉下去了。”
苏秀莲拉了拉被子,给简莹看了青紫了一片的脚踝,又两手环抱在隆起的肚子上,心有余悸地道,“若不是二少夫人及时赶来救了我,我和这孩子就都没命了。”
“那是你们娘俩福大命大。”简莹在她手臂上按了按,又问,“你有没有看清楚那小厮的容貌?”
“那小厮是蒙着脸的,我一时慌乱,也没怎么看清楚,只记得那小厮好像有一点儿驼背。”苏秀莲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对了,我掉进湖里之后,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喊三少爷。
若是那人喊的是咱们王府的三少爷,三少爷当时又恰好在那附近,会撞见那小厮逃走也说不定。”
简莹心知事情没那么简单,扭头看向周漱,只见他眉头紧皱,脸上笑意全无,不由一愣。
“你真的听见有人喊三少爷了?”他沉声地问道。
苏秀莲直觉自己说错了什么,迟疑起来,“我也说不准,我在水里,又惊惧万分,听差了也是有可能的……”
周漱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简莹也赶忙站了起来,叮嘱了苏秀莲一句“你好好休息”,便快步跟出来。
“怎么了?”她赶上周漱问道。
周漱抿着薄唇看了她一眼,似有不情愿地开了口,“三弟身边有一个叫铜柱的小厮,小的时候生病落下病根,有些驼背,又会些拳脚功夫。”
简莹“哈”地一声笑了,“我说你三弟最近见了我怎么不横眉竖眼,浑身醋味了,原来转换目标了。”
小胖子为了抢哥,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娘子,事情还没有问清楚,先不要忙着定论。”周漱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便叫甘露喊了辉白进门,吩咐道,“你去把三少爷和铜柱叫来。”
“是。”辉白答应着退出门去。
周漱转回来,见简莹双手托着下颌,望着他意味深长地笑,心里有些不舒坦,“娘子,三弟未必跟这件事有关。”
“你也说了是‘未必’。”简莹拿了这两个字堵他的嘴,见他脸色又沉了两分,便补了一句,“你那傻弟弟怕是叫人当枪使了。”
周漱也这么觉得,周沅虽然骄纵顽皮了一些,可心眼儿并不坏。顶多就是搞些恶作剧什么的,害人性命却是不会的。若真的跟苏秀莲落水一事有关,十有八~九是被人教唆利用了。
他原想这是妇人之间的争斗,打算置身事外,由着简莹折腾去。
现在看来,那人连小孩子都要拖下水,用心实在险恶,他少不得要出一回手了。
周沅很快就来了,进门先是喜滋滋地叫了一声“二哥”,看见简莹,喜气便去了一半儿,又不情愿地喊了一声“二嫂”。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低眉敛目弓着身子,口称“二少爷”、“二少夫人”,磕头见礼。
周漱留他在地上跪着,将周沅叫到身边,先问了几句宴席上的事,便转入正题,“三弟,二哥有事问你,你可要说实话。”
周沅警惕起来,“二哥要问什么?”
周漱盯着他的眼睛,“苏姨娘出事的时候,你是否在那附近?”
“不在。”周沅立即摇头。
周漱因他答得太过干脆,眉心一皱,“真的不在?”
周沅被他盯得心慌,眼神躲闪着,“真不在,不信你问铜柱。”
周漱失望地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周沅,忽地一巴掌拍在小几上,“铜柱,你还不说实话吗?”
周沅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了,那叫铜柱的小厮却面不改色,“二少爷息怒,小人不知该说什么,请二少爷明示。”
“很好。”周漱不怒反笑,“但愿你能一直这么嘴硬。”
顿了一顿,冲着门外喊道,“龙井。”
“二少爷。”龙井应声出现在门口。
“带了铜柱下去,教教他做下人的本分。”周漱微笑地吩咐道,语气不带分毫棱角,和润得就像是在说“带他去吃糖”一样。
周沅和铜柱听了这话,却双双变了脸色。
“二哥。”周沅扑上来抓住他的手,“不关铜柱的事……”
一句话没说完,就在他的注视下停了口。
“带下去吧。”周漱朝龙井一挥手。
龙井点了点头,快步进了屋子,一手抓住铜柱的后领,轻轻巧巧就将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一个人提了起来……
——
&bp;&bp;&bp;&bp;龙井提着铜柱出去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就又回来了。
铜柱身上脸上并无伤痕,只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脸白如纸。眼里满满都是惊恐,全然不见方才的镇定。不等周漱发问,就伏在地上一股脑儿地说了。
“三少爷因许久不曾与二少爷一起玩了,这阵子一直闷闷不乐的。王妃屋子里的张妈还每每总拿了二少爷已经成家立业,不能跟小孩子一起玩的话来敲打三少爷。
三少爷不知听谁说苏姨娘是……是狐媚子,把二少爷的魂儿勾走了,就想整治整治苏姨娘。
可苏姨娘总也不出门,三少爷去天水阁转了两回,见房妈看得紧,也没得着机会。
今天中午,三少爷在濯缨轩吃席的时候,一个圆脸的小丫头借着上菜的空当,塞了张条子给三少爷,上头写着苏姨娘到西苑来了。
三少爷看完就来了兴头,借口如厕,带着小人溜了出来。按着条子上写的,到了林子里,果然看见苏姨娘领着丫头过来了,三少爷就叫小人去吓唬吓唬她们。
小人蒙了脸,刚跳出去,就听见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将苏姨娘的丫头打晕了。苏姨娘吓得掉头就跑,小人觉着情形不对,就想将苏姨娘拦下来。
谁知到了湖边,苏姨娘就自己失足掉下去了。
小人听见有人来了,怕三少爷在那儿说不清楚,所以……”
“所以你们就见死不救,不管苏姨娘自己跑了?”简莹接起话茬。
铜柱低伏在地上不言语。
周沅羞愧得红了脸,衬得白白胖胖的面皮粉嫩嫩的。不敢去看周漱的神色,低着头喃喃地道:“二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怕惹了祸又要挨了母妃的教训。我就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害她。”
“吓唬也不行。”周漱正了神色道,“苏姨娘有了身孕,仔细将养着都来不及,怎经得起吓唬?万一她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是两条人命。
害了人命是要吃官司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了。”周沅把头用力点了点头,又祈求地看着他,“二哥,你别生我的气,我以后改了还不行吗?”
面对这个小自己十来岁的弟弟,周漱从来都是心软的。兼之这一次是有人精心设计,也怪不得周沅,又呵斥了几句,便叫龙井送他回濯缨轩去,将铜柱暂时关押起来。
“看来打晕松萝和害苏姨娘落水的另有其人,而且很有些功夫底子。”因周沅没有害人,周漱心情放松了许多,脸上又挂上了闲散的笑容。
“武功再高也是小喽啰,我只要知道大BO是谁就够了。”简莹嘴上说得随意,心中却冷笑连连,好个一箭三雕。
这一圈算计下来,若是成功了,她便是没有身败名裂,也会贤名扫地,跟周漱和姨娘们离心,此一雕;
方氏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就是周沅,还有什么比给她视为命根子的儿子扣上杀人害命的罪名,更能让她丢脸,更能让她痛不欲生的?此二雕;
方氏痛定思痛,就会因她将周沅牵扯进来,迁怒和记恨上她,婆媳关系就会彻底破裂,此三雕。
看来她被人彻头彻尾地小瞧了呢。
虽说要放长线钓大鱼,可也不能叫那条大鱼活得太悠哉了,合该找点儿事情叫它忙一忙。
眼珠子转了转,便包含热忱地看向周漱,“夫君。”
乍然听到这一声甜腻腻的“夫君”,周漱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了,“娘子何故这样叫我?怪瘆人的!”
简莹不以为意,冲他眨了眨眼,“夫君,有人利用你可爱的小弟弟陷害你娘子我,还差点害死你的小妾和尚未出世的儿子,你难道不该展示一下男子气概,拔刀出鞘,替我们这些幼童弱妇匡扶正义吗?”
周漱透过她如花的笑靥,看到了满满的算计,“娘子,直说吧,你想让我干什么?”
“算算时间,宴席也该撤了,女眷们这会儿应该正在看戏。我先过去替夫君铺垫一番,等那方唱罢,就是夫君这方登台的时候了。
你三弟想要整治苏姨娘,多半都是因为王妃说了些没用的话,你大可以借题发挥……”
“你等等。”周漱听着话头不对,赶忙打断她,“你是叫我在父王给方知府精心筹备的接风宴上,跑去找继母的麻烦?”
简莹翻了个白眼,“谁让你直接找王妃了?铜柱不是说张妈敲打了你三弟吗?你发作了张妈,王妃自然会主动当了坏人,去查去惩治。”
“这有什么区别吗?张妈是王妃身边最得力的人,找张妈的麻烦就是给王妃难堪,给王妃难堪就是打父王的脸……”
简莹不屑地“嗤”了一声,“你没成亲的时候专跟哥哥厮混,成了亲没多久又带回来一个有孕的外室,父王的脸早就让你打肿了,还差这一次?”
听明白她的意思,周漱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原来娘子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不动声色地报仇的法子,就是牺牲我,来成全你自己?”
“反正你的名声早就不清白了,也娶着媳妇了,还有四个色香味俱佳的美妾,为了你的妻你的妾你的小弟弟和便宜儿子,再耍一次混也没什么损失。”简莹理所当然地道,“搞不好因为你这男子气概十足的举动,还能形象逆转,获得加分呢。”
“免了。”周漱不领情,“我对我现在的形象很满意,无需再坏,也无需再好。
我知道你嫁给我是迫于无奈,并非真心,王府的名声对你来说一文不值。你想胡闹,回采蓝院关起门来,怎么闹我都由着你。
今天这个场合不行,我不能让父王下不来台。
不过你放心,我处理好这件事,绝不让你背了黑锅,也不会让那设计你的人逍遥自在了就是。”
简莹原本也想来个一箭双雕什么的,无奈周漱不肯配合,只得作罢。
恰好方氏差人来叫,她略微收拾了一番,便带着晓笳回到渊澄阁。
如她所料,宴席已经撤了,戏台上正唱得如火如荼。请的是文升园的戏班子,简灼华最喜欢的那个武生玉楼春在台上施展着十八般武艺,引来阵阵叫好声。
孟馨娘瞧见简莹过来,表情有些惊诧地看着她:“弟妹说要去趟厨房,怎的去了这么久?连衣裳都换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
&bp;&bp;&bp;&bp;“不是什么大事,二少爷正在料理着呢。”简莹有意抬出周漱,把自己摘干净。
瞧见孟馨娘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便微微一笑,到方氏身边的空位坐下。见方氏眼带询问地看过来,便附在她耳边,将有人意图陷害她和周沅的事情简要说了。
虽不能打济安王的脸,但是提前上上眼药,让方氏心里有个数还是能够的。
方氏听完面上波澜不兴,捏着帕子的手却指节泛白,心里只怕气得不轻。
孟馨娘不知道她们嘀咕了些什么,可敏感地觉察出自己和方氏中间这一片空气有些僵冷了。
她刚才问那话,是想引着简莹说出自己下水救了苏秀莲的事。
在座的都是济南府有头脸的女眷,是传声造势的主力军,她不信简莹不想借机宣扬自己的贤名。
言语是最奇妙不过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词一个字,放在不同的语境,用不同的语调说出来,那意思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要简莹说出来,她再适时插上那么一两句,就能让在座的女眷们一路想歪了去。
便是此次不能大获全胜,也能埋下几颗有毒的种子。待到时机得当之时,稍微催一催,就能长出剥皮吃人的树来。
可她没料到,简莹根本不接招。
她现在也有些糊涂,搞不清楚简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说她蠢吧,她的运气也实在太好了一些,那样周密的部署都能叫她误打误撞地化解了;
要说她聪明,也不见她聪明到哪里去,明知道对面的濯缨轩里都是男客,也敢脱了衣服下水救人,救的还是赶在她头里有孕的小妾。
最让人不解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嫡出姑娘,居然会凫水,怎么想这里头都有鬼。
看来得叫人查一查了。
简四太太已经听姜妈说了事情的经过,也按照姜妈想好的说辞给在濯缨轩的几位老爷传话,并叫人快马加鞭,给京城那边送了信。
此时见简莹跟方氏交头接耳说着话,一面提心吊胆,唯恐出了什么纰漏叫王府的人抓住了。暗暗怨怪这野种不省心,专爱捅篓子让简家替她善后;
一面又眼热嫉妒,想着这要是换成小六儿该多好。
方氏见她怔怔地看着简莹,便打趣道:“亲家太太可是吃醋了?”
简四太太回过神来,忙笑道:“哪儿会呢?能嫁进王府,得了王妃亲手调~教,是我们小六儿的福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亲家太太也就是嘴上说得好听,若是换成我,辛辛苦苦拉扯长大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就这么白白便宜了别家,我心里也不舒坦。”方氏开着玩笑,便拍着简莹的手催促道,“快去跟你母亲亲近亲近,莫叫她觉得我抢了她的宝贝。”
简莹依言起身,转到简四太太身边,紧挨着她坐下。两手挽住她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头上,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娘”。
简四太太心里一梗,强堆着笑脸,在她额上点了一指头,“都是成家的人了,瞧你这是什么样子?还不快端正坐好了?”
“女儿可是奉命跟您亲近的。”简莹腻在她身上不肯离开,嘴里还不忘说笑。
在座的夫人们多半都嫁过女儿的,很能理解女儿出阁后的前几月是什么滋味,并不觉她此举失礼,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说话间玉楼春的戏完了,简灼华终于将眼睛和精神头从戏台收了回来,近水楼台地扯住简莹说话,“小六儿,你瞅着空子跟王妃提一提我们家彤姐儿罢。”
简莹瞧见简二太太冲她使眼色,便猜到她不在的时候,简灼华跟方氏套过近乎并碰过钉子了。心知方氏绝无可能看上彤姐儿,提了也是白搭,不肯去做这桩两头不讨好的媒,便含糊其辞地将话题绕过去。
又有人接连点了几出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戏文,只知道都跟情爱忠贞有关,偶尔穿插着一些打斗。
连简莹都觉得没意思,坐着很是煎熬,难怪男客那边宁愿泛舟也不要看戏了,真不知道这些夫人小姐们为什么会爱上这一口。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拿了帕子去点眼角。
听完戏太阳便不似晌午那般毒辣了,随后又有一场茶宴,就摆在泉池边儿上。
没有固定的座位,有点儿像现代的自助酒会。大家捧着茶盅四处走动着,品茗聊天,观景赏泉。丫头们穿了一水儿的红衫蓝裙,提着长颈茶壶,捧着各式茶点,随时随地伺候着。
这茶宴的目的,就是让夫人小姐们攀谈结交的。最受欢迎的人物,当属刚到济南府、初次露面的方夫人和方小姐。
方夫人应酬惯了的,在人群之中游刃有余。
方依云依旧一副高冷女神模样,有人来搭话便客气地交谈两句,没人来也不主动去寻了别人说话。绝大多数时候,目光都在围着简莹打转。
简莹自是觉得出来,不明白这位大小姐怎么就盯上她了,也不想搞明白,便权当没看见。
可惜方依云却不肯放过她,瞅着她与人说完话的空当上前来,“二少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简莹情知躲不过去了,只好引着她来到稍远一些的亭子里。
“二少夫人为何躲着我?”站住了脚,方依云便开门见山地问了。
“方小姐这话从何说起?”简莹死不承认。
方依云把话点明了,便不纠缠这件事,“世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轻视了我们女儿家。我并不后悔生为女儿身,却不想叫人白白轻视了。”
简莹听得云山雾罩,“我不明白方小姐的意思。”
“我去过京城,也听说过二少夫人的才名。”方依云清清冷冷的眸子略染上一丝亮色,“原本只当二少夫人又是一个沽名钓誉的懦弱女子,并未留心。
今日见了面,我便知道二少夫人跟我是一样的人。”
简莹太阳穴一跳,心说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从哪儿看出自己跟她一样了?
“方小姐,你恐怕看走眼了……”
“二少夫人。”简莹刚一张口,就被方依云打断了,“我想让世人知道女子也能有一番作为,不是男人关养在宅院里的宠物玩意儿,你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
&bp;&bp;&bp;&bp;简莹听了想笑。
所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更何况是女秀才。不是她瞧不起方依云,轻视同类,她也想自尊自爱自骄自傲,可时代不允许。
别说这年头,就是再过个千八百年,女人也没办法得到完全公正的待遇。为了不让男人轻视,还得加倍付出,拼死拼活地奋斗。
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为了保住饭碗,不敢结婚不敢生孩子,恨不能做台手术直接变男人。
她也不想被关养在后宅,也想有一番作为,可除了努力适应,自己找点儿乐子调剂调剂,又能有什么办法?
以为作几首酸诗出两本诗集就能革命了?当真异想天开。
她没那精神头跟方依云一起做徒劳无功的挣扎,也不愿打击方依云的积极性。谁能保证方依云这颗炽热的心,不是多少年后妇女翻身得解放的思想源泉呢?
斟酌一番,便开口道:“方小姐,我不知道我哪里让你误会了。
不过我只是一个俗人,我所求的不过是高堂健在,夫君安好,妻妾和睦,儿女成群,兄弟姐妹大家都幸福……这种充斥着柴米油盐,烟火气十足的小日子。
你的理想很崇高很伟大,我只有仰慕崇敬的份儿。可惜你高估了我的雄心和能力,谢谢你的青睐,也祝你如愿,其它的,我实在无能为力。”
“你并非俗人。”方依云眼神执拗地看着她,“至少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简莹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说的又不是火星语,哪个听不懂?
不耐烦跟她纠缠,正想寻个由头摆脱她,就见雪琴匆匆地走了过来。因走得急,裙角都飞了起来,忙出声问道:“怎么了?”
雪琴快走几步上前,给她和方依云分别见了礼,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简莹脸色微变,看向方依云,“方小姐,我有事要处理,恕我先失陪了。”
方依云微微颔首,“二少夫人尽管去忙,我们改日再谈便是。”
简莹听她说改日再谈,便知这茬还没完,只是没心思理会,说声“抱歉”,跟着雪琴来到渊澄阁后面的游廊里。
只见彩屏白着脸,红着眼圈,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金屏和银屏一左一右地陪着她身边,正好言宽慰着她,“你别怕,有二少夫人给你做主呢,定不会让你吃了亏去。”
彩屏惶然地点了点头,一抬眼瞧见简莹,便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撇下金屏和银屏奔过来,“噗通”一声跪下,“二少夫人,您救救奴婢吧,奴婢哪儿也不想去,就想伺候您一辈子。”
“你先起来,把话说清楚。”简莹从她身边径直走过去,在鹅颈椅上坐下来。
彩屏见了她便觉有了主心骨,忙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奴婢依着二少夫人的吩咐,将方小姐打发了,便去了厨房。可厨房的人说您还没到,奴婢在那儿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您过去,就又往回走。
走到半路听说濯缨湖那边有人落水了,好像是苏姨娘,奴婢赶紧跑过去。谁知晚了一步,听说苏姨娘给送进燕居斋了,奴婢又赶紧去了燕居斋,可是被二少爷的随从给拦下了。
奴婢问他们二少夫人可在里头,他们只虎愣愣地看着奴婢不说话,奴婢就又……”
“你就说你跟唐少爷是怎么回事吧。”简莹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也没说到正题上,忍不住插话。
彩屏话头被打断了,有些怔怔的,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接续下去。
“叫你说唐少爷呢。”雪琴恨铁不成钢地提醒了她一句,心里纳闷,这么个连说话都摸不到重点的糊涂丫头,二少夫人怎就留了她当大丫头?
虽然有些瞧不上她,可毕竟是一起当差的,相处了这么久有了感情,说不替她心急是假的。
彩屏被她一点总算回了神,继续说下去,“奴婢无事可做,就到处转悠,转着转着到了濯缨轩附近,就碰上唐少爷了。
奴婢不知道他是唐少爷,看衣着打扮总是贵客,不好失了礼数,便给他见了礼。谁知他问了奴婢的名字,就又拉手又摸脸的,奴婢吓坏了,就打了他一巴掌。
奴婢打完就后悔了,赶忙跪下告罪。他非但没生气,还摸着脸笑眯眯地说‘好舒服’,然后……然后就说他姓唐,看上奴婢了,待会儿走的时候就带奴婢回府去享福。
奴婢不愿意,就转身跑了……”
简莹听出来了,这位唐少爷就是萝莉控加受虐狂,变态一个。仔细回想了一番,济南府姓唐且有脸面被济安王请来吃席的只有一家。
大姑奶奶周清嫁的是黎家,丈夫叫黎明鹤。正是她成亲那晚,扶周漱回新房的两人当中清秀隽永的那一个。另一个高大威猛的,是二姑奶奶周湘的女婿梁启。
黎明鹤有个养在正房的庶妹叫黎明歌,婆家就姓唐。
“这个唐少爷是什么来头?”她蹙了眉头问道。
据她所知,唐家既没出过仕子,也没有多少家当,只靠着祖上封得的一个虚名,勉强跻身于权贵之列。
不过是姻亲的姻亲,攀着裙带爬来吃顿酒席已经给了他天大的脸面,依仗了什么,竟在王府里调戏丫头,还敢扬言带回府去?
“是黎家姑奶奶最小的小叔子,是唐夫人年过四十生下的,算是老来子。被唐家老爷夫人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
性子跋扈乖张,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又有个专狎雏~妓的毛病,是济南府有名的纨绔子弟。
今日是随着唐老爷来吃酒的,唐夫人也来了。”
回话的晓笳。
除了彩屏傻傻怔怔的,雪琴和金屏、银屏乍然听她开口,俱是吃了一惊。
“晓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金屏忍不住问道。
“我一直跟着二少夫人的。”晓笳又恢复成一脸木然的模样。
雪琴听她将唐少爷的习性说得一清二楚,倒有些明白简莹为什么要留下她了。这个看似呆头呆脑不甚起眼的小丫头,肚子里装的事情恐怕多着呢。
简莹正想问问一个花花大少凭什么这么嚣张,就见怜珠踩着小碎步走了过来。到了近前,福身见礼,说明来意,“二少夫人,王妃请您过去一趟。”
眼带怜悯地瞟了彩屏一下,“王妃吩咐,叫您带了彩屏一道过去。”
简莹并几个大丫头心头俱是一跳,“为什么要带彩屏?”
——
&bp;&bp;&bp;&bp;怜珠是方氏身边的大丫头,自是知道比起世子妃,王妃更喜欢二少夫人,她自己也是喜欢二少夫人的。
这次跟着操持宴席,她其实并未出多少力,可二少夫人在王妃面前只把她的功劳说大了,从未说小过,还赏了她一套点翠嵌珍珠的岁寒三友头花,不管单只还是成套戴出去都极为长脸。
王妃因这宴席操持得不张扬又体面,很是满意,想必回头还会赏她两样好东西。
她不是那种白拿好处不念情儿的白眼狼,便是简莹不问,她也会给透个口风提个醒儿的,“唐夫人同王妃在一处喝茶呢。”
听了这话,简莹并几个大丫头哪里还会不明白,唐夫人这是替儿子讨人,把嘴伸到王妃跟前去了。
彩屏一张小脸又白了三分,可怜巴巴地看着简莹,“二少夫人……”
“放心,我还想多留你几年呢。”简莹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便吩咐道,“金屏,银屏,你们两个陪彩屏待在这里,不要乱走乱动。
雪琴,晓笳,你们两个随我去见王妃。”
“是。”四人齐声应了。
彩屏慢了一拍反应过来,明白简莹不会将她交出来,立时放了心,“多谢二少夫人,奴婢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也给您当牛做马。”
“你还是先把人做好吧。”简莹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便领着雪琴和晓笳并怜珠三人走了。
彩屏还挂着一脸的泪痕,便捂着脑门嘻嘻地笑了。
方氏懒惰动弹,便叫人送了茶水到渊澄阁,临窗支起桌子,吹着风喝着茶,看那些个夫人小姐脸上糊着人皮面具,心里各自打着算盘左右逢源,也别有一番滋味。
唐夫人便是瞅着她跟前没什么人,腆着脸皮凑上来的。
对方氏来说,送个丫头倒没什么,她自己个儿不也往周漱房里送过好几个吗?然唐夫人开口要的却是简莹的陪嫁大丫头,她是当婆婆的,不好做继子儿媳房里的主。
唐家虽然落魄了一些,可她知道,凡是被济安王引为知交的,都有着这样或那样用处,不好得罪了。便是真要得罪,也不该她出这个头,必要留足转圜的余地。
不然一句话回了就是,何必还让怜珠跑这一趟?
被唐夫人贴着听了好些个奉承话,已经腻歪得要吐了,见简莹进门,便故作责备地嗔道:“又不是什么大事,走得那般急做什么?瞧你这脸都红了,快来喝盅凉茶压一压。”
简莹给方氏和唐夫人见了礼,便双手接了方氏递过来的茶盏,坐在方氏身边小口地啜着,也不问叫她来所为何事。
方氏早见随后跟进来的怜珠微微摇了摇头,知道简莹这是要拒了,便也不开口。
唐夫人唯恐自己的宝贝蛋儿子等急了,抓心挠肝的,堆着笑脸扯几句闲篇,自己就张了嘴,“怎不见二少夫人带着那个叫彩屏的丫头?先前瞧了一眼,当真乖巧伶俐,不愧是二少夫人调~教出来的人儿。”
“唐夫人过奖了。”简莹不动声色地挡回去。
唐夫人听她不接茬,心下一急,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二少夫人,咱都不是外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我这一辈子养育了四子三女,原以为儿女都成人,便得了清闲。谁知我前头那个二儿媳年纪轻轻就去了,留下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妮子。
我不忍心让后头的儿媳难做,也不忍心叫她在教养妈妈手里长大,便将她养在我房里了。
我怜惜她小小年纪没了娘,身子又弱,难免对她娇惯了一些。
这不,前些日子她身边一个大丫头到了年纪,叫我做主放出去配了人。这小妮子舍不得,就闹起来了,现在还赌着气不肯吃饭呢。
我第一眼瞧见那彩屏,就觉得她模样性情跟放出去的那个丫头仿佛,定能得了那小妮子的喜欢……”
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往下说,只等简莹主动接话。
等了半晌,也没听到个声响,抬眼一望,就见简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双黑澄澄的眸子仿似能穿透皮肉,直直看进人的心底里,不觉一阵心虚脸红。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总不能半途而废,索性把话挑明了,“不知二少夫人可否忍痛割爱,将彩屏给了我,让我带回去哄哄我那不成器的孙女儿?”
简莹呷了一口凉茶,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彩屏才满十一岁呢,只怕伺候不周全。”
唐夫人只听这一句,就知道自家儿子做的那点子荒唐事人家已经知道了,脸上又是一红,硬着头皮扯谎,“十一岁正好,跟我那孙女儿年纪相近,能玩到一块儿去。”
简莹打量了唐夫人一眼,见她羞眉臊眼的,也不像是不知羞耻听不懂人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还坚持讨要彩屏,可见已经把那小儿子宠成什么样了。
爱溺捧杀的道理,千百年后的父母们都不尽然会懂,更何况是一个一心奉丈夫儿子为天的后宅妇人?
简莹没那么好心去点醒唐夫人,只怕也点不醒,但是要从她这里要了人去,却是万万不能的。如果她连一个彩屏都护不住,以后还指望哪一个对她效忠,为她尽力?
“彩屏年纪小,又生个糊涂的性子,因是贴身贴肉伺候过我的人,有那一份感情在,我才留了她在身边当大丫头。若想使上力,且得调~教几年呢。
我们是要脸面的人家儿,断然不能将尚未调~教妥当的人送出去,万一闯了祸,丢面子事小,给别人带去麻烦就不美了。
唐夫人莫要怪我小气,我也是为贵孙女儿着想。小孩子家正是见什么学什么的年纪,总要放几个妥帖的人在身边才放心。
您那里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我闲来无事,倒可以助您一臂之力。无论王府还是简家,人脉都广着呢,十个里头挑不出,百个千个里头总能挑出一个让贵孙女儿满意的人来。”
唐夫人见自己已经这般低声下气了,她还是不应,便有些挂脸,“不过是个丫头而已,不劳二少夫人如此费心。
彩屏跟了我,就是我的人了,我自会调~教她,出了事自然也怪不到二少夫人头上。二少夫人若是怕短了人手使唤,我可以拿我身边丫头跟您换。”
说着便点了一个圆脸的丫头,“青萝,你以后便跟了二少夫人吧。”
——
&bp;&bp;&bp;&bp;那叫青萝的丫头今年也刚十三岁,早两年就被唐允收用过了。
不独她,唐夫人屋里的丫头没一个幸免。就连几位小姐和少夫人以及小小姐、小少爷、姨娘们房里的丫头,也被他糟蹋了许多。
有几个性子刚烈的,立时就了断了。剩下的小小年纪就叫破了身子,情知往后再不能嫁到好人了,要么走门路调到庄子上去,再不进唐家宅门,要么卯足了劲儿当差,争取将来能做个管事妈妈。
起初唐老爷和唐夫人还帮他遮掩,给了几个通房丫头的名分。糟蹋得多了,实在顾不过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胡闹去。
几位小姐和少夫人没法子,只得挑了年纪大的丫头买进来,多用几年,再多贴补些嫁妆配人。
有一次唐允吃醉了酒,险些将大哥家嫡出的小侄女儿当丫头给收用了。唐大少爷和唐大少夫人忍无可忍,闹着分出去单过,二少夫人和三少爷夫妻也都起了一样的心思。
唐老爷唯恐家丑张扬出去,一力压了下来,装模作样地打了唐允几板子,罚他跪祠堂。
等跪完出了祠堂,该怎样还怎样,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凡是家中有十三岁以下女孩儿的亲眷,俱都躲他跟躲瘟疫一般。
青萝貌不出众活不出挑,因唐夫人无人可用才当上了大丫头,早就熄了出头的指望。
冷不丁听见唐夫人要将送给简莹,只觉压在头顶的乌云忽地散开了,强自按捺着狂喜的心跳,跪下磕头,“奴婢青萝,见过二少夫人。”
简莹看也不看她,只不急不恼地盯着唐夫人。
唐夫人也知道自己这举动无异于强买强卖,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想着找补几句,又不知说什么好。
两下里就这么僵住了,屋里屋外站着的丫头婆子俱是捏了一把汗。
“唐夫人。”还是简莹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带着笑,“您突然跟我要人,我也没个准备。
彩屏好歹跟了我一场,我总不能连个念想都不留给她,就叫她这么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当主子的多么薄情寡恩呢。
我屋子里的丫头跟她姐妹情深,也不能不让她们道声别吧?”
唐夫人只当她要答应了,心头一喜,赶忙说道:“这好办,我晚些时候叫人来接她就是……”
简莹跟没听见她这话似的,接着自己的话茬说道:“再说了,彩屏跟那个丫头模样性情再相像,也只是相像而已,未必能合了贵孙女儿的眼缘。
不如这样,我先把彩屏留下,再多调~教她几天,顺便叫她跟姐妹们把心里的话倒一倒。
到时我再请您和贵孙女儿到府上来做客,贵孙女若是瞧中了她,就带了她走。若没瞧中,也免得您要了去又用不上,叫她白跑一趟不说,我这里还闪一下子。
这样安排,您觉得如何?”
唐夫人刚堆起的笑纹僵在脸上,半晌才缓了过来。她张口要这一回已是豁出天大的脸面了,再带着孙女儿上门讨人岂不是叫人戳断了脊梁骨?
心知要人无望,便讷讷地道:“不用麻烦了,我回去叫人给她挑个中意的就是。”
担心宝贝儿子不能如愿闹将起来,急着给唐老爷那边传话,商议对策,怎么也坐不住了。心不在焉地聊了几句,便领着刚刚燃起希望之火又跌入失望深渊的青萝急匆匆地走了。
她前脚出了门,方氏后脚就虚点着简莹的脑门笑道:“往日只当你是个爱说笑的,今天才知道你这张嘴利害着,一句一句绵里藏针的。”
简莹原本还担心自己叫唐夫人没脸,方氏心里会不高兴,见她这样,就知道她心里也是瞧不上唐夫人的,哪里还有顾忌,“儿子吃着人家的酒席调戏着人家的丫头,她不教训儿子,还打着孙女儿的旗号跑来要人,世上再没她这么厚的脸皮,也再没她这样孝顺的娘了。”
方氏被她逗得直笑,“又来了,又来了。”
简莹权当彩衣娱亲,故意叉腰道:“请来做客,还不当自己是外人了,我们王府的丫头又不是小猫小狗,是谁想要就要,想不要就扔的?把我们王府当成什么地方了?”
方氏又笑了一回,也因这话觉得唐夫人太过目中无人。只心里还惦记着周沅的事,在心里记一笔账就罢了。
有客人在,她不好离了地儿。恰好这里没有旁人,便想仔细问一问,于是将下人们都打发下去,独留了张妈守门,不叫人走近听了去。
听简莹细细说了事情经过,又问道:“二少爷可料理好了?”
周漱没有派人传话,简莹也不知道他进展如何,只安慰方氏道:“母妃放心,二少爷已经知道是有人背后使坏了,一定会查清楚的,不会让三弟白受了冤屈。”
“他冤个什么?若不是他存了作弄苏姨娘的心,又怎么会掉进别人设的圈套?幸好被你撞破了,要是真的出了人命,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笑话。”
方氏沉着脸,起先还没什么怒意,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冰冷了,“我自嫁进王府,时时处处谨慎小心,唯恐污了先皇赐下的那块匾。
还真有那不把王府的名声当回事的,竟在这样的场合兴风作浪。”
简莹听她心里有数,便不多说,好言宽慰了她几句。
方氏虽然不愿周沅亲近周漱,可也知道周漱是十分珍视周沅的,不会马虎处置,误了儿子的前程。况且这事张扬不得,也只能交给周漱料理。被简莹劝了几句,便又开怀了。
转而笑道:“相处了这些日子,我却不知你是个会水的。”
“也不算太会。”简莹早知她会问,就将姜妈想好的说辞拿出来用了,“我小时候掉进荷塘险些没命,从那以后一直怕水,连浴桶都进不得。
我祖母为了扳我这个毛病,特地从庄子上找了一个会水的丫头盯着我,日日把我泡在水里。直到我不惧进浴桶了,才开恩饶了我。”
方氏并不生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原是简老夫人播下的善果,改日定要备上厚礼谢谢简老夫人。”
简莹坐着不动,叠手一弯腰,算是福礼,“那我先替祖母谢过母妃了。”
孟馨娘透过窗口瞧着两人言笑晏晏,脸上的笑忽地冷了。
一个小媳妇举着茶盏,正要上前搭话,见状一愣,赶忙折向别处……
——
&bp;&bp;&bp;&bp;按理来说,成亲后娘家人第一次上门,简莹应该带着简四太太等人去采蓝院单独坐坐,喝杯茶。瞧一瞧屋子里的摆设,女儿在婆家的日子过得如何也就知道个大概其了。
偏这一次的接风宴是简莹操持的,迎客是她,送客也得是她,便分不出那个工夫来。
简家的人要么识趣,要么并不真正关心简莹过得好坏,也不提这样的要求,茶宴散了,便跟其他女眷辞别离开王府。
简莹送走一众宾客,回到采蓝院就来了潮。
她这前身跟着寡母长大,虽不至于食不果腹,可也仅限于温饱,自是没有那么多闲钱调养身体,通潮之后信期一直不准。她来了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邂逅大姨妈,只觉腰酸腹胀,疼得厉害。
身上不爽利,也不耐烦理会那一屋子的烂事,只卧床休息。
方氏回去就将周沅的另一个小厮铁柱叫过去审了,铁柱经不住震慑,将周沅和铜柱两个是如何行事的悉数招了。
方氏平日里对周沅确是宠了一些,任他调皮捣蛋,只要无伤大雅便不理会,然而在大是大非上却从来没有放松过。这一回险些闹出人命,让她意识到不能再这么纵着了。
狠狠地教训了一通,又吩咐张妈给他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将他挪到外院书房去。
处置完周沅,听说简莹不舒坦,只当她操持宴席过于劳累,加之下水救人被冷水激到了,心中的愧疚由三分升成五分,立即叫人备了白凤丸,益母草膏,红枣,核桃,杏仁粉,两对乌鸡,外加几匹上好的缎子和一套镶了红宝石的十三件儿,送到采蓝院。
来送东西的依旧是怜珠,给简莹见了礼,便笑盈盈地道:“王妃说了,这次多亏二少夫人操持才没出什么差池,功劳苦劳她都记着呢。
叫二少夫人这几日不必去菁莪院请安,行经不是小事,一不小心就会落下病根儿,需得好生养着。莫要贪凉吹风吃了不当吃的东西,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差人去说一声。
这回凡是跟着二少夫人出了力的,统统有赏。今天太晚就不折腾了,等到月底跟月钱份例一并发下来。”
简莹点头笑道:“有劳母妃挂念了,你回去替我谢谢母妃。
大热天的,你走这一趟也辛苦了。厨房里备了解暑汤,你喝一碗再回去。
我身上不方便,雪琴你代我招呼着吧。”
怜珠忙说不用了,还要回去服侍王妃。
雪琴哪肯放她走,将她拉到自己屋里,热情招待了一番,又按照简莹的意思塞给她一只分量不轻的荷包。跟来跑腿儿的也每人喝了一碗汤,得了一把铜钱。
将几人高高兴兴地送走了,转回来见简莹靠在锦枕上,彩屏正拿着银匙喂她喝着红糖姜水。每一勺都要细细吹过,才送到她嘴边,样子十分殷切。
心知这丫头是彻底被二少夫人收服了,一时间竟有些羡慕。
自从她表明了立场,二少夫人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开始把重要的事情分派给她做。可她知道,自己离着信任和倚重还差得远。
只怕在二少夫人心里,晓笳和彩屏都是排在她前头的。
回到知府衙门,方宏生直接随妻女进了后宅。
打发走了方依云,夫妻两个梳洗一番,换上家常的衣服,便对坐说话。
“你见到表妹了?”方宏生开口问道。
“见到了,齐庶妃虽然病着,精神还是很不错的。”方夫人意有所指地道。
夫妻多年,方宏生自是听得出她弦外有音,“可是表妹跟你说了什么?”
“齐庶妃怕是有了呢。”方夫人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见丈夫神色平静,既不吃惊也无喜色,继续说道,“齐庶妃说有人想害死她和孩子,想让老爷替她查一查呢。”
方宏生眉心起了一丝褶皱,“年轻时就爱咋咋呼呼,活了半辈子,依旧没能改了那毛躁的性子。
日后我们免不了要跟济安王府常来常往,你莫要听她说几句混话,就一时心软,帮她出头,坏了两家的情分。
她有王爷宠着,哪个敢害她?便是真有其事,那也是王爷的家事,没得让外人插手的道理。”
方夫人应了声“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丈夫,不由想起自己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相看他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一个未有功名的少年,许是察觉到了,腰板坐得笔挺,脸孔绷得紧紧的,一味地垂着眼睛,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他已人到中年,在官场混了许久,早就磨光了当年的拘谨和青涩,儒雅之中透着精明,谦和之下藏着算计,新婚之初的恩爱也变成了依赖。
一起顺境逆境地闯过来,她以为这世上再没谁比她更了解这个男人了,可是最近她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了解他。
放弃江南的肥缺来济南府接任,他嘴里说着不想,朝廷有令没法子,来得却比谁都快;
齐庶妃与他青梅竹马,还差点结为夫妻。在江南时礼尚往来,从未断过土仪节礼。离得近了,他反倒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甚至有些不耐烦。
她不明白,却不想问,因为问了也听不到实话。
方宏生并不知道妻子心中所想,神色又和悦起来,“听说云儿跟那位二少夫人颇为投契?”
方夫人也不问他听谁说的,点点头道:“似乎是呢,我还是第一次见云儿主动亲近别人。”
“那位二少夫人颇具贤名,让云儿多跟这样的人走动走动也好,免得她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提起这个女儿,方宏生语气不自觉地带出几分无奈来,“也该给她许个人家了,若有合适的,就赶紧定下吧。”
方夫人比他更急,可她那宝贝女儿咬死了终生不嫁,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见丈夫说完这话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胡子,心中一动,“老爷今日在济安王府想必见了不少人,当中可有与我们云儿年纪匹配的?”
方宏生微微点头,“倒是有一个……”
“是谁家的公子?”方夫人赶忙问道。
“杭州楚家。”方宏生又摸了一下胡子,语带玩味地笑道,“少年英才,前途无量。”
——
&bp;&bp;&bp;&bp;济安王府二少夫人为救一个有孕的姨娘奋不顾身跳下水的事,由参加宴席的男客口中传到自家女眷耳里,又经女眷之口散播给了更多的人。
然而真正让简莹名声大噪的,却是唐允。
唐夫人没能要到人,唯恐唐允喝了酒失了分寸,在王府里闹起来,便哄他说简莹应了,改日来接。
唐允心里痒痒,却不敢催着王府放人,只得先拿了一个脸盘显小的丫头泻火。巴巴等了两日,也不见唐夫人去接,三催四问之下,才知道人家根本就没答应,立时大发脾气。
唐夫人被他磨得没法了,瞒着唐老爷,花了我大价钱,叫人拐弯抹角地买来一个十岁的女童。
那女童生得娇娇嫩嫩,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儿。偏生唐夫人着急安抚儿子,又怕看到那女童心生不忍,叫人直接送进唐允房里了。
有名号的青楼妓馆都不会启用年纪太小的女孩儿,一来不敢,按照大梁律例,迫使十三岁以下女童接客乃是重罪,二来不划算,年纪小不会保护自己,容易折损。
只暗门子里有那么几个雏~妓,唐允早就玩腻了。
被他折腾了几年,家里已经没有小丫头了。冷不丁碰上一个新鲜水灵的,哪里还忍得住。女童连惊带吓,被他蹂~躏了整整一夜,完事就没了命。
唐夫人善后的事情做多了,早就麻木不仁了。左右是买来的玩意儿,也没放在心上。知道人死了,只叹一句“是个没福气的”,叫人给她换上一身好衣服,悄悄送出城去掩埋了。
这女童姓孙,名璎珞,家里是开私塾的。父亲是个落第秀才,妻子早亡,只给他留下这么一个女儿。看得如珍似宝,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赚得的束脩都用来养女儿了。
前一天晚上带女儿逛夜市,一不留神就走散了。找了半条街都没找见,便跑到知府衙门鸣鼓报案。
新官上任三把火,方宏生刚到济南府,自是要好好表现一番。况且来报案的还是一个有功名的人,是以十分重视,当即下令四门戒严,派出官兵严加盘查。
第二天城门刚开,就在一辆出城的马车里搜到了尸首。孙秀才一眼认出女儿,哭得死去活来。
仵作验尸,发现小璎珞浑身伤痕,乃是被人奸~污致死。
初初上任就碰上这等重罪要案,方宏生更不敢马虎行事,立即升堂问审。那车夫受不住大刑,将唐家供了出来。
唐老爷和唐夫人自以为瞒得严实,可济南府谁不知道唐家小少爷荒淫无度,专狎雏~妓?既与唐家有牵扯了,犯案之人除了唐允还会有谁?
方宏生前几天还在济安王府和唐老爷喝过酒,知道唐老爷跟济安王是姻亲的姻亲,不免有些犹豫。思量一番,写了一封亲笔信,派心腹之人送到王府。
济安王只回了四个字:依法办事。
他要用的是唐老爷和唐家那三位少爷,唐允烂泥扶不上墙,留着迟早是个祸害。除去这只毒瘤,唐家人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方宏生吃了定心丸,写下批捕文书,又亲自带着官兵大张旗鼓地去唐府抓人。
唐老爷还被蒙在鼓里,唐夫人根本没想到被儿子害死的女童是拍花子拐走的良家女儿,唐允更是餍足之后酣睡未醒。
等到官兵将他从床上赤条条地拎出来,才知道那女童死了,咂着嘴巴说了句,“可惜了,没玩够呢!”
这无异于是认罪了。
方宏生不顾唐老爷和唐夫人的苦求,拘捕了唐允,马不停蹄地赶回知府衙门,立即升堂问审。
唐允被唐老爷和唐夫人惯得天不怕地不怕,自觉跟方知府喝过酒有几分交情在,不至于真个问罪,只当走过过场便罢了。
方宏生一拍惊堂木,他就大大剌剌地承认了,连在王府看中彩屏,求而不得才买了孙璎珞的事一并说了,又在孙秀才裂眦嚼齿的唾骂声中吊儿郎当地签了字画了押。
方宏生看过认罪书,下了“秋后处斩”的判决,他才觉出大祸临头,哭爹喊娘,死死扒着门框,不叫衙役将他带走。
唐家人也没想到方宏生会这般铁面无私,唐夫人得到消息立时晕死过去,唐老爷则直奔王府,求济安王从中周旋。济安王推说出城办事去了,连大门都没让他进。
唐老爷无法,又指使三儿媳黎明歌走了周清的门路,求到方氏跟前。
方氏得了济安王的授意,当面应承会去找方夫人疏通一二,把人送走该干什么干什么,根本没有理会这件事。
唐老爷一夜急白了头,典出十万两银子送往京城通门路,想在刑部批复之前,将判决文书截下来。
唐家忙着捞人,孙秀才则送走了唯一的女儿。虽说害死女儿的人已经锒铛入狱,可还是悲痛难抑,不知不觉就迁怒到了简莹的头上,穿着一身白衣在王府门前哭骂起来。
孙秀才上门的时候,简莹正在打趣妙织,让她做东请客。
方氏言出必行,给采蓝院的丫头婆子每人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几位姨娘也得了不少好东西。苏秀莲和妙织一个险些没命,一个遭了无妄之灾,受到额外关照,各自多得了二十两银子,说给她们补身子用的。
苏秀莲是真个受了罪,拿也就拿了。妙织只疼那么一下子,就多拿四个月的月钱,当真赚大了。
灵若满心羡慕嫉妒,恨不能那天来潮留在院子里的是自己。
妙织因苏秀莲落水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心里有些愧疚,“这银子还是给苏姨娘送去吧,这两个月我也攒下不少钱,拿出来请大家吃酒尽够了。”
“给你的就是你的,给苏姨娘算怎么回事?”灵若脱口说了一句,见大家都看她,忙又补充了一句,“让王妃知道了不太好呢。”
简莹也不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对妙织笑道:“是啊,你自己留着吧,苏姨娘落水又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觉得过意不去。”
正说着,雪琴匆匆进门,将孙秀才在王府门口骂她的事情说了,又道:“王爷派人来传话,叫您出去安抚一下孙秀才,莫要叫人误会了。”
简莹一听这话就蹙了眉头……
——
&bp;&bp;&bp;&bp;“害死他女儿的是唐少爷,他不去找唐家的麻烦,做什么跑来骂我们二少夫人?”金屏一脸愤然,“王爷也是糊涂了,凭什么叫二少夫人出面安抚他?”
“金屏,不许胡说。”简莹斥了金屏一句,心下也觉济安王糊涂得可以。
孙璎珞遇害的确值得同情,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孙秀才痛失爱女,一时迷了心窍,才会迁怒于她,认为她当初若是答应唐夫人,将彩屏送出去,自家女儿就能躲过一劫。
这种奇葩的假设,别人听了,只会说他伤心过度,觉得情有可原。
她若出去,别人就真的误会了。本来就是,你心里没鬼,出去安抚个什么劲儿?明摆着掩耳盗铃嘛。
雪琴也觉得出去不合适,别的且不论,光出去见外男这一条就够让人说嘴的了。
“二少夫人,您打算怎么办?”她瞄着简莹的脸色问道。
“凉拌。”简莹语气淡淡地道,“我问心无愧,让他骂去,骂够了算。”
雪琴有些迟疑,“这不太好吧,万一王爷因为这件事生了气,您少不得要担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
“我去。”一直咬着嘴唇不说话的彩屏突然出声,“二少夫人,奴婢去找那孙秀才说清楚。”
简莹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能说清楚什么?”
“可不是,你就别跟着裹乱了。”雪琴瞪了她一眼,又给简莹出主意道,“要不,奴婢去回了王爷的人,就说您身上不舒服?”
“这不合适,一听就是托词。”灵若插嘴道,“依我看,那穷酸秀才就是想讹钱。不如夫人给他个千八百钱,将他打发走了干净。”
简莹睨了她一眼,“你以为一个敢到王府门口闹事的人,会贪我那千八百钱?”
灵若听她语带不悦,表情讪讪的,“我就是随口一说,夫人别当真。”
简莹不理会灵若,摸着下巴思量起来。
依着她的脾气,放着不管最好。可公公有命,也不好不从,不然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她这些日子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目光落在彩屏身上,便有了主意,“彩屏,你去认个爹怎么样?”
“啊?”彩屏怔住。
一屋子的人都不明所以,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简莹。
简莹招手,将彩屏叫到跟前,附耳说了几句,“明白了吗?”
“明白了。”彩屏用力点头。
“雪琴,你陪她去会会孙秀才。”简莹吩咐道。
雪琴还摸不着头脑,带着彩屏出了门,便迫不及待地打听,“二少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二少夫人叫我什么都不要说,出门就认爹。”彩屏握拳道,“他不走我就一直喊爹。”
雪琴到底是聪明人,细细一琢磨就明白了,“二少夫人果然高明。”
等两人从角门走出王府的时候,孙秀才已经骂累了,伏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门房的小厮撑了把伞给他遮太阳,免得他中了暑气,死在这里。
围观的百姓原本觉得无趣打算散了,见出来两个衣着精致、容貌清秀的丫头,俱是精神一振,指指点点地议论起来。
孙秀才哭得两眼昏花,只看出是两个女子的身影,也不管是不是他骂的人,挣扎着爬起来,“你还我女儿……”
“爹。”彩屏抢上一步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喊道。
孙秀才话音戛然而止,霍地张大了眼睛,视野迷迷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纱。跪在眼前的女孩儿梳着丫髻,大眼睛,尖下颌,乍一瞧像极了他死去的女儿。
“璎……璎珞?!”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
“孙先生,她不是璎珞。”走这一路,雪琴也领会了简莹叫她陪彩屏过来的用意,接过话茬道。
孙秀才的手僵在半空,用力眨了眨眼,看清果真不是他女儿,便糊涂了,“你是谁?为何要叫我爹?”
彩屏只哭不言语。
雪琴红着眼圈道:“孙先生,她就是彩屏。听说了令千金的事,她一直在掉眼泪,说本来应该死的那个人是她……”
她句句点到为止,围观的人却无不面露恍悟之色,原来这就是唐允求而不得的那个小丫头。
雪琴见收到效果了,再接再厉地说下去,“彩屏说了,孙先生没了女儿,她也早就没了爹娘,便认了孙先生当爹,从今往后代替璎珞妹妹孝敬孙先生。
有她承欢膝下,璎珞妹妹也能安心投胎,下辈子定能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说着拿脚踢了彩屏一下。
彩屏会意,一面哭着磕头,一面迭声地喊着爹。
孙秀才犹自愣愣的,围观的人中有那心肠软的已经开始抹泪了,“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能说出这么懂事的话,真是难得了。”
“谁说不是,得亏她主子心善,没把她送出去,要不这么个好孩子也没了。”
“孙秀才,这是老天爷可怜你没了女儿,又补了一个给你,你就认下她吧。”
……
众人七嘴八舌的,把个孙秀才说回了神。看了看围观的人,又看了看磕头不止的彩屏,捂着胸口,嘴唇颤个不停。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着这么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哪里还说得出“若当初叫她去送死”之类的话?
他也知道自己闹得没道理,可他实在太心痛了,他需要宣泄。
其实比起唐允,他更恨自己。若他没盯着那幅字画出神,怎会弄丢了女儿?女儿不丢,又怎会落在那种丧尽天良的畜生手里?
彩屏一开始哭还有几分做戏的成份,见他这模样实在可怜,不由动了真情。膝行几步上前,抱住他瘦骨嶙峋的胳膊,“爹,你别难过了,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
听了这话,孙秀才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几声,直接晕了过去。
雪琴忙吩咐门房的小厮备了马车,和彩屏一道将他送回家去。请大夫抓了药,又给邻居大嫂塞了一些钱,托她关照孙秀才。一切安置妥当,这才回了王府。
彩屏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见到简莹便“扑通”一声跪下,“二少夫人,您放了奴婢出府吧。”
——
&bp;&bp;&bp;&bp;雪琴并在屋里伺候的金屏、银屏俱是吃了一惊。
简莹也抬眼打量着彩屏,“你来真的?”
“真的。”彩屏语气少有的坚决,“奴婢刚才去看了,孙家连个下人都没有,爹没了女儿,又病着,一个人怎么活得下去?
奴婢说了要养他,就该说话算话。请二少夫人放奴婢出府,奴婢要去孙家照顾爹。”
简莹是觉得孙秀才那样疼女儿,心肠想来也坏不到哪里去。见到跟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彩屏,必然不忍心再骂下去,这才叫彩屏去认爹,将这桩糟心事了了也就罢了。
不料这小丫头竟然认了真。
虽说她当初留下彩屏当大丫头目的不纯,可相处得久了,哪能没有感情?把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放出去,她还真有些不放心。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跟孙秀才没有血缘关系,他未必会像对他女儿那样对待你。万一他心里憋闷拿你撒气,或是缺钱把你卖了,你找谁哭去?”
彩屏咬了嘴唇不作声。
雪琴气她一路都不跟自己吐露,恨铁不成钢地她肩头拍了一下,“我知道你可怜他,可你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啊。
你也不想想,要是那孙秀像唐少爷一样,对你起了歹心……
你还要不要活?”
“是啊,你离了王府,再去哪儿找像咱们二少夫人这样和善,肯为底下人出头的主子去?”金屏也跟着劝道,“你好生思量思量,莫要一冲动就做了决定。”
不管大家怎么劝,彩屏就是不吭声。
简莹见她这样,便知她一时半会儿拧不过弯儿来,拍板道:“这样吧,从明天开始,我每天给你放两个时辰的假,让你去照顾孙秀才。
相处一段时间看看,你再决定要不要出府吧。”
“是。”彩屏并不是死心眼儿,知道简莹是为她好,诚心诚意地磕头谢恩,“多谢二少夫人。”
简莹点了点头,看向雪琴,“她自己去我不放心,你们每天出一人,轮流陪她去吧。这事儿你来安排,我会请示王妃,给你们派辆专车。”
雪琴虽然觉得这样看顾孙秀才有些过了,可难得有机会出府透透气,便说不出反对的话。
去菁莪院陪方氏喝下午茶的时候,简莹便将这事儿提出来。
方氏很痛快地答应了,“我们素来王府宽仁广泽,乡里乡亲的,孙秀才没了相依为命的女儿,我们出几个人照应一下也是应该的。
没有放着好事不做做坏事的道理,我叫张妈替她们安排了就是。”
这最后一句,便专门说给孟馨娘听的。
孟馨娘只当没听懂,捧着茶盏慢慢地啜着。
心中冷笑,无凭无据的,能拿她怎样?最多也就是摆个脸子,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刺她几句罢了。
可气的是二房这蠢货,又被方氏那点小恩小惠给收买了去。
方氏大概也是存了心要给孟馨娘添堵,不止给安排了马车,还特地拨了一些银钱,给孙秀才请医抓药。
彩屏是真心把孙秀才当爹了,照顾起来无微不至,连街坊邻居都羡慕孙秀才好福气。
孙璎珞虽是亲生的,可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水都不曾给孙秀才倒过一碗。
再看这个,洗衣,做饭,煎药,收拾屋子,洗马桶,什么都做。便是孙秀才发脾气摔了药碗,也没有一句微词。任劳任怨,风雨无阻。
有那热心肠的便去劝孙秀才,别再拿乔,赶紧认下这个女儿。万一寒了人家的心,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这店儿了。
孙秀并非有意拿乔,只是骨子里有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不愿接受别人的施舍和怜悯,更不愿承认女儿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事实。
然他并非迂腐之人,被人劝得多了,慢慢就想开了。再见到彩屏,面上有了几分和悦之色,也肯老老实实吃饭喝药,身子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这一日轮到晓笳陪彩屏去孙家,回来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跟简莹道喜。
简莹不明所以,“喜从何来?”
“外头人提起您来,都说您是济南府的第一贤妇呢。”晓笳笑嘻嘻地道,“您是不知道外头传成什么样了,还有说书先生编成段子,在茶馆里头讲呢。
奴婢特意去听了一回,在那段子里,苏姨娘落水也是唐少爷害的,二少夫人奋不顾身把人救了起来。紧接着唐少爷又看上了一个丫头,您宁愿得罪唐家,也不肯将人交出去。
连彩屏认孙秀才当爹,日日去侍奉,也是您的功劳,还有您刚进门就抬了三位姨娘……
把这些个事儿都连起来说了,总之,唐少爷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您是菩萨心肠的大好人。”
简莹听了只觉心里膈应,“这些人纯吃撑了。”
晓笳眨了眨眼,“奴婢以为二少夫人听了会很高兴呢。”
简莹斜了她一眼,“把你跟坨粪放一起说,你会高兴?那编段子的人肯定跟我有仇。”
晓笳觉得她想多了,外头人提起她的时候都是由衷赞叹的。虽说她的贤名有一部分得益于唐少爷的衬托,可那些故事都是有事实根据的,还怕别人评说不成?
简莹不愿再提这件事,转而问道:“今天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她允许彩屏出府照看孙秀才是存了私心的,她轻易出不去,罗玉柱那边也不能时常送消息进来,她身边的丫头出一趟总能听到点儿什么。
雪琴几人被她问得多了,也会有意无意地打听一些,回来说给她听。她听完了,就能从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里琢磨出一两分天下形势。
如今她已经知道这个大梁朝排在宋朝之后,不在她熟知的朝代之列,仿佛历史的车轮滚到这里突然拐了个弯。
也知道现任国家领导是大梁朝的第二代皇帝,少有的贤明之君。登基十几年间励精图治,天下太平,四海昌盛,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这段话是金屏说的,简莹听完送了她俩字,“扯淡!”
晓笳知道简莹不爱听那些市井闲言,专挑大事来说,“马上就是乞巧节了,方知府贴出告示,七七那天推迟宵禁,还要挂花灯呢。
还有……”
“二少夫人。”雪琴匆匆进门,打断了她的话,“二少爷差人来传话,叫人赶紧去趟菁莪院,说是那两个小丫头抓着了。”
简莹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两个小丫头?”
“就是宴请那天,诓秋笙跑腿儿的两个。”
——
&bp;&bp;&bp;&bp;简莹收拾一番,带上雪琴、晓笳和秋笙三人出了采蓝院。
走到菁莪院附近,就见周漱背着双手立在一棵老槐树下,微微仰着头,好似在观赏。龙井和猴魁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低眉敛目,俱是一脸沉肃。
简莹看见他就笑了,“槐花早就落了,你这是在赏叶?”
“我等娘子呢。”周漱等下人们见了礼,才微笑地说道。
简莹见龙井、猴魁和几个丫头一道站远了,抬眼看着他,“邀功?”
“娘子称之为信守承诺更为妥当。”周漱慢条斯理地道,“我说过会处理好那件事,绝不让你背了黑锅,自然要说到做到。”
简莹心下颇不以为然,要不是她救起苏秀莲,又早早给方氏打了预防针,等他找到那两个小丫头来证明她的清白,她早被人黑死了。
“你忙活这么多天,就抓了俩小丫头?”
“自是不止这些,不然娘子以为你那‘第一贤妇’的名头从何而来?”
简莹张大了眼睛,“搞了半天,跟我有仇的人就是你啊!”
“有仇?”周漱不解地挑起眉毛,“娘子何出此言?”
简莹瞪着他,“那些说书的段子,是不是你叫人编的?”
周漱摇头而笑,“我家中有一个名副其实的贤妻,何需收买别人虚张声势?我只是让黄尊稍稍推波助澜,并留意风向,免得娘子的名声叫人传歪了而已。”
简莹并不领情,“你真是闲得蛋疼。”
周漱也不在意,“我还有事先走了,娘子也快些进去吧。”
“这就走了?”简莹有些惊讶。
周漱勾起唇角,“怎么,娘子舍不得我走?”
“这话我好意思说,你好意思信?”简莹嗤了一声,“你在这儿等我半天,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人已经抓到了,后宅的事情我不便插手,接下来要看王妃如何处置。”周漱答非所问,顿一顿,又道,“我晚上回采蓝院,与娘子一道用饭。”
说完对她一笑,径自去了。
简莹翻了个白眼,“莫名其妙。”
领着雪琴三人进了菁莪院,被怜珠引到小厅里,打眼一扫,只见地上跪着三个人。一个是周沅身边的小厮铜柱,另外两个是小丫头,穿着粗布衣裳,伏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发抖。
方氏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首,神色不怒自威。
孟馨娘坐在方氏左侧,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神色。然后背挺得笔直,坐姿比往日更为端正,可见她心里并不如表面这般泰然自若。
白侧妃和文庶妃坐在方氏右侧,把存在感调得低低的,摆明“与我无关”的立场。
最爱看热闹的齐庶妃不在场,她当自己有了身孕,一直矫情着,谁知前几日突然来了红。唯恐方氏知道了挤兑她,便吩咐丁香将脏衣服拿出去偷偷烧了,却“赶巧”被几个粗使丫头撞见。
齐庶妃假装有孕的事情,不一时就传遍全府。
齐庶妃接到方氏派人送去的白凤丸和补品,连羞带气,这回是真个病了。
简莹给几人见过礼,便挨着孟馨娘落了座。权当读不懂她眼底藏着的鄙冷,送了她一个友善的微笑。
孟馨娘扭过头去,心下冷哼了一声。
方氏见人都到齐了,便开口道:“老二媳妇,叫秋笙来认一认,可见过这两个丫头。”
简莹应了声“是”,看了秋笙一眼,示意她去指认。
秋笙低头上前,打量片刻,便跪下道:“就是她们。”
方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小丫头,“说吧,是谁指使你们的?”
语调淡淡的,听在耳里却是别有威严。
两个小丫头在进王府之前就被龙井审过了,也写了供词画了押,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一问就说了,“是……是一位叫绿萼的姑娘……”
听到“绿萼”的名字,孟馨娘下意识地捏紧了帕子。
方氏却纹风不动,“你们并非王府里的人,是如何见到绿萼的?把来龙去脉讲清楚。”
“奴婢两个原本是潍县一个大户人家的婢女,因主家遭了难,才被卖到济南府来的。”回话的是那个圆脸的小丫头,声音打着颤,话倒是条理清晰,“刚到济南府没几日,就被一位老爷看中买了下来。
还以为要被送去哪家伺候人的,谁知那位老爷将我们带进一间屋子里,直接关起来了。每天有吃有喝,什么活儿都不用做。
我们起初还很害怕,别是进了不干净的地方,要被逼着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在那屋子里待了不足两天的工夫,有个婆子拿了两套衣服来,让我们梳洗打扮。收拾好了,就带我们坐着马车进了王府,把我们交给那位叫绿萼的姑娘。
绿萼姑娘说,只要我们差事办得好,就把卖身契还给我们,还给我们每人一笔银子。可要是办砸了,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没法子,只能照着吩咐办事。
一办完事,那婆子马上带着我们离开了王府,转手就把我们给卖了。
人牙子原本是要带我们去外省的,半路上又给人截住了,将我们买下带了回来。”
不用问,那个买下她们带回来的,便是周漱的人了。
方氏心中冷笑,多亏周漱找得及时,要不然这人一旦卖到外省去,再想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当真死无对证。
“我们府里有几个叫绿萼的?”她转头去问张妈。
张妈眼观鼻鼻观口地道:“据奴婢所知,就一个,是飞蓬院的二等丫头。”
“把人带过来。”方氏越过孟馨娘,直接吩咐道。
孟馨娘心知方氏这是要跟她撕破脸了,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绿萼那丫头是一开始就决定舍弃的人,单看方氏这脸皮要怎么撕,撕几层了。
张妈出马,一个顶仨,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就将绿萼带了进来。
方氏扫了那两个小丫头一眼,“你们认一认,指使你们的可是她?”
“不用了。”绿萼脸色煞白,表情却很镇定,“一人做事一人当,奴婢认罪便是。”
方氏知道,绿萼被扯出来的那一瞬,就已经变成一枚弃子了。听她如此干脆地认罪,并不感觉意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主意,与他人无关?”
——
&bp;&bp;&bp;&bp;孟馨娘从方氏这淡淡的话之中听出了不尽的嘲讽,脸色变得难看了几分。
“是。”绿萼不假思索地承认下来,“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奴婢自知罪该万死。要杀要剐,奴婢生受了,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请王妃降罪!”
说完便一个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方氏端起茶盏吹了吹,“我记得你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在王府里当差……”
绿萼忽地抬头,血痕从磕破的额头流下来,染红了眼角。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唯恐错过上首那位脸上哪怕一点一点的暗示。
方氏喝了口茶,微微一笑,“可是有人拿他来要挟你了?”
绿萼眼睛连眨数下,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不……不曾。”
方氏脸色一沉,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掼在地上,“你为何要害苏姨娘?说!”
在场的人无不被这陡然变得严厉的声音骇了一跳。
绿萼更是吓破了胆子,哪里还有刚进门时的镇定?两手撑在地上,纤细的身子抖个不停。
张妈知道方氏这一招叫杀鸡儆猴,也不叫人收拾,从丫头捧着的托盘里端过一杯新茶,放在她手边。
方氏一手按在盏盖上,声音又恢复了平淡,“绿萼,你要知道,别人能做的事,我能做。别人做不成的事,我也一样能做。
你老实招了,我还能网开一面。你若隐瞒不报,到时候受罪的可就不止你一个了。
说吧,是哪个指使你的?”
绿萼抖如筛糠,上下牙齿相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站在孟馨娘身后的大丫头红芙把牙一咬,抬头道:“是奴婢。”
方氏目光掠过孟馨娘的头顶,落在红芙的脸上,“你说什么?”
红芙转过桌椅走到前面来,笔直跪下,“奴婢敬重二少夫人,看不惯苏姨娘那样的小人登堂入室,就托人从外面买了两个小丫头,趁着王府宴请之时,将她们带进府里。
然后教着绿萼如何行事,将苏姨娘骗到濯缨湖的。原本只想教训一下就算了,谁知苏姨娘慌乱之中竟失足落水。
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请王妃责罚。”
听了这漏洞百出的供词,简莹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敬重的方式真够特别的,三言两语就把我推上罪魁祸首的宝座了。”
除了跪在地上的几个、孟馨娘和她的另一个大丫头白芍,满屋子的人都抿嘴笑了起来。
方氏也不无嘲讽地勾起唇角,主动跳出来送死,还不忘挑拨离间,不愧是孟馨娘调~教出来的丫头,行事作风都跟孟氏如出一辙。
红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变了变,重申道:“跟二少夫人无关,是奴婢自作主张。”
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已经没有审下去的必要了。
方氏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吩咐张妈道:“将绿萼和那两个小丫头拉出去,各打二十板子,赶出王府。剩下的人,就叫他们去找自己的主子领罚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惩治红芙的难题扔给了孟馨娘。
孟馨娘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肉里,却毫无知觉。
方氏含笑站起来,“我有些乏了,你们也都散了吧。”
眼角扫孟馨娘如覆寒霜的面孔,心中冷笑。抛出一颗弃子就想打发她,哪有那么容易?敢算计她的儿子,就该有折断一条臂膀的觉悟。
想跟她斗,还嫩着点儿!
孟馨娘跟简莹等人一起福身恭送,眼见方氏扶着佩玉的手慢悠悠地转过屏门,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直起身子,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白芍和红芙低头跟在后面。
张妈动作奇快,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阵仗。将绿萼和两个小丫头扒了裤子,按在长条凳上。板子贴着裸~肉打下去,就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孟馨娘的脸上。
她目不斜视,径直出了菁莪院,加快脚步,一刻不停地回到飞蓬院,进门就扇了红芙一个耳光,“谁让你认的?”
红芙被她打得倒在地上,又捂着脸默默地爬了起来。
白芍赶忙替她抚胸顺气,“世子妃,您消消火,红芙也是迫不得已。
那绿萼连死都不怕,就怕她弟弟过不好。王妃那么一吓唬,她十有八、九要将祝显嫂供出来。
祝显嫂一家子是您的陪房,扯出一个祝显嫂就扯出一大串来。您有多少大事要用到他们呢,一下子没了这么多人,往后可怎么办?
就是红芙不认,奴婢也会认的。”
红芙流着泪跪下来,“奴婢知道世子妃是舍不得奴婢,奴婢也想多伺候世子妃几年。
可是王妃那架势,摆明了不揪出一个人来不罢休。
白芍姐姐家里还有爹娘和妹妹呢,奴婢不能让她冒这个险。奴婢一个人无牵无挂的,认也就认了。
世子妃莫要觉得为难,该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只要给奴婢留一口气,奴婢总有一日还会回来侍奉您的。”
孟馨娘红着眼圈将她拉起来,手抚着她红肿的脸颊,“你这傻丫头,让我说你什么好?”
“替主子挡灾,是奴婢的本分。”红芙忠心耿耿地道。
孟馨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柔声地道:“我在齐东有个庄子,临海不远,你去那里待两年吧。等风头过了,我替你寻一个好人家,你嫁了便回到我身边做个管事吧。”
“奴婢多谢世子妃大恩。”红芙欣喜不已,又要跪下磕头。
孟馨娘拉住她,面有愧疚地道:“菁莪院那位划出道道来了,我不能不接着。便是为着做戏,也要打你几板子,你能省些体力就省一些吧。
我叫白芍帮你收拾东西,你受完了刑就走吧,不必来跟我辞行了,免得见了面你我都难受。”
“是。”红芙含泪应下。
绿萼和那两个小丫头被打得半死,被张妈以低廉的价钱卖给了人牙子。
红芙不轻不重地挨了二十板子,带着孟馨娘补偿给她两包好东西,坐上马车去了齐东。
铜柱也挨了十板子,然他身体结实,打完了不妨碍走路。
采蓝院这边既没有暴力也没有血泪,连降等扣钱都没有。简莹只叫秋笙把“我蠢我认”四个字抄写一万遍,叫松萝和小翠把“长点儿心吧”抄写五千遍。
周漱晚上会回到采蓝院,听说这事止不住发笑,“你这也算惩罚?”
——
&bp;&bp;&bp;&bp;“你肯定没被先生罚过抄写。”对于罚抄,简莹可是深有体会的。
她不怕罚抄试卷,也不怕罚抄整篇文章,最怕就是罚抄大字。十遍二十遍后,每多写一遍,那种令人作呕的腻歪就会成倍增长。
写上千八百遍,开始出现走火入魔的症状;写上万八千遍,人会处于即将崩溃而未崩溃的边缘。
写完以后相当一段时间,那大字就跟蛆虫一样,在脑子里蜿蜒蠕动,走到哪儿都能看到它们。
后来用上电脑,她时常提笔忘字。可被罚抄过的字从来没有忘记过,笔尖一碰到纸上,就自动蹦出来了。
所以说,没遇见过奇葩老师,哪知道洗脑教育的玄妙?
周漱儿时早慧,在读书方面很是省心,还真没被先生罚过,连打手板都没一次,自是理解不了简莹提起罚抄时那沉痛又略带自虐快~感的心情。
转而问道:“你小时候曾经落水过?”
简莹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果然派人查过了,“我这十几年的人生恐怕都被你查得底儿掉了吧?你知道了还来问我是几个意思?”
周漱有些尴尬,“是娘子不肯告诉我,我才……”
“所以呢?”简莹不耐烦听他的狡辩,两眼鄙夷地看着他,“因为我落过水,你就把我当成落水狗,想抡棒子打我一顿?”
周漱无奈又好笑,“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是关心才问你的,你为何总是曲解别人的好意?”
“好意?”简莹嗤之以鼻,“我看是不怀好意吧?你问完这个,接下来是不是该问表哥了?”
又一次被她说破心思,周漱反倒没有那么窘迫了,凝眉不语,探究地打量着她。
据石泉打听回来的消息,简四太太跟楚非言的母亲过去关系十分亲密,甚至动过结为儿女亲家的念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断了来往。
宴请那一日,谭先生无意间透露,自己原本是打算拒绝济南府学的邀请的,因着楚非言的劝说,才改了主意。
苏秀莲落水的时候,简莹和楚非言两人都恰好在附近。点点滴滴联系起来,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两个人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简莹见他默认了,鼻子连“嗤”了两声,“我不管你跟哥哥厮混,你倒跑我这儿捉起奸来了。”
周漱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如此说来,你与楚公子之间并没有什么了?”
“你想我们之间有什么?”简莹抛个眼风过去,“说出来,我帮你实现愿望好不好?”
“娘子,我很认真地在问你。”周漱伸手抓住她的腕子,用力握了一握,“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丈夫,你总该让我做到心里有数吧?”
撞上他恳切的眼神,简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意识瞬间恍惚起来,不由自主地沉迷在他黑幽幽的眸子里。
她急忙收敛心神,悻悻地挣脱他的掌握,侧脸避开他的注视,“我以前的确对他有过那么一丢丢的意思,可惜他对我连一丢丢的意思都没有。
既然大家都没意思,纠缠下去就真没意思了,所以一拍两散,各不相干了。
你也知道,但凡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都有自恋的毛病。听说我嫁了一个好男风的男人,他就有些误会了,以为我在赌气,得不到真爱破罐破摔了,对我有那么点儿小愧疚。
宴请那天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你设想的奸~情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顺手把脑洞关上吧。”
周漱下意识地松一口气,脸上又浮起笑意,“娘子,我们晚饭吃什么?”
简莹突然不想跟他说话,便喊了云筝进来,“你给二少爷报一报……”
刚说到一半,就见云筝瞪大了眼睛。
周漱刚刚舒展开的眉头也忽地皱了起来,“娘子,你说什么呢?”
简莹怔了怔,意识到这俩人误会了,立时扁了眼,“我还想问问你想什么呢,我就让她给你报一报菜名,你都能想歪一百层楼,果真淫者见淫!”
周漱尴尬得连声咳嗽起来。
云筝更是满面通红,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简莹冲他们两个抬了抬手,“抱吧。”
“娘子。”周漱止住咳声,用帕子抹去咳出来眼泪,“莫要再开这种玩笑。”
“回二少爷,二少夫人,晚饭是四荤四素两个汤,有醉虾,蜜汁火腿,熘鱼片,罐儿蹄,三丝凉菜,素烧鹅,菊花茄子,金银豆腐,虫草花水鸭汤,苦瓜蛤蜊汤,饭是荷叶蒸饭,还有二少爷喜欢吃的翡翠凉面。”
云筝瞅着空子将菜名报上,蹲身一福,便逃也似地退出门去。
简莹斜眼看着周漱,“云筝老实巴交的一个孩子,瞧你都把人家吓成什么样儿了?”
周漱哭笑不得,明明是她说话大喘气引起的误会,倒成他淫者见淫了。数日不来,她倒打一耙本事明显见长。
云筝出去了就没再露面,换成雪琴进门禀报:“几位姨娘过来伺候用饭了。”
简莹心知那几个是冲周漱来的,也乐得成全她们,“我没胃口,让她们伺候二少爷吃吧。”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周漱伸手来摸她的额头。
简莹歪头躲过,“没有,中午吃多了,还不饿呢。”
“二少夫人,奴婢给您舀碗酸梅汤,您喝了消消食吧。”雪琴关切地道。
“不用。”简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该忙忙,该吃饭吃饭,不用管我。”
周漱不放心,“娘子,你真的没事吗?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
“都说没事了,你还要问几遍?”简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起身走到贵妃椅边,背对这边躺下去。
周漱不知道她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眼带询问地看向雪琴。
雪琴摇了摇头,表示她也爱莫能助。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去用饭。
被她这么一闹,周漱也没了胃口。可看她那副模样,此时追问只怕会适得其反。心下叹息一声,跟着雪琴出门而去。
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简莹慢慢翻身坐了起来。拿手摸着胸口,若有所失。
刚才漏跳一拍之后,那里就一直闷闷的,麻麻的,还有一点儿酸酸涩涩的。
这种说不清楚却又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疑心自己失恋了!
——
&bp;&bp;&bp;&bp;难得有机会伺候周漱用饭,三位姨娘俱是雀跃不已。
君萍还好,在周漱的书房进进出出,见到周漱的机会比较多,没那么饥~渴。
妙织被方氏送给周漱的时间不长,年纪又小,还是孩子心性儿,便是有那种念头也差一些。
灵若就不一样了,从通房丫头到姨娘,中间足足有七八年的时间。最初的绮念看似已经消磨殆尽,实则埋藏心底,从未消失。一旦有了希望,这绮念就会连同多年的煎熬一起变成执念。
她已经二十三岁了,若不能趁年华尚好生个孩子,扎下根基,只怕这辈子都会孤零零的,没有依仗。
望眼欲穿,等了好久的机会就在眼前,当然不能错过。于是斟酒布菜,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卖乖。
周漱满心记挂着简莹,连吃进嘴里的饭菜是咸是甜都觉不出,对三位姨娘尤其是灵若献上的殷勤更是视若无睹。
灵若忙活了半天,连他的正眼都没能收获一个,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感觉,沮丧之余,大为不甘。
情知错过这回,不知道猴年马月再有这样近距离接触他的机会。心里合计一番,决定豁出去了。
眼见周漱面前的汤碗空了,紧着笑道:“二少爷,婢妾再给您添一碗吧。”
“嗯。”周漱心不在焉地点头。
灵若得计,赶忙执起莲花汤匙,满满地舀了一碗,捧到他面前。心一横,手一抖,将整碗的汤水悉数倾在他银灰色的儒袍上。
周漱吃惊之下,立即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手扯衣摆,将尚未渗进布料的残汤抖落。
灵若瞅准一处干净的地方跪下去,“二少爷,婢妾不是故意的,婢妾这就给您擦……”
一面用帕子胡乱地抹着他身上汤渍,一面仰头看他,将自己修长的脖颈、丰满的胸部、盈盈一握的细腰、挺翘的臀部一一展露出来。
长长的睫毛惊慌地颤抖着,精心修饰过的眉毛似蹙非蹙,湿漉漉的眸子欲语还休,朱红的嘴唇待启未启,当真十分惹人爱怜。
君萍、妙织和三人的丫头俱是看呆了。
周漱却不解风情地拂开她的手,“不用擦了,我去洗洗就是。”
灵若见他左脚一动,忙侧过身子,将他堵在桌椅之间,“这都是婢妾的错,婢妾理当将功赎罪才是,请二少爷随婢妾回了葛覃院,让婢妾服侍您梳洗……”
“不必了。”周漱皱了皱眉头,从椅子另一侧挤出去,大步流星地向外走。
灵若咬了咬牙,起身赶上去,“二少夫人赏给婢妾一盒上好的雨花茶,婢妾也不懂茶,到现在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呢。
二少爷洗完了不如去婢妾那里坐坐,婢妾泡茶侍奉,权当……权当赔罪?”
周漱没心思跟她纠缠,含糊地“唔”了一声,脚步不停地出门而去。
灵若听他答应了,喜出望外,顿住步子,深深地福下~身子,“那婢妾便在葛覃院恭候二少爷了。”
眼瞅着周漱的身影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一回头,见君萍和妙织直眉楞眼地看着自己,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嗔道:“看什么看?二少爷去了葛覃院,你们不也能跟着沾光吗?”
君萍不善言辞,除了对她刮目相看以外,说不出旁的来。
妙织回过神,便“扑哧”一声笑了,“看不出,灵若姐姐还有这么高明的一手呢。”
灵若一面窘迫,一面得意,“你们年纪小不懂,使什么手段不重要,把男人哄进自己屋里才是真正高明。
哎呀,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还得回去拾掇拾掇,泡好茶备好茶点,等二少爷过去呢。”
说完便撇下君萍和妙织,领着自己的丫头兴冲冲地走了。
她前脚走,雪琴后脚就跟简莹汇报了,“二少爷刚才答应了去灵姨娘那里喝茶呢。”
说着把撇了撇嘴,这都掌灯半天了,还喝的哪门子茶?分明是借着喝茶去干别的。
半晌没听到动静,探头看了看,见简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便又说道:“二少夫人您是没瞧见,灵姨娘为了贴乎二少爷,那个卖弄的样子,还故意把汤泼在二少爷身上了呢。”
说完这话,见她依旧没动静,眼睛也闭上了,便将后头的话吞回去。从柜子里取了一套周漱的衣服,让人送到净浴房去。
周漱在浴池里泡半个时辰,才觉身上那股子刺鼻的菜汤味没有了,换上干净衣服,披着滴水的头发就往正房来了。
雪琴看到周漱有些吃惊,心说他不是要去葛覃院喝茶吗?怎么拐这儿来了?
“她在做什么?”不等她见礼,周漱便开口问道。
雪琴刚要说“睡着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二少爷好不容易来后院一趟,就该歇在正房,没理由白白便宜了灵姨娘。
眼珠一转,谎话就脱口而出了,“二少夫人正在里面等着二少爷呢。”
“她在等我?”周漱挑起眉毛,语气有些受宠若惊。
雪琴用力一点头,“是,等您好一阵子了。”
周漱唇边漾出一抹笑纹,抬脚进了屋子。转过屏风,就见简莹静静地躺在床上,抱着一个跟她差不多长的条形圆枕,双手双脚巴在上面,像一只树懒。
想起她那天晚上大概就是把他当成这种东西了,心下竟有些羡慕那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条枕。
因她是背对这边的,看不到她的脸,见她不动,只当她等不及睡着了。笑了一笑,正要转身叫人来给他拭发,就听她说了一句,“你以后还是别过来睡了。”
大概是把脸埋在枕头里的缘故,声音听着闷闷的。
周漱笑容凝滞,默然良久,才开口问道:“你是在气我怀疑你和你表哥吗?”
“不是。”简莹抱着条枕转了个身,眸子里映着烛光的倒影,语调平静地道,“我怕我会爱上你。”
周漱愣住,“什么?”
简莹眼波凝定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对你来说是没有丝毫魅力的。
可是我的性取向很正常,不管你喜欢哥哥还是妹妹,在我眼里,你都是一个散发着雄性气息,而且卖相相当不错的男人,我怕我把持不住,毁了你的清白。
所以,咱们还是适当地保持距离吧!”
——
&bp;&bp;&bp;&bp;那天晚上,灵若泡好茶,精心准备了茶点,把自己捯饬得香喷喷的。眼巴巴等了大半宿,也没等到自己忘我投入勾~引的人。
派了丫头去打听,得知周漱歇在了采蓝院,便疑心简莹截了她的和,躲在被窝里,“假贤良”、“真贱人”地骂了一个时辰。
采蓝院的丫头们不知道二少爷和二少夫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二少爷披着头发进了卧房,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就又出来了,神色莫测地去了内书房,在里面读了整整一夜的书。
第二天一早开了锁就走了,再没来过采蓝院。
二少夫人倒是跟平常一样,定时去菁莪院请安,该吃吃,该睡睡,凡事都想着那几个姨娘,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大家都感觉得出来,二少爷和二少夫人疏远了。
有替简莹着急的,如雪琴几个大丫头;有持观望态度的,如君萍和妙织;也有幸灾乐祸的,如灵若。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七夕节来到了。
上到周沁、周汐这两位小姐,下到洒扫烧火的丫头,都兴致盎然地准备起来。做巧酥,打巧结,发巧芽,忙得不亦乐乎。
简莹就提不起兴趣,上辈子能过的节日多了,翻开日历,哪一月没有四五个节日?
但凡稍微特别点儿的日子,都能被那些热恋中的男女当成情人节来过。什么玫瑰,戒指,烛光晚餐,拍成照片发到网上大晒特晒,得瑟个没完。
以至于一提起过节,她就满心腻歪。
同事说她这是“仇爱”心理,自己是单身狗,看别人出双入对就羡慕嫉妒恨。
她从不争辩,她也不是没有过浪漫情怀,是生活将她打磨成了一个现实的女人。在她看来,花几百块买一束鲜花,远不如帮她交两个月的水电费来得有意义。
雪琴来劝她亲手做一些巧果给周漱送去的时候,她无动于衷。被念叨烦了,便从别人送来的巧果里随手抓了一把,由着雪琴送到茗园去。
简莹没过门之前,周漱每年都能收到妹妹和通房丫头们做的巧果,是谁的手艺打眼一扫就瞧出来了。看着那据说是“二少夫人亲手做的”巧果,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地咀嚼那句“我怕我会爱上你”,依旧搞不清楚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已经爱上了,还再相处一阵子就能爱上了。
他也不止一次地反思,如果当时他没有那样掉头走掉,而是立即告诉她,他其实早就对她动了心的,情况会不会就完全不同了?
是她过于平静的眼神,让他退缩了。
他怕自己说出来,她会像回门那天一样吐出来,或者不屑一顾,说出决绝的话。
若真是那样,就不仅是不能同床共枕那么简单了,只怕连见面都会很不自在。
原想先退一步,再徐徐图之。可现在看来,她是真的打算将他拒于心门之外,连表面文章都不耐烦做了。
合该做点儿什么补救一下才是。
“龙井。”他扬声喊道。
“二少爷。”龙井应声出现在门口,躬身听候吩咐。
周漱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龙井应了声“是”,脚步无声地进门来,在书桌前站定。
人来了,周漱反倒有些难以启齿了,组织了半天语言,才支支吾吾地问道:“那个,乞巧节,有什么……是两个人能做的?”
“很多。”龙井老气横秋地道,“二少爷可以带二少夫人出去看花灯,也可以和二少夫人坐在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说悄悄话……”
周漱心头一动,“咱们王府哪里有葡萄架?”
龙井想了想,“不用非得是葡萄架,瓜架、藤架都可以,后花园就有一座很大的藤架。”
周漱了然,挥了挥手,“你去吧。”
“是。”龙井躬身应了,退后几步,正要转身出门,又被他叫住了。
“我收了她的巧果,是不是该送她一样回礼?”
龙井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二少爷想送就可以送。”
周漱点了点头,“你差人去跟黄尊说一声,我今天晚上有别的事情要做,改日再去寻他喝酒。”
打发走了龙井,便在心里合计起来。
其实他比较倾向于带简莹出去看花灯,可依着她的脾气,势必要带上三位姨娘,那就不是两个人做的事了。
听悄悄话也不错,夜半无人,正是增进感情的大好时机。
把要做的事,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只等日落天黑,照计划行事了。
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轮艳阳刚刚越过树梢。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一天的时光竟是如此难熬。
简莹对周漱的盘算一无所知,周沁来邀她晚上一起拜织女,便一口答应了。
按照济南府的风俗,七夕这天做什么都要凑个“七”数。什么穿七孔针啦,用七彩线绣七巧荷包啦,拜织女也得是七个人一起。
七个要好的姑娘一起包七个饺子,将一枚象征银针的豆芽以及另外六种有寓意的东西裹在馅里。等拜完了织女,一人挑一个饺子吃下去,吃到“银针”的便是手最巧的人。
周沁一共请了五个人,其中四个是平日里来往密切的手帕交,另一个就是方依云,加上周汐,刚好七个。
方依云原本答应得好好的,今天又派人来说,晚上府中有客,来不了了。
别人都有了安排,现在找人替补也来不及,便临时捉了简莹过去凑数。左右她刚新婚没多久,骨子里还是个姑娘呢。
老天也很给面子,天黑没多久,一弯新月就挂在了深蓝的穹幕上。
小姑娘们就着后花园的石桌,摆上巧果,莲蓬,白藕,红菱,桂圆,红枣,花生,露儿酒等物,对月穿针,拜请织女赐巧,拜完了便分食七巧饺。
周沁吃到包了红枣的饺子,寓意早婚。她过完中秋节就要成婚了,也算应验。
周汐吃到铜钱,寓意有福;黎家小姐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银针”,被大家戏称为“巧女”。
简莹最后一个下筷,一口咬下去,只觉又咸又甜,难吃得很。刚要吐出来,就被周沁拦住了,“二嫂,不能吐,吐出来就不灵了。”
——
&bp;&bp;&bp;&bp;简莹捏着鼻子吃下去,拿露儿酒漱了口。借着月光细看,见那一半饺子里包的是一团面,便问周沁,“这有什么东西?”
周沁探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道:“是糖心锁呢,恭喜二嫂,吃了这个就能牢牢锁住二哥的心了。”
其他人也跟着打趣,“二少夫人这么贤惠,不用吃糖心锁,也一样能锁住二少爷的心。”
简莹嘴里哼哼哈哈地附和着,心下却颇为不屑,她锁住一颗基情满满的心做什么,吃撑了吧?
那天晚上,她发现自己对周漱有那么一丢丢动心的苗头,立刻拿脚碾死了。她没有自虐倾向,玩不起虐恋情深。还没恋上就注定要失恋的感情,恕她敬谢不敏。
小姑娘们一边吃着巧酥果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闺阁里有限的几件趣事。无非是谁又定亲了,那天见到谁戴了一套式样别致的首饰了,谁谁那儿有一套稀罕的花样子了。
等到了二更天,便相约去水边的花树上捉喜蛛。
捉到放进盒子里,第二天一早打开来比一比,哪一个蛛网结得又密又圆,哪一个便是得巧最多的人。方氏还叫人送了一套烧蓝的摆件,给她们当彩头。
简莹不愿去凑那个热闹,嘱咐了她们几句,让她们注意安全,便带着银屏和晓笳两个往回走。
出了月亮门,一抬眼,就见周漱从对面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银屏和晓笳赶忙福身见礼。
周漱径直吩咐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带你们主子去个地方,事毕自会送了她回采蓝院。”
银屏和晓笳齐声了“是”,又福了一福,便要依着吩咐离去。
简莹伸手挡住她们,眼睛盯着周漱,“你对我的人发号施令之前,能不能问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去?”
周漱也不说话,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拖了就走。
晓笳眉头一皱,就要追上去。
银屏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你跟去做什么,二少爷还能把二少夫人弄丢了不成?”
“可是二少夫人不愿意……”
“傻丫头,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是夫妻,愿不愿意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我们做下人的就别跟着掺和了。”银屏笑眯眯地握住晓笳的手,“走吧,我们回去。”
那边厢简莹已经被周漱拖着走出老远了。
这年头没什么污染,月色透彻明亮,不用灯笼也能看清周围的景物。
简莹目光在那只握着自己腕子的手上留连忘返,暗暗地吞着口水。原以为书上描写美手用的都是夸张手法,今天算是眼见为实了。
被月光一映,那手指一根一根白得透明,当真称得上莹润如玉。
唉,可惜了,他要不是男同,她就每天抱着他的手啃几口。
周漱原本还担心她会闹着回去,见她不言不语,安静得出奇,还有些纳闷,她今天怎的如此反常。忽然听她轻叹了一声,便顿住脚步,“怎么了?”
“没事。”简莹别过头去不看他,手都这样了,脸只怕更妖孽,还是不看为妙。
周漱只当她生气了,柔声地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带你去听悄悄话。”
“听谁的悄悄话?”简莹来了兴致,两眼放光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便有些挪不动了。
深邃的眉眼,立体的轮廓,月色下隐隐散发着清辉的面庞,无不彰显刚柔并济的美。
唉,好想犯罪啊!
她叹了第二口气。
周漱愈发摸不到头脑,索性放开她手臂,双手按在她的肩头上,“娘子,你到底怎么了?”
简莹只扭着头不看他,“我最近荷尔蒙分泌旺盛,有点儿乱花迷人眼了。”
“荷什么?”周漱没听明白。
“说了你也不懂,别问了。”简莹只觉被他按着的地方热烘烘的,向后退了一步,摆脱他的双手,“你刚才说要带我去干什么来着?”
周漱有些失落地收回手臂,手指微微握拳,“去藤架下听牛郎织女说悄悄话。”
简莹“扑哧”一声乐了,“你还信这个?三岁小孩儿吗?”
周漱见她笑了,心下一松,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情,“原本是不信的,为了娘子,我决定信一次。”
简莹听他话里有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叫为了我?我让你‘为’了吗?”
“没有,是我自愿的。”周漱很认真地答道。
简莹被他堵得没词儿了,决定绕过这个话题。手搭在眼眶上,四下瞄看,“你说的藤架在哪儿呢?”
“那边。”周漱伸手指了一下,又不无愉悦地笑道,“娘子愿意陪我去了?”
“我说不愿意,你就会放我回去吗?”简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两手提着裙角,朝他指的方向走去。
周漱低低地笑了一声,快步跟上,“娘子,你慢一些,当心脚下。”
走了两三百步,前面出现一个半圆形的露天游廊,两侧爬满了藤本蔷薇。大红的、粉红的、白的、橙黄的、粉白双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怒放着,花香弥漫,随风萦绕。
月光从上方透射下来,被枝叶分割成一块又一块不规则的光斑。四周寂静一片,偶尔夜虫低鸣几声复又隐去。走在其中,有种别具洞天的感觉。
“娘子,坐这里吧。”周漱指了一架长条的屏背椅,掏出帕子来将椅面和靠背细细擦拭了一遍。
简莹在他擦干净的椅子上不客气地落了座,抬头望了望天,又嗤笑了一回,“这能听见什么?”
周漱挨着她坐下,微微拧身,注视着她的侧脸,“娘子,你应该知道,我带你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听什么悄悄话的。”
简莹一怔,心里莫名生出不祥的预感来,干笑道:“这黑灯瞎火的,不听悄悄话还能干什么?”
“娘子。”周漱一手扳过她的肩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实话,我其实……”
“嘘。”简莹将手指压在唇上,“你听,真的有人在说悄悄话呢。”
周漱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什么人在低语交谈。却非来自天庭,而是从藤架后面的亭子里传出来的。
“走,过去听听。”简莹小声地招呼着他,猫着腰朝那边摸了过去。
周漱迟疑了一下,不愿做那鬼祟之态,只放轻了步子,慢慢跟上去。
离得近了,声音渐渐清晰。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该放下了。”女人的声音,轻柔又无奈。
“我放不下,也不想放下。”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凝重,还夹杂着几许怒意。
前一个声音十分耳熟,简莹一下子就听出是方氏。
后一个声音似曾相识,她还没想起来是谁,周漱就脱口惊呼了一声,“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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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蓦地瞪大了眼睛,不是吧?
方氏和周瀚,一个后母,一个继子,在七夕夜里,出现在后花园的僻静之处……
这场景当真让人脑洞大开!
周漱脱口喊了那一声之后,便迅速压低身子,蹲在了简莹的身边。
好在他声音不大,距离又远,加之那边的两人说得投入,根本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偷听。
“静芷……”
“你莫再这样叫我,如今我们已经是隔着一辈的人了。”
周瀚刚叫出方氏的闺名,就被方氏冷声打断了。
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道:“你肯来见我,就说明你心里还有我。既有我,为何还说这种话来伤我的心?
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一刻都不曾忘记过你……”
听完这话,简莹激灵灵地打了个颤,手臂上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见周瀚的次数不多,身为贤惠的弟媳妇,又不好盯着大伯子使劲儿打量。只记得他浓眉方脸,面庞跟济安王有几分相似,跟周漱却是半点儿不像,可见周漱的容貌是随了秦氏的。
在她印象当中,周瀚是个温和端正的人,没想到竟能说出这种酸掉牙的话来。
周漱的后背也忽地绷直了,脸色隐在斑驳的树影之中,晦暗不明。
只听方氏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是何苦?
你心里应该清楚的,十七年前的那一天,我们的缘分就已经尽了。
我们造下的孽,势必要拿一辈子来还。
彼此心照不宣就罢了,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因为我后悔了,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胆小懦弱,我就不会失去你。”周漱声音激愤起来,“哪怕我鼓起一丝勇气站出去,你也不会……”
“浩远,莫要自责了,这都是命。”方氏哽咽地劝道。
浩远想必就是周瀚的字了。
“我不信命。”周瀚陡然提高了声音。
紧接着就听方氏惊呼了一声,“你怎能这样?快放开我……”
简莹刚要探身去看,眼睛就被周漱拿手遮住了。顺势将她扯进怀里,打横抱起来,脚尖点着地面,悄无声息向游廊外面掠去。
看着两边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简莹再次瞪大了眼睛,“你……你会轻功?”
“别说话。”周漱低声喝了一句,速度愈发快了。
雪琴等人见周漱抱着简莹进了门,又是一脸寒肃,还当简莹出了什么事,急急迎上来,“二少爷,二少夫人她……”
“都不准进来。”周漱一语将雪琴几人定在原地,脚步顿也不顿,径直来到里间。
将简莹放在椅子上,转身去关了门和窗子,又折回来,拖着椅子,将简莹转过来面对自己,两手按在扶手上,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记住,今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
“本来就没看见。”简莹嘀咕了一句,见他目光凌厉得骇人,忙识趣地点头,“记住了。”
周漱还不放心,又叮嘱道:“今天晚上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知道吗?”
“知道。”简莹忙又点头。
周漱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一晃,就跟脱力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简莹倒了杯水递给他,“你没事吧?”
周漱摇摇头,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将空杯子随手扔在地上,任它骨碌碌地滚远了。自己失魂落魄地坐着,半晌没有一句话。
简莹“啧啧”两声,心说可怜见儿的,一看就是个没看过片自学过生理卫生的,听个悄悄话都能吓成这样。
伸手摸摸他的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经有可能是《慈经》、《孝经》,也有可能是《玉女心经》,你要学会淡定。”
周漱抓住她的手,眸色深深地看着她。想说几句什么,可实在没心情,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紧紧地攥着。
简莹抽了两下没抽动,心想罢了,瞧他被打击得不轻,她就牺牲这只手拯救拯救他吧。
两人就以这种诡异的姿势,默默对坐了良久。
直到雪琴忍耐不住,过来敲门,周漱才回了魂,站起来道:“我要去办点儿事情,你早些歇息吧。”
语调已经恢复正常,脸上依旧没有笑意。
简莹抬眼看他,“我是很想去歇息,不过麻烦你先放手好吗?”
周漱这才发觉自己还紧握着她的手,忙松开来。
简莹转了转手腕,从椅子上跳下来,吩咐雪琴备水洗漱。
周漱往外走了几步,忽地想起自己还备了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折回来递给她。
“什么?”简莹不接,狐疑地望着他。
“回礼。”周漱答了两字,将盒子塞到她手里,径自出门而去。
简莹打开盒子一看,见里面放着一颗鹌鹑蛋般大小的蓝宝石,光闪闪的,险些亮瞎了她的眼。
雪琴凑上来一看,也瞪大了眼睛,“这……这得值多少银子呢?”
“不知道,不过换成嫁妆,够你嫁十回了。”简莹将那宝石拿出来,对着烛光看了又看。
结婚这么长时间,第一次有了嫁土豪的赶脚。
雪琴见她乐颠颠的模样,就有些糊涂了,“二少夫人,您跟二少爷……没吵架?”
“吵哪门子架?他练《菊花宝典》,我练《聚财神手》,不是一路武功,我们打不到一块儿去。”简莹将那锦盒收进带锁的妆盒里,又心满意足地拍了两下。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脑补,她和周漱离开之后,那亭子里发生了什么。
真是不偷听不知道,一偷听吓一跳,一向端庄威慈的方氏居然会跟继子在后花园里幽会。先前还觉得孟馨娘为针对方氏太过不择手段,现在倒是有些同情孟馨娘了。
成亲十几年,丈夫心里却藏着自己的婆婆,这日子已经不是用“悲催”二字能概括的了。
大户人家的人物关系,可真叫一个乱!
周漱回到茗园,立刻叫来石泉,“你去查一下,母妃过世那一年,大哥和王妃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如果他没有记错,方氏当时是跟着方夫人来给老太妃贺寿的,母女两个就住在王府里,一直住到他母妃的丧事办完了,才回的京城。
他有一种直觉,他母妃突然病逝一事,跟方氏和周瀚脱不了干系!
——(未完待续。)
&bp;&bp;&bp;&bp;方氏回到菁莪院,便直奔净浴房。将其他人都打发下去,只留了张妈一人在旁边伺候着。
张妈替她脱去衣服,看见她脖颈和胸口上遍布朵朵红痕,暗暗叹了口气。
忍耐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方氏进到池子里,将肩头以下浸在水中。脸孔罩着氤氲的水汽,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张妈。”过了许久,她轻轻地开了口,“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不贞不洁的坏女人?”
张妈被她问得心酸起来,“大小姐,您也是女人呢。”
这答非所问的话,却让方氏心头一热,不由自主地红了眼圈。
是啊,她也是女人,也曾经做过嫁一个如意郎君的美梦。可老天作弄,让她阴差阳错地变成了济安王的妻。
那时济安王正值壮年,浑身都透着成熟男人的温润儒雅。有封地有爵位,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
出嫁从夫,她以为只要时常念着丈夫的好,提醒自己知足常乐,就会把从前的种种忘记。
初初成婚,济安王对她百般疼爱,她也的确过得很舒心,很满足。
然色未衰爱已驰,这样的好日子持续了没多久,济安王就对她冷淡下来。来她房里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一年半载都没一回。
因他也不曾去旁人那里,只当他年纪大了,对床弟之事没了兴趣。
青春少艾,守着活寡,她并无怨言。专心抚养一儿一女,打理后宅,料理继子继女们的衣食住行,婚嫁之事,人情来往。
作为当家主母,她不敢说自己是完美的,确是合格的,即便她并不知道丈夫每日早出晚归在忙些什么。
一晃十几年过去,连她都觉得自己很老了。
可是今天晚上,那个人让她深切地体会到,她还很年轻。
她是王妃,是主母,可在此之前,她是一个女人。坚强的外壳里面有一颗脆弱的心,她也需要呵护,需要一具温暖的躯体来化解积年累月的孤单和寂寞。
所以被自己曾经心仪的男人压在身下的时候,她没能把持得住。
一方面是欲~望使然,另一方面是出于报复的心理。
要报复的人有两个,头一个就是济安王。
她花一样的年纪嫁给他,不曾做错过什么,凭什么要遭到他的厌弃?他宁愿捧着得势就张狂的齐庶妃,也不愿踏进她的房门,她又凭什么为他守身?
第二个是孟馨娘。
这十几年间,孟馨娘明里暗里不知道耍了多少花样。她看在馥娘的面子上,能不计较就不计较。可孟馨娘非但不收敛,反而越做越过分,竟把阴谋诡计用在她儿子的身上。
她也要让孟馨娘尝一尝被人算计的滋味。
她不是一个喜欢瞻前顾后的人,既然已经做了,浪费精神去后悔也无济于事,要紧的是防患于未然。
“张妈,给我准备汤药吧。”她吩咐道。
张妈心知这汤药指的是避子汤,应了声“是”,再没说旁。挽起袖子,拿小小的葫芦瓢舀了水,一下一下地浇在她的肩头上。
第二天简莹去菁莪院请安,见方氏里头穿了一件高领的纱衫,便又脑补了许多。
孟馨娘跟往日一样,对谁都淡淡的,看样子并不知道自己被人偷了老公。
说了几句闲话,方氏便开口道:“再过几日就是先王妃的生忌了,我要去开元寺为她上香,你们有谁想去的,便准备一下吧。”
顿一顿,将目光投向简莹,“听说你为先王妃抄了经书?”
她问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一定要带简莹去了。
真个算起来,秦氏才是简莹的正头婆婆。谁都可以不去,简莹却是不能不去的。
难得有机会出去放风,简莹也不想错过,闻言便笑道:“是啊,早就抄好了,已经绣成绢本了。”
当然不是她绣的。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简四太太派人去京城讨要经书,简老夫人从中看到了无穷的后患,干脆叫人将小六儿抄过的经书全部刻印成册,又挑了针线好的心腹丫头绣成绢本送过来。
纸张容易损坏,绢本却可以用上好多年,也就免去简莹一年两祭都被要求抄写经书的麻烦。
方氏哪里知道为着一篇经文,简家的人有多么劳师动众,听简莹这么说,便对她赞许地一笑,“你有心了。”
文庶妃是骨灰级的信女,别的事情能躲就躲,与上香礼佛有关的事,却从不落后。
白侧妃年纪大了,不愿凑这个热闹,便推说最近有些咳喘,爬不得山,就不去了。
齐庶妃病已经好了,可仍在躲羞,定是不会去的了。
周沁出嫁在即,娘家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有什么活动都要积极参与。
周汐正是爱玩的年纪,能出门自是求之不得。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个孟馨娘没有表态了。谁都没有说话,厅里变得安静下来。
“我也去。”孟馨娘打破沉默道。
她一反常态,让方氏很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孟馨娘垂着眼睛,状若无意地道:“先王妃是个百里挑一的好人,作为晚辈,理当去上一柱香。
真姐儿最近闹觉闹得厉害,顺便也给她求一枚震魇的符咒来。”
方氏面上不显,心中却在冷笑。说先王妃是好人,不就是在影射她是坏人吗?
既已是坏人,便坏个彻底好了。
转头看向张妈,“三少爷最近还算听话,也不能拘他太紧。你去前头说一声,让他歇一天课,随我一道上香去,疏散疏散,要劳逸结合嘛。”
张妈心下叹息一声,低头应“是”。
方氏微笑地看向简莹,“先王妃是二少爷的生母,二少爷一炷香,比我们所有人上的香都有意义。
你跟他说一声,让他提早安排,莫要被别的事情冲了。”
“是。”简莹含笑应下。
心说这么一来,就是举家出动了。方氏搞这么大的阵仗,到底几个意思啊?
等到晚上,周漱来采蓝院的时候,便将去开元寺上香的事跟他说了。
周漱听完脸色很不好看,“我不去,你也莫去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纳罕地“咦”了一声,“那可是给你亲娘上香呢……”
“不准去。”周漱吼道。
简莹被他吓了一跳,抚着胸口瞪他,“吃枪药了?我又不是王成,你少向我开炮。”
周漱冷着脸不言语。
他并不是冲简莹,而是冲方氏。
从古至今,所谓的佛门圣地不知替多少男女人遮掩了多少私通的丑事。方氏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大哥若是有心,必然会追随而去。
打着给他母妃上香的旗号,去行败坏伦常的龌龊之举,让他如何忍得?
简莹并非没有猜到方氏的用意,可她并不认为方氏会蠢到不打自招,在一大家子人眼皮底下出轨,只不过是为了气一气孟馨娘罢了。
女人的直觉向来敏锐,丈夫心里装着别人,孟馨娘岂能丝毫不觉?这只怕也是她拼命算计方氏的原因之一。
周瀚惦记的是谁,周瀚自己就不用说了,方氏,孟馨娘,甚至连济安王,恐怕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碍于礼教颜面,谁也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已。
昨天晚上的事应该只是擦枪走火,除了两个当事人,还有两个偷听者,或许还要加上替两个当事人善后的死忠心腹,就再没人知道了。
孟馨娘是最不可能知道那一个,但是只要周瀚稍稍流露出对方氏的关注,孟馨娘就一定会有所察觉。
这种精神上的心照不宣的打击,可比孟馨娘使出的那些手段高明多了。
周漱是男人,爱好的也是男人,不能理解女人心里的弯弯绕绕也是情有可原的。
因周漱心情不好,三位姨娘也没敢凑上来。晚饭只周漱和简莹两个相对无言,一个食不甘味,一个大快朵颐地吃了。
周漱吃完晚饭便回茗园去了,简莹叫来几个大丫头,吩咐她们准备去上香的东西。因要去的人太多,她只能带两个人跟车,权衡一番,便选了姜妈和晓笳。
到了那一日,七八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了王府,直奔千佛山而来。
到山门外下了马车,方氏和孟馨娘、简莹、文庶妃、周沁、周汐换乘登山辇。山并不是很高,周沅和仆从们便跟在后面徒步而行。
此时已经立秋,虽然白日里酷热不减,早晚的天气却已经变得凉爽了。许多人赶在日出之前过来上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宽窄不一的山路两边摆满了临时的摊位,有挑担卖野果山珍的,有支着摊子贩卖各种与佛有关的小东西的,每到缓台处便有简易的茶寮和食肆。
周汐瞧见有卖素糖人的,便打发身边的小丫头去买两个来把玩。
周沅是见什么买什么,到开元寺门口时候,铜柱和铁柱两人四只手提得满满的,都累出一身白毛汗。
方氏也不说什么,只掏出帕子给周沅擦汗,嘱咐他进了寺院莫要乱跑。
因事先知会过的,早有知客领着小和尚在门口迎候了。相互见了礼,便将一行人引进大殿。
众人随着方氏在蒲团上跪下,叩首拜祭。第一炷香是烧给秦氏的,第二炷香便是各求各的了。
拜祭完毕,方氏叫张妈给了五百两的香油钱。又另外付了两百两,给秦氏的长明灯添油。
这边事了,方氏和文庶妃被知客请去后殿,与主持喝茶讲经。周汐自是要跟着方氏的,周沅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孟馨娘要自己随便走走。简莹和周沁便由小和尚引着,到各处去参观。
先去千佛崖极乐洞看了大佛头,再转到龙泉洞观看瀑布深潭,又去看了卧佛和大肚弥勒金像。
“二嫂。”周沁瞅个空子,拉了拉简莹的衣袖,“你能陪我去求签吗?”
“你要算命?”简莹笑问。
周沁脸色微红,低头绞着帕子,声如蚊呐地道:“我想算一算姻缘……”
简莹一听就笑了,“这还用算?定亲之前,你不是都相看过了吗?”
“就在屏风后面瞄了一眼,哪能瞧得清楚?”周沁脸色更红了,扭捏地道,“再说,那都是两年前的事儿了,谁知道他现在什么模样?”
说完见简莹笑嘻嘻地盯着她,便有些羞恼,跺了跺脚,“二嫂不想陪我就算了,我自个儿去。”
“好了,好了,我陪你去还不行吗?”简莹走过来搂住她的肩头,又拿手点着她脸羞她,“我又没说什么,瞧把你给急的。”
周沁娇嗔地叫了声“二嫂”,拿帕子捂住了脸,羞得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转回大殿,周沁燃了一柱香,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祷告了,便从小和尚手里接过签筒,用力地摇了几下。
里面掉出一支红头竹签来,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个上签,便满怀期待地递给小和尚,由小和尚拿去交给解签师傅。
解签师傅很快写好了卦文,叫小和尚送出来。
周沁接过来便先看姻缘那一项,见上面只写了“随缘”两个字,先有些失望。琢磨了一阵子,又忐忑起来。
“二嫂,这‘随缘’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的亲事会有变数?”
“你别瞎想。”简莹从来就不信算卦那一套,好言宽慰她道,“你和滕家少爷是三媒六聘定下的婚事,哪那么容易就出现变数了?
‘随缘’不一定是指婚事,也可能是指夫妻感情。
好好经营是一个样儿,放任自流又是另一个样儿,事在人为嘛。”
周沁听了这话安心了一些,脸上一红,“我就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性子的人,万一……”
“没有万一,你不能不附和他的喜好,要让他发现你的魅力,自发地喜欢上你这个人。”简莹头头是道地给她传授经验,“要想让别人喜欢你,你先得自信。
如果连你都不相信自己,还指望谁来发掘你的优点,喜欢上你?”
周沁听得入迷,连连点头,“那如果……”
一扭头,就发现简莹人没了。前后左右看了看,除了她的两个贴身丫头甘草和茯苓,以及两个负责保护她的婆子,再没旁人了。
她大吃一惊,急忙问道:“你们谁看见二嫂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甘草、茯苓和两个婆子发觉情况不对,赶紧围上来,“三小姐,出什么事了?”
“瞧见二嫂哪去了吗?”周沁拉着甘草急急地问道,见四人齐齐摇头,立时慌了神,“刚才明明跟我在一起的,怎么我一扭头她就不见了?”
其中一个婆子回想了一下,简莹不见的时候,她和周沁正走到小路尽头即将拐弯的地方,那里立着一块雕着佛像的大石,刚好挡住了后头人的视线。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了。
急忙转到大石后面去找,哪里还有人影?
甘草眼尖,从草丛里捡起一条帕子,只看一眼就脸色就白了,“是二少夫人的……”
那婆子一拍手,“坏了,二少夫人怕是遭歹人劫了,得赶紧禀报王妃去!”
方氏得到消息,赶紧别过主持老和尚,跟知客要了一间专供香客休息用的禅房,将周沁叫来问话,“一个大活人,众目睽睽之下怎就能丢了?”
“女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说着话,人就不见了。”周沁连急带吓,已然失了方寸。
还是那去大石头后面找人的婆子冷静,将事情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那被歹人劫了的话却不敢当着方氏的面说。这种事儿往往跟闺誉挂钩,一句话说不好,可是要吃瓜落儿的。
张妈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凑到方氏耳边小声献计,“王妃,此事不可声张。就说二少夫人迷路了,叫咱们的人先四处寻一寻,寻到自是最好,寻不到……”
只能另想法子了。
方氏点了点头,交代张妈去办这件事。
等周沁平静一些了,又追问道:“老二媳妇儿不是带了随身侍奉的人吗?怎么只有你的人,她的人哪儿去了?”
下人们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周沁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随缘”二字,哪里会留意这些?一时答不上来。
甘草想了想,接起话茬,“奴婢记得在大殿上完了香出来,二少夫人对姜妈说了几句什么,姜妈就挎着篮子走了,只有晓笳一个人跟着。
晓笳那个丫头本来就不显眼,又不爱说话,奴婢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领路的小师傅呢?”方氏又问,“他也没瞧见?”
“三小姐求完了签,就准备到后殿来寻王妃,那小师傅给我们指了路,就没再跟着了。”还是甘草答的话。
方氏眉头皱了有皱,指了茯苓,“你留下伺候,你们三个也出去找。仔细些,莫要声张,搅扰了别的香客。”
甘草和两个婆子齐声应是,依着吩咐办事不提。
简莹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筐子里。筐子颤颤悠悠的,不知被什么人担在肩上。透过柳条的缝隙,能看到一截粗布衣裤,想来这司机是个男人。
她尝试着动了一下,四肢酸软,完全使不上力;想喊,嗓子却跟堵了团棉花一样,怎么也喊不出来。
从听到的声音,还有萦绕在鼻侧的香烛味道判断,她人还在开元寺的地界里;从行进方向和筐子倾斜的角度判断,是往山上去的。
她眼巴巴地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英雄从天而降,救她脱离这有窄又硌的筐子。
人声渐渐远了,草木的气息越发浓郁,筐子颠簸的频率也越来越频繁,足以说明山路之崎岖。
她很好奇这人驮着她专往僻静的地方钻,到底想干什么,可并不害怕。大约是因为被打晕的那一瞬看到的是一张笑脸,没觉出他有什么恶意吧?
如此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光线变暗,能听见水滴滴落产生的回音,想是进到山洞之类的地方了。
这山洞并不深的样子,走了没一会儿,那人就停了下来,将筐子轻轻地放在地上。随着一阵窸窣的碎响,盖子被打开了。
简莹眯起眼睛,借着橘黄的光线,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笑面,想来就是打晕她的那个人。
只是这回看得比较清楚,是一个须眉花白的老者,脸庞清癯精瘦,两眼清亮,一笑满脸都是褶皱,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姑娘,对不住了。”他笑呵呵地说着,伸手将简莹从筐子里扶了出来,顺手在她背后拍了一下。
简莹一声咳出来,发现自己四肢不再酸软,嗓子里也不堵了。
“咳咳……你是什么人?”她立刻发问。
“表妹不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了吗?”接话的却不是老者,而是另一个年轻且熟悉的声音。
简莹循声望去,就见楚非言立在两丈远的地方,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
她本就不怎么害怕,见到熟人更是将心中大定,四下打量起来。
这是一个几十平的天然石洞,前方和左右的石壁上各挂着一盏长明灯。四周都画着壁画,看起来年代十分久远了,已经斑驳不堪,依稀能瞧出一个观音坐莲的图案。
楚非言身后左侧还有一个小的石洞,仅容一人盘坐。洞底摆着一个蒲团,表面凹陷,想来是被人久坐所致。
综合种种来看,这里应该是开元寺用来惩罚犯戒和尚面壁思过的所在。
从楚非言的问话推断,他和小六儿似乎跟这个地方有什么渊源。而他大费周章将她掳来,无非是想验证她的真伪。
唉,麻烦了!
“表妹,我在问你,可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楚非言往前迈了两步,咄咄逼人地盯着她。
事到如今,只能打马虎眼了。
简莹稍稍酝酿一番,便故作恼怒地道:“表哥,我们不是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吗?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要转移话题。”楚非言不肯上当,“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简莹暗暗握拳,在心里将他家长辈挨个问候了一遍。
“表哥,我最后再说一次,我已经放下了,对你连一丁点儿的感觉都没有了,你大可以放心。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再纠缠不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掉头就走。
楚非言目光一闪,喝了一句,“怀叔。”
那老者脚步横挪,挡住了简莹的去路,犹自笑呵呵的,“姑娘,别忙走啊,跟我们少爷叙叙旧呗。”
“叙你妹夫。”简莹怒了,忽地转过身来,瞪着楚非言,“你是不是王子病晚期,觉得本来喜欢你的人不喜欢你了就是大逆不道?”
——(未完待续。)
&bp;&bp;&bp;&bp;楚非言定定地看着她,“你不是莹表妹,莹表妹不会骂人。”
简莹心知瞒不住了,也懒惰再装,气哼哼地道:“你哪只耳朵听见我骂人了?”
“少爷,这位姑娘拐弯抹角地骂我们不是人呢。”怀书笑呵呵地插话进来。
楚非言却无心计较这个,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简莹的胳膊,“你不是莹表妹,那莹表妹呢?她出什么事了?”
简莹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乱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吧?”
楚非言被她骂得恼羞成怒,又着急知道小六儿的下落,强自按捺着心头的火气,“你告诉我,莹表妹她怎的了?”
简莹不搭理他,四下瞄了瞄,看中了那个蒲团。从他身侧绕过去,走到小石洞跟前,伸手拽了一下没拽动。两手抓住蒲团的边缘,用力往外拉,那蒲团就跟长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她恼了,一脚踹过去,“姥姥个腿儿的,连个草墩子都跟我过不去。”
气鼓鼓地走回来,揭开另一个筐子,见里头装着多半筐的石头,想是用来平衡重量的。找了半天,连个能当坐垫的东西都没有。
索性将她藏身过的空筐子倒扣过来,当凳子坐了。
楚非言和怀叔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忙活。
等她坐定了,怀叔便呵呵地笑起来,“少爷,这位姑娘当真有趣得紧!”
“怀叔。”楚非言略有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简莹,“你是谁?为何要冒充莹表妹?”
简莹坐舒服了,心气也跟着平顺不少,“你好像搞错主次了,不是我要冒充你表妹,而是简家的人求着我冒充你表妹。
你想知道为什么,找简家问去!”
“我问过姑母。”楚非言拧着眉头道,“可是姑母不肯告诉我。”
一疑生百窦,仔细回想一番,他见到的表妹跟两年前相比,声音不太一样了,长相虽然相似,可也有些微的差别。是以宴请那天离开王府,他就直接去简府见了简四太太。
简四太太解释说女孩儿家大了,长破模样儿也是有的。还说小六儿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得过一场风寒,发烧伤了嗓子。总之,一口咬定那就是小六儿。
眼神却躲躲闪闪的,不敢与他对视。
离开简府,他越想越觉不对劲儿,派人去查了查,得知莹表妹从京城回来的路上耽搁了半个多月。那阵子确有大雨,可只下了三五天而已,官道还不至于泥泞到不能通行的地步。
他记得莹表妹身边有两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一个叫燕枝,一个叫知柳,莹表妹十分倚重这两个人。还曾经跟他说过,以后要将她们当妹妹一样嫁出去,再让她们给她当陪房。
可如今这两个人都不见了。
算一算时间,莹表妹写信让他带她私奔,就在她出发回济南府之前。
以他对莹表妹了解,她绝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岂会因他没有及时回信,就心灰意冷嫁给一个她并不喜欢的人?
两年前在堂祖母的寿宴上,他也曾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只当她是表妹,她不也一直没有死心吗?
把这桩桩件件联系起来,他已经有八分确信,济安王府里面那个女子不是莹表妹!
不弄清楚这件事,他这辈子只怕都难以心安。因此听说济安王府的女眷要来开元寺上香,他便带着怀叔匆匆忙忙地赶了来,于是就发生了简莹被劫一事。
见过简四太太,他就猜到莹表妹被冒充的事简家人是知情的,否则单凭一个弱女子,是没有办法瞒天过海的。眼前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所说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只是不明白,简家和简四太太为何要出此下策?莫非莹表妹已经不在人世了?
“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再开口,语气之中已经有了恳求之意。
简莹心知她不说,这事儿就没个完结。便将她前身的身份来历,以及简家用她替嫁的事情简略说了。
楚非言听说小六儿还活着,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觉得简家做事太不地道,“婚姻乃是为了结为两姓之好,怎能做出姐妹替嫁这样的欺瞒之事?
姑母当真糊涂!”
又冷冷地瞥了简莹一眼,“莹表妹好歹是你的妹妹,即便济安王府门庭高贵,你也不能贪图富贵,冒充她嫁进去。
你顶替了莹表妹的身份,有朝一日莹表妹回来,你要将她置于何地?
我不得不说,你这行为实在卑鄙!”
听了他这义正言辞的话,简莹实在憋不住笑了,“你倒是不卑鄙,当初小六儿哭着喊着要嫁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发挥一下人道主义精神,把她给娶了?
现在又跳出来装什么护花使者?搞得好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为她全心全意着想似的。”
楚非言脸上隐隐涨红,“我……”
“行了,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简莹抬手打断他,“你说我贪图富贵也好,说我卑鄙也好,我都不在乎。
我只想告诉你一个长命百岁的秘诀,那就是少管闲事。闲事管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我走了,你多保重!”
楚非言望着她不紧不慢向外走的背影,忽地喊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济安王府的二少爷?”
简莹头也不回,“有胆子你就告诉去,看看是我先被周二少整死,还是你先被简家的人整死!”
怀叔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少爷,这位姑娘说得对,简家既然敢拿了庶出的姑娘冒充嫡出小姐,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掩盖这件事。
这是人家的地盘,咱们人手少,打不过他们!”
楚非言抿了抿嘴角,正要说话,就见简莹去而复返,脱口问道:“你又回来做什么?”
简莹走到筐子跟前,一屁股坐下去,“我出来这么半天,总要给我婆婆嫂子小姑子一个解释。
总不能告诉她们说,我娘家的混账表哥叫一个一笑一脸菊花的老头把我掳走了吧?
你们不要脸,我还要名声呢。
你们捅的篓子,凭什么让我替你们收拾?
我不管,你们怎么把我弄来的,就得怎么把我弄回去,还不能叫人怀疑我。
我要是不舒坦了,你们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未完待续。)
&bp;&bp;&bp;&bp;禅房之中,姜妈和晓笳并排跪在地上。
方氏脸色冰寒地看着她们,“说吧,你们不守在主子身边,都去做什么了?
若说不出个正当的理由,也不必等你们主子回来发落了,我立刻叫人打了板子,将你们发卖出去。
像你们这种擅离职守的下人,我们王府是绝计不留的!”
姜妈眼下也顾不上晓笳了,赶紧把自己离开的原因说了,“二少夫人吩咐奴婢给老祖宗送些素点心过去。”
方氏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姜妈口中的“老祖宗”是谁。不说她倒是忘了,简莹的曾祖父可不就在开元寺出家礼佛吗?
“倒是个正当的理由。”她点了点头,又问晓笳,“那你呢?”
“奴婢去找野菜了。”晓笳伏在地上答道。
方氏蹙了眉头,“找野菜?”
“是,二少夫人说二少爷最近火气比较大,吩咐奴婢买些野菜回去,给二少爷吃了降降火。
奴婢去问了问,那些卖野菜的要价儿狠着呢,就想着别浪费那银子,自己去挖一些算了。奴婢小时候住在乡下,认识好多野菜呢!”
听了这憨实甚至有些傻气的话,方氏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才叹了一口气,“罢了,你也是一片好心。
不过你要记住,我们王府不缺那点儿银子。你的职责就是照顾好你的主子,为了省那几个钱,把主子晾在一边,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是,奴婢记住了。”晓笳赶忙表明决心,“下回奴婢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二少夫人。”
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幸好二少夫人有先见之明,教了她这么一套说辞,要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方氏扫了她和姜妈一眼,“你们也别高兴太早,老二媳妇若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怎么都好说。她若出了什么事,你们就等着吃板子吧。”
姜妈闻言焦虑起来,“王妃,奴婢再去找找。”
晓笳的心也忽忽悠悠地悬了起来,“奴婢跟姜妈一起去。”
罗玉柱调~教了几个会拳脚功夫的孩子,原本打算趁简莹来开元寺上香的机会,领给她看看的。所以她才打发走了姜妈,方便晓笳去跟罗玉柱接头。
没想到中间竟出了这样的差子。
晓笳回来之前,王府的丫头婆子已经将开元寺搜寻一遍了。人多眼杂,王府又不欲声张,这么个找法儿怕是天黑也找不到人。
唯今之计,只能让她那干哥想想办法了。
出了禅房,装模作样地找了一阵子,便趁姜妈不备,溜出了开元寺,直奔后山的小树林。
孟馨娘听说简莹失踪的消息,也将身边的人派出去帮着找人。这会儿禅房里没了闲杂人等,才淡淡地开了口:“虽说凡事要往好里想,可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人是母妃带出来的,母妃还是想一想,若找不见,该怎么跟简家交代吧。”
听了她这不无幸灾乐祸的话,方氏心中冷笑,面上却从容得很,“身为主母,自当方方面面考虑周全。
老二媳妇一看就是个有福之人,定会逢凶化吉的。便是有个万一,我也知道该如何跟简家交代。
同样的,若今日丢的人是你,我也一样知道该怎样跟孟家交代,你无需替我操心。”
孟馨娘眼底闪过一抹怒意,“我没有二弟妹那样跳脱,只怕没有劳动母妃跟孟家交代的那一天。”
“那我就放心了。”方氏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
正说着,张妈进门禀报,“王妃,世子爷和二少爷来了。”
听到“世子爷”三个字,孟馨娘的脸色不由自主地变了一变,手指在帕子下面拢紧。
方氏此时倒是无心理会周瀚了,微蹙了眉头问道:“二少爷不是说有事不来的吗?他可是知道了?”
“是。”张妈垂目答道,“好像是三少爷派人回去通知的。”
方氏原本还在奇怪是哪个多嘴,将简莹失踪的事情报回去了,没想到竟是自己的儿子,也说不出责备的话,只吩咐道:“叫他们进来吧。”
张妈答应一声,出门将兄弟二人请进门来。
周漱匆匆见了礼,便焦急地询问起来情况,“母妃,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会不见了?”
方氏将事情的经过大略说了,便安抚他道:“你莫急,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想来是寺院太大,她头回过来人生地不熟,在哪里迷了路。”
周漱并未因这话感觉安心的多少,“我出去找找。”
周瀚略一迟疑,便道:“二弟,我陪你吧。”
孟馨娘见他打进门,就打招呼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之后目光一直围着方氏打转。临出门时,还依依不舍地看了方氏一眼。只觉胸口阵阵刺痛,堵得厉害。
她就不明白了,方氏到底哪里好,让他这么多年念念不忘,连做梦都在喊着“静芷”这个名字?
方氏眼角捎见孟馨娘发青的脸色,无声地勾起唇角。
这么多年过去了,孟馨娘还是那么沉不住气,心里在意什么都明明白白地显现在脸上。
就这浅薄的模样,还想跟她玩心机?
太天真了!
“王妃,二少夫人回来了。”张妈面带喜色地进门来,打破了屋里僵滞的气氛。
方氏眼睛一亮,“是吗?她人呢?”
“在后面。”张妈答了话,便回身打起帘子。
方氏和孟馨娘抬眼望去,之见简莹被晓笳和甘草扶着,慢慢地走了进来。除了头发有些凌乱,衣裙下摆有些微褶皱以外,并无不妥。
进了门便深深一福,面带歉疚地道:“让母妃和大嫂担心了。”
“快别说这话,回来就好。”方氏伸长了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可曾伤到哪里?”
“不曾伤到。”简莹犹自笑着,眼圈却有些泛红,“就是有点儿吓到了。”
方氏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心疼地搓揉着她的手臂,“你快跟我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简莹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还是叫怀叔跟您说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怀叔被人请进门来,恭恭敬敬地见礼,“小人怀书,见过王妃。”
方氏听简莹称呼他为怀叔,只当是出于对救命恩人的尊重,没想到他自称也是“怀叔”,便有些好奇,“你的名字就叫怀叔?”
“回王妃,小人的名字乃感怀的怀,四书五经的书。”怀叔笑呵呵地答道,“小辈出于礼貌,便喊一声怀叔,时常有人将这两者混淆。”
方氏见他虽是一身粗短打扮,可脸盘干净,谈吐有礼,并不粗鄙,对他颇有好感,便又问道:“听你的口音并非本地人,不知府上贵姓?”
“小人只是一介下人,实当不起一个贵字。”怀书谦虚地笑道,“小人的主子,王妃想必也认识,便是在府学担任学博的谭先生。”
方氏面露恍然之色,“原来是谭先生的门人,倒是失敬了。”
怀叔连称不敢。
寒暄过后,方氏便转入正题,“听说是老先生救了我这儿媳?”
“是的。”怀书娓娓道来,“小人会些拳脚功夫,每日清晨都要徒步担石,来到这山顶打坐吐纳。
今日事毕,下山途中,见两个婆子鬼鬼祟祟地抬了一个布袋从寺院之中出来,看形状像是装了一个人在里面,便上前询问。
那两个婆子起初还恶言恶语,警告小人莫管闲事,待小人出手,自觉不敌,便扔下布袋逃走了。
小人打开布袋,发现里面躺着一位昏睡的姑娘,看样似是中了迷药。
小人唯恐别人瞧见不好,便将她藏在筐子里,找了一处山泉,喂她些水,帮她解了药性。询问之下,方知是贵府的二少夫人。
碍于身份,不好直接将人送回来,便如法炮制,委屈二少夫人藏于筐中,一路担着寻到这里。”
他这段话说下来,不止将楚非言摘了个干干净净,还表明了两点:
一,简莹是被婆子劫走的,他自己年纪大了,已不在男女大防之列。加之是谭先生的仆从,人品信得过,不存在有损清誉的问题;
二,简莹是被他担回来的,没有被别人看到,既免去了不必要的猜疑和解释,也保住了王府的面子。
方氏听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幸好遇到老先生了,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敢问老先生,可知道那两个婆子是什么人?为何要劫走我这儿媳?”
“小人没来得及问,她们就逃走了。不过小人听说,最近有拍花子专门雇佣孔武有力的婆子,以便接近出门的女眷,行那劫掳之事。
王妃此行女眷不少,请务必多加小心!”
方氏深以为然,“多谢老先生提醒,我们会当心的。
请你回去替我问谭先生好,今日偶遇,不曾准备什么,改日定当叫人登门拜望。”
怀叔应了声“是”,便由张妈引着退出门去。
简莹伸手捏了捏酸麻后脖颈,暗暗呲牙,这无~良老头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上下嘴唇一碰,就把绑架说成见义勇为了。
她叫他们怎么把她弄去的,就怎么把她弄回来,他就真个一掌把她打晕,塞进筐里担回来了。
这笔账她记下了,非得找机会跟他们清算不可!
方氏又安抚了她几句,便吩咐晓笳和甘草扶她到隔壁的禅房去梳洗。
周沁得信儿赶了过来,一把抱住她,“二嫂,你可算回来了,真是吓死我了。”
简莹在她后背拍了拍,“没事没事,我命硬着呢,牛鬼蛇神见了我都自动绕道。”
周沁被她一语逗笑了,“哪来的牛鬼蛇神?二嫂就爱作怪。”
“简莹。”随着一声呼喊,周漱脚步匆忙地闯了进来。越过周沁,一把拉住简莹,上上下下地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那天夜里的异样感觉又冒了出来,简莹有些不自在地挣脱他的手,“我没事,全须全尾的。”
周沁见状会心一笑,领着甘草和茯苓退了出去。
周漱又打量了简莹一回,见她果真没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拧了眉头责备道:“不让你来,你不听话。怎样,出事了吧?”
简莹就不爱听这话,“这么说你是神算子喽,掐指一算就知道我今天有此一劫。那你怎么没算出我在哪儿,内~裤外穿,披着红斗篷来救我啊?”
周漱语噎。
简莹不耐烦跟他讨论这件事,便状若无意地转移话题,“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我是不想来的。”周漱说了半句,将后面那半句咽了回去。
简莹一心要当好儿媳,非要跟方氏来上香。他阻止不了她,便只能去阻止周瀚了。
是以一大早便借故铺子里账目出了问题,拉着周瀚帮他料理。
原以为周瀚来不成,这边就没什么事了。好在昨天晚上,他多嘴嘱咐了周沅一句,让周沅照看一下二嫂。
周沅打发铜柱来通知他的时候,他正想方设法地拖着心不在焉的周瀚,不让周瀚脱身离去。听说简莹出了事,便什么都顾不得了,骑马一路疾驰地赶了过来。
他这辈子就没遇见过像她这么令人挂心的女子!
“下回出门多带几个人吧。”他缓声地说道。
简莹先说多带几个管什么用,碰上怀叔那样的照样歇菜。
周漱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紧接着道:“罢了,你身边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真要遇上什么也不挡事。
等回去之后,我叫黄尊帮你寻摸两个会拳脚功夫的丫头吧。”
“真的?”简莹立时两眼放光,“夫君你真好!”
周漱被她一声“夫君”叫得心神一荡,又因她这毫不遮掩的势利模样忍俊不禁,“你倒是深谙‘投桃报李’之道。”
“过奖过奖。”简莹对他呲牙一笑,“你可以出去了,我要换衣服。”
周漱一呆,摇着头往外走。刚夸完她,她就卸磨杀驴。
姜妈闻讯赶回来,进门刚叫了一声“二少夫人”,就听简莹说道:“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你拐个弯去趟简府,告诉我娘,就说表哥知道了。”
姜妈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不由瞪大了眼睛,“表……表少爷知道了?”
“嗯。”简莹点头,“他什么都知道了。”
晓笳不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心知不是自己能过问的事,便权当没听见,只一心一意地给简莹梳头……
——(未完待续。)
&bp;&bp;&bp;&bp;方氏原本打算午饭之前就回去的,因着简莹的事情耽搁了,中午众人便留在开元寺用了斋饭。
饭后歇了一个时辰,待太阳不是那么毒辣了,方乘车驭马离开了开元寺。
周沅自觉通风报信立了一功,拉着周漱教他骑马。周瀚便很友爱地将自己的马让出来,换乘马车。
红芙离开王府之后,孟馨娘提拔一个叫紫蔷的丫头做了一等。这丫头很有几分眼力劲儿,眼见周瀚往这边走来,立刻堆着笑脸挡住他的去路,“世子爷,您请上车。”
这车自然是孟馨娘所坐的马车。
周瀚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见白芍已经打起了车帘,心知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扫了妻子的脸面。深深地看了最前头的马车一眼,隐忍地上了车。
孟馨娘往旁边挪了挪,将右手边的位置让出来。
周瀚并不领情,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位子上。
孟馨娘暗暗握拳,却不好坐得比丈夫更高,便挪到他对面稍下首的地方坐了。见他闭着眼睛,一副不爱理睬她的样子,胸口愈发堵紧。
忍了半晌,终究忍不住开了口,“世子爷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嗯。”周瀚淡淡地应了一声,却不睁眼。
孟馨娘感觉自己今日受的气够多的了,已经忍无可忍,“世子爷就这样看不上我?”
听了这句,周瀚终于舍得掀开眼皮,不悦地看了她一眼,“你又闹什么脾气?”
“我闹脾气?”孟馨娘气极而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么多年,我为你生儿育女,一颗心都扑在你的身上。
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一日淡似一日,如今连一个正眼都懒惰给我了。
你看不上我可以,谈哥儿和真姐儿可是你亲生骨肉。两个孩子整日追问,爹爹为什么不来看他们,我只能骗他们说爹爹有事在忙。
真姐儿还小也就罢了,谈哥儿已经懂事会看眼色了。下人们背地里嘀咕,你当他听不见吗?
便是为了孩子,你也该……”
“够了。”周瀚听不下去了。
“不够。”孟馨娘声音拔高,“世子爷莫要忘了,你之所以有今天,是我们孟家帮你争取来的,若不然如今坐在世子位子上的未必是你……”
“停车。”周瀚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冲着车外喝道。
秦氏温柔贤惠,知书达礼,深得济安王的敬重。
秦氏生下周漱之后,济安王在两个儿子之间摇摆不定,迟迟无法决定立哪个为世子。孟家以孟氏失踪一事作为筹码,软硬兼施,迫使济安王将周瀚的名字报上朝廷。
周瀚不是寡恩忘义之人,孟家为他做过什么,他一直牢记在心。可也架不住孟馨娘隔三差五地把这事翻出来说一回,提醒他欠了孟家多么大的恩情。
以至于一听人提起孟家,他就十二分地反感。
孟馨娘初初嫁过来,他也不是没有跟她好好过日子的想法。他已经很努力地迁就她了,可她就是放不下孟家跟方氏那点子莫须有的恩怨,每每兴风作浪。
他斥责了几回,她就用孟家的恩情来压制他。自从有了谈哥儿,她拿捏他的手段就又多了一个。稍不顺意,就搬出孟家和孩子说事,让他不胜其烦。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跟她生下那两个孩子。
赌着一口气跳下车,也不吩咐另备车马,只倒背着双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方氏察觉到后头的动静,便叫人将他请到周沅的马车上。
孟馨娘又悔又恨,悔的是自己又没忍住发了脾气,恨的方氏那贱人趁虚而入,瞅着空子就向周瀚卖好。
想哭哭不出来,想骂又怕被人听了去,只好一拳一拳地捶打着车座,借此发泄心中的怒火。
进了城,车马绕到王府东门直接进到内院,女眷们在垂花门外下了马车。方氏推说累了,免了下午茶,叫大家各回各的院子休息。
周漱怕周沅摔了,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反倒比马车走得还慢。等他回到采蓝院,简莹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常的衣服,头发蓬松地绾在脑后,捧着汤碗慢慢地呷着。
三位姨娘陪坐在下首,正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闲话。
见他进门,赶忙起身见礼。
简莹也站起来福了一福,笑着招呼道:“夫君可要喝汤?灵姨娘亲手熬的猪心汤,安神定惊,养气补虚。”
周漱眉眼微动,忍不住看了灵若一眼。
据他所知,简莹并不挑食,可在吃食上要求极高。凡是汤水都要小火慢炖,细细撇去油花,熬得醇厚浓郁,才肯入口。够格捧到她手里的,必然花费了不少的时间,用了不少的心思。
可见灵若在他们回府之前,就已经知道简莹失踪的事了,若不然又怎会特意熬了压惊的汤水?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给灵若通风报信了。
一个姨娘时刻盯着正房的动静,绝不仅仅是为了熬些汤水讨好主母,只怕是心大了。
灵若感觉他眼风扫过来,心如鹿撞,羞涩地抬头,刚要对他甜美地一笑,见他已经转目去看简莹了,心里酸涩起来。
周漱不知简莹说那话是无意还是有心,从她淡然自若的脸上也瞧不出端倪,便微笑地道:“不必了,我喝茶就好。”
热水是现成的,早在他进门的时候,雪琴就机灵地吩咐人去泡茶。这会儿已经泡得了,他一落座,就端了上来。
周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尝出是雨花茶。冷不丁想起那天晚上灵若殷勤地邀请他去葛覃院,准备给他喝的就是雨花茶,便又看了灵若一眼。
灵若心花怒放,也不管是不是甜美了,赶紧对他堆出一个笑脸。
周漱被她这仓促的笑容惊到了,嘴角抽了抽,便扭头去看简莹,“明日是生忌正日,我要去陵园为母妃扫墓,你陪我一道去吧。”
简莹正饶有兴致地旁观他和灵若眉来眼去,听了这话忙正起神色,“好,三位姨娘也一起去吧。”
不等那三人露出欣喜之色,周漱便否决了她的提议,“我明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需得早去早回,人多难免拖沓,只你一个陪我便是。
姨娘们若是有心,可以准备几样祭品。”
君萍和妙织只是有些失望,灵若却因简莹连着两日跟周漱出去,心里嫉恨起来。
雪琴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等这三人告退,周漱去了内书房,便提醒简莹道:“二少夫人,您得防着灵姨娘一些了,奴婢瞧见她背了人拿眼剜您呢!”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能看穿的事情,简莹又岂会看不穿?
她早就觉出灵若最近不太安分,只是没有触碰到她的利益,懒得搭理罢了。
“不用管她,她这一劲儿蹦跶,图的不就是一只小蝌蚪吗?”
周漱的小蝌蚪是传男不传女的,灵若蹦断了腿儿也未必能得到。便是能得到,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多养一个苏秀莲罢了。
雪琴还想再劝几句,见她不感兴趣的样子,便转了话风,“奴婢依着二少夫人的吩咐,盯了一上午。别人都老老实实地在做事,就素屏出去了一趟。”
简莹“哦”了一声,“她见了谁?”
“黄婆子。”雪琴答了,看她的样子似是没想起来是谁,便又补充道,“就是后院门房的黄妈,跟世子妃的陪房祝显一家走得很近,好像祝显家小子跟黄婆子的干女儿相好,准备到了年纪就结亲呢。
啊,黄婆子的干女儿就是蒹葭院的大丫头豆蔻。”
“果然。”宴请那天的事情出了以后,简莹就把采蓝院从上到下的丫头在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觉得唯一有缝且够格被孟馨娘盯上的蛋,就只有素屏了。
素屏被降为二等丫头,心里肯定不舒坦。有人捧着她许她好处,她会动心也是难免的。
她跟秋笙住一屋,自然知道秋笙的饮食习惯,于是专拣秋笙不喜欢的海蜇来吃。吃坏了肚子,让没主意的秋笙落单,又撇清了自己。
殊不知,正是这一出苦肉计,让她露出了马脚。
“二少夫人,绝不能轻饶了这丫头。”雪琴义愤填膺地道。
简莹瞥了她一眼,“又急功近利了吧?
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东西,只要存在就有价值。即便你不想要了,也要先把它身上的油水榨个一干二净再丢出去。”
雪琴略一思忖,便心领神会,“奴婢知道了,二少夫人是想留着她将计就计。”
“正解。”简莹送了她一个肯定的笑容,难得有教导她的心情,便循循善诱地道,“我知道你在祖母跟前是出挑的,要不然祖母也不会派你来盯着我。
不过你如今的主子是我,你要是还拿了祖母那一套来行事,就不合时宜了。
想得到我的重用,就要按照我的风格来行事。
你身上的锐气还是太重了,合该再磨一磨。”
雪琴早就对她心服口服了,闻言便重重点头,“是,奴婢一定会改正的。”
简莹挥了挥手,叫她下去。托着下巴琢磨,要放一枚什么样的饵,才能钓住孟馨娘这只到处伸爪的母章鱼。
晓笳瞅着空子闪身进门,“二少夫人,要不要奴婢给玉柱哥送信,叫他明天趁您出门的时候,领了那几个人在街边露露面,给您瞧一眼?”
今天出了那样一桩事,她猜到简莹再没机会去看罗玉柱精心调~教的人,便叫罗玉柱领着人先一步回去了。
“算了。”简莹摆手,“草草看一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就让你干哥接着调~教吧。
你跟他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在吃上不要亏待了他们。缺银子了就说话,我不是那种只让牛拉犁不给牛吃草的主子。”
这一点晓笳从不怀疑,闻言微微一笑,“二少夫人放心吧,上次的那些银子尽够他们吃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姜妈也回来了,“四太太说会找表少爷谈一谈,绝不会叫他声张出去。
四太太还说……”
简莹听她欲言又止,便接口问道:“说什么?”
“说您还会些什么,尽早告诉她,莫要跟上次一样,等到露了出来再叫简家帮着遮掩。一次两次还可以,次数多了总会露馅儿的。”
看姜妈说这话的表情,简莹就知道这已经是委婉的版本了,简四太太说出来的话肯定比这难听十倍。也无心计较,只吩咐姜妈回房休息。
心知像楚非言那样骄傲的人,是不屑于告密的,是以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份泄露。
简四太太却很有些心慌,当天晚上就把楚非言请到简府,连恳求带哭诉,卖光了无奈和可怜。待楚非言再三保证不会说出去,才把人放走了。
楚非言前脚走,她后脚就懊悔起来,暗恨自己顾此失彼,只想着让楚非言保守秘密,没能趁热打铁,逼着他履行多年前定下的口头婚约。
虽说她依旧记恨堂嫂出尔反尔,可今时不同往日,小六儿便是回来,也找不回嫡女的身份了。顶着庶女的名头,能嫁个什么样的好人家?
嫁到楚家才是最好的,小夫妻两个青梅竹马,婆家又是外祖家,不怕被人亏待了。
越想越心动,兴奋得整整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就又派人去请楚非言过府说话。
谁知下人去府学走了一趟,回来禀报说,表少爷昨天晚上就带着怀叔离开济南府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直叫她悔青了肠子。
周漱打定主意要循序渐进,晚上就歇在内书房。早上和简莹一起用了饭,便带上祭品,轻车简从地往赤霞山而来。
济安王的陵墓是受封之初便开始修建的,至今已颇具规模,从山脚下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入口处竖着一座三丈多高,记有受封经历以及周氏族谱的碑坊,古朴庄严,气派十足。
两人下了马车,由守陵的官兵引着进了陵园。
明冢下面通着地宫,正中一座是济安王的墓室。其后又有三座,最左边一座的墓碑上刻着孟氏字样,中间一座属于秦氏,另一座墓碑还空白着,想来是给方氏准备的。
周漱和简莹在秦氏的墓碑前停下,待下人设下祭案香烛,摆好蒲团,两人便跪下磕头,洒酒祭拜一番,又烧了一堆元宝纸钱,方才起身。
周漱脸上并无悲戚之色,微笑地提议道:“娘子,这地方的景色还算不错,我们走一走吧。”
“你不是说有事,要早去早回吗?”简莹纳闷地看着他。
“不差这一半个时辰,走罢。”周漱说完这句,便径自往前走去。
简莹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跟上去。
下人们分成两拨,一拨留下,由翠峰盯着收拾祭品案台。龙井、猴魁、金屏和银屏四人组成另一拨,隔开一段距离,缀在两人后头。
周漱放慢速度,等简莹跟自己并肩了,忽地开口道:“母妃走的时候,我没瞧见她的样子……”
简莹一愣,心说这人不是不喜欢她过问先王妃的事吗?今天怎么主动跟她讲起来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看到简莹眼中的疑惑,却不解释,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小时候虽不贪玩,可因祖母的丧事,在府中憋了许久,也有些受不住。
正赶上下雪,父王准了大哥带我出城猎雪兔,还有一些世家子弟跟着。
我们用庄头教给的土法,找到兔窟就拿了烟熏,一共抓了十几只兔子。在野地里架起柴火,直接烤了吃。
玩得尽兴,晚上就歇在庄子里。
第二天一早,就接到母妃病逝的消息……”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伸手从旁边黄栌树上摘了一片泛红的叶子,放在指尖转着。
简莹不经意间一抬头,只见漫山的黄栌、银杏、雪松、五角枫,以红、黄、绿三色为基调,将大片的山脊晕染成一幅又一幅绚丽的画卷。衬着蓝天白云,令人心旷神怡。
正如他说的,这里的景色当真很不错!
一走神的工夫,就听他接着说道:“我回去的时候,母妃已经被装殓入棺了。
大家都说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瞧见大人瞧不见的东西,不准我靠近棺木。
父王说祖母刚过世,王府已经伤了元气,不好再大肆操办,停灵七日就下了葬。
我对母妃的印象,还停留在我出门之前,她一边帮我理着衣襟,一边嘱咐我小心一些,莫摔了,莫贪玩冻了手脚,早些回家……
以至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相信母妃已经不在人世了,每天下了学都要特意跑到母妃住过的屋子里,大喊一声:‘母妃,我回来了!’
然后幻想着她跟往常一样笑着迎出来,问我冷不冷,饿不饿,今天都跟先生学了些什么。
下人们都说我中邪了,父王还特地请了一位道长入府为我驱邪,我记得父王称呼他为灵虚道长。
那位道长手里晃着灵幡一样的东西,对我念念有词。我一时起了玩心,便朝他身后喊了一声‘母妃’。”
时隔多年说起这件事,他犹自忍俊不禁。
“后来呢?”简莹追问道。
“灵虚道长立时端起那盆狗血泼了过去,我就拍手说:‘没泼到,母妃会飞呢,母妃好厉害!’
灵虚道长大叫一声,扔下东西就跑了……”
简莹“扑哧”一声乐了,“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挺坏,然后呢?”
“然后……”周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然后我就看到父王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喊着母妃的名字,反反复复地说着‘我错了’、‘你原谅我’……”
简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睛。
怎么个意思?难不成先王妃的死跟济安王有关?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儿,周漱的亲娘是被他亲爹害死的?
可济安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老婆?
图财?
秦氏是教书先生家的女儿,娘家日子过得很是清贫,据说嫁过来的时候,周漱的外公将济安王府送去的聘礼全部折算了,才凑足八十抬嫁妆。
济安王会贪图自己送出去又送回来的东西?
图色?
那也不能够,这又不是二十一世纪,实行一夫一妻制,离婚会涉及抚养权以及财产分割什么的。济安王若是看上更年轻更貌美的女子,大可以纳了做妾。
即便他精~虫上脑,色~欲~迷心,想娶那女子做正妻,休了秦氏或者和离不也一样吗?秦氏那样品性的人,想必也不会哭死闹活,何至于下杀手?
这问题当真烧脑!
周漱扭头,瞧见她怔怔的,嘴角一弯,又恢复成平常的模样,伸手在她头顶上摸了一摸,“吓到你了吧?”
简莹用力摇了摇头,想说句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觉心尖一抽一抽的,说不上是疼还是冷。
难得见她这般安静乖巧,周漱心头一热,手从她头顶收回来的时候拐了个弯儿,便将她的手握住了。因她没挣扎,又得寸进尺地捏了两下,整个扣在掌心里。
简莹犹自心绪翻腾,全然没有在意,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金屏和银屏瞧见他们这大胆的举动,双双红了脸,垂着眸子不敢往前看。
龙井还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猴魁则抿着嘴偷笑,心说二少爷现学现卖,还真个把黄掌柜教他的招数用上了。
周漱没再说话。
简莹擅长的是剖析和批判,安慰人的活儿却是干不来的,此时需要的恰恰是安慰,而不是剖析和批判,便也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默默地往前走着,一直走到山崖附近,才折了回来。跟翠峰等人汇合,离开陵园,驾车回城。
直到回了采蓝院,简莹也没搞明白周漱告诉她这件事的用意。是单纯的倾诉,还是想要警告她些什么?
原想等下回见了他问一问,他却不知又去忙什么了,一连几天不见人影儿。
这阵子黄尊倒是有幸时常见到周漱,料理完酒楼的事情,回到后院,一眼瞧见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悠闲地喝着茶,便忍不住笑了,“二少爷终于要担负起责任,亲自做了这九华楼的大掌柜吗?”
周漱明白黄尊什么意思,他也不想天天来,可他坐不住,“我已经按照你说的,把心里话告诉了她,说了一半留了一半,也一连几日没去见她了。
你倒是说说看,我何时告诉她另一半才好?”
他这沉不住气的模样,让黄尊乐不可支,“看来二少爷当真对二少夫人动了心。”
在黄尊面前,周漱也懒惰遮掩,“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若有琴瑟和谐的可能,我又何必孤独终老?”
以前不觉得,几日不见,竟思念得紧。又怕贸然去见了她功亏一篑,只得强自忍着。
“二少爷这话有道理得很。”黄尊一面替他续茶一面笑道,“二少夫人性子乖张,吃软不吃硬。
二少爷若想俘获她的芳心,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所以我建议您,还是再等两日吧。”
周漱如今是当局者迷,一时想不明白“吃软不吃硬”跟“一步一步慢慢来”有什么必然联系。正想问一问,就见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掌柜,不好了,前头……前头死人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黄尊闻言脸上变色,立时起身去了前头。
不一会儿的工夫,又打发伙计来传话,“二少爷,我们大掌柜已经叫人去报官了,想必官府很快就会来人勘验。
他忙着顾不上您,未免您被牵扯进去,请您先回去。详细情况等这边事情有了眉目,他会立刻通知您的。”
周漱也知他待在这里不合适,并不追问什么,从后门离开九华楼。留下龙井打探消息,自己带着辉白回了王府。
龙井很快回来了,“二少爷,九华楼给官府查封了,黄掌柜和几个厨子也都被抓走了。”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周漱还是大吃一惊,“死的是什么人?为何会死在酒楼里?”
“是一个姓吴的纨绔子弟,家里是开香油铺子的。”龙井一板一眼地答道,“仵作说人是中毒而死,看死状似是中了砒霜之毒,要等回衙门进一步验尸才能确定。”
周漱心知这回麻烦了,食客死亡,还是中毒而亡,这对酒楼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因不了解具体情况,也不知如何应对,想了一想,便问道:“是哪个衙门接的案子?”
“是府衙。”龙井答道。
周漱微微松了口气,“是府衙就好,你先提些银子去牢房打点一番,莫叫黄尊他们吃了苦头,我去找父王谈一谈。”
龙井答应着退了出去。
周漱打发辉白去问了问,得知济安王刚刚被方氏请去了菁莪院。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许多,立即赶着来了后院。
济安王第一眼看到方氏,不由怔住。
她今天特地装扮过,里头穿了一件杏黄色的齐胸襦裙,外面是一件水蓝色的半臂,束了腰封,梳着随云髻。比平日少了几分端正疏冷,多了几分娇俏柔丽,让他恍然记起她少女时代的模样。
“王妃,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讶然地打量着方氏,“你怎的……”
打扮成这样?
方氏冲他嫣然一笑,端起事先备好的参茶递给他,又抬起手臂展示地转了一圈,“这还是我年轻时候的衣服呢,今天收拾箱笼瞧见,一时怀念,便穿戴起来了。
王爷觉得怎样?可还有我当年的风采?”
“嗯。”济安王喝了两口参茶,目光在她依旧窈窕的腰身流连,眼中有着不容错识的惊艳,“你这样一打扮,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方氏心中嘲讽一笑,若不是嫁给他,她何至于年纪轻轻就往老里装扮?微红了脸嗔道:“王爷说什么呢?我都是年过三十的人了。”
济安王很少见她这般娇嗔的模样,不免心荡神驰。放下茶盏,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头,柔声问道:“我许久不来,你可是怨我了?”
方氏自是怨的,可她不会说出来,将头靠在他的胸前,“不怨,我知道王爷心里也难呢。”
一句话说得济安王心里十分熨帖,叹息地道:“这些年的确有些委屈你了,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加倍补偿你。”
方氏满心不屑,总有一日是哪日?他如今已年过五旬,再有十年就老不中用了,到那时,便是日日陪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她不照样守活寡吗?
强自按捺着心头的厌恶,凑到他耳边的小声地道:“王爷现在补偿我也是一样的。”
这露骨的暗示,让济安王抑制不住地血脉贲张了。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进了内室。
听到内室门“砰”地一声关上,张妈立刻闪身出来,将桌上的茶盏收走。
周漱赶到菁莪院,却吃了个闭门羹。
“王爷和王妃有要事商议,吩咐下来,不许任何人打扰。”张妈恭敬地笑着,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客气,“二少爷若是有事,留下口信,奴婢帮您转告王爷。”
这种事情哪好叫下人知道,周漱皱了眉头,“不必了,等父王有空再说吧。”
一面向外走,一面琢磨济安王跟方氏能商议什么重要的事情。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采蓝院门口了。
记着黄尊的嘱咐,正要转身离去,雪琴已经眼尖地瞧见了他,面有欣喜地迎了出来,“见过二少爷,二少爷您来得真是时候,晚饭已经备得了,二少夫人刚领着三位姨娘就座。
您快进去吧,奴婢这就去厨房,吩咐他们加两个菜。”
周漱略一踌躇,便点了头,“好。”
简莹没想到周漱会来,见到他颇有些意外,忙将上首的位置让出来。
周漱记挂着黄尊,没有闲聊的心情。当着简莹的面,三位姨娘也不敢朝他献殷勤,饭桌上的气氛便有些沉闷。
周漱也觉出自己坏了大家的胃口,加之实在没什么食欲,吃几口便撂下筷子,去了内书房。
简莹看出他心里有事,才听他讲了先王妃病逝的内幕,心里有些在意。吃完饭打发走了三位姨娘,便到内书房来寻他。
进门见他拧着眉头靠在椅子上,便有意打趣道:“你装起深沉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周漱因她这话面露笑意,“那你是喜欢我深沉的样子,还是喜欢平常的样子?”
“我喜欢你送我礼物的样子。”简莹朝他伸出两手,眨着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周漱在她手上打了一下,笑道:“你未免也太见钱眼开了吧?”
“除了钱,你也没什么能让我开眼的。”简莹皱了皱鼻子,蹦了一下,坐到书桌上,斜着身子看他,“出什么事儿了?瞧你这表情凝重得跟刚参加完葬礼似的。”
周漱摸了摸脸,心说有那么明显吗?
因她难得主动过问自己的事,倒有些感动,也不隐瞒,将九华楼食客中毒身亡、黄尊被抓入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酒楼出了这种事,只能算黄尊倒霉,简莹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干巴巴地安慰道:“放心吧,肯定没事的。”
周漱却因她这话莫名地安心了许多,重重点了一下头,“嗯。”
那边厢,济安王和方氏在床上很是折腾了一些时候,已经有多少年不曾这样尽兴了,竟有种自己还很年轻的错觉。事毕还赖在床上,不肯起身。
方氏借着清洗身子摆脱了他的纠缠,一进净浴房,就问张妈道:“处理干净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是。”张妈低头答道,“除非王爷立时叫了大夫来诊脉,否则绝不会知道那参茶有问题。”
方氏冷笑一声,心说济安王自觉老当益壮,死都不会承认自己那方面不行,又怎会无缘无故请了大夫来诊脉?
见张妈始终不抬眼看她,便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了?”
她的小日子一向很准,这回晚了几天还没动静。
她疑心那碗避子汤没起到应有的作用,思量着万一怀上了,落胎风险太大,也容易引人怀疑,这才使了一出美人计,叫济安王补上这一票。
未免济安王年老体虚,爬不上车,便在参茶里加了一点儿料。
两次行房隔了不过十天的时间,便是真的有了,也无需收买大夫作假。
“奴婢不敢。”张妈垂目答道。
方氏深闺寂寞,又曾经与周瀚两情相悦,一时把持不住做下错事,她能够理解和体谅。可这事终究悖德忘伦,不可再有第二次。若怀上孩子,及早打掉才是最明智的。
不然生了下来,父亲不是父亲,哥哥不是哥哥,岂不乱了辈分和血统?
她很了解方氏,一旦做了决定,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心里想的不好说出来,只催促道:“王妃,您还是赶快洗洗吧,出去晚了,恐怕王爷会起疑。”
方氏见她这样,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褪掉衣服,进到池中,用力地擦洗着身子。
女人若是移了情,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即便骗得了自己的心,也骗不得自己的身子。
抚摸过那具紧致光滑、年轻有力的躯体,再看济安王那身松弛发皱的皮肉,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恶心。
一回就恶心透了,这辈子再不想跟济安王同床共枕。
济安王却不觉恶心,反而找到了在齐庶妃和通房丫头身上没能找到的自信,吃过晚饭,又纠缠了她一回。因药效过了,有些力不从心,折腾了许久也未能尽兴。
直到周漱等得不耐烦,差人来叫,他才放弃,穿好衣服不甘不愿地走了。
方氏伏在床边干呕了半晌,吩咐张妈把床上的席子褥子被子以及帘子帐子都拿去扔了,自己又去浴池狠狠地洗了一遭。
有济安王的关照,方宏生将九华楼的案子当成重中之重,优先调查审理。不出两日的工夫,就审明了真相,却又是一桩风~流债。
那死在九华楼的人姓吴,单名一个海字,家里开着香油铺子,他又是个专爱往脂粉堆里钻的人,因此得了个外号叫“吾爱香”,久而久之名字就成了吴爱香。
这吴爱香是梦仙楼的熟客,跟一个叫凤蝶的姑娘相好半年有余。一直花言巧语地承诺,等攒够了银子就给她赎身,让她从良做妾。
凤蝶颜色不是顶好,年纪也有些大了,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肯为她赎身的,自是欢喜。推了别的恩客,一心一意地伺候吴爱香,只等他为自己赎身。
这姑娘的脑筋只怕也太灵活,怎么就不想想,开个香油铺子能赚几个钱?要不然吴爱香为什么不去找花魁头牌,偏找她这样的中庸之资?
吴爱香也当真攒了一笔银子,却不是给凤蝶赎身的,而是一夜风~流,搭在了另一个名叫秋痕的姑娘身上。
这姑娘比凤蝶有名气得多,生得好样貌,以一手娴熟勾~人的琴技闻名。一百两银子听一曲,五百两银子才会考虑别的。
吴爱香对她垂涎已久,连典当带挪借,凑足五百两,便忙不迭地去买下了秋痕的一夜。
凤蝶得知这件事,不气吴爱香轻诺寡信,反倒恨上了秋痕。自己绣了一方帕子,浸上砒霜水,晾干之后送给秋痕,想要毒死自己的情敌。
吴爱香眼巴巴地等了两天才排上号,与秋痕春宵一度过后,从她床头顺了一条帕子,准备留作念想。
厮混到中午出了梦仙楼,跟一群狐朋狗友到九华楼喝酒,庆祝自己得偿所愿。
期间一直将那帕子拿在手上炫耀,时不时闻一闻,亲两口。砒霜粘在口鼻之上,随酒菜进了肚子,几番下来,便中毒身亡了。
凤蝶错害了情郎,悲痛欲绝,又知死罪难逃,不等官府派人去抓,就悬梁自尽了。
真凶已死,案子了结,黄尊和几个厨子都被放了出来。
虽说吴爱香的死并不是九华楼的责任,可毕竟死了人,食客们心里忌惮,纷纷转向别家,九华楼的生意一落千丈。
黄尊想了许多法子来挽救,都不见成效,便跟周漱商议,打算关掉九华楼。
简莹知道了这件事,先是嗤笑一回,随后就跟周漱谈起买卖来,“我让九华楼起死回生,你让黄尊送我两成干股怎么样?”
“你有法子让九华楼起死回生?”周漱这一问句三分是惊讶,七分是怀疑。
“没有我会说?”简莹胸有成竹地睥睨着他。
她虽然没有涉猎过餐饮业,可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再说经营策略都是相通的,万变不离其宗,救活一个酒楼对她来说还算不得什么难事。
周漱见她这模样不像是开玩笑,忽地想到简家商贾大家,她这简家女儿耳濡目染,又怎能没有几分经商的头脑?赶忙追问道:“什么法子?”
“现在不好说,你先带我去一趟九华楼,让我实地考察考察。”简莹往窗外看了一眼,见外面秋高气爽的,正是出门的好日子,“事不宜迟,我们收拾收拾就走吧。”
周漱眉眼一动,“就我们两个?”
“你还想带谁去?”简莹反问。
“没有。”周漱忙笑道,“我们两个就好。”
以前只要出门,她就会提出带上三位姨娘,今天没提,他只是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他私心里巴不得跟她独处,因黄尊入狱,九华楼生意冷淡,他一直没什么心情,那“循序渐进”的计划就被打断了,也是时候接续起来,更进一步了。
差人去跟方氏打过招呼,两人便坐上马车,直奔九华楼。
黄尊看到他们夫妻联袂而来,颇有些惊讶,“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此时过来,可有什么事吗?”
不等周漱开口,简莹就对他呲牙一笑,“给你请了财神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已经快到中午的饭点儿了,九华楼里连一桌客人都没有,伙计们或靠在楼梯,或趴在窗口,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
黄尊叫伙计们回避了,引着周漱和简莹穿过大堂,径直来到后院。
请两人上首坐了,叫人送来茶点,方才笑道:“恕在下愚钝,没能听懂二少夫人的意思。”
简莹捧着茶盅打量了他两眼,见他眼窝陷下去不少,颧骨更高了一些,脸色略显苍白,显然没少为九华楼操心。可依旧温润不减,反倒多添了一股忧郁沧桑的韵味。
心里“啧啧”两声,帅哥就是帅哥,怎么看都养眼。
周漱见她一味盯着黄尊,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接起话茬道:“娘子说她有法子让九华楼起死回生。”
“哦?”想是没当真,黄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简莹抱拳一揖,“请二少夫人赐教。”
简莹将茶盅放下,站起来就往外走,“跟我来。”
黄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带询问地看向周漱。
周漱摊了摊手,表示他也不知道他家娘子想干什么。
简莹抄着手走在前面,周漱和黄尊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在伙计和厨子们不解的目光之中,将楼上楼下,前堂后院逛了一遍。
黄尊还沉得住气,周漱便有些忍不住了,“娘子,你说的法子在哪里?”
“在这里。”简莹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壳,不客气点评起来,“这九华楼实在没什么特色,难怪出一点事儿就没生意了。”
九华楼一直由黄尊亲自打点,不知付出了他多少的心血。被一个女子轻视了,心下便有些不服气。面上却分毫不显,温和地笑道:“二少夫人,我们九华楼的特色就是一个‘九’字。”
“九荤,九素,九转大肠?”简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这算什么特色?
有钱到你这儿来吃饭的人,哪个家里不养着几个厨子,肚子里会缺那点儿酒菜?他们缺的是一个能制造气氛的地方。
你瞧瞧,你这酒楼上上下下前前后后,跟别的酒楼有什么区别,哪有让人眼前一亮地方?
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能制造的气氛也有限。
说得直白一点儿,同样是坐着喝酒吃饭,人家凭什么非要到你的酒楼来?到别家不也一样吗?
酒楼酒楼,酒菜都是配角,‘楼’才是主角。”
周漱还当她能说出什么样令人醍醐灌顶的话来,听她乱扯一通,便插话道:“娘子,世上的绝大多数酒楼都是这么开的。”
“世上的绝大多数男人还爱妹子呢。”简莹随口就回了一句。
周漱被她这话噎得够呛,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黄尊以拳拄口,掩去唇边的笑意,复又正了神色看着简莹,“依二少夫人的意思,如何才能让这‘楼’变得有特色?”
简莹听他语气之中带出两分考校的意味,也不以为忤,伸手指了指宽阔的后院,“地皮就是金钱,你块地儿空着当真浪费了。
你不是以‘九’为特色吗?不如就掘个荷塘,堆几座假山,弄个活水喷泉,再种上梅花竹子什么的,凑个九趣。
再在这四周参差错落地造一些单间,正对院子的这面墙全部弄成可活动的落地大窗,既保证私密性,又保证开放性,再养几个弹琴唱曲的。
这样一来,春天赏花,夏天赏水,秋天赏叶,冬天赏雪,一年四季的氛围就都出来了。
这是往雅里布置的方案,要想弄得粗犷一些,你就搭个擂台,挖个游泳池,修个小型的蹴鞠场,只要是能让人呼朋唤友玩到一起去的东西,都可以试一试。
你也可以单独隔开一个小院,培养几个女伙计,专门用来招待女眷。
在桌椅用具上面也多花花心思,人家用红漆木的,你可以用根雕的,人家用长条板凳,你可以用墩子蒲团,甚至可以设计成秋千吊椅的模样。
总之就一句话,要新奇要好玩要贴心,要让人来一次就爱上这里!”
黄尊若有所思。
周漱仍旧觉得这是胡扯,不长记性地插话,“娘子,你说的这些便是可行,也要一年半载才能见到成效,眼下我们是要想法子让九华楼的生意红火起来。
生意红火了,才能赚到银子,有了银子再考虑改建的事也不迟。”
“目光短浅。”简莹送了他四个字,便不再搭理他,转向黄尊道,“为长远利益考虑,你这酒楼该变变风格了。变则通,通则久,这个道理相信你比我懂。
你要是还这么死板板地守着,就算这次活过来了,下次碰到类似的情况,也还是会死。
如果你这酒楼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别说倒下一个吴爱香,就是倒下十个八个,也挡不住他们那颗为玩乐铤而走险的心。”
她这些话初听有些不着边际,可仔细琢磨琢磨,就会觉得很有道理。黄尊对她口中描述的酒楼向往起来,眼睛扫着庭院屋舍,在脑子里勾勒着全新的结构图。
简莹没听到他回话,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要是我,我就趁这个机会给酒楼改头换面,从头到脚来个大整容。
你要是想徐徐图之,先让酒楼活起来攒攒人气儿也行。我这儿有个点子,你可以试一试。”
“洗耳恭听。”黄尊此时已经对她有几分服气了,态度愈发温和有礼。
“我记得我这‘贤妇’的美名,多亏了一位编段子的说书先生。吴爱香和凤蝶、秋痕的故事可比我的故事有趣多了,稍微改编一下,就是一出风~流香艳的好段子。
如果把案发现场变成故事的发源地,还愁没有人来酒楼吃饭吗?”
这就是传说中“绯闻效应”。
黄尊眼睛一亮,觉得此法完全可行,遂对简莹长长一揖,“听二少夫人一席话,当真胜读十年书,在下受教了。”
“不敢当不敢当。”简莹谦虚道,“等你这酒楼生意好了,送我两成干股就行。”
黄尊一怔,看向周漱。
“她开玩笑的。”周漱说道。
“谁开玩笑了?”简莹瞪了他一眼,“我在钱的问题上从不开玩笑,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不能混为一谈。”
周漱好笑不已,“你不过楼上楼下走了一遭,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就想要两成的干股,未免也太贪心了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瞧你胳膊肘往外拐的样儿。”简莹鄙夷地睨着他,“要不我住酒楼,让黄掌柜住到采蓝院去?”
周漱听她当着黄尊的面就说这话,脸上隐隐涨红,“娘子,莫要乱开玩笑。”
黄尊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那话的意思,便有些忍俊不禁。
心说二少爷当初为了拒婚表明自己好男风,如今屡屡被二少夫人拿这事堵嘴发难,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么瞧着,二少爷要想俘获这位的芳心,只怕还有得磨。
心思一转的工夫,就又听简莹说道:“你光看见我动腿儿动嘴皮子,没看见我动脑子,当然不知道我说那一段话死了多少脑细胞,得吃多少补品才能补回来。
你不能因为看不见我脑子运作就忽略我的劳动成果,不给我算工钱,你这是歧视脑力劳动者。”
周漱哭笑不得,“娘子,这酒楼本就是我们王府名下的产业,你平日里的吃穿用度,还有领的月钱里头,就有这酒楼赚的一份银子,你又何苦左手倒右手地折腾?”
简莹翻了个白眼,“你说的左手是别人的,攥着再多银子也不归我指派。右手里攥着的才是我自个儿的,有了银子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不想把别人左手里的银子倒腾到自己的右手,那才是傻子呢!”
周漱看了看装作很忙没听见的黄尊,压低了声音道:“娘子,你是贤妇呢,怎能这般市侩?”
简莹听出他的意思的是提醒她在黄尊面前收敛一些,不由“嗤”了一声,“我那贤妇的美名都是他帮着赚来的,我在他面前装贤惠有意思?
再者,谁说贤妇就不能爱钱了?没钱我怎么帮你打理后院,怎么帮你养小妾,养别人的儿……”
“娘子。”周漱听着话头不对,及时地打断了她,“切莫胡说。”
简莹斜了他一眼,她就不信他没告诉黄尊苏秀莲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以表忠诚,这会儿遮遮掩掩的做给谁看?
黄尊听他们夫妻两个争论完了,便微笑地道:“我每年能从这酒楼分得两成红利,若二少夫人的法子有用,我便分出一成作为酬谢,如何?”
简莹还没开口,周漱就皱了眉头,“这怎么可以?你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呢……”
“不碍的。”黄尊抬手止住他的话茬,“若没有二少夫人出谋划策,这酒楼免不了关张大吉。若能起死回生,便是额外赚得的,分一些给二少夫人又何尝不可?”
“跟人家学学。”简莹拿手肘碰了碰周漱,“这才叫明白人。”
周漱脸色不虞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黄尊看了看天色,对二人笑道:“就快午时了,二少爷和二少夫人不如留在酒楼用饭。我亲自下厨,炒几个好菜,我们边吃边聊。
二少夫人满脑子都是奇思妙想,我还想再讨教一二。”
“好啊。”简莹一口应承下来。
采蓝院的厨娘手艺不错,可天天吃也有腻歪的时候。有机会换换口味,当然不能错过。她听说黄尊的厨艺相当不错,早就想一饱口福了。
周漱听她答应了,便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黄尊将两人请到楼上,挑了一间最宽敞视野最好的雅间,请他们落了座,自去厨房做菜。
简莹不爱喝茶,叫伙计给她备了一壶白开水,从碟子里摸了一块点心,慢慢啃着,打发时间。
周漱将龙井、晓笳几人打发出去,便责备起简莹来,“娘子,你今天委实有些过分了。
黄尊家中有一个多病的老母,还有两个读书的弟弟,一个待嫁的妹妹,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只要王府不倒,就不会缺了你吃穿,你何苦要分走他一成红利?”
“那要是倒了呢?”简莹口齿不清地反问。
周漱一噎,旋即有些恼火,“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难不成你觉得我堂堂七尺男儿,连自己的女人都养不活,还需她亲自筹谋打算?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把王府当成自己的家,在盘算着别的出路?”
简莹听他语气不善,一惊之下,被点心渣子呛到了,捶着胸口连声地咳嗽起来。
周漱说完那话就后悔了,见状赶忙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快,喝口水压一压。”
简莹喝了水,又咳嗽了一阵子,才慢慢平静下来。
用帕子去咳出的眼泪,还有嘴边的水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话不能好好说?差点儿被你害去世了。”
周漱有些讪然,“你没事吧?”
“有事。”简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连珠炮一样地轰过去,“首先你要搞清楚,我不是你的女人,我只是你娶回来装点门面的摆设。
哥哥,弟弟,小妾,别人的媳妇儿子,你要养活的人多了。我不亲自筹谋打算,难不成等着你照顾完一圈,想起我来,从指头缝里漏出点儿吃的给我,想不起来,我就眼巴巴地等着,把自己饿死?
王府现在是你爹的,将来是你哥的,还轮不到我把那儿当成自己的家。
你也一样,你以为你是王府的二少爷,就能一辈子住在里头混吃等死了?醒醒吧,你爹活着还行,等你爹没了,你哥我就不说了,就你嫂子那德行,会容我们住在王府里白吃白喝?
没银子,你拖家带口到大街上要饭去啊?”
见她发作起来,周漱的火气却莫名地熄灭了,“娘子,要饭还不至于,我也有提早打算……”
简莹不理会这话,“其次你要搞清楚,是黄尊自己答应分我一成红利的,不是我逼他的。而且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酒楼起死回生之后。
你为了那一成还不知道有没有的红利,把我当成强盗,还说我过分?
我原本就没指望你真爱假妻平等对待,可你这心也偏地太厉害了,都偏到咯吱窝去了!”
周漱哑口无言,心说可不是嘛,酒楼能不能救活还另说,他为了那点子还没到手的东西指责她,着实有些小题大做了。
说来说去,症结还在于她认定他喜欢男人,觉得自己将来没什么依靠,这才拼命捞银子。
想着也是时候跟她说实话了,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便直视着她眼睛,正色地道:“娘子,其实我并不好男风!”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刚摸起那半块点心,打算接着啃,听到这话手一抖就掉了。
两眼瞪得大大,好像对面坐的不是周漱,而是火星来客一样。
周漱见她泥塑似的一动不动,那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娘子?”
简莹眼睛一眨回过神来,犹自怔怔的,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周漱瞧她这样子像是受惊不小,心下有几分愧疚,“我应该早些告诉娘子的……”
“哈……”简莹忽地笑了起来,“哈哈哈,你讲的这个笑话真是笑屎人了!”
周漱伸长手臂,抓住她的手,郑重地道:“娘子,我没开玩笑。”
简莹的笑声戛然而止,将手麻利地抽回来,放到桌下。看着躺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点心,叹了一句,“白瞎了。”
周漱手上握空,未免尴尬,便顺手拿了一块点心递给她,“娘子,给。”
“这屋子怎么这么闷?”简莹一面嘀咕一面站起来,走到窗边做了几个深呼吸。
周漱感觉自己被无视了,抿了抿唇,将点心放回去。略一犹豫,便起身走到她背后,刚刚伸出手去,指尖还没有碰到她的肩头,就被她闪身躲过了。
“黄掌柜是去炒菜了,还是去种菜了?”她灵巧地转了个身,嘴里叨咕着向外走,“再不开饭就饿死人了,我瞅瞅去。”
周漱手臂僵在半空,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头,颓然地放下,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亏得说出自己并不好男风的话,他还如释重负,以为自己能就此解脱了。
现在看来,似乎适得其反了。黄尊说得没错,合该一步一步慢慢来,他果然操之过急了。
简莹一直在外面溜达,直到菜上齐了,才跟黄尊一起进门落了座。
黄尊敏感地觉察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用眼神询问周漱。
周漱摇头苦笑,表示一言难尽。
黄尊不好掺和他们夫妻之间的事,给两个人敬了酒,便向简莹虚心讨教起经营酒楼的策略来。
简莹侃侃而谈,什么水上餐厅,空中餐厅,旋转餐厅,主题餐厅,当真让黄尊大开眼界。
周漱眼瞧着两人越说越投契,似乎忘了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心下有些吃味,不甘寂寞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简莹碗里,“娘子,尝尝这个。”
简莹连个眼风都不扫给他,跟黄尊说着话,状若不经意地将碗里菜夹到一边去。
周漱心头一堵,夹了一块肉给她,“娘子,你多吃点儿肉,我瞧着你最近有些瘦了。”
简莹拿筷子拨了拨,将那块肉拨出去。
周漱不信邪,再夹一块到她碗里,又被她熟练地拨走了。
黄尊原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可他们这样几次三番地糟践他精心烹制的菜肴,便是想装作看不见也不行了,“二少爷,二少夫人似乎不爱吃肉呢。”
“她爱吃的。”周漱肯定地道。
简莹当他是空气,对黄尊一笑,“你真是目光毒辣,我最近减肥呢。”
黄尊心知她说这话是为了跟周漱唱反调的,也不予评论,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黄尊和简莹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周漱食不甘味,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只觉憋屈得不行。
吃完饭连茶都不喝了,立时带上简莹离开酒楼。回到采蓝院,便拉着她径直进了内室,“娘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简莹终于肯正眼看他了,眼波不兴,语气淡淡地道,“我们以后能不见面就不要见面了吧。”
周漱愕然地挑高了眉头,“为什么?”
“我当初决定嫁给你,一方面是因为我没得选,我要是不答应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另一方面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是看中了济安王府这棵好乘凉的大树,说白了,我嫁过来冲的不是你这个人。
你喜欢男人,我不会怨天尤人,觉得自己受委屈吃大亏了;你喜欢女人,我也不会欣喜若狂,觉得自己歪打正着捡到宝了。
还是那句话,我只要正妻的名分,帮你打理后院,跟你维系表面上的相敬如宾,不负责陪~睡生孩子。你有这方面的需求,只管去找那几位姨娘,我绝不会因为吃醋亏待她们和她们生的孩子。”
简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便撇开他,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拆卸头上的首饰。
周漱与她背对而立,心潮起伏难平。
他以为他跟她之间的障碍,只是自己当初为了拒婚说下的那一句谎言。如今才明白,她说他只是她的栖身之所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她需要的不过是一间屋子,和一个名正言顺住在这间屋子里的资格,他好不好男风,是死是活,她都不在乎。
原来他在她眼中的价值仅限于此,是他一厢情愿,妄想奢求了!
胸口被酸涩的情绪涨满,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他很想拂袖离去,可心里有一个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若是就这么走了,他和她这辈子只能做一对虚假的夫妻,再无亲近的可能。
脑海里涌现出跟她在一起的画面,桩桩件件,仿佛一下子都变得无比遥远了。
这种感觉,比听她说“冲的不是你这个人”还要令人心塞。
念及至此,张开五指,遮住自己的脸,“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简莹听见一愣,从镜子里看去,只见他肩头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先是低声轻笑,继而变成了捧腹大笑。一时摸不到头脑,忍不住扭过头来,“你忘吃药了是怎地?”
“没……没有。”周漱抱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就是跟黄尊打了个……打了个赌……”
“打赌?”简莹狐疑地看着他,“打什么赌?”
周漱止住笑,借着擦泪掩去闪烁的目光,“我们赌你听说我并不好男风,会作何反应。”
简莹微微张大了眼睛,“这也能赌?”
“是啊。”周漱故作漫不经心地道,“他赌你一定会说出让我很伤自尊的话。”
“那你赌了什么?”
“我吗?”周漱眸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赌你还会当我是闺蜜。”
——(未完待续。)
&bp;&bp;&bp;&bp;黄尊见周漱去而复返,颇为惊讶,“二少爷可是落了什么东西在这里?”
“进去说吧。”周漱叹了一口气。
待进到后院坐定,才将今天他说了实话以后,跟简莹之间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
黄尊听完大乐,“二少爷以为,二少夫人那样聪慧的女子会相信打赌一说?”
“我知道她不会相信,所以我需要你跟我做一场戏。”周漱语带恳求地道。
“做戏?”黄尊笑不出来了,两眼警惕地盯着他,“二少爷该不会想跟我……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周漱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了,见他这般反应并不感觉意外,“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荒唐,可是我必须这么做,否则我只怕连她的面都见不到了。”
黄尊还待说不行,可见他的模样实在可怜,便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叹息道:“二少爷何苦这样难为自己?
既然已经说了实话,不如努力一些,让二少夫人看到你的真心。
若只为缓和一时的关系,坐实了你好男风的事情,岂不是舍本逐末,让二少夫人离你越来越远?”
“你不会明白的。”周漱苦笑道,“她是那种一旦不合心意,就会毅然决然斩断情丝,再也不会回头的女子。我不能给她拔剑的机会,否则我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黄尊虽然看人很准,可在感情方面并没有多少经验,也不敢贸然建议他些什么,只不轻不重地开解了他几句。
接下来几天,周漱极力表现得跟平常一样,简莹也没再说能不见面就不见面之类的话,可始终怀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直到某一天,黄尊决定采纳她的建议,趁机将九华楼彻底整修一番,请她过去帮忙筹划的时候,“碰巧”看到周漱和黄尊相拥在一起的画面,她才放下心中的芥蒂,待周漱又跟往日一样了。
周漱悬着的心放下了,她又何尝不是松了一口气?
她承认她对周漱是有感觉的,周漱喜欢男人,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只需防着自己的心,让那感觉停留在“好感”的刻度上就可以了。
可周漱要是喜欢女人,有了可发展的可能,她需要防着的就不单单是自己的心了,还有周漱。她不敢保证自己能清心寡欲,对他无动于衷。
一旦那感觉上升到“好感”以上,她就要沦落到跟好几个女人争一个男人的悲惨境地。
那样的日子,想想就蛋疼。
好在只是虚假警报!
济安王知道她在帮着黄尊筹建酒楼,对她很是夸赞了一番,允她可以随意出入王府。
方氏的小日子一直没来,身上犯懒,口味也有些变化,心知自己是真的有了,不耐烦去管府里的事,索性将后院的杂务分给孟馨娘和简莹料理。
简莹管着一个大厨房,还有些油水可捞。分到孟馨娘手里的几乎都是虚权,出力不少,却不怎么讨好。
下人们最会看主子的眉眼高低,见方氏这般行事,虽不敢因此怠慢了孟馨娘,却对简莹愈发敬重。
如此忙忙碌碌,就进了八月。中秋佳节在即,又忙着送礼回礼。
方氏见简莹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便将赏月宴的差事一并交给她。
简莹和罗玉柱里应外合,着实赚了一大笔。
自家宴请完毕,又陆陆续续去别家赴了几次宴,等清闲下来,已经到八月底了。
因周沁的婚期近了,一进九月,府里就开始筹备她的婚事。与此同时,方氏露出了孕相。先是在大家去请安的时候吐了一回,接下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见什么都吐,连床都下不来了。
请了大夫来把脉,确认已经有了近两个月的胎。
济安王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还能得子,喜不自胜,腰杆挺得笔直,连走路都是脚步生风的。每天早晚定要去菁莪院走一遭,逗留一半个时辰。
齐庶妃先前当自己有了身孕,大肆张扬,连长命锁和小孩子的衣服鞋袜都备下了,谁知时隔多日又来了潮,躲羞足足躲了一个月。
她千盼万盼也没盼来喜讯,方氏却不声不响地就怀上了,这无疑于给了她又一记响亮的耳光。得知方氏喜脉作了准,气得发疯,将满屋子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又指着菁莪院咒骂不停。
周沁受不了亲娘这模样,便带上针线来了采蓝院。
她跟简莹一向亲近,无话不谈,进门就抱怨起来,“那么大年纪了,真不知道她折腾个什么劲儿。
白侧妃和文庶妃都没儿子,这么多年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大姐我是没看着,二姐出阁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白侧妃可是忙前忙后地张罗。她倒好,就知道砸东西发邪火,样样都要我自己来操持。
我怎么摊上这么个不分轻重缓急的娘?!”
简莹不好说齐庶妃的不是,只笑着安抚她,“好了好了,别气了,不是还有我呢吗?
母妃身子不便,把给你筹备婚事的美差交给我了。你放心,我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绝不会叫婆家那头小瞧了你。”
周沁脸上一红,却也不忸怩,“还好二嫂嫁过来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指望谁去。”
简莹早就觉出周沁有些疏远孟馨娘,这次筹备婚事,也不见孟馨娘有插手的意思,心下有些好奇,便打听起来,“你跟大嫂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因这话头起的突然,周沁怔了一瞬,才垂下眼睛道:“没有,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人。”
见简莹不解地望着她,便又撇着嘴道:“我娘以前挺安分的,要不是她在里头撺掇,也不至于跟母妃闹得水火不相容。
我劝我娘多少次了,让她离着飞蓬院那人远一些,她却一心当人家是好人,听不进我的话。
唉,反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
简莹正要说话,见晓笳立在门口朝她使了个眼色,心知她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当着周沁的面讲,便寻个借口去了里间。
晓笳已经在里面等她了,瞧见她立刻迎上来,“二少夫人,刚才玉柱哥叫人给我捎了一封信……”
说着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她。
简莹没接,“你说吧,上头写了什么?”
“玉柱哥听到消息,滕少爷置了个外室,如今那外室有了身孕,找上滕家门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闻言立时蹙了眉头,从古至今男人混蛋的模式怎么都一样?明明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娶进门的美娇娘,非要去外面勾三搭四。
这要是别人的事,她就懒得管了。可周沁这小姑娘她很喜欢,也不想辜负周沁对她的信赖。
略一思忖,便吩咐道:“你让罗玉柱再去打听打听,看看滕家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正妻还没过门,外室就买一赠一地找上门了,这放在哪家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滕家要是个有规矩要脸面的人家,就该悄悄处置了这事,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毕竟王府不同于别个门户,张扬开来,两边都不好看。
晓笳答应一声去了。
简莹站了片刻,想起那天去开元寺,周沁抽到的签文上写的“随缘”两字。难不成真被那支签给说中了,这门亲事要生什么变故?
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个景泰蓝的绣花撑子,拿出来递给周沁,“我针线也不怎么好,轻易用不上,你拿去吧。”
周沁接过去细细端详了半晌,又拿手指摩挲着上头的纹络,“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沉了,拿来绣花只怕会累着手腕子。
我只知道时兴的东西多半都是从京城传过来,没想到绣花撑子也有做成这样的。”
“三小姐您是不知道。”雪琴唯恐简莹露馅,赶忙接起话茬,“京城不比济南府,潮湿着呢,一到多雨的天气,竹撑子就潮得发涨,合拆一回费好大的劲,还容易留下霉痕,整块布都糟蹋了。
一开始有人用瓷撑,可惜那东西上不紧,容易松滑,一不小心掉了就摔碎了。后头就有人做了铁撑,镀上不容易生锈的金银。之后又出来许许多多的样子,这景泰蓝的就是其中一种。
有些在大户人家做事的婆子,专爱用沉手的撑子,露天地儿里做针线不容易叫风吹动。”
“原来如此。”周沁大长见识,笑嘻嘻地道,“腾家人多,一年四节,孩子出生老人过寿,要送礼的地方多着呢,我嫁过去想必得时常做针线。
在屋子里憋闷了,就拿了这个撑子出去,一面吹风赏景,一面绣花,倒也惬意。
还是二嫂疼我,什么都替我想到了!”
简莹只不过是临时起意,拿出这么个玩意儿来,没想到被她想成深意了,拿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就是给你玩儿的,谁让你累死累活地做针线了?”
滕家少爷还没结婚就出轨了,这傻丫头还想着嫁过去给人家做针线,真是可悲可叹。
周沁放下花撑子,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紧贴着她笑道:“我嫁了人不能时常回娘家,二嫂可别忘了去看我。”
“没问题,以后我天天去蹭吃蹭喝,非烦得你婆家拿扫把赶我不可。”简莹握拳,作出信誓旦旦的样子。
周沁被她逗得乐不可支,伏在她身上笑个没完。
简莹一面陪着她笑,一面在心里叹气,不知她听说滕少爷养外室的消息,还笑不笑得出来。
隐隐预感到她以后的日子很会心塞,不忍心让她回去面对更年期中的齐庶妃,中午便留了她在采蓝院吃饭。方氏因害喜厉害,免了众人晨昏定省,吃完饭,姑嫂两个又一起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午觉。
蹉跎到傍晚时分,才放了她回去。
罗玉柱也将腾家那边的消息探听清楚了,依旧捎信告知晓笳,由晓笳禀报给简莹,“滕家将那女人接进府中,安置在滕夫人的院子,还请了大夫呢。”
简莹扶额叹气,看样子滕家是舍不得自家骨肉,想要给那女人名分了。这么一弄,这门亲事只怕要悬了。
“二少夫人,要不要告诉王妃?”晓笳问道。
滕家这么做无异于打了王府的脸,方氏身为嫡母,理当出面让滕家给个说法,之后再决定是要退亲还是怎么着。
简莹摇了摇头,“这事儿不能由我去说,不然我没办法跟王妃解释消息的来源。”
罗玉柱够机灵,又识时务,是个相当好用的人,她还打算留着他做大事呢,不能叫他这么早就惹了别人的眼。
晓笳皱起细细的眉毛,“那就由着滕家欺负三小姐?”
“当然不能。”简莹冷笑道,“谁妹子吃亏,也不能叫我妹子吃亏。
先等等看,再过两天滕家要是还没给王府一个交代,咱就出手。”
晓笳一点头,“奴婢叫玉柱哥盯着滕家那边的动静。”
滕家的交代来得比想象得要快,第二天刚刚吃过早饭,方氏就派了佩玉来传话,“滕夫人来了,王妃身子不舒坦,叫二少夫人领着三小姐去见一见。”
“滕夫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简莹明知故问。
“没说呢,想是为了婚事来的。”佩玉想当然地答了,又委婉地催促道,“王妃已经吩咐张妈将人请到落月堂去了。”
落月堂相当于后宅的前厅,只有接待贵客的时候才开,可见王府对滕家这门亲事还是十分重视的。
简莹收拾一番,便带上姜妈、雪琴和晓笳三人出了门。走到落月堂附近,见周沁已经带着甘草和茯苓先一步来到了。特地打扮过,妆容、衣着和发式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庄重。
“二嫂。”她迎上来,挽住简莹的胳膊。
简莹感觉她手心潮热,知道她要去见婆婆心里紧张,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有我呢。”
心里打定主意,不管滕夫人怎么交代这件事,都不能叫周沁受了委屈。
周沁心下稍安,点了点头,和她一起进了落月堂。
滕夫人五十岁出头的年纪,体型很是富态,一张脸白白圆圆跟发面馒头一样。看她满眼血丝,面色十分憔悴,就想象得出她来王府之前,内心经历过怎样的挣扎和焦虑。
彼此厮见了,分宾主落座,简莹便笑着问道:“滕夫人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滕夫人看看简莹,又看看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周沁,心下叹息一声,又暗暗皱眉。
心说方氏有孕不便待客,这王府里就没有别的能主事的人了吗?怎的叫一个刚过门没几个月的小媳妇过来了,对着这么两个人,有些话如何说得出口?
心思转了几转,便开口道:“齐庶妃可还好?上次来王府赴宴也没见着她。”
周沁刚要回话,就听简莹说道:“齐庶妃病了。”
“那白侧妃……”
“白侧妃和文庶妃都没空,长嫂如母,滕夫人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未完待续。)
&bp;&bp;&bp;&bp;滕夫人从简莹这话里听出了不客气的意味,忍不住多打量了她两眼。
却见她面上笑盈盈的,眼神之中也并无锋芒,猛地想起,这位二少夫人颇具贤名。刚成婚没多久,就抬了一个外室做妾。于己大度,于人必然也大度。
也许跟她说这事,比跟方氏说更容易。
看出了简莹的好处,便不再介意她是刚过门的小媳妇。眼睛一眨,就泛起了泪花,哽咽地道:“老身今天厚着脸皮过来,是替我那不孝的儿子请罪来的。”
说着起身,转向周沁,作势要跪。
站在滕夫人身边的张妈“哎”了一声,便要伸手去扶,被简莹一个眼神止住,忙又缩回手去。
滕夫人见无人拦阻,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眼角扫见简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把牙一咬,双膝着地,重重地跪了下去,“三小姐,请你看在老身的面子上,原谅我那不孝子一回吧。”
周沁不明所以,见未来的婆母给自己下跪,有些惊慌失措,刚要站起来,就被晓笳从后面按住了。
“哎呀,滕夫人这是做什么?”简莹故作惊讶地道,“好端端的请什么罪?
你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又行这么重的礼,可要吓着我们三妹妹了!”
滕夫人总觉得简莹是故意不叫她起来的,可眼下也顾不得计较这个了,用力挤出两行泪来,抽抽搭搭地道:“是我那不孝子……
那孽障喝醉了酒,一时糊涂,做下错事,沾染了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如今那姑娘有了身孕,肚子遮不住了,找到滕家门上……”
周沁“啊”了一声,立即拿帕子捂住嘴,眼圈已然控制不住地红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简莹装作震惊的样子不作声,其他人也不敢开口。
无人配戏,滕夫人只得一个人干巴巴地演下去,“要个身份低贱的,签了身契远远发卖了就是。可偏是个好人家的女儿,虽说家世贫寒了些,可也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随随便便就处置的。
再者,她找上门的时候多少人都瞧见了,这人若是无缘无故地没了,我们滕家少不得要担上官司……
最可怜的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孽障做了错事是不假,可孩子是无辜的啊。月份小也就罢了,一碗汤药灌下去一了百了,已经五六个月了,孩子都成型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滕家的骨血,让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膝行几步,爬到周沁跟前,抓住她的裙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道:“三小姐,我知道我没脸说这话,可那好歹也是一条命啊。
你就看在老三……不,看在我和老爷,看在滕家与王府多年交情的份儿上,让我们把孩子留下来,就当是我们滕家欠你的。
我跟你保证,等你过了门,我一定拿你当亲闺女一样,绝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还有老三,那孽障被老爷狠狠地打了一顿,如今已经痛改前非。我来的时候,他还让我代他给你赔不是,说只要你答应留下那个孩子,他以后一定会一心一意地对你。
便是旁人知道了,也会称赞三小姐贤良大度……”
周沁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却死死地捏着拳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跟所有待嫁的女儿一样,对这门亲事,对自己未来的丈夫,她满脑子都是美好的幻想,全心期待着出阁的那一天。做梦也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她没有奢望过丈夫能专情于她,一辈子心无旁骛地对待她,她只希望有那么一段日子,至少是成亲的头两年,他能给予她应有的体贴和尊重。
便是有必要纳妾,也该由她来决定什么时候纳妾,纳谁做妾。
现在可好,她还没过门呢,就被未来的婆母软硬兼施地逼着给丈夫纳小了。
她心里有气,于是紧咬牙关,任滕夫人怎么哭怎么求,就是不吭一声。
简莹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便佯装刚从震惊之中醒过神儿来,“哎呀,瞧这事儿闹的。
张妈,赶快把滕夫人扶起来。
雪琴,你去打盆水来,湿个帕子给滕夫人擦擦脸。”
“是。”张妈和雪琴齐声应了,一个去扶滕夫人,一个去吩咐小丫头打水。
滕夫人被张妈搀到椅子上坐下,又被雪琴伺候着擦脸。
等收拾妥当了,再想跟周沁求情,便接不上词儿了。有心故技重施哭起来,又唯恐太刻意了叫人瞧出破绽,只能不尴不尬地坐着。
简莹端起茶盏沾了沾嘴唇,又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嘴,才看向周沁,“三妹妹,你怎么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尚未过门,没有自己决定的道理。”周沁垂着眼睛答道,“母妃没在,二嫂替我做主就是。”
简莹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还算是个明白人。收回目光,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我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妈,姜妈,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见多识广,你们说说,我要怎么处置这件事才妥当?”
姜妈一直站在简莹身后,见她坐姿从始至终都没变过,猜到她早就知道这件事,心中必有成算。此时被她点了名,便垂手答道:“奴婢在简府做事多年,也从未遇见过新媳妇还没过门,男方就闹着纳妾的事儿。”
张妈虽猜不透简莹的心思,可也感觉得出来,这位二少夫人并不像面上表现得那样震惊无措,便机灵地附和道:“王府也没出过这样的事儿。”
滕夫人老脸涨红,心里忿忿地道,王府怎么没有?二少爷不就领回来一个外室吗?只不过时候挑得好,又摊上一个省事的婆娘,没闹出来罢了。
若不是那小贱蹄子非要挑老三即将成亲的时候找上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到家门口,滕家大可以把人藏着,等到三小姐过了门,生米煮成熟饭,再提出纳妾也是一样的。
有二少爷的例子摆在那儿,看谁还好意思说嘴。
也怪老爷太胆小,说什么等王府听到消息怪罪下来就没了转圜的余地,非催着她主动过来请罪不可。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她堂堂的世家夫人,倒要被两个婆子拐弯抹角地嘲笑。
简莹见她眼珠子转个不停,心中冷笑一声,忽地一巴掌拍在桌上,“事到如今了还想着欺上瞒下,看来滕家当真没把我们王府放在眼里!”
——(未完待续。)
&bp;&bp;&bp;&bp;除了简莹,屋子里的俱是被这一声震了个哆嗦。
滕夫人更是心中颤颤,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二少夫人何出此言?”
周沁和张妈等人也纷纷抬眼看过来,不知这“欺上瞒下”从何说起。
简莹冷冷地看着滕夫人,“你说滕少爷是喝醉酒,一时糊涂犯了错,又说那姑娘怀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也就是说,滕少爷至少是在五六个月前做下的这桩错事。
如果真是一时糊涂,你们滕家这么长时间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妥善处理了这件事,非要等到人家姑娘肚子大了闹上门去,才急火火地跑到王府,把个天大的难题抛给我这还没过门的三妹妹?”
“这……”滕夫人一时语噎,立在她身后的婆子赶忙接起话茬,“我们三少爷一直没说,老爷和夫人也是昨儿个才知道的。”
简莹斜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你们家三少爷沾染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却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去趟青楼还要付银子呢,滕家真是好家教!”
“不是的,是老三自己处置了这事,以为处置完就没问题了,又怕我们知道了责罚他,便瞒了下来。”滕夫人赶忙替儿子辩解,“谁知道只那么一次,她就……就怀上了?”
因顾忌周沁这个未出阁的女儿,说到后头声音便小了下去。
简莹唇角一弯,“滕夫人不是说那姑娘是好人家的女儿吗?既是好人家的女儿,定然把清誉看得比命还重。
我实在好奇,滕少爷到底是怎么处置的,让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失了身,还能不声不响无怨无悔地活在世上,等怀上五六个月的身子,又找到滕家门上去?”
滕夫人没想到她会拿了“好人家的女儿”这事做文章,心中后悔不迭,自己不该为了表现得无奈就说什么好人家的女儿。
可现在改口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嗫嚅地道:“原本说得好好的,谁知道她又反悔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听滕夫人这意思,那姑娘人品不好?一个人品不好的姑娘,说她怀了滕少爷的孩子,你们也信?你们怎么知道她没有让别的男人沾染过?
为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滕少爷的孩子,就冒着得罪王府的风险跑来摊牌,滕夫人是自己傻了,还是当我们傻了?”
滕夫人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简莹也不耐烦跟她浪费唾沫了,“滕夫人,不要再遮掩了。
你来求我三妹妹答应给你儿子纳妾,连‘去母留子’这样的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可见你儿子对那位姑娘看重得很。
他是不是跟你们放下狠话,扬言你们要是容不下那姑娘和孩子,就跟她们娘俩一起去死?”
语气一顿,见滕夫人脸上变色,就知道自己猜中了,继续说下去,“那姑娘早不找上门,晚不找上门,偏偏等到滕少爷就快成亲时候找上门,还故意让许多人瞧见,使得你们没办法悄悄处置了她。
可见她既有城府又有野心,还有你儿子给她撑腰,有恃无恐,绝不是一个肯安安分分给人当妾的主儿。
滕夫人连人都见着了,想必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既然清楚,不及早除去你家儿子‘宠妾灭妻’祸根,反倒巴巴地跑来求我三妹妹成全他们。
滕夫人,你把我们王府娇娇贵贵养大的姑娘当成什么了?
说什么会一心一意地待她,当她亲闺女一样。你真的以为我们王府的人各个眼瞎耳聋,识不穿你的谎言?
欺负人的我见得多了,像你这样大模大样跑到别人家里来欺负人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滕夫人慌了神,“二少夫人,不……不是的……”
“三妹妹,我们走。”简莹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周沁原本还有几分伤心,听了简莹这番剖析,就只剩下愤怒了。
她虽是庶出的,可王府从没有短了她的吃穿用度,也不曾缺了教养。正如二嫂说的,是娇娇贵贵养大的姑娘,凭什么要被滕家如此看低,肆意羞辱?
听简莹叫她,立刻起身往外走去,再不愿看滕夫人一眼。
出了落月堂,甘草和茯苓便双双红了眼圈,跪在地上给简莹磕头,“若不是二少夫人拆穿滕夫人,咱们三小姐就给她骗过去了。”
“就是。”雪琴忿忿地接起话茬,“滕夫人也太目中无人了,二少夫人刚才就不该给她留着脸面,叫人把她乱棍打出去才好。”
简莹也想把人打出去,可滕家在济南府终究是有些名头的,跟王府也交情匪浅,她并不知道济安王是否会因为这件事跟滕家断绝来往,总要留条后路,不能将事情做得太绝。
只要让周沁明白,滕家少爷并非良配,也就够了!
至于要不要退亲,怎么退,还轮不到她来决定。
将甘草和茯苓叫起来,又挽住周沁的手,“走,我们去见母妃。”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的,周沁一张脸煞白如雪,眼中满是决绝之色,“二嫂,我要退亲,那样的人家我不稀罕。”
“见过母妃再说。”简莹在她手上拍了拍,挽着她一道往菁莪院而来。
张妈叫人送了滕夫人主仆出府,又快腿快脚地先一步回到菁莪院,将落月堂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方氏。
方氏刚刚吐完,蜡黄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滕家确实欺人太甚,不过这门亲事是王爷和滕老爷定下的,我只怕也做不得主。”
张妈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笑道:“二少夫人那张嘴当真了得,连我都没听出滕夫人的话有什么问题,经二少夫人一说,才发现没有一处不是漏洞。
您是没瞧见,滕夫人理屈词穷的样子。”
方氏扯着唇角艰难地笑了一下,“简老夫人亲手带大的人,岂是等闲之辈?”
正说着,就听怜珠进门禀报:“王妃,二少夫人和三小姐来了。”
“你去跟她们说吧。”方氏吩咐张妈,“老二媳妇今天这事儿办得不错,便是不退亲,也不能让滕家觉得咱们王府好欺负。
从库房里取几样好东西给她送去,等王爷示下了,后头的烂摊子还得她去收拾。”
“奴婢明白。”张妈答应着退下。
——(未完待续。)
&bp;&bp;&bp;&bp;回到采蓝院,简莹换了衣裳,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静静打坐。
冥想之中,总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睁开眼睛一看,就见周漱正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立时没好气地瞪过去,“你参观完了吗?参观完了就圆润地走开,不要打扰我练功。”
周漱低声地笑了起来,“娘子练的是哪门神功,火气这样大?”
简莹闭上眼睛不搭理他。
周漱不以为意,踱步过来,与她隔开一身的距离坐了,“可是因为三妹的事?”
简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来到这边还是第一次这样心浮气躁。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并不睁眼。
周漱轻轻叹了口气,“当初父王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我便不怎么赞同。
滕家人口太多,人多了是非就多。三妹虽不至于应付不来,可终是劳神,倒不如嫁个门户低一些,人口简单的人家……”
说着一扭头,便撞上了简莹讶然的目光,不由一怔,“娘子为何这样看着我?”
“我以为你只关心弟弟呢。”简莹纳罕地道。
除了小胖子,就没见他跟王府里的其他人亲近过,对周沁和周汐更是淡到不能再淡。想不到他还有这番心思,竟会设身处地地为周沁打算将来,实在令人意外。
周漱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黄尊有个弟弟跟三妹年纪相仿,我原打算促成这桩婚事的。”
简莹恍然大悟,“搞了半天,你还是只关心弟弟,只不过是别人的弟弟,你还真是博爱。”
听了她这戏谑的话,周漱脸上隐隐发烫。
为了能和她像过去那样相处,他当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黄尊一连多日避他不见,他瞧见黄尊也是浑身不自在,多年的友情就这样蒙上了一层阴影。
未免她发现真相,那“循序渐进”的计划也只能暂停了。
虽然有些得不偿失,可看她在自己面前泰然自若,如此这般口无遮拦地说着话,心中竟分外平静,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暂时保持这样就好,他不能太贪心了。
简莹也没有继续打趣的意思,转而打听起黄尊的弟弟,“跟黄尊长得像吗?”
“大抵是像的。”周漱不是很确定,“他的两个弟弟都在府学宿读,我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回。”
简莹摸着下巴琢磨起来,有黄尊的模板摆在那儿,他弟弟想必长得也不会差了。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了,不能亲自上手,发展成妹夫,偶尔拿来养养眼也是可行的。
“哎,你说父王会答应给三妹妹退亲吗?”
周漱眼神变得晦暗起来,默了一默,才答道:“难说。”
他记得济安王以前并不喜欢应酬,只因先帝看重,许多人攀附巴结,加之老太妃年纪大了喜欢热闹,才强打起精神支应。小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听到济安王跟秦氏抱怨,每天应付那些逢迎拍马的人实在太累。
仿佛就在秦氏过世以后,济安王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不止广为结交济南府有头脸的人物,就连京城之中也有大把的知交好友。
王府名下的铺子每年赚得的钱,绝大部分都被用在交际应酬上了,每年光是往京城送的银子就有几百万两。
他好奇之下,将他知道的与王府有来往的人全部列出来,发现这些人要么富甲一方,要么位高权重,甚至有驻扎在边疆、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便是唐家那种濒临没落的门户,也不是全无用处的,据说唐老爷手里握着一座产铁的私矿。
他有一种感觉,济安王有所图谋。具体图谋的是什么,却全然不得要领。
滕家有一支船队,每年都会经由黄河进入渤海湾,开往南洋,将这边的丝绸、茶叶、瓷器等物贩卖出去,再将那边的香料、珍珠、宝石、海货等物倒买回来,做着一本万利的生意。
济安王跟滕家结亲,只怕看中的就是这支船队,而不是滕少爷的人品。
既能舍出一个女儿笼络滕家,又怎会因为滕少爷犯了一个在大多数男人看来并不算什么的过错,就剪断这条通往财路的裙带?
简莹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退不了的,不由蹙了眉头,“明知道滕家是个火坑,还要把三妹妹一脚踹进去是怎么的?
你确定他是你们亲爹?”
她这义愤填膺的模样,让周漱哑然失笑,“若不是亲爹,岂会将我们养在王府这许多年?”
“那可不一定。”简莹不屑地撇了撇嘴,“戴绿帽子和养野孩子的事儿你们家又不是没有,谁知道是不是打根儿上传下来的?”
她指的是苏秀莲,周漱却一下子想到了周瀚和方氏,以及因方氏有孕产生的不好联想,顿时尴尬起来,“娘子,莫要胡说。”
简莹耸了耸肩,越过这个话题,“你不能想法子帮帮三妹妹吗?”
周漱刚想说“我能有什么法子”,见她两眼期待地望着自己,心头一软,便转了话风,“我找父王谈谈吧。”
“那三妹妹的终身幸福和我的眼福就全靠夫君你了。”简莹欢喜地道。
“你的眼福?”周漱挑起眉头,“什么意思?”
简莹不答这话,拿手推了推他,“事不宜迟,你赶快去坑……不,是去找爹,把这儿给办了。”
“娘子你未免也太性急了些,父王要等晚上才能回来呢。”周漱抓住她的手,浅尝辄止地握了一下,“眼下我有另一件要告诉你,我拜托黄尊帮你物色到一个会拳脚功夫的丫头,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简莹拍了他一巴掌,两眼放光地四处张望,“人在哪儿呢?”
周漱微微一笑,对着门外扬声喊道:“进来吧。”
门口人影一晃,走进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来,穿了一身青布衣裤,头梳丫髻,没有首饰,只绑了两条红头绳。
浓眉大眼,肤色微黑,清秀之中带着几分英气。身板瘦瘦弱弱的,走起路来倒是轻盈无声。
到了近前,便双膝跪下,“九丫头给二少夫人磕头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听她说话虽有口音,但声音清清亮亮的,好似山泉水一般,没有一丝杂质,心下就有几分喜欢,“起来吧,你叫九丫头?”
“是。”女孩儿站起来答道,“俺爹和俺娘老想生儿子,一气儿生了九个丫头,也没见着儿子。
给大姐起名叫招娣,二姐叫带娣,三姐叫来娣,四姐叫引娣……
到俺这儿实在不知道叫啥了,干脆就叫了九丫头。”
简莹有些目瞪口呆,这夫妻俩肯定有一个是老丈人或者丈母娘体质,要么就是小时候太淘气,往送子观音像上画胡子撒尿,被送子观音给整了,要不然哪能要啥啥不来?
不过九张丫头片子凑成一条龙,亮出来也挺拉风的。
就是名字取得有点儿煞风景,招娣、带娣、来娣还过得去,引娣就有些难听了。
继济安王之后,这又是一个专坑亲闺女的糊涂爹妈!
“九丫头,你拳脚功夫跟谁学的?”她好奇地问。
“跟俺爹学的。”九丫头答道。
简莹微微瞪大了眼睛,“你爹?”
莫非她家是传说中的武林世家?
“俺爹是在庙里长大的,跟庙里的师傅学了功夫,当了好些年护院僧,碰见俺娘才还的俗。
俺娘生完俺没半年就去了,俺爹说啥也不娶了,一直拿俺当儿子养,打小就教俺练功夫。”
简莹听说她从小就没了娘,不由动容,“那你爹怎么舍得放你出来……”
给人当丫头?
“俺爹是村里的猎头,前些日子上山打猎,叫狼咬断了腿,治伤得花好些钱。俺前头七个姐姐都嫁人了,八姐不会拳脚,胆儿也小,能出来挣钱的就剩下俺了。”
简莹见她说这话的时候,坦坦荡荡,理所当然的,一点儿都没有露出苦涩的模样,对她又添了几分喜欢,“九丫头,你签卖身契了吗?”
“还没,黄掌柜给了俺十两银子,叫俺来找二少夫人签契书。”说着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契书黄掌柜帮俺写好了,等二少夫人看了俺就画押。”
简莹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瞄了几眼,见上头写的是活契,为期五年,便将这契书揉成一团扔掉了。
“娘子?”周漱有些吃惊。
九丫头也眨着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这样。”简莹拍了拍手,“九丫头,你先露两手给我瞧瞧。”
九丫头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便虎虎生风地施展起来。
简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使出的招式十分简洁流畅,没有多余的动作。拳脚正面挥过来时,能感觉面上掠过阵阵劲风,可见力道也是很足的。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无需过多试探,“可以了。”
九丫头收了架势,又走到刚才的位置,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站着。
“我不跟你签卖身契。”简莹开口道,说完这一句见周漱挑眉看过来,九丫头也是脸色微变,便抬手虚压一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不签契书,你就这么跟着我。
我一月发你二两银子的工钱,吃住和四季的衣裳都跟大丫头一样,每月再给你放三天假,让你回家看你爹……
你家离这儿远吗?三天够不够?”
“不远。”九丫头两眼晶亮,摇了头又点头,“够了。”
简莹冲她一笑,继续说下去,“你先做一个月试试,觉得我这儿还不错就留下,觉得不好随时可以走,我不会勉强你。
你要不要先回家一趟,跟你家里人说一声?”
“不用,俺出门,俺爹和俺八姐都放心。”自从进了这屋,九丫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简莹越看她越满意,摸着下巴打量她,“九丫头这名字乡土气息太浓了,跟王府的风格不搭,合该给她起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字。”
瞟了周漱一眼,“元芳,你怎么看?”
周漱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娘子觉着好便好。”
简莹刚反应过来这人会错意了,就听九丫头笑道:“中,俺在这儿就叫元芳了。”
简莹愣了一瞬,“扑哧”一声笑了,“好吧,就叫元芳吧。
对了,你姓什么?”
“俺姓顾,俺爹以前没姓,和俺娘成亲之后就跟村里人姓了顾。”九丫头觉出这位二少夫人是个心善好说话的人,又才得了个像模像样的名字,心情放松下来,终于透出了几分小女孩儿应有的活泼。
简莹心说可惜了不姓李,不过她也不姓狄,有个顾元芳逗闷子就不错了。
转头喊了雪琴和晓笳来,“你们带着九……元芳去收拾收拾,给她安排间屋子,再给她讲讲王府的规矩。
我瞧着她身量跟晓笳差不多,先找一身儿衣裳给她换上。过后再去库房里取了布料,多做几套。”
雪琴和晓笳答应下来,一面打量着元芳,一面领着她出去了。
等人出了门,周漱就笑道:“娘子当真心善,只是不签卖身契怕是不好吧?”
简莹鄙夷地斜了他一眼,“你就那么喜欢奴役未成年少女?”
“我只是担心没有卖身契的约束,万一那丫头卷着财物跑了,娘子人财两空,会悔不当初。”周漱闲闲地道。
“只要我让她觉得,留在我身边远比卷走那点儿财物来得划算,就不怕她跑。”简莹信心满满地道,“我这人向来以德服人,不屑于靠一纸契书把人强绑在身边。”
周漱见那丫头爽直磊落,也不像是个会偷盗的人,要不然黄尊也不会放心地将人送过来。只不过没话找话,随口一说罢了。又跟她闲聊几句,才起身去了内书房。
磨蹭到中午跟她一道用了饭,中午就躺在书房的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又看了一阵子书,听说济安王回府了,便往前院书房而来。
济安王已经听说了滕家少爷的事,见周漱过来便径直问道:“你可是为了沁姐儿的事,来劝我退亲的?”
“我们王府的姑娘又不愁嫁,何必让三妹去那等人家受委屈?”周漱半是劝说半是试探地道。
济安王心知他这个儿子素来不怎么关心兄弟姐妹的事,会特来跑来跟他说这话,多半是听了媳妇的枕边风,便沉了脸道:“这事儿你们莫管,为父自有计较。”
周漱抿了抿唇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父王不想退亲,可是因为滕家的船队?”
——(未完待续。)
&bp;&bp;&bp;&bp;济安王不防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愣住,半晌才皱了眉头道:“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胡话?
亲事是说退就退的?沁姐儿年纪已经不小了,这一退岂不耽搁了?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难道我们的王府的女儿还压制不了区区一个外室?
这事儿你别掺和,手心手背都是肉,为父还会让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不成?”
周漱静静地看着济安王,心中嘲讽地笑着。
自从装神弄鬼让济安王说出“我错了”的话,他就跟那个曾经十分疼爱自己的亲爹再也亲近不起来了。这十多年间,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探究着,查证着。
看得越多越看不清楚,这给了他生命的亲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每当心虚或是底气不足的时候,济安王就会变得多话絮叨。
可见滕家船队的事被他说中了。
他最初来跟济安王谈这件事,是因为不想辜负简莹对他的期待,然而此时,他忽然想一探究竟,挑战一下他过去因顾虑重重没敢挑战的父亲权威。
“父王,您拉拢这么多有财有势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济安王脸色几不可见地变了一下,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见他眼波不兴,毫不退缩地跟自己对视,有生以来,竟第一次从这个不曾抱过任何希望的儿子身上感觉到了压力。
父子俩四目相对,一言不发地瞪着对方。良久,终是济安王支撑不住移开了目光。
“算不上拉拢,只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你也知道,新帝对我们并不似先帝那般庇佑,王府看似风光犹在,其实地位已大不如从前。
为父年纪越来越大,没几年好活了。唯一的心愿,就是趁现在还能走动,替你们把一切都筹谋打算好了。
如此一来,为父死后,你们兄弟能有所依仗,姐妹在婆家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又是谎话!
周漱心中冷笑一声,打断济安王喋喋不休的苦心之言,“既如此,也不缺滕家这一户。
那外室被滕家三少爷捧着宠着,滕家又是一定要留下那个孩子的,生下女孩儿还好,若是生下男孩儿,只怕再无人能抢了她的风头。
三妹便是再有能耐,没有丈夫和婆婆撑腰,又能压制得了谁?嫁进滕家必然会受委屈。
父王若是为了三妹好,便将这门亲事退了吧。”
说着想起简莹在新婚之夜跟他提的条件,让他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站在她那边,不由一叹。
心道她当真有先见之明,知道要想坐稳正妻的位子,必须狐假虎威,依靠丈夫。看来他以后要多多捧着她一些,不能让别人觉得她没有依仗,从而看轻了她。
济安王被打断了话茬,又见他还在执着于退亲一事,便有些恼火,“为父说了不会让沁姐儿受了委屈,就定会让滕家处置了那外室……”
“父王。”周漱稍稍提高了声音,再次打断他,“若我有法子让腾家的船队依旧被父王所用,父王是不是就会同意退亲了?”
济安王嘴巴张了合,合了又张,“胡闹!”
周漱听他这声斥责没什么气势,就知道他心动了,趁热打铁地道:“既能让滕家继续效忠于父王,又能留下三妹,结一门更为有用的姻亲,何乐而不为呢?
父王不如好好考虑考虑。”
说完微微一笑,转身迈步,就往外走去。
济安王神色变换地思忖了着,眼见他已经走到门边,忙出声喊住他:“老二,你若有法子便依着你那法子去办吧,莫要将滕家得罪狠了,为父留着他们还有用处。”
周漱恭敬应了声“是”,出了书房嘴角便泛起了冷笑。
回茗园交代了石泉一番,又马不停蹄地来了采蓝院。
雪琴和晓笳给元芳重新梳了头,换了衣裳,还给她略微涂了些脂粉,待简莹睡醒午觉起身,便领着她来见简莹。
金屏等人听说新来了个丫头,甭管当值不当值的都跑来凑趣。
“二少夫人,您瞧瞧,是不是认不出来了?”雪琴将元芳推到简莹跟前,笑着问道。
简莹上下打量了元芳一番,见她这一打扮英气不减,还愈发清秀了,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女孩子还是多少打扮一下的好。
就是头上有些空了,云筝,你去挑两样素淡一些的首饰给她戴上。”
云筝负责惯着简莹的妆盒,答应一声,便去开了首饰匣子,挑挑拣拣,找出一对儿掐丝嵌松石的珠花出来,“二少夫人,您看这个行吗?”
简莹瞄了一眼,“嗯,不错,戴上看看。”
那松石色泽光润蔚蓝,跟元芳的衣服很搭配,也出乎意料地衬脸色,戴上立时增光不少。
简莹拉着元芳转了一圈,赞叹道:“啧啧,你这小身板,还挺压得住衣裳和首饰的。
行,这对儿珠花就送你了,算我给你的见面礼。”
雪琴闻言忍不住瞪了云筝一眼,二少夫人妆盒里各样首饰都有,这松石珠花算不得顶好,可胜在就这么一对儿。这败家丫头挑什么不好,偏挑这个?
明知道二少夫人是个手上松散的,多值钱的东西送出去连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也不知道帮着挡一挡。
云筝低着头,只当没瞧见。
元芳哪戴过这么贵重的东西,一听就慌了神,“不中不中,俺不能要。”
说着伸手,就要往下摘。
“二少夫人赏你,你就踏踏实实地收下吧。”金屏劝了她一句,又指着自己和另外几个大丫头头上的钗环笑道,“我们也有呢,都是二少夫人赏的。”
“就是,你刚来不知道,我们二少夫人大方着呢,从来不苛待下人。”彩屏笑嘻嘻地接过话茬,“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别客气。”
雪琴拿手指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二少夫人赏给东西,倒叫你卖了人情去。”
彩屏捂着脑门只是笑。
元芳虽不贪财,可也知道入乡随俗的道理,便不再推辞,给简莹道了万福,“谢二少夫人。”
雪琴瞥了一眼这才来就得了重视的丫头,心里有些吃味,瞅空问道:“二少夫人,元芳的月钱要怎个算,比着二等丫头来吗?”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听雪琴问这话,就将她那点子小心思看穿了,也无意隐瞒这事儿,便道:“元芳没签卖身契,论不上一等二等。
她的月钱也不用王府来发,每月从我的月钱里分出二两给她。其他的都比照大丫头来,也从我的份例里扣就是了。
这事儿就交给雪琴了,你记着给她按时发钱发东西。”
雪琴先是因为元芳的月钱比自己多一倍羡慕嫉妒,又因得了这件差事心里好受了不少。毕竟不管钱多少,负责发钱的那个在心理上总是高人一等的。
金屏几个虽然也羡慕,可人家元芳会拳脚功夫,关键时刻是要替主子卖命的,多得一两银子还不是理所应当的,是以并不嫉妒。
正说着,就听小丫头在门外禀报,说二少爷来了。
几个大丫头忙规矩起来,当值的留下伺候,不当值的便带着元芳退了出去。
“你们也退下吧。”周漱一进门,就将雪琴和晓笳也打发出去。
简莹瞄了瞄他的脸色,“父王答应退亲了?”
周漱不答这话,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叫三妹见一见滕少爷吧。”
“见那玩意儿做什么?”简莹不屑又纳闷地问。
“你叫三妹装作不死心的样子,提出要见一见滕少爷,引着滕少爷说一些伤人的话,再去寻死……”
“寻死?”简莹嗤之以鼻,“天底下男人又没死绝,凭什么让三妹妹为了一个管不住下半身、到处撒种的渣渣寻死?”
周漱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呆了一呆,才又好笑地道:“娘子你平日里挺聪明的一个人,怎的这会儿糊涂起来了?
我跟三妹再不亲近,身上也流着一样的血,哪能真个让她寻死?
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让滕家感到理亏,乖乖退了亲,再拿出一些东西来补偿我们王府罢了。”
“那也不能寻死。”简莹抱着胳膊道,“虽说女人适当地示示弱于己于人都有好处,可一哭儿闹三上吊也太掉价了。
这要是传了出去,三妹妹以后还能不能高贵优雅地嫁人了?
当一段感情或者婚姻出了问题,受伤的为什么总是女人?就是因为有那么些个没种的女人,为了男人要死要活,才把你们男人惯得找不着北了。
这就叫恶性循环,男人越来越嚣张,女人越来越受伤。”
周漱真心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未免她再说下去,自己遭了池鱼之殃,赶忙说道:“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娘子觉得怎么妥当就怎么办。
外头我来料理,说服三妹妹的事儿就交给娘子了。”
简莹嘴里哼了两声,心里觉得这样也好。
一来让周沁见识一下滕少爷的德行,彻底死了心,然后找个像黄尊那样的好男人无怨无悔地嫁了;
二来合该叫滕家出出血,拿一笔银子出来,补偿周沁的精神损失,要不然就这么退亲,岂不便宜滕少爷和他那外室了?
坐着盘算一番,喊了人进来帮她梳妆换衣裳。等收拾停当,便领着雪琴和晓笳往周沁住的甘棠楼而来。
周沁回来以后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大哭了一场,连中午饭都没吃。
因心里没将简莹当成外人,也不费心收拾,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就出来了。
“哎呀,瞧瞧,这两只水蜜桃都熟透了。”简莹一见她就打趣道。
周沁被她逗乐了,嗔道:“二嫂,人家正难受呢,你还拿人家玩笑。”
“真是傻妞,做错事的人又不是你,你惩罚自己个儿做什么?”简莹不等她请,就自己在罗汉床上坐了下来。
待甘草和茯苓上了茶点,将下人悉数打发出去,把周漱的主意跟她说了,又建议道:“寻死就不必了,容易让人把你看轻了去。‘病’一场倒是可以的,还显得你重情重义。”
“只要能退了这门糟心的亲事,一切但凭二哥和二嫂做主。”
生在王府,见多了妻妾纷争,周沁深知让一个有孕的外室先于她进门,将会给她带来多少的麻烦。见过滕夫人一心替自己儿子打马虎眼的模样,对滕家已无半分留恋。
暗暗打定主意,若不能退亲,便是剃光头发去庵里做了尼姑,也绝不嫁过去。
如今有哥哥嫂子替自己筹谋,哪里还会有什么意见?莫说只是装病,就是让她装死她也是愿意的。
简莹点了点头,“好,你去梳洗一下,一会儿我陪你去菁莪院,跟母妃说你要见滕家少爷。”
周沁应了声“好”,刚要起身,就见甘草神色古怪地进了门,“三小姐,门房的小丫头来禀报,说齐庶妃一面哭着一面往这边来了……”
简莹止不住弯了唇角,猜到定是齐庶妃知道了滕家少爷的事,跑来“关心”女儿了。
周沁却立时皱了眉头,“拦住她,就说我不在。”
甘草答应一声,转身掀起帘子,就又退了回来,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道:“三小姐,来不及了,齐庶妃已经到门口了。”
话音未落,只听院子里传来齐庶妃的哭喊声,“沁儿,我那苦命的女儿啊……”
周沁顾不得旁的,赶忙拉了简莹一把,“二嫂,你快进里间躲一躲,让她瞧见你,少不得要抓着你说些有的没的。”
简莹也不爱跟齐庶妃打交道,便由甘草引着去了里间。
她前脚走,齐庶妃后脚就进来了,一把抱住周沁,扯着嗓子哭起来,“我的乖女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眼瞅着都要过门了,偏偏出了这么一桩糟烂事。
我早就知道,那姓方的给你定下这门亲事没安好心,怎么样,果不其然出事儿了吧?”
周沁听她没说两句话,就急着往方氏身上攀扯,心知她定是听了别人的撺掇,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推开她道:“娘,你乱说什么?这亲事是父王定下的。”
齐庶妃听她替方氏说话,气不打一处来,顿时忘了自己是妾室,而眼前站着的是王府娇贵的姑娘,彼此身份有别,一指头狠狠地戳在她的脑门上,“你是痴了还是傻了?
要没有那姓方的在里头搅和,你父王好端端的能给你定下一个那样的人家?”
说着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走,我带你找那姓方的说理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沁一时没防备,叫她拖着走出好几步远。
一面用力挣开她,一面大声喊道:“甘草,茯苓!”
两个丫头闻声立刻跑出来,双双护在周沁身前。
齐庶妃急了,“你跑个什么?瞧你那没胆的德行,一点儿都不像我。”
“庶妃请慎言。”甘草瞧见周沁手腕红了一片,就有些气愤,忍不住开口道,“您虽是三小姐的生母,但身份有别,您这样斥责三小姐着实不妥当。”
齐庶妃眉眼倒立,一巴掌扇过来,“她是从我肚子里的爬出来的,我爱怎么跟她说话就怎么跟她说话,倒要你这小贱蹄子来教训我?!”
齐庶妃本就身材高挑,这半年好吃好喝地养着,体型愈发丰腴圆润,端的是人高马大。又在盛怒之下,一巴掌下去,生生将一个娇娇小小的甘草打了个跟头。
周沁惊呼一声,抢上去扶起甘草,见她白嫩的脸上留下五条清晰的指头印子,嘴角也渗出了血丝,心疼得不行。将人交给茯苓扶着,转身就对齐庶妃发作起来。
“娘,你做什么?你这么个闹法儿,我还要不要在王府里做人了?”
齐庶妃见她在亲事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依旧恭敬地称呼方氏为“母妃”,恨不能一棍子把她敲醒了,“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你怎的这般好赖不分?”
“为了我?”周沁被她骂出火气,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诛心的话,“娘快别说这话了,你但凡有一分为了我的心,也不会把邪火发到我这里来。
你别当我不知道,你不就是因着母妃有孕,自己却迟迟怀不上,心里不舒坦,又被有心之人挑唆了几句,想借着我的事儿去找母妃的麻烦吗?”
齐庶妃被亲生女儿踩了脚痛,顿时恼羞成怒,指着她的鼻子骂开了,“你这黑了心肝的白眼狼,我真是白生了你一场……”
“你跟母妃不对付,别扯上我。”周沁不给她继续骂下去的机会,“说句良心话,母妃自打进了王府的门,不曾亏待过我一分一毫。
吃的穿的用的,都跟四妹妹一般无二。
反倒是你,先前忙着攒银子养老,在父王那里得了脸,又整天惦记着生儿子。我的亲事,你操过半点儿心吗?
现在跑来说为了我,你不脸红,我都替你脸红。
你莫再闹了,我绝不会由着你去做那忘恩负义的事!”
齐庶妃被女儿抢白得够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指颤颤地指着周沁,“你……”
“娘。”周沁也意识到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缓和语气劝道,“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不好吗?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个道理你也不是不懂,何必闹得一家子不得安宁?
你若是还顾着脸面,就赶紧回去吧,我的事你莫管了。”
齐庶妃被周沁接二连三堵得没了词儿,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号起来,“我的命好苦啊,三岁没了娘,七岁没了爹。
在外祖家寄人篱下长到十几岁,好不容易熬到嫁了人,生下个女儿,以为后半生有了指望。哪知她胳膊肘往外拐,一门心思帮着外人欺负我这亲娘……”
这套唱词周沁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不耐烦再听,吩咐丁香和豆蔻道:“你们扶我娘回去,多劝着她一些,莫叫她胡闹,白白惹人笑话。”
说完吩咐甘草和茯苓守着门,便径直进了里间。
见简莹眼带询问地看她,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耳听着齐庶妃被身边的婆子丫头劝走了,才叹口气道:“原以为她得了父王的青眼,我这耳根子就能清净了,谁知道还跟过去一样闹人。”
简莹也暗自摇头,心说齐庶妃这单蠢无极限、轻易就能被人指挥利用的性子,真亏她能在王府活这么久。
好在周沁没随了她,否则事事拎不清,就擎等着吃亏倒霉吧。
有些话不好宣之于口,就捡了不痛不痒的事情问道:“齐庶妃是孤儿?”
“嗯。”周沁点头道,“确是三岁没了娘,七岁没了爹,不过也没有她自己说得那般凄惨,方家对她好着呢。要不然凭她一介幼失怙恃的孤女,怎能嫁到王府这样的门户?”
简莹心知她口中的方家是齐庶妃的外祖家,即方知府的家。便不多说闲话,待周沁梳妆停当,和她一道往菁莪院赶来。
早有人将齐庶妃在甘棠楼哭闹的事报给张妈,张妈一扭头就禀了方氏。
方氏嘲讽地勾起唇角,“连个孩子都比她明白事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谁说不是呢?”张妈笑道,“齐庶妃这般不识好歹,三小姐倒是知恩念情,懂事儿得很。”
方氏说了一句“难为她了”,再没旁话。
作为嫡母,她已经尽量做到公正宽仁了。她没指望他们念她的好,只要不记恨她,她也就知足了。
佩玉端了一碗煮得软烂粘稠的粳米粥进来,“王妃,你多少用一点儿。”
方氏生过两个孩子,知道这个时候再没胃口也要吃一些,肚子里有东西才好接着吐。由姜妈扶着坐起来,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去闻那粥香,强忍着吃了几勺。
简莹和周沁进来的时候,她正抱着痰桶大吐特吐,姜妈抚胸,佩玉捶背,还有一个怜珠捧着茶杯,在一旁等着伺候她漱口。
两人插不上手,只能远远站着。
方氏吐出最后一口酸水,总算舒坦了些。漱了口,靠在团枕上,微微喘息着。
“母妃,您还好吧?”周沁关切地问。
“没事,过去这一阵儿就好了。”方氏冲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张妈掖了掖被子,又替方氏问道:“二少夫人和三小姐这个时候过来,有什么事吗?”
“本不该来打扰母妃的。”周沁愧疚地垂着眼睛,“只是滕家那边……女儿不甘心,想请母妃准我见滕少爷一面。”
方氏微微皱眉,见简莹朝她使了个眼色,心知此事另有玄机,便点了点头,“拖着也不是法子,总要有个了断,那就见一见吧。张妈,你去安排一下。
沁姐儿也回去歇着,养足精神好见人。老二媳妇留下,陪我说说话儿。”
张妈和周沁答应着退了出去。
待两人出了门,方氏就作势唬了脸,“你又搞什么鬼?”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只笑不说话。
方氏会意,将佩玉打发出去,又嗔道:“现在能说了吧?”
“能了。”简莹凑到床边坐下,将周漱和她谋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方氏倒有些惊讶,“这么说,王爷点头了?”
济安王性子顽固得很,会被周漱说动同意退亲,当真稀奇。
“父王不同意,儿媳哪敢先斩后奏?”简莹笑嘻嘻地道,“我知道母妃最开明,未免跑两趟,扰了母妃休息,就先说动了三妹妹,再来跟您一并禀告。”
方氏叹了口气,“退了也好,免得沁姐儿嫁过去受苦。我们王府的姑娘又不怕没人要,再给她寻摸个好人家就是了。
见面儿的时候,你盯着一些,莫叫两边闹得太难看。”
“儿媳省得。”简莹含笑应下,眼睛眨了眨,试探地道,“方才齐庶妃在三妹妹那儿好哭一场……”
“少不得又是受了哪个蛊惑。”方氏冷哼一声,“由着她去,左右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简莹暗道果然,方氏即便躺在床上不出门,也对王府里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她要想在这个家里彻底站稳脚跟,必须得笼络住这个婆婆。
孟馨娘被方氏去了一条臂膀,安静了一阵子,最近又蠢蠢欲动了。撺掇齐庶妃闹事不成,定然还有别的动作。
这王府里能被用来当枪使的人实在不多,下一个十有八、九轮到她。等到那边伸爪,她再摆阵就来不及了,合该先挖好坑,下好夹子。
在此之前,需得跟方氏打声招呼,免得搞出误会,没打着狼,反倒惹上虎,变成两方夹击的猎物。
略一思忖,便开口道:“母妃,若是哪天您听见儿媳说了冒犯您的话,或者儿媳当着您的面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方氏一怔,随即有些明白了,“你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简莹粲然一笑,“就是有些人手太多,又伸得太长,儿媳琢磨着帮她剁一剁,免得她撩拨了这个挑~逗那个,把别人都当傻子一样玩弄。”
方氏一点就透,“你要拿了我当饵?”
简莹赶忙笑道:“儿媳怎敢拿您当饵,儿媳自己才是饵,想委屈您当一回鱼竿。”
“瞧瞧你这张巧嘴。”方氏手指虚点了她一下,“便是拿了我当饵又能怎的,我还会跟你计较这个不成?
行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不放在心上就是。
也该叫她知道知道自己的斤两!”
最后一句语调放轻,像是自言自语。
因彼此心知肚明,简莹便不画蛇添足,转而将元芳的事情跟她说了,“二少爷也是叫开元寺那回的事儿吓到了,这才寻了个会拳脚功夫的丫头来。
那丫头是为了给她爹治伤才出来的,我瞧着她懂事又乖巧,就没忍心叫她签卖身契。”
“身契签不签倒不要紧,既是伺候你的,便是我们王府的人,哪能让你自个儿给她发月钱?回头我叫张妈走走账,每月多拨给你二两银子便是。”
简莹也不推辞,“那我就替那丫头谢谢母妃了,母妃您好好休息吧,儿媳先告退了。”
“去吧。”方氏笑着挥了挥手。
简莹出了门,刚走没多远,就见怜珠匆匆忙忙地往里跑,想是方氏又吐了。
猛地想起以前有个女同事怀孕的时候,整天喝蜂蜜柠檬水,吃苹果酱,说是能保护胃肠,缓解孕吐。
这边柠檬不好找,胡柑茶应该有相同的效果,只是味道太重,方氏闻都闻不得,更遑论是喝了。苹果倒是不缺,野蜂蜜她那里也还有几罐。
回到采蓝院,便叫姜妈去做一坛子蜜渍苹果片给方氏送去,算是投桃报李。
张妈亲自去滕府传了话,说三小姐想见一见滕少爷再做决定。
滕家私心里还是想挽回这门亲事的,是以第二天一早,滕少爷便由滕老爷、滕夫人押着,不情不愿地来了王府。
因滕少爷进不得后院,别的地方简莹和周沁也不方便过去,两下一折中,就把见面的地点安排在了茗园。
简莹还是第一次踏足周漱的领地,只见偌大的一个院子,到处都是植物。路边,窗前,墙头,就连檐下都吊着盆栽的茶花。
正是山茶花盛开的时节,各色花朵或独眺枝头,或静倚叶间,有的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张开来,尽显繁复艳丽之美;有的蜷曲半开,含羞染露,好似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女。
当真每一处都可以入诗入画,连她这不喜欢侍弄花草的人也为之神往。
周漱怕周沁不好施展,特地避了出去。
滕老爷一进王府,就去找济安王赔罪了。
经了简莹的授意,张妈暗示滕夫人让人家两个小年轻单独谈谈,或许会跟戏文里唱的那样,一见钟情,峰回路转什么的。滕夫人虽然不太放心,可知道自己在场多有不便,便跟张妈去隔壁屋子喝茶。
下人被拦在外头,只剩下一个滕少爷,由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龙井陪着。
简莹和周沁从后头的穿堂过来,在门口停住脚步。
“记住你的目的,稳住心神儿,别被他带动了情绪。”简莹重重地握了一下周沁的手。
“放心吧,二嫂。”周沁眼中露出坚毅之色,深吸了一口气,便挺直着后背进去了。
茯苓有些担心,“三小姐不会有事吧?”
“肯定没事。”简莹安抚住她,示意晓笳和茯苓在这里等,对元芳招了招手,放轻脚步往里摸去。
隔着两重镂空屏墙,就听到周沁在跟滕少爷见礼,“……滕少爷万福。”
滕少爷没瞧见人,就先瞧一身代表正室的大红衣裙,感觉刺眼得很,疑心她是示威施压来的,不由自主地皱了眉头。
略略打量几眼,见她五官端秀,神色凄苦,心下愈发不屑。起身敷衍地还了礼,垂目站着,待周沁落座,说了句“滕少爷请坐”,方跟着坐下。
周沁借这空当端详着他,见他剑眉薄唇,说不上陌生,可也谈不上熟悉。
不知是自己心境不同了,还是他长了两岁模样有变,只觉眼前这个人跟自己印象中那个俊秀儒雅的少年相去甚远,便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身上也透着几分轻浮浅薄。
心里记着简莹的叮嘱,收回目光,稍稍酝酿一番,便用帕子遮住脸,小声地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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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龙井送上茶水,就机灵地退了出去。
此时屋子里只有两个人,滕少爷听见周沁的哭声先是有些无措,而后又警醒地告诫自己,莫要被她蒙骗了。
滕夫人昨天回去的时候怒气冲冲的,听跟来的下人说,这位三小姐跟她那徒有贤名的二嫂咄咄逼人,将他和婉言贬得一文不值。
原以为定是要退亲的了,忽然又说见一面再做决定。见了面便支开旁人,只和他两人不避嫌地直面相对,想来是心有不甘,不愿接纳婉言母子,又不愿放弃这门亲事,妄图用美色来迷惑他,叫他变心移情,抛弃婉言母子。
原以为王府的姑娘所受教养不同,远比一般女子更为明白事理,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纠缠不清,惯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庸俗女人。
她若以为用眼泪就能打动他,叫他妥协让步,那就大错特错了。
打定了主意不上这个当,便倔强地扭着头,不肯看她。
周沁也不是真哭,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适时地收了声。一面擦泪,一面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滕公子跟那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滕少爷虽防着她别有用心,可也不愿隐瞒姚婉言的来历,略一踌躇,便言简意赅地答道:“我去南山游玩时迷了路,遇见她在山上采松菇。”
“她的模样想必生得极好吧?”周沁又问道。
滕少爷眉头又是一皱,心说这女人是在影射婉言色~诱了他,而他被婉言的美貌所迷惑?
“在下不知三小姐误会了什么,不过我与婉言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容不得别人恶意猜度。”
周沁听他毫不掩饰地说出情投意合的话,又理直气壮地诘责她,不禁冷笑起来,“既是两情相悦,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带回家去?”
滕少爷听她这话里满是讽刺,又听她用了“带回家”,而不是“迎回家”,感觉自己的心上人被轻视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若不是滕老爷自作主张给他定下这门亲事,他怎会被诚信、婚书等物束缚,迟迟不敢对婉言表明心迹?又怎会满腹失意,借酒浇愁,在酩酊大醉之后情难自已,无名无分地占了她的身子?
若不是滕家不允,婉言也苦苦劝说,叫他莫要为了她与家人生出嫌隙,否则她宁愿一死,他又怎会忍痛将那样一个驯良懂事的女子安置在外头,任别人指指点点,拿“外室”二字羞辱于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知道不关这位三小姐的事。可她明知道他为何不能“光明正大”,还要明知故问踩他的脚痛,未免也太不~厚道了。
“我与婉言之间,虽未有媒聘,可也是对月盟誓过的。”他愤然地道。
周沁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自己做了背信弃义的事,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振振有词,好像他才是顶顶委屈顶顶受伤的那一个。
只觉好笑又生气,一时间忘了简莹叮嘱她不要被他带动情绪的话,连声冷笑道:“滕公子想必知道,比起三媒六聘,对月盟誓根本上不得台面,作不得数吧?”
“怎作不得数?”滕少爷急了,顾不得避嫌,直眉楞眼地瞪着周沁,“婉言已经是我的人了,我理当娶她进门,对她们母子负责。”
“娶?”周沁被这个字膈应到了,“你与她相识是在定亲之后吧?不曾退亲,你对她用上一个‘娶’字,便是违背婚约,滕公子这是承认自己犯下了‘停妻再娶’的重罪?”
滕少爷先是语塞,旋即愤然地红了眼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原想说服家中父老,恳请三小姐允许我娶了婉言做对房。然婉言劝我说,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她宁愿为妾,终生侍奉你我。
我们已经如此委曲求全,三小姐为何不能退让一步?非要得理不饶人,咄咄相逼?”
说完这话,瞧见周沁睁大了略微红肿的眼睛,愕然地望着自己,心中的厌恶无以复加。
当初说亲的时候,媒人舌灿莲花,说什么三小姐温柔娴淑,知书达礼。今日得见,实在名不副实,刚开始还惺惺作态地流泪装可怜,一眨眼的工夫就露出了尖酸刻薄的本性。
这样的女人,便是娶了回去,只怕也是一个搅家生祸的恶妇。若不是王府以权势相迫,他父母不敢抗争,他是断然不会认同这门亲事的。
见周沁似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犹自愣愣的哑口无言,自觉占了理,连让步都不肯了,“三小姐,我是定要娶婉言为妻的,你要么同意与她对房平居,要么就退了这门亲事吧。”
许是姑嫂连心,简莹敏锐地感觉到周沁快要爆发了,当机立断地冲了出来。
“三妹妹,你怎么了?”她大呼小叫地奔到周沁跟前,借着身子的遮挡,对周沁连使眼色。
此时不晕,更待何时?
周沁虽然被滕少爷那套堪称奇葩的言辞气得肝儿疼,可并未失去理智,忘了正事。
暗道罢了,左右是要退亲的,何必跟一个不想要了的人置气?他愿意被那个叫婉盐还是婉糖的女人哄得团团转,也与她不相干。
收到简莹的眼神,便作势悲鸣一声,瘫软在椅子上。
简莹“惊慌失措”地喊了两声“三妹妹”,转头对滕少爷怒目而视,“你到底说了什么,把我三妹妹气成这样?”
滕少爷见周沁晕了,起初还有些慌张。见简莹质问他的时候,脸上的怒意虚假得很,立时镇定下来。
鄙夷地瞟了周沁一眼,心说他险些上当了,这种女人,能为了博他怜惜装哭,就能孤注一掷装晕。
自觉洞穿了这对姑嫂的把戏,心下无所畏惧,便昂然地道:“在下说的都是实在话,心里话,三小姐心胸狭窄,气量不足,承受不住,也怪不得在下。”
简莹心里“啧啧”了两声,两辈子加起来就见过这么一个不畏权贵,坚贞不屈,捍卫真爱的好男人,可惜是站在她对立面的,她想欣赏也欣赏不来。
于是脸色一沉,“在别人家里还敢这么嚣张,简直欺人太甚。
元芳!”
“在。”元芳赶忙迈上一步。
简莹一指滕少爷,“扇他!”
——(未完待续。)
&bp;&bp;&bp;&bp;元芳答应得快,动作更快。
身形一晃,就欺到滕少爷跟前,左右开弓,麻利地扇了他四五个耳光,打完立刻退了回来。
滕少爷没想到王府的人说动手就动手,愣了数个呼吸的工夫,才觉出两边脸颊火辣辣的。疼倒是没有多疼,就是那份屈辱让人承受不住。
“你们……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再扇他。”简莹吩咐道。
元芳脚下一动,滕少爷脸色大变,也顾不得再骂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夺门而逃。
“二少夫人,追吗?”元芳迟疑地问道。
“不追,就是为了让他走呢。”简莹默数了十个数,估摸着滕少爷已经走到茗园门口了,才又吩咐道,“元芳,你去院子里大声喊:三小姐被滕少爷气晕了。”
元芳点一点头,出门而去,深吸一口气,便依着简莹的吩咐,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来人啊,快来人,三小姐被滕少爷气晕了……”
听到喊声,茯苓一马当先地跑了进来,晓笳领着两个婆子紧随其后。
“三小姐?!”茯苓看到倒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周沁,立时白了脸,“二少夫人,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简莹不回话,径直吩咐晓笳,“你去王爷的书房,就说滕少爷以退亲相要挟,逼着三妹妹同意娶那外室当平妻,言语十分无理,把三妹妹生生气厥过去了。”
“什么?!”茯苓先惊后怒,“滕少爷竟敢如此对待三小姐,岂有此……”
“你先别忙着岂有此理。”简莹打断她的义愤填膺,“赶紧把三妹妹送到采蓝院去,再叫人去请大夫,多请几个。”
茯苓关心则乱,没去琢磨为什么不把人送回甘棠楼,反而要送到采蓝院,也没琢磨简莹今天特意带着两个婆子过来是为哪般。见两个婆子正试图将周沁抱起来,便一迭声地嘱咐道:“当心当心,别磕着了。”
滕夫人和张妈闻讯赶来,刚好看到周沁四肢垂软地伏在一个婆子的背上,由另一个婆子和茯苓小心翼翼地护着往外走。
“这……这是怎的了?”滕夫人神色惊慌地问道。
“你说怎的了?”简莹满面寒霜地反问,“你们滕家当真好家教,眼见要成亲了领回一个有孕的外室,全家人都帮着遮掩。
我三妹妹顾念两家的交情,这才想着亲口问问滕少爷是不是有什么苦衷,顺便商议个妥帖的法子。滕少爷倒好,张口就说要娶那外室做对房,还扬言不同意就退亲。
你们滕家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便是要退亲,也轮不到你们来提。”
滕夫人大吃一惊,“这不能够,来的时候老三答应得好好的……”
“能不能够,回去问问你的好儿子不就知道了?”简莹懒惰跟她浪费口舌,直接下了逐客令,“张妈,送客,这样嚣张跋扈的亲家我们高攀不起。”
张妈不知是做戏,只觉主辱仆死。虽然周沁不是她的正头主子,可也是王府的姑娘,侮辱王府的姑娘就是侮辱王府,就是侮辱王府里的每一个人,也立时冷了脸,“滕夫人,请吧。”
“二少夫人,二少夫人。”滕夫人见简莹头也不回地走了,直觉事情要闹大,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来,一把抓住张妈,“让我见见王妃,我去跟王妃解释……”
“滕夫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张妈不客气地道,“再说我们王妃坐着胎呢,若被气出个好歹,你们滕家担待得起吗?”
滕夫人一时慌张倒是忘了方氏有孕的事,虽然心急如焚,可也不敢再坚持去寻方氏。气晕一个三小姐还有得转圜,若伤了方氏腹中胎儿,滕家可就百死难赎了。
那边厢济安王得到消息也动了真气,一巴掌拍在桌上,“好你个滕万祥,亏得本王拿你当兄弟,一百个放心地把女儿许配给你儿子。
这还没过门呢,你们就如此这般地欺负于她。
平妻?本王的女儿再怎么不济,也不会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平起平坐。
你们不是想退亲吗?立刻滚回滕家取了婚书,给本王还回来!”
滕老爷见他在气头,又急着去找儿子问个清楚,告了声罪,便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
赶走了滕老爷,济安王犹觉不解气,将桌上茶盏狠狠地扫了出去。
原本他说王府的尊贵已大不如从前,只是为了敷衍周漱。如今见一个商户家不成器的儿子都敢上门提出退亲,不由疑心自己一语成谶了。
若是先帝还活着,哪个敢如此轻视济安王府?又有些埋怨周漱出了个馊主意。
周漱不知道自己被他爹迁怒了,接到龙井递来的纸条,便掐算着时间追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拦住滕家的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滕少爷揪了下来,不由分说,挥拳就打。
腾家的家丁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却被石泉一力挡下。
周漱一口气打了八~九十来拳,方才住手。
“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揭了你的皮!”
扔下这一句,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围观的人不明所以,议论纷纷,“刚才那个不是济安王府的二少爷吗?怎的当街打起人来了?”
“挨打的那个是腾家三少爷呢。”有人“眼尖”地认出了鼻青脸肿的滕少爷,神秘兮兮地爆料道,“这滕少爷跟济安王府的三小姐定了亲,这个月底就要成婚了,前两天儿忽地领回一个外室,都有五六个月的身子了。”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围拢过来打探究竟。
在有心之人的刻意散播下,没一会儿的工夫,半个济南府的人都知道了滕少爷想立外室为平妻,闹到济安王府,将三小姐气病的事情。
还有好事的人在王府的门前盯着看,见一气儿进去好几个大夫,又传出三小姐病重的消息。一时间滕少爷成了负心薄情的代名词,谁提起来都要骂上几句。
也有一小部分人对那个能让滕少爷不惜得罪王府,也要娶之为妻的外室产生了兴趣,猜想定然是个倾城绝色,跑到滕家附近探头探脑,妄想一窥芳姿。
周漱事先做了妥善的安排,并不管外头的事,打了完人,便提着带伤的手直奔采蓝院。
龙井等人心知他是要带着这伤去找二少夫人心疼的,便都不开口劝他包扎……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沁一进采蓝院,就叫雪琴背着人灌下一碗甜腻腻的药汤。
几个大夫轮着诊脉,只觉脉象乱得怪异,却又说不上怪异在哪里,也拿不准病灶在何处,不敢随意施针下药。商议一番,先开了个清火润燥的滋补方子,等人醒过来再说。
简莹看着那几个老大夫愁眉不展,心下也有些惴惴的,趁没人的时候叫了雪琴来问,“你那方子没问题吧?”
万一有什么副作用,留下嘴歪眼斜之类的后遗症,那不是要毁了人家小姑娘的大好人生?
“二少夫人放心,不会有问题的。”雪琴笑道,“是老夫人传给奴婢的方子,跟上次您用的那个差不多,就是瞧着吓人一点儿,过后什么事儿都没有。”
简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也不知是那哑药兼具迷惑人的功效,还是她那姑母太不长心了,用上两回之后,说是嗓子烧坏有些破音儿了,简灼华居然丝毫没有怀疑。
简老夫人大概也是算准了女儿粗枝大叶的性子,才敢来这一招瞒天过海。
她好奇的是,“祖母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方子?”
“奴婢也不知道,老夫人神通广大着呢。”雪琴不无地说道,言语间,对简老夫人很是崇拜。
因简莹难得有兴致问起这件事,便想表一表忠心,“老夫人为了以防万一,一共给了奴婢五个方子……”
简莹听雪琴欲言又止,一副等她追问的模样,便从善如流地问道:“里面肯定有一个毒死人了无痕的方子吧?”
雪琴脸上微微变色,迟疑了一瞬,才答了“是”,又赶忙保证道:“二少夫人您放心,奴婢永远也不会用那个方子。您若是想要,奴婢这就拿给您?”
不等简莹说话,就听外头响起一串“二少爷”的招呼声。雪琴立时止住话茬,退到她身后站好。
周漱脸上还带着一抹怒色,进门便忿忿地道:“滕家当真狂妄得紧!”
简莹斜了他一眼,“行了,这里总共三个人,一对儿半都是知情者,你就别浪费你那演技了。”
周漱因她这不给他留脸的话尴尬起来,不禁扫了雪琴一眼。
“奴婢去泡茶。”雪琴识趣地说道,福了一福,就要退下。
“拿了纱布药油来,再打一盆清水。”简莹吩咐道。
雪琴一愣,刚要问问她哪里受伤了,一眼瞧见周漱搁在小几上的手血淋淋的,甚是骇人,赶忙答应着去了。
周漱感觉自己又一次被她看穿了心思,便有些讪讪的,“咳,娘子,这点小伤不要紧的。”
“怎么不要紧?”简莹瞪他道,“好好的一双手要是留了疤,多影响观感?”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男士专用,也就那双手属于公共区,能叫她偶尔拿来怡怡情,千万不能弄坏了。
周漱没听出她所说的观感是指她的观感,因她这关心的语气心头一热,“娘子,当真不碍事。”
简莹不理会这话,抓起他的手看了看,见几根手指的关节俱已红肿,有两处已经破了皮,露出鲜红的嫩肉,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是去揍人了,还是被人揍了?”
就算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也不用诠释得这么深刻而惨烈吧?
“再说,你不是会功夫,能用真气护体什么的吗,怎么还能伤成这德行?”
周漱见她捧着自己的手絮絮叨叨,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娘子,我并不会功夫。”
“怎么可能?”简莹不信,“七夕那天晚上,你不是跑得比兔子还快吗?”
周漱笑着摇了摇头,“那叫追风术,我只会一点儿皮毛,一天之内仅能用一回,超过两刻钟就会脱力。
拳脚功夫我却是不会的,真气护体更是无从谈起。”
“我还当自己嫁了个武林高手呢。”简莹失望地叹了口气。
周漱手指慢慢收拢,状若不经意地握住她的手,“我倒是认识一位真正的武林高手,娘子想见吗?”
“想。”简莹不假思索地点头,“那武林高手长得什么样儿?是英俊潇洒型的,还是威猛霸气型的?该不会是你另一个窖藏多年的男朋友吧?”
听她说得多了,周漱也明白“男朋友”的真正含义了,忍不住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娘子又胡说什么?那是我师父。”
“师徒恋?”简莹捂着脑门两眼放光。
周沁哭笑不得,“什么师徒恋?便是教我追风术的师父,他老人家今年已经六旬有余了。”
“什么嘛。”简莹一下子就没了兴趣。
这男人要是骨灰在容貌气度涵养上,她是来者不拒的,要是骨灰在年纪上就算了。
周漱有意逗她,“娘子,我师父至今依旧玉树临风。”
“拉倒吧,对着一个胡子一把的老爷爷,除了纠结他摔倒了要不要扶之外,还能干什么?”简莹不屑一顾地道。
恰好雪琴拿了药油纱布,领着小丫头端着清水进来,这个话题也就此打住了。
雪琴是个通透的人儿,瞧出周漱是想让简莹亲自帮他处理伤口,放下东西就赶紧领着小丫头出去了。
简莹一心要保住这双葱白如玉的美手,也没在意这两人的小心思。湿了帕子拭去他手上的血迹,又拿了药油细细地擦上去,听他疼得吸气,便好心地给他吹一吹。
周漱只觉那口气仿佛吹在了心尖上,柔柔的,痒痒的,说不出的悸动。为了再尝一尝这美妙的滋味,便作出很疼的样子,连连吸气。
简莹听他嘴里“嘶嘶”个没完,鄙夷瞪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娇气?”
周漱心头一紧,暗道完了,弄巧成拙了。想说点儿什么补救一下,却见她并未甩手不管,又低头给他上起药来,便见好就收地闭了嘴。
上完药油,简莹又给他裹上纱布,嘴里叮嘱道:“结痂之前不要沾水,别吃发物,当心发炎。”
“好。”周漱扬着唇角应道。
晓笳在门口站了一站,见他们像是忙完了的样子,便咳嗽一声走了进来。
“有事?”简莹问道。
晓笳看了周漱一眼,才答道:“刚才门房的黄婆子去了葛覃院。”
简莹闻言不由蹙了眉头,正想着葛覃院哪盘菜叫人给盯上了,就见彩屏急慌慌地跑进来,“二少夫人,齐庶妃来了,说是要接了三小姐去蒹葭院。”
——(未完待续。)
&bp;&bp;&bp;&bp;提到齐庶妃,简莹只觉头大。
这齐庶妃真是拖后腿专业户,帮不上闺女的忙也就罢了,还要时不时跳出来捣把乱。
可不管怎么说,齐庶妃都是周沁的生母,她总不能挡着人家来看生病的女儿,于是吩咐晓笳道:“请了齐庶妃进来。”
晓笳答应着去了。
彩屏这阵子经常出府去看孙秀才,交往的人多了,眼力劲儿也见长,不等吩咐就赶忙说道:“奴婢去准备茶点。”
简莹叹了口气,心说这丫头的眼力劲儿什么时候能用到正地方?这边儿恨不能抡起扫把将齐庶妃赶走,她非要去准备茶点,好吃好喝地把人伺候舒服了。
这脑回路,当真逆天了!
周漱心知简莹应付得了齐庶妃,兼要避嫌,便起身去了内书房。
不一时,齐庶妃领着丁香、豆蔻两个大丫头,由晓笳引着进了门,不等简莹见礼,就嚷嚷起来,“我的乖女儿怎么样了?”
“庶妃,请您小声着些。”晓笳恭敬地提醒她道,“大夫说了,三小姐需得静养。”
齐庶妃眉头一皱,不悦地瞪过去。见她一脸木讷老实的样子,又是简莹的丫头,不好发作,哼一声就算了。
“庶妃请坐。”简莹微笑地招呼道。
“不坐了,我哪有那个闲心?”齐庶妃不领情地道,“沁姐儿呢,我要带她回蒹葭院。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亲娘再不出面,她就该没命了。”
饶是简莹脾气再好,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冷了脸,“庶妃这是什么意思?是怕我害了三妹妹不成?”
齐庶妃撇了撇嘴,“我可没那么说。”
“二少夫人莫要见怪。”豆蔻急忙插话进来,“我们庶妃听说三小姐病了,有些急糊涂了。
庶妃就是想把三小姐接回去亲自照料,没有旁的意思。”
简莹淡淡地瞥了豆蔻一眼,“既然知道庶妃急糊涂了,就该拦着一些。
大夫说了需要静养,那就是一时半会儿移动不得。三妹妹若是被惊扰到,出了什么差子,你以为放几个马后炮就能置身事外了?”
豆蔻直觉二少夫人不喜欢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丁香赶忙拉着她弯下~身子,“二少夫人教训得是,奴婢们也是关心情切,没有细想,以后定会多多注意。”
拉着豆蔻朝简莹福了一福,便又劝说齐庶妃道:“庶妃,二少夫人跟三小姐情同姐妹,对三小姐的关心可不比您少,您照顾和二少夫人照顾没多大差别。”
“怎么没……”
“庶妃。”齐庶妃刚要反驳,又被丁香及时打断了,“三小姐是病人,咱们凡事都要把三小姐放在头里想。
既然移动不得,咱去看一眼就回去吧。等三小姐好一些了,再接回去也是一样的。”
毕竟骨肉相连,齐庶妃再怎么不上心,也要顾忌女儿的身子骨。被丁香劝说几句,便放弃了把人带走的念头。去内室看过周沁,作势哭了几嗓子,就由两个大丫头搀着回去了。
简莹将人都打发出去,吩咐晓笳守着门,便拍了拍周沁,“起来了。”
周沁睁开眼睛,先长出了一口气。翻身坐起来,靠着团枕倚在床头,愤愤地道:“飞蓬院那个到底想干什么?我住在二嫂这里,碍着她什么事儿了?”
“只怕不是你碍着她,而是我碍着她的事儿了。”简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润润嘴唇,别喝太多了。”
周沁接了过来小小地抿了一口,才不解地问道:“二嫂怎么得罪她了?”
略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可是因为母妃让二嫂掌管大厨房?”
简莹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心说孟馨娘这一通忙活可不是因为一个大厨房。她迟早会成为王府的女主人,整个王府都是她的,怎会在乎一个大厨房?
她想对付的还是方氏,一来为姐姐母亲报仇,二来除去周瀚的情根,三来正是为了将来能完全掌控王府的后院。
她跟方氏年纪相差无几,熬到头发白了,也未必能把这个给婆婆熬死。一山不容二虎,她岂能让跟自己不对付的方氏在她头上作威作福一辈子?
是以一有机会,她就要拿方氏来练练手。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但凡是人,就有大意的时候,方氏也不例外,总有一天能让她瞅准空子狠狠插一刀的。
在她看来,周沁的亲事便是这样一次机会。
她撺掇齐庶妃把周沁接回去,无非是因为周沁在采蓝院不好下手。蒹葭院有她的人,齐庶妃又是没脑好糊弄的,想在周沁身上使个手段易如反掌。
若是周沁死了,以齐庶妃的性子,必然闹得鸡犬不宁。倒时候方氏少不得要背上用婚事苛待庶女,进而逼死庶女的恶名。
谋划得好,甚至可以将周沁的死直接归罪于方氏,说方氏为跟齐庶妃争风吃醋,狠心下毒,害死庶女。
可惜除了齐庶妃,没有人会蠢到中她的圈套,她注定不能如愿。
眼下周沁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装病,将那门糟心的亲事顺顺当当的退了,这些话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她为好,免得她分心。
又陪周沁说了一阵子话,便出了内室,将姜妈、雪琴和晓笳三人叫过来,正色地吩咐道:“三妹妹住在我这里,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这几天你们都警醒着点儿。
三妹妹要用的汤水药汁都由姜妈经手,不得让第二个人碰。
雪琴,你留神我的屋子,把熏香都撤了,帐子被褥,茶具碗筷,凡是要进那门的东西都要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添加、涂抹或是夹裹什么东西。
晓笳,你盯着院子里的人,瞧着谁不对劲立刻来告诉我。”
三人见齐庶妃来了一趟,她就如临大敌,猜到这背后定是有人要搞鬼,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简莹吩咐完了,叫姜妈和雪琴退下,单留了晓笳,“黄婆子去葛覃院见了谁?”
“说是乡下的亲戚送了一些今年才收的栗子,要分给大家伙儿尝尝,是以三个屋子都坐了坐。”晓笳答道,语气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在灵姨娘那里待的时候最长。”
“灵若吗?”简莹“嗤”了一声,“早看出她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只是最近蹦跶得未免也太欢了点儿。
我捧着她,是为了让她自尊自爱,可不是让她飘起来的。
是时候踩一脚了,让她清醒清醒!”
——(未完待续。)
&bp;&bp;&bp;&bp;到了下午,黄婆子也给采蓝院送来一篮子粒大饱满的栗子。
还再三道歉,说是应该早些送来,看这边因三小姐忙得不可开交,没敢过来打扰。
简莹叫雪琴收下栗子,赏了她一个一两多重的编花银镯子。
“便宜她了,这些栗子去市集上买,也就一两百个钱,她倒是会做生意。”雪琴送走了黄婆子就嘀咕道。
简莹伸手拿了一个栗子,就要往嘴里送,雪琴赶忙拦住她,“二少夫人,不能吃……”
“放心,她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下毒。”简莹“嘎嘣”一声咬开了栗子壳,一边啃一下,两半栗子仁就到了嘴里,壳里干干净净,连膜衣都好好地留在里头。
雪琴目瞪口呆,“二少夫人,您这吃法儿也太……”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要说不雅观吧,她速度实在太快,根本看不出雅观不雅观,只能说技艺太娴熟了。
简莹这手吃栗子的绝活儿生熟皆可,不知震撼过多少人,见雪琴这般反应也不以为意,“这栗子当真又甜又脆,送到厨房去,晚上做个栗子鸡。”
雪琴答应了,亲自提着篮子送到厨房,交给姜妈。
晚上三位姨娘过来伺候简莹和周漱用饭,见桌上摆着一道栗子鸡,灵若便抢先笑道:“婢妾今日也收到一些新鲜的栗子,原想剥好了再送过来给夫人尝尝的,没想到夫人这边动作这般快,都入了菜了。”
简莹也不看她,“何必那么麻烦?厨娘们做惯了这些粗活的,三下两下就能剥好。”
灵若眼皮子一跳,顾不得细想自己那句话让她产生了误会,只不肯错过这个在周漱面前卖好的机会,忙又笑道:“不麻烦,左右婢妾也是闲着,拿来打发时间正好。”
“是吗?”简莹微微一笑,“那真是正好,刚才姜妈还说要做栗粉酥茶,你既然闲着没事,就多剥一些来吧。”
说着便吩咐雪琴,“把用剩下的栗子送到葛覃院,让灵姨娘先剥着打发时间。明天再叫人去市集买个几十斤,一并给灵姨娘送去。
马上就要入冬了,咱们多做一些好送人。”
“是。”雪琴早就看灵若不顺眼了,压着嘴角应下,“奴婢明天一早儿就叫人去买。”
灵若笑容僵住,惊疑不定地望着简莹。
做栗粉酥茶必须用生栗粉,用熟栗粉炒出来的容易发苦,影响口感。又是要送人的,更要力求正宗。
也就是说,剥栗子的时候不能用水煮火烤这样取巧的法子,必须拿手一点一点地剥。
二少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要罚她亲手剥几十斤栗子?
她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妥当的事,二少夫人为何要当着二少爷的面整治她?
心中起起伏伏,越想越觉得委屈。悄悄看了周漱一眼,见他慢条斯理地呷着汤水,对她们的谈话漠不关心的样子,眼睛酸涩起来。
挣扎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夫人,可是婢妾做错了什么?”
“你觉得你做错了什么?”简莹淡淡地反问。
灵若眼中泛起泪光,眼角捎着周漱,缓缓地垂下眸子,“婢妾愚钝,请夫人明示。”
“灵姨娘这话好没道理。”雪琴见她眼风频频扫向周漱那边,一副要哭诉委屈的架势,心中大为不快,立时接起话茬,“是您自己提出要剥栗子孝敬二少夫人的,二少夫人收下您的心意,您反而不高兴了。
您倒是说说看,二少夫人要怎么做您才能满意?”
“不得无礼。”简莹喝住雪琴,却没有惩罚她的意思,看了灵若一眼,“你不愿意剥就算了。”
灵若见自己几番求助,周漱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更遑论开口替她说话了。一面绝望,一面愤恨,却不敢表现在脸上,低眉敛目地道:“婢妾愿意。”
“那你现在就回去剥吧。”简莹朝她挥了挥手。
“是。”灵若忍辱负重地答应下来,对着她和周漱各自福了一福,便慢慢地向外退去。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君萍和妙织要是还不明白,灵若这是哪里得罪了简莹,被简莹寻着由头给罚了,那她们就白活这十几二十年了。
因都是姨娘,同病相怜,一个受罚,剩下她们两个不免战战兢兢的。
“姐……夫人,要不我们也回去剥栗子吧。”妙织连姐姐都不敢喊了,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不用。”简莹冲她们一笑,“灵姨娘一个就够了,今天不用你们布菜,你们也坐下一块儿吃吧。”
两人心中惶恐不安,早就没了胃口,却不敢违逆她的意思,斜签着身子在下首坐了。陪两人味同嚼蜡地吃完了饭,便赶紧告退。
“娘子这是怎的了?”两人一走,周漱就笑着问道,“你不是一直对她们三个挺好的吗?怎的忽然发作起灵姨娘来了?”
“怎么,你心疼了?”简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要是心疼,现在就去葛覃院安慰一下灵姨娘受伤的小心灵,她一感动,就会对你更加死心塌地了。”
周漱笑意微敛,眸色深深地看她,“娘子,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女人对我死心塌地。”
简莹对这话嗤之以鼻,“不需要你还纳人家做妾?!”
“娘子好大忘性。”周漱好笑地道,“抬举她们做妾的不是我,而是娘子你。”
“哈?”简莹不服气地拍了桌子,“要不是你勾搭她们当了通房丫头,我会抬举她们做妾?”
“娘子,你这话有失公允,我从未勾搭她们,是王妃自作主张……”
“狡辩。”简莹冷哼一声打断他,“你要不点头不默许,谁自作主张也没用。”
周漱抿着唇角沉默下来,半晌,才叹息一声道:“娘子说得对,在这件事上,我的确有错。
我知道,我若不收,父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定会想出别的法子逼我改正。
我承认,我为着自己轻省,利用了她们。
不过我想告诉娘子的是,我给过她们机会,让她们另觅良人托付终身,只是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
简莹没想到他会这样虚心认错,愣了一瞬,那莫名升起的火气又莫名地消散了。
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地嘀咕道:“从你半推半就收下她们的那一刻,她们就是你的人了,也只能遵照三从四德认准你这个人。
她们是有些死心眼儿,可说到底还是你的不对。
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把人留下,这不是占着茅……误人终身吗?”
——(未完待续。)
&bp;&bp;&bp;&bp;灵若一路隐忍着,回到葛覃院便咬牙切齿地骂起来,“那贱人,假惺惺地待我们好,博得一个贤良大度的名儿,如今又寻着由头踩踏我们了。
我早就看出她是个恶毒不容人的,可怜二少爷被她蒙蔽了……”
“姨娘,您小声一些,莫被旁人听见了。”麦香赶忙劝她道。
“怕什么?听见就听见,有胆子就跟那贱人通风报信去。我倒要看看,她还能怎么作践我?”
灵若虚张声势地嚷嚷着,终究还是担心被简莹听了风声去,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也不敢砸东西,怕季末清点入册的时候说不清,只觉又委屈又憋屈,伏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哭了好一阵子。
听说君萍和妙织回来了,赶紧收声,起来洗了脸,人倒平静下来了。
“把剥栗子的家什给我备好。”她吩咐麦香道。
麦香有些迟疑,“姨娘,您还真要自己剥啊?”
“对,我自己剥,你们谁也不许帮手。等剥完了,就让二少爷看看,他枕边的人贤良皮子下面藏着多么狠毒的一颗心。”灵若恨恨地道。
麦香颇不以为然,二少夫人既然敢当着二少爷的面儿发落姨娘,必是有拿得出的手理由。与其在这里发狠泄愤,还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哪里做错了。
这样置气法儿能报复得了谁,还不是苦了自己个儿?
心里如是想,却不敢说出来,只劝道:“姨娘,天都黑了,做活计容易伤眼睛,还是明天再剥吧。”
“不,就要现在剥,多点几根蜡烛,我要整晚做活儿。”灵若寒着脸,近乎执拗地道。
麦香见她一味钻牛角尖,劝也是浪费口舌,说多了搞不好还被她误会自己不忠心,便不说旁,依着吩咐去准备东西。
第二天早上醒来,简莹就听人来报,说灵姨娘剥了一晚上的栗子,着凉病倒了。
“就那点儿栗子至于剥一晚上?什么着凉,奴婢看她这是装病逃差呢。”雪琴冷笑地道。
“雪琴啊。”简莹伸手,待雪琴上前扶她下了床,才接着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罚灵姨娘吗?”
雪琴眼神微闪,心说不是因为灵若和黄婆子暗中来往吗?迟疑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简莹摇了摇头,“黄婆子才刚开始勾搭她,两人还没到狼狈为奸的地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呢,我惩罚她做什么?”
说着看了晓笳一眼,“你来说。”
“是因为灵姨娘太不安分了,让别人看到了可乘之机。二少夫人这是在提醒灵姨娘,也警告那些妄图勾搭灵姨娘的人老实一些。”晓笳顺溜地答道。
简莹不说她对,也不说她错,“那你再说说,我为什么要罚灵姨娘?”
雪琴愣住,这不是刚问过,怎的又问了一遍?
“因为二少夫人看重灵姨娘,不想她把好好的日子折腾没了。若不是为着她好,由着她自生自灭就是了,何必管她?”晓笳答得比刚才还顺溜。
简莹点了点头,笑着问雪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雪琴恍然大悟,“是,奴婢错了,奴婢不该误会二少夫人的苦心,轻视灵姨娘。”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知道了,大夫是现成的,奴婢这就请一位过去,给灵姨娘瞧瞧。”
“依旧叫人买了栗子送过去,告诉灵姨娘,等她病好了再剥也不迟。”简莹吩咐道。
雪琴应了声“是”,起身往外走时,又忍不住深深地看了晓笳一眼。
虽有些不服气,可也不得不钦佩,这丫头比她还小几岁,居然能如此透彻地洞悉二少夫人的心思,难怪刚来就得了二少夫人的重用。
二少夫人说得对,她太过锋芒毕露了,还得使劲儿磨一磨。否则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
灵若“病”了几日,非但没有听见别人唾骂简莹,更没有等来怜香惜玉的周二少,反而感觉葛覃院里,上到君萍、妙织,下到粗使婆子丫头,都对她敬而远之了。
就连先前极力巴结讨好她的黄婆子,也没来探病。
一时间竟有种大势已去的感觉,心下着慌,便躺不住了。叫麦香将家什搬到院子里,头上缠着布带,坐在大太阳下“凄凄惨惨”地剥着栗子。
简莹听说了只是一叹,“人各有志,随她去吧。”
况且此时正是王府跟滕家退亲的关键时刻,也没闲暇理会她。
周沁和滕少爷见面的第二天,济安王就吩咐照着聘礼单子,将东西一样不落地补齐,叫人大张旗鼓地抬着送回滕家。
虽然儿子叫人打得不轻,可谁让他当着三小姐的面说了娶平妻的话呢?妹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不许人家哥哥抱个不平?
比之心疼,滕老爷和滕夫人更觉理亏,拉着鼻青脸肿的滕少爷到王府谢了几回罪,都吃了闭门羹。
于是求到大姑爷黎明鹤跟前,请他从中说和。
黎明鹤得了周漱的授意,委婉地提点了滕老爷一番,让他意识到这门亲事已经无法挽回了,可他若是拿出足够的诚意来,跟王府还有修好的可能。
滕家的济南府一日,就一日离不开济安王府这棵大树的荫蔽。跟王府这边一断,别家见风使舵,也必然会跟滕家断了来往。
没有这些权贵们的支持,滕家在济南府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不止生意要亏损,更会祸及子孙,误了他们的亲事和前程。
滕老爷权衡再三,将船队的干股提了一成,做成契书,连婚书一并送到王府,由着王府牵头,将亲事退了。聘礼也送了回来,说是给三小姐添嫁妆的。
周沁又足足装了两日,才悠悠“醒”来。
大夫重新诊脉,感觉脉象平和,除了肝火旺盛一些,再没别的症状。虽然心中疑惑,不过病人痊愈,对大夫来说总是好事。况且王府给足了诊金,还每人得了一百两的赏银,傻子才去说穿呢。
退了亲,周沁如释重负,可婚事遭遇波折,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好在有简莹每日陪她说话,倒也不至于郁郁寡欢。
大家都觉得这门亲事退得值当,只有齐庶妃被人撺掇着哭闹了一场。
周沁的事情过去了,便也进了十月。下了两场冻雨,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起来。
这日午后,简莹正和周沁围坐在火盆前,喝着喷香浓稠的栗面酥茶,就见雪琴神色愤慨地进来了,“二少夫人,葛覃院有个丫头过来报信,说灵姨娘扎了小人儿,每天晚上诅咒您不得好死……”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一听就笑了。
周沁却蹙了眉头,“二嫂,有人诅咒你呢,你还有心情笑?”
“她诅咒我不得好死,我就不得好死了?”简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犹自忍俊不禁。
要是诅咒有用,这世上就没几个活人了。来这世上刀山火海地走一遭,谁心里没藏着一两个想弄死的人?
“巫蛊之术厉害着呢,不能不防。”周沁忧心忡忡地道。
雪琴深表赞同,“二少夫人,三小姐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防着一些总是没错的。
还有,灵姨娘当真屡教不改,这回决不能轻饶了她。”
简莹收了笑,“那丫头在哪儿呢?”
“奴婢不知道二少夫人要怎样处置,未免她嚷嚷开,引她去了厨房小间,叫人看住了。”雪琴答道。
简莹点了点头,“先让她待一会儿,去葛覃院请了灵姨娘、萍姨娘和妙姨娘来。”
“是。”雪琴答应一声,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在门口遇见金屏和元芳,也顾不上搭话,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金屏一面疑惑她这是要干什么去,一面领着元芳进了门。见过礼,便笑道:“二少夫人,您瞧瞧,元芳这身打扮怎样?”
简莹抬眼打量,见元芳头梳丫髻,簪两朵串珍珠的绒花。上身穿着一件蓝色的夹袄,下面配一条深蓝色的缎面夹裙,下摆镶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脚上穿着一双鹿皮的小靴子,说不出的干净爽利。
便笑着点了点头,“这身打扮不错,你爹和你姐瞧见了,也不至于觉得我亏待了你。”
“不能不能。”元芳赶忙摆手,“俺爹和俺八姐都是明白人,瞧见俺就知道二少夫人对俺好着呢。”
原本说好,在府里待满一个月才能回家探亲。晓笳无意间听她念叨说娘亲的祭日快到了,便禀给简莹知道。
简莹准她回家,让姜妈给她备了两坛子好酒带上,米面药材,糕点蜜饯,干果酥茶,风鸡腊鸭,收拾了整整两大筐。又给了她几块上好的布料,让她拿回去给她爹和她八姐做两身衣服。
月钱也提前发了,还安排一辆马车送她回去。
这些东西搁在乡下,都够一大家子结结实实地过个好年了。她心里感激,只是嘴上说不出来。
“行了,时辰不早,你这就走吧。”简莹笑着催促她道,“到家还能赶上吃晚饭。”
“是。”元芳答应着,“噗通”一声跪下,“俺替俺爹和俺八姐给二少夫人磕头了。”
简莹示意金屏把她扶起来,“不是说了不兴跪吗?好好的衣服都弄脏了。”
“就是。”金屏帮她拍掉粘在衣服上的灰土,嘴里笑道,“现在天儿黑得早了,你赶快上路吧,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元芳答应了,又对简莹和周沁福了一福,便由着金屏送出去了。
甘草和茯苓满心羡慕,倒不是羡慕元芳有个好主子,周沁对她们也好着呢。
只是她们从小就被家人给卖了,签了死契,兜兜转转地到了济南府,早就忘记家在哪儿了。心里想着若还能找到家,像元芳一样风风光光地回去一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光景。
一碗酥茶喝完了,雪琴也回来了,“二少夫人,三位姨娘到了。”
“叫她们进来,把那告密的丫头也带过来。”简莹吩咐着,见周沁起身要走的样子,便又笑道,“你也留下听一听,等你嫁了人,说不准就会遇到这种情况。
并不是说我的手段多高明,让你学习什么,多听多看总归没有坏处。”
周沁会意,“那我去里头坐坐。”
说完领着甘草和茯苓去了里间。
云筝麻利地收了碗勺,交给小丫头拿出去。
不一时,人都到齐了。待三位姨娘见过礼落了座,简莹便看向那跪在地上的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胭脂。”小丫头感觉这是要当面对质的节奏,开口时便有些怯怯的。
君萍和妙织也认出这是灵若房里一个二等丫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又不好问,便老老实实地坐着。
倒是灵若做贼心虚,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来,悄悄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胭脂……”简莹似有玩味地叫着这个名字,“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说吧。”
胭脂心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把牙一咬,便口齿清晰地说道:“这阵子灵姨娘睡得晚,每天晚上过了二更都要用一碗汤粥。
奴婢去送宵夜的时候,瞧见针线笸箩里露出一个小人儿,便上了心。躲在窗下连着听了几个晚上,都听见灵姨娘念念有词地诅咒二少夫人……”
“她胡说。”灵若腾地一下站起来,几步来到简莹面前跪下,“夫人对婢妾们好,婢妾感激敬重还来不及,怎会诅咒夫人?
定是这丫头前几日弄撒了汤粥,被婢妾呵斥了几句,是以怀恨在心,跑到夫人这里污蔑婢妾。
夫人一定要替婢妾做主哇!”
简莹不理会她这话,越过她看向胭脂,“你可知道你的主子是谁?”
胭脂不知她问这话是什么意,心思转了几转,才答道:“奴婢们的主子只有一个,就是二少夫人。”
“果然是个机灵的丫头。”简莹淡淡地称赞道。
灵若心中一慌,急声喊道:“夫人……”
简莹抬手止住她的话茬,“胭脂,你是不是觉得揭发灵姨娘,对我表了忠心,我就会重用你?”
“奴婢不敢。”胭脂伏在地上,转着眼珠子答道,“奴婢只是关心二少夫人,不愿二少夫人这样宽仁的主子被人加害,奴婢只求二少夫人平安无恙。”
“夫人。”灵若急着辩白,“婢妾没有……”
被简莹面无波澜地看了一眼,赶忙将后半句吞回去了。
“乍一听忠心可嘉。”简莹慢悠悠地道,“不过可惜了了,你的忠心表错了对象。”
除了简莹和晓笳,满屋子的人都怔住。
胭脂觉出话头不对,惊疑地抬起头来,“二少夫人……奴婢愚钝,不懂二少夫人的意思……”
“看出来了,你若是懂我的意思,就不会跑来打小报告了。”简莹指了指晓笳,“你来给她讲讲,她都错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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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了这话,包括里间的周沁在内,大家都糊涂了。
那几十斤栗子,灵若足足剥了半个月,一双芊芊玉手满是刀痕,指甲也磨秃了。在她的刻意宣扬下,整个王府都知道这件事。
可见怀恨在心的不是胭脂,而是灵若自己。若非确有其事,一个二等丫头哪有胆子污蔑主子?
这件事怎么看都是灵若的错,怎的简莹不念胭脂举报有功,反倒问起罪来了?
因实在不解,便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晓笳。
晓笳也不抬眼,木着一张小脸答道:“她错有四点:
第一,不守本分。二少夫人指派她去伺候灵姨娘,不是去听墙角的。主子做错了事,不想着提醒或者规劝,反倒跑来告状,多正当的理由,也逃脱不了‘僭越’二字。
第二,卖主求荣。为了得到赏识和重用,毫不犹豫地出卖了灵姨娘。连自己贴身伺候的主子都能出卖,怎知有朝一日,她不会为了得到更大的好处,出卖二少夫人?
第三,自作聪明。身为主母,二少夫人若是连自己院子里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要靠下头的人告密才能获悉一二,岂不是太无能了?
二少夫人不管,并不代表不知情。也许是觉得无关紧要,懒得管;也许是静观其变,想给某人一个机会,让她自我改正;还也许是将计就计,放长线钓大鱼。
怎知她告密是为了二少夫人好,而不是想坏二少夫人的事?
第四,带歪家风。如果靠告密就能得到重用,那么人人都不必用心做事了,只管盯着别人抓错拿短,你咬我我咬你,见面都红着眼睛跟见了仇人一样。
谁想在这样的家里过日子?”
这段话被晓笳用平直呆憨的语调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周沁等人心中震动,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灵若却因那第三条心潮起伏,怀疑简莹早就知道自己扎小人儿诅咒她了,听之任之,不过是等着抓更大的错处。越想越惊慌,脸色便抑制不住地白了。
胭脂意识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心知自己定然没什么好下场,吓得面如土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雪琴则盯着晓笳,不甘地握拳,她虽然也想到了卖主求荣这一条,另外三条却是没想到,竟然又输给了这看似不起眼的小丫头。
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就听简莹淡淡地道:“胭脂,你的卖身契不在我这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也不爱打人板子。
但是一颗老鼠屎,往往坏了一锅汤,我这儿是不能留你了。如今你就收拾收拾,去菁莪院找张妈,请她处置了你吧。”
胭脂好似这会儿才醒过神儿来一般,急急磕头道:“二少夫人,奴婢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顶着一个“卖主求荣”的名儿,她能去哪儿?去哪儿恐怕都讨不了好,都会被人当叛徒一样防着。
“拉下去。”简莹不耐烦听她哭求,直接下了令。
雪琴立刻喊来两个婆子,将胭脂堵着嘴拉了出去。
简莹看了灵若一眼,“你也起来吧。”
灵若见简莹没有要处置她的意思,暗暗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愤然地道:“那丫头当真可恶,若不是二少夫人明察秋毫,婢妾就给她……”
“适可而止吧。”简莹冷声打断她。
灵若表情僵住,眼波晃个不停,“二少夫人……”
“我处置了胭脂,并不代表你没做过。”简莹不客气地道,“我罚你剥栗子,原是想让你醒醒脑,把那颗浮起来的心沉下去,脚踏实地地过日子。
你却把我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又是装病又是卖委屈,到处张扬。你不就是想让全王府的人都知道,我这正室苛待了你这妾室吗?
结果呢?你如愿了吗?得到什么好处了吗?”
灵若试图争辩,“二少夫人,我……”
“你不用解释。”简莹不想听她说话,目光扫向君萍和妙织,“同为女人,我不想难为你们,所以有个什么事儿我都想着你们。
你们说我虚情假意也好,说我沽名钓誉也好,我都不在乎。不管你们怎么看我,在外人眼中,我们都是一体的。贬低了我这正室,你们这妾室就能被人高看一眼了?”
雪琴在心里为简莹叫了一声好,心说可不是吗?
灵姨娘明明可以借着剥栗子好好表现一番,让人觉得二房这边上慈下孝,一团和气。可她非要把自己弄得凄凄惨惨的,宣扬自己受了苛待,诋毁二少夫人的名声。
结果适得其反,让下人们以为她不受待见,各个明哲保身,疏远于她。
刚才也是,二少夫人已经打算把这一页翻过去了,她还要得便宜卖乖,欲盖弥彰地捅破那层窗户纸。
姨娘们的体面都是二少夫人给的,有二少夫人捧着,她们才能得到下人的尊重。没有二少夫人捧着,她们算个什么?
灵姨娘连这一点儿都想不明白,当真蠢透了!
简莹见君萍和妙织都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灵若却红着眼圈咬着嘴唇,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对这种冥顽不灵的人,她也懒得多费口舌。
“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都回去吧,晚上不用过来伺候用饭了。”
待三人告退离开,周沁走里间走了出来,在简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只管盯着她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处置太过轻描淡写了?”简莹笑着问道。
“有点儿。”周沁实话实说,“我瞧着那个灵姨娘根本没听进二嫂的话,只怕日后还会犯错。”
简莹笑了一笑,“那你觉得怎么办才好?打她一顿,禁足,罚抄佛经?
这么做,她或许会因为忌惮我,老实一阵子。也只是表面上老实,心里则记恨着我,躲在暗中窥伺,一有机会就跳出来狠狠地咬我一口。
把明面上的敌人逼到暗中,是最最不明智的做法。
况且她如今还算不上敌人,我还想给她留着些体面。
她若是聪明人,能认识到错误加以改正,自然皆大欢喜;她若蠢得不可救药,就会因为我没有把她怎样,继续招摇地蹦跶。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个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的敌人,有什么好怕的?”
周沁面露恍然之色,“有道理。”
简莹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便转了话题,“听说方小姐邀你参加梅园诗会?”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沁还在琢磨简莹刚才说的话,听她问,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请帖是以方小姐的名义送过来的,不过牵头举办诗会的应该是方夫人。
听我娘说,方夫人好像看上了哪家的公子,想撮合那位跟方小姐呢。
到时候,整个济南府的世家小姐和青年才俊都要去!”
简莹明白了,原来是相亲大会。这些人也怪有意思的,相亲就相亲,何必打着风雅的旗号,搞得迂回曲折,跟见不得人似的?
见周沁提起这事儿兴致不高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你不想去?”
“去了也是给人当陪衬。”周沁蹙了眉头道,“再说,我现在不想嫁人。”
“别啊。”简莹赶忙劝她道,“你不能因为遇见个把渣男,就贻误自己的大好青春。
人该嫁还得嫁,诗会该去也得去。甭管黑猫白猫,抓住女婿就是好猫,谁是谁的陪衬还不一定呢。”
周沁“扑哧”一声乐了,“什么黑猫白猫,二嫂从哪儿学来这些稀奇古怪的话?”
“我原创。”简莹一语带过,又接着劝她道,“难得有机会出府,你去看一看,说不定天上掉下一个金龟婿,就砸你头上了。
那可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你亲自相中的,总比别人凭自己喜好帮你定下的要强,先头那桩婚事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周沁嘟了下嘴,“二嫂跟二哥也是别人做主定下的,不是过得好好的?”
“你觉得我跟你二哥过得好?”简莹微微张大了眼睛,心说敢情在别人眼里,嫁一个家中彩旗飘飘、外头基友大票的男人还算是好的?
“怎么不好?”周沁眼睛扫着花瓶中插着的茶花笑道,“二哥这阵子不是每天给二嫂送花的吗?”
简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天围绕着姨娘的话题,莫名其妙地跟周漱吵了几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存了弥补的心思,便夸了一句“茶花种得不错”。
谁知第二天一早他就叫人剪了一篮子茶花过来,说是给她簪戴的。她图新鲜便簪了一朵,他瞧见了十分欣赏,“我早说过,鲜花比钗环更衬你。”
之后便风雨无阻,天天剪了茶花送来。
她戴两回就腻了,留几支插瓶,余下的都拿去分给院子里的丫头们戴着玩儿。
妙织来请安的时候,瞧见到处都是茶花,还吓了一跳,说二少爷很宝贝他的花树,从不许别人剪摘。以为是她自作主张摘来的,很是替她担忧了一把。
简莹也搞不清楚那人在想什么,索性不想,将歪了的话题拉回正轨,“就算不选女婿,出去走一走,开阔一下眼界,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周沁被她说动了,“那我去?”
“去。”简莹极力怂恿她道,“就许他们来咱家白吃白喝,不许咱们吃回来?”
周沁拿帕子掩着嘴“哧哧”地笑,“二嫂又说怪话了。”
简莹把周沁撺掇得动了心,等待晚上周漱过来的时候,又跟他打探道:“方夫人搞的那个梅园诗会,黄尊他弟会不会去?”
“娘子问这个做什么?”周漱有些警惕地反问。
“三妹妹接到请柬了,你不是想牵红线吗?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错过了实在可惜。”简莹眨着眼睛,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周漱见状便挑了眉头笑道:“我怎觉得是娘子自己想见呢?”
“又小人之心了吧?”简莹斜了他一眼,“我都是你的人了,见了又能怎样?我这不也是想替三妹妹把把关吗?”
听到那一句“我都是你的人了”,周漱心里很是熨帖,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我猜测此次梅园诗会,十有八~九会请谭先生作为评判……”
简莹讶然,“相亲还请评判?难不成评判谁最招桃花,颁个‘百花奖’,发表个获奖感言啥的?”
“娘子,那是诗会,相亲只是顺便。”周漱好笑地提醒她道,“评判的也不是人,而是诗词字画。事后收录起来,编撰成册,供人传阅欣赏。”
“这样啊。”简莹感觉这些人吃饱了太撑,闲得不轻,“你说的评判跟黄尊他弟有什么关系?”
“黄尊的二弟颇得府学先生的赏识,想必会被带了去露脸。
去是不去,明天问一问黄尊就是知道了。即便他不在邀请名单之上,凭我们王府的关系,帮他要一张请帖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愧是我夫君,果然能人所不能。”简莹眉开眼笑地拍马道。
周漱听她夸得毫无诚意,有意给她添堵,“娘子应该没有收到请帖吧?”
“母妃收到了,她动弹不得,肯定会让我陪三妹妹去。”简莹信心十足地道。
第二天吃过早饭,方氏打发佩玉来请她过去说话,果然交代她带着周沁去赴梅园诗会。
“……主要是为了带沁姐儿出去疏散疏散,换换心情。若能相看到合适的人,自是最好不过。
我身子不便去不成,你当嫂子的就多费心,帮她长长眼。”
“是,母妃放心,我会照顾好三妹妹的。”简莹含笑应下。
方氏微微点了下头,“你做事我一向放心。”
顿了一顿,又道,“你送来的蜜渍果片还真好用,我每日含上几片,吐的次数少了,胃口也比先前好了些。”
“可不是嘛,王妃这阵子气色明显见好。二少夫人过来之前,还用了半碗红豆粥呢。”张妈笑着接起话茬,“多亏二少夫人了。”
“我也是忽然想起来,不知道听谁说过这东西管用,就想让母妃试一试。母妃用着好,我回头再让姜妈做两罐送过来。”
方氏这会儿身上舒坦,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情,“哪能让你又出方子又出料?已经叫人做好备下了,就不劳烦你了。”
说了几句闲话,便吩咐张妈,“去库房取些好料子,给老二媳妇和沁姐儿裁两身衣服。再去银楼,挑最时兴样式打两套首饰。
她们出去,可是代表着我们王府的脸面,合该打扮得漂漂亮亮,体体面面的。”
“是。”张妈答应得格外爽快,“奴婢这就去办。”
简莹替自己和周沁道了谢,一扭头,瞧见周汐一脸羡慕地看着她,心思一动,便笑道:“母妃,不如让汐儿妹妹也一起去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汐眼睛一亮,殷殷切切地看向方氏。
方氏微微蹙眉,“那是给适龄人准备的场合,她一个小姑娘家去凑什么热闹?”
“也不都是适龄人,不是还有我这样跟去帮自家姑娘长眼的吗?”简莹替周汐恳求道,“汐儿妹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母妃就让她出去透透气吧。
叫汐儿妹妹紧紧跟着我,不去掺和那些人的事儿就是了。
母妃莫不是担心我照顾不好她?”
她这么一说,方氏倒是想起来了,打开元寺回来没多久,她就疑心自己有了身子,推掉了所有的应酬,连带着周汐也没机会出门。
她只顾着肚子里这个,倒把女儿给忽略了。
见周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心头一软,便松了口,“想去就去吧,可有一样,要听你二嫂的话,不许乱跑。”
“是,女儿记住了。”周汐立刻笑开了,“多谢母妃,谢谢二嫂。”
“瞧把你高兴的。”方氏笑着嗔道,“你自己去找张妈,叫她也给你挑两块料子,打一套首饰。”
周汐脆生生地应声“是”,对方氏和简莹福了一福,便兴冲冲地出去了。
梅园诗会定在十日之后,地点在距离济南府城二十多里的梅庄,为期三天。
寒气寒冷,不宜来回奔波,势必要在外面留宿两晚。需要带的东西比较多,未免到时候手忙脚乱,三个人早早就准备起来了。
元芳只待了两日,就从家里赶了回来。
因她打扮得太有特色,门房的人当是府里哪个管事婆子的穷亲戚来打秋风的,很是盘问了一番。还是金屏得着信儿,过去接了她一趟。
简莹和几个大丫头都很好奇,她为什么会被门房刁难,等见着人,俱是目瞪口呆。
只见她上身穿了一件花花绿绿、明显不合身的棉袄,下面配了一条宽宽肥肥的大裆棉裤,膝盖处打着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脚上穿着一双沾着泥巴、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棉鞋,身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箩筐。
跟回去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被人打劫了?”简莹脱口问道。
“就是啊,你那身衣服呢?”雪琴问得更直接。
元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俺那七个姐姐都回去给俺娘上坟来着,俺大姐家的二妮子跟俺身量差不多,看中了那衣裳,俺就脱给她了。”
简莹恍然大悟,原来是被亲戚打劫了。
“那……那你原来的衣服呢?”雪琴有些嫌弃地打量着她,“怎么穿成这样就回来了?”
“分了。”元芳笑呵呵地道,“俺那些姐姐听说俺在城里找了一个好活计儿,管吃管住还管四时穿戴,就把俺以前的衣服拿去改了,给孩子们穿。
拿就拿了,反正也没几件。”
几个大丫头面面相觑,猜到她那七个姐姐日子过得都不怎么样,帮衬不上娘家。否则也不会让最小的妹妹出来赚钱,给她们老子治伤了。
简莹见她回家一趟身上被搜刮得一干二净,就知道她舍不得花几十个钱雇车,定是一路走回来的,忙吩咐道:“金屏,你快领她回房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叫她好好休息休息。”
“先不忙,俺给二少夫人带了东西。”说着将身后的箩筐摘下来,“咚”地一声放在地上,连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足见分量不轻。
雪琴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头,“这里头都装了什么?”
元芳朝她笑了笑,动作麻利地解开捆在箩筐上的麻绳,揭开盖子,先从里头拎出一串干蘑菇来,“这是俺大姐给的,她自个儿上山采的,拿来炖鸡可香了。”
随后捧出一个竹篾编的四方盒子,“这是俺二姐腌的咸鸭蛋,都煮熟了,切开各个儿流油。”
又拿出一个布袋子,“这是俺三姐晒的地瓜干儿,又甜又筋道,不比市集上卖的差。”
一面往外拿一面解说,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摆了一地。东西以吃的居多,有花生瓜子,新摊的煎饼,自家发的酱团子,皮梗咸菜,还有一罐腌好的知了猴……
总之,每个姐姐都有份儿。
最后从筐底拿出一个挺大粗布包袱,摊开来,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虎皮,“俺爹打猎二十来年,狼打了不少,虎就打着过一只。
一箭射进嘴里,外头一点儿都没伤着。俺爹特地进城请了一个有名望的硝皮师傅,剥下整张皮子。得空儿就拿出来看一回,给俺们讲那回打猎的事儿。
前些日子摔断了腿,短钱抓药,也没舍得拿出去卖。
这是俺爹最宝贝的东西,俺爹说了,二少夫人是好人,这好皮子就该配好人,要不就白糟践了。”
听了这番话,几个大丫头都有些动容。
雪琴和金屏将虎皮接过来,一人一边扯开来,让简莹过目。
偌大的一张,从头到尾足有两米来长,皮毛光滑油亮,一看就是仔细经管了的。
简莹不过是喜欢元芳爽利的性子,又怜惜她小小年纪就要担负起养家的重任,对她格外关照了一些,从未考虑过回报。没想到这小小的恩惠,竟让他们一家人如此感念。
王府并不缺这样的皮子,可贵的是这份心意。
“我收下了,你下次回去替我好好谢谢你爹。”
“哎。”元芳欢快地答应下来,自觉完成了家人交托的任务,便跟着金屏回房洗澡换衣服。
剩下几个大丫头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东西归拢起来,分几趟送到厨房。
“二少夫人,这虎皮要怎样处置,收进库房吗?”雪琴请示道。
简莹沉吟一下,“交给姜妈,让她掂量着给我做一张虎皮褥子吧。”
这样斑斓的花纹穿在身上太招摇,裁开做别的又太浪费,做成褥子冬天刚好用得上。
“是。”雪琴答应着,将那虎皮叠好,照旧用那粗布包袱裹了,拿到姜妈房里去。
茗园之中,周漱听辉白禀了有关梅园诗会的事情,讶异地挑起眉毛,“楚公子不是离开济南府了吗,怎的也在受邀之列?”
“楚公子回来有七八日了。”辉白慢声细语地答道,“只是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露面。”
周漱眉头拢紧,眸子晦暗地沉吟半晌,忽地抬起头来,“你去三弟那边,就说我有事找他商议。”
——(未完待续。)
&bp;&bp;&bp;&bp;到了赴会这一日,五更刚过,大家就陆续起床了。吃过早饭,收拾一番,便准备出发。
方氏终是放心不下周汐,遣了张妈随行。
年纪大的管事婆子有一个就够了,多了反而不便。姜妈提出要留在家里做虎皮褥子,以便简莹回来就能用上,此次不跟着出门。
简莹斟酌一番,留下金屏和云筝看院子,将另外四个大丫头连同元芳都带上。左右梅园里有粗使下人,小丫头就省了,只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
周沁带了甘草、茯苓并两个婆子,周汐更简单,只带了怀瑾和赏环两个大丫头。
一行人坐着轿子出了王府,到门口换乘马车。
简莹下了轿子,一眼就瞧见周漱披了一件黑裘滚边的缎面披风,神情闲适地立在那里。
龙井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这分明是要去的架势!
“夫君也要去?”她惊讶地问,之前怎的一点儿口风都没露?
“是啊。”周漱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的样子,扬着唇角点头。
简莹在帽兜下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道:“人家小年轻聚一块儿相亲,你一个已婚老男人跟去凑哪门子热闹?”
“娘子,我还没老呢。”周漱耳尖地听见了,有些生硬地解释道,“三弟想去见识一番,父王明日才能过去,也不方便带了他在身边,吩咐我陪他走一趟。”
简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见周沅的小厮铜柱和铁柱守在一辆马车跟前。想是小胖子耐不住寒冷,早早钻进马车里去了。
周漱语气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不放心娘子一行女流单独上路。”
“啊,是吗?”简莹显然没把他这话当真,“那你就好好充当护花使者吧。”
说完便扶着雪琴的手臂,踩着马凳上了车。
周沁和周汐远远地给周漱见了礼,也先后上了马车。
婆子丫头小厮侍卫安置好东西,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随着周漱一声令下,车马浩浩荡荡地向城外驶去。
别家车队瞧见了纷纷避到路旁,让王府的车队先行。
沿着官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样子就进了山,在山路上七拐八弯地走了两刻钟,便到了梅庄。
打眼望去,只见偌大一座园子坐落在山脚下。红墙绿瓦,屋脊层叠,借着朝阳的光辉,能看到一片片玫红或粉红的轻雾。被乌秃秃毫无生机的群山一衬,让人恍然间生出身临世外桃源的错觉。
梅园分东西两园,男宾被安排在风格比较粗犷开放的东园落脚,女眷则被迎往风格比较雅致幽静的西园。
王府一行人下了车马,在门前打过招呼,正准备兵分两路,就听有人喊了一声,“表妹请留步。”
简莹听出是楚非言的声音,动作一慢,却没有回头,一弯腰便进了轿子。
楚非言紧走几步赶上来,“表妹,等一等……”
“楚公子。”周漱跨上一步,挡住他的去路,笑意浮在皮表,并未抵达眼底,“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几月不见,楚非言比原来清瘦了一些,面庞愈发棱角分明,嘴角眉梢依旧染着孤高冷傲,却又多了一股子少年人不应有的沧桑。
“二少爷。”他对周漱抱拳一揖,眼睛瞟着简莹的轿子,“我有几句话要对表妹说,还请二少爷行个方便。”
回济南府以后,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跟简莹谈谈。递帖子去王府唯恐太过唐突,恰逢方知府夫妇筹备了梅园诗会,他心知王府的女眷必然到场,便忍下了。
方才来的路上,听说王府的车队就在前面。想着进了梅园男女分开,未必有碰面的机会,便撇下谭先生,骑马先一步赶了上来。
周漱见他脚下一动,似要不避嫌地靠过去,立刻横挪半步,连他的视线一并挡住,眸色泛冷,“楚公子,男女有别,不好贸然相见。
你有什么话就对我吧,我自会帮你转告内子。”
简莹见周漱应付得了楚非言,便不多加理会,“我们走吧。”
雪琴应了声“是”,吩咐婆子们起轿。
楚非言有些急了,“哎,表妹……”
“楚公子。”听他再三叫嚷表妹,周漱满心不快,脸上的笑意所剩无几,“大庭广众之下,搅扰他人之妇,实非君子所为,请你自重。”
这一耽搁,简莹的轿子已经进了门。楚非言心情再怎么急切,也不好追上去,悻悻地看了周漱一眼,道句“告辞”,便转身走了。
龙井眼角捎着他的背影,压低了声音请示道:“二少爷,要不要小人去教训他一顿?”
“不必了。”周漱沉着脸道。
不管怎么说都是简家的姻亲,还有一个谭先生杵在那儿,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万一撕破了脸,大家都难堪。
心下暗自庆幸,还好他来了。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简莹好似真的断了念想,楚非言却是未必。
虽然把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当成对手有些丢人,可男女之间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况且简莹性子跳脱,顶着个贤妇的名儿,言谈间却对世人崇尚的规矩礼法颇为不屑。又认定他好男风,一时耐不住寂寞,被人蛊惑也不是没有可能。
便是她能守住本心,不跟楚非言旧情复燃,也难保楚非言血气方刚做出些什么来,坏了她的名声。
不得不防!
等他带着周沅进了东园,谭先生也来到了。除了楚非言,还带了几个得意门生,黄尊的二弟黄严也在其中。
正所谓冤家路窄,两堆儿人住的院子竟是相邻的。
周漱去谭先生打过招呼,回来便吩咐龙井,“这几天你不用管旁的,只管给我盯紧了楚非言。”
“是。”龙井答应一声,依着吩咐办事不提。
西园那边,王府女眷被安排住进了一座名为“沁晴阁”的院子。因里头恰好有个“沁”字,周沁一见就很喜欢。
紧挨着沁晴阁的,是作为主家的方夫人和方小姐住处,再往西边一个院子住的是简家女眷。其他人便按照家中爷们的官阶品级,依次排在后头的院子里。
简莹刚刚收拾停当,就听人禀报,说方小姐过来了。
简莹不由蹙了眉头,方才进来的时候,已经在西园门口跟亲自迎客的方夫人、方小姐见过面了。方依云这会儿独自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打招呼的。
难道又想拉她入伙,搞妇女解放运动?
——(未完待续。)
&bp;&bp;&bp;&bp;方依云今天穿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裙,领口和袖口都用柔软的白色兔毛滚了细细边儿。束着一条的宽腰带,装饰着珍珠和毛球连串而成的长链,衬得腰条纤细曼妙。
外头披着一件颜色稍深的紫色锦棉斗篷,同样滚了白色的毛边,将她冷艳高贵的气质展露无遗。
待彼此见过礼落了座,简莹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方小姐此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方依云略一点头,便从立在身后的丫头手里接过一卷书稿,递到简莹面前,“这是我最近新作的诗词,请二少夫人雅正。”
简莹伸手接了,慢慢地翻看起来。
见字体娟秀挺拔,颇见功底。诗词的内容也并无情情爱爱之类缠绵悱恻的东西,多是借景抒情,抒发女子怀才不遇,无法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的遗憾。
她虽然不会作诗,可读得多了,好坏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方依云的诗词大气倒是大气了,总给人一种空洞无物的感觉,好似下笔的时候刻意逼着自己脱离女气,往豪迈慷慨里写,导致辞藻堆砌,深度不足。
她知道人家请她“雅正”不过是客套话,并不打算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出于礼貌,便笑着夸赞,“不愧是才女,当真文采飞扬,像我这样的粗俗之人就写不出这等佳作。”
“二少夫人不必谦虚。”方依云语气清清冷冷的,眼中却带着不容错识的笃定和诚恳,“我相信二少夫人只要肯动笔,文采绝不会输给我。”
简莹嘴角抽了抽,心说这人到底从哪儿看出她有文采的?
打油诗她倒是能将就着做两首,像这种文绉绉、伤春悲秋的玩意儿,她是真心不爱,也真心来不了。
“方小姐,你太抬举我了,我就比文盲稍强一点儿,怎敢跟你相提并论?”
“文盲?”方依云眉头不解地蹙起。
“就是白丁。”简莹赶忙解释道,“书上不是有句话,叫盲目不识文吗?”
方依云又将“文盲”二字低声念了一遍,微微地笑了,“倒也贴切。”
简莹松了口气,暗暗提醒自己,在这姑娘跟前说话小心着些。不知道哪句话不妥,就让她误以为高深莫测,坚定了拉自己下水的决心。
方依云抬眼看着她,“二少夫人,等梅园诗会过后,我打算把我所有的文稿刻印成册。
听说二少夫人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不如我诗你字,我们联名出一本……”
“对不起,我对出书不感兴趣。”不等她把话说完,简莹就一口回绝了。
瞧见她表情明显一滞,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冷硬了,赶忙堆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来,“我看方小姐的字就很漂亮,没必要找别人代笔。
不然容易混淆,分不清是谁作的诗,又是哪个写的字。”
方依云眼波动了动,“二少夫人,我作诗成书并不是为了博得才名。
我知道以我一人之力,无法改变世人对女子的偏见。我只想借助二少夫人的贤名,为我们女子争取更多的尊重……”
简莹很想朝她吼一嗓子,“关我鸟事。”
见过逼婚的逼债的逼良为娼的,还没见过逼人跟自己一起装B的。
真以为作几首酸诗写一笔好字就能革命了?革命领袖要是这么好当,天安门上就不单挂着毛爷爷的头像了。
“方小姐,你有这份雄心壮志,我很钦佩。
可我还是那句话,我就是一个想过平静日子的庸俗之人,没有那么大公无私,也没有那么多精神去为大家争取什么。
你找错人了!”
“举手之劳,二少夫人也不肯吗?”方依云定定地看着她,颇有几分不依不饶的架势。
简莹无奈扶额,这丫头是从鸡同鸭讲星球穿过来的吗,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因有些恼火,便忘记要在她面前小心说话了,“方小姐,文字的确有一定的影响力,可有些观念沿袭了几百上千年,在人们心里已经根深蒂固了。
光凭文字,准确地说,光凭一两个人的文字,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你的诗集刻印出来,或许有人出于物以稀为贵的心态,夸奖你几句,说你有志气。可等这新鲜劲儿过了,在他们眼中,你还是一个应该躲在后宅相夫教子的女人。
也正是因为世人对女子存有这种偏见,我的所作所为才会被人称道。
刚才你说想借助我的贤名,可见你并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好高骛远,狂妄自大的人。
你很清楚,人活在世上就要遵守这世上的规矩,不能一味逆流而上。只有遵守规矩,好好地活下去,才能更好地利用规矩,挑战规矩,并潜移默化地改变规矩。
否则不是被人踩死,就是被唾沫淹死。”
方依云听得入神,趁她停下来喝水的工夫虚心讨教,“那我该怎么做?”
简莹被她搞得没了脾气,只好充当起她的临时先生,“你若真心想干点儿什么,就务实一些。
我听说济南府周围的乡村,因为贫穷,每年都会遗弃许多女婴。还有一些女孩儿很小就被家人卖作奴婢,甚至流落到勾栏妓院这类地方。
你不如想法子收留这些女孩儿,好好抚养她们。再开个女学,教她们读书认字,传授她们手艺,引导她们学着自强自立,而不是去依赖男人。
让她们从小就跳出规矩之外,总比拉拢像我这样在规矩下长大,靠规矩吃饭的人要强吧?”
方依云眼睛亮闪闪的,“二少夫人说得很有道理,可我要怎么做,才能收养那些女孩儿呢?”
“你是知府的女儿,还愁没有法子吗?”简莹点到即止地提醒她,“不过养活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寻摸奶娘喂养她们,雇媳妇买丫头照管她们,请大夫给她们看病,吃的穿的用的,哪里不要花钱?
只靠你每月从家里领来的那点子脂粉钱,怕是远远不够的。
今天聚集在这里的,都是济南府财大气粗的人物。你可以尝试着说服那些世家夫人小姐,请她们资助一些,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我知道了。”方依云站起来,朝简莹深深地道了个万福,“多谢二少夫人提点,此事若是成了,我定当上门拜谢。
我先告辞了!”
说完便领着两个丫头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朝简莹伸出手……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不明所以,“做什么?”
“主意是二少夫人给出的,二少夫人先给添一把柴吧。”
大概是找到了奋斗的目标,精神焕发,方依云眸子清亮,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光彩照人。语气之中带出两分调皮,竟是分外娇俏。
简莹弯了唇角,心说自己这算不算活该?
为了叫方依云转移注意力,别再缠着她,胡诌八扯地建议人家收养女婴做慈善,人没赶走不说,却要破财,当那头一份的冤大头。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伸手要钱的方依云比先前可爱多了呢?
“雪琴,拿个托盘来。”她吩咐道。
雪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不好问,手脚麻利地取了托盘过来。
简莹将自己身上头上戴着的首饰一样一样地摘下来,放进托盘里,连耳环都没落下,“你拿着这一堆儿物件去找那些夫人小姐,比拿着几百两银子更有说服力。”
“依云再次受教了。”方依云又对她福了一福,“多谢二少夫人慷慨解囊。”
吩咐贴身丫头朱笺从雪琴手里接过托盘,便告辞离去。
雪琴心疼那一堆东西,将人送出门去,回来便抱怨道:“二少夫人给她一样两样就是了,何必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别那么小家子。”简莹笑着开解她,“方小姐可是全心全意为他人谋福利的,咱们达不到人家的境界,只能拿点儿俗物出来尽一份心意,权当给自己积德了。
钱财乃身外之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雪琴没她那么豁达,“早知道这样,出门的时候,奴婢就专挑不值钱的给您插戴了。”
嘀咕着捧过妆盒来,挑了跟衣服搭配的首饰给她补妆。
第一天没有多少活动,上午主要是让大家安置,归拢东西,相互之间打打招呼,熟悉一下环境。中午饭也是送到各个院子里,自己人一起用的。
饭菜十分精致,为了配合梅园诗会的气氛,样样都带一个“梅”字,什么梅花鱼,梅花汤饼,梅花糕,梅酒……
下午有一场用来暖园的茶会,男女分开,在东西两园分别举行。
方依云便趁这个机会,捧着简莹捐赠的首饰,一桌挨一桌地找人谈话。
那些夫人小姐哪一个不好面子?得知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二话不说,就把全身的首饰都贡献出来了,也都有样学样,尽可能地摘了头上和身上的首饰,彰显自己的慷慨和善心。
方夫人一面招待贵客,一面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忙活。
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女儿要将梅园变成济民所,让自己此番劳神费力筹备诗会的苦心付诸流水。
因方依云是见过简莹后便立刻开始忙活这事儿的,加上那一堆儿用来抛砖引玉的首饰,不用细想也知道是听了简莹的劝,不免对简莹有些怨怼。
简莹不是没有觉出方夫人的不快,只是懒得主动去解释些什么。好心没好报的事情她见得多了,不差这一件,况且她也不全是好心。
简家来的是简二太太,因家里没有适龄且尚未定亲的女儿,便领了两个十岁左右的嫡系姑娘。
西府倒是来了三个到许亲年龄的女孩儿,依旧由西府大太太带队。跟东府的人坐在一块儿,有种喧宾夺主的感觉。
简灼华和江郁彤也在受邀之列,母女还是先前那两副德行。
简灼华是逮谁跟谁夸奖自己的女儿,江郁彤打扮得依旧十分浮夸。除了偶尔配合简灼华给人见礼,大部分时间都呆呆地坐着。
周汐感激简莹带她出来,便投桃报李地寻了江郁彤说话。
周沁跟简家西府的一位姑娘颇为投契,两人志趣相投,言谈甚欢。
简莹不耐烦被简灼华缠着推销女儿,吩咐张妈照看周汐,便借口如厕离了席,带上银屏和元芳两个去逛园子。
这修建梅园的人想必是十分爱梅的,亭台水榭,假山楼阁,无不最大程度地衬托出了梅花的傲骨,恰到好处地点缀了梅花的风姿。
布局上也是极为讲究的,或成林成片,争奇斗艳,或墙角一支,凌寒独舞,或三两呼应,默送幽香。无论看向哪里,视野之中必有苍虬曲折的枝干,含苞待萌的桠条,簇簇怒放的花群,绝不会让人感觉单调无聊。
整座园子都这样高端大气有内涵,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砸了多少银子。
看得出神之际,忽然听见元芳喝了一句,“谁?!”
抬眼看去,就见有个人影在假山后面一晃不见了,匆匆一瞥间,瞧着衣着打扮像是个婆子。
元芳拔腿就要追上去。
“不用管她。”简莹及时拦住她。
虽说那婆子鬼鬼祟祟的未必跟她们有关,但谁知道是不是调虎离山呢?
银屏想起简莹在开元寺被劫的事情,仍旧心有余悸,赶忙劝道:“二少夫人,咱们还是回去吧。”
“嗯。”简莹点了点头,领着两个丫头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
茶会持续到酉时就散了,晚饭依旧摆在各自的院子里。
吃过晚饭方依云又来了一趟,将今天收到的捐赠品清单拿给简莹过目。林林总总的着实不少,折成银子约莫得有上万两,足够买下一个大院子,用来收养弃婴了。
不过要想真正做好做大,这些钱还是远远不够的。
简莹见她踌躇满志,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便建议她拿明天的诗会做做文章,搞个义卖筹款什么的。
方依云茅塞顿开,回去连夜写了折子,准备等方知府明天过来的时候,呈给他看一看。
诗会在座落于东西两园之间的方圆楼举行。
方圆楼也叫归一楼,因为这座楼从外面看是方方正正的,里面的空间却是圆的。层与层之间以螺旋楼梯相连,楼梯数不多不少,刚好有九百九十九阶,取“九九归一”之意。
那些想在诗会上择得佳婿的适龄少女,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吃过早饭,在家人和丫头婆子的簇拥下,陆陆续续地赶往归一楼。
简莹为避免去早了,跟那些女眷们虚与委蛇地寒暄,故意磨蹭到诗会快要开始,才领着周沁和周汐以及一干婆子丫头出了门。
到归一楼门口下了轿子,还不等站稳脚,冷不防从旁边冒出一个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腕子……
——(未完待续。)
&bp;&bp;&bp;&bp;扶简莹下轿的雪琴,打帘子的晓笳,以及跟在后头的彩屏和元芳,谁也没有料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直眉楞眼地冲过来,一时间都愣住了。
还是元芳反应最快,抢到简莹身旁,五指成钩,朝那人的手腕狠狠抓下去。
指尖尚未触碰到那人的衣袖,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从斜下来插进来,将她的手挡了回去。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便拆了三五招,各自退后一步。
若有内行人在场,就能看出两者的区别。同样是退后一步,元芳是被逼退的,对方却是收起架势的自然动作。
等雪琴和晓笳回过神来,那人已经松了手,跟简莹拉开两步的距离,微微躬下~身子,“表妹莫慌,是我。”
一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立在他身后,一手捋着胡须,笑呵呵地打量着两眼警惕的元芳。
周沁迟了一步下轿,并未看到短暂的交锋场面,见有外男,赶忙拉起帽兜遮住头脸,有些不安地问道:“二嫂,出什么事了?”
不等简莹回话,楚非言朝那边拱手一揖,垂着眼睛彬彬有礼地道:“在下楚非言,有几句要紧的话想跟表妹说一说,唐突冒犯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简莹眯了眯眼,心知自己若是不答应,这主仆二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真个闹开来吃亏的总是她。而且她也很好奇楚非言到底有什么要紧话,以至于抛却读书人挂在嘴上的礼义廉耻,一再不避嫌凑到她眼前来。
稍作权衡,便开口道:“三妹妹,你先带汐儿妹妹进去。我同表哥说几句话,马上就来。”
周沁明显感觉出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事,却识趣地不予追问,转身去招呼周汐。
雪琴唯恐别人误会,故意提高了声音问道:“表少爷,可是亲家老夫人叫您给我们二少夫人捎了什么话?”
楚非言一怔,见雪琴朝他使眼色,便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待周沁领着周汐和张妈等人进了门,简莹立刻冷笑道:“我是不是哪年清明节忘了给你们烧纸,所以你们才阴魂不散,瞅空就跑我跟前来显显灵?”
“少爷,这姑娘又拐弯抹角地骂人了。”怀叔嘴上调侃着,目光却不曾离了元芳,防着她暴起伤人。
楚非言没心思开玩笑,“表妹,请借一步说话。”
“二少夫人。”雪琴扶着简莹胳膊的手紧了一紧。
“没事。”简莹对她一笑,便吩咐道,“雪琴和彩屏,你们在这里等着,晓笳和元芳跟我去就行了。”
说完朝楚非言一扬下巴,示意他带路。
楚非言也在意她这颐指气使的态度,说了声“表妹请”,便迈开步子向归一楼的右侧走去。
简莹抄着手慢悠悠地跟上去,晓笳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怀叔与元芳则你瞪我我瞪你地缀在后头。
走了百十来步的样子,前面出现了一个花树环绕的小亭子。
简莹随着楚非言顿住脚步,抬头望了望,发现距离明明很近,从这个角度竟然看不到归一楼。不由怀疑这地方有什么阵法,会不会进来就出不去了?
正走神,就听楚非言吩咐道:“你们都退下。”
晓笳站着不动,元芳便也不动。
“去吧。”简莹开口道。
晓笳和元芳齐声答应了,便随着怀叔慢慢退到几丈之外。
简莹瞅了一圈,见亭子里除了一套石桌凳,再没有坐的地方,便挑了一根顺眼的柱子靠着。
她不问,楚非言一时间不知该怎样起头,嘴唇动了几次,才憋出一句,“你……这阵子过得还好吧?”
“楚公子,我们好像还没熟到关心对方过得好不好的地步。”简莹不客气地道,“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有什么话就一次性说完吧。”
楚非言抿了一下唇角,“我找到莹表妹了!”
简莹微微张大了眼睛,只一瞬,又恢复平静,“所以呢?”
楚非言没能从她脸上看到预想的表情,莫名地有些愤慨,“你难道不想问问我是如何找到她的,她身上都发生过什么,她现在怎么样了?”
“问了又能怎样?”简莹不屑地看着他,“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好歹是姐妹。”楚非言怒道。
简莹“嗤”地一声笑了,“姐妹?
她是生在简家,长在简家,是金金贵贵的嫡出小姐。我不过是简四老爷一时‘性’起,播下的一颗野种。
除了那一半相同的血缘,我们哪里像姐妹了?若不是还有利用价值,我恐怕早就死在简四太太手里了。
在我看来,我饿昏的时候,喂给我一碗米汤的好心人,都比她来得亲近。
你巴巴地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该不会是想看我为一个连面儿都没见过的人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吧?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今天没有心情演戏,你想看戏就另请高明吧。
你的话说完了吧?那我就走了……”
“慢着。”楚非言顾不得生气,赶忙出声阻拦,“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简莹不耐烦了。
楚非言唯恐她一甩手走了,再寻不到说话的机会,没心思计较她言语粗俗,“莹表妹出走以后,遇到了坏人,被人辗转卖进……卖进那种地方……”
看他羞于启齿的表情,就知道“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了。虽说对这个妹妹没什么感情,可听她遭遇了这种事,简莹还是止不住心头一沉。
楚非言握了握拳头,将满腔的悲痛压下去,继续说道:“虽然拼得一死保住了清白,却受尽了折磨。燕枝和知柳为了保护她,也先后死了。
如今莹表妹遍体鳞伤,万念俱灰,执意削发为尼,说要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我劝她不动……”
说着他抑制不住地红了眼圈。
简莹的心情也沉重起来,“找到小六儿的事,你是不是还没有通知简家?”
以简四太太的性子,听说女儿受了这样的苦,肯定会闹起来。她没有听到风声,看简二太太的言行举止,也不像是知情的样子。
“没有。”楚非言摇了摇头,“莹表妹不准,她说如果我通知简家,她就马上自尽。”
倒是个刚烈的性子!
简莹心中一叹,看着楚非言,“你把这件事告诉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想……请你……”楚非言不与她对视,支支吾吾地道,“请你帮忙,让莹表妹回到她原来的位子!”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定定地看着楚非言,嘴角弯了几次,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起初还是低低地笑,继而演变成放声大笑。好像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捶着柱子笑得前仰后合。
楚非言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你……你没事吧?”
简莹不搭理他,有始有终地笑完了,抽出帕子擦去笑出的眼泪,便抄着手向外亭子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抢老公都说请帮忙了。”
“表妹。”楚非言急忙跑过来拦住她。
简莹的脸忽地沉了下来,“谁是你表妹?为了表妹,把满肚子的礼义廉耻都一翻十兑换成卑鄙无耻了,像你这么孝顺的表哥我可消受不起。”
听到“卑鄙无耻”四个字,楚非言脸上隐隐涨红,“表……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你的意思当真高深难懂。”简莹戏谑地道,“我根本不明白你说让你表妹回归原位,就是叫我退位让贤,从济安王府乖乖滚出去。”
楚非言整张脸都红了,“我知道这样委屈你了,可是……可是莹表妹的性子,回了简家才是最好的。只有做回简家嫡女,她才有活路……
左右你当初也不是自愿嫁过去的,听姑母说,你跟那位二少爷至今都没有……没有圆房……
而且你的性子比莹表妹泼辣得多,便是离了……离了济安王府,也活得下去。
还有……”
他飞快地看了简莹一眼,神色忸怩起来,“我不会让你无依无靠,我娶你……”
“哈?”简莹原本还有些生气,听到这一句就只剩下好笑了。
这人到底哪来的自信,认为他比周漱好,他说一声娶,她就屁颠屁颠地离开周漱,喜大普奔地投入他的怀抱?
大概是因为最难以启齿的话已经说出口了,其他的就无所谓了,楚非言口齿变得流利起来,“我虽然也没有办法跟你做名副其实的夫妻,但是我跟你保证,我今生今世只娶你一个,绝不纳妾。
你在济安王府能享受到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你骗傻丫头呢?”简莹听不下去了,“你们楚家把你当稀世珍宝,连小六儿那样儿的都不愿要,会让你娶一个庶出的还嫁过人的?”
“我可以说服他们。”楚非言握着拳头道,“若他们实在不同意,我……我就跟楚家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简莹嗤之以鼻,“离了楚家,你拿什么保证,让我过上跟在济安王府一样的日子?”
楚非言脸色变了一变,“等我考取了功名,就有俸禄了……”
“考取功名?俸禄?”简莹说一句“嗤”一声,“没有楚家的支持,你拿什么考取功名?
就算你有贵人相助考取了,你知道我每天吃饭要花多少银子?一年四时的衣服要花多少银子?胭脂水粉各色首饰又要花多少银子?
就凭你一年几十两银子的俸禄,好干什么?
便是你想做贪官,也得有做贪官的本钱。一个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没有油水可捞的穷官,人家凭什么捧着你给你送银子?你就是贪也贪得有限。
醒醒吧,大少爷,自己还没断奶呢,装什么男子汉逞的什么英雄?”
楚非言脸色再次涨红,愤然地瞪着她,“说来说去,你还是舍不下济安王府的荣华富贵。
你要搞清楚,这一切本来就该是莹表妹的,你不过是鸠占鹊巢,占了她的位子……”
“楚少爷,我看要搞清楚的人是你吧?”简莹好整以暇地笑道,“上花轿的是我,跟周漱拜堂的也是我,在济安王府帮他管家理财调~教小妾、跟婆婆小姑子相处、跟世家夫人小姐来往的还是我。
在天下人眼里,我才是简家六小姐。
你倒是说说看,到底谁是鸠谁是鹊?”
“这么说,你是不答应了?”楚非言脸色由红转冷,“你就不怕我去济安王府揭穿你的身份?”
简莹弯起唇角,“拔出萝卜带出泥,有种你就去。
你豁出这张脸来找我‘帮忙’,不就是想二度移花接木,将小六儿身上的脏水转嫁到我的身上,让小六儿接替我的位子,清清白白地做人吗?
你揭穿我的身份,小六儿的秘密也就保不住了。你猜一猜,济安王府是想要一个贤名大大的儿媳妇,还是想要一个进过那种地方的儿媳妇?”
“你……”楚非言因她揭了小六儿的伤疤怒不可遏,忽地扬起手来。
简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怎么,理屈词穷就想动手打人了?”
看着她平静之中染着嘲讽的眼神,楚非言手臂顿在半空中,迟迟无法落下。许久,才颓然地收了回来。
“你真的连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吗?”他忽地放软了语气,与其说是质问,还不如说是哀求。
“如果你管这叫同情心,那我真的没有。”简莹心里“啧啧”了两声,原以为彩屏的脑回路就够异常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更奇葩的。
因实在理解不了这人逻辑,也不愿浪费感情跟他生气,倒是有些好奇,“你那么孝顺你表妹,直接娶了她不就完了吗?反正她本来想嫁的就是你。”
“我也想娶她,可是莹表妹不肯。”楚非言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她说她已经脏了,配不上我。”
简莹眉眼一动,“她跟你说她想回简家?”
“没有,她只是悔不当初,不该意气用事,离家出走。”楚非言下意识地答了话,才觉出不对,警觉地抬起眼来,“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简莹淡淡地反问。
楚非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两眼狐疑地打量着她。
沉默的空当,忽听怀叔喊了一声“少爷”,身影一晃,就从几丈外赶到了,径直挡在楚非言和简莹身前,两眼精光四射,盯着花树深处,冷声喝道:“什么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一处树枝晃动,簌簌飘落的花瓣雨中,现出两个人影来。
当先一人凤目薄唇,身披黑色狐裘滚边儿的缎面棉氅。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着劲装佩长剑,左边面颊上有一道十字刀疤……
——(未完待续。)
&bp;&bp;&bp;&bp;认出来人,楚非言最先变了脸色,下意识地看向简莹。
却见她微微眯着眸子,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慌乱。
一时讶异她哪来的底气,一时又因自己还不如一个女子镇定而懊恼。
周漱像简莹一样抄着双手,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娘子在此处会客,怎的不叫上我?”
简莹翻了个白眼,“我没叫你,你不也照样来了吗?”
“那怎能一样?”周漱站住脚,目光越过怀叔瘦小的身子看着简莹,“娘子不叫我,岂不让人误会我无能,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脸上挂着笑,话语却带出了几分冰冷。
楚非言表情僵了一下,拱手道:“二少爷,你怕是误会了,我只是……”
“娘子,来。”周漱当他不存在一样,只管看着简莹,笑眯眯地招手。
简莹感觉他笑得有点儿恐怖,也不愿在外人跟前驳他的面子,便顺从地走了过来。
周漱牵了她的手,又来摸她的脸,柔声地道:“娘子,冷了吧?”
“还行。”简莹别扭地躲开他的手。
周漱动作一顿,手臂略抬,在她头上亲昵地拍了拍,“以后出门多穿一些才好,免得着凉。”
说着解下棉氅,披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裹了,又认认真真地系好带子,顺势将她揽在臂弯里,“娘子,我们回去吧。”
不知是脖子上带子系得太紧,还是他搂得太紧,简莹感觉呼吸困难。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只能由着他半抱半拖地往前走去。
“二少爷,二少夫人。”元芳和晓笳一前一后地迎上来,双双福身见礼。
待站直了身子,就听后面传来拳脚相接的打斗声。扭头看去,只见一灰一青两道身影,辗转腾挪地纠缠在一起。
楚非言面带惊慌,连连后退。
元芳看得呆住。
晓笳眼神闪了闪,忍不住看向眼周漱的背影。方才见他一直笑着,还以为他就这么算了。现在看来,二少爷果然生气了,只怕二少夫人也不能幸免。
想着便拉了元芳一把,“别看了,快走。”
若是二少爷发作二少夫人,也只有元芳能拦一拦了。
元芳一步三回头地跟了晓笳走,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
以前她只当她爹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今天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还差得远哩,要想保护二少夫人,以后得使劲儿练功才行。
表少爷知道二少夫人并非六小姐的事情,雪琴都听姜妈说了。隐隐猜到表少爷昨天和今天接连两次寻了二少夫人说话,跟这件事有关,心下忐忑不安。
正焦急地走来走去,就瞧见周漱揽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不由愣住。
又见晓笳和元芳跟在后面,心知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便是简莹了,立时惊疑起来。
二少夫人跟表少爷走的,出来的时候怎跟二少爷在一块儿?莫不是叫他撞见了?
因看不到简莹的表情,便去看周漱,见他脸上挂着笑,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又疑心自己想错了。
赶紧拉了呆呆愣愣还没反应过来的彩屏上前见礼,“二少爷,二少夫人。”
周漱跟没看见她们一样,揽着简莹径直进了归一楼。
雪琴疑惑地直起身子,用眼神询问晓笳,见晓笳微微摇了摇头,不解其意。唯恐跟丢了主子,也顾不上问,赶忙领着另外三个追上去。
归一楼没有院子,准确地说,院子是放在楼里面的。
进门便是一段不足十米的穿堂,经了穿堂进入楼中,有一个类似于敞厅的屋子。两边是楼梯,拾级而上,可以去到任一楼层。往外看,就能看到一个很大的圆形的院子。
跟外面的园子一样,栽着梅花,布置了假山亭阁,还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活水小溪。
归一楼东西南北各有一道门,女眷们从西园过来,自然是就近选择西门,没有理由绕远去走别的门。同理,男宾也应该是走东门的。
楚非言为寻简莹说话,特地绕到了西门。周漱带简莹回来,也就理所当然地走了西门。
在这边迎候的俱是婆子丫头,冷不丁瞧见一个男人闯了进来,都有些惊慌,纷纷拿袖子遮住头脸。
雪琴见周漱揽着简莹一味地往前走,对周遭的情况浑然不觉的样子,便紧赶两步,大着胆子提醒他道:“二少爷,前头您不方便过去了。”
周漱这才醒过神儿来,松开简莹,将遮住她的脸的帽兜掀开一些,看着她的眼睛,“你便去吧,稍后我们再说话。”
简莹点了点头,伸手解了带子,将棉氅还给他。说一句“我走了”,便领着雪琴四个,由负责带路的丫头引着上了楼梯。
周漱抱着棉氅,仰起头来,望着她的身影子在螺旋楼梯上忽左忽右,一颗心也沉浮不定。
他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恰好听见楚非言说要娶她的那一句。
起初他还当楚非言旧情难忘,可越听越混乱,越听越觉不对劲儿。
等听到那句“鸠占鹊巢”,又听她反问“谁是鸠谁是鹊”,他才明白过来,他娶回来的人好像并不是简六小姐。
他不知道他娶的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摇身一变成了简六小姐,还跟他成了亲,更不知道简家和楚非言在谋划些什么。
他脑子里有无数个问号,心中有无数个谜团,面对她的时候,却一句都问不出来。
不,不是问不出,而是不敢问。
他怕捅破这层窗户纸,将她逼得走投无路,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楚非言提出的要求。
那么他就会彻底失去她!
这种不安太过强烈,以至于盖过了被欺骗被蒙蔽的愤怒。
眼见她上了二楼,被人请进一间屋子,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掉转身形,大步地向外走去。
出了敞厅,经穿堂出了归一楼,瞧见对面走来不知哪家的女眷,也只当看不见。一口气奔出很远,才觉累了,在一处游廊之中坐了下来,眼神恍惚地望着远处的红梅假山。
石泉悄无声息地出现,静静地立在他身旁。
周漱回神看了他一眼,见他额角青紫了一块,挑起眉头,“输了?”
“平手。”石泉答道。
周漱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怀叔也没占到便宜,转而吩咐道:“你都听到了,去查一查吧。谨慎着些,莫要惊动旁人。”
石泉躬身,“遵命。”
——(未完待续。)
&bp;&bp;&bp;&bp;归一楼每一层都有十数间屋子,屋子与屋子之间大多以屏门相隔,将门拉开,就能相互连通,成为一间开阔的厅室。
女眷席位位于楼的西北方,是由五间屋子连通而成的大间儿。男宾席位则位于正对面的东南方,同样由五间屋子通连而成。两个大间儿之间连着两条红绳,是用来相互传阅诗文的。
男宾那边有人写好了诗文,自觉不错,且有心结亲,便署名盖章,将诗文悬挂在红绳上。听见铃铛响动,自有人拉动绳子,将诗文传到女眷这边。
女孩儿们接到诗文,相互传阅,若欣赏此人的文采和字体,便将名字记下来,悄悄告诉家中长辈。
长辈会遣了年纪大的婆子去男宾那边相看打听,看一看那人相貌是否端正,人品如何,再进一步做决定。
女孩儿们也会写了诗文传过去,但是不会署名,而是做一个特殊的记号。
若有哪位少年欣赏该姑娘的文笔,便另作诗文一篇,标注上同样的记号,署名盖章。姑娘看到了,再告诉家中长辈,由长辈遣人相看。
所有的诗文最后都会汇总到评判那里,由评判选出做得比较好的十篇,亲笔批注。并从中择出最为优秀的三篇,封为魁元、亚元和经元。
简莹来到的时候,男女两方正你来我往,传得热闹。
周沁也绞尽脑汁做了一首诗,叫甘草拿出去挂在红绳上,这会儿正心情忐忑地等待着那边的回应,连简莹进来都不曾觉察。
周汐依旧跟江郁彤凑在一处说话,瞧见简莹,朝她欢快地挥了挥手。
“二少夫人来迟了,中午可要自罚三杯啊。”方夫人跟简莹彼此见了礼,便笑着打趣道。
“好啊。”简莹爽快的应了下来,“方夫人备得好酒,我自当舍命相陪。”
简灼华因简莹老是躲着她,心里不快,撇着嘴插话进来,“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怎的才来?”
“有点儿事要办。”简莹微笑地答了话,便去简二太太身边坐了。
简二太太亲热地拍了拍她的手,又去跟坐在旁边的黎夫人说话。
方依云的丫头碧牍走过来,附在方夫人耳边小声地道:“奴婢趁小姐不注意,将小姐新作的一篇诗稿挂上去了。有人看中了小姐的诗,回了一篇过来。”
说着便将一张纸呈给方夫人。
方夫人接过来先看名字,见是一位姓李的公子,就有些失望,又问碧牍,“可瞧见楚家少爷传了诗文过来不曾?”
碧牍摇头,“不曾。”
方夫人娥眉微蹙,她明明已经安排好了,怎会没有诗文传过来呢?
略一思忖,便招手叫了一个婆子过来,“你去男宾那边瞧瞧,楚家少爷可在。”
婆子答应着去了,不一时又便折转回来,“夫人,楚公子没在,说是有事,提前离开梅庄了。”
“什么?!”方夫人不由变了脸色。
她筹办这场诗会,就是为了撮合女儿和楚家少爷。结果正主一字未落就走了,这算怎么回事?难不成她辛苦一场,就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裳的?
看了一眼正专心致志作诗的女儿,鼻子有些发酸。
想一想颇不甘心,又吩咐那婆子道:“你去老爷那儿走一趟,叫老爷探探谭先生的口风,楚家少爷为什么走了?”
“是。”婆子领命而去。
简莹坐了半个时辰,借口如厕,领着晓笳和元芳出了归一楼。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吩咐元芳把风,单留下晓笳说话,“你带上我的帖子,立刻坐车回城一趟,找到罗玉柱,让他盯着表哥。
如果可能,让他再想法子查一查表哥这几个月的行踪。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对了,表哥身边有个怀叔,武功十分高强,是个难缠的主儿,让他千万小心。”
其实她真正想盯的人不是楚非言,而是小六儿。她不能跟晓笳以及罗玉柱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通过楚非言的行踪来推断小六儿眼下身在何处。
一般情况下,她是不爱把人往坏处想的。但是楚非言无意之间说出来的几句话,引起了她的警觉。
仔细想想,小六儿的言行还真的有些不合常理。
既然拼得一死保住了清白,就说明她生有可恋。更何况楚非言并不嫌弃她进过那种地方,都答应娶她了,她又何必拒绝,执意要出家?
既然万念俱灰,决定远离红尘,又念叨什么悔不当初,不该离家出走?
想必她心里很清楚,没有嫡女的身份,楚家绝不可能让她嫁进去。便是最终拧不过楚非言,准了他们成婚,她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体面。
而且纸是包不住火的,她经历过什么,只要别人想查,迟早能查出来。到时候她身败名裂,简家顾着大局,也不可能为着她一个没了嫡女名头的女儿出面,她的下场会很凄惨。
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济南府,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了代她出嫁的庶姐。如此一来,身上的污点洗掉了,名分,尊荣,应有的体面,后半生的依托,什么都有了。
所以她一面装着万念俱灰,一面暗示楚非言只有回了简家才有活路,鼓动并利用楚非言帮她架桥铺路。
当然,这只是猜测。
可万一小六儿真是这样盘算的呢?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多提防着点儿总是没错的。
晓笳没有立即答应,迟疑了一瞬,抬眼看着她,“二少夫人,奴婢能问问,您和表少爷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二少夫人和表少爷在一处说话的时候,她离着远,什么都没有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可她感觉得到,二少夫人有些心神不定,面上倒是瞧不出异常,只是素来不爱喝茶的人,刚才竟端起茶盏呷了好几口。
她还是第一次见二少夫人这样,这让她很是不安。
简莹心知晓笳不是一个多嘴好事的孩子,会这样问乃是出于关心,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我不能告诉你,并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因为告诉了你,很有可能会害了你。”
“奴婢知道了。”晓笳对她一福,“奴婢这就启程。”
“路上小心。”简莹嘱咐道。
晓笳应了声“是”,退后几步,转身迅速离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沁等了一上午,也没有等到回复。
虽然有些失望,但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心知跟以方依云为首的才女们相比,自己方方面面都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是以并不十分失落。
中午是大宴,就地摆在归一楼的底层。通开南边的两个大间儿,分别用作男女席位。
两下挨着也是有用意的,为的是让那些经过初步审查,觉得人还不错,有意结亲的女家,借此机会再相看一回。
一顿饭下来,已经有几家心照不宣地定下了。只等回去之后,请了媒人上门说合。
待撤去酒席,下半场的诗会又开始了。
周沁没抱期待,便不去作诗,只跟几个要好的女孩儿凑在一处说话。
方夫人因楚非言提前离场,从谭先生那里也没打听出什么来,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方依云已经说服了方知府和谭先生,今天的诗稿刻印成册之后,卖得银钱全部拿来用作收养女童的善资。为了尽可能多地征集佳作,一改往日的高冷,认真地指点几位世家小姐作诗填词。
大概上午用光了才思,男女两边传递的诗稿都不多,申时过半,便有人陆陆续续地离席。
简莹心中有事,见周沁也无意作诗,便招呼她和周汐回沁晴阁。
正准备离开,甘草就捧着一张纸兴冲冲地跑了回来,“二少夫人,三小姐,有了,有了。”
不等周沁开口,茯苓就沉了脸呵斥她,“什么有了?叫人听见误会了还得了?”
甘草吐了吐舌头,也不在意,将那张纸献宝一样呈给周沁。
周沁猜到有人回应了她的诗文,心跳微微加速,接过来一看,不由愣住。
原来这并不是哪位少年郎为表欣赏而做的诗文,恰是她传过去的那一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批注,还帮她改了几处用词不当的地方,最后写了一句六字的评价:足见性情率真!
并未署名。
周沁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半晌,脸上便泛起红晕。
简莹看她这模样,便觉有戏,打趣地凑过来,“来来来,让我瞧瞧,是哪家的公子有眼识得金镶玉?”
“不是了,不是二嫂想的那样。”周沁将那张纸藏到身后,说什么也不给她看。
简莹嗔她一眼,“藏个什么?你若中意,还不是要我来帮你相看?”
“二嫂,你胡说什么?”周沁一跺脚,红着脸抢先出去了。
“二嫂,我是不是又要有三姐夫了?”周汐笑嘻嘻地问。
简莹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三姐夫是肯定会有的,但是不是这一个就不一定了。咱们王府的姑娘,当然得找最优秀的男子当夫婿。”
“我长大了不嫁人,我要一辈子留在王府里陪母妃,还要照顾小妹妹。”周汐一本正经地道。
简莹有些惊讶,心说这孩子受什么刺激了?
张妈见简莹看她,忙笑道:“可能是王妃无意间说了一句,让四小姐将来帮着照看小妹妹,四小姐就上心了。”
简莹笑了一笑,没有言语。
能让周汐如此上心,定是叮嘱了很多遍,可见方氏这一胎怀得不是那么心安理得。
她也曾猜测过方氏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毕竟七夕晚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没过多久方氏就有了喜讯。时间太接近了,让人不能不怀疑。
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禁忌之恋的苦果。
老子抢了儿子的心上人,时隔多年儿子又给老子戴了绿帽子,还有一个一出生身份就注定会十分尴尬的孩子,这王府里的人伦关系真叫一个乱。
方氏也糊涂了,周汐才九岁,何苦说些有的没的,给一个小孩子增加心理负担。
一面感叹一面出了归一楼,忽听元芳小声喊了一句“二少夫人”,她立时回神,“怎么了?”
元芳不说话,拿手指了指。
简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婆子躲在一棵梅花树后探头探脑,衣着打扮似曾相识。
“跟昨天是同一个人。”元芳提醒她道。
简莹微微眯眼,一回可能是巧合,两回就不可能是巧合了,“先别惊动她,你悄悄靠过去,把人给我抓来。”
“是。”元芳答应下来。
往前走了一段,瞧见那婆子一直遮遮掩掩地跟在后面。便趁简莹站住脚与人说话的空当,悄悄离队,从一侧绕到那婆子身后去。
等家简莹回到沁晴阁的时候,元芳已经将人拿住,先一步带了回来。
这婆子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瘦长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透出几分精明市侩来。被制住了,也不甚害怕的样子。
“说吧,为什么鬼鬼祟祟地跟着我。”简莹淡淡地开了口。
“是楚公子。”婆子目光闪烁地道,“楚公子让小的盯着二少夫人的。”
简莹心道难怪楚非言能提前赶到西门堵截她,敢情早就收买了人帮他通风报信。她觉得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莫非他还不死心,还想找机会“劝”她跟小六儿角色互换?
心知这婆子的话不能尽信,便又问道:“你是哪家的人?”
“小的是知府夫人为着这回的诗会,临时雇来打杂跑腿儿的。”婆子流利地答道。
简莹还待再问,就见张妈匆匆忙忙地进门来,“二少夫人,府里出事了……”
话说到一半儿,就有个生面孔的婆子跪在地上,忙止住了话头。
简莹看了元芳一眼,元芳会意,将那婆子拉出去,关进茶房旁边的杂物间里。
“府里出什么事了?”人一走,简莹就赶忙问张妈。
“方才王妃遣人来送信,说是苏姨娘要生了。”张妈答道。
简莹脸色微变,“不是有半个月吗?怎的突然要生了?”
“说是被人冲撞动了胎气。”
“被人冲撞?”简莹不解地蹙了眉头。
苏秀莲自进了王府,一直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上次被人设计落水之后,就再没出过天水阁。又有房妈和甘露两个周全人儿盯着,怎会被人冲撞?
“好像是灵姨娘。”张妈看出她的疑惑,补充了一句,又催促道,“王妃派来的人说,苏姨娘的情形很不好,怕是要难产。您还是赶快收拾收拾,回去瞧瞧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没想到灵若才老实了没几天,就又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因不知道具体情况,也没有闲暇去生气。
在别人看来,苏秀莲怀的是周漱的头生子,她这个当主母的势必要回去守着。否则不出问题还好,出了问题,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通知二少爷了吗?”
“是,先知会了二少爷的。”张妈答道。
简莹点了点头,便将几个大丫头叫过来,“元芳跟我回去,雪琴,银屏和彩屏,你们三个留下收拾东西,等明天诗会结束了,跟三小姐和四小姐一道回去。
张妈,我这一走怕是就回不来了,烦你方方面面劳神照看着些。”
“二少夫人放心,奴婢定会伺候好三小姐和四小姐的。”张妈善解人意地道,“事急从权,方夫人和诸位夫人那边就由奴婢去说,您尽快出发吧。”
“好。”简莹点了点头,略整了整衣装,便领着元芳向外走。
彩屏后知后觉地发现少了一个人,忙问道:“晓笳呢?”
“二少夫人落了东西,叫她回去拿,上午就回府了。”雪琴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脑门,“你一天到晚都在想寻思什么?精神着点儿行不行?”
“也没人告诉我啊。”彩屏捂着脑门嘀咕。
雪琴瞪了她一眼,便不再搭理她,担忧地看向简莹,“二少夫人,奴婢还是陪您回去吧。家里一团乱的,正是用人的时候……”
“母妃原本不同意四妹妹出来,是我跟她再三保证会把人看好,才把四妹妹领来的。我赶着回去,路上颠颠簸簸的也不好带着她,不留下两个仔细的人我不放心。”简莹拍了拍雪琴的胳膊,“你们只管替我看好四妹妹,别的不用你操心,家里还能短了人使唤?”
雪琴还想说什么,见轿子来了,便住了嘴,转头去叮嘱元芳,“好好照顾二少夫人,若二少夫人路上出了什么事,我可饶不了你。”
“俺知道。”元芳满口答应下来,又想起一件事,“雪琴姐,那婆子还关着呐,你给看着点儿,别把人饿死了。”
雪琴点了点头,“你别管了,我回头叫人送到方夫人那儿去,让方夫人发落就是。”
一路将简莹送到西园门口,才折返回来。进了沁晴阁,便直奔关人的杂物间,却见门敞开着,人不见了。
“人呢?”她喝问道。
负责看人的婆子神色慌张,支支吾吾地道:“跑……跑了。”
“跑了?”雪琴立时皱了眉头,“关得好好儿的,怎会跑了?”
“她嚷嚷肚子疼,闹着要如厕,小的一开门,她就……就一头撞在小的肚子上,然后就跑了,小的没追上……”婆子揉着肚子道,表示现在还疼着呢。
“跑多久了?”
“有一刻钟了……”
雪琴骂了句“废物”,心知这么半天人早就跑得没影儿了,况且梅园里住了这么多的人,哪家不带十几个丫头婆子,想从中找出一个来难如登天。
思量了半晌,还是将这事儿报给方夫人知道,让她着人查一查。
简莹出了梅园,就见马车已经备好了,周漱正领着猴魁并六个王府的侍卫等着那里。
两人也没心情说什么,打过招呼,便各自上车上马。
出了山,拐上官道,走了没一会儿的工夫,又有王府的下人快马来报,说苏姨娘大出血,情况危急。
周漱脸上笑意全无,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简莹心知马车再怎么跑也快不过马去,便掀开车帘道:“夫君,你先回去吧。”
周漱看了看天色,冬天夜长,现在虽然还不到酉时,可太阳就快下山了,他怎放心留她一个人在路上?
“去吧,总共就几十里路,能出什么事儿?”简莹看出他的迟疑,便劝道,“万一苏姨娘有个好歹,要交托什么,我们俩总得有一个在场的吧?”
周漱担心的也正是这一层,他答应过苏老先生,会好好照顾苏秀莲母子。若是苏秀莲出了什么事,他可就要食言了。
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先走一步,于是吩咐猴魁,“你跟着娘子。”
又指了两名侍卫,“你们两个随我走,其他人都留下。”
众人齐声应是。
周漱弯下~身子,对着车窗道:“那我先走了,娘子不必着急,慢慢回去就是,莫颠着了。”
“好。”简莹冲他一笑,“你小心骑马。”
“嗯。”周漱答应一声,领着两名侍卫和那报信的下人快马加鞭,绝尘而去。
简莹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思索,她和楚非言的对话,周漱到底听见了没有。
听他依旧一口一个娘子地叫着,便是听见了,想必也听得不甚清楚吧?毕竟距离那么远呢。
可如果他追问起来,她是如实相告呢,还是矢口否认呢?他原本就不想娶妻,大概也不会在乎自己娶的是嫡女还是庶女吧?还是如实相告好了。
大不了离开王府,如今她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又不是活不下去。
想起楚非言说她性子泼辣,离了王府也活得下去,小六儿的性子回了简家才是最好的,不由失笑。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坚强的女人都不好做。在世人眼里,好像你坚强了就活该承受更多的挫折和苦难,柔弱的女子则理所当然获得更多的呵护和关爱。
连楚非言这只见过几次面的人都觉得她泼辣,别人想必也这么觉得吧?那她以后是不是该装得柔弱一些,动不动哭一鼻子,生个病什么的?
“二少夫人,醒醒,快醒醒。”元芳见她嘴角一个劲儿地抽抽,只当她做梦魇到了,赶忙推她。
简莹眼睛睁开,便收了笑。
心说算了,哭哭啼啼腻腻歪歪的样子她是真心做不来,还是活得干脆爽利一些吧。
猴魁见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要不了多久,天就该黑了。虽然已经走了将近一半儿的路程,可赶夜路总让人心里不是那么安稳,正要吩咐车夫快一些,忽地瞧见路旁的灌木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前方的路面腾起一条线状的尘雾。
他大吃一惊,急声喝道:“快停车!”
车夫听见他的提醒,待要勒马,却是来不及了。只听“咔嚓”两声,马腿被绊绳生生折断,痛苦地嘶鸣着,向前扑倒……
——(未完待续。)
&bp;&bp;&bp;&bp;马儿轰然倒地,马车被高高地抛起来,而后向一侧翻倒。
元芳察觉情况不对,立刻扑过来抱住简莹。
两人在车厢里碰撞数次,又从车门双双滚了出去。
简莹被元芳护住了头,腿却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脚踝像断了一样,痛得她立时厥了过去。
四名侍卫分成两组,一组走在前面,一组跟在后面,猴魁则护在马车一侧。
出事的瞬间,所有的马都被伙伴的悲鸣声惊到了。前面两名侍卫猝不及防,被摔下马背,后面两名倒是及时地跳了下来。
猴魁试图跳下马背的时候,一只脚卡在了马镫之中,被那马拖着,朝一旁的树林撒蹄狂奔。
简莹没看见这些,等她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就见两拨黑衣人从路的两头冲杀而至,和四名侍卫缠斗在一起。
前面的两名侍卫摔下来的时候就受了伤,明显不是对方的敌手。后面两个以二敌四,左支右绌,破绽百出,落败也是迟早的事。
张望的空当,前面那一拨已经放倒了两名侍卫,朝这边围拢过来。
“快藏起来。”简莹推了推两眼发直的元芳。
这些人各个武功高强,下手干净利落,毫不留情。一出手就先放倒马车,再集中力量对付侍卫,手法十分专业,当真是大胆又谨慎。且人多势众,元芳一个人是绝计打不过他们的。
如此精心布局,肯定不仅仅是为了杀人。不管他们是抢劫还是绑架,总归是冲她这主子来的。因为随从们身上没钱,绑了也没有人替他们出赎金。
只要她没逃走,他们目的达到,想必就不会对其他人紧追不舍了,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她总觉得老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就不会轻易让她死,与其让元芳留在这里拼命,不如活着回去报信,然后想法子救她。再不济,还能记住这些人的模样,日后找机会帮她报仇。
元芳只顾着保护简莹,落地的时候摔得不轻,这会儿才回了魂,“二少夫人,俺不能……”
“笨蛋,快点儿。”简莹急了,猛地推了她一把。
元芳听到脚步声近了,也顾不得多想,借着马车的掩护,飞快地滚了两下,一个猛子扎进旁边的灌木丛中。
简莹闭着眼睛装昏,感觉有人弯下腰来打量着她,“这就是咱们要找的人了吧?”
这人嗓门奇大,一说话震得她耳膜生疼,唾沫星子溅了她一脸。
“看这身儿打扮应该就是了。”回话的人嗓门稍小一些,可也瓮声瓮气,一面说一面拿了满是汗酸气的手指往她鼻子下面探了探,“没死,还活着呢。”
“大哥,这人快没气儿了。”另一个粗犷的声音插进来。
“这人”指的应该就是车夫了,从车上摔下来,又被马车压在下面,情况肯定不容乐观。
“奶奶的,这大户人家的护卫怎恁没种?见咱们冲出来就撇下娘们儿自己个儿就跑了。”有人骂骂咧咧地道,
骂的应该就是猴魁了。
“这车里怎的连点儿值钱的物件都没有?不是说还有个丫头吗?怎的也不见了?”又有人嚷嚷道。
简莹并躲在灌木丛中的元芳俱是心头一紧。
“别管了,抓着正主儿就行。把人带上赶紧走,这是官道,叫人撞见就麻烦了。”有人气势十足地发话,想必就是那位“大哥”了。
有人答应一声,将简莹提起来套上一个黑布袋子,又用麻绳紧紧地扎了口,扯着袋嘴一抡,就扛在了肩上。
那位“大哥”道声“走”,一行七八个人便分散开来,两前两后四中间,前后左右地呼应着,向路旁的树林奔去。动作十分麻利,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踪影。
猴魁好不容易制伏了那匹受惊的马,掉头回来,就见四名侍卫和车夫倒在血泊之中,到处都看不到简莹和元芳的身影。他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跌下来。
二少爷有多紧张二少夫人,别人不知道,他们这几个贴身伺候的人可是一清二楚。二少爷将二少夫人托付给他,他却叫二少夫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要怎么跟二少爷交代?
“二少夫人,二少夫人……”
他跳下马,大声喊着,连焦急带害怕,声音便带上了哭腔。翻了马车,又去翻旁边的灌木丛。忽地听见身后有动静,顺手抄起一根儿臂般粗细的树枝,转身就打。
“别打,是俺。”来人抬起手臂一挡,那树枝立时断为两截。
“元芳。”猴魁喜出望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二少夫人呢?你好好的,二少夫人是不是也没事?”
元芳摇了摇头,“二少夫人被抓走了,俺正追着呢,听见你喊就回来了。”
猴魁一听就急了,“你傻了,你回来干什么?万一把二少夫人追丢了……”
“追不丢。”元芳打断他,胸有成竹地道,“俺打小就跟俺爹学打猎,鼻子灵眼睛也好使,只要他们在地上走,不是在天上飞,我肯定能找着。
就是人太多了,有八个呢,俺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俺去追,你赶紧回王府多找些人来。俺会沿路留下记号,你沿着记号找,就能找着二少夫人了。”
听她这么一说,猴魁倒是镇定下来了。二少夫人只是被抓走了,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好了不知多少倍。只要人活着,怎么都好说。
“那行,咱们分头行事。天马上就黑了,你快去吧,小心一些。”
元芳一点头,便转身钻进树林之中。
猴魁牢牢记住她去的方向,这才回头去检查那几个人。车夫断气了,四个侍卫死了三个,还有一个被砍成重伤,眼见也活不成了。
好在这条官道比较偏僻,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经过。否则叫人认出这是王府的车马,将二少夫人被劫的事传了出去,可就麻烦了。
他赶忙将车夫和四名侍卫都拖到路边的草丛里,把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盖在那重伤的侍卫身上,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兄弟,你要是个命大的,就再坚持坚持,等我叫了来人给你治伤。”
又扯了一些干草盖在他们身上,免得被人瞧见,将路上的血迹拿沙土盖住。处理完这些,就只剩下那匹半死不活、伏在地上不停抽搐的马,还有那辆坏掉的马车了。
凭他一人之力,是没有办法拖走的。
“伙计,我现在救不了你,便是救活了你,你也没法儿再跑了,不如死了痛快。”他念叨着,便一掌拍在那马的脑门上,帮它解脱了。
拿出火折子,连车带马一起烧了。
而后翻身上马,朝济南府城疾驰而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房妈一看见周漱就红了眼圈,“二少爷,是我老不中用,没能照顾好苏姨娘……”
“这怎会是奶娘的错?”周漱安抚了她一句,便语带急切地问道,“苏姨娘怎么样了?”
“苏姨娘出血太多,已经昏过去了。”房妈抹了抹眼睛道,“产婆给她灌了催产汤,正在里头想法子接生呢。看那情形,大人和孩子怕是只能保住一个。”
周漱闻言立即皱了眉头,“告诉产婆,孩子要不要无所谓,必要将大人给我保住。”
“二少爷?!”房妈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决定,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苏姨娘进府这几个月,二少爷一次都没来过天水阁。所有人都认为他对苏姨娘没有感情,把人带回来,只不过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会儿竟要舍孩子保大人,难不成在二少爷心里,苏姨娘竟比自己的骨血还重要?
“二少爷,您再考虑考虑。”房妈回过神来,赶忙劝道。
“没什么好考虑的。”周漱一意孤行地道,“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一定要保住苏姨娘的性命。”
说罢目光一扫在旁边缩头缩脑的大夫,“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快进去救人。”
“是是是。”两名大夫也顾不得避嫌了,忙提着药箱往里间去。
这几个月来,房妈每天辛辛苦苦熬汤做菜,精心伺候着苏姨娘,生怕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得空就跟甘露她们一起做小衣服小鞋子,如今已经攒了整整一柜子。
一想到这些工夫都要白费了,她就止不住心酸。
她也不想让苏姨娘死,可苏姨娘不过是个女人,没了可以再找旁的。这孩子却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怎能说舍就舍了?
二少爷如何狠得下心?
周漱看着丫头一盆接一盆地往外端着血水,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虽然他不知道苏秀莲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但他知道苏老先生最初是想让女儿打掉这个孩子的,是苏秀莲以死相要挟,才保全了这一胎。
苏老先生怕女儿未婚先孕,被熟人指指点点,便从泉泸村搬到了深山里。否则他也不会兜兜转转,耗费许多时日才将人找着。
他相信换成苏老先生来选,肯定也是要保大人的。
孩子没了还能再生,大人没了就真的没了,他不能让苏老先生失去唯一的女儿,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正想着,忽地听见里屋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姜妈眼睛一亮,正要抬脚进去,就见一个产婆甩着两只血糊糊的手出来了,急忙问道:“怎么样?”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那产婆喜滋滋地道,虚叉两手,朝周漱福了一福,“恭喜二少爷了。”
周漱面上全无喜意,板着脸地问道:“那苏姨娘呢?”
产婆表情一滞,小心翼翼地道:“还有口气儿呢,大夫正在救治……”
“不是让你们先保住大人吗?”周漱怒了。
“这……这孩子都出来了,总不能再塞回去吧?”产婆有些委屈地嘀咕着。
房妈因孩子平安降生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虽说不是男孩有些遗憾,可毕竟是二少爷的骨肉呢,总比没有的好。
心情好了,也有心思周旋了,先使眼色叫产婆进去,又来劝周漱,“二少爷,您别着急,不是说还有气儿呢吗?
当娘的怎舍得抛下孩子不管?说不定听见小小姐的哭声,苏姨娘一心软就睁眼儿了……”
“二少爷。”辉白气喘吁吁地闯进门来,打断了房妈的话茬,“二少爷,您快去瞧瞧吧,猴魁回来了。”
周漱见辉白不管不顾地闯到这里来,又听他只说猴魁回来了,没提到简莹,心下立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来,“出什么事了?”
辉白看了房妈一眼,附在周漱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漱脸色大变,“猴魁在哪里?”
“他伤了脚走不快,叫小的来报信,他在茗园等您……”
不等辉白把话说完,周漱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房妈喊了一声“二少爷”,没把人喊住,又拉着辉白询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什么事比苏姨娘生孩子还重要的?
“房妈您别问了,还是先顾好苏姨娘吧。”事情紧急,辉白说话也快了。
说完一躬身,便挣脱房妈的手,追出门去。
这会儿工夫,产婆已经将孩子洗干净,用襁褓包着抱了出来。
房妈急着看孩子,便将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周漱踢开书房的门,就见猴魁正对门口跪在那里,三步两步跨到跟前,将他一把提了起来,“说,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娘子怎会被人劫了?”
“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出事之后,猴魁一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见到周漱有了主心骨,便忍不住哭了出来,“正走着呢,就有人用绊绳弄翻了二少夫人的马车。
小的骑的马受了惊,把小的带跑了。等小的回来的时候,四个侍卫和一个车夫都叫人放倒了,二少夫人……二少夫人不见了……
后来元芳出现了,她说二少夫人被人劫走了,她打小跟她爹学打猎,很会追踪寻迹,叫小的赶紧回来报信,多带些人去救二少夫人。
于是小的就回来了!”
周漱耐着性子听他说完了,又急急地问道:“那元芳说没说娘子有没受伤?劫走的娘子又是什么人?”
“没……没说,只说对方有八个人。”猴魁抽抽搭搭地说着,见周漱脸色愈发阴沉,赶忙补充道,“看元芳的样子,二少夫人应该暂时没有危险。”
周漱将他丢到一边去,大声吩咐辉白,“立刻把王府里的所有侍卫都给我找来,马上去知府衙门……”
“已经叫人去集合侍卫,准备最好最快的马了。”辉白先回应了他前一句话,又劝道,“二少爷,这事儿不宜张扬。
若报到知府衙门,明天一早,恐怕整个济南府都知道二少夫人被一群来历不明的男人给劫持了,到时候您让二少夫人如何自处?”
“该死的。”周漱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石泉和龙井还没回来吗?”
“还没。”辉白觑了他紧握的拳头一眼,“二少爷,不如跟世子爷借两个人吧。”
周漱眸子一亮,迈步就走,“我去找大哥。”
那些人能轻易杀死王府侍卫,可见身手了得,带上几个高手才保险……
——(未完待续。)
&bp;&bp;&bp;&bp;济安王留在梅庄没有回来,此时王府里是周瀚当家做主。
要经过他调配人手,还要跟他借人,周漱自是不好隐瞒什么。
周瀚听说简莹遭劫,二话不说,就将自己身边两个最得力的人借给了他。一个叫邱诚明,一个叫赵翔,都是一顶一的高手。并吩咐将王府里所有能调遣的侍卫全部派出去,帮着救人。
亲自送了周漱出门,略一思量,便往后宅而来。
方氏坐在桌前一针一针仔细地绣着一件小衣服,眼角眉梢都染着柔和的笑意。
怜珠端了汤水进来,探头看了一眼,笑道:“难怪张妈总说,王妃是她见过的人当中女红最好的一个。瞧瞧这小鱼儿,都快从布上蹦下来了。”
“就你会说话。”方氏嗔了她一眼,又感叹道,“许多年不曾动过针线,已经生疏许多了。”
“您这还叫生疏?那奴婢们绣的东西还敢拿出来见人吗?”怜珠放下托盘,拿了小银剪将烛芯剪了一下,又来催促她喝汤,“王妃,喝完了再做吧。”
方氏应了声“好”,将小衣服放回针线笸箩里。也不用汤匙,端起汤碗慢慢地喝着。
这阵子孕吐症状已经消失了,她能吃能睡,把先前掉的肉一口气全长了回来,甚至比以前还要丰腴一些。
怀周沅的时候,她是新嫁娘,爱面子,唯恐身材走形,不敢多吃也不敢多睡,孩子生下来瘦瘦小小的。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她拼命给孩子进补,结果将他喂成一个小胖子。
怀周汐的时候,她又过犹不及地吃了太多,导致孩子太大,足足生了两天两夜,险些搭上母女俩的性命。
这一胎她决定吸取前头两次的教训,适当地吃,适当地睡,适当地活动。是以喝了多半碗汤,便撂下了。
怜珠收了碗,正要出去,佩玉就匆匆地进门来,福身禀道:“王妃,世子爷来了。”
方氏心头一跳,“他怎么来了?”
“世子爷说有要事告知王妃。”佩玉答道,见方氏蹙了眉头,又道,“方才二少爷带了许多侍卫出府,想是二少夫人出了什么事。
世子爷为着二少夫人名声,不便着人通报,便亲自来了。”
方氏心知周瀚过来的目的不会如此简单,有心不见,可又急迫地想知道简莹出了什么事,周汐是否平安。略一迟疑,便吩咐佩玉将人请进来。
周瀚一进门,就深深地凝望着方氏,藏不住满眼的炽热和思念。
方氏唯恐怜珠和佩玉瞧出不对来,赶忙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怜珠和佩玉没瞧见周瀚的表情,不疑有它,答应着退出门去。
方氏见周瀚只管盯着她看,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问道:“老二媳妇出什么事了?”
“二弟妹路上遭遇歹人,被劫走了,二弟已经带人去救了。”周瀚答着话,迈步走了过来。
方氏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那汐儿呢?汐儿可是跟老二媳妇在一起?”
“四妹妹跟三妹妹留在梅庄了。”周瀚来到近前,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摸向她隆起的肚子,“这是我的孩子,对不对?”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只是前段时间她因为孕吐一直卧床,两个月没有出过门,连初一十五的家宴也不曾参加,没有见面的机会,也就无从问起。
方氏先因周汐无事松了一口气,又因他这大胆的举动汗毛直立,一把推开他的手,“不,这是王爷的孩子,是你的妹妹。”
“妹妹?”周瀚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怎知是女孩儿?还是说你心里希望它是个女孩儿,因为那样对我对这个孩子都更好一些?”
方氏目光闪了闪,别过头去,淡淡地道:“你想多了,这只是做母亲的直觉罢了。”
“静芷……”
“放肆。”方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冷目怒喝,“我是你的继母,我的名字岂是你能直呼的?你要禀报的事情说完了,马上给我滚。”
说完不等周瀚开口,便大声喊道:“佩玉,怜珠,送世子爷出去。”
周瀚缓缓地站了起来,凝视着她的侧脸,“左右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你多保重,我走了。”
听着他脚步渐行渐远,由佩玉引着出门而去,方氏心弦一松,只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双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
“王妃。”怜珠抢过来扶了她一把,见她脸色十分不好,赶忙问道,“可是二少夫人情况不妙?四小姐没事吧?”
“嗯,汐儿没事,老二媳妇叫歹人劫了。”方氏有气无力地道。
怜珠不由变了脸色,“怎会这样?谁敢劫咱们王府的人?”
“是啊,也不知哪个如此胆大包天。”方氏喃喃自语。
“上次在开元寺就出一回事了,这又……”怜珠又是叹息又是不平地道,“二少夫人多好的一个人,怎会这般多灾多难?”
说着便双手合十,对天拜了几拜,“佛祖,菩萨,请你们一定要保佑我们二少夫人平安无事啊。”
通往梅庄的官道上,周漱一马当先地跑在前面。连连挥动着马鞭,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出事地点去。
自从知道简莹出了事,他不知道骂了自己多少句“混蛋”。
如果他没有抛下她自己先走,如果他没有将石泉派出去查她的身世,没有将龙井派去盯着楚非言……
不,他当初就不该答应苏老先生,将苏秀莲带回来。没有苏秀莲,今天的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她这会儿还在梅庄,跟女眷们高高兴兴地喝茶聊天,又怎会落入歹人手中?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猴魁瞧见前方的路面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急忙喊道:“二少爷,到了。”
周漱立刻勒马,后面的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猴魁顾不得自己脚上有伤,跳下马背,一瘸一拐地下了官道,“二少爷,这边。”
辉白将自己并周漱和猴魁的马都牵在手上,飞快地指了几个人,“你们随我留下,其他人都跟二少爷上山。”
“是。”众人轰然答应着,各自行事。
猴魁晃亮了火折子,借着小小的光亮四下搜寻,不一时就发现树桠上帮着一段布条,布料跟元芳穿的衣服差不多,赶忙喊道:“找到了,这就是元芳留下的记号,大家分散开找,一个也别错过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这伙人不是一般的谨慎,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没多久就将简莹本就不怎么出色的方向感搅乱了。
扛着她的人步伐迈得极大,肩头硬得跟石头一样,硌得她肋骨生疼。左脚的脚踝肿胀发热,又痛又痒。
未免把他们惹急了,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她觉得还是装晕比较保险。于是半蜷在布袋里,一动也不敢动。只盼着元芳别让她失望,及早带人来救她。
如此这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与其说慢,不如说是小心翼翼,每个人的步子都轻缓慎重。偶尔能听见石子滚落的声响,却久久听不到回音,想是旁边有悬崖或者深壑之类的地方。
走了百十来步的距离,速度又稍稍加快,也没有了小心翼翼的感觉。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他娘的,总算到了。”那大嗓门的汉子先嚷嚷了一句。
其他人也如释重负,舒气的舒气,抱怨的抱怨,还有人麻利地点燃了火把。
简莹身子一轻,紧接着被人重重地扔在了地上。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最先着地的右臂几乎承受了身体的全部重量,瞬间失去了知觉。
她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待痛觉减弱一些,才将憋住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大哥,这娘们儿不会死了吧?这么摔都没个动静。”
这话显然是扛她那人说的,而且毫无羞耻之心地表明了刚才那一摔是故意的。
简莹暗暗握拳,将他家中所有的长辈默默问候了一遍。
“看看,别真个死了,还没拿到另一半儿酬金呢。”大哥发话道。
那人答应一声,便窸窸窣窣地解开了袋口,等她露出头来,又拿满是汗酸味儿的手指在她鼻下探了探,“还有气儿,八成从车上掉下来摔坏了脑袋。”
顺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啧啧,不愧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娘们儿,这小脸儿嫩得跟刚点出来的豆腐脑似的。
瞧咱这回的主顾出手那个大方的劲儿,八成跟这小娘们儿有深仇大恨,咱把她交出去,不被弄死,也多半会被卖进窑子里。
大哥,不如咱们弟兄几个先尝尝鲜儿?”
简莹闻言心中大骇,浑身的汗毛刷地一下,全都立了起来。
“老七,你他娘的放规矩点儿。”大哥气势十足地骂道,“这天底下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儿的女人多了去了。等拿到银子,你爱睡谁睡谁,想睡几个都随你,这个不能动。
你要敢坏了咱们的规矩,老子就切了你的子孙根儿,叫你变太监。”
其他人轰地一声笑开了。
老七被骂了也不怵,嘿嘿地笑道:“我不就是过过嘴瘾吗?
不过大哥,这人不能动,那她身上戴的那些个玩意儿……”
“拿去拿去,就你他娘的事儿多。”大哥不耐烦地道。
老七笑了一声,便粗鲁地动了手。头上的钗环,颈上的璎珞,手上的镯子,耳上的坠子,连鞋上缀着的两块玉石也拿匕首割了去。一面搜刮,一面顺手牵羊地吃了她几回豆腐。
简莹头发被扯断了不少,两边耳垂火辣辣地疼,感觉黏黏热热的,想是出血了,也不知拽豁了没有。
强忍着疼痛和怒火,一动不动地躺着。心中暗暗发誓,等她翻身了,一定要让这杂碎生不如死!
借着这人身体的掩护,将眼睛张开一条缝,迅速地打量着地形。这是一个半敞开式的天然石洞,洞顶是一整块巨大的页岩,朝斜上方延伸,形成一个凌空的檐盖。
洞口一侧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被一棵苍虬的松树遮掩着,隐隐约约地能瞧见两截上下交错的崖壁。
再远一些便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不过有种幽深空洞的感觉,想来洞外就是深谷。
由此推断,这个山洞应该是位于两扇崖壁的错层之间。
山洞里不止有照明的火把,还铺有稻草,堆放着木柴,酒坛子,麻袋等物。可见这里不是临时找到的落脚处,而是一个储备丰足的据点。
这样一个隐蔽的所在,元芳他们真的能找到吗?
正担忧着,就听有人骂道:“老七,你他娘的也太不地道了。人是大家伙儿一起弄来的,好东西倒叫你一个全占了,你也不说给兄弟们分一分。”
“嘿嘿,你们无家无口的,要这些玩意儿做什么?”老七厚着脸皮笑道,“就都给了我吧,我有用场。”
“什么用场,还不是拿去便宜你那几个粉头?我看你迟早被那群骚货掏空了身子和口袋。”
“兄弟我就好这一口,掏空了我也乐意。”
“瞧你那点儿出息。”
“行了,都别扯皮了。”大哥一嗓子喝断了他们,“老五,老六,你们两个出去守着。其他人填饱肚子赶紧迷瞪一觉儿,攒足力气好跑路。”
有人不以为然地接起话茬,“大哥,你小心过头儿了吧?这地儿除了咱,谁能摸进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凡事都有个万一。”大哥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老七,把人装好,别让她醒了,趁咱们不留神寻了死,那就白忙活一场了。”
“是。”老七答应一声,捡起麻绳,将袋口扎好。
简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这伙人不算太渣,还讲究个行规,要不然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因暂时没了危险,心情放松下来,便开始琢磨他们口中的主顾是谁。
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位“主顾”跟她有深仇大恨,不惜花高价雇凶绑劫,可她并不记得跟什么人结过仇,难不成认错人了?
那也不能够,一般来说,各家府上的马车都是有标记的。这伙人不是一般的小毛贼,有组织有纪律有身手,那位大哥更是胆大心细,颇具头脑,怎会轻易认错?
他们在济南府地界混饭吃,岂会不知济安王府是什么样的门第?若非目标明确,看到王府的标志,多少都会投鼠忌器,而不是毫不犹豫地伤马翻车、杀人劫持,做得这般干净利落。
到底是谁这样恨她,非要置她于死地呢?
“啊——”
想得入神之际,洞外忽地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除她以外的六个人立刻扔掉啃了一半儿的干粮跳起来,齐刷刷地亮出兵器,眼睛盯着洞口,蓄势以待……
——(未完待续。)
&bp;&bp;&bp;&bp;一声惨叫之后,外面又恢复了寂静,许久也不见有人冲杀进来。
“老五,老六。”大哥朝洞外喊道。
“大哥,没事儿,老六撒尿叫干枝子刮着了。”外头传来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似是被风扯得变了形。
六个人闻言松散下来,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老六,你怎不小心着点儿?这要是刮坏了,以后娶了媳妇就只能当摆设,看得上不得了。”
“可不是嘛,别介老七还没变太监,你就先废了,那你得吃多大亏?”
“滚你娘的,说老六就说老六,你扯上七爷我做什么?”老七作势骂道。
大哥也忍俊不禁,又冲洞外喊道:“老六,你没事儿吧?不行就回来,我叫人出去替换你。”
“大哥,我没事儿,就是蛋疼得紧。”声音依旧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说蛋疼呢。”山洞里的人轰然大笑。
最初听到那声惨叫,简莹还当有人来救她了,很是激动了一回。结果不是,失望之中,忽地听见“蛋疼”俩字儿,不由心头大动。
她不知道蛋疼这个词儿是不是自古就有的,不过来这边半年多,除了她以外,还没听谁用过。
是她接触的人太文雅,说不出那样的话,而这伙人太粗俗,碰巧用上了古今通用的字眼儿?还是熟悉她的人拿了她独特的用语当成暗号,想要提示她些什么?
疑惑间,又听外头传来断断续续的笑骂声,“……哪儿尿不成,非要朝谷底下浇,活该你挨刮,脑残的玩意儿……”
听到“脑残”二字,简莹再不怀疑自己人来到了。强自按捺着因欣喜怦怦乱跳的心,大脑飞快转动,分析着这暗号的含义。
从这伙人来时的脚步声推断,在进山洞前的至少一刻钟内,他们都是排成一线行走的。也就说,通往山洞的道路十分狭窄,没有办法一下子涌入很多人,实施围攻,不然容易暴露,只能挑几个身手敏捷的人悄悄接近。
这山洞位置极其偏险,易守难攻,又有松树遮挡,从外面很难看清里面的情形。想必是来救她的人顾忌她的安危,不敢贸然出手,于是用这种法子试探一下她的反应。
既如此,她就跟他们来个里应外合吧!
打定主意,稍稍酝酿一番,便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
“哟,这娘们儿总算醒了。”老七猥琐地笑了一声,便走过来对准她的臀部用力地拍了一巴掌,“小娘子,你莫叫了,叫得爷心里直痒痒。”
简莹心里骂了一句“王八蛋”,深吸一口气,用足以让外头人听见的音量尖声大叫,“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快把我从袋子里放出去。
我脚受伤了,胳膊也疼得厉害,我要看大夫!”
听到这叫嚷声,山洞外面的元芳顿时两眼放亮,压低了声音欣喜地道:“是二少夫人,我就说二少夫人听得懂。”
周漱精神一振,赶忙问道:“娘子说了什么?”
“二少夫人受伤了,又被装在袋子里,只怕行动不便。”回话的邱诚明。
周漱闻言心头骤紧,“那怎么办?”
“二少爷别急,我们再听一听。”邱诚明安慰下他,将耳朵贴在崖壁上凝神细听。
山洞之中,老七放声大笑,“你们听见没有,她要看大夫?哈哈,七爷我还想会相好呢!”
简莹装作害怕,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小娘子,你就忍一忍吧。等爷们银货两讫,你就能看‘大夫’了。一‘针’下去,包治百病。”老七指了指下面,淫声笑道,“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有人跟着起哄,有人笑着骂道:“老七,你当人家小娘子是你呢,张嘴闭嘴忘不了那事儿?你说这话,谁听得懂啊?”
“听不懂可以慢慢教嘛。”老七目光在布袋下起伏的线条上流连着,吞了吞口水,“左右咱们要躲风头,少说也要在这儿住上十天半月的。”
简莹见外头并无行动,心知他们还在等消息,便“惊慌”地叫嚷起来,“是谁叫你们害我的?他给了你们多少银子?我可以给你们双倍,不,十倍。
我是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是简家的女儿,王府和简家有的是银子。只要你们肯放我回去,你们要多少银子都行。”
“大哥,这小娘子当咱们是傻子呢。”老七哈哈笑道,“只怕前脚送她回去,后脚就吃上牢饭了。简家和王府有再多银子,也进不了咱们的腰包。”
“就是,小娘子,你别白费心机了。咱们可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吃这口饭,靠的就是个‘信用’。”有人嘻嘻哈哈地附和着。
简莹猜测外面人可能想知道这六个人的具体位置,仔细听着,这期间似乎没有人走动。而且除了大哥以外,其他人都开口说话了。所谓擒贼先擒王,有必要再定位一下。
“大哥?”她似乎看到了希望,一面挣扎着一面急切地道,“这位大哥,你就是说话顶用的人吧?求求你放我回去,我跟你保证,我绝不报官。”
大哥叹了一口气,“二少夫人,你就认命吧,我们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怎么样?”周漱见邱诚明收回了耳朵,赶忙问道。
“山洞应该不是很大,六个人的位置看似很随意,实则攻守兼备。”邱诚明快速地说着,指了指赵翔和三名功夫最好的侍卫,“你们先进去,拖住那个头目,尽可能地搅乱他们的阵型。
我从上面翻进去,伺机将二少夫人救出来。”
“那俺呢?”元芳赶忙问道。
邱诚明瞥了她一眼,“你留下保护二少爷。”
众人点头,各自行事。
大哥耳尖地听见外面有动静,脸色一变,沉声喝道:“都闭嘴。”
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手按在兵器上。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响,洞口现出一个人影来。
老七瞧见是自己的兄弟,立刻还刀入鞘,骂了起来,“老五,你他娘的进来倒是出个声儿啊?吓死老子了。”
大哥见老五面无表情,两眼空洞无神,身子有些瘫软地靠在石壁上,立时觉出不对,大喊一声,“有诈!”
不等他话音落下,老五就腾空而起,呼啸着飞了过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老五的身体重重地落下来,将两个人砸翻在地。
赵翔等人趁这空当一拥而入,各自找准了对手,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老二,守着洞口。”大哥一面跟赵翔拆招,一面大声喝道。
老二答应一声,刷刷两刀逼退了缠住他的侍卫,向洞口奔去。
邱诚明双手抓住一根粗壮的藤条,像荡秋千一样,从天而降。借着飞荡之力,双脚重重地踏在老二的胸口上。
老二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后背狠狠地撞在岩壁上,口吐鲜血,委顿在地。
大哥见自己这方一上来就折损两员大将,这些人能闯进来,老六想必也凶多吉少了,立时红了眼。
掉转身形,用后背硬生生地接下赵翔一剑。大叫一声“老三”,却挥刀砍翻了跟老七缠斗在一起的那名侍卫,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邱诚明。
老三正跟老八一起对付一名侍卫,听到喊声,马上挥刀转向,对上了赵翔。
老七也是心领神会,跳出打斗的圈子,直奔装着简莹的黑布袋,一刀挑开扎口的麻绳,拽着头发将她拖了出来。
一条胳膊横在她的颈间,用她当盾牌挡在身前,刀刃向下,刀面紧紧地贴在她的肚子上,中气十足地喝道:“都住手,否则老子宰了这小娘们儿。”
包括邱诚明和那位大哥在内,所有人都收了手,各自退后一步。分立两边,一个盯一个地对峙着。
老七拖着简莹,一步一步慢慢地移到洞口附近,对着外面喊道:“外面的人听着,马上把路让开,放爷们离开。那爷们就豁出一笔买卖不做,把这小娘们儿还给你们。
你们要是敢耍花样,老子立刻宰了她,拼个鱼死网破。
左右爷们无家无口,无牵无挂,砍死一个不赔本,砍死两个算赚了。
老子数三个数,你们要是还没动静,老子就当谈崩了。”
说完便开始数数,“一,二……”
“三”字尚未出口,就听“呼”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擦撞着洞口的老松树飞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两方中间的空地上,激起一小蓬灰尘。
却是元芳觉出事情紧急,将另一个人扔了进来。趁众人分神的瞬间,笔直地扑向老七。
老七人品虽渣,身手却是相当不错的。眼见元芳逼到近前,立时挺刀砍过去。
简莹想都没想,低头张嘴,狠狠地咬在老七的胳膊上。
老七吃痛,一刀砍偏。元芳趁虚而入,双手抓住他的胳膊猛然下压,同时抬起膝盖狠狠地撞上去。
只听“咔嚓”一声,老七的臂骨就像棍子一样被她掰成了两截。
“啊——”
在老七的长声惨叫之中,简莹感觉颈间骤然一松,挣脱他的钳制,便要奔向元芳。
老七受此重伤,竟然还有伤人的闲暇。抬腿就是一脚,扫在她的腿弯上。她下盘不稳,一头栽出山洞。
“二少夫人!”
“娘子!”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却是周漱抢先一步跳了下去。
“二少爷。”元芳急急伸手,哪个都没拉住,感觉脑后掌风袭来,只能先集中精神对敌。
情势急转,平衡被打破,两方人马又乒乒乓乓地斗在了一起。
邱诚明跟大哥打得难解难分;赵翔的武功虽然略胜老三一筹,可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摆脱对手;两名侍卫分别对上老四和老八,双方势均力敌,更是难以抽身。
元芳是这些人里面功夫最弱的一个,却因出其不意地伤了老七一条胳膊,勉强跟他斗个平手。
潜伏在山路上侍卫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喊“二少爷”和“二少夫人”,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一来武功不够高,二来没有上方的命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总之没有一个能够去及时分身去救人的。
周漱凭着飙升的肾上腺素,将自己仅会一点儿皮毛的追风术发挥到了极致,脚踏着崖壁上伸出来的树枝借力,经过数次险象环生的尝试,才在半空之中抓住了简莹。
两人合体,重量剧增,下落速度更是翻倍增长。只听见风声轰鸣,震耳欲聋。
周漱顶着强风,费力地睁开眼睛,瞧见下面有一片泛白的地方,猜想不是积雪就是结冰的水面。不管是哪个,总比落在硬地上来得强。
瞅准一块突出的山石,用脚尖踏上去,借此改变方向。身子用力后仰,落朝那片在视野中急剧放大的白色区域坠去。
简莹在上,周漱在下,轰然落地。随着一阵“咔咔嚓嚓”的破裂声,两人双双落入水中。
被刺骨的冷水一激,脚踝和右臂痛彻骨髓。简莹强忍着痛楚,划动手脚,配合周漱爬上岸,便倒下不动了。
“娘子,娘子你没事吧?”周漱抓住她的肩膀,急急摇晃。
简莹哆嗦着嘴唇睁开眼睛,咬牙切齿地骂道:“周漱,你大爷的!”
周漱愣住,“娘子,你说什么?”
“混蛋,你抓到我受伤的地方了。”
“啊,抱歉。”周漱如梦初醒地松了手,听她“砰”地一声倒在地上,又赶忙将她抱了起来,“娘子,你都伤到哪里了?”
简莹没有力气跟他说话,指了指右臂,又抬了一下左脚。
周漱拿手小心翼翼地摸了几下,胳膊倒是感觉不出什么,脚踝却是肿大如柱,摸着十分骇人。他身上无针无药,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这悬崖有十几丈高,跳下来容易,凭他们两个人的力量,想要上去难如登天。
唯今之计,还是赶快找一处能遮风取暖的地方,等着邱诚明和赵翔他们前来接应。
唯恐简莹冻坏了,想要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裹在身上,却见这一会儿的工夫,被水浸湿的衣服已经冻结发硬了,盖上也不顶什么用,索性作罢。
刚刚失而复得,也不敢将她一个人独自放下,便小心地抱着她,四下里搜寻。
他的运气不错,找了没多久,就找到一个浅浅的山洞。像是某种动物的巢穴,里面铺着一些腐烂发黑的干草,看样子已经被遗弃很久了,刚好能容两个人栖身。
将干草拢作一堆儿,扶着简莹躺下来。又出去摸索着捡了一些木柴,燃起一个小小的火堆。有了火,顿时暖和不少。
还好猴魁有先见之明,塞给他一根火折子。也幸好落水时间不长,没有将火折子浸湿。
借着火光,他也终于看清了简莹此时的模样,着实吓了一跳……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见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花脸?”
崖壁上到处都是松树、干草和突出的岩石,下落的过程之中她无暇顾脸,被划伤了许多道。
刚才太冷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有了暖和气儿,脸上就有些火辣辣的,刺痛难忍。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这会儿的模样不怎么好看。好在伤口都不深,仔细养养,还不至于毁容。
周漱没有言语,从袖子里讨出一方湿漉漉的帕子,用力拧干了,替她慢慢地拭去伤口渗出的血水。
“娘子,你受苦了。”他满眼都是心疼之色。
简莹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莫名消散了,转而问道:“你见到苏姨娘了吗?她生了没有?”
“生了个女孩儿。”周漱简短地答道。
一说简莹出了事,他便把苏秀莲抛在了脑后,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他不想说苏秀莲的事叫她担心,有意转开话题,“如今已经过了二更天,等咱们获救回城,城门早就关了。大半夜的叫门,势必要惊动许多人。
王府在城外有几个庄子,其中一个离这儿不远。娘子此时的模样也回王府也不合适,就去庄上住一阵子吧。等伤养好了,再回去也不迟。”
简莹明白他什么意思,无非是怕她顶着一张花脸回去太引人遐想,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想躲几天清净,便点头答应了。
“猴魁呢?他没事吧?”
四名侍卫是她亲眼看着被人放倒的,只怕都跟那车夫一样光荣牺牲了。元芳她见着了,只有一个猴魁不知是死是活。
“没大事,就是被马拖走时候伤了脚。”周漱答道,“我叫人送他下山了。”
猴魁因简莹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的事,满腔愧疚,一直强忍着不吭声,走到半路上疼得受不住摔了一跤,伤得愈发重了。
他满心记挂着简莹,哪里还顾得上旁人?便派了一名侍卫把猴魁原路送回去,余下的事辉自会安排妥当。
简莹稍稍松了口气,“那几名侍卫和车夫……”
“他们算是殉职,王府会厚葬他们,再给他们家人一笔抚恤银子,娘子莫为别人费心了。”周漱说着,见她脸上血水又渗了出来,便俯身替她擦去。
简莹定定地看着他,心想活了两辈子,她大概只能遇上这么一个毫不犹豫为她跳崖的人了。虽然过程远不如电视上演的和书里写的那样浪漫,甚至可以说狼狈之极,可也算得上惊心动魄了。
只可惜……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周漱不知她所叹何事,疑惑地看着她,“娘子,怎么了?”
简莹也不睁眼,“下回要是再遇上这种事,你别再跟着跳了。
见义勇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首先得有自保的能力。不然救不了人,还会搭上自己的小命儿,把好好一桩美谈变成双尸惨案。”
自落到谷底以来,周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我以为再也听不到娘子说这些怪话了。”
“哪里怪了?这是用无数生命检验出来的真理。”简莹嘴里嘀咕着,只觉被火一烤,身上的湿衣服冒出热气来,潮热难耐。后背又冷得厉害,湿硬的衣服紧贴着皮肉,冰冷刺骨。
便朝周漱伸出手,“来,帮我想翻到B面。”
周漱心领神会,赶忙帮她翻了个身。见她动作之间牵动伤口,疼得直抽冷气。深知这样不是办法,便又起身出去,多多地捡了木柴回来,在她前后左右各燃起一个火堆。
因不知邱诚明他们何时才能下来,于是将自己外袍脱下来,拧去水分,悬在洞口。又移了一个火堆过去,一面挡风,一面烤干。
这是他跟萧铮去打猎学来的法子,据说这样干得更快。
等衣服烤得半干,便交给简莹,让她将身上的衣服尽可能地脱下来,一一拧干,搭在洞口慢慢烤着。又用帕子裹了雪,帮她敷在受伤的脚腕上。
简莹原以为他只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在旁边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忙活,对他倒有些刮目相看了。至少燃起几个火堆都不曾冒过烟这一点,她就未必做得到。
“我小的时候想过当大夫呢。”周漱没话找话地道。
简莹心头一动,“因为你娘?”
“那倒不是,我很早以前就有这个想法了。”周漱微笑地道,“母妃病逝之后,反倒不想了。
当了大夫又能怎样?照样有治不了的病,人该死也还是会死。”
简莹从他语气有些惆怅,有意打趣道:“没想到你还挺多愁善感的,除了当大夫,你就没有别的理想了?”
“有。”周漱脸上的笑意忽地散了,“查清母妃病逝的真相。”
简莹沉默下来。
虽然她没有仔细问过,可也多少猜到了,先王妃的死跟济安王、方氏甚至是周瀚都脱不了干系。等他查清楚的那一天,说不定就是跟自己的亲人反目成仇的那一天。
她不想劝他不要追查,她知道心存疑惑是什么样的滋味。她也没有干涉他的立场,她跟他不过是各取所需,纯粹搭伙过日子罢了。
更何况还有一个小六儿在暗中虎视眈眈,伺机谋权篡位。
她没有那么好欺负,便是有朝一日离开王府,那也是她待腻想换地儿了,绝不会是被人逼走的。
她只是不愿意在事情盖棺定论之前,就掏心掏肺地付出感情,总要给自己留一线余地,尤其是对周漱。
周漱大概也觉出自己这个话题有些不合时宜,对她歉意地笑了一笑。感觉帕子里的雪有些化了,便起身出去,重新包了一团回来。
“娘子,你说我如今开始学医,会不会太晚了一些?”
说这话时候,他垂着眸子,没有看她。
简莹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也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想学就学,还分什么早晚?不过你怎么突然又想学医了?”
“以前我没什么牵挂,终日无所事事也没什么,可如今……”他抬眼看着她,“我想跟娘子好好过日子,总要有样本事傍身,也好养家糊口。”
简莹心里升腾起异样的情绪,微微张大了眼睛看着他,“周漱,你该不会……”
“二少爷,二少夫人……”
山洞外面远远地传来呼喊声,将她的话头打断了。
周漱凝视她一眼,起身大步地走了出去,“我们在这里!”
——(未完待续。)
&bp;&bp;&bp;&bp;来的是邱诚明和赵翔。
两人下来的时候瞧见了冰窟窿,又见洞口挂着湿漉漉冒着白气的女式袄裙,周漱身上也没穿外袍,便知他们落了水。
邱诚明赶忙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递给他,又退到远一些的地方去。
周漱披了衣服,问道:“上面怎么样了?”
“死了三个,伤了两个,其他的也都制服了。”回话的是依旧是邱诚明,“死的人之一就是那个头目,他宁死不降,属下一不留神,叫他刎颈自尽了。
咱们的人一个受了重伤,另外两个轻伤,已经叫人先一步送下山去了。”
“你们两个没事吧?”
“没事,只是一些皮外伤罢了。”
周漱点了点头,“他们可曾交代‘主顾’是谁?”
“我们两个急着下来找寻二少爷和二少夫人,尚未来得及审问。”赵翔接起话茬道,“依属下看,这些人不是一般的贼寇,严刑拷打对他们只怕不顶用。”
“把活口交给龙井就是。”周漱对此丝毫不担心。
邱诚明和赵翔早就听闻龙井逼供很有一套,很想见识见识,相互对视一眼,便由赵翔开口请示道:“二少爷,审讯的时候可否让属下二人在场?”
“可以。”能把简莹救出来,多亏了这两个人,周漱也不小气,爽快地答应了。
“多谢二少爷。”赵翔欢喜地道了谢,也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二少爷若是不介意,就请二少夫人用属下这一件吧。”
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周漱不客气地接了,转身回到山洞,帮简莹仔细地裹在身上。
收拾一番,灭了火堆,便由年纪较大的邱诚明背起简莹,年轻力壮的赵翔背起周漱,也不用绳索之类的东西,徒手攀着崖壁一路爬上去。
到了山崖上面,周漱立刻将简莹接了过来。留下赵翔和四名侍卫在山洞看守那几名贼人,其他人则由邱诚明和元芳引着下山而来。
辉白已经叫人将先前受了重伤的侍卫、侍卫和车夫的尸体、猴魁分批次送回了王府,连那具烧得面目全非的马尸也就地掩埋了。
两下里碰头之后,便带上刚刚下山的伤员,一道赶往周漱所说的庄子。
姜妈和晓笳早就领着大夫候在那里了,看到简莹伤痕累累的模样,俱是吃惊不已。
经过大夫的仔细诊断,简莹右臂脱臼,脚踝严重扭伤,并伴有轻微的骨折,身上还有不少擦伤撞伤,至少要卧床休养一个月。
大夫一走,晓笳就掉了眼泪,“奴婢应该早些回梅庄的……”
“胡说什么?”简莹嗔道,“幸好你没有早回去,要不然我一定会带上你。元芳会功夫能躲过一劫,你可就未必了。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下半辈子就得背着良心债度日了。”
“乍一听说二少夫人出事,我这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好在有惊无险,当真是老天保佑。”姜妈唏嘘地道。
简莹很不以为然,“老天要是真的保佑我,就不该安排这一劫。
真正保佑我的人可是元芳,要是没有她,你们这辈子还能不能见着我可就不一定了。”
“是啊,元芳这回可是立下大功了。”姜妈赞许地看着元芳,“二少夫人真是没有白疼你。”
元芳很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俺还差得远哩,俺要是能跟邱侍卫和赵大哥一样厉害,就能早点儿把二少夫人救出来了。”
“他们多大?你才多大?还是个女儿身,这哪能放一块儿比?”姜妈拍了拍她肩头,“你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很不错了。”
收回手来,却见指尖上沾有血迹,赶忙问道,“元芳,你这是伤着哪儿了?”
元芳赶忙摆手,“不碍事儿,可能是跳下马车的时候叫石头硌了一下。”
“什么不碍事儿?赶紧叫大夫给她瞧瞧。”简莹吩咐了晓笳一句,又瞪着元芳道,“你受伤了怎么不吱声呢?花钱请了大夫来,你还舍不得用是怎的?”
“可不吗?真是个傻丫头。”姜妈轻轻拍了元芳一巴掌,便催促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你赶紧回房去,看完大夫收拾一下,好好歇着。”
元芳看了简莹一眼,见她点头,便福了福身,退出门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姜妈眼神闪烁起来,看着简莹,几次欲言又止。
简莹无奈地叹了一口,“姜妈,你有话就赶快说吧,你不憋得慌,我都替你憋得慌了。”
“是。”姜妈答应一声,依旧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二少夫人,您没有被那些歹人沾了……沾了身子吧?”
简莹听她果不其然问起这个,不由弯了唇角,“沾了怎样?我是不是得为了保全名节,以死明志啊?”
姜妈脸色大变,“二少夫人,您真的被……”
说到一半儿,忽地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赶忙止住话茬。
周漱进门,感觉气氛有些怪怪的,眼带疑惑地看了姜妈一眼,又看向简莹。
姜妈唯恐周漱看出什么来,借口去厨房取汤,步履仓惶地出了门。
“姜妈是不是吓到了?”周漱在床边坐下来,“脸色怎白得跟纸一样?”
简莹冷笑一声,“确实吓到了,她看我衣衫不整地回来,当我贞操不保了呢。”
“什么?”周漱先是一怔,而后皱了眉头,“娘子为何不跟她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简莹哼道,“左右她关心的也不是我。”
她指的是,姜妈真正关心的是简家的名声。听在周漱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早上听到她和楚非言的对话之后,他一度很在意她的身份。可得知她出事的一瞬间,他发现她是谁根本不重要,她曾经做过什么也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上了这个人,并全心全意地牵挂着这个人。
是以往山上走的时候,他就暗暗下定了决心,不管石泉查到什么,他都不会在乎。只要她能够平安回来,继续以妻子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他什么都可以面对,什么都愿意跟她一起承受。
现在她回来了,虽然算不得平安,但他已经心满意足。就像在谷底跟她说的那样,从今以后,他唯一要做的事,是跟她好好过日子。
一辈子的时间很长,他不会像前次那样操之过急。他会关心她,体贴她,照顾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她心里。
“娘子,你什么都不必想,只管安心养伤。”他握住简莹的手,郑重地道,“一切有我呢!”
——(未完待续。)
&bp;&bp;&bp;&bp;因出动了大批的侍卫,简莹出事的消息是不可能彻底瞒住的。
周漱叫人放出话去,说简莹接到苏秀莲难产的消息,急着赶回王府,在路上惊了马匹,翻车受伤,就近来到庄子休养。
王府里的侍卫几乎都是邱诚明一手训练出来的,对这个名义上教头十分信服。
跟去的侍卫只知道是去帮着找二少夫人的,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虽知受惊的马车不可能大老远跑到山上去,翻车受伤只是遮掩之词,然邱诚明和赵翔几个去救人的时候,他们都远远地潜伏在山路上,依稀地听见有人喊话,叫他们让路什么的,并没有见着劫匪。
不曾眼见为实,又被邱诚明隐晦地告诫了几句,都不敢多嘴乱说。况且凡是跟着去的,每人都领了十两赏银,谁吃撑了会去传主家的闲话?
那几个见过劫匪的,俱是邱诚明看重的心腹,嘴巴牢靠得紧。
周沁第二天一早才接到消息,抛下梅园诗会评选诗魁的重头戏,急匆匆地离开了,领着同样心急如焚的雪琴、银屏和彩屏直奔庄子而来。
等见了简莹,瞧见她那张涂满药膏的脸,四个人加上甘草、茯苓,都止不住掉了眼泪。
简莹受了伤,又泡了冷水,昨天晚上就发起烧来。这会儿烧是退了,嗓子却有些哑,鼻子也塞得厉害。
看她们这样,便瓮声瓮气地笑道:“你们这是来看活人的,不是参加葬礼,哭个什么劲儿啊?”
“呸呸……”周沁赶忙啐了两口,“什么葬礼,这可不兴乱说。”
雪琴则气呼呼地瞪着元芳,“离开梅园的时候,我有没有嘱咐过你?你到底是怎么当差的?”
“雪琴姐姐,你别骂她。她为了救二少夫人,受了很重的伤呢。”晓笳木着一张小脸插话。
昨天晚上给元芳上药的时候,她亲眼瞧见元芳整个后背都是青紫的,一条伤口从左边肩头延伸到腰间,足有一尺多长,最深的地方皮肉都是翻卷的。
带着这样的伤口,还跟踪了歹人一路,一声不吭地帮着二少爷把二少夫人救了出来。她扪心自问,换成自己是绝计做不到的,是以对元芳钦佩得很。
听雪琴不明就里就发作人,立刻出言维护。
雪琴兴师问罪的气势忽地低下去,为了面子不肯立时说软话,便作势瞪着晓笳,“她的伤再重还能重过二少夫人去?瞧瞧这脸,要是破了相可怎么办?”
说着眼圈一红,又落下泪来。
简莹没瞧见周汐,有些放心不下,“三妹妹,汐儿妹妹呢?”
“我怕母妃担心,叫人先送她回王府了。”周汐擦了擦眼睛,又替简莹抻了下被子,“二嫂是不是冲撞了什么邪祟?怎会接二连三地出事?
上回在开元寺就险些把我吓死了,这又惊马又翻车的,弄得一身伤。我看二嫂这阵子还是别出门了,等养好身子赶紧找人算一算,破了这霉运。”
简莹指了指自己打了夹板的腿,又指了指吊着的胳膊,自我调侃道:“我一伤残人员,就是想出门也走不动啊。”
周沁破涕为笑,“这个时候还有心思逗人笑的,也就只有二嫂了。
得,我也不回去了。二嫂不在,我待在王府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就留在庄子里,帮着照看二嫂,陪二嫂说话解闷。”
“奴婢这就回去跟王妃说一声,再帮三小姐收拾些衣服带过来。”甘草机灵地说道。
晓笳心头一动,赶忙说道:“二少夫人,奴婢跟甘草姐姐一起回去吧。
昨天过来得急,没带多少东西。您要在这里休养一个月,平常用惯的物件都拿过来才好。
二少爷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未必能想着这事儿。”
据说苏秀莲昨天晚上生下孩子就剩下一口气儿了,大夫连准备后事的话都撂下了。
却是甘露不死心,将一整根人参捣碎了榨出汁水,给她灌下去,吊住了那口气。然后守在床边,一声一声地喊着“苏姨娘”,念叨着刚出生的小小姐如何如何。
过了三更天,苏秀莲竟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看完孩子又昏睡过去。
大夫诊过脉,说是缓过来了。可因身子实在太弱,不敢保证她能就此活下去,要等熬过天亮再看。
为着这事儿,周漱一大早就骑马回去了。
简莹心知晓笳取东西是假,去跟罗玉柱接头才是真的。她也想知道楚非言有什么动作,便点头应允了,“行,那你就走一趟吧,顺道去毓芳斋买几样糕点带回来。
我如今不能走不能动的,可不就剩下吃了吗?”
“要想伤好得快,就得多吃。”周沁接起话茬,笑着吩咐甘草和晓笳,“不拘什么,只要瞧见好吃的,就多买些回来,这银子我出了。”
“是。”晓笳和甘草齐声答应了,便双双退出门去。
雪琴觉得自己又迟了晓笳一步,赶紧擦干眼泪,张罗着泡茶去了。
简莹不想多事吓到周沁,并未将实情告诉她,几个丫头也一并瞒着了。
姜妈愁得一晚上没合眼,头发都白了好几根。趁屋子里没人,盯着两只黑眼圈就进来了,支支吾吾地道:“二少夫人,要不要帮您备一副……备一副药,以防万一?”
昨天晚上被她问起来的时候,简莹心里还有些不舒服,此时看她这模样倒像是真心替自己担忧的,不忍她受折磨,便跟她说了实话,“姜妈,我没被劫色,用不着你说的那种药。”
姜妈一愣,旋即大喘了一口气,连声地道:“那就好,那就好。”
简莹微笑起来,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拿左手支着下巴问道:“姜妈,如果我真的叫人沾了身子,你打算怎么办?”
“二少夫人,您千万别拿这种事儿开玩笑。”姜妈心有余悸地道,“哪有什么如果?二少夫人福大命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简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说她要是知道小六儿给找着了,恐怕就不会说这话了。
不到中午,晓笳和甘草就返了回来。
“苏姨娘怎么样了?”简莹瞧见晓笳进门,马上问道。
“挺过来了,满王府的人都说苏姨娘命硬呢。”晓笳笑着答道,“奴婢还去看了小小姐,精神着呢,眼睛乌溜溜的,一点儿也不像是早产的孩子。
奴婢回来的时候,二少爷正审着灵姨娘呢。”
简莹只知道苏秀莲早产是被灵若害的,具体情况还没来得及问,“你跟我说说,灵姨娘和苏姨娘之间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奴婢问过松萝,松萝说灵姨娘是去送百纳被的。”晓笳答道,“苏姨娘原本房妈和甘露拦着不让见的,可苏姨娘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能曲解人家一片好心。
两位姨娘坐在一起说了两刻钟的话,灵姨娘就走了。没大多会儿的工夫,苏姨娘就开始肚子疼了。
房妈认为灵姨娘在百纳被上动了手脚,把被子拿给大夫查验,可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简莹蹙了眉头,“百纳被不是要收集许多人家用过的旧衣服,裁成小块拼接做成的被子吗?”
“是啊,最好是找人丁兴旺的人家讨要。”晓笳点头道,“说是可以纳百家之福,保佑孩子平安顺遂,好养活。”
简莹自然知道百纳被的寓意,她只是不解,“那么多布块,灵姨娘是怎么搞到手的?”
灵若一没有家人在王府当差,二不够格随意出入王府,去哪儿认识那么多人丁兴旺的人家?
“这就不知道了,等二少爷回来,就什么都清楚了。”晓笳看了她一眼,“二少夫人,奴婢见着玉柱哥了。”
“嗯,他怎么说?”
“表少爷从梅园回来之后,一直待在府学里,一次都没有出来过。”
简莹大感意外,“也没叫人送信?”
“没有?”
“那怀叔呢?”
“怀叔倒是出过两次门,一次是昨天晚饭之前,去逛了一圈晚市。一次是今天早上,担着石头去了千佛山,在山顶打完坐又回来了。”
“这就怪了。”简莹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楚非言对她又是利诱又是色~诱,却没能达成目的,他那柔弱无助的表妹正闹着出家,按理来说,他应该急得满嘴大泡才对。即便不立即去找小六儿,另寻法子劝解,也会送封信过去,以示安抚。
以庶充嫡,易女而嫁,可是大罪。小六儿又有过被卖入烟花场所的经历,他不会不知道其中的厉害,绝不可能随便找一个人送信,只会派了自己信任依仗的怀叔过去。
如今他一不行动,二不传递消息,倒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发现有人盯着,故意按兵不动?抑或者,他还没有死心,打算再找机会对她使一招美男计?
“那你干哥说了没有,可有法子调查表哥过去几个月的行踪?”她抬眼问道。
“玉柱哥说是想到一个法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让二少夫人莫要心急。”
简莹也知道这种事情是心急不来的,便点了点头,“你告诉他,那件事可以慢慢查,目前最要紧的是盯住了表哥和怀叔。”
晓笳应了声“是”,退出门去。
简莹又琢磨了一阵子,觉得想这么多也于事无补,干脆不去浪费那脑细胞。
到了下午,龙井过来,得知周漱还没有回来,便着人通报了,来见简莹。
“小的刚从山上下来。”龙井一句话交代了他求见的原因以及目的。
简莹知道周漱派他上山去审问那几个劫匪的事情,也知道他擅长审讯。苏秀莲落水事件当中,她亲眼看见嘴硬的铜柱被他拎出去没一会儿,回来就把什么都招了。
是以毫不怀疑他的办事能力,开门见山地问道:“主顾是谁?”
“王宝,外号王五,他表姑是唐夫人身边的亲信婆子。”
“啊,唐夫人。”简莹一拍脑门笑了,“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唐允因奸~杀幼女被判了秋后处斩,唐老爷将一半儿的家产兑成银子,赶往京城为他周旋。唐夫人也没闲着,凡是济南府有头脸的人家都求遍了,不知道磕了多少头,流了多少眼泪。
方知府只管铁面无私,依法办事。
济安王倒是装模作样地往京城送过几封信,至于有没有替唐允求情,就不得而知了。
方夫人和方氏都以不好插手男人的事情为由,避而不见。
这两家都无能为力,别家就更不敢伸手了。
夫妻俩忙活了几个月,也没能堵住那条死路,刑部的批文还是如期下达了。刚一入冬,唐允就被拉到闹市砍了头。
唐老爷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唐夫人大病一场,险些跟着去了。
前些日子听说唐夫人病情好转,能下床了。还以为唐夫人这是想开了,现在看来,不是想开,而是化悲痛为仇恨,找到了活下去的心灵支柱。
也是,连孙秀才死了女儿,都要怪罪到她这素不相识的人头上。
唐夫人曾跟她面对面地交涉过,又是以惯儿子闻名的万年老糊涂,跟只是一时痛迷心的孙秀才相比,对她的怪罪恐怕要以千百倍来计算。
在唐夫人看来,害死他儿子的不是告状的孙秀才,不是秉公执法的方知府,不是暗中推波助澜的济安王,也不是把儿子惯得无法无天、甚至帮着买小女孩儿的爹娘,更不是品德败坏的儿子自己。
她简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按照唐夫人的逻辑,如果她当初把彩屏乖乖交出去,唐允就不会闹起来。唐夫人就不会为了安抚儿子,生出买小女孩儿给他泻火的念头,就不会阴差阳错地买到孙秀才的女儿。
而彩屏不过是个签了卖身契的奴婢,根本不能算是个人,只是一件东西罢了。糟蹋就糟蹋了,死也就死了,没有人会认真追究,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
又怎会闹到官府去,惹上人命官司?
这理儿真是歪得不能再歪,歪得她除了惊叹,都生不出别的情绪。
龙井还以为她听到这个消息,会气得七窍生烟,谁知她只是摇头苦笑,不免惊异于她的胸襟和气度。
因关系到她的闺誉,这件事注定不能通过官府来解决。至于要怎样置唐夫人和王宝,要等周漱来做决断。
男女有别,他也不好多留,于是躬身一揖,“二少夫人若没有别的吩咐,小人就先告退了。”
“等等。”简莹喊住他,“那个叫老七的还活着吗?”
龙井不知道她突然问这个人做什么,便只答了一声“是”。
“废了他的手。”
“二少夫人,那人右手已经被元芳废掉了。”
“那就废了他左手,还有脚,把手指头和脚趾头给我一根一根地敲断。再割了他的舌头,挖了他的眼珠子,去了他的根,让他尝一尝当太监的滋味。”简莹语气淡淡地吩咐道,“总之,就是要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看着办吧。”
敢吃她豆腐,对着她YY,害她落崖,她就叫他死不痛快!
龙井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眸子,“是。”
心说他错了,二少夫人哪有什么胸襟和气度,分明记仇得很。
看来有必要提醒猴魁他们一声,以后不管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二少夫人!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
简莹腿脚不便,便将饭菜直接摆在了里间。他进门的时候,她正靠在罗汉床上,由雪琴喂着吃饭呢。
“你回来了?”她口齿不清跟他打着招呼,“吃饭了吗?”
“还没。”周漱微笑地答了,净了手,便从雪琴手里接过筷子,“你下去吧,我来。”
雪琴自是乐得他们夫妻恩爱,答应一声,嘴角含笑退了出去。
经历过擦头事件,简莹对他伺候人的技术很不看好。见他把雪琴打发走,就有些不乐意,“你确定你能把饭准确无误地送进我嘴里,而不是鼻孔里?”
周漱笑而不语,左手持勺,右手握筷子,将面条一点一点地搅在筷子上,吹了两下,才送到她嘴边。
等她张口吃了,用勺子取了一块佐餐的酱肉擎着,等她来吃,又拿了筷子去夹青菜。勺子筷子轮番上阵,两不耽误,丝毫不乱。
简莹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你两只手都能用?”
“是啊。”周漱含笑望着她,“娘子现在不怕我把饭喂进你的鼻孔里了吧?”
简莹不理会这话,两眼期待地看着他,“那你是不是能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据说这样的人大脑发达,协调性好,智商一般比较高。她大学有一位成绩名列前茅的学姐,就能左右手同时画出规整的圆形和三角形。
虽然很多人都说不难,可她暗地里训练尝试了多年,也未能证明自己是高智商一族。
周漱不明白她怎会从喂饭扯到这事儿上去,敷衍地说了一句“或许吧”,便舀了一勺用老母鸡熬得透明清亮的面条汤,“娘子,来喝口汤。”
简莹心不在焉地喝了汤,琢磨着待会儿吃晚饭让他演示一下。自己不是高智商,有个高智商的老公也很有成就感嘛。
“对了,你不是审问灵姨娘了吗?都审出什么来了?”她吃下一口面条,趁空问道。
提到灵若,周漱脸色有些阴沉,“灵姨娘一口咬定自己是出于好意,才托人花高价买人丁兴旺人家穿过的衣服,亲手做成百纳被,给苏姨娘送了去的。
大夫将被子里里外外地拆开检查,没有查出不妥之处。我叫人仔仔细细地搜查了灵姨娘的屋子,也没找出什么能害人早产的东西。”
简莹眯了一下眼睛,“这么说,苏姨娘早产跟灵姨娘没关系了?”
“定是有关系的,只是没有找到证据,叫她侥幸逃脱了这一回。”周漱冷哼道。
“那你有没有问,她托谁买的衣服?”
“后院门房的一个婆子,姓黄的。”
简莹心道果然,她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若没有高人指点,仅凭灵若一个人谋划,不可能不露马脚。
她只是不明白孟馨娘这么做的目的。
上次设计害苏秀莲落水,是为了毁她的名声,顺便挑拨她和方氏的关系,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想构陷她,那就应该让灵若承认罪行,一口要定是她指使的才对。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陷害她?出事的时候她不在王府,没有人证物证,说破大天别人也不会相信不是?
苏秀莲只把王府当庇护所,唯一的心愿就是把孩子顺顺利利地生下来。落水的事情发生以后,更是足不出户,从不抛头露面,从不掺和天水阁以外的事情,也几乎不跟旁人打交道。
这样一个自持身份,安安静静的人,也不可能自己去招惹麻烦。
若说是怕周漱有了后,生出跟周瀚争家产的心思,那也不合常理。周瀚已经是世子了,是朝廷指定的继承人,再名正言顺不过,有必要多此一举吗?
就算孟馨娘脑袋被驴踢了,真是为了这个,也该早点儿行动,等人家快要临产才动手,不觉得成功率太低了吗?
真不知道这人劳心费力图个什么!
因百思不得其解,便不解了,“灵姨娘怎么处置了?”
“不曾处置,她自己要求为苏姨娘抄经祈福。”周漱语带不屑地道,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她嘴里,又补充了一句,“我叫人盯着她了。”
“无凭无据的,也只能这样了。”简莹私心里也是想留着灵若,叫她继续蹦跶,聊以解闷的,便不再讨论这件事,“明天要洗三了吧?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周漱点了一下头,“下面是‘明’字辈儿的,父王比着真姐儿,给取了个‘昕’字。苏姨娘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只能当作小名儿了。”
简莹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洗三我是回不去了,我叫姜妈替我回去一趟,帮着添盆。
你也要回去吃洗三面吧?”
“嗯,面子功夫总要做的。”周漱不爱谈论苏秀莲母女两个,紧着往她嘴里送东西。
简莹顾着吃,就没空说话了。
周漱先专心致志地将她喂饱了,把她剩下的面条和汤菜打扫一光,也觉饱了,便没叫另外摆饭。
等雪琴等人进来撤去碗碟,送上消食茶,和简莹对坐喝完了,将她抱回床上躺着,自己则坐在旁边看起书来。
简莹探头瞅了一眼,见是医书,有些惊讶,“你真要学医啊?”
“当然。”周漱对她一笑,继续埋头看书。
简莹闲着无聊,便伸手翻了翻他搁在旁边的医书,见都是线装本的《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千金方》什么的,里面有字也有画,还有什么人写的批注,她翻开瞅两眼就晕了。
按理来说,自家男人发愤图强,一心赚钱养家,她应该高兴才对。可不知为什么,看着认真学习的周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等她搞明白这忐忑之中带着排斥、老想捣乱的心情到底是几个意思,就已经开始捣乱了,“夫君,我要喝水。”
“好。”周漱放下书,起身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嘴边。
简莹就着他的手小小地抿了两口,又道:“擦嘴。”
周漱应了声“好”,便拿了帕子帮她细细擦去嘴边的水渍。
她说要吃水果,周漱便叫人送水果进来,喂她吃了。
她说要看夜景,周漱便背着她站到窗边去。
她说要如厕,周漱便抱她去净房。
……
如此折腾到二更天,周漱眼不离书,没少看几页,她自己倒是累得不轻。
由着周漱帮她洗了脚,擦了手脸,重新上了药,正要去会周公,就见他站在床前宽衣解带。
“你干什么?”她警惕地瞪着他。
周漱勾起唇角,“当然是和娘子一起睡,如此娘子夜里有什么需求,我便能及时伺候娘子了。”
简莹瞪大眼睛,难得一见地结巴了,“不……不用,叫雪琴她们进来陪我就行了。”
“丫头力气小,未必能满足娘子,还是夫君使唤起来更便宜。”周漱自说自话地上了床……
——(未完待续。)
&bp;&bp;&bp;&bp;久违地躺在同一张床上,两个人都有些失眠。
周漱是因为什么不言而喻,简莹这边的原因就有点儿复杂了。
自从在谷底听他说了要跟她好好过日子的话,她整个人都不好了。那感觉就像是心里被人偷偷装上了一根琴弦,每看他一眼,或听他说一句话,那琴弦就颤动一下,余音袅袅,挥之不去。
她严重怀疑自己这两天的经历太过刺激,导致荷尔蒙分泌紊乱。
原以为她无理取闹一通,他嫌烦就会自动走开。结果倒让他反客为主,以照顾她为由,理直气壮地赖上了床。
真是自作自受啊!
周漱见她张着一双大眼,戒备地瞪着自己,愉悦地扬起唇角,“娘子,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简莹避开他的目光,嘀咕道:“谁怕你了?我怕的是我自己好不好?”
周漱没听清后半句,“娘子说什么?”
“没听见拉倒,你当我是随身听,还可以倒带重播的?”简莹没好气地说着,就想背过身去,一不小心压到受伤的肩头,“咝”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娘子,你没事吧?”周漱赶忙起身查看。
简莹拂开他伸过来的手,“别碰我,否则擦枪走火了我可不负责。”
周漱也不以为意,低声地笑了起来,“以前只觉得娘子这些稀奇古怪的话听着新鲜,没想到还能派上大用场。若非元芳急中生智,想出那个法子,要救出娘子只怕还要费上一番周折。”
他这么一说,简莹倒是想起一件好奇的事儿来,“学老五老六说话的是谁?”
“是赵翔,他祖上是跑江湖卖艺的,擅长杂技,到他祖父这一辈就断了。赵翔小的时候跟他曾祖父学过一阵子口技,没等学成,他曾祖父就过世了。”
周漱见她有了跟自己说话的兴趣,便尽量往详细里讲解,“他学得不是顶像,只能模仿到七八分的程度。”
简莹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昨天听着声音模模糊糊的。”
“娘子对杂技可有兴趣?不如我叫人请一班过来表演,给你解闷?”
“不用了。”许是前世杂技魔术之类歌舞表演之类的节目看多了,简莹对这些实在提不起兴趣。
“那你有没别的想看的?”
“没有,现在唯一能让我不闷的,就是赶快养好伤,赶快回王府去。”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置办年货,筹备年礼,准备宴席,压制金银锞子,还有昕姐儿的满月宴,能捞油水的机会多了。
这要是错过了,得损失多大一笔银子啊?
周漱有些意外,“娘子很想回王府?”
“不想回王府才奇怪吧?”简莹狐疑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周漱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娘子好像很喜欢王府。”
“当然喜欢了。”没有王府她上哪儿捞银子去啊?
简莹暗自嘀咕着,又看了他一眼,见他眸色有些黯淡,疑心他听见她为了挤兑楚非言说的那番话,把她当成贪慕富贵的拜金女了。
她确实挺拜金的,他这么认为也不算冤枉她。
其实她这么想就冤枉周漱了,周漱虽然听到了那番话,可根本往贪慕富贵上去想。不是没想,而是见怪不怪了,谁让她第一次见面,就拿出五万两银票,叫他帮忙窝藏呢?
他之所以失落,是因为他原本打算等她把伤养好,就跟济安王提出分家。免得府里三姑六婆,整日嘀嘀咕咕,兴风作浪,翻出不该翻的事情,影响他们小两口过日子。
如今知道她喜欢待在王府里,他或许要重新考虑了。
“对了,你知道主顾就是唐夫人的事儿了吧?”简莹决定自己错过了盹头儿,便翻身面向他,跟他讨论起来,“你打算怎么清算这笔账?”
“这件事不好张扬,报官是不可能的了。况且父王也嘱咐了,不要跟唐家闹得太僵。”提起济安王,周漱心下就有些恼火。
今天回庄子之前,济安王特地将他叫到书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
难不成因为唐家有用,他的女人就活该遭人掳劫,搞得遍体鳞伤,还险些丢了性命?
他不管王府和唐家存在什么样的利益关系,唐夫人的罪责他是定要追究的。
“娘子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的。”他握紧了拳头道,“我已经让龙井拿到那几个劫匪的证词,将王宝捉拿关押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唐老爷对质。
他若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绝不善罢甘休。”
简莹一听就蹙了眉头,“不善罢甘休有什么用?你得跟他提点儿实实在在的要求。”
“实实在在的要求?”周漱不解地挑起眉头。
“你怎么这么笨?”简莹拉过他的手,扳着他的手指头给他数,“我的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
你去找我出动了那么多人马,不需要人工费、车马费、交通费和兵器磨损费啊?
还有伤残人员的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死去的侍卫和车夫的丧葬费,家属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抚恤金……
这一样一样加起来,至少也得跟他要个一百万两。”
周漱被她狮子大开口吓到了,“娘子,一百万两太多了吧?”
“别说一百万两,就是一千万也买不回那几条人命。”简莹慷慨激昂地道,“我不管,反正事儿是唐夫人惹出来的,凭什么让咱们受罪又花钱的?
就得让唐家赔,往死里赔。”
周漱原本还没有往钱上想,听她这么一分析,深以为然。
心说可不是吗?唐夫人挑起的事儿,没理由让王府出钱出力地帮她善后。这钱一定得要,还得多多地要。
“好,明天我让黄尊列出账目清单来,去找唐老爷好好地算算账。”
“孺子可教。”简莹投给他一个赞许的目光,便卸磨杀驴地将他的手扔开去,“还有唐夫人和她身边的婆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让唐老爷看着办。”
周漱颇有些怀念地捻了捻手指,微笑地点头,“我知道了,都听娘子的。”
——(未完待续。)
&bp;&bp;&bp;&bp;许是即将有大笔银子入账的欣悦盖过了荷尔蒙,讨论完去唐家算账的事,简莹就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周漱却睡得不甚踏实,时不时起来查看一下她是不是又发烧了,有没有压到了受伤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起来,简莹还没有醒,将雪琴叫进来看着,自己去外间洗漱一番,略用了些粥菜,带上翠峰和辉白离开庄子。进了城,便直奔九华楼。
九华楼还整修之中,需要动土的部分已经赶在入冬之前完成了,如今正在进行内部的精细装修。
黄尊听取了简莹的建议,打算在腊八节那天重新开张,推出预定年夜宴、元宵宴的活动。
周漱随着伙计一路往后院而来,看着簇簇怒放的梅花,听着涔涔的流水声,恍然间竟有种春天来临的感觉,当真十分地有意境。
“二少爷。”黄尊从门里迎了出来。
“几日没来,你这里就又换了一番模样。”周漱笑道,“若不是认出你的伙计,我还当自己进错地方了。”
黄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面陪他往里走,一面说道:“这都多亏了二少夫人的指点,等酒楼的生意好起来,我还打算买几艘画舫,尝试一下二少夫人所说的‘水上酒楼’呢。
不过二少爷怎的一大早就过来了,可有什么事吗?”
“嗯。”周漱点了点头,示意翠峰和辉白守着门,径自在上首落了座,“我有事请你帮忙。”
黄尊觉出事情不一般,赶忙在他旁边坐下,“二少爷,出什么事了?”
周漱也不瞒他,将唐夫人雇人绑劫简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二少夫人的伤势可严重?”黄尊关切地问道。
“不算太严重,只是伤了脸面,暂时回不得王府,我将她安置在庄子里休养了。”周漱答了这话,又将简莹提出让唐家赔钱,以及列出来的那些条目跟他说了。
黄尊听完就笑了,“二少夫人果真是做生意的好手,不愧是简家教养出来的女儿。”
周漱因着这话有了一瞬的晃神,却没打算告诉黄尊她并非是简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只说明来意,“你依着娘子的想法,帮我列个单子出来,我要去唐家算账。”
黄尊应了声“好”,细细询问带了多少侍卫,伤了几人,死了几人,而后研墨提笔,刷刷点点,很快就列出了一张详细的账目清单。
周漱看了一遍,觉得还是黄尊列出的这些条目比较妥帖。折好纳入袖中,却不急着出发,“黄尊,我决定研习医术了。”
“是吗?”黄尊面上有些惊喜,“那真是太好了。
我听说二少爷年幼的时候,曾经被京中的某位太医看中,想要收您为徒,对您倾囊相授,想来二少爷极有习医的天分。”
周漱笑了一笑,“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天分,不过从小到大,除了调查母妃的死因,我想做的事情就只有从医了。”
“二少爷说错了,应该还有一个才对。”黄尊微笑地纠正他,“二少爷习医,不是想跟二少夫人认真过日子吗?
我相信以二少爷的头脑,只要潜心研习,定能有所作为,也一定能达成所愿。”
“借你吉言。”周漱站起身来,“我走了,你忙吧,不必相送。”
“是。”黄尊含笑应了,起身一揖,“二少爷慢走。”
唐老爷刚刚用过早饭,就听人禀报,说济安王府的二少爷来了。
唐老爷吃惊不小,不知道济安王府不成器的二少爷一大早上门有什么事。心里瞧不起周漱,面上却不敢怠慢,赶忙整衣出门,亲自把人迎进了前厅。
周漱落座之后也不跟唐老爷说话,直接吩咐辉白拿了那几个劫匪和王宝的供词给唐老爷看。
唐老爷看完之后面无人色,拿着供词的手直哆嗦,“二少爷,这……是不是哪里弄错了?贱内一直卧病在床,怎会……”
“有没有弄错,唐老爷去问一问唐夫人不就知道了吗?”辉白慢条斯理地打断他的话茬,将他手上的供词麻利地收了回来,似是怕他狗急跳墙,给撕毁了一般。
唐老爷急着去寻了唐夫人求证,也顾不得那许多,告了声罪,便忙慌地往后宅而来。
唐夫人迟迟等不到王宝的消息,叫亲信婆子也就是王宝的表姑出去打听了一下,得知简莹获救,王宝也不知所踪,意识到事情不妙。
昨天上午就寻了个由头,将那婆子打发到庄子上去躲风头。自己假装病情加重,又请大夫又熬药,很是折腾了一番。
等了一天,也不见济安王府的人过来兴师问罪,琢磨着定是济安王府顾忌简莹的声誉,不好张扬,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忍气吞声吃下这哑巴亏了。
昨天晚上几个媳妇过来请安的时候,还提到今天要去济安王府为二少爷新添的小千金洗三添盆。她听说这事儿,愈发放下心来。
只是这一病,也不能立时“好”起来,不得不继续装下去。两顿没有正经吃东西,晚上饿得受不住,叫贴身丫头偷偷煮了一碗汤圆,就着点心吃了个饱,身心安然地睡下了。
唐老爷进门的时候,她还没有起身。
唐老爷将丫头悉数打发下去,便大步流星地来到床前,将自己的老妻一把拽了起来,“你说,是不是你雇人绑了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
唐夫人心下大惊,面上却极力地装作睡迷糊的样子,“老爷,您说什么呢?妾身怎么听不懂?”
做了大半辈子的夫妻,唐老爷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儿把戏?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便知道答案了,怒从心起,一巴掌扇过去,“你这无知蠢妇,济安王府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原以为允儿没了,你多少能反省一些了。我一眼没瞧见,你就又给我惹出来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害死允儿一个还不够,你想把我们唐家满门都害死是不是?””
唐夫人被这一巴掌打出怒气来,也懒惰遮掩,两眼冒火地瞪着唐老爷,“害死允儿的不是我,是那个贱人。你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把儿子捞出来,还不许我想法子替儿子报仇?”
——(未完待续。)
&bp;&bp;&bp;&bp;唐老爷怒不可遏,又一巴掌扇过去,“要不是你瞒着我买了那孩子回来,允儿能惹上人命官司?
我早就跟你说,不能再纵着他了,不能再纵着他了,你就是不听。把他纵出一身的坏毛病,最后连命都搭上了,亏得你还有脸说替他报仇?
他活着你跟他一块儿作,他没了你自己个儿还作,不把我们唐家作得家破人亡你不罢休是不是?”
唐夫人听丈夫三言两语把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又委屈又气愤,不由嚎啕大哭,“是我一个人纵出的来?老爷还少纵着他了?
没出事的时候你只管装好人,出了事就把个屎盆子全扣在我头上了。
我一个高门大户人家的女儿,不嫌弃你们唐家落魄,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操碎了心,到头来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既然你瞧着我不顺眼,那我死了算了。反正儿子没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你给我住嘴。”唐老爷不吃她这一套,“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你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把你做过的事儿赖掉了?
我实话告诉你吧,济安王府的二少爷已经拿着签字画押的供词找上门来了,现在就在前厅坐着呢。”
唐夫人哭声戛然而止,张大浑浊的泪眼,“他们……他们敢张扬出来?难道他们就不怕……不怕毁了那贱人和王府的名声?”
“你……”唐老爷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做,就躺在屋子里给我装病,济安王府那边自有我去周旋。
你若再敢自作主张给我添乱,我送你一纸休书,让你立刻从唐家滚出去。”
唐夫人也顾不得闹了,连连点头,“是是,但凭老爷做主。”
“还有,你马上把那个姓连的婆子给我交出来,让她一力顶下罪名,我才好替你开脱。”
“这……”唐夫人支吾起来,“我把她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叫她躲躲风头……”
唐老爷怒了,“你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还不快说,送到哪个庄子上去了?”
“长……长清。”唐夫人心知自己是保不住连妈了,主仆多年终是有些感情的,又止住落下泪来。
唐老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回到前厅,将下人都遣走了,才堆起满脸的愧疚笑容进了门,“对不住,对不住,让二少爷久等了。
我去问过内人了,她对此事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周漱眉毛微挑,“唐老爷这是打算推诿抵赖了?”
“不不不,二少爷您误会了,内人确不知情,是那个姓连的婆子自作主张做下这等恶事,而后离府出逃了……”
不等他把话说完,周漱便冷笑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唐老爷有些摸不着头脑,赶紧追上来,“二少爷,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跟唐老爷话不投机,我只能去知府衙门坐一坐了。”周漱脚步不停地向外走。
唐老爷脸色变了又变,觍颜挡在他面前,“二少爷,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说走就走?不如坐到晌午,让鄙人和犬子们陪您喝几杯……”
“不用了。”周漱一口回绝,“我这个人性子急,想看一看方知府见到这几份供词,王宝这个人证,还有王宝为凑足酬金替尊夫人典当的首饰,会不会也跟唐老爷一样,觉得尊夫人与此事无关。”
唐老爷一愣,就见周漱的随从之一翠峰走上前来,将手里捧着的木箱子打开。
里面明晃晃金灿灿的,堆满了名贵的首饰。他一眼就认出其中一支金镶玉的凤头钗,正是唐夫人佩戴多年之物,又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蠢妇”。
任谁丢了这么一大盒子首饰,都不可能不找不问不报官。心知周漱是有备而来,他此时再说东西是连妈偷走的,替唐夫人开脱也无济于事。一撩袍摆,便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内人一时糊涂,犯下这等不可饶恕的罪过,唐某实在无言以对。还请二少爷看在唐家跟王府多年交情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无言以对?”周漱得理不饶人地睨着他,“唐老爷刚才不还振振有词,说是婆子自作主张,尊夫人毫不知情吗?”
唐老爷老脸涨红,额上滴下冷汗来,“是唐某糊涂了,唐某不该说谎替贱内遮掩,欺瞒二少爷。
实在是……实在是因为自那不孝子去了以后,贱内身子一直不太好,这两日病情又加重了,也不知能不能挺过这一回……”
说着便红了眼圈,拿了袖子去擦眼睛。
周漱不叫他起来,也不接茬,只冷眼看着他做戏。
唐老爷哭了一阵子,自觉无趣,便收起那假模假式,“二少爷,我知道贱内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只是事关二少夫人的清誉……”
“你说什么?”周漱脸色陡沉。
“口误口误。”唐老爷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赶忙转了话风,“我的意思是,方知府刚上任没多久,日理万机的,咱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
以咱们两家的交情,没有私下里解决不了的事。”
周漱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转身回去落了座,“那咱们就来商议商议怎么解决吧。”
唐老爷见有了转圜的余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赶忙爬起跟了过来,也不敢坐下,在他跟前躬身站着,脸上极力地堆着笑,“不知二少爷想怎样解决?”
周漱也不说话,对辉白使了个眼色。
辉白略一点头,便将黄尊帮忙列出的账目清单拿出来递给唐老爷,“请唐老爷过目。”
唐老爷接过来打眼一扫,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列了许多条目,看着很是眼晕。心知这是要跟他算钱的,也不一一细看,直接越过内容去看最后的合计。
待瞧见“三十万两”的字样儿,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辉白蹲下去,装模作样探了探唐老爷的鼻息,慢悠悠地禀道:“二少爷,唐老爷晕过去了呢。”
“那就没法儿商量了。”周漱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襟,“咱们还是去知府衙门吧。”
唐老爷装不下去了,作势哼唧两声,便颤颤地睁开眼睛……
——(未完待续。)
&bp;&bp;&bp;&bp;“噢,唐老爷醒了。”辉白拍了两下巴掌,表示欢欣鼓舞。
只那慢慢悠悠的语气,怎么听都跟“喜”字不搭边。
唐老爷讪讪地坐起来,“咳咳,人老了,身子骨不行了,这一早一晚的就容易犯晕,呵呵……”
“辉白,扶唐老爷坐下。事情还没商量完呢,别再犯晕摔坏了。”周漱坐回去,闲闲地吩咐道。
“是。”辉白答应一声,搀着唐老爷落了座。
唐老爷手里捏着那张清单,把眼睛闭了又闭,恨不能真个晕过去,闭上眼睛再不醒来。
为了救唐允,他已经搭进去一半儿的家产了。再拿出三十万可就伤筋动骨了,这一大家子人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可看周漱的架势,他要是不拿了钱出来,这事儿必不能善了。
挣扎了半晌,便厚着脸皮道:“二少爷,您也知道,前阵子因为我那去了的不孝子,我已经把唐家名下的房产和地产都折换成银子,拿去打点了。
今秋进账骤减,手头拮据,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您看能不能……”
“唐老爷。”周漱开口打断他,“你不必跟我哭穷,俗话说破船也有三斤钉,更何况你们唐家这条船并不破。
莫非你看我只是一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王府少爷,就觉得我脑子不灵好糊弄?”
这些高门大户,哪家没有点儿私藏暗产?唐家要是已经落魄成这样了,他那王爷爹早就把唐家一脚踢开了,还会勒令他不要追究?
唐老爷连忙摆手,“不不不,唐某绝无此意,只不过三十万两也太……太多了一些,您叫我一时半会儿上哪儿给您筹措去?要不您开开恩,十万两成不?”
周漱听他一下子砍掉了一多半儿,不由冷笑起来,“唐老爷,你当是去菜市场买菜,还能讨价还价的?
那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旁的且不说,王府死了三个侍卫一个车夫,还有两个侍卫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他们哪一个不是拖家带口,哪一个不是家中的顶梁柱?
顶梁柱倒了,剩下一家子老小无依无靠,嗷嗷待哺。作为主家,我总要贴补他们一些,叫他们有米下锅,有衣遮体,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流落街头,冻饿而死吧?
莫非在唐老爷眼里,这些人的性命就不是命,是草芥不成?”
唐老爷见他寸步不让,心里也生出了火气,忍不住跟他算起账来,“二少爷,账不是这么算的。
王府的侍卫每人每月顶多四五两银子,一年四五十两。就算他出生开始赚钱,能无灾无病地活到一百岁,也就能赚个四五千两的样子。
您一张口就要三十万两,岂不是……”
后半句因撞上周漱冰冷的眼神吞了回去。
“唐老爷这种算法当真新鲜。”周漱面沉如水地道,“那我倒要问问,唐老爷每月赚多少银子?从现在开始活到一百岁总共能赚多少银子?
你算个数出来,我拿了银子换你这条命如何?”
唐老爷悻悻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周漱冷哼一声,暗道他还是心太软,就该跟简莹说的一样,要个一百万两。像是唐老爷这种滑头的人,你客气了他就当你好欺负。
再开口,便丝毫也不客气了,“说凡事好商量的可是唐老爷你,我没有工夫跟你浪费口舌。你若继续商量,就痛快一些,若不想商量,我立刻去知府衙门。
你若以为我不声张是因为不敢,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不声张,是因为没有必要。
你莫忘了,你儿子犯下的案子,尊夫人也有份儿。若不是有我父王关照,你以为尊夫人还能好好地躺在府里养病吗?
我想处置了尊夫人给我娘子出气,有的是法子,不用非得把这件事摆到明面儿上来。
殊途同归的道理,唐老爷不会不懂吧?”
唐老爷自是懂得殊途同归的道理,更懂得破财免灾的道理,两眼黯淡,有些萎靡地坐在椅子上,“这银子我拿了,只是一时半会儿凑不齐,二少爷能不能宽限我几日?”
“当然可以。”辉白笑眯眯地接起话茬,“那就请唐老爷写下借据,限期三日,凑足三十万两。超过三日,开始计算利息。”
唐老爷愕然地张大了眼睛,“还要算利息?”
“唐老爷不必担忧,咱们没那么黑心,只算二分利。”辉白温声细语地安抚他道。
二分利还说不黑心?
唐老爷腹诽着,又气又急又心疼,出了一身的汗,说不出是冷还是热。
辉白看了他一眼,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来,“这是当票的副本和赎回这些首饰的票据,请唐老爷把这银子一并算上吧。”
唐老爷接过票据翻了翻,粗略一算,又有差不多一万两,只觉喉咙一甜,险些喷出一口热血来。强撑着写下借据,按下屈辱的手印。
辉白自己先看了一遍,又拿给周漱过目。
周漱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便交给辉白收着,而后站起身来,“事情了了,那我就先告辞了。等唐老爷凑足了银子,我自会叫人将供词连同人证王宝一并送到府上。”
“是,二少爷慢走。”唐老爷耷下眼皮,遮住眼底的怒意。
周漱走了几步,忽地又想起一件事来,“我家娘子这次受惊不小,我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那个‘自作主张’、‘离府出逃’的婆子,还请唐老爷能妥善处置,若她再自作主张一次,我要跟唐老爷算的账可就多了,新的旧的加起来,就不是三十万两能解决的了。
还有尊夫人,既然病了,就让她好好养病吧。倘若日后我或者我家娘子在济南府遇上尊夫人,话不投机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三十万两就能解决的。”
那婆子唐老爷是早就打算舍了的,处置便处置了。可不许唐夫人在济南府露面,岂不是逼着他把人送走?毕竟是发妻,还有那么多儿女看着,他怎么忍心?
若不答应,惹恼这位,那后果……
一时后悔自己不该因为理亏,又迫于周漱的气势仓促地写下借据。如今借据和供词都在人家手里,自己根本没有讲条件的余地。
心思转了数个来回,终是忍辱负重地答应了,“是。”
周漱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
唐老爷眼皮狂跳,“二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那盒子首饰……”
“送给二少夫人了,权当唐某替贱内给二少夫人赔罪了。”唐老爷识趣地道。
他这样子,哪里像是真心要还的意思?三十一万两已经没了,也不差这一盒子了。不如大方一些,赶紧把这瘟神送走了。再跟他打两轮交道,只怕唐家大门上又要贴一层白纸了。
周漱扬起唇角,“那我就替我家娘子笑纳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前脚离开唐府,济安王后脚就知道了,恼怒地拍了桌子,“这个逆子,我叫他别再追究,他倒大张旗鼓地找上门去了。”
“王爷,小人倒是二少爷这件事做得极为妥当。”管家颜成意味深长地笑道。
济安王眉眼一动,“怎讲?”
颜成一脸的老谋深算,“王爷,您想啊,唐家先是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花光了一半儿的家产,如今又被二少爷搜刮一番,只怕也没剩下多少了。
他们若是还想维系先前的体面,就只能动用聚宝盆了。他们一动,咱们不就知道他们藏在哪儿了?”
济安王恍然大悟,转怒为喜,“确是这么个理儿,你派人盯紧了唐家的几个儿子和管事,唐元盛是不可能亲自出面的。”
“是。”颜成答应着退了下去。
济安王一手捋着胡须,一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
据说唐家早年买下一片山地,无意间发现了一座铁矿,却瞒而不报。当成自家私产,暗中发掘。
他想要这座铁矿已经很久了,可不管他如何旁敲侧击,唐元盛那老滑头就是不肯透露半个字。
私掘矿藏可是欺君大罪,等找到了铁矿的位置,拿住了唐家的把柄,不愁他们不乖乖地把那聚宝盆给交出来。
如此说来,今天还真是双喜临门。
另一喜自然是昕姐儿的洗三礼,甭管男孩儿女孩儿,添丁进口总是好事。
昕姐儿虽是庶出的,却是周漱的长女,意义非同一般。
因简莹不在府里,方氏为表重视,亲自出面主持。
两位出嫁的姑奶奶,与王府交好的人家也都来了人,并厚厚地添了盆,着实让那负责洗三的产婆赚了个盆满钵满。
作为姑姑,周沁自然也要回去。
苏秀莲身体见好,只是还起不来床,听说外面那般热闹,惭愧之余,很是欣慰,对周漱也愈发感激了。
若不是跟周漱住进王府,她只怕就要躲在深山里孤零零地生产,更没有办法给孩子体体面面地洗三。
这份恩情,也只能日后再想法子报答了。
姜妈替简莹添了盆,只吃了一碗洗三面,便先周沁主仆一步回了庄子。
跟简莹细细说了洗三的事情,又有些忧虑地道:“那些夫人太太紧着打听二少夫人怎的没露面儿,我瞧着她们听说二少夫人翻车受伤了,脸色都不太对劲儿,别是听说了什么吧?”
“我看你是疑心生暗鬼。”简莹不以为然地道,“她们又不是市井八婆,就算听到什么风声,无凭无据的,哪个敢乱嚼舌根得罪王府?”
“只怕她们是觉得苏姨娘生下庶长女,二少夫人心里不舒坦,才借着养伤避出来了。”晓笳插嘴打趣道。
简莹点了一下头,“很有可能,赶上了,没法子,她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还有什么新鲜事儿?”
后一句是问姜妈的。
“萍姨娘和妙姨娘叫我帮着问问,能不能到庄子来伺候二少夫人。”
“不能,我这儿不缺伺候的人,叫她们老老实实在王府里待着吧。”
她还打算在庄子休养的这段时间,趁着大家出入方便,把该见的人都见一见,该办的事儿都办一办。人多必然眼杂,她脑袋秀逗了才去给自己找那必要的麻烦。
再说,她们真正想伺候的人恐怕也不是她,没有叫她这伤残人士兼职做龟奴的道理。
“还有咱们家的四太太,说是明天过来探望您。”姜妈又道。
简莹扯起嘴角,“不愧是我亲娘,当真疼我。”
姜妈听了这满是讽刺话,垂下眼睛不言语了。
哪有女儿受伤亲娘不急的?当然得亲自过来看一眼。四太太此举主要是为了做戏,可也存了幸灾乐祸的心思。
她很清楚四太太怎么想的,在四太太眼里,是二少夫人抢走了六小姐的位置和好日子。二少夫人过得越好,四太太就越难受,反过来,二少夫人过得越不好,四太太就越高兴。
听说二少夫人翻车受伤,花容尽毁,四太太定然觉得十分解恨。甚至巴望着二少夫人遭到二少爷的嫌弃,被休出王府才好。
她是楚家的家生子,从小就在楚老夫人房里进进出出。后来长大嫁了人,就叫楚老夫人指派给四太太当了陪房。有这样的渊源,她不能不对四太太忠心。
可自从跟了二少夫人,她这份忠心便不知不觉地打了折扣,总觉得四太太对二少夫人太过刻薄了。是以她并没有跟四太太禀报,二少夫人其实是被歹人劫持了的事。
虽然知道四太太便是为了简家的声誉,也不能把这件事传扬出去,可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小心为上。
四太太打的什么主意,只怕二少夫人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不然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简莹又仔细问了苏秀莲和昕姐儿的情况,便叫姜妈下去休息。
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的时候已经申时过半了。
“二少爷还没回来吗?”她打着呵欠问道。
“还没呢。”雪琴一边答道,一边拿了湿帕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替她擦着脸。
简莹顿觉心里空落落,等回过神儿来,就蹙了眉头。
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总想着周漱,盼着他赶快回来,刚才睡午觉还梦到他了。
要说是为了唐家赔钱的事儿吧,好像有那么一点儿;要说是为了简四太太明天过来的事吧,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儿;要说是因为他喂饭又快又好,善解人意,抱她上下床轻而易举,不会碰到伤处,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儿。
可这几样都解释不了她心里那躁动不安,甜中带涩的情绪。
琢磨了半晌,归结到根本上,便暗骂了一句这该死的荷尔蒙!
等到晚上周漱回来了,听到丫头们喊“二少爷”的声音,她的心飞快地跳了两下,忽地就踏实下来了。
“娘子,我回来了。”周漱进了门,就含笑说道。
简莹故作漫不经心点了点头,“事情都办完了?”
“嗯。”周漱脱去外头的棉氅,搭在屏风上,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借据给她看。
简莹扫一眼,见是三十一万两,也没说什么,却突兀地问了一句,“你明天还要出去吗?”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一挑眉毛,“怎么,娘子不希望我出去?”
“是啊,我对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简莹半真半假地道。
周漱说那话本也是为了打趣,听她还跟往日一样贫嘴,就没放在心上,转而问道:“明天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吗?”
“有一件。”简莹点头,“我娘要来看我。”
周漱心有灵犀地意会到,她是想跟他扮恩爱,给简四太太添堵,了然地一笑,“我知道了,明天我不出去,就留在庄子里和娘子一道接待岳母好了。”
简莹无奈扶额,她原想借着简四太太来探望的事儿,将他支出去。谁知说着说着就完全变了调,好像她的嘴不听大脑指挥了一样。
“怎么了,头疼吗?”周漱见状赶忙凑上来,伸手摸向她的额头。
简莹感觉他干燥微凉的掌心贴在额头,心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脸上竟然隐隐发烫。等他将手拿走,心里又隐隐有些失落。
“周漱。”她忽地叫道。
周漱正拿手摸着自己的额头,比对温度,被她全名全姓地叫了一声,不由一愣,“嗯?”
“我几天不太正常,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事儿,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周漱被她郑重的眼神和语气吓到了,忙握住她手,“娘子,你没事吧?”
“没事。”简莹若无其事地抽回手来,只觉那微凉刚劲的触感凝聚不散,撩拨得她心烦意乱。
不一时,雪琴等人在罗汉床上摆了饭菜。周漱照例将人打发出去,自己动手喂她吃饭。吃过饭喝了消食茶,还背着她出去走了一圈,权当散步。
回来依旧坐在床边研读医书,到了就寝的时间,又自然而然地赖上了床。
简莹一面在心里抗拒着,一面又没出息地沉浸在被他体贴照顾的氛围之中,不可自拔。
也不知是白天睡多了还是怎的,半夜醒了一回,便迟迟睡不着。听着周漱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恍然间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随即莫名地恐慌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恐慌什么,就像丢了重要的东西一样,不安,委屈,伤感,许许多多种情绪在胸口交织徘徊。
僵着身子躺了半个多时辰,好不容易睡过去,又拉拉杂杂地做起梦来。
先是梦见前世,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偌大空旷的办公室埋头写着提案。落地窗上倒映着她模糊的身影,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而后又梦见她被车撞到的那一瞬间,身体高高地抛起来,迟迟没有落地。不知悬浮了多久,忽然开始下坠。
情景转换,变成了跟周漱一下摔落悬崖的场面。只是他们并没有掉进冰冷刺骨的水中,而是轻飘飘地落在了一片璀璨的花海之中。
远山如黛,天青日朗,空气之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一个身穿月白长袍、背影挺拔的男子,用莹白如玉且不失男儿力道的手牵着她,在花海之中漫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就在她暗暗祈祷,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男子突然转过头来,露出青面獠牙的狰狞模样,血盆大口一张一合地说道:“娘子,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她“啊”地大叫一声,浑身冷汗地坐了起来。
“二少夫人?”有人焦急地喊着她,“二少夫人,您没事儿吧?”
她定了定神,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了。银屏和晓笳两个立在床前,俱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原来是个噩梦!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辰时了。”银屏答了话,又关切地问道,“二少夫人,您怎的了?可是做噩梦了?”
简莹扯了扯嘴角,“是啊,梦见男神变男鬼了。”
银屏没听懂,见她吓得不轻,赶忙倒了一碗水递到她嘴边,“二少夫人,您喝两口压压惊。”
简莹就着银屏的手喝了几口,扭过脸来由着晓笳帮她擦去额上的汗,眼睛扫视一圈,便问道:“那男鬼……我是说二少爷呢?”
“二少爷五更一过就起来了,嘱咐奴婢们看着二少夫人,便去书房读书了。”银屏答道,瞄了瞄她的脸色,“二少夫人,可要奴婢去把二少爷请过来?”
“不用,叫他好好读书吧。”简莹怕自己见到周漱,会忍不住一巴掌扇过去。
敢跑她梦里吓唬她,真是活腻歪了!
银屏和晓笳两个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了漱,又端来早饭,两人轮番服侍她吃了。因今天简四太太要来,吃完饭又帮她梳了发髻,换上一身见客的衣裳。
“二少夫人,要不要奴婢找条面巾,将您的脸遮起来?”银屏语带小心地问道。
她提这个建议,一是怕简四太太看到伤心,二是怕简四太太带了旁人来,被人看到丢了简莹的面子。
简莹摆了一下手,“没那个必要。”
越是遮掩,就越是表明她在乎这张脸,简四太太就越开心。不如大大方方的,让简四太太尽情观赏瞻仰去吧。
周漱进门来,见她已经收拾停当了,不免有些自责,“我看书看得太投入,没留神时辰。娘子起身了,怎的也不叫我一声?”
“叫你做什么?”简莹这会儿已经心平气和许多了,没了拿大耳刮子抽他的冲动,说话间可也没什么好气儿,“你是能替我梳头啊,还是能替我上厕所啊?”
周漱敏感地觉察她语气不对,却不知自己哪里得罪她了,疑惑地眨了眨眼,“这一大早的,娘子的火气怎如此之大?”
“二少夫人是做着噩梦惊醒的。”银屏提醒他道,意思是简莹在闹起床气。
周漱会意,竖起手掌挡在嘴边,跟银屏小声请教,“那我能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一会儿自己就好了呢。”银屏也压低了声音小声地答道。
晓笳抿着嘴偷笑。
简莹恼了,“喂喂,你们两个当我是雕像,长着耳朵听不见啊?”
银屏忙正起神色,“奴婢不敢。”
周漱以拳拄口,低声地笑了起来。
雪琴就在这当口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二少爷,二少夫人,四太太来到了……”
简莹嘴角闪过一抹冷笑,心说为了看她笑话,简四太太来得可真早。
雪琴迟疑地瞅了周漱一眼,又补充了一句,“表少爷也跟着一块儿来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简莹。
“你看我做什么?”简莹白了他一眼,“又不是我叫他来的。”
周漱当然知道不是她把人叫来的,他只讶异于楚非言到底哪来的底气。那天在梅园拉了她去林中密谈,被他撞见,居然还有胆子找上门来。
这人若不是有恃无恐,就是把别的男人都当软成柿子了。
“娘子在这里接待岳母,我去会会楚公子。”
扔下这句,便面沉如水地向外走去。
雪琴忐忑地看了简莹一眼,“二少夫人……”
“请了我娘到这儿来吧。”简莹吩咐道,又看了看银屏,“你去准备茶点。”
待两人答应着退出门去,立时看向晓笳,“罗玉柱不是派人盯着表哥呢吗?你马上出去把人找着,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表哥怎会跟我娘一起过来了?”
晓笳也纳闷罗玉柱为什么没有提前报信,点了点头,便脚不沾地地去了。
简莹手按在咚咚直跳的心口上,眸子深深地眯了起来。
难不成楚非言已经把找到小六儿的消息说出去了,简四太太今天来探病只不过是托词,真正的目的是要跟娘家侄子联手逼她让位?
若果真如此,那她接下来就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简四太太被姜妈迎进了庄子,远远地瞧见周漱领着两个小厮迎了过来,被那挺秀如松的身影刺得眼珠子生疼。
早知道他那毛病能扳过来,她就不会偷偷写信给小六儿了。如果她没写那封信,小六儿就不会……
想着眼睛就有些湿润了,拿帕子点了点眼角。
姜妈只当没瞧见,只管扶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
“岳母。”周漱紧走几步来到近前,拱手深深一揖,“不知岳母何时来到,不曾远迎,还请岳母恕罪。”
“自家人何需这般客套。”简四太太虚扶了他一把,又用慈爱的眼神打量着他,“这天寒地冻的,你怎的不多穿些衣裳?瞧瞧,这脸都冻红了。”
周漱跟简四太太年纪相差不过十岁,加之对简家有偏见,是以从未从心底里将简四太太当成长辈。听她这样亲昵地同自己说话,不免有些尴尬。
楚非言瞅着空子上前一步,拱手揖礼,“二少爷。”
“原来是楚公子。”周漱像是刚发现他一样,还了个半礼,“没想到楚公子会光临寒舍,真是荣幸之至。”
楚非言听得出这话语之中的讽刺之意,他也知道自己来得唐突,抿了抿嘴角,没有言语。
周漱微微一笑,转向简四太太,“岳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不妨先到后头喝杯茶歇歇脚,内子正在房中恭候您呢。”
“好。”简四太太点头应下,略有不舍地凝视了他一眼,便由姜妈引着往后头去了。
周漱躬身送走了简四太太,直起腰身,对楚非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楚公子请随我来吧。”
楚非言今天倒是没将怀叔带在身边,只带了两个小厮。一个叫长风,一个叫时雨,跟翠峰和辉白年纪相差无几,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
翠峰和辉白早得了嘱咐,来到前厅,便热情地拉了长风和时雨去鹿角房喝茶。
周漱将楚非言带进到厅中,分宾主落座,等上过茶点,将下人悉数打发出去,便不客气地开了口:“楚公子今日突然造访,可是又想拐了内子去哪里说话?”
楚非言抬眼看着他,“我今日是特地来找二少爷的。”
“找我?”周漱挑眉而笑,“这倒是稀奇,不过我跟楚公子的交情,好像还没到通家入室的地步吧?”
楚非言忽略他的嘲讽,开门见山地道:“我来跟你谈一谈表妹的事情。”
周漱脸上的笑容倏忽散去,眸子里一片冰寒,“楚公子口中的表妹指的若是内子,我劝你还是免开尊口吧,我没有跟别的男人讨论自己妻子的爱好。”
“妻子?”楚非言义正言辞地道,“二少爷扪心自问,你真的有把表妹当成过自己的妻子吗?
如果有,你何以在成亲月余就带回一个有孕的外室?如果有,何以同她至今尚且有名无实?如果有,何以为了妾室庶女,将她一个弱女子独自扔在山路上,任她遭人掳劫?”
周漱脸色陡沉,“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必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总之在我看来,你根本不配做一个丈夫。”楚非言慷慨地道,“你若还有良心,就同表妹和离吧,莫要误了她的大好年华。”
“和离?”周漱“哈”地一声笑了出来,“莫不是我在山中住了一夜,人间已过千百年,改了世道变了风俗,满腹圣贤书的世家子弟竟跟坊间的无知妇人一般,对别人的家事指指点点,无理诘责,甚至横加干涉?
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碰见这种,当真令人眼界大开。”
楚非言脸色因气恼和羞愤而涨红,“二少爷,你不必对我冷嘲热讽。
你我心里都清楚,你和表妹的这桩姻缘不过是简家和济安王府用来交换利益的遮羞布,扯掉这块布,剩下的就只是丑陋的金钱和权利交易罢了。
你们一个并非真心想娶,一个是被迫而嫁,何必勉强纠葛在一起,加重彼此的痛苦?
不如早早放手,一同解脱了罢。”
周漱不言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甩了甩手,又开始活动腿脚。
楚非言不明白他此举是何意,也没有心思细细琢磨,继续劝道:“二少爷,据我所知,简家大老爷已经获得入阁的资格,如今只差一道明旨。
你们两家已经不需要再靠……”
话未说完,就觉眼前一暗,周漱拳头带风,狠狠地砸在他的面门上。他吃受不住,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躺了好半天,才头晕眼花地爬了起来,愤然地瞪着周漱,“二少爷为何打我?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也算君子?”周漱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着他,“跟你这种小人,用嘴是说不通的,只能用拳头了。
现在马上从我的地方滚出去,若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我家娘子周围,我不管你是哪府的公子,谁家的少爷,定叫你有来无回!”
——(未完待续。)
&bp;&bp;&bp;&bp;楚非言口鼻出血,领着两个小厮狼狈地离开了庄子。
周漱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关节,莫名地想笑。
明明早就过了好勇斗狠的年纪,最近想揍的人却突然变多了。他有些后悔,不该听那老不死的危言耸听,放弃习武,只学了一点儿惯常用不上的追风术。
如今根骨已经长成,再想习武恐怕太晚了。
说来好笑,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成亲,也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等他遇到一个有趣的女子,打算跟她好好过日子了,有人找上门来,当着他的面说他不配做丈夫。他不想在意,心里偏偏跟扎了根刺儿一样,说不出是痛是痒。
总忍不住去想,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做一个女人的丈夫?
跟他王爷爹一样,一辈子娶了三个正妻,侧妃庶妃好几个,通房相好不计其数,算是好丈夫?
跟他世子哥一样,有妻有妾,儿女双全,心里却惦记着一个不该惦记的女人,算是好丈夫?
还是跟他老不死师父一样,因为妻子难产而死,孤身一人,四海流浪,半生癫狂,算是好丈夫?
抑或者跟萧铮一样,表面上顺从皇家的安排,娶妻纳妾生子承爵,心里压根不把这些当回事,只想过自己想要的日子,算是好丈夫?
把他认识的人想遍了,也没找出一个可供学习的好丈夫典范,这让他颇感泄气。
“你们说一个男人要怎么做才算是一个好丈夫?”他脱口问道。
翠峰和辉白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便由辉白开口答道:“那要看您是想做世人眼中的好丈夫,还是做某一个人心中的好丈夫了。”
周漱眉头一皱,“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辉白慢条斯理地说道,“二少爷知道的,我爹是个打铁的匠人,每天从早到晚打铁也挣不着几个铜板。还要我娘接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儿,才能勉强养活我们一家七口。
在世人眼里,我爹不是一个好丈夫,因为他没本事,不能考取功名,封妻荫子,让全家人过上安逸的好日子。
在我娘心里,我爹就是一个好丈夫。因为他憨厚老实,从不偷奸耍滑。虽然挣钱不多,可全都是靠自己的双手,一文一文踏踏实实赚回来的。
我娘说了,人活一辈子活的就是个心安理得,吃得再好穿得再好,都比不上心里踏实。”
“哎,我娘也说过跟这差不多的话。”翠峰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周漱一手摸着下巴,沉吟不语。
他在这边参禅悟道,那边厢简莹却跟简四太太短兵相接了。
简四太太瞧着简莹,见她腿打夹板胳膊吊着,脸上横七竖八许多道伤口,涂着油乎乎的药膏,心中暗爽。
简莹瞧着简四太太,见她除了满眼遮不住的幸灾乐祸,再没旁的情绪,便知楚非言并没有将找到小六儿的事情告诉她。一时纳闷楚非言过来到底有什么目的,也没闲暇理会她。
“哎哟,小六儿,我可怜的女儿,你怎会伤成这副模样儿?”简四太太扑过来紧紧地抱住她,拿帕子捂着眼睛哭起来。
简莹被她压到受伤的胳膊,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心知她是故意的,索性将计就计,装作疼得受不了,借着挣扎的动作,一脑门撞在她的鼻子上。
“哎哟。”简四太太吃痛,立时松了手。
“二少夫人!”
“四太太!”
雪琴和银屏顾着简莹,姜妈便跟简家的丫头一起去查看简四太太的情况。
简莹疼一下就过去了,简四太太鼻子又酸又辣,眼泪直流,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娘,你没事吧?”简莹捂着脑门,两眼愧疚地望着简四太太,“我胳膊疼,一不小心就撞到你了。
我这脑门都疼得厉害,你鼻子肯定更疼。别再撞坏了,还是叫个大夫来瞧瞧吧。”
“不用了,没大碍的。”简四太太红着鼻子,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来,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
原以为她手残脚缺,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定然不敢怎样,没想到她居然来这一手。
不愧是贱人生的野种,跟市井泼妇一样粗俗无礼。
简莹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眼珠一转,“哎呀”地叫了一声,“坏了,我得了风寒还没好,刚才被娘抱了一下,只怕病气已经过到你身上了。
银屏,你快去把那个治风寒的药煮一碗来,给我娘喝了去一去病气。”
“是。”银屏答应着要走。
简四太太赶忙喊住她,“我没那么娇弱,哪能抱一下就过了病气?不用喝药。”
“得喝。”简莹坚持道,“本来让娘为我担心就已经很不孝了,娘要是再因为我病倒了,我还有什么颜面回娘家?
而且这大冬天的,一旦病了就很难痊愈,还容易中风,万一留下嘴歪眼斜的后遗症可麻烦。”
“是啊,四太太,还是防着一些为好。您要是真的病了,可就不止喝一碗汤药了。”银屏好心地劝道,“奴婢这就熬药去。”
说着朝两人各自一福,便出门而去。
简四太太脸色抑制不住地青了。
姜妈和雪琴眼睁睁地看着简四太太被简莹算计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低眉敛目地装死。
“娘,你喝茶。”简莹甜甜地招呼着,等简四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将话题不动声色地转到楚非言身上去,“娘是跟表哥一起来的?”
简四太太鼻子里“嗯”了一声,又怕别人觉出什么来,便不情不愿地开口说道:“在庄子外面碰见的,他说找姑爷有事。”
简莹微微眯眼,心说肯定不是偶遇,而是早有预谋。
楚非言知道自己一个人来会被拒之门外,所以搭了简四太太的便车。
只是楚非言找周漱能有什么事?该不会想把简家以庶充嫡、姐代妹嫁的事情捅出来吧?
正想着,就见晓笳悄无声息地闪进门来,朝她递了个眼色。
简莹会意,借口如厕,叫姜妈抱着她进了净房,等姜妈依着吩咐退出去,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晓笳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红着眼圈道:“玉柱哥被人打伤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吃了一惊,“被谁的打伤的?伤得重不重?”
“奴婢也不知道。”晓笳摇了摇头,“刚才奴婢出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玉柱哥派来的人,倒是门房那里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说着便将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递给简莹。
简莹接过来看了一眼,见上面写着“罗大哥被人打伤”几个字,笔划歪歪扭扭的,想是罗玉柱手下哪个孩子写的,后头盖着罗玉柱的印章。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信息了。
见晓笳眼泪汪汪的,便安抚她道:“你别担心,像罗玉柱那种祸害,轻易死不了的。
你赶紧进城看看去,多带些银子,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只要能把你干哥治好,花多少钱无所谓。
对了,以防万一,把元芳也带上。她身上有伤,真要遇到什么情况,只管叫她跑回来送信,不许硬拼。”
晓笳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应了声“是”,便赶紧依着吩咐办事去了。
简四太太被简莹“孝敬”着喝下一碗苦药汤,又盛情难却地留下吃了中饭。席间瞧见周漱给简莹喂饭,被那体贴周到、情意绵绵的场景气得肝儿疼。
未免叫人瞧出端倪,吃完饭喝了一盏消食茶,便借口家中有事,坐上马车走了。
简莹由着雪琴和银屏帮她除去钗环,换上家常的衣服,却不急着午睡。等周漱送走简四太太回来,便跟他打听,“表哥找你什么事儿?”
周漱也没打算瞒她,“楚公子说我们的姻缘不过是利益交换的遮羞布,叫我莫要误了你的大好年华,劝我跟你和离呢。”
“什么?”简莹目瞪口呆,随即“扑哧”一声笑了,“所以呢?你怎么回他的?”
周漱竖起拳头给她看,“我揍了他一拳,叫他从我的地方滚出去。”
简莹乐不可支,心说楚非言这个人真有意思,色诱她不成,又拿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劝周漱和离。不知道他下回还能使出什么招数,该不会把自己掰弯了,色诱周漱吧?
想着愈发忍俊不禁,怕牵动脸上的伤口,不敢放开了笑,憋得很是难受。
许久敛去笑意,正色地看着周漱,“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周漱心头一跳,眼带探究地凝视着她,“娘子想让我问什么?”
“随便,只要是跟我有关的,你都可以问。”简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机会只此一次,过期不候。”
周漱嘴唇动了几动,终究还是放弃了,“我没什么想问的,对我来说,娘子就是娘子,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简莹感觉心中的弦被重重地拨了一下,轰鸣不休。
因为心乱了,一时间竟搞不清楚他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漱也无意多说的样子,弯腰将她抱起来送到床上,“娘子睡一会儿吧,我去看书。”
“哦。”简莹愣愣地点头。
周沁下午才从王府回了庄子,一进门就跟简莹抱怨,“我昨天就想回来的,谁知被我娘抓住,听她诉了一晚上的苦。”
简莹心不在焉地“啊”了一声。
“就没见过她这样当娘的,跟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父王有多少天没来看她了,又有多少天没近过她的身儿了……”周沁羞愤地道,“我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了。”
简莹又“啊”了一声。
周沁终于发现她不对劲儿了,“二嫂,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啊?”简莹回过神儿来,“没有,我很好。
三妹妹,今天晚上你跟我一起睡吧,咱们姐俩儿一起说说话。”
“好啊。”周沁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四妹妹本想跟我一起过来探望二嫂的,母妃说怕她吵到二嫂,不准她出来。
四妹妹好一顿不乐意,临了拿了几盒点心,让我带给你。
母妃也吩咐我带了一些药材和补品过来,我叫甘草拿给姜妈了。”
简莹被她的情绪感染,便将自己那点儿心思暂且搁下了。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便说到梅园诗会上去了。
“得了魁元的是一位姓黄的公子,听说是谭先生的得意门生,方小姐得了亚元,经元是一位姓谢的公子。”周沁满脸赞叹地道,“表妹可真厉害,都能跟男儿齐肩了。”
简莹不愿评论方依云,便有意转移话题,“你知道那个给你的诗做批注,说你性情率真的人是谁了吗?”
周沁脸上一红,有些扭捏地道:“他又没署名,我怎知道他是谁?”
“你就没打听打听?”
“我一听说二嫂受伤,就赶紧着跑回来了,哪有空打听?”
简莹觑着她绯红的面颊,打趣道:“这么说,我倒成了棒打鸳鸯的坏人了?”
“什么鸳鸯?”周沁羞臊地捶了她一拳,“连面儿都没见过的人,二嫂乱说什么,叫人听了去,还以为我多恨嫁呢。”
简莹忍不住笑了起来,“是是是,我们三妹妹不恨嫁,是那个人恨娶,行了吧?”
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分。
周漱来晚了一步,发现喂饭的活儿被周沁给抢了。不好打扰她们,叫人将饭菜送到书房,独自一人吃了。
饭后叫人问了两回,听说周沁还在,便留在书房专心致志地看书。
到了二更天,约莫简莹该睡了,才放下书往卧房而来。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出说笑声,不由愣住,“三妹妹还没走吗?”
“三小姐不走了。”彩屏嘴快地答道,“二少夫人留了三小姐在她房里过夜。”
“是吗?”周漱皱了一下眉头,看向雪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索性作罢。往里间看了一眼,便转身回书房去了。
晓笳和元芳是第二天一早回来的,两个人俱是一夜没睡,各自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元芳听说简莹还没起,径自回房补觉。
晓笳跟雪琴要了一碗浓茶喝下去,强撑起眼皮等着。听说简莹起身了,赶紧进来禀报,“二少夫人,玉柱哥没事儿了。”
简莹打了个呵欠,口齿不清地问道:“那他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二少夫人不是让玉柱哥调查表少爷过去几个月的行踪吗?玉柱哥已经打听到了。”
“是吗?”简莹精神一振,整个人都清醒了,“快说说,他都打听到什么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表少爷离开济南府之后,先是快马加鞭回了杭州。在楚家住了不到一日,就往景德去了。
之后又从景德去了京城,再从京城返回杭州,换了一条线路,避开去往京城的官道,经过苏州、常州、扬州,一路北上。
在淮安逗留三日,径直赶往徐州,在徐州待了足足半个月,又回了济南府。”
晓笳唯恐自己晕头晕脑遗漏了,先把楚非言的行踪一口气罗列出来,才将罗玉柱特别强调的事情说了,“玉柱哥说表少爷好像在找什么人,从杭州到景德以及后头的路上,一直是走走停停的,沿途四处打听。”
简莹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很显然,楚非言要找的人就是小六儿。从他停留的时间推断,很有可能在淮安得到了什么线索,最后在徐州找着了人的。
徐州是小六儿沦落风尘的伤心之地,那段经历是她极力想要掩藏的污点,未免被人认出来,她是绝计不会留在那里。她不让楚非言通知简家,也不会自相矛盾地回到济南府。
也就是说,楚非言一定将她安置在了徐州到济南府中间的某个地方。
“罗玉柱有没有说,表哥从徐州回济南府的路上,都在哪里停留过?”
晓笳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说是离开徐州的时候,就改乘马车了,一路上都没怎么停留,只路过泰山的时候,去庙里上过一次香。”
简莹眼睛一亮,是了,小六儿一定在泰山。
泰山庙宇众多,只要找一间比较出名的庵堂,给足香油钱,就是一个既安全又妥帖的藏身之所,也符合小六儿想出家的调调。
关键是,泰山距离济南府很近,一百多里,紧着一些,也就两三个时辰的车程。骑马更快,半天就能轻松往返。
如果说之前她对小六儿的想法还持有一半儿的保留意见,那么现在她已经丝毫不怀疑,是小六儿在幕后操纵着楚非言,正虎视眈眈,准备抢夺她的位子。
楚非言从离开梅庄到昨天上门之前,一定跟小六儿见过面,或者通过信。否则楚非言不会突然改直攻为侧击,跑来劝说周漱和离。
至于他是如何避开罗玉柱安排的眼线的,她就不得而知了。
这一记侧击看似鲁莽,实际上比直接劝她离开王府更为高明。
首先,可以打草惊蛇,让她这冒牌货心生恐慌,日夜担心自己的秘密被人揭穿,从心理上对她进行打击;
其次,可以挑拨她和周漱,让他们夫妻之间产生嫌隙,在周漱心里种下她不贞不贤的种子,为日后的和离做准备;
再次,可以进一步挑拨楚非言和周漱。男人围绕着女人产生的斗争都是充满骄傲和自尊的,斗争越激烈,可以利用弱点就越多,趁虚而入的机会也就越多。
楚非言在梅庄跟她摊牌的时候,只说带她离开济安王府,短短数日,目标就变成了和离。可见小六儿的野心更大,计划也更周祥了。
一味防守不是她的风格,她得掌握小六儿的一举一动,反客为主才是。
念及至此,便看向晓笳,“罗玉柱伤得有多重?”
“啊?”因她半晌没说话,晓笳的脑子已经开始混沌了,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不算太重,肋骨断了一根,再就是身上有几处皮开肉绽,瞧着挺骇人的。
那帮孩子见他浑身是血,以为他要死了,都吓走了胆子,也没心思干别的。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大夫已经帮他接了骨,缝好了伤口。大概是惊到了,一直高烧不退,我和元芳在旁边守了他一夜。”
简莹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他是因为打听表哥的行踪,才被人揍的?”
“嗯。”晓笳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也不算,玉柱哥打听到表少爷离开济南府的时候,除了怀叔和两个近身伺候的小厮,还带了一个叫边武的家奴。
这人力气奇大,脾气有些暴躁,喜欢喝酒,跟东街一家小酒肆的胡寡~妇相好。
玉柱哥设法买通了胡寡~妇,叫她从边武口里套出表少爷的行踪。
边武瞧见胡寡~妇跟玉柱哥在一块儿,当她跟玉柱哥不清不楚,就把玉柱哥给揍了。”
简莹不禁失笑,“搞了半天是风~流债!”
罗玉柱是个不拘礼法的人,那胡寡~妇一个妇人能在闹市开一间酒肆,又能吸引住边武那样的人,想必是有几分姿色,也不在乎名节的。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肯定清楚不了。
便是没到宽衣解带的地步,摸摸小手、亲亲小脸儿之类的暧~昧动作定然少不了,这顿揍挨得也不算冤。
“玉柱哥不是那样的人。”晓笳嘀咕道。
简莹笑着瞥了她一眼,“是是,你玉柱哥正派着呢,便是风~流也是为了完成我交给他的任务逢场作戏,所以这一顿打我给他算工伤。
你叫他吃好睡好,尽快把伤养好,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他去做呢。”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晓笳答应着要走。
简莹喊住她,“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回去睡觉吧,明天再去也不迟。”
楚非言在周漱那里碰了钉子,小六儿肯定会选择静观其变,暂时不会有所行动。既然知道小六儿在哪儿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去盯着楚非言和怀叔了。
她也趁这空当好好研究一下对策。
晓笳感激地说了声“是”,转身出了门。走到外间,就见周漱满面笑容地进来了,身后跟着银屏和彩屏,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她只当二少爷淘了什么东西来讨二少夫人的欢心,也没多想,见过礼打声招呼,就赶紧回房去了。
周漱进了里间,叫银屏和彩屏将盒子放在桌上,之后将两人连同正在伺候简莹梳洗的雪琴一并打发下去,便笑眯眯地道:“娘子,你猜一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简莹不耐烦猜,“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玩什么猜猜?你直接说吧。”
周漱笑了一声,将两个盒子依次打开,“娘子请看。”
简莹探头瞅了瞅,见一个大的盒子里破铜烂铁一样堆满了首饰,其中有几件十分眼熟,另一个稍小的盒子里放着厚厚的一沓银票,立时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唐老爷付账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含笑点头,“是啊,一共三十一万九千两。”
简莹那手翻了翻,见大多是一万两的面额,只上面几张是一千两和五百两的小票,“不是三十一万吗?怎又多出个九千两?”
“是从劫匪和王宝那里搜出来的。”周漱一面说一面拿起牛角梳帮她通着头发,“唐夫人许了那些劫匪八千两酬金,说好先付了一半儿,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儿。
王宝拿了唐夫人的首饰,一共当了一万两,从中落下两千两。这几天挥霍掉一千两,还剩下五千两。那群劫匪拿到钱还没来得及花,龙井审出他们藏钱的地点,一并取了回来。”
“那这些首饰又是怎么回事?”
“有几件是劫匪从你身上摘走的,剩下的都是唐夫人拿去折换银子用的。当票都在王宝那里,我叫人原价赎了回来,作为物证带到唐府,找唐老爷对质。
唐老爷很识趣,出了赎当的银子,首饰也送给娘子了,说是给娘子压惊赔罪的。”
简莹一听就笑了,“我说借据上怎么多出一万两的零头,原来是这么回事。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坑人追债的好苗子呢。
能者多劳,以后再遇上这种事,还让你出马。”
“娘子切莫乱说。”周漱肃了神色,“那样的事情经历一次就够了,再不能有第二次。”
“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吗?你较什么真儿啊?”简莹翻了个白眼,将那装钱的盒子拖到自己面前,把零票都捡出来,又拿了一张一万两的整票,“这一万九千两我留下,那三十万两你叫人拿去分给死去车夫和侍卫的家人吧,还有那两个受了重伤的。”
周漱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先是一怔,随即愉悦地扬起唇角,“是,都听娘子的。”
简莹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是圣母,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可一想起前一刻还活生生的几个人,下一刻就死在自己眼前,心里总是不舒服。
她知道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回他们的命,她只希望能让他们的家人过得舒坦一些,也让他们走得安心一些。
若不是监视小六儿要用钱,她连这一万九千两也不会留。
周漱看她有些伤感,便有意转了话题,“唐夫人昨天就被唐老爷送到长清的庄子上去了,那个姓连的婆子也被打了板子,连同家人一起发卖了。”
简莹没有作声,现在想想,在梅庄鬼鬼祟祟跟踪她的,想必就是这个连婆子了。她的行踪,应该也是连婆子通过什么渠道通报给劫匪的。
劫匪得到准确的消息,才能埋伏在半路,截杀掳掠。
周漱顿了一顿,又道:“还有那几个劫匪,竟是大名鼎鼎‘鲁中九怪’。专做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无本买卖,只要酬金丰厚,烧杀掳掠,什么样的恶事都做。
官府已经通缉他们多年了,只因他们行事迅捷谨慎,不留痕迹,一直没能将他们缉拿归案。”
“九怪?”简莹睁开眼睛,“他们不是只有八个人吗?难道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他们一直都是八个人的,这第九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龙井审问过那几个活口,他们也说不曾见过这第九人,只说那人与他们的领头大哥是结义兄弟。
最初只这两个人一起行事,做的也都是行侠仗义的好事,并称‘鲁中双侠’。后来那人不知什么原因消失了,领头大哥重新招募了一些人,组成了如今的‘鲁中九怪’,连行事作风也改了。”
简莹了然地点了点头,心说难怪那大哥不许老七碰她,看来并没有彻底堕落,内心深处还残留了那么一点儿良知。
“那这些人要处置?为了我的清誉,为了王府和简家的名声,肯定不能送交官府吧?”
“活人不能送,尸体就另当别论了。”周漱轻描淡写地道。
简莹愣了一瞬,旋即笑了。
也是,这些祸害送到官府也免不了一死,不如让他们早早去地狱报到,偿还这辈子犯下的罪孽。
她只是好奇,“这些人做了这么多桩恶事,应该赚了很多钱吧?怎么只有从唐夫人那里收来的四千两?”
“据那几个劫匪交代,他们都是无家无口的亡命之徒,拿到酬金平分之后,就会分散开来,各自找个地方挥霍。直到把钱花光,才重新聚到一起,接下一单生意。”
“他们倒是潇洒。”简莹嘀咕了一句,就开始赶人,“你要说的事情说完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吧,我这儿还没收拾完呢。”
从昨天晚上开始,周漱就感觉她好像在故意躲着他,是以今天一早龙井送了银子过来,他便拿了这事儿当借口,过来寻她说话。
这会儿虽被她赶了,可也没觉出她是有意疏离自己,遂放了心。依着她的话,捧了那盒银票出门交给龙井,叫龙井拿去分发给死伤者的家人。
周漱一走,简莹就吩咐雪琴将大家伙儿都叫了来,指着那盒子首饰道:“你们看看,有喜欢的就拿走吧。”
几个丫头眼睛放亮,只有姜妈巍然不动,“二少夫人,这都是些好东西,您留着插戴便是。”
简莹不喜欢唐夫人,连带着唐夫人用过的首饰也喜欢不起来。她自己的那几样,被老七的脏手摸过了,她想一想就觉得恶心,更别说插戴了。
“我不缺这点儿首饰,让你们拿你们就赶紧拿,跟我还客气什么?”
“多谢二少夫人。”三个丫头笑嘻嘻地福了福身,便上前挑拣。
雪琴挑了一支可拆分的梅花簪子,合起来是一支大簪,分开便是两根小簪,还挑了一对儿水滴玉的耳坠。
银屏挑了一串红珊瑚的手串,外加一块压裙角的白玉葫芦坠子。
彩屏挑了半天,从里头捉出一对儿沉甸甸的掐丝金镯子。
雪琴一看就皱了眉头,“这镯子样式太老了,不适合你。”
“我不戴。”彩屏舔着嘴唇,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爹关了私塾,说要专心读书,参加明年的秋闱大考呢,我想帮他备点儿盘缠。”
她口中的爹,自然就是孙秀才了。
简莹颇感意外,“你爹打算重考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嗯。”彩屏见简莹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便放开胆子道,“我爹说,原本打算等璎珞妹妹嫁了人,再去参加大考的。
如今没了牵挂,也不能消沉堕落,碌碌无为一辈子,是该发奋的时候了。
我爹还说,等他考取了,就帮我赎身,把我接去跟他一起住。”
雪琴一听这话就有些生气,把镯子夺过来放回盒子里,“你个没良心的小蹄子,亏得二少夫人对你这么好,你倒一心奔着你的秀才爹。
还想拿了二少夫人的东西给他填窟窿?美得你!”
彩屏被她骂得低了头,咬着嘴唇儿不言语。
“你这是干嘛?别把孩子吓坏了。”简莹嗔了雪琴一眼,又招呼彩屏,“来来,你多挑几样儿。等你爹进京的时候,盘缠要是不够,你就跟我说,我可以资助你们一些。”
彩屏喜出望外,“我替我爹谢谢二少夫人了。”
“不用谢,等你做了大官的闺女,别忘了我就行。”简莹开玩笑地道。
雪琴撇嘴,“就孙秀才肚子里那点儿墨水,能考中才有鬼了。”
“凡事往好里想嘛,说不定就中了。”银屏笑着接起话茬,又来打趣彩屏,“你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我们姐妹。”
“一定的,一定的。”彩屏连连点头,可也没再挑别的东西,只捡了那对儿镯子收起来。
姜妈被简莹劝了几句,也上前挑了两样儿适合上年纪人用的东西,一枚雕着福字的华胜,一把老银镶玉的梳子。
周沁比简莹早起了半个时辰,回房梳妆妥当,折回来,正赶上分赃。
简莹叫她和甘草、茯苓每人捡了喜欢的挑去,等晓笳睡醒挑完了,留足回王府分人的,就将剩下的全部给了元芳。
“下次回家拿给你姐姐们戴吧,我收了她们的东西,还没送她们回礼呢。”
元芳被那一堆光闪闪金灿灿的首饰吓到了,手足无措地道:“这……这太贵重了,俺不能要……”
雪琴因自己那天错怪了元芳,心里一直有点儿小愧疚,这会儿才拿出大姐大的气度来,连盒子一块儿塞给她,“二少夫人都说是送你姐姐们的了,你瞎客气个什么?”
元芳抱着盒子一脸的为难之色,“要不俺也跟你们一样,挑个两三件儿?”
雪琴拍了她一巴掌,“行了,别磨叽,赶紧拿去吧。你救二少夫人有功,我们还会跟你争这个不成?”
银屏、彩屏和晓笳也都点头,“就是就是,我们不吃醋的。”
“收下吧。”简莹也笑着劝道,“马上要过年了,就当我提前送她们的新年礼物了。”
她原打算给元芳几张银票的,又怕这实心眼儿的丫头不肯要,便想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元芳终究是个爽快人,不会虚与委蛇那一套,便不再推辞,跪下诚心诚意地磕了好几个头。
简莹的伤势好得很快,没几日就拆了胳膊上的绷带,不再需要别人喂饭。过了半个来月,腿上的夹板也拆了去,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
脸上的伤早就结痂脱落,留下一道道淡粉色的疤痕。再休养个几日,就能回去了,刚好能赶上昕姐儿的满月宴。
这半个月里,她不分白天晚上地跟周沁腻在一起,将周漱排挤在外。
周漱意识到她的确是在故意疏远自己的时候,便找到周沁,委婉地请求她,给他们夫妻留一点儿相处的空间。
素来不怎么亲近的二哥第一次求到自己头上,周沁自然要卖他这个面子,白日里依旧跟简莹凑在一处说话,只晚上再不肯留在她房里过夜。
简莹以暖床为由,叫雪琴几个轮流陪睡。等雪琴几个被周漱警告了,不肯上她的床,她便去周沁房里过夜。
周漱再怎么赖皮,也不能赖到妹妹屋子里去。有心将周沁赶回王府去,又怕她一个人无聊,只能将满怀的郁闷化为读书的劲头儿,没日没夜地攻读医书。
简莹被囚禁了这些日子,终于得到解放,心里高兴,约了周沁晚上一起喝酒庆祝。
周漱本想厚着脸皮去凑个热闹,听说石泉回来了,便暂且放下念头来了前厅。
石泉给他见过礼,将自己这些日子的劳动成果双手呈上来。
周漱大略翻了一下,见有官府户籍文书、官凭路引的副本,还有什么人签字画押的供词。一张一张地仔细看完了,心情竟出乎意料地平静。
“这么说,她真正的名字叫作简兰,家住西安城,是简四老爷遗留在外面的女儿?”
“庶女。”石泉纠正他道。
周漱明白石泉的意思,与寡~妇私通生下的女儿,身份再低贱不过,只是他早已决定不管她是谁,都会跟她好好过日子,便不理会这话,“她跟那位六小姐长得很像?”
石泉一点头,“八分。”
“那位六小姐哪儿去了?”
“逃了。”
周漱了然,原来她千里寻父,找上简家的门,适逢简家六小姐逃婚,因相貌相似,便被简家安排设计,当成简六小姐的替身,嫁进了济安王府。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听她满嘴怪话,总觉得她不像娇生惯养的大家闺女了;当他开玩笑地提出疑问时,她为什么会说,“如果你有法子让我不是,就帮帮我吧。”
也终于明白,简老夫人和简大老爷为什么不回来喝喜酒了,还有三朝回门的时候,简家几位老爷为什么欲盖弥彰,他又为什么觉得简家的人对她并不亲近,怀疑她在简家受委屈了。
将那天在梅园听到的话联系起来想一想,不难猜到楚非言在谋划些什么。想是楚非言找到了那位逃婚的六小姐,打算再次偷龙转凤,将两个人换回来。
难怪她当初让他帮忙藏银票的时候,要设什么暗号,难怪她总想跟他保持距离,不愿与他过度亲近,原来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不敢把自己的心交出来。
想通了这一层,只觉胸口阵阵刺痛,又有一股怒意直冲脑门,“好个简家,好个简六小姐,好个楚非言,真把我当成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我周漱的女人,岂是他们说替就替,想换就换的?
娶的时候由不得我,娶完可就由不得别人了。
那位六小姐现在何处?”
“不知。”石泉答道。
“马上去查,把人给我找出来,然后……”他两眼冰寒,染着危险的锋芒,“让她从这个世上永远地消失!”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上辈子就没什么酒量,白酒能喝二两,啤酒约四瓶,偶尔超常发挥,能喝五瓶。
这辈子就更没什么酒量了,宴饮喝的都是果酒、黄酒、米酒之类的低度酒,跟喝锐澳差不多,想练酒量也练不出来。
周沁却是颇有酒量的,没分院子自个儿住之前,每常被郁郁不得志的齐庶妃拉着一起借酒消愁。仔细算一算,酒龄也有小十年了。
这样实力悬殊的两个人对饮,结果显而易见。
等周漱从前厅过来的时候,周沁只是微醺,简莹已经找不着北了。
眨着朦朦胧胧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久,才把他认了出来,“哎呀,这不是我那不爱娇娘爱儿郎的夫君吗?来来来,为了我们共同的爱好干一杯。”
说着便淋淋洒洒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周漱听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皱着眉头不悦地看向周沁,“你们到底喝了多少?”
“就……就一坛。”周沁怯怯地道。
周漱见简莹又要倒酒,赶忙将酒坛挪远一些,又将她手里的酒碗抢下来,“娘子,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
“胡说。”简莹媚眼如丝地瞪着他,拿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胸口,“我可是酒桌上的不倒翁,酒林至尊,独孤求败,你们全家都喝多了,我也喝不多。”
“是是是,娘子最厉害了。”周漱先安抚住她,又对周沁道,“三妹,你先回去吧,我来照顾娘子便是。”
周沁那点儿酒意在早在看见周漱的时候就散了,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答应一声,便忙慌领着甘草、茯苓走了。
周漱将吵吵闹闹的简莹强行搬回里间,吩咐姜妈去煮解酒汤,又叫雪琴几个打来热水,帮她洗去满身的酒气,换上干净的衣服。
简莹为了豪爽一把,特地叫人搬了几坛度数高的烧酒。这酒后劲儿极大,哪是一碗解酒汤能压住的?偏她酒品不是那么高大上,坐在床上就撒起酒疯来。
“周漱,你不够哥们儿。你不陪我喝酒,还把陪我喝酒的人撵走了,你这就叫……叫什么来着?啊,砸场子。”
周漱将她贴在额上的一绺头发拂开,无奈地看着她,“娘子,你喝多了……”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喝高的?喝多了才好呢,喝多了神马都是浮云,烦心事儿忘光光。”
周漱心头一动,“娘子有烦心事?能不能跟我说说?”
顺手按住她挥舞的胳膊。
“我的烦心事……”简莹似乎想不起来了,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两只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脸上,用力地揉搓着,“我的烦心事不就是你小子吗?
你说你又不喜欢女的,没事儿老朝我放什么电?乱放电是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周漱将她的手拉下来,合在掌心里,郑重地看着她,“娘子,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并不好男风的话?”
简莹歪头想了想,“你跟我说过……说过这话吗?”
“说过。”周漱肯定地道,“其实那是真话,我不喜欢男人,我喜欢女……不,我喜欢的是你。
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不管前头是狂风还是暴雨,都有我为你挡着,你什么都不用怕,哪儿也不要去,安安心心留在我身边。
记住了吗?”
简莹张大了水雾朦胧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之后,忽地笑了起来,“你小子又哄我,你当我不知道你跟人打赌的事儿?”
“娘子,我没有哄你。”周漱握紧了她的手,“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真心话?”
“是,真心话。”
“你过来。”简莹用力挣开他合握的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周漱不明所以,“娘子要做什么?”
“我要……要验证一下。”简莹打着酒嗝道。
周漱挑眉,“如何验证?”
简莹不说话,窸窸窣窣地爬过来,在他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周漱愣在当场。
“怎么样?”简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大着舌头问,“你是不是感觉……感觉跟亲一块猪肉没什么区别?”
周漱眼波一动,眸色一分一分地深了下去,“傻丫头,怎会没有区别?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得有多辛苦?”
说着伸手将她揽了过来。
“等会儿。”简莹两手撑在他的胸口上,仰着身子看他,“你……你什么意思?”
周漱不答这话,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拉近两人的距离,低头吻了下来。四片嘴唇刚刚相碰,就觉怀中人身子一软,向下滑去。一把将人捞了起来,却见她双目紧闭,竟在这紧要关头睡着了。
他怔了一瞬,不禁哑然失笑,手指在她鼻子上轻轻点了一下,“你这小坏蛋,点完火就不管了,让我不上不下的怎么办?”
简莹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在他怀里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鼻息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漱静静地抱着她,等她睡实了,才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在她额上印上轻柔的一吻。
简莹一夜无梦,睡得酣畅淋漓。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整个人蜷缩在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之中。颈下枕着一条坚韧又不乏弹性的手臂,腰间搭着另一条同样质感的手臂,腿上还压着一条沉甸甸的后肢。
目光缓缓上移动,就看到了周漱那张安详得如同遗像一般的脸。
霎时间睡意全消,掀胳膊蹬腿,利落地摆脱了他的圈控,一骨碌坐起来,扯着自己的衣服急急打量。
周漱睁开眼睛,一手支着头,姿态闲散地看着她忙活,“娘子在找什么?”
“当然是找我的贞操。”简莹脱口答了一句,才反应过来他醒了,立刻瞪着他兴师问罪,“你怎么跑我床上来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周漱扬起唇角,“娘子搞错了,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对我做了什么,莫非娘子做完就不认账了?”
简莹眨了眨眼,恍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喝了不少的酒,之后就有些断片儿了,隐隐约约地记得她跟周漱在床上做过什么,不由大惊,“我们该不会酒后乱性了吧?”
“娘子,我们是夫妻,我们之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应称之为乱性。”周漱笑吟吟地纠正她道。
“当然叫乱性,你又不喜欢……”话说到一半儿,猛然张大了眼睛,两手捂住自己的屁股,“你……你该不会把我当成男的,摧残了我的菊花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听了这话尴尬不已,看她那惊恐的模样儿,又好笑不已,“娘子多虑了,我刚才说过了,娘子才是主动的那一个。”
简莹仔细感觉了一下,没觉出疼。菊花安好,便是晴天。既然她是占便宜的那一个,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拉过被子裹在身上,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坐着,“我都对你做了什么?”
她知道她酒品不佳,所以从来不敢喝醉。
上辈子总共喝醉过两回,一回是大学毕业吃散伙饭,她当着自己即将散伙的男朋友的面儿,性~骚扰了一位身材样貌偶像巨星级别的学弟;二回喝醉就是在升职派对上,没等她找到可骚扰的对象,就送了小命。
由此推断,她对周漱做的事情恐怕也是少儿不宜的。
“娘子摸了我。”周漱有意说得含糊暧~昧。
“我就知道。”简莹无奈扶额,“还有呢?”
周漱拿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娘子还亲了我……”
“不是吧?”简莹满脑袋黑线,以前只上手,现在都上嘴了。
酒品跟着穿过来就罢了,居然还自动升级了?
周漱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得寸进尺地道:“娘子还说喜欢我,要一生一世跟我在一起……”
简莹一愣,随即抓起枕头扔过去,“胡说八道,死八百回我也说不出这种酸话,你敢编得再离谱儿一点儿吗?”
周漱抱着枕头笑了一阵,又正起神色,“后半句是假话,前半句确是娘子酒后吐真言,亲口对我说的。”
“是吧?”简莹惭愧地捂着脸,“我要不说这话才怪了,古人诚不我欺,喝酒当真害人误己啊!”
周漱原以为她会矢口否认,没醒到她竟这般轻易地就承认了,不由精神大振。坐起来凑到她跟前,将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凝视着她的眼睛,“如此说来,娘子果真喜欢我?”
“喜欢又怎么样?”简莹悻悻地别开眼睛,“还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话还没说完,就觉天旋地转,被按倒在床上。
“你干什么?”她讶然地瞪着撑着手臂覆在她上方的人。
周漱慢慢靠近,“当然是把昨天晚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简莹只觉口干舌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你……你不是喜欢男人吗?”
“我决定为娘子改了。”那个“了”字随着一个吻落在她的唇上。
柔软微凉的触觉,麻酥酥如同过电一样,从嘴唇弥漫开去,迅速传遍四肢百骸。让平日里机敏过人的她,瞬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心跳如鼓之中,唇齿已被他利落地撬开,舌与舌纠缠在一起。仿佛尝到了世间最珍稀的美味,舌尖上的味蕾无一不欢呼着,叫嚣着,热切地渴望着。
理智臣服在欲~望之下,她无意识地回应着他。
他从她的回应之中得到了鼓励,愈发炽烈地摩挲,吸允,啃噬。一只手用力地扣在她的脑后,不断地压缩着彼此的距离,另一只手在她纤细柔软的腰间不安分地游走着,悄悄逼近从前不敢逾越半分的禁地……
“咚咚”的拍门声,惊醒了两只情意正浓的鸳鸯。有心不予理会,偏那拍门的人不解风情,一声一声地喊了起来,“二少爷,二少夫人……”
“什么事?”周漱恼怒地吼了一句。
火气大得连门外的雪琴都听得分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心知自己这是把二少爷给得罪了,无奈外头催得急,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刚才翠峰来报信,说是雍亲王世子来了,马上就进庄子了,请您赶紧出去见客。”
“叫那混蛋等着。”周漱又吼了一句。
待外头安静下来,想要继续,却见简莹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他,眼底清明一片,莫名地就熄了火,怎么也进行不下去了。
简莹见他表情窘迫又有些可怜巴巴的,心头一软,便说了一句口不对心的话,“你先去吧,咱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四个字安了周漱的心,“等我回来。”
在她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便起身下床,蹬上靴子,又去拿搭在屏风上的衣服。
“我不用去吗?”简莹对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
周漱一愣,心说可不是吗?来的好歹是皇族,礼不可废,她也得出去拜见才行。
“我先去,娘子慢慢梳妆,吃了早饭再过去也不迟。”
简莹应了声“好”,一面翻身坐起来,一面奇怪问道,“雍亲王世子不在京城准备过年,怎么跑这儿来了?”
“前些日子我传信给他,让他想法子帮我弄几瓶玉容膏,再帮我找几本太医院珍藏的医书副本。”周漱答了她的话,又恼火地骂道,“我说他怎的一直没有回信,敢情打的是这个主意。
那混蛋,来一回就给我添一回乱。”
“玉容膏是什么?”简莹嘴里问着,心下“啧啧”两声,都说男人“性”急起来六亲不认,这话果然不假。
“是宫廷御造的外伤灵药,对祛除疤痕有奇效。”周漱往她脸上看了一眼,其意不言自明。
简莹没想到他一声不响地替她讨药,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不知怎的,心里不烫,脸上倒是火辣辣的。
借着喊人进来送水,将这事儿翻了过去。
于是一刻钟之后,周漱就在前厅外头与萧铮狭路相逢了。
“不知世子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世子爷恕罪。”他做出恭敬的模样,咬牙切齿地说道。
萧铮抢在他下跪之前,将他扶住,“那么多礼做什么,我们俩谁跟谁?”
周漱不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世子爷什么时候到的?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出城迎接。”
“昨天晚上到的,我就怕那些当官的知道了,又要大张旗鼓地给我接风洗尘,所以谁都没有惊动。在客栈住了一晚,得知你在庄子上,一早就过来了。”
说着眼神儿往他身后探了探,“怎不见新嫂子?”
“内子正在梳妆。”周漱简短地答道,“稍后就到。”
“原来如此。”萧铮随口应了一句,便将手臂搭在他的肩头上,不见外地嚷嚷着,“走走走,咱们进去说话,这北边儿的天可真够冷的,我骑马过来腿都要冻掉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在前厅坐定,周漱听着萧铮讲述这一路的见闻,偶尔附和一两句,脑子里却不停地晃动着简莹的身影。恨不能立时就把萧铮打发走,回去重温方才的美梦。
萧铮觉出他心不在焉,便有些不满,“我说枕石,你什么意思?自从见了我就板着一张脸,不欢迎我来是怎的?”
“哪会呢?”周漱违心地笑道,“世子爷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岂有不欢迎之理?
只是马上就要过年了,王爷怎肯放世子爷出门?”
“我这回可不是来玩的。”萧铮面有得色地道,“皇上决定明年孟冬到泰山祭天,命我前来监督修建圜丘祀殿。
这可是大事,未免耽误皇上祭天,必须在开春之前就把修建基址选好。”
周漱惊讶地挑起眉头,“世子爷的意思是,你要这里待到明年十月?”
萧铮摆摆手,“那倒用不上,等圜丘祀殿建好了,我要先回京复命,之后再陪伴驾前来。”
周漱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修建祀殿可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没有七八个月是修不好的。也就是说,他往后大半年都要看着这张祸害的脸过日子了?
萧铮浑然不知自己被好友厌弃了,志得意满地笑道:“这下好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济南府,不用回去听我家老头子唠叨了。
枕石,你也替我高兴吧?不如咱们今天中午好好喝一顿,庆祝我获得自由,也庆祝你喜得贵女,怎么样?”
周漱强行压下一拳捶过去的冲动,勉强地咧了一下嘴角,“自当奉陪。”
“啊,对了。”萧铮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伸手往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两个精巧的翠玉瓷瓶来放在桌子上,“喏,玉容膏。”
周漱伸手拿过来,放在掌心里打量了几眼,见瓶子小小的,便不太满意,“怎么只有两瓶?”
“两瓶你还嫌少?”萧铮张大了眼睛瞪着他,“你知不知道这药膏万金难求?我去求了皇祖母,又去求了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才凑足两瓶。
抹一抹就能好的东西,你想当饭吃啊?”
周漱不理会这话,将玉瓶纳入袖中,“我要的医书,你可帮我找到了?”
“那是当然。”萧铮嘿嘿一笑,“我帮你带了好几箱子医书,还给你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指导你研习医术。”
“当真?”周漱眼睛亮了起来,“那位老太医现在何处?”
萧铮拿手虚空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高太医今年年底就准备告老还乡了,不少人出高价请他去府上做驻宅医,他老人家都一口回绝了。
听说你是栾太医看中的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过要等年后才能过来。
你可要好好学,千万不能辜负人家高太医的期望。”
自两人见面开始,周漱第一次露出了衷心的笑容,“金石,谢谢你了。”
“不用谢,请我喝酒就行。”萧铮大大咧咧地道。
正说着,简莹和周沁来到了。
两人进了门,同萧铮大礼相见。男女有别,也不好坐在一起说话,便借口整治酒席,双双退了出去。
周漱看着简莹来了又去,心里火烧火燎的。青天白日的,又不能扔下上门的贵客,钻到后宅去,忍得十分辛苦。
简莹一早起来就跟周漱上演了一段激情戏,许是太激动了,没顾上别的。出了一趟门,晒了太阳见了风,宿醉得症状一下都冒出来了,只觉头昏脑涨,胃里翻江倒海。
将整治酒席的事情交给姜妈,除去钗环,脱下外头的大衣裳,就赶紧上床躺着去了。
雪琴将翠峰转交给她玉容膏拿过来,“二少夫人,奴婢帮您涂药吧?”
“嗯。”简莹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雪琴拿湿帕子帮她擦了脸,用小小的银勺挖出清亮透明的药膏,用指腹沾了,轻轻地涂在她的脸上。
简莹只觉涂了药膏的地方阵阵沁凉,鼻畔萦绕着淡淡的清香,顿时舒服不少。
心知周漱拜托萧铮千方百计帮她弄来的灵药,必然是好用的,便吩咐道:“给元芳也涂一涂,她背上那么大一条伤口,肯定要留疤的。”
虽说这年头不流行晚礼服、露背装,可女孩子身上留下疤痕终究是不美的。等到洞房花烛夜,让新婚丈夫看到白玉无瑕的美背是什么感觉,看到狰狞丑陋的疤痕又是什么感觉?
这可是会影响终身性福的大事!
雪琴有些迟疑,“二少夫人,翠峰特地嘱咐了,说这药膏贵极其难得,让别浪费了。
要不先紧着您用,等您脸上的疤痕消了,剩下的再给元芳用?”
“不是有两瓶吗?给她一瓶就是。”简莹语气淡淡地道,“要是涂一瓶还去不了疤,就说明这药膏没那么灵,涂多少都没用。”
雪琴不敢再说旁的,给她涂了药,便拿着药瓶去找元芳。终是不舍得将整瓶送出去,说好每天亲自给元芳涂一回,瓶子仍旧自己保管着。
简莹昏昏沉沉地躺了一上午,中午用了些清淡的饭菜,又睡了个午觉,起了做了几套瑜伽,宿醉的感觉才消了。
叫彩屏去前头问了问,得知周漱还在陪萧铮喝酒,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便靠在铺了虎皮褥子的贵妃椅上,细细整理自己和周漱的关系。
这会儿脑子清醒,能断断续续地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她记得周漱好像跟她说过不喜欢男人。今天早上那个电花四射的吻,也足以证明这一点。
其实她早有感觉,只是嫌麻烦,不愿意承认罢了。
虽然还没有面对面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可她和周漱是彼此喜欢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谈情说爱的最终结果,往往都是宽衣解带,更何况她跟周漱是合法夫妻,还很来电。情不自禁之时,总免不了这种锦上添花的事。
先前她之所以瞻前顾后,是因为不明白周漱的心意。如今已经明白了,而且迈出了第一步,她也不会矫情地将他拒之床下。
只是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得先说明白了。
有四个姨娘摆在那儿,她现在拿了一夫一妻制来要求他不太现实。但是有些原则上的事情,她是绝对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得约法三章才行!
——(未完待续。)
&bp;&bp;&bp;&bp;从午时到二更天,周漱一直被萧铮拉着喝酒。
菜肴不知换了几茬,酒坛子也不知空了多少,这位混世魔王终于酒足饭饱,倒头大睡。
他将人安置在客房之中,便急匆匆地奔后头来了。
到了院子门口,猛地想起自己这会儿定然是满身酒气的。折回外书房,吩咐人打来热水,沐浴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又喝了一盏葛根茶,稍解酒意,才又动身往后头来。
进了院子,看到里间窗口透出来橘黄烛光,反倒有些近情情怯。
不知她睡下了没有,若睡下了,他累积了满腹的情意要向谁人诉说?若她又像前些日子一样躲避疏远于他,他又该如何自处?
正踟蹰不前,就见雪琴从里面迎了出来,“二少爷,您回来了?二少夫人正等着您呢。”
“她在等我?”他脱口问了一句,因语调太过受宠若惊,自家先尴尬起来。以拳拄口,连咳两声。
雪琴抿嘴一笑,“是,等您好些时候了,您赶紧进去吧。”
“啊,好。”周漱咳了一声,有意放缓步子,作出从容不迫的模样,由雪琴引着往里走。
进了里间的门,一股夹杂着馨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光影交错的烛火之中,他牵挂了一天的人正静静地靠在贵妃椅上,好似睡觉了。乌黑的秀发从靠头柔顺地垂落下来,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他放轻走到近前,蹲下~身子,在她头顶轻轻地吻了吻。
简莹仰头,朝他一笑,“你没喝多啊?我还以为你会被人抬回来呢。”
看着她跟平常一般无二的笑脸,周漱的心莫名地踏实了,扬起唇角,“娘子在等我,我怎敢喝多?”
萧铮那个人不仅酒量奇大,还有一个怪癖,那便是自己喝倒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席,装醉的招数是行不通的。
他心里惦记着早晨那桩没有了结的事,唯恐自己喝多误了春宵,把酒桌上那些以水充酒、假喝偷倒之类的卑鄙招数都使了出来。要不然实打实地陪萧铮喝下来,他早就趴下了。
简莹将腿收了收,“坐下,咱们聊聊。”
此情此景,让周漱想起新婚夜的情景,不由失笑,“娘子又要跟我谈什么条件?”
简莹“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周漱笑而不语,依言在贵妃椅上坐下来,顺手将她的腿拉过来,搁在自己的腿上。
心里打定主意,这回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要坚持自己的想法,矢志不移地把她抓在手里。
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脚踝,麻麻痒痒的,让简莹有些心猿意马。咳了一声,才那旖旎的心思按下去,开口说道:“周漱,我喜欢上你了。”
周漱被她这大胆直接的架势震到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觉心里的火苗窜起老高,下腹骤然收紧,握着她脚踝的手不自觉地加了两分力道。
简莹被他捏疼了,又见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不满地踢了他一脚,“呆子,这个时候你应该说‘我也喜欢你’才对,到底会不会聊天啊?”
“是,我也喜欢娘子。”周漱从善如流地道,“从第一眼看见娘子,我就觉得娘子跟一般女子不同……”
“有前面那一句就够了。”简莹怕他再说下去就该酸了,赶忙打断他道,“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咱们就一起谈个情说个爱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第一,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必须在精神上和肉~体上对我完全忠诚,不许拐到别的女人那里去开小差。一旦有这种情况发生,咱们就结束了。
第二,如果我们之中有一方不再喜欢对方了,必须马上告知对方,并结束关系。
如果没有明明白白地提出来,就去别人那里开了小差,一旦发现,以背信弃义论处,立刻结束关系,并根据在一起的时间长短,以及情节的严重程度,赔偿对方一定数额的钱财作为精神补偿。
第三……”
“等等。”周漱听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结束”,心里慌慌的,“你说的结束,该不是要同我和离吧?”
“不和离,只是结束恋爱关系。然后就跟以前一样,我给你当兄台,你给我当闺蜜,我们继续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假夫妻,同床共枕之类的事情就彻底免了。
当然,如果你想和离……”
“我永远不会跟娘子和离的。”周漱打断她,深情款款地道。
简莹翻了个白眼,“别说得那么绝对,这年头谁敢保证谁能跟谁过一辈子啊?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想换个媳妇儿尝尝鲜了,千万不要想着弄死我,或者栽赃陷害我,直接告诉我,我会自己收拾东西滚蛋,然后祝你们比翼双飞,白头偕老,断子绝孙。”
周漱深信不会有那么一天,是以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依旧对那第二条表示不满,“娘子还想去别人那里开小差?”
“那条主要是针对你的,跟以前说的一样,只要正妻的名分还在,我一定会为你守身如玉的。”简莹安抚住他,继续说道,“第三,既然我们要谈情说爱,就要坦诚相待。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哎,你干什么?”
话到一半儿,她已经被周漱打横抱了起来,不由惊呼出声。
“娘子想说的话,我都已经知道了,没有赘述的必要。春宵苦短,咱们还是继续将早上的事情做完吧。”耐着性子听她说了这许久,他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再忍下去,他恐怕就要欲~火~焚~身而死了。
不由分说,将她抱到床上,踢掉靴子,便欺身压了上来。
撞上他炽热如火的眼神,简莹罕见地心慌了,“等等……”
“不等。”周漱扔下这两个字,果断地噙住她的唇,轻车熟路地撬开她的唇齿,捉住她舌,热烈纠缠。
简莹在他这来势汹汹的吻势下乱了阵脚,到了嘴边的话连同思绪一起化作了一堆理不清的棉絮。只觉胸口被滚烫的情绪涨满,急需找到宣泄的出口。
发丝凌乱,呼吸急促,彼此的心跳在唇舌交接之中渐渐同步,形成属于两个人的独特韵律。衣服一件件飘落,终于在某一刻,以最原始最赤诚的姿态相见。
她的手抚在他紧致光滑的后背上,他的唇流连在她玲珑的曲线之间。一寸一寸地抚摸,一分一分地亲吻,贪婪的,迫切的,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渴望着对方的身体。
未经人事的身体极度敏感,指尖,发梢,唇舌,肌肤,每一次触碰都似有电流划过,都能激起一阵不同寻常的战栗。
经过一番笨拙的探寻,他找到了突破最后一层障碍的法门。
“娘子……”
他在她耳边低声地呼唤,请求她的首允。
她却在这迷乱的时刻找回了一丝理智,脱口来了一句,“我不想生孩子怎么办?”
他轻笑一声,只当她应允了,挺身进入,又在她即将痛呼出声之时,用一个吻及时地封住了她的唇。
最初的疼痛消散,接踵而来的是一波又一波令人窒息的奇妙感觉。不同于以往经历的,整个人如同飘在云端,又仿佛置身烟花绽放的广场,梦幻,璀璨,心驰神往。
伴随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冲击,两人在极致的快乐中得到解脱,大汗淋漓地倒在床上。
简莹感觉浑身无一处不酸,力气好像被抽干了一样,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听着身边人的喘息声,意识渐渐地模糊了。朦朦胧胧中,听见周漱下了床,喊人打来热水,帮她擦洗身子,又换了被褥……
一觉醒来,天还是黑的。她像早上一样,蜷缩在周漱的怀里。抬眼,便与他四目相对了。
她眼神有了一瞬恍惚,很快变得清明起来,“你是醒了,还是没睡呢?”
“我不想睡。”周漱的手顺着她的腰线上移,抚在她光裸的后背上。凝视着她,语带唏嘘地道,“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能这样快地跟娘子走到这一步。”
他怕睡着再睁眼,这一切就真的变成梦了!
简莹哼了一声,“我这么容易就被你推倒了,你特失望吧?”
“失望?”周漱低低地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我只感到庆幸。
如果娘子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扭扭捏捏,遮遮掩掩,推推拉拉,我只怕到死都喜欢不起来。
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的这份爽快?”
简莹不理会这话,将他的手拉过来,发狠一样啃了两口。又对着烛光,将每一根手指细细看了一遍,嘴里啧啧两声,“真跟艺术品一样,砍下来都能摆博物馆了。”
周漱听得出这是夸赞的话,可“砍下来”三个字还是让他感觉苦笑不得,“娘子,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说几句柔情蜜意的话吗?”
“柔情蜜意啊?”简莹想了想,便眨着眼睛甜甜地喊了一声“夫君”,“你帮我准备避子药丸吧,三五七八年内,我不想生娃。”
周漱先是一噎,随即皱了眉头,“为何不想?”
——(未完待续。)
&bp;&bp;&bp;&bp;“不是不想,而是暂时不想。”简莹纠正他道。
周漱眉头不展,“所以说,娘子为何‘暂时’不想?”
“大哥,我今年才十六岁,还未成年呢。”简莹掀开被子,“你看看,忍心让我这没发育完全的小身板生孩子?”
周漱往她胸口瞄了瞄,心说已经很有料了,还要怎样发育?
“关键是……”简莹盖上被子,遮断他的目光,“咱俩现在只是谈情说爱,还没没好到生儿育女的地步。”
“那要好到什么程度,娘子才肯生儿育女?”
“好上个三五七八年吧。”简莹随口答道。
周漱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三年他还忍得,七八年就有些过分了,他实在不明白,“我们是夫妻,又彼此有情,这辈子都不会分开,现在和三五年后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我给你举个例子。”简莹想了一想,便道,“有两种豆荚,一种是熟透的豆荚,一种是将熟没熟还带点儿青的豆荚。
从两种豆荚里取出种子种下去,你说哪一种种出来的豆苗更好?”
“自然是熟透的豆荚。”周漱不假思索地答道。
简莹点头,“对嘛,我就是那个将熟没熟的豆荚,你现在就让我取出种子播种,倒不至于种不出来,可长出来的豆苗肯定不是最好的,根茎不壮,还容易生病。
你愿意让我们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
再说,咱们现在是看对眼了,谁知道以后能不能一直对眼?孩子可是爱情的结晶,万一晶结了,爱情没了,孩子一出生就享受不到完整的父母之爱,不觉得太可怜了吗?
等到三五七八年后,我熟透了,我们俩也磨合得差不多了,有了雄厚的感情基础。到时候再播种,对你对我对孩子都是最好的。
你明白了吗?”
周漱明白了,即便得到她的身,也还没有得到她的心。等她愿意为他生儿育女了,他才算完全得到她这个人。
刚才还在庆幸她跟那些闺阁里圈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不一样,现在倒有些希望她能跟那些大家闺秀一样,把身子给了谁,就死心塌地地跟谁过一辈子。
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样就没意思了。
她性子再怎么跳脱,也终归是个女子。只要他真心相待,就不怕她不交心,孩子早两年生晚两年生也没甚要紧。况且若是一不小心怀上了,她能真个不要?
实在没有必要为这件事烦恼,不如趁良宵正好,加深一下感情。
想到“日久生情”四个字,便情不自禁地笑了。
简莹忽地警觉起来,“你怎么笑得这么猥琐?”
周漱但笑不语,一拉被子,翻身压上来。
他食髓知味,有了经验,这一次倒比第一次折腾得更久。事毕又叫人送来热水,清洗一番。重新躺下,已经过了五更天。
两个人都没什么睡意,便抱在一起说话。
“瞧你这如狼似虎的劲儿,怎么忍了这么多年的?”简莹懒洋洋地缩在他怀里,不无抱怨地道。
“娘子可还记得,为母妃扫墓那一日,我给你讲的故事?”周漱答非所问,见她点了点头,便继续说道,“其实那个故事还有后半段,我没有说完。
母妃去后二十七个月,制满除服,没过多久,父皇就娶了如今的王妃。
父王成亲的前不久,我无意间听见他和大哥争吵。
当时父王冲着大哥怒吼,‘你以为我为何要娶方家大小姐?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你们在你祖母的灵堂里做那见不得人的事,怎会被婉容撞见?
若没有被婉容撞见,她又怎会……
总之,你和方家大小姐不能在一起,否则你们这辈子都忘不掉自己造下的罪孽。
我娶了她,总好过她嫁给别人,至少你还有机会见到她。’
时至今日,父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简莹心知“婉容”就是秦氏的闺名了,不由蹙了眉头,“这么说,你母妃去世,跟你大哥和王妃有关?”
“不是你母妃,是我们的母妃。”周漱捏了捏她的鼻子,才点头道,“应该是有关系的,大哥在父皇的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我趁他酒醉,想从他嘴里套话,可他只反反复复地念着王妃的名字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都没有找出这两个人跟母妃病逝的关联。
我一度怀疑他们是被父王蒙蔽利用了,不过七夕那天夜里,听到大哥和王妃的对话,我才肯定他们跟母妃的死的确有一定的牵扯。”
顿了一顿,又将岔开的话题转回去,“为了调查母妃的死因,从十三岁开始,我便开始培养只听命于我的人。未免身边人来人往,引起父王的警觉,只得制造出我好男风的假象……”
简莹心下了然,难怪他迟迟不肯成亲。
一方面是要做戏给他爹看,方便培养人手调查秦氏的死因;另一方面是因为目睹济安王跪地求饶的模样,怀疑他爹害死他娘,心里产生了阴影,对婚姻和夫妻感情抱有消极情绪。
父子之间,要猜疑防备到这个地步,也真够悲哀的。
“那你查了这么多年,都查到什么了?”她抬眼看着他,“查出你母……我们母妃是怎么去世的吗?”
周漱对她改口称呼“我们母妃”很满意,在她额上亲了一口,以示奖励。
“查到了,娘子还记得苏老先生吗?”
“不就是苏姨娘的爹吗?”
“嗯,苏老先生就是给母妃看病大夫之一。”周漱说着眸色便有些冷了,“母妃病逝之后,父王便将母妃院子里的人悉数清理了,连当时为母妃看病的两位大夫也一并辞退。
那位姓宋的大夫在离开济南府的路上遇到劫匪,全家人都被杀害了。
苏老先生的医馆失火,妻子和家中的奴仆、医馆的伙计统统葬身火海。只有苏老先生带着五岁的女儿和一个丫头逃了出去,可惜女儿受伤太重,没多久就死了。
苏老先生和那丫头结为夫妻,隐居在偏远的山村里。苏夫人生下苏姑娘没多久,也因病去世了。
苏老先生也没再续娶,父女俩相依为命,靠采卖草药,为乡邻治病,换得几个铜钱,勉强度日。
我叫人探访多年,才找到了他,并从他嘴里问出了母妃的死因。
据苏老先生说,母妃死时面色青紫,指甲发黑……”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简莹还是吃了一惊,“中毒?”
——(未完待续。)
&bp;&bp;&bp;&bp;“嗯。”周漱点了点头,“苏老先生他们赶到的时候,母妃只是腹痛难忍,并无中毒症状。
因一时查不出病因,只好先开了个止痛的方子。谁知母妃服下汤药不到两刻钟,便中毒身亡了。
两位大夫吓坏了,原以为要担上官司的,谁知父王并没有深究,只将他们辞退了。”
简莹眯了眯眼,只怕济安王不是不想深究,而是中间出了什么差子,没办法将秦氏的死推到两位大夫的头上。
要不然怎会那么巧,给秦氏看病的两个大夫一个遇到劫匪,一个家中失火,这摆明了就是杀人灭口。
“是不是你母……我们母妃事先吃了什么东西,跟止痛方子里的某种药材相遇,就变成了毒药?”她猜测道。
“苏老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是以这十几年间,他一直在研究那个方子,拿了许多种药材反复试验。确也调配出几种有毒之物,可都不是一时半刻能毒死人的。”
简莹摸着下巴琢磨了半晌,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回过神来,忽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你打算学医,是为了解开我们母妃中毒的真相吧?”
被她瞪着,周漱心情莫名好转,“我的确有这个打算,但主要是为了跟娘子好好过日子。”
“你骗鬼呢?”简莹嘀咕了一句,觉得跟他计较这个没意思,便转了话题,“苏大夫怎么放心把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你?”
周漱明白她的意思,医馆起火的真正原因,别人不清楚,苏老先生定然是心知肚明的。否则他就不会抛下妻子的尸骨,带着女儿出逃,更不会这多年一直隐居在偏远的山村里。
对苏老先生来说,济安王府是害他家破人亡的仇敌,是龙潭虎穴,让女儿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明智之举。
“苏老先生告诉我母妃病逝的真相,作为交换,要求我照拂苏姑娘,保证她们母女后半生衣食无忧。跟我回王府,是苏姑娘自己做的决定。
俗话说灯下黑,我认为苏姑娘在王府才是最安全的。便是有朝一日,父王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也会看在‘孙女’的面儿上,谨慎行事。
只要他稍稍调查一下,就会知道,苏姑娘对母妃的事一无所知,也就不会把苏姑娘当作威胁了。
把她安置在别处,我未必能保她周全。”
简莹心下有些不以为然,济安王连嫡亲的媳妇都能毒死,更何况是儿子的一个妾室?
不过周漱这么想也没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济安王轻易不会往那上头去想,等到他发现的那一日,至少也还能保住昕姐儿。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看来,昕姐儿都是王府的骨血。虎毒不食子,济安王再心狠手辣,也不至于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毛孩子下手。
这么一想,昕姐儿的满月宴还真得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那孩子受到的关注越多,就越安全。
把这想法跟周漱说了,周漱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娘子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回去跟王妃提一提就是。”
想到又能大赚一笔,简莹不由眉花眼笑,在周漱脸上亲了一口,“夫君你真好。”
周漱被这声夫君叫得心里极为熨帖,“等回了王府,我便将私库的钥匙交给你,以后我院子里的东西都归你管。”
“好啊。”简莹笑靥如花地说着,心里却把他好一通鄙视。
成亲的时候她就提出要替他管家,他只扔了些破烂不值钱的东西给她。刚跟他睡了一觉,他就把私库的钥匙主动交出来了。
难怪都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果真不假!
想着迟早能见到,便不去问他私库里有什么,捡了之前没说完的话问他,“我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你的真名叫作简兰,是简四老爷流落在外的女儿。因为跟那位六小姐长得很像,被简家设计代替她嫁给了我。”周漱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你应该早一些告诉我,何必自己承担这么多?”
“我不是让你问了吗?你不问也怪不得我。”简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周漱收拢手臂,将她抱紧了一些,“我很庆幸娶进门的人是你,不管简家和楚非言在谋划些什么,我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所以,娘子只管安心待在我身边,那位简六小姐自有我来处理。”
“处理?”简莹听着他话头不太对,抬头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娘子无需操心,你只要知道,但凡有我在,就没有人能威胁你的地位,无论是简家嫡女,还是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说完这话,便拿手合在她的眼睛上,“距离天亮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简莹有心追问一番,又觉不急在这一时,便依言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几个丫头进来服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纹儿,时不时拿了意味深长的眼神儿打量她,把她搞得满头雾水,“你们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
“可不是有花吗?”雪琴掩嘴笑道,“二少夫人今天的气色实在是好,脸皮子水嫩嫩红彤彤的,就跟那刚开的花骨朵一样。”
正说着,姜妈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二少夫人,这是五红汤,拿了枸杞、红枣、红豆、红皮花生米、红糖放在陶罐里煮了好几个时辰呢,最是补血养气,您赶紧喝了吧。”
简莹犹自迷糊着,“我为什么要补气养血?”
“二少夫人昨天晚上不是刚和二少爷圆了房吗?女子经了初~夜都要喝这个的。”姜妈提醒她道。
简莹怔了怔,随即张大了眼睛,“这还用补?”
几个丫头闻言齐齐低头笑了起来。
“要补的,要补的。”姜妈连声说着,又催她喝汤。
等她喝完收了碗,又嘱咐她注意保暖,不要沾凉东西。唯恐她初经人事,不懂保护自己,伤到哪里,还送了她一瓶秘制的药膏,这才老怀甚慰地走了。
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成这么久,一直都没有圆房,总让人觉得心里不踏实。这回好了,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
不过也得找个机会提醒提醒二少爷,不能再像昨天晚上那样不懂节制了。女儿家身子娇嫩,哪里经得起他一夜两回地折腾?
不过这也说明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感情好,如此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能抱上嫡出的小少爷或者小小姐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萧铮在庄子里住了两日,便带着随从赶去泰山办差了。
简莹惦记着昕姐儿的满月宴,盘算着早些回王府去。
周漱跟她初初定情,恨不能一天到晚和她腻在一起。比起王府门庭重重,更喜欢庄子里的无拘无束,便软硬兼施地缠着她多留了几日。
回王府的前一天,周漱被黄尊派人请走,她才得空见了罗玉柱和罗玉柱调~教的几个孩子。
罗玉柱养了一阵子伤,倒比原来白胖了些,愈发眉清目秀,身上的痞气却不曾稍减,见了面就要跪下磕头。
简莹赶忙拦住他,“又不是第一次见面,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要不是二少夫人好医好药地养着,小人的伤哪能好得这样快?这头不磕小人心里过不去。”罗玉柱笑嘻嘻地说着,跪下正儿八经地磕了头,才又站起来回话。
简莹问了几句闲话,便吩咐晓笳道:“你出去守着门,我有事情要单独交代你干哥。”
等晓笳答应着出去了,指了指下头的椅子,“你坐吧。”
罗玉柱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大大方方地坐了。却不碰桌上的茶盏,斜着身子等候吩咐。
“罗玉柱,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简家嫡出的小姐?”简莹淡淡地问道。
罗玉柱心知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话,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您就是简家嫡出的小姐,像不像有什么打紧?”
简莹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可是有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长得很像的人,正在暗地里谋划,想把我从济安王府赶出去,抢了我简家嫡女的身份,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这短短的几句话里,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罗玉柱是何等聪明的人?把她先前吩咐他做的事情联系起来想一想,便将其中的关窍想通了八~九分,不由瞪大了眼睛。
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二少夫人,这事儿济安王府都有谁知道?”
简莹弯了唇角,“你怎么不问问简家都有谁知道?”
罗玉柱听出她语带考校,嘿嘿地笑道:“这还用问吗?二少夫人跟小人一样,虽有些玩世不恭,骨子里却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若非出于无奈,怎会活在他人名下?
济安王府可不是一般的门户,若无简家运筹帷幄、从中周旋,您岂能安安稳稳地嫁进去,做了这许久的二少夫人?
由此可见,简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就是不知道济安王府那头……”
“只有二少爷知道。”简莹微笑地道。
罗玉柱瞧见她说这话时,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些许的情意,会心一笑,“二少爷果然英明有眼光,人生在世,身份名头都是虚的,人才是实实在在的。”
不着痕迹地拍了两个人的马屁,又提起前头的话茬来,“您说有人在暗中算计您?”
“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简莹也不瞒他,“我让你去盯着表哥,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那个人现在泰山,极有可能寄居在某座庙宇里。”
“小人明白了。”罗玉柱拱手道,“小人回去之后,立马寻一个百分百可靠的人,去泰山那边盯着。”
简莹赞许地点了点头,心说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她讲头,他就知道尾了。
“二少爷可能也派了人在查找她的行踪,你的人若遇见了,不必干涉,静观其变就是。”
她问了周漱几次,周漱也不肯透个口风给她,大概是怕她知道了烦心,或者以后惹上什么麻烦。
她隐隐猜到一些,既不想做那以德报怨的烂好人,也不想去做那推波助澜的恶小人,便权当不知道,承了他的情。
“银票我交给晓笳了,你走的时候跟她要。对了,表哥在鞍前马后地帮着她呢,你们多留神。”
罗玉柱点头,“小人省得。”
简莹对他一向放心,也不过多交代,“好了,把孩子们叫进来我看看。”
“哎。”罗玉柱答应着,起身出门,不一时就领进四个半大小子来。
这四人个头参差不齐,身骨倒是个顶个的壮实。穿的都不错,脸面也收拾得很干净。进了门都垂着眼睛,不敢乱瞟。
等他们磕了头,简莹一一问了名字和年纪,叫晓笳给了他们每人一个二两银子的封红。
将他们打发下去,便问罗玉柱,“不是说七八个吗?怎么只带来四个?”
“那几个年纪小,性子不稳,还得再调~教一阵子。”罗玉柱笑着答道,“小人怕他们见了二少夫人回去乱说话,就没带他们过来。
这几个沉稳,知道规矩,嘴巴也严实,先带来给您认认脸儿。以后您若有什么事儿,赶上小人不在,吩咐他们四个给您跑腿儿就是。”
简莹道了句“好”,跟他商议了一通昕姐儿满月酒以及过年采买的事情,便叫他回去。
周漱一回来就听说她今天见了外男,进门换了衣服,擦过手脸,跟她缠腻一阵子,便状若不经意地问起来。
简莹既在庄子里见人,就没打算瞒他,将罗玉柱的身份和平日里办的事情都跟他说了,单瞒下了让罗玉柱派人去泰山盯着小六儿的事。
周漱听完只点着她的鼻子笑道:“你还真是个财迷。”
也不追问她捞那么多银子都弄到哪里去了。
“黄尊找你做什么?”简莹礼尚往来地打听。
“商议酒楼重新开张的事。”周漱一手揽在她的腰上,一手抚弄她小巧玲珑的耳垂,“他特地给我们留了一个雅间,让我们开张那天过去吃席呢。”
简莹拍掉他的狼爪,“那天腊八,府里要开家宴吧?”
“我们可以吃过晚饭再去,顺便带你去个地方。”周漱不去动她的耳朵,又捡她一缕头发放在指尖上绕来绕去。
“什么地方?”简莹被他勾起好奇心,便没理会他这小动作。
周漱卖了个关子,“娘子到时便知。”
说着话就到了饭点儿,雪琴几个端了饭菜送进来,摆在里间的暖榻上。两个人对面坐了,正准备开吃,就有人送来一封信。
周漱一眼认出信封上是石泉的字迹,心知信里内容与简家六小姐有关。
背过身去除了封泥,抽出信纸扫了两眼,脸色便狰狞起来,一拳捶在榻上,“萧金石这混蛋,当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不知出了什么事,讶然地望着他,“你手不疼?”
周漱手自然是疼的,可比不过心里的愤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萧铮竟会跟简家六小姐牵扯到一起。
正如简莹所料,这段日子,小六儿就寄居在泰山脚下的白云庵里。
石泉经过多方查找,找到了她的藏身之所。只因不好在佛门清净之地见血,便守在庵外,伺机动手。
守了几日,今天中午,小六儿终于走出了白云庵。
等她行到无人之处,石泉立刻动了手。不料她身边那其貌不扬的婆子竟是个有身手的,将他拼死缠住,给了小六儿逃走的机会。
小六儿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正巧碰上了刚刚考察完毕从山上下来的萧铮。
第一眼看到花容失色的小六儿,萧铮还当简莹来了泰山,着实大吃一惊。顾不得细想,就吩咐手下将人救了下来。
救完了,才发现她还是姑娘的装扮。容貌虽与简莹像极,可细细打量,还是能分辨出不同之处的,而且说话的声音半点儿不像。
也不知小六儿对萧铮说了些什么,萧铮大手一挥,便将人带回行馆了。
雍亲王对这个儿子严厉归严厉,心中的疼爱却是半分不掺假的,派给他的人都是万中无一的高手。
石泉虽然艺高人胆大,可也不敢跟亲王卫队的人硬拼。况且当时在场的不止萧铮一个,还有济南府和泰山的地方官员陪同在侧。他不好露面,只能撤退。
一面盯着行馆的动静,一面写了一封信,差人快马加鞭地送了回来,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
周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按理来说,以他跟萧铮的交情,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只要他将一切和盘托出,并表明自己的意愿,萧铮定会助他一臂之力。
怕只怕简家六小姐先发制人,当着那些官员的面儿将简家移花接木的事情说出来。万一传到朝廷那边,麻烦可就大了。
简莹见他眉头紧锁,愈发好奇那信上写了什么。趁他发愣的空当,探身一把夺了过来。
周漱一惊,“哎,娘子……”
石泉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信也写得言简意赅。不过两行字,简莹一眼就扫完了,然后“哧哧”地笑了起来。
周漱被她笑得满头雾水,“娘子,你笑什么?”
“笑你庸人自扰。”简莹含笑嗔了他一眼,将那信纸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炭盆里。
炭火遇纸,呼地窜起一道火苗。不过眨眼之间,那纸团就化作一堆灰烬。
周漱将目光从炭盆上收回来,凝眉不解地望着她。
简莹拿了筷子塞到他手里,“你放心吧,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不会破釜沉舟,跟我拼个鱼死网破。
她可是要做回简家嫡女的,把简家拖下水,对她有什么好处?
如果她脑子没进水,一定会坚守秘密,再想法子达成自己的目的。”
“娘子的意思是,就这么放着她不管了?”周漱握着筷子,却没有动筷的意思。
“管,但不是你那种管法儿。”简莹夹了一块狍子肉放进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送进自己嘴里,细细地品尝了一番,才接着说道,“甭管谁对谁错,动手杀人的那一方总是理亏的。
决定逃婚的是她,得瑟一圈把自己人生弄脏的也是她,如今想脱掉那层脏皮让我替她披的还是她。
这几件事哪一件拿出来,都够她理亏半辈子的。我们明明占着优势,为什么把优势变为劣势呢?
俗话说,自作孽不可活,决定逃婚的那一刻,她就应该有抛弃简家嫡女身份的觉悟。想扔就扔,想捡就捡回去,这世上哪有那么现成的好事儿?
我的短处,也是简家的短处,她想动我,必要先经过简家。可她的短处,只是她一个人的短处。
简家能舍她一次,就能舍她两次,事到如今她要是还觉得自己在简家人心目中占据多么重要的位置,那她一子未落,就先输了。
我们只要盯着她,根据她的动向,适时做出应对,就不怕她翻出什么浪来。”
听了她这一番话,周漱虽说不上豁然开朗,可也没有刚才那般愤怒了。夹起那块狍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去,只觉齿颊生香,食欲大开。
喝了两口汤,才又冷哼道:“跳梁小丑而已,何必在她身上浪费精神?”
“浑水才好摸鱼嘛。”简莹气定神闲地笑道,“一辈子很长,日子只会越过越无聊,她不蹦跶,咱上哪儿找乐子去?”
周漱心里仍旧斩草除根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可既然她把这当成乐子,那他也不去剥夺她的乐趣。左右不过是只苍蝇,想拍死总有机会拍死的。
想通了,便不再挂心这事儿。和她其乐融融地吃完了饭,挽着手在庄子里走一圈消了食,回房分头沐浴过,就催着她早些休息。
简莹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掐算着这几日是危险期,不肯跟他鬼混,“你不是要头悬梁锥刺股,发愤图强吗?赶紧读书去吧。”
“书随时随地都可以读,明日回了王府,再想跟娘子这般肆意都耳鬓厮磨,怕是就难了。”周漱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似恳求又似诱~惑地吐着气,“娘子忍心看我受苦?”
说着便含住她的耳垂,若有若无地啃咬起来。
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直传到心里,简莹的身子立时没出息地软了半边。等回过神来,已经被他压在身下,予取予求了。只因这滋味着实不错,也不愿喊停。
旷夫怨女一样折腾了许久,完事便一脚踹过去。
这个王八蛋啊,一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儿,被他弄得死去活来。
周漱得到餍足,身心舒爽,全不在意。下床叫人送来热水,亲自帮她擦洗了,又殷勤地拿了避子药丸,伺候她服下去。
简莹吃完药安心不少,可气还没消,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两个人一起在床上痛快完了,凭什么我吃药,你看着?”
周漱挑眉,“娘子的意思是,让我陪着你一起吃药?那药可是专为女人调配的,我们男人吃了要被去势的。”
简莹语噎,他给去了势,吃亏的不还是她?难不成她有了直版老公,也要守活寡?
她忿忿地握拳,“就没有专给男人吃的药吗?”
“没有。”难得见她吃瘪,周漱一脸的愉悦,“娘子若不喜欢那药丸,就别吃了。”
“王八蛋。”简莹恼羞成怒,一拳捣在他的肚子上。
——(未完待续。)
&bp;&bp;&bp;&bp;在庄子里住了许多天,再回到城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会儿刚出太阳,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路两旁摆满了摊位,吆喝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
空气之中弥漫着包子米粥的香味,将这冬日清晨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简莹早起只喝了一盏燕窝粥,闻到这味道就觉有些饿了,叫人买了一兜包子,和元芳、晓笳三人分着吃了。
不一时,听见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打车厢,元芳掀开帘子,还不等发问,就有肉火烧、卤鸡蛋、千层发糕、葱油饼各色吃食接二连三地递进来。
元芳有些手足无措,“这……这是哪儿来的?”
“二少爷吩咐买的。”车外传来翠峰笑的声音,“二少夫人还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小人马上去买。”
简莹不领情地翻了个白眼,“喂猪呢?”
晓笳摸出一个封红递给翠峰,将人打发走了,便打趣地笑道:“二少爷这阵子对二少夫人可真好。”
简莹鼻子哼了两声,心说能不好吗?孔雀求偶还要开下屏呢。
在那堆吃食里翻了翻,看中了那跟彩虹一样的发糕,便叫晓笳切下一块儿,用干荷叶裹了慢慢地吃着。等进了王府,也吃饱了。
因车上装了不少的东西,也不费事换轿子,马车从西门进了王府,径直行驶到垂花门外停下来。
简莹下了车,就见金屏并房妈、张妈等人齐刷刷地候在那里。等她们见了礼,便笑道:“大冷天的,你们出来做什么?难不成我在外面住了几天,就变成外人了?”
“正因为不是外人,才要过来迎候呢。”张妈笑着接起话头,“二少夫人您是不知道,这些日子王妃天天念叨您呢。说您一不在,整个府里都冷清了。
这不今天一早儿起来,就吩咐奴婢赶紧来候着您。”
“我也想念母妃呢。”简莹跟她寒暄几句,又转向房妈,“苏姨娘和孩子都好吧?”
房妈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就是都巴望着二少夫人回来呢。”
“给母妃请了安,我就去看她们。”简莹说着,便冲金屏一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二少夫人回来就好了。”金屏笑嘻嘻地福了福身。
等到周沁过来,又打了一轮招呼,简莹便叫其他人先回去,领了雪琴、银屏两个捧着东西往菁莪院而来。
跟方氏见了面,自然又是一番问候寒暄。
多日不见,方氏丰腴了不少,肚子也变大一圈,气色却是极好的。不施粉黛,皮肤依旧光滑水嫩,白里透红,眼角眉梢都笼着准妈妈特有幸福的光辉。
握着简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瞧见她脸上那几条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很是唏嘘了一番,“没想到让你代我出一趟门,竟让你受了这么大的苦。
幸好你没事,不然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母妃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的劫数,迟早要碰上的,过去了也就没事了。”简莹故作轻松地笑道,“您瞧,我这不是又活蹦乱跳的了吗?”
方氏笑着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个福大命大的,既然你活蹦乱跳的,那昕姐儿的满月宴,还有置办年货、筹备酒席的事情就还交给你。
我这身子重了,一日懒似一日,正等着抓人办差呢,你回来得当真是时候。”
简莹求之不得,“没问题,您就只管使唤我吧。”
说笑一阵,便将带回来的首饰分给大家。最贵重的几样自然是给方氏的,孟馨娘、周汐、白侧妃、文庶妃、齐庶妃也都有份儿,连张妈、佩玉和怜珠也每人得了一样。
大家只管拿东西道谢,也没人追问来历。
她前脚回了采蓝院,方氏、孟馨娘、白侧妃和文庶妃后脚就差人送来回礼,只有齐庶妃没动静。
周沁知道了气得不行,赶紧从自己的嫁妆里选了两块好料子,叫人以齐庶妃的名义送了来。
简莹这边换了衣服,正打算去天水阁走一趟,就听人禀报,说房妈抱着小小姐过来请安了,于是吩咐将人直接请到里间来。
房妈进门就要大礼跪拜,简莹赶忙给拦住了,“免了免了,别把孩子给磕碰到了,快抱过来给我看看。”
“是。”房妈答应一声,将包裹得厚厚实实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简莹双手托实了,才低头细看。
小丫头已经开始长奶膘了,脸颊肉嘟嘟的。眉毛淡淡的,鼻子高高的,嘴巴小小的,脸上生了一层细细软软的茸毛,小模样儿十分可爱。
拿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小脸,心里都跟着软软的,忽然间就冒出自己要是也能生下这么个软趴趴的小东西就好了的念头。
一想到生孩子定然血淋淋的,还可能丢了小命,赶紧将这念头压下了。
爱不释手地抱了一会儿,吩咐雪琴将事先打好的金锁拿出来。也不敢给这么小的孩子戴那沉甸甸的东西,便交给房妈收着。
简莹在外面住了这么多日子,房妈心里也犯嘀咕,唯恐她容不下苏秀莲母女两个,这才不顾严寒,赶着将孩子抱过来请安。此时见她似是十分喜爱这孩子,一颗心便放下了一半儿,另一半儿还是悬着的。
迟疑了几次,终究忍不住开了口,“二少夫人,小小姐是二少爷头一个女儿,按理来说,应该抱到您身边养着才对。
只是苏姨娘生产的时候伤了元气,身子一直没大好。要是这个时候把小小姐从她身边带走了,只怕……”
“房妈。”简莹眼睛看着孩子,头也不抬地打断她,“我从来没有说过要抢走苏姨娘的孩子,你多虑了。”
房妈脸上一红,赶忙解释道:“二少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着急声音就大了一些,昕姐儿被聒噪醒了,却不哭,张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简莹的衣襟。
简莹抱着她摇晃了两下,又笑着逗她,“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没娘的孩子是根草,我们昕姐儿当然要在亲娘身边长大,是不是啊?”
小丫头就跟听懂了一样,嘴里含糊地“咿呀”了一声。
姜妈不知道她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正惊疑不定,就听门外传来丫头们招呼“二少爷”的声音。立时有了主心骨一样,挺直了腰杆。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进门,瞧见简莹像模像样地抱着孩子,有些晃神。
听到房妈跟他问安,才回了神,在简莹旁边坐下,饶有兴致地看她逗弄昕姐儿。
“你要不要抱?”简莹把昕姐儿往他跟前送了送。
“算了。”周漱摆了摆手,“我刚进来,身上凉,别把凉气过到她身上了。”
若是他的孩子,他自然会抱。现在嘛,他更想抱那个抱孩子的人。
简莹不知他这点儿龌龊的小心思,眼角瞥见房妈时不时防备地看她一眼,又时不时欲语还休地瞅着周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心说这年代的女人啊,可真喜欢自寻烦恼。多简单的一句话,听到她们的耳朵里,都能琢磨出十个八个的意思,不知道有多少事都是疑心生暗鬼,自己作腾出来的。
得,这孩子她也别抱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指不定给她扣上一个什么样的罪名。
将昕姐儿交给房妈,也懒得多说什么,直接将人遣走了事。
周漱握住她的手,“奶娘也是一心为我,又不了解你,难免想得多了些,你莫要跟她一般见识。”
简莹讶然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没觉出来呢,这么说你是故意不搭理房妈的?”
“奶娘也不容易,为了照顾我,跟自己的儿女都疏远了。”周漱答非所问地道。
简莹将手抽回来,顺便送了他一对儿白眼,“脑袋长在她头上,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管不了,也没那个闲工夫。
你放心,我不会跟她一般见识,给她小鞋穿的,你不用在我跟前替她打苦情牌。”
周漱赶忙赔笑,“娘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心里舒服得很,不用你开解,该干嘛干嘛去。”简莹不客气地赶人,见他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又好笑地停住脚步,“我去看苏姨娘,你也要跟着?”
“啊……”周漱尴尬起来,“那个……我就不去了,我去书房看书。”
简莹瞪了他一眼,见雪琴正张开披风等着,便撇下他走过去,由雪琴伺候着穿戴好了,径直出了门。
出了采蓝院没一会儿,就见灵若、君萍和妙织三个迈着小碎步,匆匆忙忙地迎了过来。
到近前见了礼,灵若便拿出帕子抹起眼泪来,“夫人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婢妾们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雪琴一听这话就恼了,连声冷笑道:“二少夫人回来,平日里受过恩惠的洒扫丫头都知道过去迎一迎。
那些口口声声地说着敬重二少夫人的,连头都没伸一下。三催四请好不容易露了面儿,一句嘘寒问暖的话儿不曾说,就没头没脑地告起状来了。
教养和良心都被狗吃了吧?”
这话虽未指名道姓,却当真不留情面,三位姨娘,尤其是灵若,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要是单说没去二门迎接这事儿,还真怪不得这三个。
苏秀莲出事之后,周漱虽不曾审出什么,可也狠狠地敲打了灵若一番。
君萍和妙织两个把灵若当作教训,行事愈发谨慎小心。加之简莹不在,这段日子连葛覃院的门也不出了。外头的人猜忌灵若,也极少往葛覃院这边儿来,以至于消息闭塞,谁也不知道简莹今天回来。
等听到消息,再梳洗打扮一番,可不就姗姗来迟了吗?
灵若先得罪了简莹,又因苏秀莲早产的事被周漱厌弃了。思来想去,要想在王府的日子好过一些,还得在简莹身上下功夫。于是打量着简莹这些日子住在外面,不知道王府里的事,赶着过来倒打一耙,狗急跳墙来了。
被雪琴骂了一顿,这戏文就有些唱不下去了。
简莹既不训斥雪琴,也不急着料理灵若,只淡淡地扫了三人一眼,“我要去看苏姨娘,你们一起来吧。”
三人见她没有追究的意思,还肯带她们走动,俱是心头一松,齐声应“是”。
房妈知道简莹要来,早早吩咐人备下茶点,又亲自到天水阁门口迎候。瞧见灵若也跟着一道来了,脸色不由沉了沉。可人是简莹领来的,她也不好大扫帚抡出去。
上前见了礼,便引着简莹进了内室。
苏秀莲还在月子里,下不得床,为表郑重,还是梳妆了一番的。头发绾成一个圆圆的发髻,简单地插了一根簪子,披着衣服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蜡黄,眼神倒还明亮。
看到简莹撑起身子要见礼,简莹上前按住她,“快别起来了,自家人,不用那么多礼数。”
苏秀莲也不勉强,朝她歉意地笑了一笑,“我身子不争气,倒连累二少夫人受了一顿苦。如今看到二少夫人安然无恙,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跟你有什么关系?”简莹在床边坐下来,劝慰她道,“你不要想那么多,安心调养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只管差人去告诉我,不要不好意思张嘴。”
“谢二少夫人记挂,我这儿什么都不缺。”苏秀莲由衷地说道,顿了一顿,迟疑地开了口,“二少夫人,我能单独跟您谈一谈吗?”
简莹看她的神情,隐隐猜到她要说什么,挥手将姨娘下人悉数打发出去,便笑着问道:“是不是房妈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苏秀莲矢口否认,撞上她了然带笑的眼神儿,表情窘迫起来,“房妈……房妈也是好心,我知道二少夫人不是那样的人……”
简莹微微敛了笑意,“你的事我都知道。”
苏秀莲怔了一下,随即张大眼睛,“您……您都知道?”
“是啊,二少爷都跟我说了。”简莹微笑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所以我不会把昕姐儿抢走,你就放心吧。”
苏秀莲脸上一红,“二少爷和二少夫人都是好人。”
简莹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细细问了她的饮食情况,有没有及时看大夫,都吃什么药。建议她不要老在床上躺着,每天下地走一走,适当地锻炼一下身体,以免留下后遗症。
而后又拿出五百两银票给她。
苏秀莲被这么多的银子吓到了,急急推辞,“二少夫人,这可使不得……”
“拿着吧。”简莹塞给她,“有了孩子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光靠那点儿月钱好干什么?
府里能领的东西有限,也未必合心,你想吃点儿什么添置点儿什么,尽管叫人出府去买。我就不给你送东西了,免得房妈疑我。”
苏秀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眼圈一红,就落下泪来,“二少爷和二少夫人的大恩大德,我只怕下辈子才能想法子报答了。”
简莹拿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用交心的语气问道:“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吗?”
——(未完待续。)
&bp;&bp;&bp;&bp;苏秀莲好似没明白她的意思,两眼茫然地愣怔了半晌,才用帕子拭去眼泪,苦笑道:“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奢望什么了,只想把昕姐儿好好抚养长大。”
在简莹看来,这年头未婚先孕的女子若不是被人强迫的,就是为真爱勇敢献身的圣斗士。看苏秀莲的模样儿,也不像是被人强迫的。
像这种敢爱敢做女子,必然是有一定的主见和想法,不会轻易放弃的。听她这么说,便怀疑那个男人已经挂了。
“小苏啊,我问一句不该问的,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那个孩子爹是不是已经……”
“不,他还活着。”苏秀莲语气格外笃定地道,“他一定还活着,我能感觉得到。”
简莹心下了然,她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死是活,只是强迫自己相信他还活着罢了。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沉默的空当,就听她语调温柔地说道:“他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长得壮实,有力气,农活儿做得也漂亮,村里人都很喜欢他。
我爹上山采药,时常三五天不回来,就把我托付给隔壁的五婶子。五婶子上头有个瘫在炕上的婆婆,下头还有一串儿儿女,总有看顾不周的时候。
每当我爹不在家,他就过来帮我挑水劈柴,把家里的重活儿都抢着做了。晚上我一个人害怕,睡不着觉,他就蹲在院子里守着。我醒了喊一声,他应一声,我就不害怕了。
我爹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他一有空就过去听,跟着学。我把我小时候用的千字文、习字帖送给了他,他学得很快,两个月的工夫就把全村人的名字都写出来了。
我知道他是个有志气的人,只是没托生到好人家。我总劝他出去闯一闯,以他的头脑和干劲儿,肯定能闯出些名堂来的。
可他不肯,他说他走了,我爹不在家的时候,就没有人帮我守夜了。”
说到这里,她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傻子!”
顿了一顿,接着说下去,“今年刚出正月,村里就有好些人得病了。像瘟疫一样,一个传一个。我爹说是寒疫,要用到吃了雪水的苍耳子,就领着几个人上山去了。
那天晚上又是下雨又是下雪,冷得不得了。我担心我爹,一直睡不着,他就整晚趴在窗口跟我说话。
我叫了他好几遍,他才进了屋,一身的棉衣裳都湿透了,外面冻了一层的冰碴子……
那天晚上我们俩就好上了。
我爹回来之后,他跟我说,不能让我受委屈,要出去闯一闯,等他有了出息,一定回来盖房子置地,风风光光地娶我过门。
我答应等他三年,把我娘留给我首饰送给他当盘缠,他不肯要,只带了一兜子我亲手烙的饼走了。
没过多久,我就有了身孕。我爹是大夫,怎能瞒得住?
我死都不同意把这个孩子打掉,我爹上山采药就落下了病根,又被我气到了,大病了一场。天气一暖,就带我搬到深山里去了。
山里阴凉,我爹的病一直都没好利索。等到二少爷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说着眼圈一红,又落下泪来。
简莹宽慰了她几句,等她情绪平复下来,便问道:“你不想找他?他还不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吧?”
“我不会找他的。”苏秀莲一脸坚毅地道,“一个人在外头闯荡哪有那么容易?我若找他,他必然急着回来照顾我们母女两个,先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等到他闯出名堂的那一日,他心里若还有我,自会来找我;他心里若是已经没有了我,我也不会高攀于他。”
简莹有些目瞪口呆,敢情这还是一个古代版的文艺女青年呢。
宁愿顶着个假名给人当小妾,也不愿去找自己真心爱着的男人。真不知道是该夸她有骨气,还是骂她太痴呆了。
实在理解不了她的逻辑,说了几句闲话,就赶紧告辞了。
三位姨娘这会儿倒乖觉起来,一路跟着简莹回了采蓝院,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的,很是贴心。
简莹将带回来的首饰分给她们,便打发她们回去。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周漱提起苏秀莲的事情,“你派个人去泉泸村打听一下那人叫什么名字,帮她找找看吧。”
“娘子当真有善心。”周漱有些吃味地道,“不关心夫君,倒关心起姨娘来了。”
简莹自动忽略他后面那一句,“嫁给你以后,缺德的事儿见多了,就想促成一桩好事调剂调剂。
你都替人家养老婆孩子了,就好事做到底,帮着找一找嘛。左右对你来说,找个人跟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周漱被她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逗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帮她找就是,你甭惦记这事儿了。”
“这才是我的好夫君。”简莹投桃报李地帮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过午饭,简莹照例要午睡。
周漱厚着脸皮贴上来,“娘子,我们生个孩子吧。”
“不生。”简莹坚决拒绝,“要生你生,反正我不生。”
“我看你不是很喜欢昕姐儿的吗?”周漱不肯放弃,循循善诱地劝说,“你想一想,我们的孩子呢,长得既像你又像我,那该是多么地……”
“吓人啊。”简莹嗤笑地接起话茬。
周漱笑容一滞,“应该是可爱才对,怎会吓人呢?”
简莹翻了个白眼,“你是想让他白天像你晚上像我,还是白天像我晚上像你?直接领养个孙悟空得了,还费劲巴拉地生什么?”
周漱不知道孙悟空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肯定不是什么正常的玩意儿。因早上见了她抱孩子的模样,满心向往,又从心底里觉得自己的孩子一定是千伶百俐,极招人疼的,听了这话便有些不服气。
“你再想一想,如果我们有了孩子……”
“那你就至少十个月不能碰我了。”
周漱立时闭了嘴,揽着她道:“咱们还是晚两年再生吧。”
简莹弯了唇角,安然地闭上眼睛。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初回王府,休养了一日,顺便处理了一些杂七碎八的事情。第二天便走马上任,重新接管了大厨房,筹备起昕姐儿的满月宴。
对大户人家来说,红白喜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周漱想大操大办,方氏也没什么意见。
于是在各方的默许下,简莹便高调奢华地操办起来。别家接到帖子,自然要卖济安王府这个面子。到了昕姐儿满月这一日,前来道贺的人足足排出半里地。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周漱也扮起慈父,抱着昕姐儿去前头转了一圈,听了两耳朵恭维赞扬的话。
后头的女眷更是卖力地夸奖,什么天生福相了,什么美人坯子了,还有人当场表示,要给自家小孙子和昕姐儿定个娃娃亲。
当然,她们夸得最多的还是简莹。毕竟毕竟像她这样,容得下外室,还给庶女风光体面操办满月宴的正室不多。
一顿宴席办下来,简莹收获了无数类似于贤良、大度、宽厚、仁善之类的褒义词,敛吧敛吧能装个几箩筐。
苏秀莲身子还没大好,被甘露扶着出来见了一回人,看到如此盛大而热闹的场面,回去又愧疚而欣慰地哭了一阵子。暗暗发誓,来生结草衔环,给二少爷和二少夫人当牛做马,以报恩情。
满月宴完了,便开始准备年礼,京城和各大州府的要提早送去,然后才是济南府各家。年货也同时置办起来,水果蔬菜,鸡鸭鱼肉,油盐酱醋,名酒好茶,一车一车地往回拉。
府里从上到下都要裁剪新衣,缝制鞋袜,女主子们还要打首饰、买胭脂水粉,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
到了腊八这一日,简莹粗略一算,她和罗玉柱已经从中赚了好几千两了。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腊八完了是小年,过完小年过大年,过完大年还有正月里的宴请,元宵节……
这大户人家过个年可真够败家的!
因是过节,晚上摆了家宴。吃过饭,周漱便寻个借口,将简莹带出王府。轻车简从,往九华楼而来。
到九华楼门口下了车,第一眼就瞧见酒楼大门洞开,门里竖着一面硕大的照壁,绘着名家手笔的九君子图。楼上垂下一条大红的条幅,上头龙飞凤舞地绣着一行金边大字:开张首日半价。
简莹忍不住笑了一回,心说这黄掌柜还真是能俗能雅。
黄尊得了消息,亲自迎出来。
彼此厮见了,简莹便笑着问道:“今天的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黄尊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今天一天都是客满的,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的雅间席位预定超过一半。就连年夜宴,也定下了好几桌的。”
历朝历代,回家过年都是不变的传统,没有人愿意在外面过年。他本以为预定年夜宴的点子会无人问津,没想到还真有那贪图新鲜便利的,细细询问过,便赶着定下了。
这才是第一天,他相信以后预定的人会更多。
二少夫人说得对,越是赶上过年过节,越好做生意。以前一到年节就关张休息,不知少赚了多少银子。
如今九华楼一分为二,前头还跟过去一样接待流水散客,后头便是庭院式的雅间,只接待提前预定的客人。
引着两人从后门进到雅间,叫人上了茶点,便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简莹脱去外头大衣裳搭在屏风上,拢着手四下观瞧。
这雅间设计得古香古色,墙壁、地板、桌椅一应家什全都是竹制的。半空中悬着一个硕大的烛台,燃着十几根蜡烛,将整个房间照得亮亮堂堂的。
墙上挂着名人字画,临窗搭建了一铺宽阔的炕床,摆着小几,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桌上摆着缎面的菜单簿子,里头酒菜茶水俱是明码标价。
从窗口望出去,假山泉池,花树错落,一派幽静闲雅的好景致。悦耳的丝竹声,如溪水一般涔涔流淌,令人心神安悦。
虽然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可能做到这个份儿,也已经相当不错了。
转头见周漱舒适地靠在炕床上,便戏谑地道:“你现在不心疼那一成干股了吧?照这样下去,这家酒楼赚的钱可不止翻一倍。”
“我何时心疼过?”周漱装糊涂。
简莹也不跟他计较这个,“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咱们走吧。”
周漱原当这酒楼是她指导改建的,她定然很有成就感。没想到她才进门就要走,讶然地挑起眉头,“娘子不想四处看一看?”
“有什么好看的?”简莹催促他道,“赶紧走吧。”
上辈子各式各样的酒楼她见得多了,这顶多能评个三星。况且对这种花大钱充大头的地方,她一向没什么好感。
开张之前来过几趟,周漱对这酒楼新鲜感并不似别的客人那么强烈。贺礼一早就送来了,也不费事跟黄尊道别,叫伙计通传一声,便带着简莹出了酒楼。
坐上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工夫,就在舜井街的一处宅子跟前停了下来。
猴魁上前拍门,有人从里面开了门,将周漱和简莹等人恭迎进门。两个小厮打扮等人各自提了一盏风灯,在前头带路,引着他们往后头走来。
简莹直到此刻仍旧一头雾水,“这是谁家?”
“我们的家。”周漱含笑答道。
简莹惊讶地眨了眨眼,很快明白过来,这想必是他自己私下置办的房产。四下里打量一番,天黑也瞧不清楚,只见屋影重重,院落宽敞,约莫有个四五进的样子。
正想着他带她到这里来是几个意思,就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灯光伴着人影,从月亮门后转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两个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衣着精美,环佩叮咚,到了近前双双福身下拜,“见过二少爷,见过二少夫人。”
一个声音娇脆婉转,甜美非常;一个声音低沉微哑,性感十足。
一个娥眉杏眼瓜子脸,一身媚骨;一个浓眉大眼鹅蛋脸,端庄秀丽。
当真是各有千秋!
简莹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便看向周漱,“金屋藏娇?”
——(未完待续。)
&bp;&bp;&bp;&bp;听了这话那瓜子脸的女子略带娇羞地低了低头,那鹅蛋脸的女子却纹风不动,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周漱想起她提的那几个“立刻结束”的条件,唯恐她误会了,赶忙解释道:“她们都是母妃的故人之女,在这里帮我打理宅院的。”
说着指了指那瓜子脸的女子,“这是茗眉。”
“名如其人。”简莹夸了一句。
这好像已经成定律了,但凡名字里带“眉”的,基本上都是引人遐想的大美人儿。
“二少夫人谬赞了。”茗眉笑盈盈地福身。
不等周漱介绍,那鹅蛋脸的女子便自己开了口,“奴婢峨蕊,曾与二少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咱们见过吗?”简莹有些惊讶,再定睛打量,的确觉得有几分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娘子忘了吗?”周漱笑着提醒她,“我们第一次在碧泉居见面,就是峨蕊前去去拦车传话的。”
简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那时他瞒着济安王和方氏找她摊牌,想拿好男风的事吓唬她,让她主动退婚,自是不好从王府里挑人。于是从这金屋里找了一个,冒充方氏的丫头。
她当时一门心思琢磨着要在未来婆婆面前好好表现,哪里会去仔细留意一个丫头?
“所以呢?”她依旧不明白周漱带她来的目的,“你提前好几天预约,把我带到这个地方,该不会就是为了介绍两个人给我认识吧?”
“自然不是。”周漱笑着回了一句,便吩咐茗眉和峨蕊,“去开了库房吧。”
两人齐声应“是”,便接过小丫头手里的风灯,亲自上前引路。
简莹看着茗眉弱柳拂风一般的背影,兴味盎然地眯了眯眸子。
如果她刚才没有看错,周漱说“自然不是”的时候,茗眉的表情好像有些失望。
难不成这丫头真把自己当成这金屋里的阿娇了?
周漱见她独自地笑个没完,有些莫名其妙,“娘子笑什么?”
“开心呗。”简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原以为抓了个馊窝头,没想到竟是个香饽饽。”
周漱不明所以,也没往心里去,将她的手从暖筒里拉出来,包裹在掌心里握着。
穿过五六道门,拐了七八个弯,前头领头的两个总算在一座有家丁把守的院子门前停住了。
“二少爷,二少夫人,到了。”茗眉回眸一笑,便掏出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走上前去,打开了那枚跟周漱拳头一般大小的铜锁。
和峨蕊一人一边,用力一推,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声响,两向分开。夜色之中,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大口。
进了门,简莹放眼打量,见这院子三面都是大块青石垒砌的高墙,只有正对门口的一面有一排不知几间的房子。正中有一正两侧六扇大门,门的两旁对称地开了一溜小小的气窗。
有四名家丁手拄着长枪把守在门旁。
这一回是峨蕊拿了一串钥匙出来,打开正中的两扇门。丫头小厮都留在外面,只她和茗眉进去,将里面的灯烛一一点燃了,又回到门旁,齐齐福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漱携着简莹的手,嘴里说着“娘子当心”,扶着她迈过半尺来高的门槛。
茗眉眼角捎着两人亲昵的身影,飞快地咬了一下红唇。
见晓笳和元芳紧跟着简莹,就要迈进门来,立刻伸手拦下,“你们不能进去。”
简莹脚步略顿,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作声,继续随着周漱往里走。
晓笳心领神会,一弯腰,从茗眉的手臂下面钻了过去。
“哎,你这丫头怎的不懂规矩?”茗眉立时急了,待要拉人,忽觉手腕一紧,继而传来一阵钝痛,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元芳借着抓握的动作,闪身进了门,将她滑腻腻的手腕甩开,嘴里嘀咕了一句,“俺又没使劲,叫那么大声儿做什么?”
茗眉被她甩得身子晃了一下,急忙扶住门框,一张俏脸因羞愤涨得通红。恨恨地瞪了一眼大摇大摆跟进去晓笳和元芳,又幽怨地望着周漱的背影。
门外的猴魁和翠峰双双抬起眼皮瞅了瞅茗眉,心说二少爷都没发话,她一个看门狗叫唤什么?
相互碰了碰肩头,也随后跟了进去。
简莹打眼望去,只见偌大一间库房收拾得十分干净规整。
靠墙的地方整整齐齐地码着箱笼,空地上平行放置了若干的宝阁架子,分门别类地摆放着金银瓷器,笔墨纸砚,书本字画,布匹裘皮,各式各样的盒子匣子。
架头上贴着标签,上头用方正小楷注明了物品的种类以及件数。字体娟秀玲珑,应该是茗眉或者峨蕊的手笔。
所有的东西都亮闪闪的,一尘不染。这要是贴上条形码定好价格,再在门口摆一溜儿收银台,都能直接开超市了。
可见打理库房的人花了多少心思,下了多少苦工。
就是不知道,苦工的背后,除了职责,是不是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娘子,你来。”周漱挽了她的手,带着她来到墙边一排略显陈旧的木箱跟前,指点着告诉她,“这些是母妃留下的嫁妆。”
简莹“哦”了一声,再没旁的话。
“原本收在王府的府库里的,我装作挥霍,跟王妃要了一点一点地运了出来。”周漱自顾自地说下去,又指了指别的东西,“这些都是我这几年间置办的,只要不是奢靡无度,足够我们安逸地过活后半辈子了。”
“瞧你平日里无所事事的,没想到还藏了心眼儿。”简莹笑着看了他一眼,心下有些好奇,“你以前又没打算娶媳妇,偷摸攒下这么一屋子好东西做什么?”
周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为我冥冥中早有感觉,有朝一日会遇到娘子吧?”
简莹被他酸倒了牙,捂着腮帮子“咝”地抽了一口冷气,“你好好说话能死啊?”
周漱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搭腔,扬声喊了茗眉和峨蕊过来,吩咐道:“你们把钥匙交给娘子吧,从今往后,这库房里的东西都归娘子理派。”
峨蕊应了声“是”,钥匙捧着送了过来。
晓笳二话不说,便上前接了。
茗眉没想到周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咬着嘴唇愣怔了半晌。待了回了神,依旧将那串钥匙紧紧地握在手里,“二少爷,二少夫人住在王府,怕是分不出精神看顾这库房。
不若还由奴婢们代为打理,每隔一段时间向二少夫人禀报一回,您觉得呢?”
——(未完待续。)
&bp;&bp;&bp;&bp;“您觉得呢”四个字突然低下去,变得轻婉飘忽,伴着一个欲诉还休的眼风抛过来,让人心弦为之一颤。
“噗……”简莹不~厚道地笑了出来,用“你知我知”的眼神儿看着周漱。
茗眉说话一贯如此,周漱早就见怪不怪了,也从未多想。被她这一笑一看,却莫名地心虚起来。
心虚过后,便是恼怒,“让你交你就交,哪来那么多废话?”
茗眉愕然地张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周漱会吼她一样。纤长的睫毛颤了几下,缓缓地垂下去,将将遮住眼中的泪光,“是。”
这一个字柔顺得几近哀伤,不知包含了多少委屈。
往前走了两步,咬着嘴唇将钥匙送上来。两手微微地抖动着,好像捧的不是一堆钥匙,而是她的心肝一样。
连晓笳这素来不爱惹事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一把将钥匙抓过去。
简莹犹自忍俊不禁,心说果然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些人无需配合,自己个儿也能演出一台好戏。
周漱平日里瞧着茗眉还不错,做事细心周到,与峨蕊性格互补,两人寸长尺短,互相提点,将这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当着简莹的面儿来这一手。
心里恼火,不耐烦看她这作态,便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
“是。”峨蕊福了福身,就干脆地退了出去。
茗眉仿似又受了一回打击,眼圈都红了,颤着声音应了声“是”,缓缓后退几步。一转身,泪珠就从脸颊滚了下来。
站在后头的猴魁和翠峰看得目瞪口呆。
这库房是二少爷的,二少爷娶了妻,将管家的权利交给二少夫人不是很正常吗?她哭个什么?难不成叫她管了两年,她就当这些东西是她的了?
简莹看着茗眉楚楚可怜的背影,坏心眼儿地碰了周漱一下,“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一嗓子吼过去,就叫人家玻璃心碎了一地。”
周漱被她挤兑得羞恼不已,咬牙道:“娘子莫要事不关己。”
简莹耸耸肩,“人家看上的是你,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周漱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地笑了一声,“怎不关娘子的事?”
语罢一把抓住她,将她按在了架子上。一只粉彩八仙过海的花瓶被简莹的后背碰到,晃了几晃,便掉在地上“啪”地一声摔碎了。
元芳眼睛精光一闪,就要抢上去,却被晓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猴魁和翠峰也急忙转过身去。
被赶出门外峨蕊和茗眉听到里面传来破碎的声响,俱是一愣。茗眉也没心思感伤了,提着裙角就奔了过来,“二少爷,出什么……”
“不关你事,出去。”猴魁不客气喝道。
茗眉斜眼扫过去,隐隐约约瞧见架子后面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胸口一痛,红着眼睛退了出去。
周漱发狠一样在简莹唇上啃了几口,“现在可关娘子的事了?”
“你这败家爷们儿。”简莹喘着气骂道。
周漱眸色一暗,再次封住她的唇。
简莹不甘示弱地咬回去。
两人跟两只争夺领地的狼一样,你嘶我咬地纠缠了许久,直把对方亲得气喘吁吁,浑身发热,才适可而止地停了下来。
周漱一种火气消了,另一种火气又上来了,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压低了声音道:“等回去了再收拾你。”
简莹拍掉他的爪,哼哼两声,“还不知道谁收拾谁呢。”
看到地上那一堆碎片,又忍不住骂了一句,“败家爷们儿。”
周漱浑不在意的样子,扬声吩咐:“猴魁,把这儿收拾了。”
“是。”猴魁拿了放在墙边的笤帚和畚箕跑过来。
翠峰和晓笳、元芳三个心知那边完事儿了,纷纷转回身。
瞧见晓笳和元芳通红的脸,简莹后知后觉地尴尬了。
只顾跟周漱制气,忘了旁边还有四个小的。
这年头还真是没有隐私可言,夫妻两个在屋子里做点儿夫妻该做的事,满院子的人都知道。出来放纵一把,也免不了被人围观。
以后还是注意一点儿吧,别教坏小孩子了。
周漱领着她在库房里转了一圈,便从最里层一排架子的暗格之中取出一个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对儿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这是外祖母传给母妃的,母妃很早之前就说过,将来要传给儿媳妇。
放了这许多年,总算派上用场了。
相信母妃泉下有知,也会很高兴的。”
说着便执起她的手,给她套在了腕子上。
简莹只觉两手沉甸甸的,心里堵堵的,有些不是滋味。憋了许久,才憋出两个字,“谢了。”
周漱微微一笑,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两下,“就快宵禁了,我们回去吧。”
“哦。”简莹点了点头,由他牵着往外走。
出了宅子回到王府,各自梳洗一番,便心照不宣地滚到床上。
也不知是先前那个吻的效果仍在,还是交了钥匙戴了具有象征意义的镯子感觉彼此更近了一步,两个人都很卖力。
意乱情迷之中,简莹恍然回神,只觉帐子在晃,床在晃,烛火在晃,全世界都在晃,她的心也跟着晃个不停。不由暗暗地叹了口气,照这样发展下去,她只怕还真的离不了他了。
这边夫妻和谐,春光大好,舜井街的宅子里却是凄风苦雨。
峨蕊和茗眉身世差不多,同病相怜。又是一起来的,相处这么多年,总有一份感情在。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有不忍,好言劝道:“你若想跟了二少爷,就去求一求二少夫人吧。
二少夫人又不是一个不能容人的主子,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姐姐你不懂。”茗眉幽幽怨怨地睇了她一眼,“我不能去求二少夫人,求了就被她看低了。”
峨蕊没存那份心思,的确不懂。在她看来,茗眉再怎么折腾,也只能给二少爷当妾。既是做妾,就要在二少夫人手底下讨生活,低看一眼高看一眼又有什么区别?
“那你打算怎么办?”
茗眉拭去眼泪,表情坚决地道:“我得让二少爷替我去求。”
——(未完待续。)
&bp;&bp;&bp;&bp;忙忙碌碌,很快就到了小年。
济安王一大早就领着三个儿子祭灶王,女人们凑在一起剪窗花,下人们则忙着洒扫除尘。各个院子里都贴了窗花,分了灶糖、灶果子和糖瓜条。
因元芳前一阵子没能回家,简莹叫姜妈收拾了满满一车的东西,又给她发了两个月的工钱,提早放了她的假。
雪琴几个翻箱倒柜,将自己穿不上的旧衣服、用不着的碎布头归拢归拢,裹成两个包袱,叫她带回去给她姐姐们的孩子改小衣服。
彩屏也要去跟孙秀才一起过年,姜妈也依着简莹的吩咐,比照两个人的份额,备了一筐子东西给她。
这两个人一走,采蓝院顿时安静了不少。
晓笳的存在感很低,云筝是个只知道埋头做事的,银屏脾气好性子慢,雪琴心里装的都是大事。就金屏一个能说的,没有人给她捧哏,她自己个儿也说不起来。
根据王府往年的惯例,中午依旧在各自院子里开伙,晚上聚在一起摆家宴。
济安王不知有什么事,开宴之前就被人请走了,只有方氏一个挺着五个半月大的肚子坐在上首。
爹不在,周瀚也没了顾忌,时不时望向方氏那边。眼中的炽热痴缠,只要不是情窍不通的人都能觉出几分。
孟馨娘原本就不怎么开朗的脸色愈发阴沉了,为了掩饰,狠命地往谈哥儿和真姐儿碗里夹菜。
谈哥儿正是贪吃的年纪,给多少都吃了。
真姐儿连筷子都拿不稳,哪里吃得下那许多?抓着娘亲的手摇晃了两下,细声细气地道:“真儿肚子饱了。”
孟馨娘心不在焉,听到这话也没走心,又夹了一筷子菜堆在她碗里,“真儿乖,多吃一些。”
周沁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道:“大嫂,莫再给真姐儿吃了,她肚子小,仔细撑着了。”
大家都抬了眼,周瀚也扭头看过来。瞧见真姐儿眼中含泪、可怜巴巴的样子,责备地瞪了孟馨娘一眼。
孟馨娘脸色又难看了两分,唯恐自己发作出来,借口给真姐儿消食,抱起孩子出去了。
方氏始终不动如山地坐在那里,由张妈布菜,专心致志地吃着饭。好似除了吃饭,没有什么是值得她留意的。
齐庶妃只顾嫉妒方氏的肚子了,没觉出方氏、周瀚和孟馨娘之间涌动的暗潮。白侧妃和文庶妃都秉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宗旨,低头装死。
其他人要么年纪小不懂,要么身份不够不敢乱想。
只有周漱和简莹两个知道前因后果,看得最清楚。
周漱心里厌憎,好好的胃口败个精光。
简莹见他眉心起皱,便在桌下悄悄地握了握他的手。
周漱表情一松,反手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有意无意地搔着。
简莹被他搔得心里痒痒的,暗暗咬牙,这混蛋,当真得寸进尺。
等到方氏吃饱叫人送漱口水,大家都纷纷跟着撂了筷子。又坐着说了一阵闲话,便散了各回各的院子。
周漱有些气闷,简莹有些吃撑了,两人便不急着回采蓝院,手挽了手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地散着步。
“娘子,过完了年,我们便搬出去吧。”周漱忽地打破沉默说道。
简莹觉得在王府住着挺好,不理解他为什么心心念念要搬出去。想着过一过二人世界也不错,便点了点头,“随你,想搬就搬。”
周漱听她同意了,心里总算舒坦一些了,“好,过了正月我便去跟父王说。”
“二少爷。”身后传来翠峰呼哧带喘的声音。
两人顿住脚步,等翠峰来到了,周漱便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翠峰见了礼,告罪一声,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漱先是皱眉,而后眼睛一亮,吩咐翠峰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备马。”
又转头看向简莹,“我要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若累了,就先歇了吧,不必等我。”
简莹暗翻白眼儿,心说本来也没想等,嘴上却乖巧地应着,“好,你去吧。”
周漱在她手上重重一握,便匆匆忙忙地去了。
晓笳离着近,依稀听到“舜井街”、“刺客”、“峨蕊姐姐”,“受伤”几个关键词。等周漱走远了,便扯了扯简莹的衣袖,“二少夫人,二少爷只怕是要往宅子那边去。”
简莹明白她的意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事儿,让他去吧。”
男人要是想出轨,长城都挡不住。他要不想出轨,挡他做什么?那个茗眉还不够格做她的对手,根本不值得她费神。
雪琴不知道腊八那天晚上的事,有些糊涂,“什么宅子?”
“二少爷金屋藏娇的宅子。”简莹笑着回了一句。
“什么?!”雪琴大吃一惊。
周漱一口气赶到舜井街,进门问了几句,便直奔峨蕊住的院子。
毕竟男女有别,翠峰不好跟着进屋,便在院子里停住了脚步。
周漱由一个小丫头引着往里间而来,一脚踏进门里,只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头,打眼扫去,只见烛火昏昏,轻掩的帐幔后面,一个人影静静地躺在的床上。
迈步来到床前,叫了一声“峨蕊”,听见里面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开口问道:“那刺客当真提到了母妃病逝的事情?”
里面的人不答话,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
“你身上有伤,躺着回话便是。”周漱关照了她一句,又急着问道,“那刺客到底说了什么?”
“二少爷。”随着一声呼唤,一只纤纤玉手撩开纱帐,露出一张含羞带怯的芙蓉面。
不是峨蕊,却是茗眉。
周漱脸色陡沉,“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在等二少爷。”睫毛轻颤,眼波荡漾,两颊绯红,将满腹绵绵的情意展露无遗。
周漱刹那间明白了一切,根本没有什么刺客,这一切都是茗眉为了引他过来设下局。
腊八那天过后,茗眉几次差人捎信请他过来。他念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只当不知道她想干什么,统统不予理会。原以为冷着远着,她自己个儿就能想明白了。
没想到她居然敢拿了他母妃病逝的事情当由头,行这等下作之事,不由怒从心起。
“你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吧。”
扔下这一句,转身就走。
茗眉如遭雷击,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眼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越走越走,只觉心像是被绳索拉扯着,撕裂般地疼了起来。
情急之下,再顾不得许多,滑下床,赤着雪白的双足跑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二少爷,求您不要走……”
——(未完待续。)
&bp;&bp;&bp;&bp;一具柔软的身子贴上来,周漱顿觉心旌动荡,身上控制不住地燥热起来。
想起方才进门闻到的异香,立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将缠在腰间的手用力掰开,加大步伐向外走去。
出了门,冷风迎面吹来,身上的燥热锐减,头脑也彻底清醒过来。
翠峰瞧见他浑身怒气地出来了,吓了一跳,赶忙迎过来,“二少爷,您这是……”
周漱面若覆冰,一边往外走一边解掉棉氅,擦了两下手,扔进他怀里,“拿去烧了。”
“啊?”翠峰下意识地接住,愣神的空当,就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茗眉只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披发赤足地追了出来。
“二少爷,既然您不要我,当初又为什么要救我?”她泪流满面,冲着周漱的背影嘶声喊道。
翠峰嘴巴和眼睛一齐张大了,这姑娘什么意思?难不成二少爷救她还救错了?
周漱连冷笑的心情都没有,一脚跨出门来,见峨蕊直挺挺地跪在门外,便知今晚的事她也有份儿。
“你也收拾收拾,明天一早跟她一道滚吧。”
峨蕊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镇定地应了声“是”。
待周漱走远了,起身进了院子,将哭瘫在地茗眉扶进门。也不劝她,将屋内燃着的香换掉,开窗通气。吩咐丫头去熬姜汤,又打来一盆热水,替她洗了脚。
茗眉哭了一阵,顺过那口气来,便抽抽搭搭地跟峨蕊诉说起来,“这些年来,我们两个尽心尽力地做事,原以为跟二少爷的情分与别个不同,哪知道……
那库房的钥匙,说声交,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让我们交了出去,如今又要赶我们走……
我们十岁出头就跟在他身边,还能走到哪里去?
他……他怎能如此绝情?”
“不是二少爷绝情,是你肖想太多了。”峨蕊一脸淡然地道。
她们的娘都曾是先王妃身边的大丫头,先王妃过世的时候,她们还是襁褓之中的婴儿。家中发生了什么,她们一概不知。若不是二少爷千方百计找到她们,她们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是谁。
二少爷找她们的最初目的,只是为了调查先王妃病逝的真相。因她们的境遇太过凄惨,才动了恻隐之心,将她们带了回来。给好吃给好穿,还找人教她们读书识字,学规矩通礼仪。
她们能有今日,都是托了二少爷的福。
茗眉第一眼瞧见二少爷,就喜欢上了。
她们原本不叫峨蕊、茗眉的,是茗眉打听到二少爷身边的丫头小厮都以茶命名,细细地翻阅了《茶典》,找出这么两个名字的。
茗眉,茗园,从名字就看得出来,她想做二少爷钟爱的那一杯香茗。只因二少爷迟迟没有成亲,从不亲近女色,加之好男风的传闻,才将那份感情苦苦地压抑住了。
等到二少爷娶妻纳妾,又有了孩子,她便一日深似一日地陷了进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肖想不是错,错就错在她太骄矜了。总以为跟二少爷情分不同,想等二少爷某一天蓦然回首,发现她的好,从而敬她爱她,高看她一眼。
直到那一天二少爷带了二少夫人过来,让她们交出库房的钥匙,又让她见识了他们夫妻之间是何等地恩爱,她才意识到等待是不行的,她需要去争取。
可惜她又选错了争取的方向,宁愿用卑鄙的手段去魅~惑二少爷,也不愿在二少夫人面前露出半点卑微。
结果弄巧成拙,惹恼了二少爷。
做人啊,真的不能太贪心!
“我肖想太多?”茗眉蹙起眉尖,“我肖想什么了?我只不过想一辈子留在二少爷身边,这么一个要求也算多吗?”
峨蕊叹了一口气,“你不该把二少夫人当成对手,妄图跟二少夫人一教高下……”
“除了家世,我哪里不如她了?”不等峨蕊把话说完,茗眉便不服气地嚷嚷起来,“我认识二少爷的时候,她在哪里?
这些年来,替二少爷打理宅院,经管库房的是我,不是她;二少爷因为先王妃失意不快时,在二少爷身边宽解劝慰的也是我,不是她;
时时处处为二少爷设想,大事小情为二少爷操心的还是我,不是她……
她算个什么?凭什么她一出现,就轻而易举地抢走了我所做的一切?”
峨蕊呆呆地看着面目狰狞的茗眉,深知跟她是讲不通道理了,索性放弃了,“该做的你都已经做过了,能帮我的也尽量帮了,如今你也该死心了。
二少爷仁慈,不曾让我们签下卖身契,这些年我们攒下了不少的钱,也不再是当年那两个软弱无知的幼女,想必去哪里都活得下去。
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不,我不离开。”茗眉斩钉截铁地道,“我不能离开,也不会离开。”
峨蕊有些急了,“二少爷连那样的话都放出来了,你还想干什么?”
茗眉目光晃了晃,表情变得狠绝起来,“我要去找二少夫人。”
“什么?”峨蕊惊愕地望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去找二少夫人?”
“是。”茗眉三下两下擦干了眼泪,义无反顾地道,“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一定要留在二少爷身边。
为了二少爷,忍得一时胯~下之辱算什么?总有一天,我会挽回二少爷的心,让二少爷把库房的钥匙重新交到我的手上。”
看她一副撞上南墙也不肯回头的架势,峨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闭上眼睛,深深地叹息一声。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还不是要去求了二少夫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回到采蓝院,周漱便直奔浴池。泡了小半个时辰,才觉身上那股子异香没有了。
进了卧房,见简莹已经趴在床上酣然入睡了。
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心中残存的火气慢慢地消散了。回想一下方才的事,除了荒唐,再无别的感觉。
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娘子,我这辈子都会对你一心一意,所以你可千万不能跟我结束啊!”
简莹在他进门的时候就醒了,原打算装睡不理他的,听他在那里自言自语,憋不住笑了,睁开眼睛道:“你受什么刺激了这是?”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脱靴上床,挨着她躺下,将在宅子里发生的事情一语带过地说了。
简莹并不追问茗眉的事,只觉得他想查明先王妃过世真相的心情当真迫切,一听到与先王妃有关的消息,就忙不迭地跑了过去。
然而查了这么多年,也没查到关键点上,十有八~九是找错了调查的方向。
略一沉吟,便问道:“母妃的事,你有没有问过白侧妃和文庶妃?她们两个在王府待的时间最长,应该知道点儿内幕的吧?”
周漱摇了摇头,“那两位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与我也一向不甚亲近,便是知道些什么,也定然不会告诉我。”
“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她们不会?”简莹在他肚子上安抚地拍了拍,“我想法子帮你打听。”
女人和女人之间,只要相处的方式得当,总能找到打开话匣子的机关。
因这件事与济安王有莫大的牵扯,周漱私心里不想让她掺和进去。不过转念一想,她是他的妻,夫妻一体,真有什么事,她也无法置身事外。
让她去打听打听也好,她开始关心他的事,不正说明她跟他越来越贴心了吗?
她是个聪慧有分寸的人,他再盯紧一些,就不怕她有什么闪失。
心思转定,便点头说道:“那就有劳娘子费心了。”
简莹也不跟他保证什么,打了个呵欠,又缩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便叫人从嫁妆里翻出一串一百零八颗的星月菩提佛珠,给文庶妃送去。和佛珠被人把玩的时间久了,质地已十分坚硬,呈暗红色,光亮如玉。
是简老夫人给小六儿添的嫁妆之一,价值不是能用金银估量的。简四太太原本想用别的东西替换下来,却被姜妈拦住了。
简家给简莹的嫁妆看似风光,实际上没有几样真正实惠的,铺子庄子田地这类可以开源生财的东西一概没有。晒嫁妆的时候,总要在面上摆出几件稀罕扎眼的,免得别人生疑。
简老夫人给添的嫁妆,说出去也体面不是吗?
简四太太想到简老夫人送给她的“大局为重”几个字,不敢造次,只得忍痛把那串佛珠留下了。
简莹只所以挑文庶妃下手,是因为文庶妃无儿无女无牵挂,多年不曾同床共枕,跟济安王的感情想必也早就淡薄了。兼之信佛,最重是非善恶。
如果她心中藏着不平之事,就一定有倾诉的欲~望。
简莹平日里就礼节周全,是以文庶妃接到那串佛珠虽有些惊讶,可并不觉得突兀。
礼佛之人,最懂佛珠,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把玩一番,更加爱不释手。叫人打点了一份贵重的回礼,算是承了简莹这份情。
早上去方氏那里请安的时候,还破天荒地对简莹笑了一笑。
简莹也不急着跟她套近乎,该怎样还怎样。免得她心生警惕,早早防备起来。
从菁莪院回来,就听人禀报,说有一位叫茗眉的姑娘,拿了二少爷的帖子求见二少夫人。
“就说二少夫人没空见她,打发她走。”周漱沉着脸吩咐道。
简莹笑了笑没有言语,心说只怕没有那么好打发吧?
果然过了没有两刻钟的工夫,又有人来禀报,说那位姑娘说了,二少夫人若是不见她,她就跪死在王府门口。
“岂有此理。”周漱勃然大怒,“去告诉猴魁,不管他是用绑的还是直接打晕,立刻把人送走。若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我不问别个,唯他是问。”
“慢着。”简莹喊住那传话的人,“把茗眉姑娘请到这里来吧。”
待那丫头答应着去了,周漱便不满地皱了眉头,“我已经叫她滚了,娘子还见她做什么?”
简莹嗔了他一眼,“见她一面又不会少块肉,何苦又绑又打晕的,太简单粗暴了。
这是我的地盘我主场,你还怕她吃了我不成?”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事了,你就不要掺和了,该干嘛干嘛去。”简莹不客气地赶人。
周漱见她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恍然大悟。对她来说,见茗眉不过是用来消遣打发时间的,就跟喝茶散步一样,他在这里婆婆妈妈地纠结个什么劲呢?
“娘子慢慢玩,我看书去了。”
“去吧去吧。”简莹挥了挥手,见他痛快地走了,心说这人总算开窍了。
不一时,茗眉就叫人带了过来。
许是为了展示驯服的姿态,她今天打扮得十分素淡。里头穿了一身浅蓝色素锦的衣裙,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缎面披风,脸上脂粉不施,头发绾成个单螺髻,只插了一根碧玉簪。
眼睛红肿,花容惨淡,反倒把人衬得楚楚可怜。
进门进了礼,便开门见山地道:“奴婢有话要对二少夫人说,请二少夫人屏退左右。”
听了这话,立在简莹身后的雪琴和金屏,以及守在门口的云筝和银屏,双双两两地蹙了眉头。
“你坐吧。”简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先尽了主人的礼数,才又笑道,“这几个是我身边的心腹大丫头,都不是外人,口风也严着呢,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茗眉不甘地咬了咬嘴唇,对二少夫人低头已经够难为她的了,难不成还要让几个丫头欣赏她卑躬屈膝的模样?
她不说话,简莹也不开口。
茗眉挣扎了片刻,把眼一闭,心说罢了,反正都是丢脸,在一个人面前丢脸和在五个人面前丢脸又有什么区别?为了二少爷,这点子委屈如何忍不得?
把心一横把牙一咬,便“噗通”一声跪下,“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二少爷和二少夫人,请二少夫人成全。”
雪琴等人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咬牙暗骂,好一个不要脸的人,竟赶着上门来求二少夫人抬她做妾了。
简莹早有就猜到了,丝毫不觉意外,反倒有些欣赏她的胆识。
欣赏归欣赏,接受不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愿意,可惜我不愿意。”
茗眉没想到她会拒绝,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睛,“为什么?”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瞧见她这种表情,就忍不住笑了。
心说这人哪来的自信,以为自己昨天晚上才勾~引完她老公,今天一早甩着空空的两爪找过来,毫无诚意地送上俩不要钱的膝盖,就能顺顺当当地跟她做姐妹?
求人成全是要付出代价的,光靠这身不到一百斤的大骨头和五花肉可不顶用。
“那你先说说,我成全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茗眉听她开口就要好处,为她的市侩感到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半晌,转着眼珠想了想,伏地磕了一个头,“只要二少夫人成全奴婢,奴婢愿意为二少夫人出生入死。”
“出生入死吗?”简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一不混官场,二不混沙场,三不混商场,每天要操心的不过是后院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实在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你为我出生入死的。
你这个理条件开得不好,换一个吧。”
茗眉暗暗握拳,想了想,又伏地磕了一个头,“奴婢愿意为二少夫人做牛做马。”
简莹还是摇头,“这个条件开得也不好,你瞧瞧,我身边光大丫头就有六个,还有二等三等一大群。只要我吩咐一声,端茶倒水,捏肩捶腿,就没有她们做不好的事。
我要你这只牛马能做什么呢?”
茗眉认真想了一圈,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能耐就是打理宅院。可那是正室的职责,她说出来就免不了一个“僭越”的罪名,只能换个委婉的说法,“奴婢可以替二少夫人分忧。”
“我没什么好忧的,就是有,我自己个儿也能解决。”简莹慢条斯理地笑道,“若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你以为我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坐在这里同你说话?
你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是非你不可的?
只要你说得出来,我立马成全你。”
茗眉被“非你不可”四个字刺激到了,“二少夫人何必强人所难?我……”
“放肆。”雪琴早等着抓她的短处了,听那“我”字一出口,立刻发难,“跟二少夫人说话竟敢诘责反问,还你啊我啊的,连规矩礼数都不懂,还好意思求二少夫人成全?”
“就是。”金屏伶俐地接口,“什么样粗野的东西都想往进钻,未免也把我们王府的门槛看得太低了吧?”
茗眉被两个丫头一人数落了一顿,羞愤得红了眼睛。
可见简莹捧着汤碗,慢悠悠地喝着刚刚煮好的豆汁,根本没有开口呵斥的意思,只得忍辱负重地磕头赔不是,“奴婢失言了,还请二少夫人恕罪。
敢问二少夫人,奴婢要怎样做,您才肯成全奴婢呢?”
简莹把头摇了又摇,这姑娘太蠢,听到现在还不明白。
她会说她跟周漱“日”久生情,想霸拦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专用寝具吗?
当然不会。
“小眉啊。”她放下汤碗,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说句真心为你好的话,女人要自尊自爱。
你长得这么漂亮,有胸又有脑,前途无量,何必上赶着给人做小,当那一辈子出不了头的妾呢?”
茗眉暗道一声“果然”,这女人绕来绕去,说了一大堆,根本就是嫉妒她颜色好,怕她分了自己的宠,不肯放她进门。
心下不甘又愤怒,“二少夫人不是已经抬了四个姨娘吗?为何到了我……到了奴婢这里,就不肯成全了呢?”
不等简莹说话,银屏就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地道:“三位姨娘来了。”
“叫她们在外头听着。”简莹淡淡地说了一句,又指着豆汁所剩无几的汤碗吩咐道,“再舀一碗来,少放糖,多放一点点盐。”
银屏应了声“是”,端着碗出去了。
茗眉忍不住抬眼打量,心说这女人什么毛病?喝个豆汁怎又放糖又放盐的?
一走神的工夫,就听简莹不愠不火地说道:“我之所以抬了她们做姨娘,是因为在我进门之前,她们在名义上就已经是二少爷的人了。
我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们也不愿意改变这个事实。我能做的,就是给她们名分,让她们尽可能地吃好穿好,受到应有的尊重。
也许你会觉得我是沽名钓誉,假仁假义。
当然了,我也可以寻个由头把她们发卖了,或者把她们留在身边非打即骂地作践。
可我不会那么做,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是同类,作践同类就是作践自己。反之亦然,尊重同类也是尊重自己。
出于对你我的尊重,我衷心地劝你一句,能不做妾就不要做了。
你既不是二少爷的通房外室,也不是丑得嫁不出去,何必非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你有的是选择的机会,何不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去找一个能一心一意跟自己过一辈子的男人呢?
宁做糟糠妻,不当豪门妾,你见过几个小妾被扶正的?
要是得宠还好,不得宠就要守一辈子的活寡。就是生下儿子,也继承不了家产。即便他长大自己个儿有了出息,也要喊别的女人母亲,挣得诰命也封不到你头上。
你说你图个什么?
别说是你了,就是那几个姨娘现在来找我说,她们不想再当妾了,想另外找个好男人嫁了,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成全她们。顺便给她们备上一份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她们出门。”
最后这几句话说完,她忍不住弯了唇角。心说自己还真是坏心眼儿,居然煽动几个姨娘改嫁。
站在门外的灵若三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茗眉却听出她无论如何不肯让自己进门的意思,不由恼羞成怒,“二少夫人容不下我直说就是了,何必编出这样一通冠冕堂皇的话来哄我?
我十岁出头就跟了二少爷,这些年来一直尽心尽力地侍奉,从不敢有半分怠慢。我眼里心里都是二少爷,也只有二少爷。除了二少爷,便是天王老子赶着银车拉着金山来求娶,我也不嫁。
我无论如何都要留在二少爷身边,二少夫人若是不肯成全我,我便是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
说完爬将起来,紧跑两步,就一头撞向简莹坐着的罗汉床……
——(未完待续。)
&bp;&bp;&bp;&bp;几个大丫头和三位姨娘各自惊呼出声,简莹却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甚至还偏了偏腿,免得妨碍到她。
罗汉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垫子,连扶手和边边角角都包裹住了。况且茗眉也不是真心寻死,只使了五分的力气,哪那么容易撞死?
只不过头昏眼花了一阵子,人就清醒过来了。为了叫人觉得后果很严重,趴在地上装昏。
金屏听见“砰”地一声,只当撞得不轻,赶忙问道:“二少夫人,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简莹淡定地道,“这得扎人中,雪琴,你去找一根针来,越粗越好。”
雪琴难得跟简莹心意相通,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奴婢去找姜妈,要她纳鞋底用的针锥来。”
“不用那么麻烦。”守在门口的云筝稀罕地开了口。
走过来,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把尖尖的那头在头发上蹭了两下,便蹲身扎了下去。
茗眉皮子嫩,一下就见了血,“哎哟”一声坐了起来,两手捂在嘴上,眼含泪光愤然地瞪着云筝。
云筝将簪子插回头上,朝简莹福了福身,“二少夫人,茗眉姑娘醒了呢。”
简莹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云筝走回门口站好,心道没看出来,这丫头还是个腹黑的主儿呢。
雪琴原想趁机整治整治茗眉,没想到被云筝抢了功。
虽有些意不平,可也知道现在不是内讧,而是一致对外的时候,便将那点子不平按下,幸灾乐祸地笑道:“二少夫人的法子果然管用,一针下去,这人立马就精神了。”
“所以啊,以后你们再见到谁晕倒,别忙着劳师动众地请大夫。”简莹趁机教导起丫头来了,“先扎扎看,扎不醒再请大夫也不迟嘛。”
几个丫头齐声应“是”,“奴婢们记住了。”
银屏刚端了豆汁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纳闷地看着脑门顶着一个青紫的大包、坐在地上羞愤欲死的茗眉。
简莹接过豆汁喝了一口,感觉不甜不咸刚刚好,回味地咂了咂嘴,然后看向茗眉,“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说你这是何苦?万一撞花了脸,可就不值钱了。”
茗眉两眼悲愤,嘴唇不住地哆嗦着,“二少夫人高高在上,有名分有地位,又深得二少爷的敬重,什么都有了,何以容不下一个茗眉?
茗眉求的不过是二少爷身边的一席之地,并无太多奢望……”
“行了,别编瞎话了。”简莹不耐烦听她磨叽,“你要是真没奢望,就不会点着迷香引~诱二少爷了。要不是在二少爷那里没得到成全,你会来找我成全?
别当我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你暂时越不过我去,就想争取当个贵妾,压那四位姨娘一头,成为二少爷身边的第二人,对不对?”
云筝下意识地扫过去,见三位姨娘都变了脸色。君萍和妙织还没有过多表露,灵若已经满面愤色了。
不由扬了一下唇角,心说二少夫人当真高明,三言两语就将这三位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同仇敌忾了。
那边厢茗眉被揭穿了心思,又急又恼,虚张声势地嚷嚷道:“二少夫人不想成全就罢了,何必这般羞辱于我?”
“别说我没羞辱你,就是羞辱了,也是你自找的。”简莹语气倏忽淡了,“你满大街打听打听去,哪家正经的姑娘会自己跑到别人家里哭着喊着给人做妾的?
我好好劝你你不听,非要寻死觅活。给脸不要脸,不是找人羞辱是什么?
趁我还当你是个人,赶紧走吧。若等我叫人把你叉出去,那你要受的羞辱可就不止这一点儿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茗眉心知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指望了。她不是没考虑过再寻死一回,撞得重一些,就此赖在王府里,可又担心跟简莹说的一样,撞花脸就不值钱了,终究舍不得这张花容月貌。
愤然地爬起来,“二少夫人实在当不起一个‘贤’字。”
“你说什么?”雪琴怒了,挽起袖子就要动手。
简莹伸手拦住雪琴,“傻丫头,你还没看出来吗?她是觉得顶着一个大包出去太丢人,故意说这话,引着咱们动手呢。
有那好事儿的问起来,她就可以含糊其辞,叫人以为是咱们先仗势欺人打了她,她才寻死的。”
雪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差点上了她的当。”
最后一点儿小心思被拆穿,茗眉愈发羞愤,一瞬都待不下去了。连个福礼也无,提着裙角转身就走。
心说就算她们不动手,她头上加嘴上的伤,也够给人看的了。
等云筝和银屏打起帘子,就见三个作妇人打扮、各有千秋的美人儿立在那里,心知这几位就是姨娘了。有心挑拨几句,见三人看她的眼神都冷得跟这寒冬的冰雪一样,心神一颤,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忘了。
想起简莹说的那句“叫她们在外头听着”,顿时明白过来,那奸滑的女人是故意放着几位姨娘听她们说话的,又故意提到“贵妾”、“压一头”什么的,让这三人先恼了她。
再细细一想,自己从进了门就处处落于下风,愈发把简莹恨得咬牙切齿。
“呸。”等她与自己擦身而过时,灵若狠狠地啐了一口,“不要脸的东西。”
茗眉脚底踉跄了一下,死死地咬着下唇,挺直了后背向外走去。
雪琴有些不放心,“二少夫人,奴婢跟去瞧瞧,免得她乱说。”
简莹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待雪琴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就吩咐道:“请三位姨娘进来。”
“是。”银屏和云筝齐声应了,打起帘子,放了灵若三个进门。
“夫人,那个叫茗眉的到底什么来路?怎的那般没脸没皮?”见过礼落了座,灵若便愤愤地开了口,“还好二少夫人英明,要不然就叫那贱人得逞了。”
简莹面无波澜地扫了她一眼,“你不用为了奉承我贬低别人。”
灵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表情讪讪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说。”
简莹不理会这话,跟三人不痛不痒地闲聊几句,便打发她们回去。
灵若和君萍两个立时告退,妙织却寻个由头留了下来。
简莹瞧出她有话说,将金屏几个都打发出去,“说吧,什么事儿?”
“夫人,您……您刚才的话当真?”妙织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我刚才说的话多了,你指的哪一句?”简莹揣着明白装糊涂。
妙织脸孔涨红,垂着眸子不敢看她,“就是……就是那一句,要是有一天我们不想……不想做妾了,您真的愿意成全我们?”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不急着答话,戏谑地打量她,“你该不是心里有人了吧?”
“没有,没有。”妙织急急摆手,“婢妾心里只有夫人和二少爷,不敢有半点儿非分之想。”
简莹见她恨不能跪下发誓表忠心的模样,忍不住嗔了她一眼,“我不过开个玩笑,瞧把你急的。”
妙织拿帕子按了按额角,“夫人这玩笑也太吓人了些。”
身为二少爷的妾室,心里装着别人就是不忠不贞,直接拖出去打死都是轻的。
一时间有些后悔,不该听了二少夫人几句场面话,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我会成全。”简莹敛了玩笑之心,正色地说道,“如果有一天,你们想离开王府或者有了真正想托付终身的人,我一定会成全你们的。”
妙织那颗刚刚偃旗息鼓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那……那二少爷要是不同意呢?”
“我会说服他的。”简莹大包大揽地道,“你们只需坦白告诉我,其他的事情都由我来解决。”
妙织听了这话,心中大定。虽不至于生出立刻离开王府的想法,可也觉得往后的日子不是那般没指望了,人又活泛起来,“能遇上姐姐这样宽仁的主子,当真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简莹扯了扯嘴角,心说遇上她,算她们倒霉才对。
不过三位姨娘之中,倒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看得最远最明白,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又不动声色地煽动一番,才放了妙织回去。
妙织前脚走,雪琴后脚就回来了,“那个叫茗眉的发现奴婢盯着,一句话都没敢多说,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奴婢一直盯到她出了垂花门,才折回来的。”
简莹瞧着她一脸兴奋之色,就知道她这一路上没少做旁白解说。现在只怕全后院都知道茗眉以死相逼,死缠烂打要给周漱做妾的事了。
这丫头有一股子悍劲儿,好用的时候是真好用,只是时不时会头脑发热。做出不计后果的事,也当真让人头疼。
如此说来,云筝倒是个好苗子。既知道韬光养晦,也知道抓住机会,适时地表现一下。合该重点培养培养。和雪琴中和互补。
正想着,晓笳也回来了,“二少夫人,茗眉姑娘一出后院,就被祝显家的拦住了。”
“是吗?”简莹毫不意外地笑了一下,微微眯眼,“她们都说了什么?”
“隔着太远,奴婢没听清楚。”晓笳答道,“不过茗眉姑娘转身就去了飞蓬院。”
“她去飞蓬院干什么?”雪琴惊讶地插了一句嘴。
晓笳木然地看了她一眼,“想必是去求世子妃收留的吧?”
简莹弯了唇角。“看来大嫂是觉得暗的不行,要明着跟我打擂台了。”
语气一顿,又问,“素屏最近在忙什么?”
“很老实,有阵子没跟黄婆子碰头了。”雪琴抢着答道。
“盯紧了她,如果我没猜错,大嫂最近就要有动作了。”简莹吩咐道。
雪琴应了声“是”,一面往外走,一面忍不住打量了晓笳几眼。
这丫头今天白天明明不当值的,应该在屋子里补觉才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还探听回这么重要的消息。可恨她自己,就差了那么一小步,没盯到垂花门外去。
晓笳权当没瞧见。等她出了门,便有些担忧地道:“二少夫人,那个茗眉投靠了世子妃,不会把舜井街那座宅子的事情说出去吧?”
“不会。”简莹笃定地道,“她投靠大嫂,是因为她不死心。想留在王府,再找机会接近二少爷。
要是把二少爷的底细抖搂出去了,那不是自断前路吗?”
晓笳犹自不放心,“世子妃留下她,定是想通过她来对付二少夫人,您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简莹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要小心的人不是我,而是大嫂。”
也就孟馨娘自诩聪明,以为自己捡了一只法宝。她怎不想想,一个敢找上王府大门自求做妾的人,会是省油的灯?一个搞不好,就有可能被这只法宝反噬,给自己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到了晚上,大家伙儿照例去菁莪院问安。
说了一阵子闲话,方氏拿眼扫了扫孟馨娘,状若不经意地问道:“听说你院子里新添了一个丫头?”
后院就这么大,有些事想瞒都瞒不住,况且孟馨娘也无意隐瞒,“是,她说自己无处可去,求儿媳收留她。
儿媳见她模样儿整齐,又识文断字,知书达礼,一时起了恻隐之心,便将她留下了。
这丫头的名字也颇为雅致,叫作茗眉,弟妹想必也认识。”
“哦?”方氏转动目光看向简莹,“你也认识?”
简莹心知她是明知故问,可也不好不配合,“是,二少爷前几年在外头置了一个宅子,茗眉是替二少爷打理宅院的丫头之一。
今天早上她找上门来求我抬举她做妾,我瞧着她不像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便将她打发了。”
左右该知道的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她也没有必要说得那么详细。
方氏眼角捎着孟馨娘,嘴边闪过一抹嘲讽的笑意,“能自己个儿找上门,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路数的人,只怕老大媳妇要费上一番心力了。”
“多谢母妃提点,儿媳自会好生约束于她。”孟馨娘冷冷淡淡地道。
简莹忍不住为孟馨娘叹了一口气,别人都明白的道理,偏她不明白,往后有她吃亏的时候。
回到采蓝院和周漱一起用晚饭的时候,便将这事跟他提了提。
周漱冷哼一声,“那女人惯会自作孽,不必理会她。”
简莹早就觉出周漱对孟馨娘的态度很不友善,正要问问他们叔嫂之间发生了什么,就听人在门外禀报,“二少爷,雍亲王世子来了,正在茗园等着您呢。”
周漱脸色骤冷,“来得正好,有笔账我还没跟他清算呢。”
说完起身下了暖榻,“娘子慢慢吃,我去会会那混蛋。”
简莹知道他要算的是什么账,笑着嘱咐,“下手轻点儿!”
周漱应了一声,披上衣服,出了采蓝院,又出了后院,直奔茗园。见到萧铮,一语不发,便挥拳打过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萧铮被他打懵了,捂着流血的鼻子,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周漱打完气也消了大半,转身吩咐猴魁准备好酒好菜。
萧铮回过神儿来,拿袖子擦去鼻血,一把握住他的胳膊,虎着一张脸道:“周枕石,你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儿吗?”
“谁让你多管闲事?”周漱甩开他的手,径自去暖榻上坐了。
萧铮一头雾水地跟过来,“我管什么闲事了?”
周漱待他落了座,给彼此各斟了一杯茶水,才冷哼道:“你不是在泰山上英雄救美了吗?”
提起这个,萧铮立时来了精神,“我正要跟你说呢,你是不知道,冷不丁瞧见那姑娘,我还以为是嫂子呢,真真吓了一大跳。
等救下来一看,不是嫂子,可跟嫂子长得实在太像了。我原当她是简家的女儿,谁知她一问三不知,连自己姓什么,从哪儿来都不知道。
我这次回来,还想帮她问问嫂子,简家是不是丢过一个女儿……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简家的确丢了一个女儿,不过已经找回来了。”周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救下的那个,只是个影子,根本没有活在这世上的必要。”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萧铮要是还不明白,他就该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了,“是你派人追杀她的?枕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漱也不瞒他,将简家偷梁换柱的事情大概说了。
萧铮满心震惊,“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在后院住着的是个假货,我在泰山救下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简家六小姐?”
“我娶的就是简家六小姐,你说谁是假货呢?”周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萧铮也没心思计较这个,自顾自地说道:“你喜欢上了那个假货,想将错就错。把真的简六小姐杀掉。真的简六小姐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你喜欢的假货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真货了。
是这个意思吧?”
周漱挑了挑眉头,没有言语,算是默认了。
萧铮犹自惊愕不已。“你确定你脑子没毛病?”
“少废话。”周漱不耐烦听他扯皮,“你把那女人藏到哪里去了?”
据石泉传回来的消息,小六儿自从进了行馆就没再露过面儿。行馆里面守卫森严,他没办法进去一探究竟,只好盯着行馆进出的差役。可这些天过去了。并不见差役们采买过女子的衣物和胭脂水粉一类的东西。
由此推断,小六儿极有可能已经不在行馆之中了。
萧铮表情变得不自在起来,“你事先没有跟我通气儿,这可怪不得我。”
周漱直觉事情不对,脸色一沉,“你该不会把她收用了吧?”
“那倒没有,不过……”萧铮讪笑道,“那天陪我一起上山的,还有泰远侯和他从小寄养在侯府的外甥苗少闲。
苗公子瞧见那姑娘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就动了心思。软磨硬泡,叫泰远侯夫人认了她做干女儿。
因她写得一手极好的簪花小楷,泰远侯夫人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玉簪。
玉簪姑娘现如今就住在泰远侯府……”
话没说完,就见一只茶碗迎面飞过来,赶忙偏头躲过。
“萧金石,你这混蛋,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周漱怒道。
萧铮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那只摔碎在地上的茶盏,心说险些就叫他毁容了,嘴上不服气地嚷嚷道:“我怎么知道她是简家六小姐?若换作你,瞧见一个跟我婆娘长得像的人。你会不救?”
“我没见过你婆娘。”周漱没好气儿地道。
萧铮一噎,虽觉冤枉,可毕竟是好心办了坏事,多少有些理亏。往前凑了凑。语带讨好地问道:“照你这意思,那玉簪姑娘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都是谎话? ”
“她是楚非言救回来的,她若不记得自己是谁,会跟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周漱冷哼道,“前不久楚非言还来游说娘子。让她离开王府,好让自己的表妹回归原位。
你以为这只是楚非言一个人的主意吗?”
萧铮仔细回想了一下,“我瞧着她不像是那种心机深沉的女子啊。”
周漱不理会这话,凝眉说道:“如今她靠上了泰远侯府,再想动她就难了。”
泰远侯府虽不及济安王府显贵,可在济南府也是不容小觑的门庭。关键是济安王和泰远侯不知什么原因不和,两家极少来往。
若泰远侯知道了简家以庶充嫡的事情,借题发挥,闹到皇上跟前,那可是大大的麻烦。
萧铮想想这事儿也挺有意思,嘿嘿地笑道:“哎,我说枕石,那玉簪姑娘不是想回归原位吗?你不如顺水推舟,把两个都娶了,来个娥皇女英,岂不快哉?”
“你当我是你吗?”周漱鄙夷地斜了他一眼,“我心中只有娘子一个,莫说假娥皇伪女英,便是真的娥皇女英转世,我也断然不换。”
萧铮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把他从上到下,从小到上,来来回回地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唏嘘着,“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个痴情种呢?
那假……嫂嫂就这么好?”
周漱傲然地扬起唇角,“自然是好。”
这世上再没有哪个女子像她那样有趣了,跟她在一起,永远不用担心日子会无聊。
虽说在她之前没有碰过别的女子,可床第之事他也听说过不少。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各个矜持得要命,藏头遮脚的,只会跟木头一样任人摆布。
她却是不同的,那些个花样,光想一想就足够销~魂了。
萧铮只跟简莹见过两三面,总觉得她呆板无趣得紧,实在想不出那样一个女子,怎会将他这古怪挑剔的好友迷得神魂颠倒。只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周漱眉眼一动,“你跟那苗公子有交情吗?”
“还行吧。”萧铮模棱两可地说道,除了周漱以外,跟别人的交情都少不了巴结和奉承的成分,他已经习惯性地不予当真了,“你问苗公子做什么?”
周漱微微一笑,“那苗公子不是看中玉簪姑娘了吗?我们何不帮他一把,促成这一桩大好的姻缘?”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不想简莹费神,是以并没有将小六儿被泰远侯夫人认作干女儿的事告诉她。
事实上简莹早就知道了,甚至比他知道得更详细些。
比如小六儿跟侯府几个未出阁的小姐和孙小姐相处得很好,因为“乖巧懂事”,深得泰远侯夫人喜爱,就连泰远侯得了她亲手做的鞋子和手筒,也摒弃了之前的偏见,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那位苗少爷更是跟哈巴狗一样,有事没事围着她打转儿。
在简莹看来,苗少爷的这番殷勤十有八~九是要白费的。
小六儿那般心高气傲的人,连周漱这王府的少爷都看不上,会看上一个寄养在侯府的表少爷?
对小六儿来说,苗少爷不过是她搭上侯府的一块跳板,侯府也不过是她用来变回简家嫡女的更大的一块跳板而已。
反正不管她怎么折腾,总有一天会折腾回济南府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有萧铮这京城来的祖宗在,为表尊重,王府的除夕晚宴比往年更为丰盛。海参鲍鱼,鸡鸭鱼羊,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什么稀罕上什么。
宴席摆在存心殿,以屏风相隔,分作男女席位。因是一年仅有一回的大团圆饭,姨娘们也有幸列席,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边吃边聊,要的就是个热闹。
萧铮好奇简莹是怎样迷倒周漱的,一直在留意女席那边的动静。听她妙语连珠,往往一接口,就能逗得一众女眷开怀大笑,倒是有几分明白了。
晚宴过后,男人们留在存心殿喝茶侃聊,女人们聚在菁莪院包饺子,小孩子们则由下人陪着,在空地上点爆竹,放烟花。
吃过跨年饺子。各回各的院子守岁。
简莹平日里睡得早,熬到这个时辰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回到采蓝院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床。刚刚瞧见周老头的影子。又被雪琴摇醒了,“二少夫人,您快些起来吧。刚才怜珠来报信,说王妃见了红。”
简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母妃见红了?”
“是啊。怜珠说王爷发了脾气,叫您赶紧过去一趟。”雪琴一面说着,一面从屏风上取了衣服,服侍她穿戴。
简莹记挂着方氏,无心仔细装扮,叫简单绾了个发髻,插根簪子,披上披风就直奔菁莪院而来。
见了门,就见周漱和周瀚、萧铮三个站在院子里。显然是听到消息,陪济安王一道过来的。
周瀚满面焦虑。不住地踱着步子。
周漱冷眼瞧着大哥走来走去,脸色有些阴沉。
萧铮是纯粹凑热闹来的,事不关己,最是气定神闲。
简莹上前草草见了个礼,便直奔正房。
白侧妃、文庶妃、齐庶妃、孟馨娘和周沁、周汐都已经来到了,看到她也没有心思寒暄,各自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母妃怎么样了?”她开口问道。
“还不知道。”回话的是周沁,“父王和大夫都在里面呢。”
简莹蹙了眉头,“刚才还好好的。怎会突然见红了呢?”
“怕是吃了什么不当吃的东西吧?”孟馨娘淡淡地插了一句。
“大嫂什么意思?”不等简莹说话,周沁就气恼地开了口,“今天的晚宴和年夜饭都是二嫂置办的,你说这话。不就是在影射二嫂害母妃见红的吗?”
孟馨娘瞥了她一眼,“这话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周沁气极,“你……”
“三妹妹。”简莹握住周沁的手,对她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不是争吵制气的时候。
周沁犹自气不平。狠狠地瞪了孟馨娘一眼,“小人。”
文庶妃瞅空拍了拍简莹的胳膊,小声地安抚她道:“放心吧,王妃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简莹冲她感激地一笑,“承您吉言。”
不一时,济安王就领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出来了,大家纷纷福身见礼。
“父王,母妃没事吧?”周汐跑上前来,眼巴巴地问道。
济安王没有闲暇答话,径自问那老大夫,“如何?”
“根据脉象推断,王妃应是不小心食用了寒凉之物。所幸食用不多,只是动了些胎气,没有滑胎的危险。”老大夫慢条斯理地说道,“待在下开一张安胎的方子,请王妃喝上几副药也就没事了。”
济安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朝老大夫拱手道:“那就偏劳您留下宝方。”
老大夫道声“不敢”,便随着佩玉去内书房开方。
济安王将张妈和怜珠等人叫过来,细细询问方氏今天都吃了些什么。
得知方氏除了晚宴和年夜饭,不曾碰过别的吃食,又叫人呈上菜单,将大厨房的厨子和管事叫过来细细盘问。问到最后,一个婆子招认,今天晚上的饺子馅是用甲鱼汤调制的。
济安王勃然大怒,“你们都是识文断字略通医理的,又非乡野粗人,怎会不知甲鱼乃大寒之物?明知王妃有孕,还敢用甲鱼汤调制馅料,明知故犯,其心可诛。”
“王爷饶命。”那婆子连连磕头,“小人也是听命办事。”
“听命办事?”济安王听出这四个字的言外之意,怒火更盛,一巴掌拍在小几上,“说,听了谁的命?”
那婆子眼神闪烁起来,“是……是二少夫人。”
济安王脸色一沉,“老二媳妇。”
“儿媳在。”简莹应声上前。
“跪下。”济安王怒喝道。
简莹依言跪下,既不辩解也不说话。
济安王心知她跟方氏一向相处得极好,又见她这种态度,愈发笃定这里面有什么隐情,语气稍有缓和,“老二媳妇,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父王,儿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简莹泰然自若地道,“儿媳从来没有吩咐过任何人用甲鱼汤调制馅料。”
“二少夫人,您可不能做了不认啊。”那婆子急了,不顾礼数地插话,“不是您拿了一道食谱过来,说用甲鱼汤调制饺子馅儿格外鲜美,让小人们照着食谱做的吗?
小人当时还问您,王妃怀有身孕,吃了这饺子馅怕是不妥吧?您说单给王妃调一种就是了,不能因为迁就王妃一个人,怠慢了雍亲王世子。
小人往菁莪院送饺子馅的时候,是送了两种的,还特地嘱咐了,哪一种是用甲鱼汤调制的,哪一种是一般的馅料。
对了,那食谱小人还留着呢,请王爷过目。”
说着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双手举过头顶……
——(未完待续。)
&bp;&bp;&bp;&bp;张妈赶忙上前接了,呈给济安王。
这是一张精美的花笺,手绘了彩墨荷花,上头用簪花小楷细细写了甲鱼汤调制馅料的注意事项。
济安王拿眼扫了几下,便阴沉着脸扔到简莹面前,“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简莹淡定地捡起来,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这的确是儿媳的笔迹。
儿媳的祖母在吃食上极为讲究,儿媳在看书或者与人闲聊的时候,看到或者听到新鲜的食谱,便立即誊抄下来,吩咐厨房照着做了,孝敬祖母。
这样花笺,儿媳那里有几十上百张。
儿媳嫁进王府之后,先前用过的东西大都跟嫁妆一块儿存在库房里,不曾拿出来。丫头们不留神,被那鬼祟之人偷走一两张,用来栽赃陷害,也是不无可能的……”
“冤枉啊。”她话音未落,那婆子就抢着出声,“王爷,小人冤枉啊。
小人一直在大厨房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做事,从不曾踏进过采蓝院,也不知二少夫人那里有这样的食谱,更不知这食谱存放在哪里,如何偷得?
这的的确确是二少夫人亲手交给小人的,请王爷明鉴。”
“老二媳妇交给你这食谱的时候,可曾有人瞧见?”
“不曾,二少夫人是背着旁人交给小人的。”
济安王心知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再怎么审也审不明白。加之认定这里头有蹊跷,便不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问道:“你们来送饺子馅的时候,是哪个接的?”
“是二少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叫金屏和银屏的。”那婆子赶忙答道。
济安王立时吩咐将两个丫头带过来。
金屏和银屏就在门外,不消片刻就进了门,双双跪在简莹身后。济安王问一句,她们便回一句。
“年夜饭的饺子馅可是你们接的?”
“是。”
“可有人告诉你们,馅料分两种,其中一种是用甲鱼汤调制的?”
“不曾,当时奴婢瞧见饺子馅儿分别盛在两个大盆和一个小盆里面,还问了一句,可大厨房的人什么都没有说。当时怜珠姐姐也在,怜珠姐姐想必也听到了。”
济安王闻言喊了怜珠过来,“你可听见她们说了什么?”
“奴婢接的是面,隔着好几步远,当时又刮着挺大的风,没听清她们说了什么。”怜珠虽然相信简莹,很想帮她一把,可事关重大,也不敢说谎。
审了半天,依旧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济安王正犯难,那婆子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二少夫人还给了小人一包东西,吩咐小人加在饺子馅儿里。”
“什么东西?”济安王赶忙问道。
甲鱼是大寒之物不假,可紧凭调馅用的那一星半点儿,怕是还不能够让方氏见红。想必真正起作用的,还是那一包东西。
“小人也不知道,二少夫人说是简家祖传的秘制调味料,不肯告诉小人里面都有什么。二少夫人素有贤名,待人一向宽厚,小人也没有多想,就依着吩咐用了。”
“那调味料可还有剩余?”
“只有一小包,全都拌在饺子馅儿里了。”
济安王又看向简莹,“可有此事?”
“回父王,儿媳不知简家有什么祖传的秘制调味料,也没有给过任何人这种东西。”简莹面色不改地答道。
济安王面沉如水地思忖了半晌,便问张妈,“今夜吃的饺子可有剩余?”
“前头一撤席,就把饭菜分给下人们了,只怕没的剩了。”张妈答道。
济安王眉心大皱,双方各执一词,连证据也都进了各人的肚子,这案子该如何审下去?
“父王。”孟馨娘忽地开口道,“若真是简家祖传的秘制调味料,想必二弟妹那里存了不止那一小包。
父王不如派人搜一搜,若搜出来了,自是真相大白;若搜不出来,也能还给二弟妹一个清白不是?”
“不准搜。”周漱一步跨进门来,目光冷厉地扫了孟馨娘一眼,便转向济安王,拱手道,“父王,这分明是有人买通了大厨房的人,设下圈套,妄图构陷娘子的诡计。
请您将这婆子交给儿子,用不上一刻钟的工夫,儿子就能让她招出实情。”
“二弟这是要屈打成招吗?”孟馨娘接起话茬,“你与二弟妹夫妻情深,自然是会向着二弟妹的。若是把人交给你,只怕还没等审出实情,就会变成死无对证。
若二弟妹果真是被人陷害的,又何惧搜查?二弟这样横插一脚,只会让人觉得做贼心虚罢了。”
周漱冷笑起来,“有没有人觉得我做贼心虚我是不知道,不过大嫂上蹿下跳,煽风点火,这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相信在这里的人都看得十分清楚。”
孟馨娘脸上变色,正要反唇相讥,就见周瀚和萧铮随后进来了,只得忿忿地住了口。
“哎呀呀,这是怎的了?”萧铮故作惊诧地叫嚷着,“大过年的,怎把气氛搞得这样严肃?”
济安王赶忙站起来,“家里出了点事情,让世子爷见笑了。”
又吩咐周漱道,“老二,你陪世子爷回去休息,莫让这等杂务扰了世子爷的心情。”
言下之意,这是我们老周家的家事,你这姓萧的就别跟着掺和了。
“扰不了扰不了。”萧铮挥了挥手,“我跟枕石是多少年的兄弟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而且我正觉得无聊呢,在旁边听一听解解闷也好。这种后宅的阴谋诡计我看得多了,说不定还能给王爷参谋参谋,出出主意呢。”
说完便一撩袍摆,大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济安王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又悄悄黑了两分,也不好拉下脸来把人赶走,强自笑道:“世子爷有兴趣,便听一听吧,只是千万莫要污了世子爷的耳朵才是。”
应付完了萧铮,又把脸一沉,“老二媳妇,你还什么话说?”
“儿媳无话可说。”简莹不急不缓地说道,“既然大嫂认为搜一搜就能搜出真相,那就搜一搜吧。”
“娘子。”周漱有些急了,那人既然敢堂而皇之地陷害她,必然做了周全的部署,这一搜肯定会搜出不妥当的东西。
简莹抬头,冲他眨了眨眼,“夫君,我行得端坐得正,不怕别人陷害。就请父王搜一搜吧,不搜怎能还我清白呢?”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接到她胸有成竹的眼神,恍然明白了些什么。
“那就让张妈带几个可靠的人过去搜一搜吧。”他不再反对搜查,可也不太放心,“两个人一组,把彼此看好了,单独搜出东西来不作数。”
“那样只怕也防不住。”萧铮接口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进院子之前,把所有的人身上都搜查一遍,免得夹带了东西进去。”
周漱觉得这样更为妥当,“世子爷说得有道理,就按照世子爷的法子来。”
张妈征询地看向济安王,见济安王点头,速速点齐人马,便直奔采蓝院而去。
周漱也不请示济安王,径自将简莹扶了起来,“等搜出东西来再跪也不迟。”
简莹来到这边之后,最讨厌的就是动不动要人下跪的风俗,自是乐得顺从。
济安王原本还庆幸这个儿媳娶对了,如今瞧着他们夫妻这般和睦,倒是觉得有些碍眼了。因萧铮在场,不好出言呵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了。
三刻钟之后,张妈便领着人回来了,“王爷,奴婢等人将采蓝院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孟馨娘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心说不可能,她都已经安排好了的,怎会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周漱将孟馨娘的神色看在眼里,不由冷笑一声。扫了跪在地上的婆子一眼,转向济安王道:“父王,现在可以将这婆子交给儿子了吧?”
听到这冷沉沉的话,那婆子肝胆俱颤,后背登时出了一层的冷汗,伏在地上哆嗦起来。
“没搜出来并不表示她没做过吧?”齐庶妃撇着嘴插话进来,“说不定她听说王妃出事了,就赶着毁尸灭迹了呢。”
“娘,你乱说什么?”周沁赶忙去扯她的衣袖。
齐庶妃拂开她的手,“我哪有乱说?我说的都是实打实的良心话好不?”
真要论起来,齐庶妃才是真正唯恐天下不乱的那种人,听说方氏见红,她别提有多兴奋了。巴不得方氏就此滑胎,再不能生育,遭到济安王的厌弃。
谁知方氏如此顽强,只是动了些胎气而已。她愿望落空,心气不顺,必要找个人来发泄一二。简莹站在风口浪尖上,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她发泄的对象。
她只图一时的嘴上痛快,根本不去想周沁跟简莹素来亲近,自己说这话会让女儿多么地难堪。
周沁见她这般没眼色,气得脸都红了,恨不能立时倒回十六年前,换个肚子重新投一回胎。因实在羞愧,不敢抬眼去看简莹。
简莹却丝毫不以为意,笑着看向济安王,“父王,儿媳奉母妃之命打理大厨房,吃食出了问题,不管是谁的错,儿媳都是责无旁贷的。先搜查儿媳的院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公平起见,别人的院子是不是也要搜一搜呢?到底是谁要害母妃,总要查查清楚不是吗?
若要搜查……”
目光从白侧妃、文庶妃、齐庶妃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孟馨娘的脸上,“不如就从大嫂的院子开始吧。”
孟馨娘心头猛地一跳,脱口道:“为何要从我的院子开始?后院这么多人,谁都可能对王妃下手吧?”
“是大嫂提出要搜查我的院子,还我一个清白的。我心里感激,就想着礼尚往来,证明大嫂也是清白的。”简莹笑眯眯地看着她不住变换的脸色,只觉心情大好,“大嫂该不会不领我这个情吧?”
“只怕不是不领情,而是做贼心虚。”周漱听简莹提出要搜查飞蓬院,猜到她还有后招,便心有灵犀地使出了激将法。
白侧妃因孟馨娘那句“谁都可能对王妃下手”,感觉受到了影射,心中有些不忿,对济安王福了福身,“王爷,妾身正不怕影斜,就先搜查妾身的院子吧。”
“婢妾不愿被人猜忌,请王爷也搜查婢妾的院子吧。”文庶妃紧跟着说道。
齐庶妃见这两个人都表态了,也不情不愿地福下~身子,“蒹葭院王爷可以随便搜,反正婢妾没做过。”
周沁和周汐也双双表示,愿意接受搜查。
孟馨娘见周瀚冷冷地看着自己,感觉自己要是不答应,立马就会被他认定为罪魁祸首。
虽觉她们不可能从飞蓬院搜出什么东西来,可看简莹始终不急不躁的,心里也不免打鼓。趁着大家不注意,对自己的大丫头白芍使了个眼色。
白芍会意,慢慢挪动脚步,向门边摸去。
“站住。”萧铮眼尖地瞧见了,立刻出声喝道,“你是谁的丫头?这是打算往哪儿去?”
白芍感觉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将自己变成了全场的焦点,脸上闪过一抹惊慌之色,又很快镇定下来,“回世子爷的话,奴婢有些内急,想去一趟净房。”
“这个时候独自一人去净房,岂不让人误会?”萧铮随手指了一个丫头,“你陪她一起去。”
那丫头正是文庶妃身边的大丫头半莲,闻言有些迟疑,目光瞟向文庶妃。瞧见文庶妃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才应了声“是”,和白芍一道出门而去。
众人看向孟馨娘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周瀚更是面色冷寒,两眼猜忌。
孟馨娘暗恨萧铮多事,咬了咬牙,福身道:“父王,便如二弟妹所愿,从儿媳的院子开始搜查吧。”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也容不得济安王说“不”了,于是吩咐张妈道:“那么你便领着人去飞蓬院搜一搜吧。”
“是。”张妈这一声答应得格外爽快。
领着人去了飞蓬院,不到两刻钟的工夫,就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回来了,双手呈给济安王,“王爷,奴婢等人在白芍的房里搜到了这个。”
孟馨娘看到那锦袋,脸色大变。她明明叫人将这包东西藏在采蓝院了,怎会出现在白芍的房里?难不成她的院子里有内奸?
心思转动的工夫,济安王已经打开了锦袋,擎到面前细看,只见里面装了许多个小巧的油纸包。用两根手指夹出一个,小心地打开来,便露出一些深褐色的粉末来。
这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又隐带异香,给人的感觉十分不好。
“马上请了王大夫过来。”他沉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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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老大夫捧着油纸包嗅了半晌,又拿手指沾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很快得出结论,“王爷,此乃御米壳粉。”
“御米壳是何物?”济安王皱眉问道。
“御米,又称米囊,阿芙蓉,断肠草,其花绚丽,蒴果球形,割而出浆,初时色白,凝固色黑,有麻醉迷幻之功效,多食生瘾。
将取尽浆汁的成熟蒴果摘下,破开表皮,除去种子络梗,晾晒至干呈深褐色,便是御米壳。
有敛肺、涩肠、止痛等药用价值,但此物有毒,跟甲鱼一样属寒凉之物,不慎食用,可导致孕妇滑胎。”
老大夫一口气说完了,心知这东西跟方氏见红脱不了干系,为这大户人家后宅争斗不择手段感到齿冷,不禁把头摇了又摇。
济安王勃然大怒,又是甲鱼汤,又是御米壳粉,这是不害死他的骨血不罢休啊。叫人送走了老大夫,便一巴掌拍在小几上,“把那个叫白芍的丫头给本王带过来。”
“是。”张妈腿脚麻利地出了门,不一时就将借口如厕在外面磨蹭了许久的白芍拖了进来。
白芍还不知道从自己房里搜出了要命的东西,可见孟馨娘别着脸不肯看她,便知自己要成为第二个红芙了。心底冰凉一片,脸色煞白地跪下去。
“说,这是怎么回事?”济安王将那包东西狠狠地摔到她脸上。
白芍认出那只锦袋,脸色又白了两分,强撑着答道:“奴婢不知。”
“不知?”济安王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好个大胆奴婢,竟敢公然蒙蔽本王。
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东西,你会不知?你还不老实招认,莫非想逼着本王动用大刑?”
白芍一面喊着“王爷饶命”,一面拿眼角捎向孟馨娘,见她直挺挺地立在那里,根本没有为自己开口求情的意思。顿时心如死灰。
暗道罢了,左右逃不过这一劫,不如做个忠仆,还能为自己的老子娘和妹妹赚得一份补偿和关照。
听见济安王怒声吩咐“把人拖出去”。便把眼一闭,大声喊道:“是奴婢做的,奴婢认了。”
济安王抬手止住上前拖人的婆子,低头瞪着白芍,“你都做了什么?从实招来!”
“王妃冷落身为长媳的世子妃。却分外倚重刚进门没多久的二少夫人,但凡有体面出风头的差事都交给二少夫人。
奴婢憎恨王妃厚此薄彼,连带我们这些下人都捞不到油水出不了头,就趁着去采蓝院要花样的工夫,偷了一份二少夫人亲笔书写的食谱。然后买通大厨房的人,让她们照着方子调制饺子馅儿。
还以二少夫人的名义给了她一包东西,让她掺在饺子馅儿里。
如此一来,就能一箭双雕,既让王妃吃了苦头,又让二少夫人担上谋害王妃和王府子嗣的罪名。”
白芍一心送死。话说得又快又狠,“没能成功,算奴婢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济安王心里明白,这丫头不过是一只可怜的替罪羊,可还是被她这死不悔改的语气激怒了,“谋算朝廷命妇,残害王侯子嗣,陷害少主母。哪一样拿出去都是个死罪。
既是签契卖身的奴婢,也不必劳动官府。
来人,把这丫头拖出去乱棍打死。”
“父王。”简莹上前一步,“她陷害我的那一部分罪名我可以不追究。能不能饶她一命?”
济安王怒目扫视过来,“你的账本王都没跟你算呢,如今你自身难保,还想替别人求情?退下。”
简莹眉头一蹙,还要说什么,就被周漱拉了回来。“娘子。”
简莹怔怔地看着白芍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婆子拖出门去,心里有些堵得慌。
她将计就计谋划这件事,想教训的只是孟馨娘。怎么也没想到,方氏会叫人将那包东西藏在白芍的屋子里。
她不是不明白方氏的用意,即便东西是从孟馨娘屋子里搜出来的,以孟馨娘的身份和家世,犯下这点儿过错,也远不至于动摇其世子妃的地位。不若干脆一些,直接断掉孟馨娘的一条臂膀。
还有什么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畜养出来的羽翼被人一点点剪掉,更能令人痛苦的?
她并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可冤有头债有主,白芍一个丫头能有什么错?不过是跟了一个惯会自作聪明的主子而已。
方氏大概早就料到她会反对,所以连她都骗了吧?
周漱感觉掌下的手臂绷得紧紧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道:“父王,那丫头也是代人受过,您就饶她一命吧,算是为母妃肚子里的孩子积德了。”
提到方氏和孩子,济安王脸色有所缓和,“既如此,就改打四十板子,死活不论,赶出府去。”
简莹不由松了口气,虽说四十板子打下去也够要命的,可好歹还有一线生机。她能做的实在有限,接下来只能靠白芍自己的运气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周瀚若还不明白幕后真凶是谁,那他就白活这三十年了。原本还隐忍不发,这会儿瞧着她对自己的大丫头见死不救,好似事不关己一般,那怒气怎么都压不住了。
两眼冒火地奔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这恶毒的女人!”
孟馨娘被他打得趔趄了一下,待稳住脚步,便转过脸来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染着无尽的嘲讽。
她这种态度对周瀚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他脸色铁青,手臂又高高地扬了起来。
“老大,你给我住手。”济安王及时喝住他,“当着世子爷的面,成何体统?”
“没事没事,你们不用在意我,该打打该骂骂,就当我不在。”萧铮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模样。
周瀚僵在半空中的手握成拳头,重重地垂下来。再不想多看孟馨娘一眼,绝然地转身,径直出门而去。
济安王望着长子的背影,眼中的厉光乍现即收,转而指着已经吓瘫在地的婆子,大声吩咐道:“来人,将这黑了心肝烂了肺肠的奴才拖出去,重责四十大板,赶出府去。
还有你们两个……”
虎目一扫孟馨娘和简莹,“都给本王去祠堂跪着去。”
“慢着。”周漱的声音紧接着他的话尾响起,“儿子的娘子乃是遭人陷害,父王为何不分青红皂白,连她也一并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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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我不管谁是被陷害的,老大媳妇御下不严,纵仆行凶,老二媳妇玩忽职守,险些酿成大祸,两个都有责任,两个都当罚,跪祠堂已经算是便宜她们了。”
老大媳妇极力建议搜查老二媳妇的院子,却没搜出什么来,老二媳妇又反过来提出搜查老大媳妇的院子,结果搜出了那样一包东西。
这分明是她们妯娌两个相互算计,彼此陷害,方氏夹在她们中间受了连累。济安王又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来?
若非正值年节,方氏又怀着身孕,还需要这两个媳妇迎来送往地应酬,这件事绝不是让她们跪跪祠堂就能了结的。
“来人,送她们去祠堂跪着,本王不叫起来,谁也不许管她们。”济安王一语定乾坤地说完,便叫众人散了,自往里间去探望方氏。
简莹和孟馨娘被几个婆子“押”着送往祠堂,待她们双双进了供殿,婆子们就赶紧退下了。
数九寒冬,又是夜深更重,供殿里没有火盆,只燃着几对儿供烛,阴森森冷飕飕的。还有那一排排的灵位,着实让人望而生畏。
孟馨娘上了香,便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
简莹则抄着手参观供台上灵牌。
孟馨娘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跪她,兼之被她走得心烦,忍不住开口道:“弟妹不过来跪下吗?”
“大嫂愿意跪,就连我那份儿一起跪了吧。”简莹头也不回地道。
孟馨娘一噎,旋即恼火了,“你这是想违逆父王吗?”
简莹扭头看了她一眼,心说这人挺有意思的,自己都众叛亲离了,还想着做那卫道士,给公公当代言人呢。嫌张嘴说话牙冷,不耐烦搭理她,便继续参观灵牌。
孟馨娘见她一副不屑与自己为伍的模样。愈发意不平气不顺,“你以为你的境地比我强多少吗?费心费力地算计一番,还不是要跟我一起跪祠堂?”
简莹跟没听见一样,将所有的灵牌参观完。伸胳膊踢腿儿,一二三四地做起广播体操来。等身上热乎一些了,便到锦团上盘腿坐了。
刚刚坐定,身后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孟馨娘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战战兢兢地扭头。瞧见周漱抱着许多东西立在门口,才将屏住的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捂着犹自怦怦乱跳的胸口,默念了一声佛。
简莹仰头对周漱一笑,“你来了?”
“嗯。”周漱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将抱着的东西放在地上,先捡了那条厚绒毯给她裹在身上,又将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她怀里塞,“汤婆子给你捂脚,暖炉捂手。这是姜妈做的点心。你饿了就吃一些。
这两个水囊,一个装的是姜汤,一个装的是醒神茶。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父王要带我们过来祭祖,不会让你跪太久的。天这么冷,你忍着一些,莫要睡过去着凉了。
我在外面留了人,你要什么就敲门说一声。”
“好,我知道了。”简莹挥了挥手,“你走吧。”
周漱并不在意她这卸磨杀驴的态度。祖宗灵前,也不好做出什么亲昵的举动,替她裹了裹毯子,便转身出去了。
简莹拔掉水囊的塞子。喝了一口姜汤,又喝了一口醒神茶,只觉身上暖洋洋的。现如今她有吃有喝又有精神,也有了聊天的雅兴。
裹着毯子转了两下,面向孟馨娘,“大嫂的意思是。咱俩这算打成平手了?”
因周漱对她体贴备至,孟馨娘一面羡慕嫉妒恨,一面暗骂这两口子没规矩。
听简莹开口说话,怔了一瞬,才回过神儿来,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平手?我不过损失了一个大丫头,而你为了算计我,任由王妃吃了有毒的饺子见了红,再难得到王妃的信任。”
生活在后宅之中,得罪了当家主母,时时处处受人钳制,这种憋屈的滋味她最是深有体会。如今就要有一个人陪着她一起憋屈了,当真大快人心。
听了这话,简莹“哧哧”地笑了起来。
孟馨娘柳眉一蹙,“你笑什么?”
“我笑你年纪比我大了将近一倍,智商却比我低了不止三挡。”简莹慢悠悠地笑道,“你以为没有母妃相助,我是如何把你藏在我院子里东西还给你的?”
孟馨娘愣了愣,等明白过来,脸色立时难看起来。
她跟方氏斗了这许多年,每每落于下风,之所以还能屹立不倒,多亏了娘家为她培养的那一院子忠仆。她对待下人该宽厚的地方比谁都要宽厚,该严苛的时候也比谁都要严苛,为的就是防着方氏收买利用她的人。
现在看来,方氏那贱人还是把手伸进了飞蓬院。
想想也是,简莹刚过门半年之久,想收买她院子里的人颇有难度。方氏却有十几年的时间可以渗透培养,若不是方氏相助,简莹将东西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白芍屋子里,断无可能。
她院子里果然有内奸,而且还是一个隐藏极深的内奸!
简莹瞧着她暗暗发狠的表情,心知从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要风声鹤唳,疑神疑鬼地过日子了。除了感叹方氏高明自己太坏之外,也不免为她感到悲哀。
孟馨娘原以为自己损失一个大丫头,把简莹拖下水也算值了。可没想到今天晚上事竟是简莹和方氏合谋设下的圈套,心里严重不平衡,说出来的话愈发尖刻,“你莫要得意,总有一天,你也会栽在方静芷那毒妇的手上。”
简莹嘴里“啧啧”了两声,“吃了这么多年的亏也没学聪明,大嫂当真单蠢无下限。
同样是跪祠堂的,我还有夫君挂念着,送些暖手暖脚暖肚子的东西来。
你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更遭了夫君的厌弃,不想着如何发愤图强,挽回自己的形象,对着我发那牙疼咒有意思?”
孟馨娘想起周瀚恨不能将她拆骨饮血的模样,再想想周漱絮絮叨叨叮嘱简莹的情景,心中又妒又痛。她自己不痛快,也不想让简莹痛快,咬着牙冷笑一声,“你当你那夫君是什么好人吗?
别看他现在对你百般温柔,说不定一转眼就翻了脸,跟对付紫鹃一样,要了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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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觉得紫鹃这名字有点儿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是跟灵若一道被方氏送给周漱当通房,结果吊死在仓房的丫头。
听孟馨娘这语气,好似知道什么内幕,立时来了兴趣,“大嫂快跟我说说,那紫鹃到底是怎么死的?”
孟馨娘提起这茬,本意是要挑拨她和周漱,叫他们夫妻猜忌。这会儿见她兴致盎然,俨然一副听说书人讲故事的架势,不由气恼地哼了一声。
心说等知道了周漱的真面目,看她还能不能保持这份好兴致。
深吸了一口气,便答非所问地开了口,“曾经有一位姓栾的太医看中二少爷的资质,想要收他为徒,后来又改了主意。
不久之后,王爷请了一位在江湖上颇有名望的老前辈,指点二少爷习武。那位老前辈说二少爷根骨极佳,也想收他为徒,后来也改了主意。
你可知道二少爷为何学不得医,习不得武?”
“不知道。”简莹答得干脆,又循循善诱地问道,“大嫂知道?”
“我当然知道。”孟馨娘冷笑道,“因为他是七月十五子时正刻出生的,是修罗转世,性情乖戾,阴狠好斗……”
“你等会儿,等会儿。”简莹打断她的话茬,“周漱不是七月十四生的吗?”
孟馨娘听她直呼周漱的名字,只当她乱了方寸,唇角的笑意加深,“那是王爷怕传了出去,会有人拿了二少爷的生辰八字做文章,是以给了重赏,叫产婆将出生的时辰早说了三刻钟。
你现在知道栾太医和那位江湖老前辈为何不肯收二少爷为徒了吧?
因为他骨子里是一个大邪大恶之人,若是学会能左右人命的武功和医术,必然为祸天下。”
简莹眨了眨眼,“你说的这些跟紫鹃的死有什么关系?”
“紫鹃被王妃送给二少爷的那一天正是鬼节。”
“所以呢?”简莹依旧糊涂。
“据说修罗转世的人,到了鬼节那天晚上,就会现出残忍嗜杀的本性。”孟馨娘说完这话。见简莹瞪着一双大眼呆住,复又冷笑一声,“紫鹃是被二少爷杀死的,然后伪装成投缳自尽的样子。”
“真的吗?”听了这话。猫在门外的萧铮忍不住用胳膊肘子碰了碰身边的周漱,“你真的杀了那个叫紫鹃的?”
周漱拿胳膊肘捣回去,“胡说八道。”
咬牙切齿地扔下四个字,又赶忙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门里的动静,唯恐简莹听信孟馨娘的话。嫌弃了他。
简莹愣了半晌,“扑哧”一声笑了,“鬼节那天出生的就是修罗转世吗?
照大嫂这逻辑,端午节那天出生的都是屈原,财神节那天出生的都是财神,七月七那天出生的不是牛郎就是织女,这要是赶上正月初九出生,是不是就能当上老天爷,一统三界了?
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惊人内幕,搞了半天是瞎子算命纯扯淡。
没那文学细胞。就别讲故事,这不是浪费人家的感情吗?”
送了孟馨娘一对儿鄙夷的白眼,便不再搭理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热乎乎的点心,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孟馨娘被她抢白了一顿,胸口起起伏伏,拢紧了有些冻僵的手指,“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房妈。”
“我信。”简莹漫不经心地道,“有个修罗转世的夫君也不错。好歹是个神呢。
这年头干什么不得靠关系啊,等我死了,有个这么硬的后台,那还不是想怎么投胎就怎么投胎?
大嫂要是从现在开始好好巴结我。我到时候还能帮你说几句好话,让你在地狱里少受点儿苦。”
孟馨娘听她拐弯抹角地咒自己下地狱,脸色都青了,五官微微扭曲着,“弟妹怎知自己不会死在我的前头?”
“你想我死在你的后头?行啊,我让你先死。”
“你……”
萧铮憋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未免里头两个听见,赶忙拿手捂住嘴巴。
周漱也弯了唇角,心说不愧是他娘子,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一日比一日见长。
想起她说有个修罗转世的夫君也不错,只觉心里熨帖得很,嘴角边的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
“嫂嫂当真有趣得紧。”萧铮压低了声音笑道,“我以前怎么就看走眼了?”
大概是受了简莹的影响,每次听到“嫂嫂”这个称呼,周漱都觉分外刺耳,敛了笑意瞪过去,“我在这里守着我娘子,你赖在这里做什么?”
“我这不是为了陪你吗?”萧铮嬉皮笑脸地往他身上蹭了蹭,又唏嘘道,“嫂嫂这嘴皮子实在了得,她平日里跟你也是这样说话的?”
“我们夫妻之间如何说话,关你何事?”周漱语带讥讽,“堂堂世子爷,蹲在这里听女人家的墙角,你不觉得有**份?”
萧铮最不在乎的就是身份,“不觉得,我以为有意思得很。再说,你不也在听吗?”
“我是为了守着我家娘子。”周漱没好气纠正他道。
“我是为了守着我家嫂……”
“滚!”周漱终于隐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
也不知是这一脚产生了蝴蝶效应,还是赶巧了,祠堂里头的简莹和孟馨娘听到门外有动静,一愣的工夫,忽觉哪里刮来一股冷风,烛火东倒西歪了一阵,噗噗几声,先后熄灭了,供台上的灵位哗啦啦地倒了一片。
“啊——”
孟馨娘骇得魂飞魄散,长声惨叫。
门外的周漱和萧铮一跃而起,双双闯进门来。
“娘子,娘子你在哪里?”周漱急声喊道。
“你娘子我在这儿呢。”简莹的声音穿透黑暗,不急不缓地传了过来。
周漱循着声音摸过去,紧紧抱住她,“娘子,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简莹把最后一口点心送进嘴里,顺手在周漱的衣襟上抹了两把,“做亏心事怕鬼敲门的人又不是我。”
周漱听她声音镇定得很,没有一丝慌乱,先有些骄傲,又有些失落。心说这丫头什么时候能柔弱无助一回,让他豪情万丈地保护她一把?
“金石,麻烦你去点燃蜡烛。”他扬声说道。
萧铮答应一声,仗着自己出色的夜视能力,三步两步来到供台前,摸到火折子晃亮,将最近的两根蜡烛点燃。
一抬眼,瞧见倒作一堆的灵牌,忍不住打趣道:“嫂嫂说了什么逆天的话,竟惹怒了老周家的祖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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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供殿里一出事,这两个就闯进来了。况且萧铮问的是“说了什么”,而不是“做了什么”,可见他们在外面听了不是一时半刻了。
周漱是自家人,听也就听了。萧铮一个外姓人,兴致勃勃地偷听两个女人说话,就有些无耻了。
都已经叫他听见了,简莹也懒得再装贤良,淡淡地道:“我们老周家的祖宗可没那么暴躁,他们这是发现有个八卦男躲在门外听墙角,看不过眼,显灵提醒我们呢。”
孟馨娘正因自己方才的失态尴尬不已,听到“显灵”二字,那股恐惧感又升腾起来,忍不住缩了缩肩头。
萧铮被说成是八卦男,却满不在乎,嘿嘿一笑,算是将这页翻了过去。拖个锦团过来,凑到简莹跟前说话。
周漱见简莹对萧铮始终淡淡的,心知她对萧铮的印象远不如像对黄尊那般好,便不费神理会。起身关好了门,自去供台前整理灵牌。
周家祖上也曾是济南府的大户,门楣高大,人丁兴旺。到济安王的曾祖父这一代,不知怎的忽然就没落了。
就此分成了两支,一支拖家带口地南下,谋求生路去了。一支依旧留在济南府,靠变卖祖产勉强度日。大概因为生活清苦,也没心思养孩子,接连三代都是一脉单传。
等到济安王得了圣眷,周家再度兴盛,人口才再度茂密起来。
济安王唯恐供台上的牌位太少,显示不出周家的底蕴,不够体面,便照着族谱,将八代以前的人都翻出来摆上了。
说来也是邪门,那些老祖宗们的牌位每一个都站得稳稳的,倒下的却都是济安王曾祖父以后过世之人的牌位。
周漱骨子里不是一个注重规矩、敬畏鬼神的人,并不讲究什么上下顺序,先捡了自己生母秦氏的牌位。拿帕子细细拭去上面的浮灰,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对待其他人的牌位就没有那么大的耐心,随手立起来便罢了。
待归拢完毕,燃起三柱香,拜了几拜。拜完插在香炉里,刚要转身,就听“啪”地一声,又有一块灵牌倒了下来。另外三人被这动静所惊,纷纷抬眼扭头地看过来。
“可能刚才没放稳。”周漱随口解释了一句,便伸长手臂去够那灵牌。手指捏到边缘之处,感觉手下的木片好似有弹性一般。
他心下惊疑,拿起来掂一掂,感觉这块灵牌比一般的灵牌要厚重许多。侧面靠下的部位有一条数寸来长的缝隙,整整齐齐的,不像摔裂,倒像是原本就有的。
想起刚才的触感,眉眼一动,将灵牌底座朝上,凑到眼前细细端详,果然发现底座正中有一条浅浅的凹痕。指腹在那凹痕处摩挲两下,随着“咔哒”一声细响,灵牌一分为二。
藏在后面的那一块明红的底色,周围雕刻着金漆凤文,正中刻有“孝肃刘皇后之灵位”的字样儿。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皇后”两个字依旧留在金红的木牌上,依旧那样的触目惊心。
萧铮从背后瞧见他捧着一块灵牌发呆,便关切地问道:“枕石,怎么了?”
“无事。”周漱回了神,将两块灵牌原样扣好,摆回供台上。
取了火折子,将所有的蜡烛点燃,便转身走过来,拉了萧铮一把,“我们走吧。”
“哎?这就走了?”萧铮站起来,依依不舍地看了简莹一眼,“我跟嫂嫂还没聊够呢。”
“我跟叔叔聊够了。”简莹不客气地道。
说完便去看周漱的脸色,见他听到“叔叔”、“嫂嫂”这类称呼也心不在焉,没什么反应,心里愈发笃定那块灵牌有问题。
“娘子再忍半个时辰,我遣人来接你。”周漱叮嘱了她一句,便拉着萧铮径直出了门。
这两人一走,供殿里顿时空旷了许多,似乎比先前更冷更阴森了。孟馨娘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转着眼珠两边捎看,不见什么东西蹦出来,才稍稍安心了些。
简莹听着外面没了脚步声,便将汤婆子、手炉、水囊、点心袋子一个接一个地掏出来,放在锦团上,裹着毯子溜达到供台前面去。
灵牌倒下来的时候,她正被萧铮缠着说话,等她抬头看的时候,又被周漱身体挡住了,没瞧见到底是哪一块,只记得大体位置。拿手摸了摸,都是冰冰凉的。
这大冷天儿的,想靠残存的温度来判断周漱刚才拿的是哪个,果然不靠谱儿。便伏在供台上,眯眼瞄着那一溜儿的灵牌。
“你做什么?”孟馨娘警惕地瞪着她的背影。
“大嫂没听见雍亲王世子说的话吗?老周家的祖宗们发怒了。”简莹头也不回地道,“总得问一问是哪位祖宗发怒了,才好平怒不是吗?”
说着瞧出一块灵牌略有不同,便手脚并用地爬上供台,跪坐着将那灵牌捧了过来。
孟馨娘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呆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简莹拿了手指在灵牌上敲了几下,又将耳朵贴在上头细听,从后面看,倒真像是在跟那灵牌交流一般。
心理作用下,孟馨娘只觉阴风阵阵,浑身的寒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简莹手指摸到一个凹槽,心下了然,两手握住底座,向两边用力掰开。
只听“啪”地一声,灵牌再度一分为二。
孟馨娘紧绷的神经终于达到了极限,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两眼翻白,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简莹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屑地摇了摇头,“还没老鼠胆子大。”
也不去管她,抱着灵牌看了半晌,不由弯了唇角,“跪一回祠堂,发现这么大一个秘密,也算值了。”
将灵牌扣好放回去,从供台上跳下来。踢踢踏踏走回来,从锦团上摸起一个水囊,喝了两口,留了一口在嘴里。来到孟馨娘身边蹲下,将她身子摆正了,便“噗”地一下喷在她的脸上。
孟馨娘嘤咛一声,颤着湿漉漉的睫毛张开眼睛,见简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也不知自己晕了多久,只觉窘迫得无地自容,索性装糊涂,扶着头坐了起来,“我……我这是怎的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大嫂刚才吓晕了。”简莹毫不留情地揭了她的伤疤,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儿看着她,“为了叫醒大嫂我可是费老鼻子劲了,大嫂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呢。”
孟馨娘先是脸上涨红,随即闻弦歌知雅意地明白过来,用帕子抹去脸上的水渍,愤然地道:“你想勒索我?”
“怎么能叫勒索呢?”简莹呲牙笑道,“我以为称之为感恩图报更文雅一些。”
孟馨娘握着拳头思量起来,同样是跪祠堂的,年小的没事,她这年长一大截的却吓晕了,若叫人知道了,指不定会传出多难听的话来。
衡量一番,不情不愿地开了口,“你想要什么?我那儿有一对儿桃花玉的镯子……”
“折现吧。”简莹干脆地道,“一千两。”
孟馨娘立时恼火地竖起柳眉,“弟妹未免也太贪了……”
“银子一打折,这诚意也就跟着打折了。反正一会儿出了祠堂,我就要去探望母妃,大嫂看着办吧。”简莹说完这话便不再理会她,回到自己的锦团上去坐了。
将汤婆子等物一一塞回怀里,又摸出一块点心来啃。
孟馨娘脸上青红变换了许久,终究舍不下这张脸面,尤其不愿将脸丢到方氏跟前去,把牙一咬,“一千两就一千两,弟妹若是食言而肥,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简莹心说你不善罢甘休还能咬我是怎的?因还有话要问她,便不跟她计较,拿了那装姜汤的水囊递过来,“大嫂喝一点儿吧,别再着凉,发烧烧坏脑子,把这事儿给忘了。”
孟馨娘有心不要,又觉身上阵阵发冷,已经有了些许着凉的症状。既然已经跟她撕破了脸,在她面前就没必要端着了,更何况自己还是花了大价钱的,不要白不要。
于是伸手接了,拿帕子干净的那一角细细擦拭了囊口,慢慢地喝起来。
几口姜汤下肚,身上暖和起来,也不似之前那般害怕了。
先前跪了许久,腿脚有些酸麻,便学着简莹的样子,大着胆子盘腿坐了,将那热乎乎的水囊抱在怀里暖手。
简莹将自己吃了一半的点心叼在嘴里,又拿了一块在她眼前晃了晃,“吃吗?”
孟馨娘跟方氏和周瀚置气,晚宴没吃几口,跨年的饺子又是加了佐料的,自然也没敢多吃,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闷声接了,小口小口斯文地吃起来。
简莹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拖着蒲团往她跟前凑了凑,“大嫂,你跟我说说老太妃呗。我出生的时候她老人家就死了,也不知道生得什么模样儿。”
孟馨娘不知道她突然间为何对老太妃产生了兴趣,在祠堂里说死人总归有些心理负担,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供台上瞟去,“老太妃……是个十分有风骨的人……”
“我不要听这些虚的,你就说老太妃是什么时候嫁进周家的,在周家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事吧。”简莹打断她道。
孟馨娘不甘心听她指使,便装作吃点心噎住了,拿起水囊来喝了几口姜汤。小小地拖延了一阵子,才说道:“老太妃的事情我也不怎清楚,只听说老王爷在老太妃之前是定过亲的。
两家不知怎的生了嫌隙,亲事一拖一再拖,老王爷年过二十了还没有成亲。后来在黄河边儿上救起花容月貌的老太妃,便主动跟那边断了,之后娶了老太妃,成亲没多久就有了王爷。
老王爷身子骨一直不是很好,不到三十岁就辞世了,是老太妃一个人将王爷拉扯长大的。
等到王爷十几岁的时候,陪老太妃去泰山上香,正赶上先帝祭天,车马受惊,王爷拼死救了先帝一命,得到先帝的赏识,被先帝认作义子。
先帝回京之后就颁下圣旨,封了王爷为济安王,将这座王府赐给了王爷,还追封了老王爷。
先帝每隔三年便来祭天一次,每次都要王府里盘桓数日。驾崩的前一年还来过,带了雍亲王世子一道。
因雍亲王世子与二弟玩得好,原打算带了二弟进京给他当伴读的。因先王妃舍不得,便作罢了。
外面的人都说老太妃是周家的福星,若不是老太妃一时兴起,去泰山上香,就不会遇到先帝,也就没有现如今的济安王府了”
说完又往供台上瞟了一眼,仔细回想一番,确认自己没说过什么不妥当的话,这才放了心。
简莹一手摸着下巴,作沉思状。
孟馨娘感觉说着话还好,一旦不说话了,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便没话找话地问道:“好端端的,弟妹怎的突然问起老太妃了?”
“老太妃说我们对她关心太少了,我就想着临时抱佛脚,多关心关心她老人家。”简莹脑子飞快地转着,并不妨碍嘴上胡说八道。
孟馨娘想起她之前抱着灵牌又敲又听的样子,刚刚好看了两分的脸色又变得煞白了,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心里纳闷,她怎么就能一点儿都不害怕?
好不容易捱到天色微微地亮了,济安王下令开了祠堂的门,两个院子的丫头婆子一窝蜂地涌进来,各自围住自己的主子,嘘寒问暖。
孟馨娘不愿叫人看了笑话,将后背挺得直直的,由祝显家的和一个叫紫蔷的丫头扶着先一步出去了。
简莹这边要收拾东西,就慢了一步。出了祠堂,打发雪琴去菁莪院问一问,方氏是否醒着。听说方氏吃了药还睡着,便径直回了采蓝院。
姜妈早就在屋子里备好了浴桶,“二少夫人,您赶快进去泡一泡,去一去寒气,也能精神一些。”
“不泡了,我要睡觉。”简莹打着呵欠就要往床上去。
姜妈愣住,“一会儿就该有人上门拜年了,您还有工夫睡觉?”
“我想有就有。”简莹说着话已经坐到床上了,张开手臂叫晓笳帮她解衣服,又吩咐雪琴道,“等我睡下了,你再去一趟菁莪院,就说我着凉了,一时半会儿起不了身,请母妃另外找个体面的人去接待拜年的贵客吧。”
方氏会拿乔,她就不会了?
两个人一起定下的计谋,身为小辈,她吃点子亏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方氏要想趁此机会,把她当孟馨娘一样拿捏,那就太小瞧她了。
雪琴不知她要跟方氏较劲,只当她要偷懒,便“机灵”地问道:“二少夫人,要不要请了大夫过来走一趟?”
“不用,大夫一来这病就难好了。”简莹含糊地回了一句,便裹着被子睡着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方氏一早醒来,听说简莹病了,抿唇一笑,“老二媳妇这是在跟我示威呢。”
“示威?”张妈一时没弄明白她的意思,“要害二少夫人的是世子妃,二少夫人要示威也该冲着世子妃,为何要冲着王妃?”
“她是气我骗了她,将那包东西藏在白芍的屋子里。”方氏说着不免有些失望,“原本当她跟我一样,是个果决之人,不想却是个心软的,竟为了一个丫头跟我置气。”
听她这么一说,张妈倒是想起来了,“白芍被王爷打了四十板子之后,只剩下半条命了。被抬出王府之后,二少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晓笳追出去,雇了一辆马车把人送到最近的医馆了。”
“随便她吧。”方氏神色淡淡的,“总有一天她在这上头吃了亏就该明白了,我们也算抓住了一个可以拿捏她的短处。”
同样是下人,张妈提起白芍多少有点儿同病相怜的意思。推人及己,若是有朝一日,她跟白芍一样要代主子受过,也希望有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替自己求情,接济医药。
是以私心里对简莹示威的做法并没有多么反感,暗暗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机会提点一下二少夫人,莫要惹恼了王妃。本就没什么过节,何苦要为了一点子小事闹别扭呢?
不想再提这件事,便转了话风道:“再有半个时辰,就该有人上门拜年了。王妃动不得,二少夫人又病了,叫谁去待客才好?”
方氏略一思忖,便吩咐道:“叫白侧妃领了沁姐儿和汐姐儿去吧。”
张妈面露为难之色,“您三位正头主子都不出现,怕是要惹人猜疑……”
“叫她们猜去。”方氏哼了一声,终究不是一个喜欢感情用事的人,稍加思量,便改口道,“那就叫老大媳妇去吧,她不是总想压过我,叫人知道她才是王府正经的女主子吗?
我就给她一个机会,但看她粉墨登场一回,能叫人高看几眼?”
张妈原想叫方氏大度一些,小小地服个软,依旧请了简莹接待上门的女眷。此时见方氏宁愿叫孟馨娘出面,也不肯迁就简莹,心里便有些发慌。
待要劝上几句,忽地茅塞顿开,心说自己怎的糊涂了?二少夫人跪了半宿的祠堂,想来十分困倦,王妃不叫二少夫人出面,才是心疼二少夫人的表现。
世子妃必定也困乏得紧了,此时叫她出去待客,不就等于惩治她吗?况且东西是从飞蓬院搜出来的,她理亏藏着还来不及,自是不会将昨天晚上的事情传扬出去。
想通了,脸上便有了笑意,“是,奴婢这就差人去飞蓬院通传一声。”
孟馨娘听说菁莪院派人来传话,叫她出去待客,初时也跟张妈一般想法,认为方氏这是故意整治她,将翻来覆去狠狠骂了一通。待消了气,转念一想,自己何不趁此机会,让周瀚看清方氏真面目?
她一夜没睡,又在祠堂受了不小的惊吓,脸色本就不怎么好看,又刻意把自己往惨淡里打扮,乍然瞧见,活脱一个饱受虐待的小媳妇。
女眷们满腔喜气地过来拜年,没瞧见身份最为尊贵的方氏,也没瞧见和气又风趣的简莹,对着这样一张脸只觉晦气,实在没什么话好说,略坐了坐,就赶忙告辞了。
简莹一觉醒来,已经过了申时。窝在床上吃了一碗桂花圆子,才起身叫人服侍着穿戴整齐了。
一面对着镜子欣赏雪琴给她梳的堆云髻,一面问道:“我睡着的时候府里都有什么动静?”
“王妃叫世子妃出去待客,世子妃大约是太累了,晕倒在厅堂里。”雪琴说着撇了撇嘴,“依奴婢看,世子妃肯定是装的。”
简莹倒是觉得孟馨娘是真晕,看着镜子里那张神采奕奕的脸,愈发觉得自己装病装对了。
“还有呢?”
“白侧妃、文庶妃、三小姐和四小姐都差人来问了一回。四位姨娘也来过两趟,说要给您拜年。
方小姐送了帖子过来,说二少夫人初三下晌若是没有应酬,会单独过来拜见。
啊,还有,雍亲王世子叫人传话,说早上忘了问二少夫人要压岁钱,请您睡醒了给补上一份儿。”
简莹翻了个白眼,“他没给我送年礼,还想问我要压岁钱?赔本的买卖谁爱做谁做,反正我不做。”
因没听见跟周漱有关的消息,兼之记挂着跟他共参灵牌的秘密,一时间竟思念得紧,便问道:“二少爷没回来吗?”
“回过一趟,进门看了二少夫人一眼,就去了内书房,好像要找什么书。没有找到,又匆匆忙忙地走了。”雪琴答着话,瞄了瞄她的脸色,“二少夫人,要不奴婢差人去茗园瞧瞧二少爷在不在?”
“不用了,该回来的时候他自然就回来了。”简莹不想做追在男人屁股后头的那种没出息的女人,决定忍得一时相思,守株待兔。
托腮琢磨,还有没有什么事可以拿来打发时间的,倒真想起一件来,“素屏呢?”
“昨天晚上一出事,奴婢就叫人将她看起来了,这会儿还关在仓房里。”雪琴不无得意地道。
“做得好。”简莹没什么诚意地称赞了她一句,便吩咐道,“把人带过来。”
雪琴得了夸奖,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是,奴婢马上去。”
提着裙角出门去,不一时就引着两个婆子将面如土色的素屏押了进来。
在被关起来的时候,素屏就知道自己暴露了,可心里还是存了一线希望的。此时瞧着简莹毫发无损地坐在那里,才真正害怕起来。
被那两个婆子推搡着跪下来,腿软发软地伏在地上。想要求饶,嘴唇哆嗦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不住地流着眼泪。
雪琴见她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出卖二少夫人的时候,怎不想想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这会儿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儿给谁看?”
素屏眼泪流得更凶了。
雪琴眉毛一竖,“你还哭?”
“行了。”简莹止住义愤填膺的雪琴,看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素屏一眼,“我这个人公正得很,想留在我这里的,我不会亏待了她,不想留在我这里的,我也不稀罕。
如今你就收拾收拾,去攀你心目中的那根高枝吧。顺便帮我带句话给大嫂,就说她的诚意我还没收到。”
——(未完待续。)
&bp;&bp;&bp;&bp;偷盗,藏药,背叛主子,摊在下人身上,哪一件都是要命的罪名。
素屏原当自己此番不死也要剥层皮,没想到简莹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她打发了。庆幸之余,不免有些失落。
到头来,她在二少夫人心目中依旧是没什么分量的,连被二少夫人惩罚都不够资格。
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房里,见秋笙两眼鄙夷,一脸愤恨,有心跟秋笙说几句话,又觉没意思。左右在采蓝院所有人的眼中,她已经是个叛徒了,再怎么解释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等归拢完了,才发现竟结结实实地塞满了两个包袱,床头的匣子里还有几件金银玉的首饰。忆起二少夫人和院中姐妹往昔待自己的好处,愧疚感翻腾出来,又落下几点清泪。
“要哭到飞蓬院哭去,别弄脏了我的屋子,大过年的,你不嫌晦气我还嫌晦气呢。”秋笙抱着手臂啐骂道。
素屏背身擦去眼泪,一手提着一个包袱出了门。到正房门前跪了,磕下三个头,辞别旧主,便离了采蓝院,在别人的指指点点和嗤笑声中,低着头一路疾走,进飞蓬院寻了新主。
正如简莹所料,孟馨娘精神不济,是真个晕过去了。喝下一碗压惊提神的汤药,躺了两个时辰,才觉舒坦一些了,听说简莹将素屏送了来,脸色又难看起来。
“打了她出去,差事没办好,还有脸凑到我跟前来?”
“万万不可。”茗眉立即出声劝道,“二少夫人大张旗鼓地送了人来,就是想叫人猜忌您。
您若把人打出去,别人定会认为您心虚胆怯,惧了二少夫人。
左右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您不若大度一些,将人收下,日后能不能派上用场不说,至少不会叫那些替您办事的人看着寒心,不是吗?”
紫蔷虽很茗眉处处抢她的风头,可也觉得将人打出去不妥当,便点头附和道:“是啊,世子妃,叫她在飞蓬院当个有名无实的大丫头就是了。
不过一个月一两银子的事儿,您只当布施给叫花子,为小少爷和小小姐积德了。”
孟馨娘被她们两个说动了,便吩咐茗眉道:“既如此,你便去安置了她吧。”
茗眉劝说她留下素屏,大半是存了私心的。被她分派了去安置素屏,正中下怀,“奴婢绝不会叫她觉出怠慢,定叫她死心塌地地效忠于您。”
信誓旦旦地撂下这话,便赶忙着出去了。
将素屏安排到自己隔壁的屋子里,又是帮着归置东西,又是叫人打水上茶,嘘寒问暖,不一时就跟素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拐弯抹角地探问出,周漱这些日子几乎每晚都宿在采蓝院,心中妒火腾腾。又细细问了周漱一般都在什么时辰出入采蓝院,暗暗盘算着制造一场火花四溅的“偶遇”。
大年初一上门拜年的,要么是关系亲近的,要么就是上赶子巴结的。
济安王原打算在府里开席,宴请这些人以表重视。然老婆动了胎气,大儿媳晕了,二儿媳病了,侧妃庶妃一向不揽事,两个女儿一个年纪太小,一个刚刚退了婚,不好抛头露面,竟找不出一个能出面主事的。
若让下头的人操持也能操持得来,可毕竟不是那么体面。干脆招呼一声,将酒席摆到了九华楼。
济安王将儿子们领走了,方氏要卧床休息,年初一的家宴自然而然也就取消了。
简莹跟四个姨娘一道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又跟灵若、妙织和君萍三个打起叶子牌。苏秀莲不会玩,便抱着孩子在旁边看热闹。
打了几轮,简莹和灵若、君萍三个或多或少地输了一些,只妙织一个赢了。以雪琴为首的丫头们起哄,闹着要分彩头,妙织也不吝啬,将赢得的钱拿去给大家分了,权当压岁钱。
到了二更天,方各自散了。
简莹白天睡多了,这会儿还不困,洗漱完毕,就窝在床上跟雪琴、云筝两个说话。
“刚才灵姨娘身边的麦香暗示奴婢,说灵姨娘越来越不好伺候了,宁愿回二少夫人院子里当二等丫头呢。”云筝状若不经意地提起这话。
雪琴鼻子里哼了一声,“素屏走了,空出一个二等丫头的位子,都打量着二少夫人身边好当差,一个个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就暂时空着吧。”简莹淡淡地道,“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都有哪些拿了工钱,却不安心当差,只想着往高处爬的。”
“是,奴婢明天一早就跟姜妈说去。”雪琴抢着说了这话,又笑着拍马屁,“还是二少夫人高明,奴婢就没想到这一层。”
简莹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心知云筝不会无缘无故告一个小丫头的状,又有心提拔她。见她被雪琴抢了话头便没了言语,便看了她一眼,“灵姨娘怎就不好伺候了?”
“麦香说灵姨娘供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人像,每天晚上都要起来上三次香,还要往供奉的酒水里面滴血呢。”云筝说完这话,见简莹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又好声劝道,“二少夫人,奴婢知道您不信这个,可挡不住别人信。
但凡沾上巫蛊的边儿,出了事就不得了,不能不防啊。”
简莹懒散地点了点头,“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
“是。”云筝轻声应下。
雪琴不耐烦去管姨娘屋子里的事,也不吃这份干醋。觉得时辰不早了,便催促道:“二少夫人,明天还要回简家拜年呢,您早些歇了吧。”
简莹往门口张望了一眼,心说这人怎到现在还不回来?
云筝瞧见她的神色,抿嘴一笑,起身出门,打发一个小丫头去外院问问二少爷可回来了。
刚吩咐下去,周漱便携着一身的寒风和酒气进了院子,赶忙迎上去,“二少爷回来了?二少夫人正等着您呢。”
周漱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往里走,“告诉娘子再等一会儿,我洗了就去。”
“是。”云筝答应一声,进了里间将原话转给简莹。
拿带盖的木桶备了热水在屏风后头,便和雪琴双双退了出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入冬之后,简莹嫌来回走动太冷,都是在屋子里泡澡的。
周漱不似她那般怕冷,贪图浴池清净便利,不需要下人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换水伺候,依旧在浴池沐浴。
事实上浴池那样大,烧水,放水,兑水,都远比用木桶沐浴要费事。
好在下人知道他的习惯,早早就预备下了。是以不到两刻钟的工夫,他便洗好了,披着衣服进了里间。
撩开帐子,就见简莹一手支着脑袋侧身躺着,嘴里叼着一绺头发,姿态妩媚又妖娆,不由愣住,“娘子这是怎的了?”
简莹头一回用美人计就受到挫折,骤然失了兴趣,将那绺头发吐出来,翻身背对着他躺下,嘴里嘀嘀咕咕地叹着气,“难怪人家都说,男人思考的地方往往是下半身,痿的地方往往是脑子。”
太不解风情了!
周漱原本满腹烦心事,被她这么一闹,只觉笼罩在心头的那一小片乌云慢慢消散,心情忽地明朗了许多。
脱去外衣上了床,将她拉进怀里揉搓着,“娘子可是想我了?”
“嗯。”简莹毫不扭捏地承认道,“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做梦梦见你,醒了就想你想得厉害。大概昨天晚上跪祠堂,一晚上没睡,内分泌紊乱了吧?”
周漱不知道内分泌跟想他有什么关系,身上因动情变得燥热,便低头噙住她的唇,深深浅浅地亲了起来。
你来我往地折腾了半个时辰,拿丫头们留在屏风后面的热水各自洗了身子。
简莹没提吃药的事,周漱便也装作忘了,和她裹着被子,拥在一起说话。
“那个叫紫鹃的丫头到底是怎么死的?”简莹最好奇这个,便先捡出来问。
“自尽。”周漱似是不耐烦说这个,答得十分简短。
简莹往他怀里拱了拱,拿手指摩挲着他下巴上隐隐冒头的胡茬,很是享受那微微刺手的触感,“好端端的谁会自尽?肯定是你跟人家说了什么。”
见他皱眉,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捏着他的下巴作势发狠道,“坦白交代,你怎么欺负人家小姑娘了?”
“那怎能算是欺负?”周漱别了脸,神色不自在地说道,“她端了一碗专给男人补身的汤水,花言巧语地哄了我喝。见我不喝,就在我面前脱起衣服来。
我那时十六七岁,正是好玩的年纪,随口说了一句跟男人差不多嘛,她就抱起衣服哭着跑了出去。
我哪里知道她会自尽?”
简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个紫鹃敢给男人送补汤,又敢当面脱衣勾~引,想来是个有胆有识的丫头。周漱说的那句话的确有些伤人,可也不至于伤到自杀的地步。
因实在搞不懂这年头的女孩儿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干脆不想了,“你大嫂说你是鬼节那天生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周漱揽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拢紧,眼神有些恍惚地道,“我小的时候十分爱干净,性格冷僻不爱说话,父王为此费了不少的心。”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父慈母爱之下的孩子,虽然没觉得多么幸福,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倒也融洽。等到秦氏过世,那个慈爱的父王也一去不返,越变越陌生,跟他也越来越疏远了。
简莹感觉他很在意那“修罗转世”的话,便有意开玩笑地道:“我小的时候,还有一个算命先生说我活不过十三岁呢,你瞧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不止活得好好的,还白捡了十多年。
周漱并不知道她说的前世的事情,只当她来济南府以前日子过得太清苦,才会去找人算命,寻求虚妄的寄托。心中怜惜,将她抱紧了一些,“可惜我们相识太晚,没能见上岳母一面。”
简莹心知他口中的岳母指的是这前身的寡~妇娘昙姑,虽有血缘,可毕竟没有在一起生活过,对那便宜娘的感情就跟对简四老爷一样淡薄。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便不接茬。
转而问道:“那个叫卵太医还是叫蛋太医的,还有那什么江湖老前辈,真跟大嫂说的一样,因为你是修罗转世,不肯收你为徒?”
“胡说八道。”周漱眸色泛冷,“栾太医是先帝倚重的老臣,自是不能离了先帝左右。
我若拜他为师,势必小小年纪就要离了父母,跟着他远赴京城。母妃只我一个孩子,如何舍得?
是母妃婉拒了栾太医的提议,并非栾太医不肯收我为徒。
至于那位江湖老前辈,我跟你说过的,就是教授我追风术的那位。
并不是父王请了他来的,是他贪吃,自己偷偷摸进王府的。被侍卫们捉住了,才谎称看中我的资质,要收我为徒。父王被他巧舌如簧地蒙骗了,就将他奉为上宾。
他装模作样地教了我几天,就说我心中有恨,怀着恨意习武容易走上邪道,不肯传授武功给我,只教了追风术,叫我逃命用的。”
想起那老不死做过的种种荒唐事,他不禁摇头而笑,“不过他说得未必有错,那时母妃过世没多久,我心怀恨意也未可知。”
简莹忍不住唏嘘感叹,“做人果然得有一技之长,就像你师父似的,要是没有武功,哪能被奉为上宾?早就被侍卫揍得半死,扔进官府大牢,跟耗子蟑螂作伴儿了。”
周漱见她深有感悟的样子,笑着问道:“娘子想学一技之长?”
“不,我这人跟技、艺、才之类的东西无缘。”简莹果断摇头,“我还是多多攒了银子,拉拢有一技之长的人为我所用来得 实在。”
周漱忍俊不禁,“娘子赞银子的本事也算得上一技之长。”
“那不一样,俗的雅的咱得分开。”大概是缺什么就向往什么,简莹对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是怀着十二分敬佩的,“对了,那灵牌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话题转得太过突兀,周漱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讶然地挑起眉头,“娘子也发现了?”
“你脸色变得那么明显,我想不发现都难。”简莹仰头仰得累了,便爬到他身上趴着,“你大嫂说老太妃是老王爷从黄河里捞出来的,难不成济南府的这段黄河里出产美人鱼皇后?赶明儿咱也捞一个去。”
周漱肃了脸色,“只怕祖母不是鱼皇后,而是人皇后!”
——(未完待续。)
&bp;&bp;&bp;&bp;看到那块隐藏的灵牌之后,周漱便去翻了周家的族谱和族志。
里面对老太妃的生平记载十分笼统,只说她是黄河边一个渔民家的女儿,父母早亡,其它一概不详。
老太妃过世的时候,做最后验看的正是苏秀莲的父亲和那位姓宋的大夫。
苏老先生曾经提起过,说他在验看的过程中,发现老太妃穿着高领的衣服,透过领口,能隐隐约约地瞧见脖子上缠着一圈白布。
老太妃的死相也与病死的症状不符,更像是横死的。
“自杀?”简莹瞪大了眼睛,“他杀?”
周漱也无法断言那意味着什么,当时他满心满脑装的都是秦氏的事,听苏老先生絮絮叨叨地说起老太妃过世时候的事,只当将死之人记忆混乱,胡言乱语,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能让一个人牢牢记住十几年,临死之际还不忘说出来的事情,定然不同寻常。
“我知道了。”简莹一拍手,从他身上坐起来,“你祖母肯定跟先帝有一腿……”
“娘子莫要胡说。”周漱不轻不重地斥了她一句,伸手压了压被她带起来的被子。
简莹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当皇帝的都风~流好色,又都有喜欢别人家老婆的穷毛病。
先帝也一样,在祭天途中瞧见老太妃乃是盘靓条顺,妩媚多娇,青春正茂的俏寡~妇一枚,龙心大动。于是认你爹当了干儿子,把罪恶的黑手伸向干儿子他娘。
老太妃闺房冷寂,接到天底下最大个儿的高富帅主动送上的秋波,自然没有不上钩的道理。
两个人干柴烈火,一拍即合。勾搭成奸之后就跟牛郎织女一样,每隔三年,借着祭天的机会团圆一次。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老太妃一听说先帝驾崩就晕过去,人家这是真爱啊。
搞不好老太妃就是因为承受不住先帝驾崩的痛苦,自杀殉情了。
你的孝顺爹被老太妃和先帝的真情打动,决定成全这一对苦命的鸳鸯,于是顶着各种压力冒着各种风险,偷偷做了一块‘皇后’的牌位……”
说到这里,想起明暗两块灵牌上截然不同的姓氏,又觉得不对劲儿,“老太妃是不是姓艾名刘啊?”
“祖母这个姓氏很是特别。”周漱答非所问,“艾,艾草,又称萧蒿,艾即萧。”
这个姓氏若是真的,那便是巧合。可若是假的,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按照族志的记载,老太妃应该在很小的年纪就没了父母。
那么在父母亡故之后,她一个孤女靠什么过活,是否投靠了什么人?
明明生得一副花容月貌,为何及笄多时不曾许配人家?
好端端的为何会落水,又怎会那么巧,碰上打那儿经过的老王爷,被老王爷救了起来?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太妃在世的时候,并不曾与平民或者家世比较落魄的人有过来往。围绕在她身边的,也都是嫁入周家以后培养起来的心腹,就好似跟以前一刀两断了一般。
当然,他那时年纪小,知道的事情有限。况且他出生之前还有二三十年,在那些年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也未可知。
不过在他印象之中,老太妃的言谈举止向来十分优雅,待人接物亦是端庄有礼,那通身的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渔家出身的女儿。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雍容娴雅,绝不是靠半路熏陶颐养就能硬生生地养出来的。
种种迹象表明,老太妃在嫁进周家之前,就极有可能跟天家有一些牵扯。
“你就没跟雍亲王世子打听一下,先帝的后宫里是不是有一个姓刘的皇后跑出来了?”简莹躺下来,枕着他的胳膊问道。
周漱神色严肃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我怎好跟他打听?他是我的好友,可也是天家子弟,一不小心传到皇上耳朵里,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祸。”
顿了一顿,又道,“先帝只立过一个皇后,姓姚,早年因病薨逝了。先帝便没再立过皇后,后位一直悬空着。
当今的太后姓仇,是皇上的生母,先帝在时仅居四妃之末。当今的皇上登基之后,才加封皇后,晋为太后。
据我所知,先帝后宫之中也并没有哪个得宠的嫔妃是姓刘的。
便是有,也应是在我和金石出生之前就早早亡故了的,问他也是白问。”
简莹眯着眼睛想了半晌,“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一件事了,那就是老太妃的过世跟先帝驾崩有关。
老太妃过世之后,母妃也紧跟着病逝了,这两者之间一定也有什么关联……”
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爹不是说,你大哥跟王妃在老太妃的灵堂做了什么事,被母妃撞见了吗?
你说母妃会不会是在那个时候,看见那块刻着‘皇后’字样儿的灵牌了?”
这一点周漱也早就想到了,听她说出来,还是止不住脸色一变。
抿了抿唇角,有些艰涩地开口,“你不曾见过母妃,想是也听说了,她那样性子的人,便看了不当看的东西,也断然不会乱说,怎么会为此丢了性命?”
简莹懂他的意思,夫妻一体,荣辱与共,秦氏又是贤淑识大体的人,济安王想维护老母的名声,只要嘱咐几句就够了,实在没有杀妻灭口的必要。
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事,让济安王起了杀妻之心,并处理掉两位大夫和许多下人,想要拼命掩盖的事。
难怪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为了跟孟馨娘周旋,满王府打听秦氏病逝的事情,周漱会紧张成那样了,济安王府这潭水的确很深!
两个人说了半宿的话,将先帝、老太妃和秦氏的事情理出一个大概的轮廓。然而终究只是猜测,没有太多的事实依据,作不得准。
周漱那边查了多年都没有进展,再查下去想必也是希望不大。现在只能靠简莹了,单看她能不能从文庶妃那边探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简莹心知这事儿急不来,便将这茬暂且搁下。
第二天一早起来,收拾停当,便去了菁莪院。
大年初二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拜年的日子,出门之前,照例要听一听婆婆的嘱咐。
方氏见了简莹神色依旧淡淡的,第一句话就问:“你的病可养好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张妈心头一紧,借着帮方氏放靠垫的动作,朝简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说几句好话,哄一哄方氏。
简莹只当没瞧见,微笑地道:“儿媳没病,只不过在祠堂里受了点儿惊吓,走了胆子,身上没什么力气。休息休息,人也就缓过来了。”
听她坦诚自己没病,方氏倒不好揪着这头不放了,“缓过来就好,带去简家的礼可备齐了?”
“备齐了,东西两府都是一样的十六对儿礼盒,我自己单添了四对儿,礼面情面都全了。”简莹顺溜地答道。
方氏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那你就去吧,早去早回。”
简莹应了声“是”,跟白侧妃、文庶妃、周沁等人一一招呼过,领着金屏、银屏退了出来。
出了菁莪院,就见茗眉立在门外。作一等大丫头的装扮,却不似别个大丫头那样低眉敛目,颈背挺得笔直,眉眼之间藏着一股子傲色。
金屏唯恐她会扑过来伤了简莹一样,紧走两步,挡在简莹身前。
茗眉暗暗“嗤”了一声,上前福身见礼,“请二少夫人安。”
“大嫂叫你来的?”简莹开门见山地问。
她不叫起身,茗眉也不好自行起来。心里恼火,那一声“是”里便没多少恭敬之意,“世子妃说昨日事忙,没能分神遵照约定,请二少夫人莫怪。”
说着从袖筒里摸出一个荷包,双手递上来,微微扬声道,“这是一千两银票,请您收好。”
金屏银屏听到一千两银票,都忍不住吃了一惊。
瞧见简莹点头,金屏便上前一步接了,扯开扎口的彩绳看了看,见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百两面额的银票,赶忙拿给简莹过目。
简莹只扫了一眼,对茗眉说道:“回去告诉大嫂,她的诚意送晚了一步,我都跟王妃说了。”
茗眉不知孟馨娘和简莹之间有过什么约定,也没去细想孟馨娘再三吩咐她一定要赶在简莹见方氏之前将银票送上的用意,只当孟馨娘要收买简莹,打算妯娌联手,对付方氏。
她心里嫉恨简莹,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扳倒简莹的机会。
她刚进王府不过十日,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凑到方氏跟前去告状,跟菁莪院有头脸的婆子丫头也不熟,更不愿太招摇断了自己的后路。
思来想去,便想出了自以为巧妙的一计。故意挑简莹从菁莪院出来的时候送上银票,叫出来相送的婆子丫头瞧见,回头定会禀给方氏知道。
简莹既已出来了,自然也不会没事找事地折回去解释这银票的来历。一来二去,婆媳之间必生猜忌。
而她自己也算委婉地向方氏表了忠心,日后方氏跟简莹翻脸,必要往周漱房里放人,她再从中活动一二,那人选便非她莫属了。
此时听简莹这样说话,便疑心自己办错了事。
愣神的工夫,简莹已经领着两个大丫头走远了。有心追上去问一问,终究不愿对自己的情敌太过低声下气。
心情忐忑地回到飞蓬院,将简莹的话吞吞吐吐地转达了。
孟馨娘听完就变了脸色,追问过她是什么时候送上的银票,便一巴掌扇过去,“废物,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我留你何用?”
茗眉被打得懵头转向,顾不得去想事情到底差在哪里了,唯恐孟馨娘将她赶出去,忙慌跪下求饶,“世子妃息怒,奴婢知罪了,奴婢下次一定好好办差,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
一想到方氏那挂着嘲讽笑意的脸,孟馨娘就火冒三丈。那么大的一个脸已经丢了出去,再丢个小脸也无所谓了,“好啊,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马上去找二房那贱人,把一千两银票给我要回来。”
茗眉呆楞着说不出话来,送出去的东西,如何还能要回来?
“怎么,你办不到?”孟馨娘冷笑起来,“办不到就从飞蓬院滚出去,我这里不养闲人。”
“不,奴婢办得到,奴婢马上就去。”茗眉磕了一个头,便起身往外走。
一口气出了飞蓬院,心中的恨意才翻腾起来。捂着胀痛的脸颊,暗暗发狠,这一巴掌总有一日她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站住了脚细细思量,那一千两银票很有可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想继续留在王府,少不得要给孟馨娘补上这份银子。
她这些年也攒了些银子,收拾收拾凑够一千两并不难。只是她进王府时候并未将家当带在身上,都交给峨蕊代为保管了。
托人送信,折换银票,怎么也得用上半日。为了拖延时间,眼下少不得要去一趟采蓝院,做做样子。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上二少爷呢。
脑海之中浮现出周漱高大挺拔的身影,胸口滚烫起来。也不去管脸上的巴掌印,加快脚步往采蓝院而来。
简莹刚和周漱一块儿用过早饭,听说茗眉求见,不由弯了唇角,“来得倒快。”
语气一顿,又问,“她什么模样?”
“像是挨了打,红肿着半边脸,哭哭啼啼的。”金屏说话间掩饰不住对茗眉的厌恶。
简莹心知她作出这楚楚可怜的样子是想给周漱看的,很想满足她这个愿望,便催促周漱道:“夫君,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动身了。”
周漱听她这声夫君喊得甜腻腻的,就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乐得配合,便答应一声,披上棉氅,和她一道出了门。
茗眉如愿以偿地碰见了周漱,欢喜莫名,只觉不枉自己这一早上冒着寒风来回奔波,还挨了一巴掌。强自按捺着雀跃的心跳,挺胸颔首,脚步姗姗地迎上来,“奴婢茗眉,见过二少爷,二少夫人。”
周漱正眼也不看她一下,握了握简莹的手,柔声地道:“我去垂花门外等你。”
“不用。”简莹拉住他,“就两句话,说完一块儿走。”
转向极力卖弄风情的茗眉,“你回去告诉大嫂,我之前是跟她开玩笑的,她的事我没有告诉王妃,让她放心。”
茗眉不解其意,借着惊讶抬起眼来,目光一斜,便扫向周漱那边。待瞧见周漱压根没在看她,表情立刻失落起来。
走出几十丈远,金屏回头看了一眼,见她依旧失魂落魄站在那里,便跟简莹小声说了。
简莹眉眼含笑地点了点头,心说果然还是人多了住在一起热闹。
周漱被她的好心情感染,也不由自主地扬了唇角,“娘子,有意思吗?”
“一大早就有人免费送上门来逗我开心,你说有没有意思?”简莹笑嘻嘻地道。
——(未完待续。)
&bp;&bp;&bp;&bp;孟馨娘听说简莹并未将她在祠堂晕倒的事情告诉方氏,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觉被简莹给耍了,脸色阴沉了半日。
被茗眉煽风点火地撩拨了一通,就忘了去想茗眉为何不遵照她的嘱咐,赶在简莹进菁莪院之前送出银票的问题。
原本她今天也该回娘家省亲的,只因方氏见红一事跟周瀚闹翻了,这个节骨眼上,想让周瀚陪她回娘家难于登天。
她一个人回去势必要惹来娘家那些三姑六婆的追问和议论,索性借口身体不适,免了人去,只差亲近的仆从送了拜年礼回曲阜孟家。
从昨天到现在,周瀚一面也不曾露过。她又气又恨又心慌,拉下面子叫人去请了几次,都被周漱一口回绝了,一整天都怏怏不乐的。
方氏听说孟馨娘给简莹送了一千两银票,并没有如茗眉预想的一般猜忌简莹,只淡淡地哼了一声,“有自作聪明的主子,就有自作聪明的丫头,由着她们自己折腾去就是。 ”
简莹去简家东西两府各走来一趟,中午留在东府吃了酒席,下午回来,与同样回娘家拜年的两位姑奶奶叙了话。
待将人送走了,便借着分发回礼的礼盒,到各个院子里坐了坐,主要是为了跟文庶妃说话。
因跟文庶妃的交情还不够,自是不能突兀地问起老太妃和先王妃的事,只捡闲话说了一阵子,便起身告辞。
文庶妃亲自送她出门,临了又拉着她的手亲切地笑道:“我信了半辈子的佛,年轻的时候还耐得住清净。这上了年纪,倒时常盼着能有个人一起说说话。
你若不嫌我这老婆子说话枯燥乏味,便时常过来坐一坐吧。”
简莹求之不得,挽着文庶妃笑道:“您说话一句一个理儿,我听了这半天,实在受益匪浅,一点儿都不觉得枯燥乏味。再说您还年轻着呢,哪里就是老婆子了?
您要是不信,我这就陪您街上走一遭,叫大家伙儿瞧瞧有这么水灵的老婆子吗?”
文庶妃被她逗得大乐,“难怪王妃总说二少夫人生了一张巧嘴,果真不假。”
又说笑几句,才放手叫她回去了。
待转回屋里坐定,寻芹和半莲便双双笑着夸赞,“二少夫人好生风趣,她来了这一会儿的工夫,庶妃您比过去三个月笑得次数还多呢。”
“可不是,二少夫人随和又大方,对庶妃您也尊重得很,当真是个好人。”
文庶妃淡淡地笑了一笑,“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人?”
寻芹和半莲惊讶地对视一眼,若有所悟地看向文庶妃,“您是说,二少夫人有所图谋?”
说完这话便觉得文庶妃想多了,她一不得宠,二没多少钱财,人家能图谋她什么?
文庶妃瞧着两个丫头的神情,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了,也不浪费口舌跟她们解释。
孟馨娘刚嫁进来那会儿,也曾跟她套过近乎,没来往多久,就追问起先王妃病逝的内幕来。
她那时还年轻,远不比现在沉稳,一不留神就透了口风。孟馨娘捕风捉影,转眼就拿了那事儿就跟方氏对上了。结果还是方氏手段略高一筹,让孟馨娘结结实实碰了一个大钉子。
她也吃了连累,被济安王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她不是一个没有记性的人,也不是一个浑浑噩噩没有打算的人。
她比济安王小了十余岁,若无意外,肯定是会死在济安王身后的。她一无儿女,二无可以投靠的亲戚子侄,将来势必要依附府里的三位少爷过活。
三少爷有方氏这亲娘在,旁人十有八~九是靠不上的。
大少爷封了世子,得以承袭家业,却是个不理俗务、满脑子风花雪月的酸腐之人,与继母方氏夹缠不清,又娶了一个惯会兴风作浪的媳妇。便是靠上了,也没有清净的日子好过。
二少爷她原本也没看好,可成亲的这几个月里,瞧着他越来越上道了。听说还捡起医书,开始研习医术了。最重要的是,他娶了一个聪颖懂事,样样拿得起放得下的媳妇。
现在就说靠不靠的还为时过早,不过若有跟二房亲近交好的机会,她是不会错过的。
毕竟用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换得一个安逸无忧的后半生,还是很划算的。而且她相信,简莹跟孟馨娘不同,不会蠢笨到拿了那样的事四处寻衅惹乱子。
简莹和文庶妃在彼此心知肚明之中各自盘算着,一转眼就到了初三下午,方依云依着先前的约定上了门。
多日不见,瞧着她清瘦了不少,面皮也不似往日那般白嫩细滑了,想来没少为收容那些被遗弃的女婴四处奔波,风吹日晒的,把皮肤都弄糙了。
彼此厮见过,她便从朱笺手里接过一个线钉的白皮本子,交到简莹手上,“这是我和楚公子一起拟定的章程,请二少夫人指点斧正。”
听到“楚公子”三个字,简莹眉心一跳,“你说的楚公子,不会是我娘家表哥吧?”
“正是那位楚公子。”方依云点头答道,“临近过年,府学大休。我父亲不忍谭先生师徒在府学冷冷清清地过年,便邀了两位到府衙,与我们一同过年。
楚公子随着我出去办了两回事,也对这造福于民的事情有了兴趣,便与我一起拟了一些章程出来。
我感觉还有一些欠缺,又想不出欠缺在哪里,便赶着过来求教二少夫人。
但愿我没有扰了二少夫人过年的兴致。”
“那倒没有。”简莹嘴上说着,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见她提起楚非言的时候神情之中并无羞涩,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便知道方知府、方夫人和谭先生三个千方百计撮合他们的一番苦心又要白费了。
翻开那白皮本子大略看了一遍,见上面写的都是一些琐碎的规则和注意事项什么的,于是指点她道:“我觉得你们缺一个会计。”
“会计?”方依云不解其意。
“就是账房。”简莹改口道,“俗话说家中有粮,心中不慌。你收养再多的女婴,没钱养活她们,又有什么用?
合该找一个精明可靠的人替你管账理财,把每天的进账、花销、剩余多少、还能维持几日等等事项都计算清楚了,随时向你汇报。
你就可以根据财务情况运筹帷幄,决定什么时候收养多少孩子,什么时候去筹款寻求帮助……
钱的事儿弄明白了,其他的问题都不算问题,慢慢规整就是了。”
方依云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不得要领,原来是这样。”
赶忙提笔记下,又虚心讨教,“二少夫人,还有呢?”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瞧着她那张微微黑瘦却精神十足的脸孔,忽然有些羡慕。把她做的事儿往自己身上想了一下,那点子羡慕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心说算了,那种劳心劳力的活儿她真心干不了,还是当一当狗头军师,看着别人干吧。
于是回神问道:“你那里现在有多少孩子了?”
“一共四十七个。”方依云不假思索地报出数目来。
雪琴等人听了纷纷蹙眉,才多少日子,就收了这许多孩子,可见穷人家当真不把女儿当成一回事。
简莹也很吃惊,想起上辈子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养一个孩子都要累死累活,恨不能去卖肾,忍不住对方依云的胆子刮目相看。
连个正经章程都没有,就弄来这么多孩子。她当养孩子跟养猪一样,有个窝,有的吃,他们自己个儿就能长得肥肥壮壮的?
果然不生孩子不知奶粉贵!
方依云虽有满腹凌云志,可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连柴米油盐几分几钱都不知道,哪里知道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银子?
经了简莹的指点,又有一个当知府的爹为了政绩,起哄一样地支持着,底气十足。梅园诗会之后,募捐加义卖,得了好一大笔银子,便天真地以为尽够挥洒个十年八年了。
见简莹张大了眼睛看着她,也没往钱上去想,不无成就感地笑了一笑,“这只是一小半儿,许多人家已经跟我签了契书,只等过完年,就把孩子送过来。”
简莹脑海里冒出百十多个毛孩子躺在一起哇哇大哭的场景,只觉浑身发毛,赶忙晃了晃脑袋,将那画面驱逐出去,正起神色道:“你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方依云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搞糊涂了。
简莹深吸了一口气,一笔一笔地给她算账,“先拿一百个孩子来说,一百个孩子里面总有五分之一年纪太小,还不能自己吃饭的,你至少要备上十个奶娘。
要想把每个孩子都照顾到了,负责照看孩子的媳妇丫头至少要有二十个;教引妈妈和负责读书识字的先生,需得各备五个以上;
护院十个;门房洒扫十个;厨娘、烧火丫头和负责采买的人加起来十个未必够用……
奶娘、教引妈妈、护院、厨娘每月算二两银子;媳妇、丫头、门房、洒扫等等每月算一两;先生要贵一些,每个月少说也得五两;再加一个账房,一年差不多就要两千两。
至于那些替你跑腿儿办事的,想必多半都是你的家仆,并没有算在这里头。
孩子和围着孩子们打转的人,哪一个不要吃饭穿衣,柴米油盐,笔墨纸砚,针线灯烛,锅碗瓢盆,帘帐被褥……
分摊到每个孩子身上,每人每月五两打不住,一年下来就是六千两。这还不算买孩子的钱,也不算那些常年有病,要拿好医好药养着的。
等到这些女孩儿学有所成,可以自力更生,少说也要十年。随着年龄的增长,花钱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穷养儿子富养女,我想你煞费苦心收养了她们,也断然不会让她们像穷人家的女儿一样缺穿少戴吧?
你穿金戴银,却叫她们着布衣佩荆条,你觉得她们会信服于你,听你的话不去依附男人,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吗?
你知道要想培养出一个视金钱为粪土,不会被有钱男人拐跑的有骨气的女孩儿,得先砸进去多少金钱吗?”
说完瞧见方依云脸上变色,心中隐隐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撺掇人家一个还没出嫁的大姑娘去干这事儿,一个搞不好,连终身都得搭进去。
可是现在想收回也晚了,只能尽力点拨她,“养孩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光靠募捐是不行的。
人家再有钱,也经不起你三番五次地伸手。一回两回或许还能笑呵呵的拿了钱出来,要的次数多了,人家不烦,你自己都该烦了。”
“那我该如何是好?”方依云赶忙讨教。
“义卖的点子不错,来钱也快,不过跟募捐一样,不能多用。除此之外还有两条路,一,争取朝廷的支持,二,想法子用现有的钱生钱。
第一条路对你来说不难,方知府是朝廷命官,你大可以请方知府上一道折子,说服皇上下旨,每年从济南府的税收之中拨出一部分款项来给你周转。
第二条路对你来说就难一些了,做生意是有风险的,这世上就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更何况你没有做生意的经验,贸然出手,很有可能赔得血本无归。
你最好找一个有经商头脑的人虚心求教,看看以你目前的人力财力,都能做些什么。
我强烈建议你,在抚养院根基未稳之前,不要直接出面做生意,最好的办法就是入股分红。”
方依云蹙眉,“入股分红?”
“我给你举例说明吧。”简莹拿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比如我,我想开一家铺子,可是我手里的钱不够,还缺大约……三成吧。
于是我就找到你,让你替我出了那三成的钱。等我开了铺子盈了利,我就按照咱们两个当初出钱的比例,把盈利的部分你三我七地分了。
这样也有风险,但是好在你可以事先签订契书,讲好条件:如果铺子盈利了,就按照入股分红的方式来分配盈利;如果铺子亏本了,就让合伙人直接还了本钱给你。”
方依云顾不上说话,一面点头,一面笔走游龙,飞快地记录着。
简莹说得口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过嗓子接着说:“还有啊,我觉得在资金问题没有彻底解决之前,你还是不要继续收养孩子了,先把那一百来个养好了再说。”
“好,我都听二少夫人的。”方依云言听计从地道。
“你别都听我的,我这也是纸上谈兵。”简莹不肯揽麻烦上身,赶紧撇清自己道,“我只提建议,具体要怎么操作,还得看你的。”
方依云根本没将这话放在心上,两眼恳切地看着她,“二少夫人,你不能随我去梨花苑看一看?”
简莹心知梨花苑就是那抚养女婴的地方了,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取一个像戏班子的名,“这梨花苑有什么寓意吗?”
“我生平最敬佩的便是大唐奇女樊梨花,我希望我们女子都能以她为榜样,做到巾帼不让须眉,因而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方依云解释了名字的由来,又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二少夫人,请你务必去一趟。”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算完了那笔账就觉得梨花苑是个坑了。
虽然这坑是在她不经意的指点下挖出来的,可她的日子刚过得顺风顺水一些了,真心不想自找麻烦去跳坑。
婉拒了几次,终究抵挡不住方依云的眼神攻势,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
答应是答应了,却迟迟没有动身。并不是她有意拖延,实在是因为正月里人情往来太多。
几乎每天都有人来王府串门,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她一面操持酒席迎来送往,一面跟罗玉柱里应外合地捞钱,忙得不亦乐乎。
赶上哪天没人串门了,又要去别人家赴宴。只晚上有些闲暇,还要跟周漱耳鬓厮磨,增进感情。
档期太满,没办法!
元芳刚过正月初五就回来了,不止带回两箩筐的东西,连大姐招娣也一并带来了。
招娣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眉眼跟元芳有几分相似。因为过度操劳,面容十分显老,乍眼瞧着还不若文庶妃年轻。身上穿着今年才做的新衣服,头上戴着简莹送的簪子,收拾得还算整齐。
她是代表全家人来给简莹磕头拜年的。
简莹受了她的头,留她在王府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叫姜妈收拾了许多东西,派一辆马车送她回去。
元芳带大姐过来是为了谢恩的,没想到又叫简莹破费许多。她心里过意不去,做起事来愈发勤恳,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抢着做,每天晚上还要争着值夜。
彩屏陪孙秀才过了十五,才不紧不慢地回来了。被雪琴戳着脑门儿教训了一顿,也只笑嘻嘻的不争辩。
萧铮到底没能从简莹手里拿到压岁钱,过了十五,便又赶往泰山去了。
依着跟周漱定下的计策,大力撮合苗少爷跟化名玉簪的小六儿。
苗少爷倒是很想抱得美人归,无奈小六儿乖滑得紧,一面作出意动羞怯的样子,一面将门户看得牢牢的,不给苗少爷一丁点儿接近她的机会。
苗少爷越是摸不到就越心痒,干脆去找泰远侯夫人挑明了说,要娶玉簪为妻。
泰远侯夫人是个最好面子的人,唯恐别人议论她亏待了丈夫的外甥,对苗少爷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上心。若非如此,也不会挑挑拣拣,直到今日还没有给苗少爷定下一门各方面都满意的亲事。
她虽认了小六儿作干女儿,对小六儿也有那么几分真心喜爱,然而让她把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对前途没有任何助益的姑娘许配给苗少爷为妻,却是万万不能的。
若是做妾,她也许还能考虑考虑。
苗少爷受了小六儿的蛊惑,自是不肯让她那样“高洁无暇”的女子做妾。
一向亲如母子的舅母和外甥因为这件事争执不下,闹得很不愉快。
小六儿左右逢迎,在泰远侯夫人面前表现得纯洁无辜,在苗少爷面前又表现的凄苦为难,倒是两头落得好人,使得泰远侯府的人对她更加怜惜。
周漱接到萧铮送来的消息,意识到小六儿不是一只省油的灯,愈发坚定了除掉她以绝后患的决心。吩咐石泉长守泰山,伺机动手。
简莹不知周漱的计划,跟泰远侯府也没什么交情,乐得旁观泰远侯府被小六儿搅和得鸡犬不宁。每回接到罗玉柱传来的消息,都跟听说书一样眉开眼笑。
如此忙中有闲,闲中作乐,一转眼就进了二月。
周漱跟济安王提出分府单过,济安王以方氏身子不便,还需要简莹帮忙操持家务为由,将这事儿一竿子支到后半年去了。
因老太妃的祭日就在二月下旬,紧接着三月里又是先王妃秦氏的祭日,有个“孝”字压在头上,周漱也不好太过坚持,只能劝自己再忍半年。
过了二月二,接连数日放晴,天气迅速变暖,积雪融化,柳树陆陆续续地冒出嫩绿的新芽。轻风柔柔,带着融融的暖意,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简莹琢磨着再过一阵子又要忙着祭祀的事,趁这几日有空,还是赶紧把答应方依云的事给兑现了吧。于是跟方氏打过招呼,就带上同样无所事事的周沁一道出了门。
梨花苑距离府衙只有一刻钟的路程,府衙又是跟王府在同一条街上的,是以没用上两刻钟的工夫,马车就停在了梨花苑外。
方依云早得了信,领着朱笺和碧牍两个到门口迎候。
简莹下了马车,抬眼望去,见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的匾额,用金漆描刻着“梨花苑”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后面盖着一枚方正的印章,隐约能瞧出一个“谭”字,想来这字是谭先生给题的。
门两旁镇着硕大的石狮子,悬着写有“梨花苑”字样儿的大红灯笼,门里的影壁上画着《三请樊梨花》的彩墨壁画,从外面瞧着跟大户人家的宅邸没什么区别。
两下里见了礼,方依云便引着姑嫂两个往里走。
一进院子里的大厅改成了学堂,这会儿正在上课,里头传来两波的读书声。一波念的是《三字经》,一波念的是《千字文》,先生念一句,女童们就跟着念一句,稚嫩娇柔的声音,抑扬顿挫,煞是好听。
简莹听那两个先生的声音都颇为年轻,其中一个还有几分耳熟,仔细听了听,辨认出是楚非言的声音,不由蹙了眉头,“你请了表哥来这里当先生?”
“是。”方依云面带浅笑地点了点头,“那天请教过二少夫人,我回去之后细细算了一笔账,拿给楚公子看了,楚公子看完便说要来这里做义教。
他还另外说动了几位府学的学生,趁课余闲暇轮班过来教书。如此他们能得到调节疏散,我也能省去一笔请先生的银子了。”
说着话,那边也到了下课休息的时辰。
门帘一掀,先后走出两个冠儒巾着儒袍的少年来,其中一个正是楚非言;另外那一个与他年纪相仿,浓眉大眼,皮肤白皙,通身斯文,瞧着也有一些眼熟。
冷不丁看到简莹,楚非言似乎吓了一跳,脸上接连闪过呆楞、惊讶和了然的神色。迟疑了一瞬,方迈步走过来,拱手以平礼相见,“表妹。”
简莹也不还礼,目光径自瞟向他身后的少年,“这位是?”
“小生黄严。”那少年紧走两步上前,一面自报家门,一面朝简莹深深揖礼,“见过二少夫人。”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听他称呼自己“二少夫人”,言语间不经意地带出几分熟络来,不免有些惊讶,“你认得我?”
“是。”黄严非礼勿视地垂着眼睫,态度恭谨而礼貌,“小生早先在家兄的酒楼里,有幸远远地见过二少夫人一面。”
“酒楼,黄……”简莹嘴里嘀咕着,恍然大悟,“你就是黄尊他弟?”
黄严又应了一声“是”,“家兄说二少夫人是这世上少有的心思通透的女子,对二少夫人十分敬重。”
简莹因黄尊对她的评价如此之高,不由心花怒放,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你哥真有眼光,回头替我谢谢你哥。”
又细细端详黄严,心说难怪刚才瞧着他眼熟,这么一瞅,长得跟黄尊还挺像的。虽然有些青涩,气度内涵远远不及黄尊,可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年前去参加梅园诗会的时候,她就有撮合他和和周沁的想法,只因苏秀莲突然早产,不得不提前回府,路上又出了事故,结果白白错过了一次大好的机会。
没想到因缘际会的,竟又在这里碰上了。
立时拉了周沁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先指了指黄严,“这是你二哥的朋友黄掌柜的弟弟,是府学里的高材生。”
又指着周沁道,“这是我们府上的三姑娘,沁儿妹妹。”
周沁见简莹陡然热情起来,又朝自己暧~昧地眨眼,便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虽然第一次见面,对黄严谈不上好感,可女孩儿家思及婚事总是害羞的,微红着脸福了福身,“见过黄公子。”
黄严始终老老实实地垂着眼睛,只瞧见半截精美的裙幅,连周沁生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哪里会往亲事上去想?口称“三小姐”,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
楚非言被晾在一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说不出的尴尬。
方依云也敏感地觉察出这对表兄妹之间有嫌隙,有心为楚非言解围,便适时地接起话茬,“二少夫人,三小姐,我们去后面转一转吧。”
“好。”简莹也知男女之事不能强求,接下来如何,还要看他们之间有没有缘分,别人插不手,多留无用。忽略楚非言,跟黄严打了声招呼,便随着方依云往后走。
楚非言望着她的身影穿过角门,隐没在花树之后,才收回目光。心里涩涩的,很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只当她是一个贪慕富贵、自私自利的女子,可自从涉足梨花苑,从方依云口中听了许多推崇她的话,总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因为跟小六儿有着青梅竹马的情意,在对待这两个人的事上态度过于偏颇,有失公允了呢?
一遍一遍地回想跟她见面的情形,一遍一遍地分析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妥当。
许是想得多了,这只见过几次面的人在脑海之中的形象竟一日比一日鲜活起来。而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六儿,反倒一日比一日模糊了。
偶尔梦见了,亦分不出那似是而非的人影到底是哪一个。
他不是傻子,相反还很聪明,岂会觉不出方知府夫妻两个和谭先生每常聚在一起嘀嘀咕咕,是想将他和方依云凑成一对儿?
他跟方依云大抵是一类人,都看不惯这世道,都心比天高,怀揣着一份属于自己的骄傲。这样的两个人只能成为朋友,不可能成为夫妻。
这一点,他心里很明白,方依云想必也是明白的。
他之所以不避男女之嫌,自愿到梨花苑来做义教,除了钦佩方依云的为人,想力所能及地助她一臂之力,顺便让谭先生和方知府夫妻二人死心之外,还有一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
以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现在他好像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就在方才,第一眼瞧见她的时候,他心跳猛然加快,甚至可以用“雀跃”二字来形容。
原来潜意识之中,他竟是想见她的。而撇开简家,撇开小六儿,梨花苑恐怕是唯一一个能将他们两个牵强地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了。
他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感到惶恐和羞愧,又隐隐释然,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兴奋。
想到因为小六儿的事把她得罪狠了,如今连她正眼也得不到一个,胸口又如同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闷得厉害。
他这边千思百绪,简莹等人已经来到了二进的院子。
这一进院子比较清静,只有五六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儿,在两个老妈妈的教导下做着女红。
到了三进,就见几个媳妇小心地护着十几个两三岁的女孩儿,在院子玩耍。坐北朝南的屋子里摆着一溜儿摇篮,里面或躺或坐着一些还不会走路的女婴。
有两个不知哪里不顺心了,张着没牙的嘴巴哇哇大哭,正被奶娘抱在怀里反复地颠哄着。
再往后还有一个半进的院子,里面安置了一些生疮染病的孩子。
看完了孩子,又去厨房、花园等处转了转。
大略看过一遍,最后去了专给方依云收拾出来落脚的一个小院子。
分宾主落座,待下人上了茶点退下,方依云便迫不及待问道:“二少夫人,你觉得我这梨花苑如何?可还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改进的?”
来都来了,简莹也不藏着掖着,不客气地指出了几点不足之处,“许多孩子放在一起养不容易生病,可一旦病了,就会传染一大片,我觉得你应该专门请一个大夫在这里驻诊,定时给孩子们检查身体。
学堂里的孩子也不能让她们一整天坐着读书,得叫她们运动,踢踢毽子,跳跳百索,丢丢沙包什么的。
还有那些生病的孩子,总躺着容易生褥疮,挑暖和的时辰让她们出来晒晒太阳,活动活动。
我一路走过来,看到不少池塘和水井,四周都没个防护。孩子们正是满地乱跑的时候,一不小心掉进去就不得了了,赶紧叫人加了护栏和井盖吧。
我瞧着厨房里做的都是大锅饭,没有细细分出哪些是给大人吃的,哪些是给刚学会吃饭的小孩子吃的,哪些是给长身体的大孩子吃的,哪些是给病号吃的……
这样不好,孩子在不同的年龄,能吃的东西也不一样,得根据年龄和身体状况,分开来吃饭才行。至于怎么分,还要请教有经验的厨娘和懂得调配药膳的大夫。
……”
她一口气说了十多条,方依云一一记下来,马上着人去办。
趁方依云出去的工夫,周沁扯了扯简莹的衣袖,“二嫂,我想到这里来做事。”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先是一愣,继而老怀甚慰,“好,不愧是我妹子,就是有魄力。
虽说做女人偶尔矜持矫情一下能抬高身价,可该往前冲的时候还是要奋勇直前的。
自己幸福要靠自己来争取,我支持你!”
周沁听了半天才听出她误会了,有些哭笑不得,“二嫂,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是为了黄公子,我是真的想在这里做事。”
“一样一样,近水楼台先得月,工作感情两不误嘛。”简莹笑嘻嘻地撞了撞她的肩头。
周沁心知跟她解释不清,也不浪费那番口舌。等方依云回转了来,便将这事儿提了。
方依云正愁没有帮手,当下便拉着她的手道:“表姐愿意屈尊前来,我自是求之不得。有表姐这样见多识广的人相助,想必这梨花苑也能更上一层楼。”
周沁被她说得羞愧起来,“我不过一介闺阁弱女,哪里称得上见多识广?
只是瞧着孩子们各个可怜可爱招人疼,表妹你又是这样不辞辛劳地忙前忙后,反观我自己,日日闷在府中闲看落花,无所事事,羞赧不已,便想着过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略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什么都不懂,不通之处还请表妹多多提点,不足之处也请表妹多多担待。”
“这个好说,到时我一一说给表姐听便是。”方依云很高兴能有个同伴,一再握紧她的手,眼带期盼地道,“不知表姐何时能过来?”
周沁虽已下定决心,可也知道,自己比不得方依云来去自由,她一个未嫁的女儿出来抛头露面,牵涉到王府的名声和颜面,需得费上许多工夫说服济安王和方氏,齐庶妃那里也免不了一番纠缠。
略一思量,便道:“三五日吧,我尽快。”
“好,那我便在这里恭候表姐大驾光临。”方依云与她说定这事,又转头来请教简莹,还有哪里需要增减改进的。
简莹依照自己对托儿所、幼儿园的记忆,稍作加工,又给她提了一些琐碎的意见。
又消磨了半个多时间,眼见要到中午了,便起身告辞。
一进一进地院子走出来,到了前厅,又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
楚非言从窗口瞧见简莹,吩咐孩子们自行参读,便放下书本出了门。
“表妹。”他小跑着赶上来,对方依云和周沁各自揖礼,“方小姐,三小姐,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与表妹单独说几句话?”
周沁因楚非言几次三番凑到他人之妇跟前,心中不快,眉尖一蹙,正要开口说话,手臂就被方依云挽住了,“表姐,那边有一株迎春开得正好,我们去折几枝插瓶吧。”
方依云将简莹当成志趣相投的良师益友,对楚非言也存了三分敬意,自是不会将这两人往歪处去想。只当他们表兄妹之间有什么误会,楚非言是来寻求和解的,自是乐得成全。
周沁迟疑了一下,见简莹微微点了一下头,又见此处开阔,前面是门房,后面是学堂,人来人往,且有元芳守着,大可不必担心楚非言做出什么唐突的举动,安了心,便随方依云一道去了。
待两人领着各自的丫头走远了,楚非言便神色复杂地开了口,“表妹……”
“楚公子妹控晚期了吧?”简莹弯起的唇角染着嘲弄,“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逮住一个就‘表妹’、‘表妹’地叫起来没完。
可惜了,我这个人没有认哥的爱好,实在治愈不了你,你还是赶紧找你的正牌表妹去吧。”
楚非言听她毫不避讳地说出“没有血缘关系”和“正牌表妹”这样的话,脸上微微变色,下意识地扫向立在她身后的晓笳和元芳。
见她们一个垂了眼睛静静地站着,一个虎视眈眈、两眼戒备地盯着自己,好像都对那话浑不在意的样子。
一时间搞不清楚她们是作为心腹早早被告知了实情,还是单纯地没有听出来,不敢贸然接话。
衡量了片刻,才隐晦地说道:“表妹莫要误会,我不是为了先前的事情来找你说话的,我只是……只想问问你这阵子过得好不好,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怎么,我要是过得不好,遇到什么难处,你打算内~裤反穿,英雄救美?”
楚非言似乎没有听出她这话语之中的戏谑之意,望着她认真地道:“表妹若有需要我帮忙地方,只管告诉我,我一定……”
“我缺钱。”他话还没完,简莹就脱口说道。
楚非言略略一怔,眸子便有些亮了,“表妹缺多少钱?我那里还有两千两,不知够不够?”
简莹嘴里不屑地“嗤”了一声,“才两千两还想装风~流阔少,学人家钓妹子?”
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楚非言感觉她误会了什么,心中一急,便伸手来拦,“表妹……”
元芳晃身上前,迎面抓住他的手腕,一拉一转,借着那股巧劲儿就送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过肩摔。
楚非言只觉天旋地转,后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顿时浑身僵麻,两眼发黑。好半天才缓过来,两手撑地慢慢坐了起来,用金星乱冒的眼睛急急扫去,哪里还有简莹的身影?
一时失落,一时又恨元芳下手太狠太快,早知如此,就该带了怀叔过来。
黄严在学堂里瞧见这边的变故,赶忙奔出来扶他,“非言,你没事吧?”
楚非言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扭动一下腰臀,感觉那疼痛来自皮肉,并没有伤及筋骨,这才放心了一些。又怅然地望向门口,心想经了这次,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简莹出门上了马车,一面等着周沁,一面止不住好笑。
楚非言这人也真有意思,头顶着少年英才的光环,不想着刻苦攻读,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却整天围着表妹团团打转。
美男计不成,又想拿银子和小恩小惠来勾~搭她,读书人的节操都碎一地了。
这么一个前途大好的青年,生生被人玩儿坏了。
唏嘘感叹间,就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紧接着又听元芳在车外惊讶地喊了一句,“猴魁,你怎过来了?”
猴魁勒马停住,也不下来,直接问道:“二少夫人呢?”
元芳伸手一指马车。
猴魁会意,对着马车拱手一揖,“二少夫人,府里来了贵客,二少爷吩咐小的立时接了您回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回到王府,简莹被猴魁引着径直来了茗园。
进到厅中,就见周漱陪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暖榻上喝茶。
这老者年逾六旬,体型精瘦,国字脸,八字眉,下巴上蓄着一把保养极佳的胡子。盘着双腿,坐姿沉稳如钟,看向周漱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假掩饰的考量。
周漱瞧见简莹,便含笑招呼道:“娘子,快来见过高太医。”
简莹应了声“是”,上前端端正正地道了个万福。
高太医张开两手,虚扶了一把,“二少夫人快别多礼,折煞老夫了。”
一笑满脸褶皱,慈蔼之中不乏精明。
简莹直起身子,说了两句客套话,上前给两人添了茶,“不知太医何时过来,是否带有家眷,也没有事先作准备……”
高太医接茬笑道:“拙荆十年之前就已辞世,家中两个犬子不喜攻读,亦不擅医道,老夫见他们在京城无所作为,早早就打发他们回家乡种地去了。
老夫一个人清静惯了,除了两个药童,一个常年随侍的老仆,并未带了别的家眷过来。
让二少夫人费心了!”
“太医不远千里,传道授业而来,我们费心一些岂不应当?”简莹微微一笑,转向周漱,“依夫君之见,太医住在何处为好?”
“就住在茗园吧。”周漱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的,不假思索地答道,“此处宽敞,有花有草,适宜居住。而且这里本就是我的外书房,我来来去去求教先生也便宜。”
简莹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回头我叫人送些被褥帘帐和杯盏摆件过来。”
语气略顿,看向高太医,“不知太医在饮食上偏爱什么口味?”
“老夫是南方人,偏爱清淡,除此之外,倒没什么讲究。”老太医笑呵呵地答道。
“刚好,大厨房那边年前才进了两个扬州的厨子,我去请示母妃,调一个过来。以后府中若无大宴,夫君便陪太医在茗园用饭,如此也清净自在。”
高太医对她的安排十分满意,“有劳二少夫人设想周全,老夫便觍颜受谢了。”
“应当的。”简莹笑道。
又说了一阵子闲话,便告退出来,留他们师徒两个自行喝茶。回到后院,直奔菁莪院。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方氏坐在上首,一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情绪。
齐庶妃坐在下首,正拿着帕子不住地抹着眼泪。
周沁坐在她对面,神色尴尬又恼怒。
“这是怎的了?”简莹只当周沁说了想去梨花苑做事的想法,有意插科打诨道,“我一路走过来,没听说府上有什么值得伤心的事。
难不成有什么好事,让齐庶妃喜极而泣了?”
下人们不好开口,周沁也羞于启齿,齐庶妃又忙着哭,还是方氏不喜不怒地开了口,“可不是好事吗?有人上门提亲了。”
简莹一愣,“提亲?给谁提亲?”
“平日里就数你聪明,这会儿倒是糊涂了。”方氏嗔了她一眼,目光往周沁那边扫了扫,“还能有谁?咱们府上如今不就只有这么一个到了年纪还没成亲的吗?”
简莹疑惑地眨了眨眼,心说既然是好事,怎的一个一个都这副德行,半点儿喜气也无?难不成提亲的人家门户很低,抑或者男方的品性不好?
“二少夫人,来提亲的是滕家呢。”张妈好心地提醒了她一句。
简莹忍不住张大了眼睛,“该不是之前退亲的那个滕家吧?”
“除了那个滕家,还有哪家脸皮这样厚的?”周沁愤然地插了一句嘴。
简莹愈发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氏瞟了张妈一眼,“你给老二媳妇说说吧。”
张妈应了声“是”,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滕少爷带回去的那个叫婉言的外室果然不是个善茬,自进了滕家的门就没个消停。借着有孕,把个滕少爷拿得死死的。
滕夫人眼瞅着儿子整日跟个女人腻在闺房里,今日画眉,明日绾青丝,荒废了学业,又急又气。任滕少爷如何软磨硬泡,就是不肯答应让他娶婉言做正室。
一面遣了媒人四处说亲,一面借着保护婉言和腹中胎儿的由头,挑了两个姿色出众的丫头给滕少爷做通房,不叫婉言得了独宠。
两个丫头前脚被送了来,婉言后脚就摔了一跤。又请大夫又熬药,好一通折腾。
滕少爷认定是两个丫头捣鬼,叫人将她们拖出去打了个半死。婉言又借着这股东风,将滕少爷房里凡是有几分姿色的丫头一个不剩地赶了出去。
滕夫人气得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便将远房表姐家一个性格泼辣的女儿接到府里,盘算着把这外甥女许给滕少爷为妻,以便压制婉言。
婉言知道了,又跟滕少爷好一通哭诉。滕少爷当面羞辱了表妹,又闹着分府另过,滕老爷不许,便扬言跟滕家断绝关系。
今日锣明日鼓地进了冬月,婉言因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跟滕少爷闹脾气,一不留神果真跌了一跤。提早发动,生下一个男孩儿,自己也亏了身子。没熬到年底,便撒手去了。
滕少爷悲痛欲绝,几次想要寻死殉情,都被滕夫人拦住。又几次三番拿了孩子做由头,劝他娶妻成家。
滕少爷为了自己和婉言的血脉,终是点头答应了,还将搁下半年之久的书本重新捡了起来。
儿子重振旗鼓,滕夫人自然喜出望外,重金聘了媒婆四处寻摸合适的姑娘。
济南府有头脸的人家,哪一个不知道滕少爷是被王府退了亲的?又有哪一个没听说过滕少爷的光荣事迹?但凡稍稍要些脸面的人家,谁肯叫没毛病的女儿一嫁过去就养庶子当后娘的?
连滕夫人的远房外甥女,也因受过滕少爷的羞辱,再不愿踏进滕家大门。
有毛病的,或者家世低一些的,滕夫人又看不上,觉得委屈了自己才貌双全的儿子。
挑来捡去,最后又将主意打到尚未寻着下家的周沁身上。
今天早上简莹和周沁去梨花苑的工夫,滕夫人便带着重礼亲自上了门,直言不讳地提出,愿意出双倍聘礼,让儿子和周沁再续前缘。
方氏因不知济安王是什么态度,并未立时表态,齐庶妃却动了心……
——(未完待续。)
&bp;&bp;&bp;&bp;齐庶妃最近一直为周沁的亲事犯愁,无奈她一个妾室没有资格出面,方氏又因有孕,懒惰与人来往,迟迟没有给周沁寻摸亲事的意思。
突然间听到滕家来提亲,且许了双倍的聘礼的消息,不由大喜过望。顾不上跟方氏之间的那点子恩怨,赶紧着过来打探消息。
见方氏对滕夫人始终不咸不淡的,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便疑心方氏不待见她,连带着对周沁也心存偏见,不肯让周沁得了好姻缘。
派人去前院打听,得知济安王一早就出门了,告状无门,便又叫人到垂花门盯着。等到周沁一回来,便将这事儿跟周沁说了。
原以为女儿会跟她一样欢喜,哪知周沁听说这事儿勃然大怒,立刻冲到菁莪院跟方氏表明心迹:便是出嫁当了姑子,也绝不嫁进滕家。
齐庶妃唯恐方氏听了周沁的话,便顺水推舟,一口回绝了滕家。盘算着怎么也要拖延到济安王回来,是以使出浑身解数,又是诉苦又是哭求,非让方氏和周沁好好考虑一下不可。
于是就有了简莹进门时瞧见的那一幕。
滕夫人的想法,简莹多少还能理解。
在滕夫人看来,周沁是王府庶女,退了一回亲,甭管是谁的错,女方的身价都要跟着降一降。
周沁早过了择亲的年纪,跟她年纪相当的男子不是已经娶了亲,就是已经许了亲,想找个方方面面都合心的很难。
滕少爷虽然被婉言迷~惑,荒唐过一阵子。可这世上哪有不犯错的人,他这不是又浪子回头了吗?比那些惯会斗鸡走狗、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矮子里头拔将军,他们滕家的老三已经算得上百里挑一的良配了。
况且一回生二回熟,尽弃前嫌,破镜重圆什么的,不正是人们喜闻乐见的佳话吗?
齐庶妃的想法,简莹就理解不了了。
滕少爷是个实打实的痴情种,若他痴情的对象是周沁还则罢了,可从上次见面的情形来看,周沁绝非他喜欢的类型,嫁给一个一辈子不能交付真心的人做什么,闲得蛋疼找虐吗?
那滕夫人也糊涂得紧,否则当初就不会为了留住儿子的外室上蹿下跳了。在周沁这里碰了钉子,想必没少在背后唾骂议论周沁。在那外室手里吃饱了气,倒又觉得周沁好了。
若是再来一个婉言,滕夫人十有八~九还会站在儿子那一边,帮着儿子和“婉言”欺负周沁。
有这么一个拎不清主次轻重,记吃不记打的婆婆,周沁嫁过去日子能好过?
滕老爷也不是什么好鸟,他若是个明白人,能由着老婆儿子胡闹,让家里能乱成那样?
她真心不懂,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好动心的。难不成两倍聘礼,就能把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给卖了?
因实在了解不了齐庶妃的思想,也不好说什么,便转移话题,将往茗园派厨子的事情说了。
方氏很痛快地答应下来,“二少爷学医是好事,府里自当全力支持,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需要厨子调一个过去就是,需要什么东西,只管叫人开府库取了送到茗园去。务必要让高太医宾至如归,不要叫二少爷为了这些繁杂琐事分神。”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二知道上进了,她那小儿子有样学样,必然也能懂事一些了。
简莹笑着道了谢,便借口去府库挑东西,拉了周沁一起走。
齐庶妃一个人哭着没意思,只好告退。
“三妹妹,滕家来提亲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出了菁莪院,简莹便开口问道。
“还能怎么想?”周沁脸色又难看起来,“腾家那样的人家,我宁死也不会嫁的。
好马不吃回头草,我若是回头了,别的好坏且不说,单这一点,就够被他们看轻一辈子的了。”
听了这话,简莹忍不住为她有齐庶妃那样一个娘感到悲哀,女儿能想通的道理,当娘的偏想不通,真是白长了一把年纪。
齐庶妃倒还在其次,不过哭一场闹一场的事儿,真正令人担心的还是济安王。
滕夫人敢二次上门提亲,除了那两倍的聘礼,定然还有别的依仗。如果所料不差,滕老爷和济安王之间多半还有交涉。
当初周沁想要退亲,济安王不就曾经为了滕家的船队犹豫不决吗?
若不是周漱出面说服,又略施小计,叫滕家拿出了一成的干股作为补偿,那门亲事未必退得掉。
好不容易退了,这才没几个月的工夫,又被滕家缠上了。
娘不靠谱,爹又是个重利薄情的,周沁的亲事只怕还有的磨。
简莹心里不踏实,叫晓笳出去打听了一下。
济安王晚上回来,在前院为高太医接风洗尘,酒席散了,去菁莪院打了个转儿,便去了蒹葭院,再没出来。
她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等周漱回来,便将自己的忧虑跟他说了。
周漱轻轻地叹了口气,“明天一早我去探一探父王的口风吧。”
“如果你爹真的想把三妹妹嫁进滕家呢?”简莹蹙着眉头道,“这回连你也没有法子阻止他了吧?”
周漱凝了她一眼,不由得笑了,“娘子这是激将法?”
“被你瞧出来了?”简莹冲他眨了眨眼,“那你中不中计呢?”
周漱瞧见她红唇近在咫尺,呵气如兰,唇角染着俏皮,分外诱人,便低头含住。厮磨一阵,方放开她笑道:“激将法就算了,若是美人计,我便将计就计了。”
简莹支起身子,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中计之后呢?”
周漱扬起唇角,“如果娘子卖力一些,我兴许能想出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
“说好了。”简莹一锤定音地说完,便翻身骑在他的身上,抛个媚眼过去,嗲声嗲气地道,“妾身修炼千年,空得一身柔媚之术,苦于没有机会施展。
今日有幸得遇相公,对相公一见倾心,就便宜你小子了!”
说着便去撕扯他的衣服。
周漱被她不伦不类的话逗笑了,“娘子,最后一句太煞风景了吧?”
“少废话,我愿意伺候你,你就偷着乐吧。”简莹扯开他衣襟,先摸了两把,舔了舔嘴唇,便伏下~身子密密匝匝地亲了起来。
周漱被她撩拨得心痒难耐,强忍不动,枕着手臂,眯着眼睛看她施展……
——(未完待续。)
&bp;&bp;&bp;&bp;为了周沁,简莹很是出卖了一回色相。
因为太卖力气,第二天一早醒来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连骨头都是酸的,像是被车轮反复碾过一样。
昨天晚上突然变了天,大规模地倒起春寒来。听着窗外呜咽嘶嚎的风声,愈发不想起身。于是推说身子不舒服,差人去菁莪院告了个假,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刚合上眼睛,周沁就哭着闯进门来,“二嫂,这日子没法儿过了,我不活了!”
“不哭不哭,有问题咱就解决问题,哪能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简莹安抚了两句,示意雪琴先替她哄哄周沁,自己扶着老腰呲牙咧嘴地坐了起来,由云筝服侍着穿上衣服。
简单洗漱一番,便挪到暖榻上去说话。
“这大清早的,出什么事儿了?”她一面拿了帕子替周沁擦着眼泪,一面问道。
“父王……”周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王叫我……叫我嫁到滕家去……”
简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心说她这公公怎的如此无趣,就不能给她来个出其不意,叫她猜错一次吗?
腹诽了济安王几句,伸手拍了拍周沁的后背,柔声地宽解道:“你别急,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你先跟我说说,父王都跟你说什么了?”
周沁吸着鼻子急急地喘了两口气,待情绪平复一些了,便委屈又愤然地道:“父王说我年纪大了,再难找着像滕家那样合适的人家。
说那外室死了,孩子就跟我亲生的没什么区别。只要我善待那孩子,滕少爷念着我的好,必然会对我死心塌地,一心一意的。
王府会再添些嫁妆给我,将我记在母妃名下,让我依着嫡女的规制出嫁。如此一来,滕家也不敢小瞧了我。
还说让母妃就近择个吉日,把亲事定下来,等府里的祭祀完了就完婚。
我娘明知道我不愿意,非但不劝着父王一些,反倒跟着煽风点火,骂我不懂事,不知道体谅父母的一片苦心……”
说到伤心处,泪珠子又成双成对地落下来。
简莹知道,比起嫁进滕家,济安王和齐庶妃急着卖闺女的举动更令周沁伤心,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抱着她,让她哭个痛快。
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被翻红浪之后,她就累瘫了。连身子都是周漱帮着擦洗的,根本没来得及问他釜底抽薪的法子是什么。
也不知道那话是不是他为了哄她卖力随口说出来的,不好拿来开解周沁。
不痛不痒地劝了一阵子,将周沁打发走了,细细梳妆一番,略吃了些粥菜,便往菁莪院而来。
方氏瞧见她有些惊讶,“不是说身上不舒坦吗?怎的不躺着休息,不早不晚赶着过来做什么?”
“三妹妹去我那儿好哭一顿,我哪里还躺得住?”简莹避重就轻地笑了一笑,也不拐弯抹角,“母妃,父王当真要将三妹妹嫁到滕家去?”
方氏点了点头,“是呢,早上过来一趟,跟我透了口风。”
想起齐庶妃来请安的时候,一脸遮掩不住的得意,忍不住嘲讽地勾了一下唇角。
只要有利可图,王爷是不会在乎一个庶女将来过的什么日子的。若齐庶妃能为女儿奋起一争,或许还有断了这门亲事的希望。
偏生别人都瞧得出滕家少爷不是良配,就齐庶妃一个觉得捡了大便宜。还以为王爷叫沁姐儿嫁过去是给她撑腰做主,一个劲儿地沾沾自喜,当真蠢得不可救药。
“那母妃打算怎么办?”简莹试探地问道。
方氏面上作出为难的模样,叹着气道:“王爷是一家之主,他决定的事,我也没法子跟他拧着来啊。”
心下冷哼一声,齐庶妃欢天喜地,恨不能敲锣打鼓宣扬自己个儿失而复得,逮着一个好女婿,她又何必枉作小人,泼人家的冷水?
简莹一听这话就知道方氏是指望不上的了,只能尽量帮着周沁拖延,然后再商议应对的法子,“母妃还没有跟滕家那边通气儿吧?”
“还没呢,我总要先问问沁姐儿的意思。”方氏淡淡地道。
这些年她自问不曾苛待过庶女,没理由到了临了,给沁姐儿留下不好的印象。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总要让沁姐儿知道她尽力了不是?
简莹稍稍松了口气,言辞恳切地劝道:“母妃,能迟一些去说,就尽量迟一些吧。
三妹妹骨子里是个刚强烈性的,仓促定下亲事无异于将她逼上绝路,万一闹出人命来可怎么办?
还有滕家,态度反反复复,出尔反尔的,当真叫人恼火。不好好晾他们一晾,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方氏瞧出她另有算计,也不去点破,“我知道了,我会跟王爷说,请他从长计议的。”
简莹多少放心了一些,想到周沁因为滕家上门提亲的事,定然还没提去梨花苑的事。一件也是办,两件也是办,索性帮她一口气解决了吧。
略一思量,便将昨天去梨花苑的所见所闻说了,未免节外生枝,隐下了府学学生去那里做义教的事情。
“我瞧着三妹妹对梨花苑的孩子们很是上心,不如就让她跟着方小姐做事,也免得她整日闷在府里胡思乱想。出去疏散疏散,说不定她自己就想通了。”
方氏沉吟片刻,便笑道:“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若沁姐儿愿意,让她去就是了。
姑娘家出去见见世面也好,等嫁了人,又要相夫教子,又要看着公婆姑嫂的脸色,哪能跟在娘家一样来去自由?
既是跟方家小姐一起行事,想必王爷也会同意的。”
“还是母妃开明,那我就替三妹妹谢谢母妃了。”简莹笑嘻嘻地拍着马屁。
又绕着祭祀说了一阵子话,便告退出来。
在菁莪院门口站了一站,脚步一转,便往葑菲院而来。
文庶妃刚刚念完一卷佛经,听说简莹来了,颇感意外。
猜到她这个时辰过来,必是有事要问,放下佛经,出了佛堂,吩咐寻芹、半莲准备茶点,拉了简莹的手自去里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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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瞧着文庶妃领她进了里间,又将丫头悉数打发出去,就知道人家猜到自己的来意了。
然而女人之间聊天是需要技巧的,饶是彼此心知肚明,也不能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地摆出庭审的架势。说不说,说多少,都要视心情而定。
于是从今天的天气说到滕家来提亲,从提亲说到周沁一早去采蓝院哭诉,从哭诉说到济安王对待儿女的态度,最终将话题引到了老太妃的身上。
据文庶妃所说,老太妃是一个十分注重保养的人,年近五十了,脸蛋依旧跟三十岁的人一样水嫩光滑,连皱纹都看不见几条。
底子也好,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瓜子脸,樱桃口,手指修长,身材窈窕,气度娴雅。莫说那些媳妇太太,便是年轻的小姑娘在她面前都要自惭形秽。
年轻时是何等地美艳,可见一斑。
文庶妃也没见过老王爷,但是听府里的老人说过,老王爷在世的时候,十分宝贝老太妃。宁愿苦着自己,也不肯让老太妃受一点儿委屈,四时的衣裳首饰从未断过。
除了老太妃,不曾沾染过任何女人,到死都对老太妃一心一意的。
也许是太过偏爱妻子了,对儿子就显得有些冷淡。
济安王对老王爷也不是很亲近,老王爷过世之后,鲜少听他提起自己的父亲。
跟老太妃倒是母子情深,不管是封王前还是封王后,对老太妃都十分地孝顺,也十分地敬畏。
老太妃大多数时候都是端庄喜静的,偶尔发了脾气,却是雷霆万钧,分外慑人的。济安王年过三十了,被老太妃瞪一眼,都要哆嗦半日。
更别说她们这些做媳妇的了。
老太妃在世的时候,府里每一个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哪一个敢造次?
孟家在曲阜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孟氏刚嫁过来的时候,就有些瞧不上济安王这踩了狗屎运的新贵,每每摆出大家千金的派头,妄图将济安王拿捏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老太妃既不训斥也不劝导,只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京城。没过多久,先帝就给济安王指了一位侧妃,便是如今的白侧妃。
京城二品大员的记名嫡女,容貌,家世,品性,气度,处处都压过孟氏一头。
孟氏越是针对,老太妃就越护着,白侧妃在济安王跟前也越来越得宠。等到白侧妃有了身孕,孟氏才彻底慌了神,终于跪在老太妃面前低头认错了。
老太妃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没过多久,白侧妃就莫名其妙地滑了胎。
孟氏并不蠢,猜到白侧妃滑胎定是老太妃的手笔,对老太妃杀伐果决的手段愈发忌惮,再不敢兴风作浪。接连生下周清和周瀚姐弟两个,便老老实实地相夫教子。
白侧妃也一直没能怀上孩子,等到周清和周瀚姐弟两个长到四五岁,才又怀上了周湘,那时孟氏已失踪两年有余了。
“好端端的,孟王妃怎会失踪了呢?”简莹插嘴问了一句。
“说是去泰山上香还愿的路上,遇到逃难的流民,遭到哄抢,跟下人们走散了。”文庶妃叹息着摇了摇头,“那几年正赶上西北连年大旱,许多流民都涌到东南边儿来了,饿急了就打砸抢的,跟土匪差不多。”
简莹不由蹙了眉头,“既然有流民作乱,孟王妃为什么还要冒险出门呢?”
“我也不清楚,那个时候我还没进王府呢,都是听府里的老人说的。”文庶妃端起茶盏小小地抿了一口,眼睛盯着湛绿的茶水,貌似不经意地说道,“外面倒是有些传言,说孟王妃因为冒犯老太妃,被老太妃悄悄处置了。”
简莹心头一跳,嘴上却笑道:“这不可能吧?”
“是呢。”文庶妃随口接道,“孟王妃失踪之后,老太妃就将大姑娘和世子放在自己身边养着,样样都要亲自过问,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直到先王妃进门两三年,自己精神不济了,才将他们放出去,由着先王妃操持他们的衣食住行。”
简莹心知孟氏这条线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便转了话风道:“这么说,白侧妃原先也是风光过好一阵子的喽?”
“岂止风光?”文庶妃淡淡一笑,“孟王妃失踪的那五六年间,白侧妃在这府里可是一人之下的,王爷对她也十分倚重,还曾经动过将她扶正的念头。”
简莹心说果然,白侧妃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既如此,怎的如今跟父王倒像是生分了一样?”
“可能与白家有关吧。”文庶妃用的是猜测的语气,脸上的神情却是有八分笃定的,“白侧妃的父亲原本是个大官,先帝跟前的宠臣。后来牵涉进江南贡米走私的事情,被贬出了京城。
白家出事的时候,白侧妃的嫡长兄还曾经来过济南府,跟王爷求救。据说老太妃连大门都没让他进,直接吩咐将人赶走了。
白侧妃为此大病了一场,王爷心疼白侧妃,瞒着老太妃给先帝写了一封信。老太妃知道了大发雷霆,罚王爷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自那之后,白侧妃就被老太妃嫌弃了,王爷也对她一日冷似一日,连二姑娘都被抱到老太妃房里养着去了,扶正的事就再没人敢提了。
老太妃原本相中了京城方家的大小姐,打算聘了来给王爷做填房的……”
“方家大小姐?”简莹有些惊讶。
文庶妃瞧着她神色,忍不住笑了,“不是王妃,是王妃嫡亲的姑母。
那位方大小姐在京城也是数得着的标志人物,老太妃十分喜欢她,连婚书都换了的。谁知王爷死活不同意,却看中了一个教书先生家的女儿……”
简莹不由张大了眼睛,“先母妃是父王自己看中的?”
“是啊,为了娶先王妃过门,王爷平生第一次跟老太妃翻了脸。母子俩僵持了好几个月,最终还是老太妃妥协,跟方家退了婚书,允了先王妃进门。
大概不是按着自己的心意娶进门的,老太妃对先王妃一直都很疏远,连带着对二少爷也不怎么亲近。
我就是在先王妃有孕的时候,由老太妃挑了来给王爷做妾的。”
说到这里,文庶妃指了指自己的脸,“其实我跟先王妃长得有几分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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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忍不住细细打量文庶妃,果真瞧出她眉眼之间隐隐有那么几丝周漱的影子,愈发惊讶了,“庶妃是说,老太妃按着先母妃的模样儿挑了您……”
“分宠。”文庶妃替她把不方便说的话说了出来,“先王妃是我见过最温婉贤良的女人,且能诗会画,跟王爷十分恩爱。
王爷眼里只有先王妃,便是我容貌与先王妃有几分相似,也难得王爷的青眼。
大约瞧着我笼络不住王爷,对我不抱什么希望了,老太妃便不似早先那般捧着我。
先王妃过世之后,王爷也陆陆续续地宠过我一阵子。可我知道,在王爷心里,我不过是先王妃的替身,王爷梦里喊的都是‘婉容’的名字……”
她是佃农家的女儿,有幸被去庄子上巡视的老太妃看中,进了王府,原以为从此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没想到糊里糊涂地搅和进老太妃和先王妃的婆媳之争,白白浪费了那许多年的青春。
如今忆起跟王爷短暂的夫妻之情,还有她那刚出世没多久就夭折的儿子,感觉已经十分遥远,好似在梦里一般。
简莹眉头蹙了又蹙,愈发想不通了。
从她让晓笳打听来的消息,以及周漱口述的情况来推断,秦氏十有八~九就是被济安王杀害的。
可按照文庶妃的说法,秦氏是济安王不惜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老娘翻脸,一意孤行娶回来的媳妇,成亲之后又十分恩爱,到底是什么事,让恩爱成仇,促使他做出杀妻的举动?
“庶妃,您知道先母妃是怎么死的吗?”
文庶妃一愣之下回了神,脸上微微变色,“二少夫人可是听说了什么?”
简莹不好说周漱一直在追查秦氏病逝的事情,便含糊其辞地道:“嗯,我听人说先王妃不是病逝的,好像是中毒身亡。”
文庶妃脸色变得愈发明显,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眼珠子无意识地转动着,似乎在衡量些什么。
简莹不敢出言催促,静默以待。
过了许久,文庶妃的心绪才平静下来,似乎下定决心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是世子妃跟你说的?”
简莹略怔,旋即点了点头。
孟馨娘不是主要的消息来源,却是最早引出秦氏病逝内幕的人,说是从她那儿听说的也不算骗人。
“果然。”文庶妃似无奈又似嘲弄地笑了一下,“世子妃与王妃是前后脚嫁进门的,同在一个屋檐下,却跟宿敌一样地对上了。
世子妃曾经对我百般讨好,从我这儿探听到先王妃去世的事情,便以为捉到了王妃的短处,闹得阖府不得安宁……”
这话在别人听来没头没脑,简莹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马上就到老太妃和先母妃的忌日了,我只希望让两位长辈九泉之下能够安息,没有旁的目的,庶妃只管放心。”
文庶妃吃下定心丸,便没了顾虑,“先王妃过世的时候,王爷、世子和二少爷都不在府里。
我和白侧妃赶过去的时候,先王妃已经晕过去了。两位大夫又是号脉又是察言观色,就是诊断不出腹痛的原因。
大夫请示白侧妃,是否要开止痛的方子。白侧妃犹犹豫豫地不敢答应,还是先王妃身边一个叫清墨的大丫头做的决定。
先王妃服下汤药,立时就止了痛。我和白侧妃只当无事了,便离开了正房。回到自己的院子没一会儿的工夫,又有先王妃的丫头急急敲门,说先王妃过世了……
我和白侧妃慌里慌张赶过去的时候,就见大夫和丫头婆子跪了一地,王爷正抱着先王妃的尸首放声痛哭。
我年纪小一些,早就被这变故吓走了胆子,傻傻地站着。白侧妃年长,自是比我镇定,便大着胆子进去劝慰王爷。
哪知刚近了王爷的身,就被王爷拂倒在地。王爷发了一通脾气,连我一道赶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白侧妃脸色煞白,两眼发直,跟中了邪一样。我疑心她被先王妃的死状吓到了,将她带我的房里,为她念了一卷佛经,也没起到多少作用。
白侧妃整晚都在发抖,我实在好奇她到底瞧见了什么,支开下人再三追问,她才告诉我说,先王妃是睁着眼睛的,眼角还挂着血泪……”
说到这里,她心有余悸地闭了一下眼睛,接着说下去,“我虽没有亲眼瞧见,可也猜得到先王妃不是病逝的。能让人七窍流血而死的,就只有中毒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听说王爷将先王妃院子里的人全部发卖了,那两个大夫也辞退了。不等二少爷回来,就赶着装殓入棺。还没发丧,就将棺木钉死了。
最奇怪的是,先王妃过世的同一天晚上,世子和在府中做客的方家大小姐——也就是如今的王妃,双双病倒。两人俱是高烧不退,满嘴胡话。
下人们议论纷纷,说先王妃的死是被世子和方家大小姐活活气死的,死后冤魂不散,找他们算账来了。
王爷雷霆震怒,狠狠惩治了几个多嘴饶舌的人,才止住了流言。
先王妃下葬没多久,方家大小姐就跟着方夫人回了京城。世子那一阵子完全变了个模样,脾气素来温和的人,动不动拳打脚踢,朝下人们发脾气。
二少爷也变得奇奇怪怪的,躲在先王妃住过的屋子里自言自语,王爷还特地请了一位法力高强的道长来给他驱邪……”
这一段简莹听周漱说起过,不过看文庶妃的样子,并不知道济安王跪地求饶的事情。说不定文庶妃也跟孟馨娘一样,认定先王妃的死,跟周瀚和方氏有关。
沉吟间,就听文庶妃又开口说话了,“先王妃过世,王爷受了很大的打击。
偶尔喝得酩酊大醉,将我当成先王妃,抱着我痛哭流涕,喊着‘婉容’,一声一声地质问:‘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在这世上,我只有你和母妃两个最亲近的人,你为何这么狠心,把我变成孤家寡人?’
……”
简莹蓦地瞪大了眼睛,只觉脑海之中有什么东西即将跃然而出,“父王说先母妃把他变成了孤家寡人?”
“是啊。”文庶妃静静地笑道,“有时整晚都在胡言乱语,一会儿对着我喊母妃,说他对不起我,没能让我长寿善终;
一时又对着我喊婉容,说他恨我,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娶我……”
简莹心神大动,一把抓住文庶妃的手,“老太妃临终那一刻,都有谁守在旁边?”
文庶妃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吓到了,嘴唇动了动,才嗫嚅道:“我们赶过去的时候,老太妃将身边的婆子丫头都支了出来,只留了先王妃一个在里面,说是要交代遗言……”
——(未完待续。)
&bp;&bp;&bp;&bp;出了葑菲院,简莹的心情就跟这二月的天气一样阴霾。思绪也如那风中的柳条一般,起伏不休。
脑海之中有那么一个念头,她越想忽略,越想否认,它的存在感就越强烈。
“二少夫人,您没事吧?”雪琴瞧见她脸色不太好看,上前搀住她的胳膊。
简莹闻声回神,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冷,两条腿也有些虚颤颤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问道。
“刚过巳时。”出来的时候,雪琴看过刻漏,是以答得十分笃定。
简莹顿住脚步,望了望乌云堆积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才巳时吗?”
这个早晨还真够漫长的!
雪琴听了这话,只当她想要散步打发时间,忙劝道:“二少夫人,这天儿越来越暗,怕是要下雨了。您身子不舒坦,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
简莹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改了主意,“走,去茗园。”
雪琴虽不知她去茗园做什么,可不管什么事,总归是去见二少爷的。乐得他们夫妻有来有往,便指使彩屏回采蓝院取一件厚的披风,再拿几把伞过来。
自己和元芳陪同简莹先走一步,出了后院,直奔茗园而来。
今天第一天开课,高太医急于知道这个曾经被栾太医看中的弟子资质如何,周漱也迫切地想要敲开医学的大门,师徒两个都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
高太医听说周漱这阵子一直在研读医书,便随手取了两本进行抽查。
周漱虽称不上倒背如流,可但凡看过的内容,都记了个八~九不离十,偶尔还能说出几句独到的见解。
高太医对他记忆力和理解力还是很满意的,然而能不能成才,现在还说不准,需得领进门之后,雕琢一番再看。
翠峰进门送了茶,却没有立即退下,站在一旁目光闪烁,几次欲言又止。
高太医眼尖地瞧见了,便笑着问道:“你可是有事要向二少爷禀报?”
周漱也扭头看过来,“什么事?”
翠峰感觉他的语气有些不悦,赶忙说道:“二少夫人来了,听说您正在跟太医讨教,吩咐不要打扰您,就去隔壁屋子等着了。”
自从嫁进王府,简莹只来过茗园三次,一次是为了周沁跟滕少爷见面的事,一次是昨天,再有就是这一回了。
这么冷的天,以她的性子,定会赖在暖暖和和的屋子里。若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怎会一反常态地出了门?
念及至此,周漱的心立时揪了起来,又不好撇下高太医自己离开,便按捺着焦急问道:“她没说什么事吗?”
“没有。”翠峰答了这话,顿一顿,又补充道,“小的瞧着二少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高太医见周漱眉头拧得紧紧的,善解人意地插话进来,“学医在于日积月累,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二少夫人想是遇到了为难的事,来寻二少爷拿主意的。二少爷还是赶快瞧瞧去吧,莫让二少夫人久等了,我们下午再继续探讨便是。”
周漱心知自己揣着这样一桩心事,也没法子心无旁骛,专注于眼前的事。跟高太医告罪一声,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进到隔壁屋子,就见简莹抄着两手站在多宝阁前面,似在欣赏,又似在出神。
“娘子。”他几步奔了过来,两手按在她肩上急急打量,“你没事吧?”
简莹望着他写满关切的脸庞,只觉如鲠在喉,吐也不快,不吐也不快。
她不说话,周漱就更急了,“娘子,到底怎么了?”
“我刚才去见了文庶妃。”简莹慢慢地说道,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才比较妥当。
周漱闻弦歌而知雅意,期待地扬起眉毛,“可是打听到什么了?”
“算是吧。”简莹有些支吾地道。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感觉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跟铁块一样沉重,于是耸了耸肩。待他惊觉松手,便自顾自地走到暖榻上坐下。
周漱见她这般态度,直觉不是什么好消息,跟过来挨着她坐了。手臂圈在她的腰上,柔声问道:“文庶妃都跟你说了什么?”
简莹闭了闭眼,心说罢了,越是顾虑越是开口。这样磨磨唧唧的实在不是她的风格,还是一吐为快吧。
打定主意,便侧过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周漱,你听好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站在客观的角度,而且是在一定的理论基础下得出来的结论。
你可能不太容易接受,但是我希望你听的时候,能尽量保持冷静和理智。”
周漱心中那股子不祥的感觉愈发浓烈了,揽着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娘子,你有话就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简莹深吸了一口气,“我怀疑老太妃是被你……咱们母妃害死的。”
周漱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将他的思绪震得七零八落,久久不能聚拢在一起。就那样睁大了双眼,愣愣地看着她。
“周漱?”简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拿手碰了他一下,见他没反应,就又碰了一下,“夫君?”
周漱缓缓地回了神,一把推开她,“不可能!”
简莹被他推得身子一歪,就从暖榻上掉了下来。好在眼疾手快,抓住暖榻的边沿,稳住了身子。饶是如此,膝盖还是撞了一下,半条腿都疼麻了。
这个时候也没心思跟他计较,拿手揉了一揉。待疼痛稍稍缓解,复又转到他面前。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最难以启齿的部分已经说了出来,余下的说起来就没那么困难了,“不过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可能。
父王跟母妃原本十分恩爱,除了杀母之仇,还有什么能让他们一夜之间恩断义绝的?
文庶妃也说过,父王酒醉之后曾经把她当成母妃,质问她为什么那么狠心,让他失去这世上最在乎的两个人,变成孤家寡人。
文庶妃以为父王是因为母妃先于自己过世,太过悲痛,理解成另外一种意思。可如果不是那种的意思,只是字面意思……”
“住口。”周漱厉声喝断她,“不许你这样侮辱母妃,你没有见过她,根本不了解她,你什么都不知道!”
简莹被他两眼冒火的样子骇住,怔怔地道:“我没有侮辱她……”
“我让你住口。”周漱再度喝断她,“你若再多说一句,我们之间就结束了。”
面色阴沉地扔下这话,便毅然决然地推开她,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等回过神来,捂着脸就笑了。
亏她纠结了半天,结果还是闹成这样。早知如此,她就不来了。
她能理解周漱的心情,谁的娘被说成杀人犯,谁心里都不舒坦。理解归理解,可一动气就口不择言,把“结束”俩字儿挂在嘴上,这种穷毛病绝不能惯着。
便是真要结束,也轮不到他来说。
想给她脸色看,还要看她愿不愿意接着。
略站了一会儿,便袖着手向外走。
雪琴和彩屏、元芳三个见周漱怒气冲冲地走了,只当两个人吵架了,见她出来,都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简莹没有心情跟她们解释,淡淡地吩咐道:“回去。”
雪琴应了声“是”,一面将那件厚的披风给她裹上,一面小心翼翼地瞄着她的脸色,“二少夫人,您跟二少爷……没事吧?”
简莹弯起唇角,“我不计较就没事。”
雪琴手上的动作一顿,眼中闪动着惊疑,一时间猜不透她说这话是不计较了,还是准备计较。
周漱一口气冲出茗园,不辨方向胡乱地走着,心里乱成一团麻。
老天也喜欢作怪,偏在这时下起雨来。雨点并不浓密,被冷风携带,一滴一滴地打在脸上。仿佛一根无形的手指,一下一下不屈不挠地扣在他记忆的心门上。
自他记事起,他就知道老太妃不喜欢秦氏,看他的眼神也是冷漠疏离的。
虽说他那时性子有些孤僻,可哪有小孩子不渴望长辈关爱的?每当瞧见老太妃对周清、周瀚甚至周湘和颜悦色的样子,他就会认真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祖母为什么不喜欢他?
他心中也许是有怨气的,所以才会有意无意地跑去佛堂捣乱吧?
他也曾经问过秦氏,老太妃为什么不喜欢他们母子两个。
他记得秦氏摸着他的头,笑容温柔。眼底却染着苦涩,如是说道:“漱儿,你要记住,人活在世上。不可能被所有的人喜欢,也不可能喜欢所有的人。
对你喜欢的和喜欢你的人好一点儿,对你不喜欢和不喜欢你的人,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
那时他似懂非懂,现在回想起来。除了感叹秦氏的豁达,也能深深体会到她的悲伤和无奈。
他记忆中的母妃,一直都是和善明理的。在简莹来找他之前,准确地说,是在简莹说出那句话之前,他都深信不疑,他母妃的死是别人单方面恶意造成的,她本身没有任何过错。
他本可以大声地理直气壮地反驳,可偏偏在那个时候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事情。
那天晚上已然过了三更,老太妃突然遣了人来将秦氏叫走了。
秦氏去了很久没有回来。他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十分焦躁。因为老太妃得病之后,脾气变得十分古怪,时常不分早晚地叫了秦氏过去,用这样或那样的事情磋磨于她。
他担心秦氏吃亏,就闹着要去找母妃。下人们没法子,只好帮他穿戴整齐,将他带到老太妃住的院子。
进门的时候,他瞧见了白侧妃、文庶妃、周清、周瀚、周湘,还有许许多多的丫头婆子。大家都守在外间,唯独秦氏不在。
问了秦氏身边的大丫头清墨,清墨说王妃正在里间陪着老太妃说话,老太妃有些话要单独交代王妃。
没多久秦氏就白着一张脸出来了。大家呼啦啦地围上去询问,是不是老太妃不好了。
秦氏说老太妃无事,只是累了,已经被她服侍着睡下了。叫大家安心,只管各回各的院子休息。
等大家散了,秦氏将老太妃身边的婆子丫头叫过来叮嘱。说老太妃人在病中,敏感觉轻,再三交代她们天亮之前莫要进去搅扰。
他见秦氏好端端,就放了心,止不住渴睡,在回菁莪院的路上,就伏在一个婆子的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仿佛瞧见秦氏一进门就瘫软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好似受了很大的惊吓。
清墨反复追问她怎的了,她只摇头说“莫问”,再不肯透露一丝口风。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到五更天,又被下人摇醒,说是老太妃宾天了,叫他起来穿戴孝服。
接到先帝驾崩的消息,济安王就赶去京城奔丧。等得知老母辞世,从京城折回来的时候,老太妃已经过世好几天了。
老太妃下葬之前的某天夜里,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从隔间的门往外看去,就见济安王抓着秦氏愤怒地摇晃着,花瓶茶盏等物碎了一地。
他正要冲出去,就被清墨捂着嘴巴强行带走了。门被关上的瞬间,他依稀听见秦氏哭着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王爷你一定要相信我……”
第二天醒来他问过秦氏,秦氏红着眼睛笑道:“我与你父王之间有些误会,现在误会已经解开,没事了。”
当时他是信以为真的,可是如果误会没有解开呢?或者,根本没有误会呢?
如果苏老先生说的不是胡话,老太妃过世的时候脖子上果真缠有绷布,那么是谁给她缠上的绷布,又为了什么缠上绷布?
联系秦氏那天晚上种种不同寻常的表现想一想,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简莹所说的并不是毫无根据的胡话。
他相信他的母妃本性是善良慈软的,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他的母妃没能像是教导他一样,对不喜欢她的人做到问心无愧,一时糊涂犯了错呢?
抑或者她有什么苦衷,不得不做了错事呢?
每假设一次,他都感觉胸口如同挨了一记重锤,又痛又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心绪翻腾地走了许久,忽然感觉头顶一暗,有人耳边连声地喊着“二少爷”。回过神来,就见一个小厮高高举起手臂,为他撑伞遮雨。
抬眼四望,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济安王的书房外面。
去问个清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不可抑止了。
将拳头握了又握,声音艰涩地开了口,“父王在吗?”
“是,王爷今天没有出门,正在里头看书呢。”守门的小厮回了话,又仰着头,担忧地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庞,“二少爷,您……没事吧?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要见父王。”周漱答非所问地说着,便径自走出伞外,往里闯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难得偷来浮生半日闲,济安王一面喝茶,一面读着许久不曾碰过的闲书,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欣赏一下雨景,端的十分惬意。
忽地听见门外一阵嘈杂,紧接着就见儿子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儒袍,浑身湿漉漉地闯了进来,好心情立时打了折扣。
“不通报一声,便擅自闯进来,你这是跟谁学的规矩?”他沉了脸呵斥道。
周漱不见礼,亦不告罪,迈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盯住他的眼睛,“父王,母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听他乍然问起秦氏,济安王脸色不由一变。细细打量,感觉他神色很不对劲,忙挥了挥手,将惶恐地跟进来的小厮打发出去,方皱起眉头说道:“没头没脑的,问起过世的人做什么?”
“在父王心里,母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周漱执拗地盯着他,俨然一副得不到答案不肯罢休的样子。
“你母妃当然是一个好人。”济安王敷衍地答了这话,又狐疑地打量着他,“老二,你这是怎的了?”
既是好人,为何要杀她?
周漱紧紧地抿住嘴唇,才没让这句话脱口而出。
“母妃……”他换了一句来问,“母妃她可曾做过对不起父王的事?”
济安王眼神晃了晃,似有迟疑地答道:“不曾。”
既然不曾,为何要杀她?
周漱在心里质问着,眸色愈发冷沉,“那么父王可曾做过对不起母妃的事?”
“不曾。”济安王这次答得极为干脆,因他一再无视自己的问话,面上现出恼火的神色,“老二,我在问你,你这是怎的了?
无缘无故问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莫不是中邪了?”
说着便扬声喊道,“来人。请了高太医……”
“父王。”周漱逼近一步,见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嘴边闪过一抹冷笑,眸色凝定地看着他。“儿子一直很好奇,皇祖母下葬之前,您为了什么与母妃争吵?
母妃说你们之间有些误会,儿子想知道,这误会到底是什么?您和母妃真的已经解开误会了吗?”
济安王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惊。强撑着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着,眼皮子却控制不住连连跳动,“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本王记不得了。
夫妻之间哪有不争吵的,床头打架床尾和,谁会一一记得是为了什么?
你莫要再问这些……”
“父王。”周漱截断他的话茬,“父王可知道,每当您心虚的时候,您就会话语滔滔,口若悬河?”
济安王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我说我分辨得出父王何时说的是真话,何时说的是假话,所以父王不要妄图哄骗我。”周漱不客气地说道,“母妃生前与您十分恩爱,您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她说话。
如果我没记错,那是您跟母妃第一次吵架,又是在祖母停灵期间,所以您不可能记不得。
请您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您到底为了什么同母妃争吵?”
不知哪里钻进一股冷风,拂过放在腿上的书。书页哗哗啦啦地翻动着。济安王伸手,将书合上,也借着此番动作,抚平了起伏不定的心绪。
“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罢。”他叹息一声,复又抬眼看着咄咄逼人的儿子,“是因为你大哥。”
待瞧见周漱的表情变了一变,接着说道,“我跟你母妃争吵的前一天晚上,轮到你大哥守灵。你母妃唯恐更深夜凉,叫他落了病,便做好宵夜,亲自给他送去。
进了灵堂就发现你大哥跟……跟方家大小姐在一起,你应当知道我说的方家大小姐是谁吧?
孝期逾矩,在我朝可是不得了的罪过,何况还在灵堂之内,更是罪上加罪。
你大哥那时刚刚获封世子,若是让朝廷知悉,他势必会被夺去世子的头衔,且终生不能参加科举,入仕为官,前途尽毁。
方家大小姐也一样,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与你大哥灵堂私会,一旦传将出去,闺誉不保,这辈子就完了。
你母妃不忍心毁了两个年轻人,便替他们遮掩住了。
当时还有两个丫头跟着你母妃,其中一个叫竹纸的丫头,自作聪明地以为这是打压你大哥、将你推上承爵之位的大好机会,不顾你母妃的叮嘱,在府里散播你大哥和方家大小姐灵堂私会的事。
你母妃知道了以后,狠狠地惩罚了那个丫头。
谁知那丫头是个福薄的,挨了几板子,不到晚饭的时辰就死了。
竹纸还有一个妹妹叫作小环的,是你祖母院子里的二等丫头。因为竹纸的事情,对你母妃心怀怨怼,便找到为父,说了许多诬陷你母妃的话……”
“那丫头诬陷母妃什么?”周漱插嘴问道。
济安王原想将这段一语带过的,被他追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便闪烁其词地道:“总归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是什么样不着边际的话?”周漱不肯叫他蒙混过关。
济安王情知躲不过,手指微微握拳,“那丫头说为父不在的时候,你母妃没有尽心侍奉你祖母,我新近丧母,正满心悲痛,一时糊涂信了她的话,便去责问你母妃。
你母妃埋怨我不相信她,我们便争吵了起来。”
周漱挑起眉头,“就只是这样?”
济安王被他这怀疑的语气激怒了,“不然你还想怎样?
因为那天的误会,我与你母妃疏远了好些日子。还不曾与她道歉,她便去撒手去了,我为此愧疚了整整十八年。
难得今日有些闲暇,看书喝茶疏散一番,你又跑来旧事重提,撩拨于我。
我倒要问问你,你好端端的为何要问起这些陈年旧事?是不是听了哪个胡说八道?”
周漱眼波不兴地看着他,缓缓地牵了一下唇角,“父王,您又心虚了。”
“逆子。”济安王怒不可遏,抄起膝盖上的书就朝他面门砸了过去。
周漱偏头躲过,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济安王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对着他的背影暴跳如雷地骂道:“逆子,混账,我怎生养了你这样一个不孝之子?”
虚张声势!
周漱心中冷笑着,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在雨中略站了一会儿,便又转了一个方向,直奔后院而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往常的采蓝院,不管什么天气,都是热热闹闹的,今天却分外寂静。
外头冷风扯着雨帘,自是没人活动。屋子里也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只雪琴抱着一个装满彩线的针线笸箩打络子,元芳单脚立在一个矮脚杌子上,像是在练功。
听到脚步声,两个人赶忙撇开自己忙着的事,整衣正容,上前见礼。
“已经到午饭的点儿了,为何这般清净?”周漱受了二人的礼,便眉头微皱地问道,“娘子呢?”
“二少夫人睡下了。”雪琴脱口答了,眼珠一转,又紧接着说道,“二少夫人一早起来身上就不舒坦,原本跟王妃告了假的,因为三小姐哭着过来,就强撑着起身了。
哄走三小姐,就去找王妃说项,然后去见了一回文庶妃,又去茗园寻二少爷说话。
走了许多路,加上吹风淋雨的,回来连饭都没吃一口,就上床躺着去了。”
元芳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雪琴,心说二少夫人不是犯懒不想吃饭,说下雨天正好睡觉,才去躺着的吗?怎的被她一说,倒像是二少夫人多么操劳,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目光下意识地往周漱脸上溜去,果不其然瞧见周漱露出内疚的表情,忍不住悄悄吐了一下舌头。
“你们忙吧,我瞧瞧她去。”周漱放下这话,便自己打起帘子,进了里间。
脱去被雨淋湿的外袍,拿干帕子擦去头脸上的雨水,顺手从屏风上取了一件干爽的袍子披在身上。
来到床边撩开纱帐,低头看去,就见简莹蜷缩着身子躺在那里,小小的一团,跟只贪睡的猫一样。满头的青丝肆意地铺洒在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锦枕上,大红衬着油黑,有种别样的艳丽。
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指为她轻轻地抚平微蹙的眉头。
心下暗暗叹息。想必她也是挣扎了许久,才说出那话的。若不是出于对他的关心,她又何必拖着不舒服的身子,顶风冒雨地赶过去告诉他?
不管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总归是为了他。他不该朝她大吼大叫,更不该撇下她自个儿走了。
简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瞧见周漱就跟没瞧见一样,翻个身又睡了。
周漱见她这样就知道她生气了。心里有些堵闷,还诡异地掺杂着一丝欣慰。不好叫醒她,索性脱掉靴子,挤到床上,抱着她一起睡。
简莹又睁了一次眼睛,往里挪了挪,除此之外,再没别的表示。
周漱只当她消气了,明明不是睡觉的心情,却被这锦衾绣帐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气氛勾出几许睡意来。阖上眼睛。不一时就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看了看床边的刻漏,刚过未时而已。怀中的人犹自睡得香甜,半点儿没有醒来的意思。
虽贪恋这满床的温宁,然今天第一天开课,头午的课只上了一半,下午无论如何也不能缺席了,否则定会给高太医留下懒惰不专的印象。
于是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到帐外穿戴妥当,又折回来。俯身在简莹的额上落下一吻,才嘴角含笑地出了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色却比先前更加晦暗。浓墨一样的乌云随风翻滚,风也更大更冷了。呼地一声。就把身上的热气带走了大半,让人愈发怀念那床那人那份融融的暖意。
回到茗园,叫了些饭菜来吃。等消了食,高太医也午睡醒来了,将心中脑中牵挂的事情暂且压下,打叠起精神。先一步到书房候着。
因听得认真,这一下午倒不算难熬。傍晚下了课,陪高太医用过晚饭,喝了消食茶,闲谈半个时辰,便又赶着回了采蓝院。
简莹正跟彩屏、晓笳和元芳几个在暖榻上玩着翻花绳,几股彩线搓成的绳子你传我我传你,在四人手里翻出各种稀奇古怪的 花样来。
年纪大的几个丫头就在旁边看着,手里或做着针线,或打着络子。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冷不丁听门外有人喊了一声“二少爷回来了”,说笑声戛然而止,丫头们起身的起身,下炕的下炕。
周漱一脚迈进门来,瞧见这么多人,不由一愣,旋即展颜笑道:“我可是打扰到你们了?”
丫头们齐说“没有”,福身进了礼,等他离了门口,便排成一溜儿向外走去。
简莹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捡起彩屏扔下的绳子,自娱自乐地翻了起来。
周漱解了外头的大衣裳,到暖榻上挨着她坐了,拿肩头碰一碰她,“娘子,还生气呢?”
见她不抬眼也不作声,便又讨好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凑到她耳边嬉皮笑脸地说道:“我错了,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我跟你道歉,娘子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简莹勾了勾唇角,心说光认错可不顶用。
男人都是记吃不记打的,头一回不能让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保准还有第二回。
女人该矫情的时候还是要多少矫情一下的,太好说话了,他搞不好还觉得你不够矜贵,总想敷衍你。
早就打定主意要小题大做了,情绪不用酝酿就出来了。也不推开他,只凉凉地道:“我们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还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周漱气息一滞,忙又堆起笑脸,“我那不是说的气话吗?娘子怎还当真了?”
“气话?”简莹冷笑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周漱眉头忽地皱了起来,“你那样说母妃,我当然会生气……”
“照你这意思,你家里着火了,你觉得倒霉心里不痛快,就可以朝那跑来跟你报信儿的人撒气儿了?”简莹嗤之以鼻地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理儿。”
“这件事跟那件事怎能一样?”周漱有些恼火地松开她,“母妃是绝不可能杀人的,定是你听错了,推断有误。”
“你也知道是推断?”他话音未落,简莹便立时接口,“我当时有没有说过怀疑、可能、如果这类的字眼儿?有吧?
我有没有终审判决,定罪结案,叫你母妃永不翻身?没有吧?
那你就该上诉,拿出足够的事实依据来反驳我,然后商讨,论证,和我一起弄明白这个罪名到底成不成立才对。
我话还没有说完,你急吼吼地让我住嘴,说要跟我结束。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我们官司打不到一块儿去,就别来私下和解那一套了。
干脆地结束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瞪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午的事,他虽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些,可心里多多少还是有些埋怨简莹的。
所谓爱屋及乌,她既是爱他的,就应当跟他一样相信他的母妃。便是有那样的怀疑,也该说得委婉一些才是。
两个人都有错的事,他赔了小心又认错,她却得了便宜又卖乖,不依不饶起来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纵着她得寸进尺。
眸色沉了又沉,“你当真想结束?”
简莹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瞧着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周漱一噎,恼怒地咬了咬牙,“好,我就如你所愿。”
说罢便干脆地跳下暖榻,从屏风上取了棉氅,也不披在身上,抱着往外就走。
出了里间,就见丫头们不知道都躲到哪里去了,只元芳一个站在外间门边,高高地打起帘子,等着恭送他出去。
冷风从门口倒灌进来,只觉腿上冷飕飕的。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竟然有些迈不动步子。
迟疑地站了一会儿,见元芳犹自打着帘子,忽地冷笑起来,心说这主仆两个巴不得他赶紧走呢。这是他的屋子他的家,凭什么结束了他就得出去?
果断转身,回到里间。将衣服随手扔在贵妃椅上,便踢掉靴子,爬到暖榻上坐着。
一扭头,撞上简莹嘲弄的眼神,方才的万千气势立时折去一半,心下就有些讪讪的。
两人各自把了暖榻的一边,中间隔着一方炕桌,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
简莹还有一条花绳翻着打发时间,周漱手边什么都没有,着实憋闷。有心去找些什么来消遣,又觉自己先动或者先开口,就输了阵仗,只暗暗后悔。方才不该赶着过来,一时情急就忘记带上医书了。
如此僵持了两刻钟的工夫,雪琴端着托盘进来了,将一盏小巧的汤盅摆在简莹面前。又细心地揭开盖子,放上一把同样小巧的白瓷汤匙。
周漱斜眼扫去,见那汤盅里盛着一汪清亮透明的汤水,上面还漂着一枚颗粒饱满的红枣,随着袅袅的热气。散发出一阵阵甜香诱人的味道。
等了半晌,没等到自己那一盏。见雪琴福一福身,就要退下,不由冷笑一声,心说好啊,这采蓝院的丫头一个两个都不拿他当主子了。
心下不忿,眼瞧着简莹伸手要去端那汤盅,眼疾手快地抢在手里。手指摸着不是很烫,便送到嘴边,三口两口地喝下去。
“二少爷。您喝不得。”雪琴听到动静回身,瞧见这一幕出声提醒,却是来不及了。
周漱将汤水一气喝光了,放下空空如也的汤盅,得意又挑衅地看了目瞪口呆的简莹一眼,又作势呵斥雪琴道:“同样是主子,为何有人喝得,我却喝不得?”
“那是给二少夫人调养宫房的补汤,女人喝得,男人喝不得。”雪琴神色别扭地答道。
周漱愣住。旋即老脸涨红,恼怒地道:“你怎不早说?”
雪琴有些委屈,心说谁知道二少爷这般不讲究,会抢了二少夫人的补汤来喝?这能怪她吗?
简莹嘴角翘了几下。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漱愈发羞恼,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你故意的。”
简莹不理会这话,自顾自地笑了一阵儿,便吩咐雪琴道:“再取一盏来。”
“是。”雪琴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收了空汤盅,便逃也似地出门而去。
周漱吃了暗亏,心有不甘,冷哼一声道:“我们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还调养宫房做什么?莫非你一个人能生出孩子来不成?”
简莹鼻子里“嗤”了一声,“这世上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腿儿的雄性动物多得是。你当没了你这颗金刚钻儿,我就揽不到瓷器活儿了?”
“你什么意思?”周漱脸色陡寒,眸色幽暗地盯着她,“你可知道,便是我们之间结束了,你名义上还是我的妻子。”
“你不想保持名义上夫妻也可以啊,和离就是了。”简莹有意刺激他道。
周漱脸色变了又变,一拳头砸在炕桌上,“你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居然连和离的话都说出来了。”
“许你说结束,还不许我说和离?”简莹感觉火候差不多了,眼睛用力一眨,就落下泪来,“反正我就是一个滥竽充数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受了委屈也没人给我做主。
你跟我和离了……不对,连和离都不必了,那不是还有一个真的简家六小姐千方百计地谋划着取代我吗?
我直接走了就是,如此一来,小六儿能把自己洗白了,表哥也如愿以偿了,你又白捡了一个黄花大闺女当媳妇,真是皆大欢喜。
总之,就我一个碍事。我看我就别等人家来赶我了,还是自己识趣地滚蛋吧。”
说着便从暖榻上滑下来,赤着两脚抹着眼泪向外走。
因她情绪转变得太快,周漱一时反应不过来,待回过神来,见她已经走到门口了。顾不得多想,奔过来拦腰抱住她,将她带回暖榻上,无奈又恼火地道:“反正理儿都被你占下了,你又哭个什么?
你怎的也跟那些庸俗的女人一样,学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简莹心说甭管庸俗不庸俗,管用就行,眨了眨眼,泪珠子掉得更欢了,“我就是庸俗的女人,你瞧不上我还拦着我做什么?我走了,你就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
相识这么久,周漱还是第一次见她哭,一时心疼,一时无措,赶紧将她揽进怀里,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不哭了,不哭了,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冲娘子发脾气,更不该说什么结束。在我心里,娘子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我怎舍得跟你结束呢?
以后不许再说自己是滥竽充数了,也不许说自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你不是还有我吗?我会疼你爱你,一辈子对你好的。”
简莹一面哭一面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腻歪人的话,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心里却十分地受用,巴望着他再多说一些。
暗道难怪女人都喜欢听甜言蜜语,原来这东西跟鸦~片一样,容易上瘾的。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见她哭个不住,果真又说了许多腻人的话。
什么“我心里只有娘子一个”了,什么“别说简家六小姐,就是九天仙女下凡我也不稀罕”了,说得简莹就跟一口气吃了好几桶老坛酸菜牛肉面,满心酸爽,直呼过瘾。
未免自己一气儿吃顶了,便慢慢地收住眼泪,有始有终地把戏唱完,哽咽着道:“我只原谅你这一次,再有下回,我们俩就真的完了。”
周漱隐隐意识到被她算计了,可这个节骨眼儿上,不愿前功尽弃地招惹她,便点头保证道:“是,绝不会有下次了。”
“那你是不是该送我点儿什么,赔礼谢罪啊?”简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儿,用湿漉漉的眼神儿看着他。
周漱不由失笑,“我不是已经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你了吗?我全部的家当都握在你手里了,你还想让我送你点儿什么?”
“骗谁呢?”简莹拿帕子抹去眼泪,不屑地道,“松鼠都知道把过冬的粮食分开几个地方藏着,你脑容量比松鼠大多了,会把全部的家当放在一个库房里?
万一着了火遭了贼,不就又变成穷光蛋了吗?怎么着也得防着点儿。你能置一个宅子,就能置两个,有库房就少不了密室、暗仓什么的。
我又不是茗眉,目光跟耗子一样短浅,以为守着一个库房就能抓住你的命根子了。
全部的家当都我在我手里了?哼,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手里握着钥匙她会不用?她早就叫晓笳去仔仔细细地翻过一遍了。
虽然她不知道周漱到底有多少家当,可至少在那个库房里,她没发现他七夕那天送她的那种鹌鹑蛋般大小的蓝宝石,也没发现她原先叫他帮着保管的那套南珠首饰,房契地契更是一张没有。
由此推断,这人肯定另有藏宝的地方。
周漱总算明白过来了,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娘子哭闹这一场,就是想知道我有多少家当?”
“难道我不该知道吗?”简莹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不是说心里只有我一个吗?不是说要一辈子对我好吗?那你藏着宝贝不告诉我是几个意思?
有句老话说得好,男人有钱就变坏,谁知道你会不会用我不知道的钱去**别的女人?”
周漱惊讶挑起眉头,“娘子担心的是这个?”
“不然呢?”简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要不是在乎你,我会在乎你的家当?便是现在握在我手里,等将来我们一拍两散了,还能归了我不成?
如今花着公中的钱,好吃好穿的。我也没必要特意去挥霍你的钱吧?”
周漱想想确是这么个理儿,忙又将她揽进怀里,跟她郑重其事地保证道:“娘子,你放心,这辈子除了你,我再不会碰旁的女人,断然没有瞒着你养在外头的道理。
我的确还有一些银钱财物存在别的地方,我跟你说过的,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培养自己人调查母妃的事情。
那些钱财多半都被用作养人、寻人的费用,有我出的。也有他们自己想法子赚的,进账出账都是石泉在打理,连我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亦不会轻易动用。
因此我跟你说那库房里是我的全部家当,也不算谎话。
等查明了母妃的事情,我便不需要那么多的人了,到时候自会清点一番,拿给娘子过目的。”
他交了底,简莹就算大获全胜了,也不紧逼追问。双手揽着他的脖子。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信你不会辜负我!”
周漱心知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不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道黄尊说得没错,他当真娶了一个不好招惹的女人,这一日折腾下来。当真叫他精疲力竭,偏又乐在其中。
就好像大夏天吃了锅子,大汗淋漓之后,被风一吹通体舒爽,有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满足感。
雪琴重新送了一盅补汤来,简莹窝在周漱怀里津津有味地喝了。又叫人送来热水。两人各自洗漱一番,便挪到床上去。
昨天晚上两人都餍足了,谁也不想那云雨之事,只团团抱在一起说话。
东拉西扯地扯了些闲篇儿,周漱便将自己想起来的,以及从济安王嘴里问出来的事情细细说了。
“你信你爹说的话吗?”简莹眨着哭得有些酸涩的眼睛问道。
“信。”周漱表情认真地说道,“我能辨别得出,父王说的是真话,不过他所说的仅仅是冰山一角,只是无足轻重的部分而已。
我仔细想了想,娘子推断不是没有道理的,可是我依然相信母妃不是害命之人,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她都不会杀人。”
简莹闭目想了半晌,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假设母妃没有杀害老太妃,可如果是老太妃让父王觉得母妃杀了她呢?”
周漱愕然又不解,“娘子这话从何说起?”
“文庶妃说,老太妃活着的时候,府里每一个人都规规矩矩的,谁都不敢造次。就连孟王妃那种心高气傲的千金大小姐,都折慑于老太妃的手段,不得不低了头的。
老太妃这种人,说得好听一点儿是治家有方,说得难听一点儿就是太过狠绝,自家的骨肉,说弄没就弄没了。
据说父王年过三十了,还对她言听计从的,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将白侧妃扶正。这也说明她控制欲很强,而且有一定的恋子情结……”
周漱越听越糊涂了,“这与母妃有什么相干?”
“当然相干。”简莹拿手指在他脑门上点了一点,“你这聪明的脑袋瓜现在怎不开窍了?
遇到母妃之前,父王就是老太妃拴在裤腰带上的木偶娃娃,由着她任意摆布。这样一样百依百顺的儿子,却为了一个女人跟她对着干,她肯定心里不爽啊。
在她看来,母妃就是抢走她儿子的仇人。所以她一直不喜欢母妃,也不喜欢从母妃肚子里爬出来的你。
如果我没猜错,母妃进门的那七八年间,她没有一刻不想让母妃从这世上消失。只因母妃宽仁大度,深得人心,又有父王拼命护着,她顾忌儿子,才强忍着没有动手罢了,或者动过手,没能得逞。
先帝驾崩,她悲痛成疾。如果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即将追随先帝而去,便动了拼着那条残命,彻底离间了父王和母妃的念头呢?”
周漱心神大震,眼睛张得大大的,“这……这怎么可能?”
——(未完待续。)
&bp;&bp;&bp;&bp;在周漱的印象当中,老太妃虽不是很喜欢秦氏,可远远称不上一个“恨”字,更何况秦氏也不是招人恨的性子。
后宅争斗的事情他看过不少,听得更多,可谓勾心斗角,花样百出。然而作为一个母亲,竟会因为儿子夫妻恩爱对媳妇起动杀心,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去离间他们,倒是闻所未闻。
一面觉得诡谲荒唐,一面觉得这般解释,许多事情都能说得通了,同时又生出许多新的疑问来。
“依着娘子的说法,若祖母当真是为了设计母妃自尽而亡,那么她过世之后,母妃作为唯一的儿媳,必要亲自为她擦身,更裹寿衣,怎会没有发现尸身上的蹊跷?
母妃虽然为人良善,可并不蠢笨,若是发现祖母死得不同寻常,怎会秘而不宣,不予追查?
便是她有什么苦衷不便追查,也应该及时告知父王,怎会由着父王误会,最终导致夫妻反目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简莹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我只提出假设,是继续寻找当年被打发出去的下人,还是找到府里可能知情的人打听,那就是你的事了。
对了,我觉得那个叫小环的丫头是个关键人物,找到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但是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她还活着。”
将济安王的说辞深入挖掘一下,就不难得出,那个叫小环的丫头找济安王告密的时候,说的恐怕不是秦氏虐待老太妃,而是秦氏杀死了老太妃。
所以济安王才会跟秦氏吵得那般厉害,秦氏哭着说“不是我”的话也能对上了。
若果真如此,小环要么是老太妃事先安排好的人,要么就是被人见机行事地利用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是一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人。连宋大夫和苏秀莲的爹都未能幸免于难,更何况她一个签了卖身契的丫头?
也就是说,小环如今还活在世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想着睡意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简莹的脑袋已经开始迷糊了。闭着眼睛嘀嘀咕咕地说道:“你可以去找你大哥,听听他那一版的故事,再跟父王的版本对比一下,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呢。”
周漱见她困得不行。替她拢了拢被子,一面拿手轻轻地拍着她,一面思索着她的话。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暗中行事,迂回曲折地调查。经了今天的事。他突然意识到,面对面地追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和困难,也许正是因为他思虑太多,防备太重,才迟迟没有进展。
而今他也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为了生存瞻前顾后的小男孩儿了,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和力量正面突破,是时候去碰一碰以前不敢触碰的东西了。
简莹一早醒来,发现身边空空如也,早就不见了周漱的身影,忍不住拍了拍睡得昏沉沉的脑袋。
昨天晚上入睡前的那一瞬间。就想着问一问周漱到底有没有釜底抽薪的法子,因为实在太困,打算早上醒了再问。等她醒了,他又走了。
她怎么感觉她最近越来越能睡了,几乎沾枕头就着,这是要养猪的节奏啊。
伸手在腰上摸了摸,好像没长多少肉,遂放了心。
正如方氏所说,济安王得知周沁要与方依云一起做事,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
周沁因为滕家来提亲的事心里老大不痛快。在府里一刻也待不住,一得到允许,就赶着去了梨花苑。每日早出晚归,倒成了继济安王之后。王府里的第二个大忙人。
周漱入门很快,没两日就结束了理论课,已经开始跟着高太医认穴走脉了。
白日里学了什么,晚上都要在简莹身上实践一番。往往没一会儿的工夫,就由研究医术变成研究房~术了。
用他的话说,这叫寓学于乐。
过了七八日。简莹便开始代替方氏操办老太妃的祭祀大礼。后宅众人忙得脚不沾地,男人们倒是清闲,读书的照例读书,研医的照例研医,出门的照例出门。
周漱瞅准周瀚空闲的时候,邀了他一道喝酒。
周瀚刚好满腹愁闷,无处消解,很爽快地答应了。
到傍晚时分,周漱结束了高太医的课程,叫人在茗园的小花厅里摆上好酒好菜。将下人悉数遣出去,只余兄弟二人对面落座,相互让就一番,便你来我往地喝了起来。
周瀚喝得猛了一些,很快就有了酒意。
周漱唯恐他喝醉了脑子不清楚,问不出想问的话来,赶忙舀了一碗汤递给他。劝着他喝了几口,便笑着问道:“大哥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怎喝得这样急?”
“你还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周瀚不好说自己是因为方氏郁郁寡欢,便拿了孟馨娘说话,“没成亲之前,总听人说成家立业,只不明白这立业跟成家到底有什么关联。
成了亲全都明白了,若娶不到一个可心的女人,家宅不宁,诸事不顺,烦都能把人烦死,还哪有立业的心思?”
顿了一顿,又道,“你小子倒是个有福气的,二弟妹聪明又贤惠,不知道替你省了多少心?”
周漱扬起唇角,心说该省心的时候他是省心了,可该操心的时候一样也没少操心。不过若是跟孟馨娘相比,简莹的确不知好了多少倍。
未免刺激到周瀚,便将那份自豪压下,开解他道:“两个人过日子,需得相互迁就。
大嫂或许有不对的地方,大哥也应当反思一下自己才是。你和大嫂是表兄妹,亲上加亲的,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商谈呢?”
“二弟你不懂。”周瀚苦笑地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表情愈发落寞,“并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能生出感情来,没有感情,又怎能叫作夫妻呢?”
周漱感觉这个时机正好,便将话头引到正题上去,“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只是未免一家人尴尬,忍着不曾问过。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兄弟两个,有些话我便开诚布公地说了……”
周瀚点了点头,“二弟有话但说无妨。”
“我记得祖母五十大寿的时候,府上来了许多世家小姐,都是冲着跟大哥结缘来的。”周漱给两人各自斟了酒,慢慢地说道,“当时母妃看中了两个人,一个是大嫂的姐姐,另一个便方家大小姐。
我无意间瞧见大哥与方家大小姐子在一处说话,看你的样子,很是中意方家大小姐,方家大小姐对大哥也十分倾心的样子。
不知大哥和方家大小姐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使得本该做我大嫂的人,摇身一变,成了我们的母妃?”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这话正戳中了周瀚的痛处,他脸上现出痛色,苦苦一笑,“有缘无分罢了。”
说着端起酒杯“咕咚”一口灌下去,拿了酒壶给自己斟满。接连灌下两杯,才又叹息着道:“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人的,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伸手拍一拍周漱的胳膊,“二弟,你若真心喜欢二弟妹,便好好待她吧,莫要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折磨和悔恨之中。”
周漱垂目看了看他因喝了酒青筋突显的手,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是因为母妃吗?”
周瀚愣了一下,眼波颤动,“二弟,你……你说什么?”
“是因为母妃吧?”周漱凝视着他,将他神情中的惊讶、慌张、躲闪一一看在眼中,“你和方家大小姐的事,父王都告诉我了。”
周瀚惊愕地张大了眼睛,“父王……父王都告诉你了?”
“是。”周漱面无表情地说道,“可是我还想听一听大哥说法。”
周瀚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好,也好。”
周漱抿唇不语,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周瀚抓起酒壶,迟疑了一瞬,又放下,紧紧地握着那只空了的酒杯,“二弟你想必是知道的,我和大姐从小就被养在祖母身边。
对我们来说,祖母才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祖母过世,我十分悲痛,一直吃不好睡不好。
那一日我有些着凉,晚上偏又轮到我去守灵堂。我不忍父王太辛苦,便叫下人瞒下了生病一事,强撑着去了灵堂。
静芷……方家大小姐不知道怎的听说了此事,放心不下我,便熬了姜汤做了点心,瞒着方夫人悄悄摸进灵堂来看我。
我那时年轻冲动,又正值身心脆弱之际。见到自己心爱的女子,一时隐忍不住,做出了逾越之举,又恰好被前来为我送汤水点心的母妃撞见了……
我们两个都吓坏了。跪在地上恳求母妃原谅。母妃倒也没怎么生气,只呵斥我们糊涂,吩咐我们千万不要声张。之后亲自送了方家大小姐回去,替我们遮掩下来。
原以为这样就无事了,谁知母妃身边那个叫竹纸的丫头竟将在灵堂里看到的事情传了出去。父王听说之后。将我鞭笞了一顿,方家大小姐也被方夫人狠狠地罚了。
若不是母妃出面挽留,方夫人当天就带着方家大小姐回京城了。
总之,闹得十分难看。
不过我们也因祸得福,正式交换了婚帖,只等祖母热孝一过,便过礼定亲……”
当时他后背伤痕累累,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满心的欢喜。以为如此一来,定能与自己心仪的女子顺顺当当地结为夫妻。恩爱到白头。
谁知平地生波,竟将这板上钉钉的婚事生生搅黄了。
“那个叫竹纸的丫头被母妃打了板子,当天下午就发起高烧。因守门的婆子没有及时发现,等到开门给她送晚饭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
母妃叫人厚葬了竹纸,给了她家人一大笔抚恤的银子,还把竹纸的妹妹小环升为一等大丫头,从祖母的院子里调到自己身边重用。
谁知小环对母妃怀恨在心,竟下毒害死了母妃……”
这回轮到周漱惊讶了,“大哥的意思。母妃是被那个叫小环的丫头毒死的?”
周瀚愣了一下,“怎么,父王还没告诉你母妃是怎么死的?”
“还没有。”周漱随口答了一句,便急着追问。“大哥,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瀚不知济安王是怎样跟他讲的,不过话已经说出来,只能继续下去,“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就是那个叫小环的丫头将其姐之死归咎于母妃,趁下人不备,在母妃每日必喝的汤水之中下了毒。”
不对!
周漱两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头,眸底幽冷一片。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母妃仅仅是因为竹纸的死被小环所害,父王为何要跪地求饶?如果不是父王跪地求饶,引起了他的怀疑,他就不会防备着府里的每一个人,从十几岁开始培养自己的人手,暗中追查这许多年了。
他少年聪颖,凡是见过的人,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母妃院子里的人,时至今日,他依旧能一个一个地数出来,清墨,竹纸,玉砚,莲笔,金妈妈,吴嫂子……
然而那个叫小环的丫头,他却没有丝毫印象。
她在老太妃的院子里当过差,又被母妃提升为一等大丫头,在他面前露脸的机会多得是,他理应见过不止一次才对。既见过,又怎会没有印象?
若说他的记忆力不够,那么为何他记得旁人,单单不记得她一个?
“大哥,那个叫小环的丫头……”
“死了。”不等他问完,周瀚就先自答道,“给母妃下毒之后,她自知罪不可赦,便悬梁自尽了。”
“她下的是什么毒?”周漱追问道。
苏老先生研究了许多年,都没有弄明白让秦氏中毒身亡的到底是什么,可见不是一般的毒药。一个小小的丫头,有什么门路,能弄到连大夫都查验不出的毒药?
“这个……我也不清楚。”周瀚惭愧地道,“我和方家大小姐得知母妃被小环害死的消息,连自责带害怕,双双大病了一场。等我们病好了,母妃早已下葬了。
父王因为母妃被害,悲痛震怒,将母妃院子里的下人全部处置了。
又怕你得知母妃是为人所害,会更加伤心,勒令我们不得将真相告知于你。未免当家主母被丫头害死的事情传出去不好听,对外也只说母妃是暴病而亡的。
我又怎好多事地去追问?”
顿了一顿,又道,“因为这件事,我和方家大小姐十分痛苦,只要一看到对方,就会想起母妃是因我们而死的,愧疚难当。
又因家中丧事连连,需得戴孝守制,定亲一事不得不暂且搁下。
方家大小姐回到京城之后,曾经给我写过几封信。我因要守制三年,不愿误了她的大好年华,只给她回了一封信,叫她忘了我,另寻佳偶。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她跟京城一位富贵门庭的子弟定了亲。原以为今生再无缘相见了,哪曾料到,守制期满之后,又一次见到了她。
那时她已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依然云英未嫁……”
——(未完待续。)
&bp;&bp;&bp;&bp;他唯恐自己忘不了那份青涩的感情,从不去打听与她有关的事。因为府上没有一个正经的女主子,他的婚事也迟迟没有定论。
他不曾想过别的女人,也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方静芷这个女人。然而时隔三年,再次相见,他才知道,自己喜欢她的那份心从来不曾改变过。
可以想象,当看到她还是姑娘家装扮的时候,他是怎样的震惊,又是怎样的欣喜。
虽然她说跟那位富贵门庭的公子退亲是因为八字不合,一直没有成亲也不是为了他,只是阴差阳错耽搁了。可他心里清楚,她依旧是想着他的,要不然又何必大老远赶到济南府来参加龙舟会?
他以为这回再无差错了,他们定能顺利结为夫妻。所以他不长记性地邀了她在濯缨湖边相会,谁知竟有一个曾经受过先王妃恩惠的粗使婆子,跳出来扮鬼吓唬他们。
他被唬得魂飞魄散,四肢发软地瘫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方静芷受惊落入湖中,挣扎呼救,却分毫动弹不得。
等到她被恰巧路过的济安王救起,他从恐惧当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没出息地尿了裤子。未免被人瞧见出丑,只好一个人偷摸离开。
回房收拾干净,再赶过去探望她的时候,一路上都能听见下人们的议论,说方家大小姐落水被王爷所救,跟王爷有了肌肤之亲,就要成为这王府的女主子了。
他心慌意乱地跑到她住的院子,却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过了两三日,他接到了她派贴身丫头送来的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四个字:缘分已尽。
然后就是下定过礼成亲,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仪的女子嫁给他的父亲,成为他的继母。
这些年来,他没有一天不在悔恨,一遍一遍去想,如果当初他没有跟她在灵堂私会,就不会情不自禁做下逾矩之事。就不会被秦氏和秦氏的丫头撞见。
如果没有被撞见,竹纸就不会散播传言,更不会死;竹纸不死,小环就不会怀恨在心。毒死秦氏……
那么他就不会因为愧疚跟方静芷断了书信往来,也不会因为一个婆子装神弄鬼就吓得屁滚尿流,更不会对自己心爱的女子见死不救,济安王就不会成为英雄救美的那个人,就没有就会跟她肌肤之亲。
那么他就不会失去她!
一次一次地追根溯源。他还是搞不清楚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也搞不清楚他到底该去恨谁。
恨济安王吗?恨,可如果没有济安王,方静芷早就淹死在濯缨湖里了。
恨那个婆子,恨小环,恨竹纸吗?恨,可她们要么感恩图报,要么替姐报仇,要么一心为主,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她们又有什么错?
恨秦氏吗?恨,却不是那种恨。要说在整件事里谁最无辜,那便只有她了。他只恨她运气太差,命太短。
恨他自己吗?无疑是恨的,他恨自己懦弱无能,恨自己两次没能坚持到底,用最强势的姿态,将自己心爱的女人留在身边。
恨方静芷吗?恨,如果她当初没有去灵堂找他,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不可能发生;
更爱。没有她,谁来安慰他那颗因为失去亲人而充满悲苦的心?没有她,他年少的时光定然是了无生趣的吧?
归结到最后,他能想到的只有“命运捉弄”四字而已!
“母妃的事。让我内疚了整整十八年,每次见到你,我都觉得对你不住。”周瀚一脸释然地道,“现在总算都说出来了,我心里舒坦多了。
二弟,我欠了你一句抱歉。现在补上。”
说罢起身,双手抱拳,冲周漱长长一揖,“二弟,我对不住母妃,也对不住你,请你原谅我。”
周瀚知道秦氏中毒身亡的事情另有内幕,周瀚和方氏不过是无意间牵扯其中的两个倒霉蛋罢了,事情还没有彻底搞清楚,不愿浪费心力去恨他。
“大哥快别这样,毒害母妃的是那个叫小环的丫头,与大哥并无直接关系。这些年你也为此事受了不少的苦,就不要再自责了。
相信母妃泉下有知,也希望我们兄弟两个能心无芥蒂,和睦相处。”
周瀚直起身子,重新落座,便红了眼圈,“二弟,你真的很像母妃,心地良善,待人宽厚。”
周漱若有若无地扯了扯嘴角,言不由衷地道:“逝者已矣,我们活着的人又何必纠缠过去呢?我希望大哥也能放下以往的恩怨情仇,把握当下,好好过日子。”
周瀚苦笑不语,他也曾经想过放下过去,跟孟馨娘好好过日子。可那个女人实在不可理喻,他便是想喜欢也喜欢不起来。她每闹一回,他的心就向另一个女人偏移一分。
越渴望,越压抑,越压抑,就会加倍渴望。最终爆发,做出了枉顾人伦的事。
得知方氏有孕的时候,他既懊悔又欣喜。
懊悔的是他又冲动了一回,将他深爱的女人置于身败名裂的境地。
欣喜的是,他终于有了属于他们的骨肉。
怀着矛盾的心情,每一天都如同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徘徊,痛并快乐着。
明明近在咫尺,可连每天看她一眼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他又怎能够不愁闷?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弃了酒杯,拿起酒壶,嘴对着嘴狂喝猛灌。
周漱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也不阻拦,由着他喝得酩酊大醉。等他伏在桌上人事不省,喊来猴魁和翠峰,“送了大哥去飞蓬院,交给大嫂照料。”
两个小厮惊讶地对视一眼,翠峰就迟疑地开口道:“二少爷,送去飞蓬院只怕不妥吧?小的听说世子爷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世子妃那里了,万一世子爷醒了……”
“让你送就送,哪来那么多废话?”周漱沉了脸呵斥道。
猴魁和翠峰再不敢言语,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瀚,半扶半拖地带出门去。
周漱将自己杯中的残酒喝光,唇边慢慢绽出一抹冷笑。
他并不恨周瀚,但他母妃的死终究跟周瀚和方氏有些干系,要说他一点儿都不埋怨,那是假话。
他很同情周瀚和方氏,但方氏毕竟是他爹的女人。继母跟大哥搞在一起,实在碍眼。
他也知道孟馨娘那个愚蠢的女人笼络不住自己的男人,但是恶心恶心他大哥,让他小小地报个仇还是能够的!
——(未完待续。)
&bp;&bp;&bp;&bp;对一个已婚的女人来说,没有丈夫的夜晚总是十分漫长的。若丈夫是一个连正眼都不肯看她的冷情之人,而她又是一个心怀期待、不甘寂寞的女人,那就更加难熬了。
这一点,孟馨娘是深有体会的。
为了打发漫漫长夜,她想了许多的法子。比如将晚饭的时间推迟半个时辰,吃完饭先叫了谈哥儿来问功课,再留下真姐儿逗弄一阵子,然后叫两三个大丫头过来,让她们把听见的看见的有意思的事情讲给她听。
可自从红芙和白芍接连出事之后,丫头们在她面前都有些战战兢兢的,说的故事也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
茗眉倒是不怕她,可这丫头心眼儿多,不管她怎么问,都不肯透露周漱在外头置下的那栋宅子里的事情。她不愿逼迫人家,便是逼着说了,恐怕也是不尽不实的虚妄之言,还不如不听。
祝显家的倒是能说会道,惯会逗她开心,只是拖家带口,自家要忙的事情很多,不能总在她跟前陪着。
寒冷的天气早就过去了,外面绿意渐浓,有些爱俏的丫头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出春装换上了。然而每当夜晚降临,她的房里却如同倒春寒一样,直直冷到骨髓里。
今天祝显家的没来,真姐儿白日玩得太累,吃过晚饭没多久就睡下了。
她懒惰叫了丫头来说那些无趣的话,便一个人靠在暖榻上,百无聊赖地捻着一串檀香木的珠子。
忽地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抢了进来,抬眼看去,见是紫蔷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她忍不住蹙眉,“什么事,这样慌里慌张的?”
紫蔷先福身告了罪,又急急地说道:“世子妃,世子爷来了。”
孟馨娘手一抖,檀木珠子“哗啦”一声地掉在榻上。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世子爷来了,就快进院子了。”紫蔷微微提高了声音重复道。
“请都请不来的人,怎的突然转了性子?”孟馨娘嘴里抱怨着。眉眼之间却已难掩喜色。
一面从榻上滑下来,一面拿手胡乱地理着鬓角,“紫蔷,你瞧着我还成吗?要不要重新梳个头,再换身儿衣裳?”
“奴婢瞧着这样就很好。”紫蔷拍马道。“谁让世子妃您底子好呢?”
这后一句成功地取悦了孟馨娘,她含笑嗔了一句,“就你嘴巴甜。”
走到梳妆台前,左右照了照,“罢了,梳头换衣裳太麻烦,你便帮我补一补粉,再上些口脂吧。”
“是。”紫蔷答应一声,赶忙打开妆盒,为她涂抹起来。
这边刚刚打扮停当。就有人在门外扬声禀报,“世子爷到了。”
紧接着门帘高高地挑了起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架着浑身酒气的周瀚就进来了。
瞧着四肢疲软、双目紧闭的丈夫,孟馨娘满腔的喜意顿时折去大半。原当他想通了,知道顾念夫妻之情了,自己个儿过来的。搞了半天竟是喝醉了酒,被人送了来的。
结果又是她自作多情了!
紫蔷只听门上的人说世子爷来了,并不知道喝醉这一茬,在旁边瞧着孟馨娘的脸色明显变了,赶忙往前凑了凑。小声地道:“世子妃,甭管怎样,人是来了的……”
孟馨娘定了定神,压下胸口的酸涩。心说是啊,不管怎样,她算是见着人了,总比夜夜空盼要好得多。
指点婆子将人扶到床上去,便端着脸问道:“世子爷怎喝成这样了?在哪里喝的?跟谁喝的?”
“是二少爷的小厮把世子爷送回来的,说是跟二少爷在茗园喝的。”一个婆子恭声答道。
听说不是在外头喝的。孟馨娘略微安了心,“你们都出去吧,送了水来,我自己伺候世子爷洗漱便是。”
众人齐声应是,鱼贯退了出去。
茗眉在院子里瞧见猴魁和翠峰两个,又听到猴魁跟婆子说的话,不由动了心思。趁人旁人不注意,追了出来。转过花径,瞧见猴魁和翠峰两个的身影,赶忙喊道:“两位小哥哥请留步。”
猴魁和翠峰听出是茗眉的声音,各自皱了一下眉头,转身立住,等她走近。
“原来是茗眉姐姐啊。”猴魁笑嘻嘻地打量着她,“有日子不见,您愈发精神了,可见大房的饭比二房的饭要好吃。”
茗眉听出他话语之中的讽刺之意,心中有些恼怒,面上却不好发作,端庄地福了福身,便关切地问道:“听说世子爷是同二少爷一道喝的酒,不知二少爷可还好?是否跟世子爷一样喝醉了?”
翠峰翻了个白眼,“二少爷好与不好,都当是二少夫人该操心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猴魁眼珠一转,立时接起话头,“哎,话不能这样说,茗眉姐姐也是关心二少爷嘛。”
翠峰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感觉猴魁在他腰眼上捅了一下。心知猴魁心眼儿多,必是在打什么鬼主意,赶忙将嘴闭上了。
茗眉接到猴魁示好的信号,不由喜出望外,“是呢,我虽不在二少爷身边做事了,可从未忘记过二少爷的大恩。若二少爷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一定把茗眉姐姐的话传给二少爷,不过二少爷有些喝多了,我今晚说给他听,恐怕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这个人吧,记性又不太好,等到明天早上,说不定就忘了……”
茗眉会意,赶忙从腕子上撸下两枚玉镯子递过去,趁热打铁地问道:“二少爷可是来了后宅?”
猴魁不客气地收了镯子,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了,“还没呢,稍稍醒了酒,就该过来了。”
茗眉心下一喜,福身道谢:“多谢两位小哥哥了。”
“不用不用。”猴魁朝她拱了拱手,“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茗眉道句“慢走”,便急急忙忙地回了飞蓬院,取一件夹棉的披风裹在身上,去厨房要了一碗解酒汤,装在小篮子里提着,就又出来了。
等出了垂花门,猴魁便取了一只镯子塞给翠峰,嘴里嘀咕道:“世子妃院子里的人当真不通人情世故,咱们辛苦送了一趟,也不说给些赏钱。
还好有个上赶子散财的,也不算白来。”
翠峰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手里散发着脂粉味的镯子,又皱眉看着猴魁,“你该不是想撮合二少爷和茗眉吧?你忘记龙井说的话了?被二少夫人知道了,不把你整治成残废才怪。”
“撮合什么?”猴魁袖手笑道,“二少爷要是能看上她,早就看上了,还用等到现在?”
翠峰犹自不放心,“可是二少爷今天喝了不少的酒呢,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二少爷的酒量大着呢。别说二少爷没喝醉,就是喝醉了,也不会中那美人计的。”猴魁胸有成竹地说着,在翠峰肩上按了一按,“你就等着瞧好戏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知道简莹不喜欢别人身上的酒味,在茗园喝了一盏胡柑茶,又泡了个热水澡,发汗去了酒气,才起身往后院而来。
一路上瞧着打灯的猴魁和翠峰时不时挤眉弄眼,便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可是有事瞒着我?”
翠峰刚一张嘴,就被猴魁抢了话头去,“没有没有,我们哪儿敢有事瞒着您呢?”
“最好没有。”周漱淡淡地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他们。
到了垂花门,两个小厮止住脚步,齐齐弯下~身子,“恭送二少爷。”
周漱点一点头,迈步进门。
早有门房的婆子提着风灯候在那里,见过礼,便引着他往采蓝院的方向走来。
走出十来丈远,忽地从游廊的柱子后面闪出一个人来,拦住了去路。
周漱瞧着那身影有几分熟悉,定睛细看,见是茗眉,不由皱了一下眉头。
茗眉一手挎着篮子,姿态婀娜地福身见礼,“请二少爷安。”
周漱不愿搭理她,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二少爷。”茗眉喊了一声,紧走几步赶到前面,拦住他的去路,“二少爷,奴婢能跟您单独说几句话吗?”
又对那引路的婆子福了福身,“请这位嫂子行个方便。”
那婆子心知行了方便,必有酬谢,自是意动,忙躬身道:“二少爷,那小的就先……”
“不必。”周漱阻了她,冷冷地看着茗眉,“你还不死心吗?”
茗眉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二少爷……”
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站得时间太久冻麻了嘴,这一声“二少爷”带出几个颤音,似嗔又怨,让人心弦都跟着颤个不停。
那婆子自诩见多识广,还是忍不住酥了半边身子。
周漱只觉得恼火,当初他花了大笔的银子将她从烟花之地赎出来。救她摆脱火坑泥潭,给她体面,委以重任,她非但没有抛却过去。还将耳濡目染学来的不堪手段一股脑拿了出来,用在他的身上,当真自甘下贱。
因她不肯自尊自爱,心中厌恶,再难顾念两代的主仆情分。“我对你这种长相、这种身材、这种品性的女人没有半点兴趣,便是你脱光了站在我面前,也勾不起我一丝欲~望。
莫再屡教不改地凑上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如此客气地对你说话。”
说完二次绕过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那婆子愣了一愣,赶紧小跑着追上去。
茗眉死死地咬着红艳艳的嘴唇,两眼含泪望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绝望,羞愤,恼恨。一齐涌上心头,忽地将手中的篮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嘶声喊道:“我会出卖你,把你的秘密全部说出去。”
周漱脚步连顿都没有顿一下,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他若怕被出卖,还能容她在王府里上蹿下跳这么久?想出卖他,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吧。
不知天高地厚!
简莹已经睡醒一觉了,听到周漱上床,便挤过来窝在他怀里。在他身上用力地嗅了几下,便蹙眉道:“你身上怎么有股子狐狸精的味道?”
周漱一怔。随即笑道:“娘子莫要胡说,哪儿来的狐狸精?”
“没有吗?”简莹又吸了一下鼻子,“那我刚才怎么在你身上隐隐约约地闻到一股子脂粉味儿?难道是错觉?”
周漱讶然地挑了挑眉头,他根本没让茗眉沾神儿。怎会有脂粉味儿?莫非她派人盯着他,发现他跟茗眉有过接触,故意说这话来试探他?
略一思忖,便打算坦白交代,免得她误会。
正要开口,简莹却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跟你大哥谈得咋样?”
周漱面色微沉,“大哥说母妃是被那个叫小环的丫头下毒害死的。”
“是吗?”简莹丝毫不感觉意外的样子,“你大哥还说什么了?”
周漱想让她帮着分析分析,便将周漱所说事无巨细地重复了一遍。
简莹显然对周瀚和方氏错失姻缘那一段更感兴趣,哧哧地笑道:“湿身救美啊,没看出来你爹还是个高手呢。跟你爹一比,你大哥实在太嫩了。”
周漱不想提那三人的感情纠葛,便将自己对小环没有印象的疑问说了出来。
简莹想了片刻,“会不会改了名字?”
大户人家的丫头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流动上岗的现象十分普遍,每到一个新地方,主子们往往会给她们改个名字,以彰显自己的主权。
丫头们也都很识趣,一旦有了新主子,便主动请求改名,聊表忠心。
秦氏也许不是那种掌控欲特强的主子,可也挡不住小环溜须拍马。
“这不……”周漱话说到一半,猛地想了起来,“是了,的确是改了名字的,她改名叫竹纸了。”
他那个时候年纪小,人名记得住,模样未必记得仔细。小环跟竹纸既是姐妹,长相必然相似。
竹纸挨了板子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对竹纸的死却没有印象。想来秦氏怕他小孩子家知道自己住的院子里死了人,会害怕做梦魇住什么的,便嘱咐下人瞒住了。
仔细想想,他后来的确是见过“竹纸”几回的,一个挨了板子的人,哪能那么快就起来做事?
可见那个时候的竹纸已经是换了人的。
等到秦氏“病故”,济安王将院子里的下人悉数发卖了,连带第二个竹纸悬梁自尽的事也一并遮掩了。所以在济安王说出那段陈年旧事之前,他一直以为竹纸跟其他人一道被发卖了,还将她列在了找寻的名单上。
“竹纸和小环姐妹两个不是王府的家生子吗?她们的家人哪里去了?”简莹问道。
“不知道,我派人找了许多年也没有找到。”周漱眸色沉了沉,“想必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简莹心里想着找个机会再跟文庶妃打听一下,困意上来,便拍了拍周漱,“不早了,睡吧。”
周漱觉得她这阵子格外嗜睡,心神一动,赶忙抓过她的手来,将手指按在腕脉上细细诊断。脉象平稳,没有那种流利圆滑如按滚珠的感觉,不免有些失望。
简莹只当他又在上实践课,也没在意,阖上眼睛,悠然入梦。
这边两人相拥而眠,岁月静好。飞蓬院那边却是血雨腥风,波涛汹涌……
——(未完待续。)
&bp;&bp;&bp;&bp;睡到半夜,周瀚头晕脑胀地醒了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似曾相识的床上,臂弯里还揽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
烛光昏昏,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才认出这女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下意识地抽回手臂,翻身坐起。
孟馨娘被他惊醒,紧跟着坐了起来,“世子爷,您没事吧?”
周瀚手扶仿似千斤重的脑袋,等那眩晕感散去,扭头看了她一眼,“我怎会睡在这里?”
“这里是世子爷的住处,您睡在这里不正对吗?”孟馨娘有些娇嗔地说着,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慢慢地挨过来,声音愈发温柔,“您睡下之前喝了许多酒呢,这会儿胃里怕是十分难受吧?”
周瀚别扭地侧了侧身,摆脱她依偎,便要下床。
孟馨娘有些急了,抱住他的胳膊不放,“世子爷,这半夜三更的,门都落锁了,您要往哪儿去?”
“去书房。”周瀚拂掉她的手,依旧要下床去。
想着自己跟丫头一样伺候他洗手洗脚,擦脸换衣,他醒来却连个好脸儿都没有,只急着离开,孟馨娘面上止不住现出了怒意。
正待发作,猛然记起祝显家的劝她要学会在男人跟前示弱,于是将那怒火强行按下,稍稍酝酿,便落下泪来,“我知道世子爷疑我怨我不待见我,我也的确有许多做得不对的地方。
可您怎不想想,我为什么要那样做?还不是因为我在乎您,想挽回您的心吗?
纵然我用的方法的不对,您尽可以打我骂我,再不然就休了我,何必这样躲着我,冷着我,让我不上不下,生不如死?”
眼瞧着周瀚披衣的动作慢了下来,便哽咽一声。再接再厉地哭道:“谁一生下来就是坏人,还不是被这样或那样的情由给逼出来的?您当我就没有后悔过,反省过吗?
我知道自己有过错,难道世子爷您就没有过错吗?一有什么事。您就只会冲我发脾气,然后摔脸就走,从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更不给我改正的机会。
您越是这样,我就越急躁。就越容易做错事。越做错事,您就越不待见我……
我们是夫妻啊,是两个孩子的父母,便是为了孩子,我们也不能这样疏远一辈子吧?
王妃信不过我,宁愿把府里的事情交给二弟妹,都不肯放权给我,您又跟我生分着,我如今在王府里的地位,还不如齐庶妃那样一个妾。
我这个做娘的被人瞧不起。谈哥儿和真姐儿就能叫人高看一眼了?”
周瀚穿好了外衣,却站着没动,嘴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当娘的行为不正,会祸及儿女,还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孟馨娘倏地握紧了拳头,柳眉一竖,就要反驳回去。转念一想,他肯开口搭话,就说明他听进去了。忙又作势哭了两声,“过去我是猪油蒙心,没能想通这个理儿,如今我想通了。
我是真的想跟世子爷、谈哥儿和真姐儿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可是您得给我改错修正的机会啊。
就拿今儿晚上来说,我听说您来了,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凡事不让丫头插手,亲自服侍着您睡下。又唯恐您宿醉胃肠不适,叫人在小厨房留了火煨着汤,眼巴巴地盼着您醒了喝一碗。
您倒好。睁开眼睛就要走。也不替我想一想,有多少人瞧见您被扶着进来了,又有多少人知道我忙前忙后殷勤伺候着,您半夜出去了,我这张脸还要不要?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跟您做了十多年的夫妻,便是没有恩,总有一丝情分在吧?
您怎能这样狠心,把我往绝路上逼呢?”
周瀚到底不是心肠狠硬的人,见她一改往日咄咄逼人的态势,哭着服软认错,心下先自软了两分。再想一想那一双粉雕玉琢的儿女,又软了三分。
恍惚记起成婚之初,也曾经跟这个女人甜蜜过几日的,那向外走的脚步便迈不动了。
踌躇片刻,掀开纱帐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但愿你如方才所说,当真知错了。”
孟馨娘见他回转,心中大喜,忙不迭地点头,“我当真知错了。”
瞧着周瀚脸色温和下来,忙下了床,替他脱去靴子,解掉外衣,“更深夜凉,世子爷还是赶紧上床躺着吧。”
周瀚依着她的意思上了床,见她泪痕未干,陪着小意的样子,有些不忍,“你也赶快上来吧,莫要着凉了。”
“哎。”孟馨娘受宠若惊地答应一声。
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心下盘算着合该趁热打铁,一举收服了他才是,便不急着上床,“世子爷您先别忙睡,我叫人盛一碗汤来,您喝了胃肠舒坦一些,也能睡得踏实一些。”
周瀚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加之腹内火烧火燎,着实难受,便说了句“也好”。
孟馨娘忙扬声喊人。
今晚值夜的是紫蔷和茗眉两个,闻声双双答应着进门而来。
孟馨娘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扫,便先指使茗眉道:“你去准备漱口水。”
待茗眉答应着退下,才又吩咐紫蔷,“你去小厨房,把我先前给世子爷准备的汤盛一碗过来。”
一面说一面使了个眼色。
紫蔷会意,应声退了出门来,提着裙角急匆匆地奔向小厨房。
茗眉觉出孟馨娘有意支开她,心下纳闷。悄悄跟到小厨房去,见紫蔷打发走看火的婆子,不去舀那备好的解酒汤,反倒从另一个漆黑的瓦罐里舀了一碗跟浓茶一样的汤水出来。
断定那汤水有蹊跷,故意磨蹭了一阵子,才将漱口的清水端了进去。
一只脚刚刚迈进门里,就听里头传来周瀚疑惑的声音,“这是什么汤?怎的我喝完浑身发热,像是要着火一样?”
她心神一凛,赶忙退了出来,躲在门后,细听里头的动静。
“自是对您身体好的汤。”孟馨娘的声音染着笑意,亦带出几许与她平日的形象不甚相符的绵柔。
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心知紫蔷要退出来了,忙离开里间的门口,装作刚进来的样子。
紫蔷掀开门帘出来,一眼瞧见她,忙做了一个阻拦的手势。
茗眉有意装糊涂,“世子妃让送漱口水……”
“不用送了。”紫蔷表情暧~昧地笑了一声,“世子爷现在哪儿还有闲暇漱口?”
茗眉眉眼一动,便猜到可能是虎鞭汤之类壮阳的东西。刚在心里骂了一句不要脸,就听得“啪”地一声脆响,周瀚的怒吼透帘而出,“你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紧接着传出孟馨娘的哭喊,伴随着一串沉重的脚步声,周瀚只穿了一身中衣,趿拉着鞋子就走了出来。
紫蔷脸色大变,一声“世子爷”还没叫出口,周瀚已经怒气冲冲地出了门。她两头盼顾一番,听进孟馨娘的哭声越来越大,最终还是选择去了里间。
茗眉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猛然顿住,眼珠子快速地转动了几下,毅然放下手里的托盘,转身追了出来。
周瀚出了门,被冷风一吹,身上的燥热稍减,头脑也跟着清醒了一些。
这会儿刚过四更天,他便是出了飞蓬院,也没有地方可去。略微站了一站,便折向内书房。
茗眉忙摘了檐下挂着的风灯,赶上去替他照亮。等他进了书房,点了蜡烛燃起炭盆,又将榻上收拾一番,铺好被褥,直忙得额头冒汗,脸颊泛红。
周瀚喝了汤,本就满腔的火气。有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子在身边绕来绕去,腰肢如柳,眼波似泉,幽香阵阵,无异于火上浇油,身上愈发燥热难耐。
茗眉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阵比一阵炽烈,心知火候差不多了,便莲步轻移地走上前来,翩然曼妙地福~下身去,“世子爷,奴婢都收拾好了,您可以安歇了。”
微微颔首,恰到好处地露出修长的脖颈。
柔若无骨的声音,让周瀚下腹陡然抽紧。目光在她脸上一转,便伸出手去,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你叫茗眉?”
“是。”茗眉颤着睫毛答道。
“原先在二弟身边伺候来着?”
茗眉又答了一声“是”,想起周漱绝情的样子,不由红了眼圈,“二少爷瞧不上奴婢呢。”
周瀚听了她这暗示意味十足的话,不由轻笑一声,“倒是个聪明的丫头,二弟瞧不上你却是他的损失了。”
“不,是奴婢没有福气。”茗眉缓缓垂下挂着泪珠的眼睫,幽怨隐忍的表情,说不出的无助可怜。
周瀚俯身凑近,喷吐着酒气问道:“本世子替二弟还你一份福气如何?”
茗眉本是做戏,听到他这低沉魅~惑的声音,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只觉心跳如鼓,脸颊滚烫,“奴婢……奴婢不懂世子爷的意思……”
“你懂的。”周瀚虽然急于泻火,可还没到色令智昏的地步,“你不去伺候你的主子,跟我过来,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说完不等茗眉反应,便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扔到榻上,欺身压了过来。
茗眉半推半就地由着他摆布,起先头脑还是清楚的,等渐入佳境,内心再无一丝挣扎。
半闭了双眼享受着那肖想了许久的滋味,脑子里混混沌沌地想着,得不到二少爷,得了世子爷也是一样的。
等她有了名分,在王府站稳脚跟,定要叫那姓简的女人好看。也让二少爷明白,舍弃像她这种长相、这种身材、这种品性的女人,是多么地愚蠢!
——(未完待续。)
&bp;&bp;&bp;&bp;祝显家的模样生得不是顶好,精明世故又油滑,却有本事拴住丈夫的心。成亲这许多年,夫妻俩感情一直很好,连拌嘴吵架的时候都少。
祝显替孟馨娘打理着田庄和铺子,在王府里是下人的身份,到了外面就是一个足够体面的人物了。像他这样识文断字、有人脉、有银子的男人,哪一个不纳妾,不逛花楼包戏子?
他却是个例外,在这方面一直干干净净的,连花酒都不曾喝过一杯。
每次出远门,都要给自家婆娘买些东西回来,有时是首饰,有时是布料,有时是胭脂水粉,二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过。
虽然跟周瀚比起来,祝显方方面面差得远了,可挡不住孟馨娘羡慕祝显家的。聊天的时候,便拐弯抹角地跟她打听,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将丈夫笼络得死死的?
祝显家的没读过书,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说不出风花雪月的酸词儿来,只用自己的切身体会告诉她,“要想拴住男人的心,得先拴住男人的命根子。你叫他在床上吃饱了,他哪儿还有心思去偷腥?”
起初孟馨娘觉得她的话实在粗鄙,不堪入耳。可夜深人静的时候细细琢磨,又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便在之后的聊天之中,婉转隐晦地打听,要怎样才能拴住男人的命根子?
于是祝显家的传了她一招“补”功,“这男人啊,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总对着一个女人没了新鲜劲儿,身子也就不中用了。得给他补,得叫他觉得自个儿厉害着呢。
当然了,只能叫他在你这儿厉害,得让他觉得离了你他就不是个男人了。”
孟馨娘深以为然,问祝显家的要了方子,备好材料。只等着周瀚来了,给他好生补一补。
今夜气氛大好,她认为机不可失,这一补定能将过去十几年的感情亏空补回来。哪知适得其反,倒把煮得半生不熟的鸭子补飞了。
她恨祝显家的诓了她,更恨周瀚翻脸无情。她都已经低声下气到那个地步了,他怎就不能顺水推舟,全了这份夫妻之情?难道他还吃亏了不成?
紫蔷捉住她疯狂捶打枕头的双手。急声劝道:“世子妃,您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你让我如何消气?”孟馨娘挣脱她的钳制,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我花儿一样的年纪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衣食住行,我有哪一样对不住他?
我知道,我懂,我明白。我千好万好,都不如姓方的好,我千错万错,都错在我不姓方。”
紫蔷被她这话唬得脸色发白,赶忙捂住她的嘴,“世子妃,这话可说不得,万一被人听见那还得了?”
“听见就听见。”孟馨娘拨开她的手,“既然他不给我留脸,我又何必给他们留脸?最好叫全王府的人都来听一听。听听后母跟继子是怎样勾搭……”
“世子妃。”紫蔷“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求道,“世子妃,奴婢求您了。您就消消气吧。
您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小少爷和小小姐想一想啊。小少爷将来是要承爵的,小小姐还要体体面面的嫁人呢。
世子爷是天,是一家子的依仗啊,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那天不就塌了吗?”
孟馨娘哭声一滞。想起一双儿女,眼泪又簌簌落个不停,却不敢再指名道姓地叫骂了。
紫蔷擦了擦眼泪,起身好言相劝,“世子妃,您赶紧消消气,收拾收拾,就去请了世子爷回来吧。”
“我为何要去请他?”孟馨娘的火气又上来了,“我今天晚上做小伏低还不够吗?还要跪着求他不成?”
紫蔷替她抚胸顺气,“世子妃,越是这个时候,您越不能置气。
世子爷喝了汤,这会儿各处都锁了门,又不能去寻了旁人,您忍心让世子爷受罪?”
孟馨娘哭声立时降了好几阶,心说是啊,照祝显家的说法,那汤是很管用的,若不能行房,效用会持续一两个时辰。
她为了能更管用一些,熬汤的时候特地多加了料的,周瀚此时应该十分上火,急着找人纾解才是。
可这院子里除了她,他还能找谁?等到他**难耐,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她还真是糊涂,被打了一巴掌就气昏头,居然没能想到这一层。
“打了水来,伺候我梳洗。”她果断不哭了,哑着嗓子吩咐道。
心下琢磨着,一会儿周瀚回来,她绝不能让他轻易舒坦了,定要端一端架子。又暗暗庆幸,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将那几个不成器的侍妾赶到角园那边去了。
紫蔷瞧见她嘴角噙着冷笑,心中惴惴的,有心再劝她几句,莫要再弄巧成拙了,又唯恐惹火上身。思量一番,还是别多嘴生事了。
退出门来,喊了一声“茗眉”,不见答应。一眼瞧见小几上放着的托盘,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急急忙忙冲出门来,逮住一个守夜的婆子就问,“瞧见茗眉了吗?”
婆子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内书房。
紫蔷心里“咯噔”了一下,一面放轻了脚步往内书房摸去,一面暗暗祈祷,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茗眉虽然生就一身媚骨,可还是很懂得分寸的,更何况她肖想的是二少爷,一定不会趁虚而入,跟世子爷……
书房之中灯火摇曳,男人的粗喘和女人动情的吟哦一波一波地传了出来,将紫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无情地扼杀了。
她两手捂着嘴巴,眼中写满了惊愕和慌张。
飞蓬院的丫头都被世子妃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莫说招惹,连正眼都不敢看世子爷一下。正因为这样,她才会撇下世子爷,去安慰世子妃。
可她忘了还有一个茗眉,自己找上门求正头夫人抬了做妾的,岂能是个安分的人?
是她疏忽大意了,只当茗眉痴心于二少爷,忘了痴心的背后往往包藏着野心。对那种一心攀龙附凤的人来说,世子爷的吸引力自是比二少爷更大的。
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岂能白白错过?
一想到世子妃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她双腿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在心里反复地问着自己。
孟馨娘在屋子里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心下纳闷,加之记挂着周瀚那边的情形,便披着衣服出来了。
掀开门帘,瞧见紫蔷立在内书房窗外,一副受了很大惊吓的样子,又有靡靡之隐随着夜风若隐若现地传入耳中,立时觉出不对,迈步就出来了。
紫蔷被守夜婆子口称“世子妃”见礼的声音惊醒,瞧见孟馨娘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脸色大变,赶忙上前拦她,“世子妃,夜里天凉,您还是赶紧回屋……”
“让开。”孟馨娘冷喝一声,奋力推开紫蔷,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未完待续。)
&bp;&bp;&bp;&bp;看清书房的情形,孟馨娘就像一座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什么身份,仪态,脸面,统统都顾不得了,市井泼妇一样扑过来,抓着茗眉的头发,将衣衫半裸的人拖到地上,骑坐在身下,死死地掐着她的脖子。
周瀚还是第一次看到孟馨娘如此泼悍的一面,一时间被震住了。等他回过神来,茗眉已经两眼泛白,眼见就要没气了。
“住手。”他大喝了一声。
孟馨娘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这话?使出浑身的力气掐着茗眉的脖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掐死这个抢了她男人的贱婢。
“世子妃。”紫蔷哭喊着追进来,握住孟馨娘的手臂,“世子妃,您快住手吧,会出人命的……”
周瀚见紫蔷根本阻止不了孟馨娘,掩好衣衫,从榻上跳下来。抓住孟馨娘的后襟,将她从茗眉身上扯下来。往旁边一搡,孟馨娘连同紫蔷双双摔倒在地。
周瀚也不管她们,将茗眉扶起来,抱到榻上。
茗眉一口气吐出活了过来,又惊又怕又恨,无需做戏,便伏在周瀚怀里嘤嘤地哭起来,“世子爷,奴婢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孟馨娘被这等同于撒娇的话气疯了,拖着紧紧抱住她腰身的紫蔷,一步一步目眦欲裂地逼近了来。
“你给我站住。”周瀚揽着茗眉,气势万千地喝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休了你?!”
孟馨娘被这一句话定在原地,表情变换了半晌,忽地仰头大笑,“哈哈哈……”
周瀚被她笑得一愣,随即恼怒又憎恶地皱了眉头,“疯了,你真是疯了。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你主子带回房去?”
后面的话是对紫蔷说的。
紫蔷应了声“是”,松开孟馨娘。捡起她方才冲进来的时候落在地上的外衣,给她披在身上,半扶半抱地搂住她的肩头,“世子妃。咱们……咱们走吧……”
笑声戛然而止,孟馨娘闪动着异样光芒的眸子迅速黯淡下去,嘴巴一张,“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身子摇摇晃晃地向下坠去。
“世子妃!”
紫蔷惊叫一声。抱着她一同坐在地上。接连叫了几声“世子妃”,不见她反应,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儿立时血色褪尽,惊慌失措地看向周瀚,“世子爷,世子妃……世子妃她……”
周瀚也被孟馨娘吐血的模样吓到了,推开怀中的茗眉,大步走过来,俯身探了探孟馨娘的鼻息,感觉还有气。稍稍放了心。
说句“让开”,等紫蔷松手,便弯腰将孟馨娘抱起来,送回房中,安置在床上。
将人交给紫蔷照料,自己穿戴妥当,便吩咐门上的婆子开了门,点了一人挑灯,径往菁莪院而来。
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甭管值夜的还是不值夜的。都被惊动了,各个神色惊疑地立在院子里。谈哥儿和真姐儿也被惊醒了来,哭着闹着找娘。
茗眉心知自己这个时候出去必定讨不了好,便躲在书房里不出去。耳听八方地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菁莪院门上的婆子见世子爷亲自来敲门,只当孟馨娘病得十分厉害,不敢怠慢,赶紧去正房通报了。
值夜的怜珠思量一番,叫醒了方氏。
方氏立即吩咐怜珠叫醒张妈,让张妈出面料理。
周瀚原当能借此机会见到方氏。不想眼巴巴地等了半晌,只见着了一个张妈,不免失望。方氏不请,他又不好硬闯进去,只得怏怏不快地回了飞蓬院。
茗园里住着个太医,无需去外头寻大夫。
于是不一时的工夫,高太医就被请到了飞蓬院。经过一番诊视,断定孟馨娘是急火攻心,这口血吐出来就无大碍,若吐不出来,郁结在心,那后果就严重了。
施了针,开了一剂调补的方子,嘱咐一些莫再叫她动火生气之类的话,便自回去了。
孟馨娘很快就醒了来,又大闹一场,逼着周瀚将茗眉逐出府去。
周瀚因她吐血,原本还对她存了几分愧疚,被她这么一闹,也动了肝火。直接领着茗眉去了菁莪院,请方氏做主抬了茗眉为妾。
方氏以婆婆不便插手儿媳院子里的事为由,回绝了他。
简莹一觉醒来,才知道自己错过了这么多的好戏,“然后呢?”
“世子爷走了,茗眉这会儿还在菁莪院外头跪着呢。”雪琴回了话,已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神情,“要奴婢说啊,世子妃这是自作自受。
当初茗眉来求二少夫人的时候,满王府的人都瞧出她不是个好东西,偏世子妃当她是个好的,收留了她当大丫头。结果怎样,出事了吧?”
简莹瞪了她一眼,“看别人倒霉,你感觉很爽?”
雪琴以为听说了这事儿,二少夫人会是最开心的一个,所以才没了顾忌,心里想什么就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被她瞪了一眼,不由愣住。
简莹叹了口气,吩咐道:“开了库房取几样补身的药材,送到飞蓬院去。”
说完见雪琴犹自怔怔地看着她,一脸狐疑不解的样子,也懒惰解释什么。挥手将人打发下去,换了云筝来帮她梳妆。
活了两辈子,跨越千百年,她也算见多识广了。可直到现在,她依旧搞不明白那些飞蛾扑火一样,往已婚男人坑里跳的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难不成别人吃剩的二手男吃起来比较有滋味?
亏得她想做一回好人,真心实意地劝了半天,那个茗眉半句都没听进去,折腾了一圈,还是给人当小了。
其实她最搞不懂的人还是周瀚,为个丫头气得正头老婆吐血,是什么光荣的事吗?亏他好意思闹得沸沸扬扬,还理直气壮地把人领到方氏跟前去。
他不是深爱着方氏吗?不是恨不得杀了亲爹娶了后娘吗?难不成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方氏,我睡了别人,但是我很爱你?
这奇葩的逻辑,这变态的心理,全宇宙的灵长类都表示接受不了。
正感慨着,就见佩玉由金屏引着进了门,福身见礼过后,便说道:“王妃昨天晚上没睡好,今早又被人聒噪了一顿,身上便有些不好了。
二少夫人,您赶紧过去瞧一瞧吧。”
简莹瞧着佩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并无焦虑之色,心知这不过是托词。定是方氏自己不好出面,叫她过去帮着收拾烂摊子呢。
她本身就不待见周瀚,况且也没有弟媳妇出面帮大伯子擦屁股的道理,合该寻个由头推了这事儿才好。可这么一弄,难免会得罪方氏。
衡量一番,还是决定去一趟,只是不能白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五更刚过就去茗园上早课了,跟着高太医晨练,或者采集露水。
据说露水可以入药,且一年四季的露水功效不尽相同,在不同的植物叶子上凝聚的露珠功效也不大一样,晚露晨露还有说道。
高太医教导他说,一个人的坐立行走,吃喝拉撒睡,方方面面都蕴含着医理。要想做一个好大夫,首先要从自身做起,改掉从小到大养成的坏毛病。
是以早课完了,师徒两个还要一起吃早饭。
高太医会随机点餐,然后一一说出这些吃食有什么好处,对什么症状,什么时候宜多吃,什么时候宜少吃,有哪些症状的人不宜食用……
连握箸执勺的方式都能说出许多养生之道来。
这边刚吃完早饭,就听猴魁禀报说:“二少夫人派人来传话了。”
周漱知道简莹喜欢有话当面讲,若无必要,绝不会经了别人的嘴传话,他们夫妻之间更是如此。听说她派人来传话,纳罕之余,疑心她有什么要紧的事,跟高太医打了声招呼,便赶紧出来了。
晓笳迎上来见了礼,不等他问就木着一张小脸道:“二少夫人说了,虽然您不介意,可是粉丝变嫂子,多多少少都算是您的一项损失。既然有损失,就得想法子补回来。
她一会儿要去王妃那边探病,少不了要帮人顶包平事儿。她已经想到要什么了,您有什么想要就说出来,她替您一块儿要了。
不能白干活儿不拿工钱不是?”
飞蓬院的闹剧周漱都知道,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想是方氏不愿插手周瀚和孟馨娘的事,避嫌装病,叫了简莹过去善后。
在他看来,周瀚,孟馨娘,茗眉。这三人谁也不比谁聪明多少,都是没脑子的蠢货。他私心里是不想简莹去搅这趟浑水的,不过听她的意思,似乎要拿这事儿做什么文章。
知她吃不了亏。便不去扫她的兴。
虽然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可对这个家他实在没什么留恋。感兴趣的东西他早就转移出去了,该得东西等到分家的时候自然能得到,何必费事张一回嘴?
刚想说没什么想要的,转念一想。分得的未必可心,便又改了口,“你回去告诉娘子,先紧着她想要的,若有余力,便将我们上次住过的庄子要了吧。”
那是他和简莹修成正果的地方,能留给自己还是留给自己的好。等到年老之时,还能当作纪念与她共忆。
简莹舒舒服服地吃了个早饭,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到菁莪院门口,就见茗眉孤零零地跪在那里。身姿柔弱可怜,说不出的娉婷袅娜。
王府规矩大,下人们不敢聚拢围观,却可以借着跑腿儿办事的机会,绕个远儿,装作路过旁观一下。饶是茗眉早就决定豁出这张脸皮了,也挡不住她们一次一次地“路过”,一次一次地嗤笑议论。
正火大着,忽然听见身后接二连三地传来“二少夫人”的称呼声。她心神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心下思忖。这姓简的女人定是来看她热闹的,待会儿少不得要对她冷嘲热讽一番,她一定得沉住气。
不光是姓简的女人,今日不管谁来。受到什么样的侮辱,她都要咬牙忍下。孟馨娘是绝计不会抬她做妾的,只有逼着王妃出面,才能将她的名分定下来。
只要定了名分,凭她的容貌和手段,笼络住世子爷不是什么难事。即便身份上越不过孟馨娘。也该是一人之下的贵妾。到那个时候,看谁还敢小瞧了她?
等她否极泰来翻了身,她会把今日收到的侮辱连本带利地还回去,尤其是姓简的女人……
心思转动之间,脚步已经近了,一阵阵上等脂粉的香味随风飘来,眼角能捎见几幅精美的随着脚步微微晃动的裙摆。
她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定一样地抬起头来,刚要开口,却见简莹并两个丫头脚步顿也不顿,径直走了过去,连眼风都没有往这边扫一下。
她不由得怔住,半晌才将微张的嘴巴合上。心中莫名地生出挫败之感,望着简莹散漫悠闲的背影,捏紧了冷得有些僵麻的手指。
雪琴借着扶简莹进门的动作,向后瞟了一眼,嗤笑道:“二少夫人,那个茗眉一直盯着您看呢。”
简莹弯了一下唇角,“叫她看,待会儿跟她收费。”
说着话进了正房,张妈早就在门边候着了,“王妃正等着您呢,吩咐说您来了,就请您到里间去说话。”
简莹点一点头,随着张妈进了里间,见方氏穿戴整齐,倚坐在软榻上呷着汤水。心知方氏这是要跟她开诚布公了,也不装糊涂说那虚伪的套话。
见了礼,便笑着问道:“母妃叫我来,可是因为大哥和大嫂的事儿?”
“就你聪明,我还没开口,你什么都知道了。”方氏嗔了她一眼,招手叫她在自己旁边坐了,又叹起气来,“飞蓬院状况你应当都听说了,唉,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他们自己折腾也就罢了,还要把难题推到我这里来。
老大媳妇病着,生不得气,出不得面;世子是个倔脾气,非要抬了那丫头做妾不可。人家清清白白的身子跟了他,不给个名分也说不过去。
不过多添一个姨娘多发一份月例的事儿,咱们王府又不是养不起。没的闹大了,传出去叫人笑话,把咱们当成那种得了便宜不认账的下作人家儿。
你知道的,我跟老大媳妇有些陈年恩怨,一直不对盘。我若出面,不管怎样处置,都少不得叫她猜忌。倒不是怕她误会我,只担心她的身子,万一再动了气,这病就更重了。
我也是没法子了,才叫你过来帮我出出主意。
你看看,这事儿要怎样处置才好?”
简莹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事儿确实难办,您是婆婆,若要出面,还占着长辈的理儿。我一个当弟媳妇儿的,怎好去管大伯子房里的事儿?
知道的,明白我是替您分忧,不知道的,还当我吃醋吃到大伯子头上去了,那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便是我不顾及自己的名声,硬着头皮给处置了,您说我是抬啊还是不抬啊?抬了得罪大嫂,不抬得罪大哥,我总不能搭个台子把那丫头供起来吧?”
方氏见她推脱着不肯答应,心知必要给些好处的,于是对张妈使了个眼色。
张妈会意,赶忙将事先准备好的匣子捧了出来……
——(未完待续。)
P:&bp;&bp;昨天出了点儿状况,欠了一更,今明两天补上。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bp;&bp;&bp;&bp;方氏伸手接了,打开来给简莹看,“前几日我闲来无事,看着丫头收拾东西,无意间翻出这么一套玩意儿来。
我未出阁的时候,有一次随母亲入宫为当时的贵妃娘娘贺寿,我自个儿鼓捣出来一份讨巧的贺礼,万幸合了贵妃娘娘的眼缘儿。贵妃娘娘夸我有心,便赏赐下来一系十二对儿的草虫簪。
跟姐妹们分了分,还剩下六对儿。那时我年轻性子古怪,偏不喜欢虫儿,一回没戴过就搁起来了。
如今性子磨平了,也上了年纪,戴不得这活泼添趣儿的东西。
在我这儿放着也是放着,你便拿了去,自个儿戴也好,分了旁人也好,总是好过蒙尘高阁。”
简莹低头细看,见匣子里摆着一溜儿的小簪,有玉叶金蝉,莲叶青蛙,蜻蜓点花,八爪螃蟹,展翅瓢虫,富贵蜘蛛,做工十分精致,须翅轻薄,动一动便颤个不停,跟活了一样。
雕金镶宝,本身就价值不菲,不过最值钱的,还是宫廷御造的牌子。
然而她今天想走的是文艺路线,便推辞道:“既然是贵人赏下的,母妃还是自个儿留着当个念想吧。
再说母妃还年轻着呢,什么样的东西戴不得?您大可以跟汐儿妹妹一起戴了,扮个亲子装。”
“汐儿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也不爱这虫儿。”方氏将匣子合上,往她怀里一递,嗔怪地道,“给你你就拿着,跟我还客气个什么?”
简莹捧着匣子,半开玩笑地道:“母妃送我的首饰敛吧敛吧都能装一箩筐了,您当我多大的脑袋,戴得起这许多?不如我用这匣子东西跟您换点儿别的吧。”
方氏听出她这是有要求了,顺势笑道:“你有想要的跟我直说就是了,还提什么换不换的?
说吧,你想要什么?”
简莹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我听说外祖父是翰林院的承旨,还有一个舅父是翰林院学士,方家一门双翰林呢。”
“是啊。”方氏不知简莹说这个是什么用意,不过提起父兄。还是难掩骄傲之色,“我们方家没别的本事,也就能出几个酸儒了。”
“怎是酸儒?光看母妃这身超逸脱俗的气度就知道,外祖父和舅父肯定酸不了。”简莹拍马道。
方氏被她的话逗笑了,“什么叫肯定酸不了?要是让你外祖父那老古板听见了。不打你手板,叫你将四书五经翻出来,从头到尾好好读一遍才怪!”
“那敢情好,得了外祖父的调~教,我说不定有机会成为女翰林呢。”简莹玩笑两句,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了,我在京城的时候,只拜见过外祖母和舅母,没见过那两位鸿儒长辈。”
“以后有机会让你见。”方氏跟她说笑了半晌。还是不明白她提起自己的娘家人是什么意思。
简莹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转入正题,“儿媳闲来无事,摸索出一种用硬笔书写的字体。我听说舅父写得一笔好字,又喜欢研究各类书法?”
方氏恍然会意,“可不是嘛,你那舅父就是字痴,但凡瞧见稍微特别一点儿的字,就不吃不喝不睡,非要琢磨出个门道来。
你摸索出的字体什么样儿?拿来给我瞧瞧。
我从小跟着二哥耳濡目染的。也略微懂得一些皮毛。”
简莹赶忙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纸卷,展开来,双手递给方氏。
方氏接过来细看,见纸上写了一首四句唐诗。分别用楷、行、草和花体书写,笔画纤细,颜色比墨要浅淡一些。她瞧了半晌,也没瞧着这是用什么写的。
于是抬眼看向简莹,“这是如何写出来的?”
简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圆圆的笔来递给她。
方氏见外面是一截木头,一头削尖了。露出一截银灰色的芯子,跟纳鞋底用的锥针一般粗细。心下明白,这便是简莹所说的硬笔了。
一时兴起,便叫张妈铺了纸,握着那笔尝试着写字。谁知手上稍稍用力,就听“啪”地一下,笔尖应声而断。
“这笔是硬的,跟毛笔不是一样的用法儿。”简莹接过那笔,将断掉的笔尖磨了一磨,重新交给她。
指点一番,等她成功地写出两个字,又笑着问道,“母妃觉得我这字体如何?”
“倒是新奇。”方氏又将那字体看了一回,感觉多多少少能引起她二哥的兴趣,不等简莹说话,便先自提出来了,“你再多写一些字样儿出来,连同这笔一并送到京城去,让你舅父帮你琢磨琢磨。
若能得到你舅父的认可,你便是成不了女翰林,也能称得上女才子了。”
“真的?”简莹惊喜地道,“看来我得准备一份厚礼,好好贿赂贿赂舅父大人了。”
方氏跟着笑起来,“好好好,等你成了女才子,我这当婆婆的脸上也有光。”
顿了一顿,又嗔道,“自家人,不过一句话的事儿,还用拿了首饰来换?”
简莹眨了眨眼,“我不拿首饰换,用旁的换成不成?”
方氏眉眼微动,“你又要换什么?”
“上次受伤住过的那个庄子,我和二少爷都很喜欢,我拿了自个儿的陪嫁庄子跟您换了成不成?” 简莹信口胡诌道。
“不就是个庄子吗?”方氏伸手点了她脑门一下,“给了你就是,又说什么换不换的?”
简莹故作认真地道:“那不行,一码归一码,等我回去了,就叫人把庄子的房契跟地契送过来。”
左右是公中的产业,方氏乐得拿来做人情,自是不肯要。
简莹坚持要换,婆媳两个掰扯了半天,便将这茬暂且揭过,又转回茗眉身上。
“母妃身子重了,总不能劳动您出面,还是我想法子帮着大哥大嫂处置了吧。”简莹勉为其难地说道。
方氏握了她手道:“我知道难为你了,不过那丫头刚刚破了身子,总不能让她一直在凉地上跪着不是?万一落下病,可是一辈子事儿。”
“儿媳知道了,儿媳这就去劝劝她。”简莹起身福了一福,便退出门去。
方氏努了努嘴,张妈会意,赶忙捧着匣子跟了出来。也不去问简莹的意思,径自交给雪琴……
——(未完待续。)
&bp;&bp;&bp;&bp;跪了整整一个早上,水米未进,茗眉有些体力不支,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瞧见简莹出来了,忙打叠起精神跪直了。
原当她会跟进去的时候一样,对自己视而不见,便垂下眸子装死。
简莹将她这一系列的小动作瞧在眼里,就忍不住笑了,心说这人还真有意思,难不成以为自己爬上了世子爷的床,就身价倍增,谁都得把她当个人物了?
看她那模样,就差拉条横幅,写上“我做小我骄傲”了。
想着到了近前,便顿住脚步。
茗眉吃惊地抬起头来,见她脸上挂着笑,立时露出愤恨防备的神情。
简莹也懒得跟她计较,开口道:“母妃把你交给我处置了,你随着我走吧。”
听到“处置”二字,茗眉明显瑟缩了一下,表情慌张起来,“不!”
脱口说出这个字,方觉不妥,紧跟着改口找补,“不……不劳二少夫人费心,我……奴婢在这里恭候王妃开恩,替奴婢做主就好。”
简莹嘴里“啧啧”了两声,“说你糊涂吧,你还有那么点儿小聪明;说你聪明吧,你说的话做的事当真糊涂没下限。
得了,我也别浪费唾沫了。”
回头径直吩咐道:“张妈,你回去禀了母妃,就说人家宁愿跪到死,也不想让我处置,那就怪不得我们不讲究了,叫母甭操心了。”
说完招呼了雪琴和元芳两个,迈步就走。
别人都当方氏为难是因为孟馨娘,张妈却知道真正让方氏为难的是周瀚。
她不知道方氏到底是怎么想,但是她总觉得周瀚领了茗眉过来,是要试探些什么。
据她所知,方氏虽然一时糊涂跟周瀚有了首尾,可并没有从此就跟他暗中往来,做一对地下夫妻的意思。甭管他目的是什么,不出面都是最好的。
简莹答应帮着处置,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这会儿见茗眉死不开窍。把简莹气走了,便有些急恼,说出来的话也不甚客气,“王妃既然把你交给二少夫人。就是要妥善处置了这事儿的意思。
你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还怎么在高门大院里过日子呢?
还不赶紧去跟二少夫人赔罪去?”
茗眉被张妈呵斥了一顿,依旧转不过弯儿来。
心想她跟简莹有仇,简莹不趁着这个机会磋磨她就是好的,哪儿会替她全了体面?
再说。婆母给的名分跟弟媳妇帮着讨来的名分能一样吗?她还打算拿着王妃给的名分,压一压孟馨娘的气焰呢。
更疑心这是简莹跟张妈合伙儿设下的圈套,为的就是把她从菁莪院门前支走。她这一走,再回来跪求可比不得先前理直气壮,就会前功尽弃了。
张妈见她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样,只跪着不动,大不耐烦,“王妃已经替你设想周全了,你自己不愿,定不下名分就怪不得别人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言罢便不再理她,转身进了菁莪院。招了招手,叫过一个梳着总角的小丫头,摸出几个铜钱来给她,嘱咐她盯着茗眉的动静,自去跟方氏回话。
茗眉强撑着跪了一阵子,见菁莪院里面依然没有动静,愈发心慌意乱。
昨天夜里本不该她当值的。因被周漱狠狠地拒绝了,料定自己晚上会失眠,正巧赶上跟紫蔷一起值夜的大丫头闹肚子,她便卖个好人情。顶替了那丫头,也免得自己一个人孤枕难熬。
整晚没合眼,又跪了这许久,连渴带饿加困,两只膝盖也疼得厉害,自觉用不了多久就该晕过去了。
与其晕倒被人糊里糊涂地抬走。还不如去姓简的女人那边碰碰运气。那女人既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她跟着去,就不敢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
衡量一番,把牙一咬,手撑着地面就站了起来。
踉跄了一下,稳住脚步,待腿上的麻痛减轻了些,便整理了一下衣衫,往采蓝院而来。一路上挺胸抬头,努力忽略下人们投过来的鄙夷的目光。
到了采蓝院,跟门房的婆子说是简莹请了她来的。那婆子却说没得着吩咐,拦着不让进,也不给通报。
她有些后悔起初没有痛痛快快地跟着简莹过来,又恨这婆子势力刁滑。可已经走到这儿,总不能掉头回去,只得从头上拔了根沉甸甸的簪子递过去,又赔上许多好话儿,那婆子才不情不愿地进去通报了。
等进了正屋明间,就见简莹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首,分明是笃定了她会过来,正等着她送上门的架势,心中愈发恼恨。
压着火气福身见礼,“请二少夫人安。”
简莹不说叫她平身,也不看她,手里滴溜溜转着一支硬笔,思忖着要写些什么才能显得高端大气上档次。
茗眉心知这是嫌她礼数不够,暗骂一句“欺人太甚”,还是忍辱负重地跪了下来,略有不忿地抬高了声音,“奴婢茗眉,请二少夫人安。”
简莹这才抬眼看她,“你想当一个一般的侍妾,还是当一个风光体面的贵妾?”
茗眉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接,怔然地抬起头来,并没有从她脸上看出预想之中的嘲讽、戏谑之类的表情。
想起上次跪在这里,自己曾经斩钉截铁地说出“眼里心里只有二少爷一个”的话,这会儿再说自己对世子爷一片深情,不在乎名分,只求世子爷身边一个位置,岂不平白惹她们耻笑?
心念转了几转,便伏身磕头,“若二少夫人能给奴婢一些体面,让奴婢的日子好过一些,奴婢定当铭记在心,以图后报。”
简莹笑着摇了摇头,“后报就算了,我这个人喜欢当场结算。”
茗眉气息一滞,“奴婢不懂二少夫人的意思。”
简莹用夹着笔的那只手托了下巴,探头看着她,“母妃只叫我给你名分,可并没有具体示下要给个什么样的名分。从通房丫头到世子侧妃。这差别可大了。”
瞧着茗眉的脸色变了变,接着说下去,“如果你只想做个一般的侍妾,我为了少得罪大嫂一些。自然会少出些力气。
如果你想当贵妾,我也有法子,但是很贵……”
“奴婢买了。”茗眉脱口说道。
简莹眯了眯眼,“我说了很贵……”
“二少夫人开个价吧。”茗眉毅然地打断她。
“痛快。”简莹轻笑一声,“我就喜欢跟痛快人做买卖。看你土豪气十足,你便自个儿开个价钱出来吧。
我会根据你开的价钱,判断要给你一个什么样的名分。”
茗眉咬了咬牙,心说好个狡猾的女人,居然叫她自己开价。她一张口可不就露了底?之后免不了被这女人榨得一干二净。
转念又想,钱财乃身外之物,等她做了世子侧妃,还愁没有银子吗?
将自己的身家算了算,留足后路,再留下打点赏人的。便报出一个数目来,“三百两。”
简莹“扑哧”一声笑了,“我今日才知道,一个贵妾只值三百两。”
雪琴等几个也都跟着笑了。
茗眉脸上隐隐涨红,“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简莹止住笑,“五百两只能做妾,离那个‘贵’字还差得远呢,你可要想好了。”
“一……一千两。”茗眉的声音开始颤抖,“再多一文奴婢都拿不出了。”
简莹前世的妈是个砍价的行家。进了批发市场,甭管买什么东西,先从脚脖子开始砍,砍到最后。一百块钱的东西往往能砍去一多半儿。她听多看多了,这讨价还价的功夫不说学来十成,七八成还是有的。
当卖家说“真的不能再少了”、“再少就白送了”之类的话,往往还有至少一半儿的利头可赚。
“一千五百两,你拿得出就拿,拿不出就算了。”她一锤定音地道。
茗眉眼前一黑。要拿出一千五百两,她少不得要典当折换,这一下可就伤及根本了。便是做了世子侧妃,一时半会儿也聚拢不到多少钱财。
手上没钱,拿什么笼络下人,培养自己的势力,对抗孟馨娘?
可若是不拿,得不到体面的名分,处处做小伏低,便是手上有钱,也未必能笼络得住下人。若换成她,她也不愿跟着一个没有前途的主子。
左右思量一番,终究抵挡不住那世子侧妃的诱~惑,“好,就一千五百两。只不过奴婢手里没有现钱,需要一些时日筹措……”
“那就先写了欠条来吧。”简莹打断她道。
雪琴早就依着吩咐备好了笔墨纸砚和印泥,听了这话立时端过来摆在茗眉跟前,睨着她道:“写吧。”
茗眉颤着手指拿起毛笔,组织了一下语言,便蘸墨写了起来。
半晌写好了,交由雪琴,拿给简莹过目。
简莹扫了一遍,“再加一句,期限十日,逾期翻倍。”
茗眉没有精神反驳,且感觉十日尽够了,便依言加上,在名字上面按下手印。
雪琴再次呈给简莹,简莹却不接,“你收着就是,记得十天之后去要账。”
“哎。”雪琴乐滋滋地收好借据,耀武扬威地看了茗眉一眼,心说总算有机会收拾这贱婢了。
茗眉已经孤注一掷了,便没了顾忌,“奴婢已经付了钱,二少夫人可以如奴婢所愿了吧?”
“当然。”简莹笑眯眯地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几句金玉良言,就当回馈客户,免费赠给你。”
茗眉疑心她要赖账,不由蹙了眉头,“金玉良言就免了,还是请二少夫人马上兑现承诺吧。”
“我兑现承诺只能让你得到名分,这金玉良言却可以助你长长久久地保住名分。”简莹循循善诱地道,“免费的呢,你当真不听?”
——(未完待续。)
P:&bp;&bp;补上一千字喽!
&bp;&bp;&bp;&bp;茗眉不相信简莹那么好心,会助她长长久久地保住贵妾的地位。
可“长长久久”几个字实在诱~人,又是免费……不,是已经花了银子的,不听白不听。
若有道理,她就记下,若没道理,她只当耳旁风吹过去就是。这点子判断力,她相信自己还是有的。
既然已经花上银子了,就没必要这样低声下气地跪着说话,还有那茶水点心,也该用一些,能找回一点儿是一点儿。
她大大方方地提出来了,简莹也不小气,叫人给她看座,上了茶点。
茗眉喝下一盏热茶,吃了两块点心,人也精神一些了,“请二少夫人说一说您的金玉良言吧,奴婢洗耳恭听。”
简莹暗暗叹了一口气,心说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初一就想十五,有了十五还想三十,胃口越来越大,只会越陷越深。
左右不是她房里的人,就让孟馨娘和茗眉两个狗咬狗去吧,她也能偶尔浑水摸一回鱼。
想着便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小眉啊,你有没有听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是四书中的话,孟子所言。”茗眉读过不少的书,回答起来毫无压力。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是流传已久的俗谚,奴婢自是听说过的。”茗眉表示自己知识面很广,雅的俗的都来得。
“那你知不知道,先贱后贵,先贫后发,先礼后兵?”
单个词儿的意思茗眉都懂,可连成一串儿,就有些不懂了,“奴婢不明白二少夫人的意思。”
“本二少夫人的意思是,你忍耐的功力值实在太渣。”简莹说出了结论,见她凝眉不解。又耐心地给她解释,“拿昨晚和今早的事情来说,你做得就十分不妥当。
你是不是以为你模样儿标志,腰条细软。又识文断字,能说会道,在床上也有那么几分手段,所以自信满满,以为只要拴住世子爷。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茗眉先因床上那一句羞红了脸,又听她好似十分轻视自己的想法恼怒起来,“我既跟了世子爷,就要仰仗着世子爷过活,拴住世子爷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二少夫人不想拴住二少爷?”
“放肆,你拿谁了跟谁相提并论呢?”雪琴立时出声呵斥。
简莹抬手止住她,又很友善地回答茗眉的问题,“我这个人不喜欢去就山,只会让山来就我。
男人都是白眼狼,你拴住他。把他牵在手里,他总想往外跑。哪天你一不留神松了手,叫他跑出去,另外找到吃食儿的地方,他立马就把你给忘了。
靠绳子只能拴住他的身,栓不住他的心,而你的美貌和年轻的身体就是绳子。
等你人老珠黄,这绳子自然而然也就断了。”
茗眉心下震动,不自觉地对她信服起来,“依二少夫人之见。要怎样才能既拴住他的身,又拴住他的心呢?”
“以德服人。”简莹说出这四个字,见她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也不急着说服她。只娓娓道来,“举个例子来说吧,一个男人娶了两个女人,就算平妻吧。
一个容貌平平,却知书达礼,端庄贤淑;一个倾城绝色。琴棋书画无所不能。
这两个放在一起,你说男人更喜欢哪一个?当然更喜欢后一个了。
前一个女人默默生儿育女,打理家宅,从不拈酸吃醋,争宠耍手段。
后一个女人却仗着男人的宠爱骄纵跋扈,为所欲为,生了孩子就扔给前一个女人,自己一心扑在男人身上。还时不时打压前一个女人,说人家的坏话。
男人爱她的颜色,爱她满腹才华和一身媚骨,总是听之任之。
终于有一天,男人发现两个女人都老了。前一个依旧端庄贤淑,而后一个没了好颜色好身材,只剩下积年累月养成的坏毛病。
然后他又发现,前一个妻子为他养育了一群优秀的儿女,将家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头人都称赞他娶了一位好夫人。每一个儿女都感念她的教养之恩,对她极其敬重。
后一个妻子除了那些帐暖春~宵的记忆,再没有令他感念的东西。而他早就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需要安逸平静的生活,渴盼享受儿孙绕膝的欢乐。
你想一想,到了那个时候,他更喜欢哪一个呢?
你再想一想,如果后一个女人既有倾城的容貌,又有前一个女人的德行品格,到了那个时候,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茗眉虽没有将前一个女人当成孟馨娘,却不知不觉地将后一个女人当成了自己,感觉深受启发,对简莹又信服了两分,“您说我做得不妥,那么我到底不妥在何处?”
“首先,你锋芒毕露了。
你刚睡了世子爷,就迫不及待地把大嫂当成对手,摆出我要跟你一争高下的架势。
不管大嫂什么反应,你都应该作出温顺贤良的样子,到她床前端茶奉药,任打任骂,向她示弱,降低她的防范。
这样你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不对?
其次,你目光短浅了。
只想着以色侍人,抓住世子爷,没有长远打算。你仔细想一想,你是不是给世子爷留下不安分不省心的印象了?
一开始你要不择手段爬上他的床,不安分不省心也是难免的。在这之后,你应该努力弥补,向他展现你除了美貌和身材以外的优点,这样才能抓住他的心。
再次,你本末倒置了。
不管世子爷多不待见大嫂,大嫂都是明媒正娶有诰命的正室夫人。你想做世子爷的妾,就必须要在她手底下过活,除非你去做那见不得人的外室。
更重要的一点,你要想坐上贵妾的位子,也需要她上折子帮你请封才成。
你睡了她的男人,摆明了想要对付她,还跑去跟她不对盘的母妃那边,企图请母妃出山和你一起对付她。要换成是你,你会乖乖地帮她上折子?
便是她迫于各方面都压力抬了你,你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跟世子爷在一起?你不要吃饭睡觉出去游个湖放个风?
只要她有心,弄死你一个没有背景的妾室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你跪在菁莪院外头逼着母妃出面的举动。不止更上一层楼地得罪了大嫂,连母妃也一并得罪了。
你是不是以为母妃跟大嫂有矛盾,就一定会站在你这边儿?就算人家两个有矛盾,会把什么都摆到明面上来?
你也不想想,哪有正经的婆婆去插手儿媳房里事的?你还没有名分呢。就先落下一个挑拨婆媳不和的罪名。
你这不是找靠山,是给自己树敌呢。
好在母妃大度,不愿跟你计较,又可怜你受了苦楚,才叫我出面处置了这事儿。
若换成别人,早就赏你一顿板子,将你远远地发卖了,免得留下你这祸根,搅得家宅不宁。
你当世子爷跟你睡了一夜能有几丝情分?若不是跟大嫂赌气,他会提出抬你做妾?卖了你。他只怕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茗眉脸上连连变色,“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吗?”简莹心说铺垫了这么多,总算能引出正题了,“忍,同时以德服人。
你要向大嫂示弱,让她觉得你不是她的威胁,还要让她觉得你有利用的价值,留着你比弄死你更有益处。
等她对你疏于防范了,你才有机会更进一步地接近世子爷,向他展示你的深情。你的软骨细腰,还有你那些……本领。
关键是,你要让他知道你不光有一副好皮囊,还有好品格。你要时常夸奖大嫂。劝他去大嫂那里睡一睡,让他多关心亲近两个孩子,提醒他家和万事兴……
华夏文字博大精深,赞扬的话未必就是真的赞扬,所谓明褒暗贬,扬中有抑。
话说得好。既能烘托自己的高尚品格,又能不着痕迹地贬低对手。
你是聪明人,不用我一一教你了吧?”
茗眉忙将这话暗暗记下,又蹙起眉头,“可是世子妃现在当我仇敌一样,我只怕连她的面儿都见不到,哪有机会向她示弱?”
“所以你才要花那一千五百两银子呢。”简莹在自己的胸口拍了两下。
茗眉好似才记起这茬,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又想不出来,念头在脑子里一闪就过去了,只惦记着去见孟馨娘的事,“二少夫人有法子让世子妃接纳我?”
“没有金刚钻儿,我会揽这瓷器活儿?”简莹信心十足地道,“行了,闲话少叙。
金屏,银屏,你们两个带小眉下去,帮她重新打扮打扮,要凄楚一些,素淡一些,苦大仇深一些,胭脂水粉就别抹了。
总之,就是尽量往丑里打扮。”
金屏银屏齐声答应了,领着茗眉去了。
雪琴忍不住撅嘴,“那种人被打出去才好呢,二少夫人何必浪费精神,苦口婆心地调~教她?”
简莹瞥了她一眼,“你觉得我是在调教~她吗?”
“不是吗?”雪琴有些疑惑,刚才那些话怎么听都是在设身处地为茗眉着想打算吧?这还不是调~教?
简莹笑笑不解释,将其他人都打发下去,吩咐她去喊了姜妈过来单独说话,“姜妈,你拾掇几样点心,替我瞧瞧我娘去。
顺便告诉她,我原当我的嫁妆里有个庄子,便跟母妃放下话,要拿那个庄子换了另一座庄子。谁知回来找了半天,发现没有房契跟地契。
我现在真的很为难!”
——(未完待续。)
&bp;&bp;&bp;&bp;看见祝显家的,孟馨娘就气不打一处来。只因她一家子都还有用,这才强忍着没有跳下床去扇她耳光,可少不得骂几句出出气。
祝显家的也很委屈,她哪里知道同样的法子她用好使,孟馨娘用就出了这么大差子?
原本想劝一劝,可见孟馨娘经了此事,彻底遮不住躁戾的脾气了,唯恐多说多错,迟迟不敢张嘴。
左右为难之际,就听紫蔷进门禀报,说二少夫人领着茗眉过来了。
“什么?”孟馨娘立时瞪圆了眼睛,“她算什么东西?她凭什么领了那贱婢回来?”
紫蔷听她声大震天,赶忙劝道:“世子妃,您小声儿一些吧,让二少夫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我还怕她不成?”孟馨娘冷笑着打断紫蔷的话,“别以为我躺在屋子里什么都不知道,不就是方氏那贱妇自己个儿不愿出头,就拿了她当枪使,叫她帮着那贱婢一起对付我吗?
想对付我?没那么容易,我孟馨娘也不是好欺负的……”
“大嫂好冲的火气。”一个含笑的声音紧接着她的话尾响起,紧接着门帘一挑,简莹袖着手,笑意盈然地走了进来。
紫蔷和祝显家的双双吃了一惊,忙福身见礼。
孟馨娘一愣之后,便尖声冷笑道:“人家不请就自己闯进门来了,弟妹当真好家教。”
简莹不理会这话,径自走到床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来,“大嫂还是把门房的人换了吧,忒不顶用,我一个丫头就将她们全都制伏了。
这万一闹了采花贼或者刺客,没个顶用的人帮你挡着,你的贞操或者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我瞧着上次那个人就不错,就是乱丢小石子儿,害苏姨娘落水的那个。放着那样有本事的人不用。不是太浪费了吗?”
孟馨娘脸色微变,眼神摇晃了一下,“我这儿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简莹也不在这事儿上纠缠,扭头扫了祝显家的和紫蔷一眼。“我要跟大嫂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我不想跟你谈。”她话才说一半儿,孟馨娘就赶着逐客了,“你马上从我的屋子里滚出去。”
“……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留下。”简莹照旧把话说完,才转目看向孟馨娘,“大嫂这是笼络不住自己的男人。就破罐破摔,什么都不想要了?”
孟馨娘被她踩到了痛处,不由柳眉倒立。
祝显家的生怕她说出什么过火的话,便抢在她前头开了口,“二少夫人,您口下留情,世子妃正病着呢。”
“我知道她病着,我还知道她这是心病。”简莹嘴里跟祝显家的搭着话,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孟馨娘因恼怒表情扭曲的脸上,“心病还得心药医。我可是带了心药来的。
我有法子帮大嫂挽回大哥的心!”
这最后一句说出口,屋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紫蔷和祝显家的讶然地对视了一眼,又惊疑地看向简莹,不相信一个跟孟馨娘有过节的人会这样好心,自己找上门来帮孟馨娘医治心病。
孟馨娘就更不信了,“你会帮我?哼,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大嫂就当笑话听一听呗。”简莹笑眯眯地道,“我说得对,你姑且记下,我说得不对。你就一笑而过,权当听了个响儿。
大嫂连我这个人都不怕,还怕听我说几句话不成?
还是说,大嫂不信我有收服男人的本事?”
这最后一句才真正搔到了孟馨娘的痒处。若论收服男人,还有什么比将有断袖之癖的男人生生扳过来更能称之为有本事的?
如今的周二少,不止夜夜宿在简莹房里,还认真学起了医术。那几个姨娘更是老老实实,没有一个敢兴风作浪的。唯一的瑕疵,就是让那姓苏的姨娘生下了庶长女。
总体来说。简莹在辖制男人这方面,的确是有几分本事的。
她自觉方方面面都不比简莹差,或许她不够大度,然而成亲的最初几年,她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走“贤妇”路线,要不然又怎会替周瀚抬了好几个姨娘呢?可仍旧没能笼络住周瀚。
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欠缺在哪里?
简莹见她沉吟不语,便知她动了心,于是慢悠悠地开了口,“大嫂,你知道吗?
这世上的男女,每个人心底深处都藏着一个人。或许是初恋情人,或许是父亲母亲,或许是丈夫妻子,或许是某一个让你颇为倾慕却从未见过面的人……
这个人往往不是现实中的那个人,只是以那个人为轮廓,自己经过再加工,重新塑造出来的人,只是一个影子。这个影子凝聚了所有美好的回忆和愿望,是一个被严重美化和理想化了的人,几乎没有缺点。
一旦夫妻生活不如意了,他们就会把这个人拿出来,安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甚至会拿来跟自己的配偶做比较。
所以夫妻吵架的时候,便是嘴上不说出来,心里也会想,‘你比某某差远了’,‘你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了’,‘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可人非圣贤,谁会没有缺点呢?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夫妻之间又会没有矛盾呢?
有了矛盾,要及时解决,否则那矛盾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久而久之,会将彼此的优点全部掩盖,只能看到对方的缺点了。
与此同时,心中的那个人就会越来越美好,越来越让人神往。会不自觉地去想,‘如果我当初没有娶她或者嫁给他就好了’,‘如果我娶的或者嫁的是那个人就好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孟馨娘听得半糊涂不明白的,忍不住插嘴。
简莹笑了一笑,答非所问:“大嫂你想一想,你跟大哥是不是这样的?”
孟馨娘怔住。
简莹趁热打铁地道:“大嫂家世、样貌、才学样样都不差,却没能得到大哥的心,你知道症结在哪里吗?”
“在哪里?”孟馨娘下意识地反问。
“大嫂没有着重去解决夫妻之间的矛盾,反而将大哥心中的那个影子当成敌人,张牙舞爪,拳打脚踢。使得大哥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淋漓尽致地看光了你有缺点的那一面。”
——(未完待续。)
&bp;&bp;&bp;&bp;孟馨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大张着两眼,久久不能言语。
新婚伊始,她和周瀚也过了一阵好日子的。偶尔拌个嘴,很快就和好了。真正产生隔阂,是在某天夜里,她醒来,无意间听见他梦中喊着“静芷”这个名字的时候。
她原本就因方氏害了她母亲和姐姐耿耿于怀,突然间发现连丈夫的心都被那女人霸占了,如何能够不恨?
最初,她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揭穿方氏的真面目,让周瀚看看清楚,然后把他的心收回来。
仔细回想一下,她的确从来没有跟周瀚面对面地解决过矛盾,一次都没有。每次出了问题,她就赖到方氏头上。周瀚越不待见她,她就越恨方氏。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早就忘记自己的初衷是什么了,只想跟方氏不死不休地斗下去,分出个最终的胜负来。
周瀚会跟她疏远到今天这个地步,未尝不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将人推出去,一步一步推向方氏那边的。
祝显家的和紫蔷都知道,周瀚心中的影子是谁。听简莹这样一针见血地点出来,俱是震惊不已,心道二少夫人还真的是跟世子妃推心置腹了,什么话都敢说。
看世子妃怔忪的模样儿,想必是听进去了。若二少夫人能将她开解出来,那可真是一件大喜事。
“嫂子陪着吧,我去泡茶。”紫蔷对祝显家的小声说道。
“快去快去。”祝显家的赶忙朝她挥了挥手。
一心巴望着简莹润了口舌,能多说一些启发孟馨娘的话。
简莹见孟馨娘反思得差不多了,便又慢慢地开了口,“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大嫂从现在开始着手解决你和大哥之间的矛盾还来得及。
你刚刚三十岁,依旧青春貌美。等矛盾解决了,你和大哥至少还能恩爱三十年。”
孟馨娘回神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气势地哼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跟世子爷已经闹到这步田地。哪儿还有转圜的余地?”
祝显家的唯恐她态度不好,把简莹气走了,忙不迭地插话进来,“世子妃。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儿,说什么旁……旁……啊,旁观者清,对,就是旁观者清。
二少夫人又是个无比聪慧的人儿。您就请二少夫人帮您出出主意,兴许管用呢?”
简莹赞许地看了祝显家的一眼,“不愧是大嫂的心腹,果然机灵。”
又转向孟馨娘,“杀父仇人之间还有解开恩怨的一日呢,你和大哥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还一起生养了谈哥儿和真姐儿那么两个可爱的孩子,怎会没有转圜的余地呢?”
孟馨娘心神一动,“你的意思是,让我利用谈哥儿和真姐儿……”
“错。”简莹果断截断她的话头。“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纽带,容不得半点儿虚情假意在里头,决不能利用孩子去拴住大哥。否则不但会适得其反,还会伤到孩子,让他们跟你离了心。”
嘴上说着,心下把孟馨娘好一通鄙视,居然连利用孩子的话都说出来了,这女人脑壳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祝显家的旁边连连点头,暗道可不是嘛,孩子可比男人亲近多了。最终还得靠他们养老送终呢,宁愿不要男人也不能伤了孩子。
那话一出口,孟馨娘就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这些年她没少拿谈哥儿和真姐儿做文章,头几次还管用。周瀚一听说孩子出事了或者生病,就会急火火地赶过来。用的次数多了,他便不肯再上当。
听到“虚情假意”、“伤到孩子”和“离了心”之类的字眼儿,心惊肉跳之余,又有些恼羞成怒,“他为了那个贱婢。把我当仇人。以前就十天半月不露一回面儿,现在更是连我的房门都不肯踏进来。
我见不到他人,要如何转圜?”
简莹摇了摇头,“大嫂,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真得改一改了。
咱们做女人的,要想被别人爱,先得自己爱自己。
要想爱自己,头一件不能做的事就是生气。就算表面上生气,心里也不能真个动气。一动气最先伤到就是自己,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呢?应该让别人去生气,惩罚别人才对。
第二件事不能做的事就亏待自己。
不就是男人睡了个丫头吗?多大点儿事,又不是天塌了,也值当得你吐血?
就算天塌了,你该吃吃,该睡睡,该打扮还得打扮得美美的。你把自己整得半死不活,灰头土脸的,就能拴住男人、拯救世界了?
哪怕下一刻就死了,也要做一个吃饱喝足、漂漂亮亮、体体面面的女鬼,那样到了阴曹地府,阎王小鬼才不敢轻视你,随随便便就叫你投了胎。
总而言之,就是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从容淡定,牢记自己的目的。难不成大哥睡了个丫头,你就忘记自己要干什么该干什么了?
躺在床上发脾气就能解决问题了?那丫头夺了大哥的身,你就不会利用那丫头把大哥的身和心一块儿夺回来?”
孟馨娘起先还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到最后一句,猛然醒过神儿来,“我说怎会如此好心?拐弯抹角地说了半天,还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想叫我抬了茗眉那贱婢做妾?”
“瞧瞧,又动气了吧?”简莹丝毫没有被揭穿的自觉,好整以暇地笑道,“不就是个妾室的名分吗?再高也越不过你去,也还要在你手底下讨生活。
一个月多发几两银子的月钱,那也是公中出钱,不用掏你腰包。而你等于一文钱不花,白得一个端茶倒水、看你脸色过日子的丫头。
关键是,这丫头能让你时常见到大哥。
收服了她,为你所用,有什么不好?难道以大嫂的本事,还收服不了一个丫头?
你仔细想一想,一头对你有敌意的母狼,是把她圈在身边更安全,还是把她放出去,时时防着她会趁你不备。跳出来咬你一口更安全?”
孟馨娘眼波晃荡,显然是意动了。
简莹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再接再厉地劝道:“男人都顺毛驴,你越跟他呛着来。他蹶子就尥得越欢。
你以为大哥是真的喜欢茗眉吗?当然不是,他是为了跟你赌气才要抬了茗眉做妾的。
你以为你把茗眉赶走就万事大吉了吗?没有茗眉还有昨眉、后眉、大后眉,天底下上赶子往有钱男人床上爬的女人海了去了,王府里的你挡得住,那外头的呢?
你若把大哥惹毛了。他一怒之下外头置个宅子金屋藏娇了,你怎么办?你又不能时时盯着,万一叫她怀上孩子了,蛊惑大哥分谈哥儿的家产怎么办?
难道你嫌在王府里闹不过瘾,要到外头闹去?让全济南府的人都知道,你是河东狮,泼悍妇?
你不要脸,谈哥儿和真姐儿要不要脸?他们将来还要不要说亲找婆家了?”
祝显家的见紫蔷端了茶点进来,便伸手接了,上前呈给简莹和孟馨娘。顺便插话,“是啊是啊,二少夫人说得正是这个理儿。
把人搁在眼皮子底下才好收拾呢,她生了孩子也不怕,您就又多了一个拿捏她的手段。
她若安分听话,您就从手指头缝子里多漏些东西给她们母子;她若不安分不听话,您就直接把孩子抱过来,养在您屋子里。
小孩子有奶就是娘,您把他养熟了,他还记得亲娘是谁啊?”
听到这话。简莹忍不住多看了祝显家的几眼,心道这婆子比她还坏,连让人家骨肉分离的损招都支出来了。
这会儿她跟祝显家的算是一条战壕里的,便附和道:“是呢。只要你不虐待庶子庶女,大哥就挑不出你的不是来。不挑你的不是,自然就挑另一边儿的不是了。
也不用担心他们分谈哥儿的家产,男孩儿长大了,就叫去出去考个功名,给你多赚个诰命回来;女孩儿更省心。多添点儿嫁妆,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就是了。
她念着你的恩,说不定哪天儿还能出力帮衬谈哥儿和真姐儿一把呢。”
孟馨娘心下犹疑起来,茗眉不是一个好收服的主儿,她未必能叫茗眉俯首帖耳,对自己言听计从,万一跟昨天晚上一样出了差子,那她岂不又要吃亏?
简莹瞧着她的表情,就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了,“来之前,我教训过茗眉了,她现在已经知道谁才是她要仰仗的人。她再三保证,一定会听大嫂的话,愿意助大哥大嫂夫妻和睦。
当然了,她的话不能全信。但她是个有野心的人,既有野心,就可以利用她的野心来牵制她。
她将来是贵妾还是贱妾,都由大嫂这当家主母来决定。大嫂是聪明人,应该不用我教你怎样做了吧?”
“自是不用。”孟馨娘这不客气的话语里已经透出自己的决定。
简莹会心一笑,喝了两口胡柑茶,便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既然大嫂想通了,那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等等。”孟馨娘出声阻拦,眼神狐疑地打量着简莹,“你为什么要……要跟我说这些话?”
她原本想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又觉得用一个“帮”字显得自己太弱势了,便临时改了口。
“我说我喜欢你,大嫂会信吗?”简莹笑眯眯地看着她,“当然是为了好处,等大嫂和大哥破镜重圆那一日,千万别忘了酬谢我。”
说完这话便施施然地向外走去。
紫蔷劝了好久,都没能让孟馨娘听进去一句。简莹来了,看似漫无边际地说了一通,就把人劝开了,对简莹大为钦佩。见她要走,赶忙殷勤地打起帘子。
简莹一只脚已经迈出门了,又想起来一件事来,转过头来笑道:“这人心里的影子就跟庙里的菩萨一样,只能供着,不能一起过日子。
大哥想必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大嫂又何必在意一个菩萨,跟菩萨较劲呢?”
——(未完待续。)
&bp;&bp;&bp;&bp;那话一说完,简莹自己就笑了。
她不知道孟馨娘信了不信,反正她是不信的。
周瀚是那种自诩多情,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典型的情渣。若她是孟馨娘,早就休了他,叫他有多远死多远了。哪里值当得为他哭天喊地,吐血生气?
不过孟馨娘的思想境界跟她差了好几百年,这也不能说是孟馨娘的错。既然要从一而终,要一辈子依仗这个男人过活,还是糊涂一些的好。
想着她摸了摸脸,心说自己还真是扮好人扮上瘾了,她们愿意掐架就叫她们掐去,关她什么事儿呢?
茗眉脖子都伸长了,才瞧见简莹的身影,紧走几步迎上来,“二少夫人……”
“我已经使出十二分的力气说服大嫂了,能不能得到大嫂的认可,就看你自己的了。”简莹有意含糊其辞地道,“你别忘了我教训你的话,也别忘了你自己作的保证。
我回去了,你跟这儿等着吧,大嫂很快就会叫你进去了。”
茗眉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哪里放心?拦住她的去路不肯放她走,“二少夫人,您总要给奴婢一个准话儿……”
雪琴一把拉开她,“你是世子妃院子里的人,二少夫人能给什么准话儿?”
说完这句,又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说道,“你还是赶紧跪下,向世子妃表明心迹吧。”
茗眉觉得自己好像上当受骗了,可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把她跟简莹说的话张扬开来,只会对她不利。想着如果孟馨娘不能给她名分,再去找简莹把借据要回来也不迟,心下稍安。
咬了咬牙,默念着那个“忍”字,屈膝跪了下来。
简莹出了飞蓬院,便直奔菁莪院,把自己两头劝说的事情跟方氏简略地汇报了。
“老大媳妇愿意接纳那丫头了?”方氏有些惊异。“你都跟她说了什么?”
据她所知,孟馨娘可不是一个肯听人劝的主儿,否则也不会跟周瀚闹成这样了。昨天晚上吃了那样大的一个亏,不把茗眉撕了吃肉就是好的。居然会答应抬了那丫头做妾?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也没说什么,我就是给她分析了一下利害,叫她明白,留着茗眉比把人赶出去更有利。”简莹并不把话说死,“我瞧着大嫂的样子是想通了的。”
方氏心知肯定不止如此。却识趣地不去追问。只要飞蓬院的事情解决了,再没有人来烦扰她就可以了。
周瀚收了个丫头,若说她不在意,那是假话。若说吃醋,远远不能够。
或许她对周瀚还有那么几丝残情,但她很清楚自己是谁,还记得自己是两个孩子的娘,加上肚子里这一个,就是三个孩子的娘了。
为了儿女,她可以毫不留恋地斩断情丝。
若说七夕那晚犯的错是失误。留下这个孩子犯的错是无可奈何,那么再错第三回,就是愚蠢,不可原谅了。
孟馨娘坐在床上,将简莹的话反复咀嚼了几回,便下定了决定,吩咐道:“帮我更衣梳妆吧。”
紫蔷吃了一惊,“世子妃,您的身子……”
“不碍的,我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且死不了呢。”孟馨娘终于把自己大家闺秀的气势拿出来了,“给我梳妆吧。”
祝显家的和紫蔷齐声答应着,一个扶着孟馨娘下了床,一个出去吩咐小丫头打水。
涂脂抹粉。梳了一个眼下正时兴的高髻,挑了一身代表正室的大红衣服穿在身上,打扮停当,孟馨娘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那镜子里头的人当真端庄大气又威风。
心道二房那女人说得对,做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应该打扮得体体面面的。输人不输阵……不对,阵不能输,人也不能输。
有了精神跟自信,人比往日更从容了几分。一从容,就觉出肚子饿了。毕竟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除了一碗苦药汤,什么都没进过。
想着做女人不能亏待了自己,便吩咐紫蔷去小厨房拾掇了一些爱吃的东西来,让祝显家陪着一道吃了。又喝了一盏消食茶,才吩咐将茗眉叫进来。
茗眉进了门,瞧见孟馨娘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首,跟昨天晚上撕头发掐脖子的模样儿判若两人。吐过血的人,连一丝儿病态都瞧不出。
一面不安地猜度着简莹到底跟孟馨娘说了什么,叫她这般抖擞精神,跟回光返照一样,一面跪下磕头,表明自己驯服的姿态。
心中兀自苦笑连连,一上午跪了四通,这膝盖怕是要落下毛病了。
孟馨娘瞧着她花容素淡,无精打采的,完全没有刚刚得宠的风光,心下先自舒坦了两分,“你当真愿意效忠于我?”
“是。”茗眉尽可能柔顺地说道,“只要世子妃肯接纳奴婢,给奴婢一个名分,奴婢什么都愿意为您做。”
孟馨娘心知这话信不得,但有个态度就够了,“好,明人不说暗话,我可以给你名分,不过我有条件。
你先到世子爷的内书房去伺候着,权当是通房丫头。这个月底之前,如果你有本事让世子爷来见我,我就摆了酒席,风风光光地抬你做妾。
三个月……不,半年之内,你若有本事让我和世子爷解除误会,和好如初,我便上折子请封,让你做了世子侧妃。并许你生养子女,叫你一人之下。
如何?”
茗眉暗暗握拳,心说自己果然上当了。原以为简莹出面,就能马上叫她做了世子侧妃,没想到还是要从通房丫头做起。早知如此,她何必花那一千五百两银子?自己求了……
不对,若她自己来求,只怕早就被孟馨娘磋磨个半死了。如今孟馨娘肯松口,叫她光明正大地接近世子爷,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凭她的智计和手段,叫周瀚去见孟馨娘一面并不难。可若要让一对疏远了十多年的夫妻和好如初,她真的没有信心。再说,她凭什么要叫他们和好如初?
孟馨娘见她迟疑着不答话,便冷笑起来,“怎么,你做不到?”
“这……”茗眉面露为难之色,“奴婢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让世子爷和世子妃和好如初,还请世子妃明示。”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只看结果。你若做到了,我便为你请封。你若做不到,就一辈子当一个出不了头的贱妾吧。”
居高临下说出这话,孟馨娘平生第一次有了痛快淋漓的感觉。心道自己当真高明,把这么大一个难题丢给茗眉,她只要坐收渔利就成了。
甭管茗眉做不做得到,她都不吃亏。
这才是当家主母该有的派头和气势!
——(未完待续。)
&bp;&bp;&bp;&bp;姜妈依着简莹的吩咐回了简府,将她的话原样转述给简四太太。
简四太太听完就怒了,“她还想跟我要庄子?成亲之前就从我这儿搜刮走了五万两,那些银子买几个庄子不够?不愧是贱人生的野种,心黑嘴大眼皮子浅,贪得无厌!”
其实姜妈也搞不懂简莹的心思。
据她所知,简莹并不缺钱。那五万两不算,光王府里一年四节的人情往来,红白喜事,大小宴席,就不着痕迹地捞了许许多多的油水。
手上也松散得很,多少好东西都赏下去,她和几个大丫头哪一个不是满头珠翠?便是采蓝院的粗使丫头,也比别人院子里的二等丫头穿戴体面。
几个姨娘就更不肖说了,每季的衣裳头面都比着简莹的份例来。昕姐儿才几个月大,已经攒下一盒子好东西了。
这样一个捞大钱花大钱,从地上捡起一块儿土坷垃都能换成银子的主儿,又不缺那么个庄子,何苦要惹得简四太太跳脚?
简四太太“野种”、“贱蹄子”地骂了一通,犹觉不解气,指了姜妈道:“你回去告诉她,不要打量着我面慈心软好说话,就没完没了地欺到我头上来。
别以为她占了小六儿的名儿就真的是小六儿了,便是占了公主的名儿,她也是个见不得人的野种。
大老爷那边儿写了信来,说入阁的事儿已经十拿九稳,要不了多久就该有旨意下来了……”
姜妈吃了一惊,“大老爷要入阁了?”
“可不是吗?”简四太太不无得意地笑了一声,“等大老爷入了阁,就不是我们简家巴着济安王府,而是济安王府要反过来巴着我们了。即便替嫁的事儿露出来,他们也不敢声张。
到时候我们小六儿就是阁老的嫡亲侄女儿,她若愿意嫁进济安王府,就把她跟那野种换回来;她若不愿意,就叫济安王府跟那野种和离。把我们小六儿的位子还回来。
以我们小六儿的人品才学,还有简家的家世地位,还愁找不到好婆家?
看那野种变回野种,还拿什么嚣张?”
姜妈越听越心惊。“四太太,您找着六小姐了?”
简四太太张了张嘴,又警觉地闭上了。一瞬之后,才叹着气说道:“没有,人都丢了大半年了。上哪儿找去?我也就是过过嘴瘾罢了。
我那苦命的小六儿啊,不知道在哪儿受罪呢。”
说着抽出帕子去点眼角。
姜妈见简四太太眼神闪烁,哭得又很假,便知十有八~九是找着六小姐了。一想到真假六小姐碰面的情形,后背立时冒出一层冷汗。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量。
当初简四太太将她派到二少夫人身边去,除去监视二少夫人的目的,只怕也打着有朝一日将两位小姐换回来的主意。要二次换位,必须有人从中协助,她和雪琴便是最好的人选。
既有了六小姐的下落。简四太太却瞒着她这心腹不说,可见是简四太太私下里将人找着的,简家的其他人目前还不知情。
依着简四太太的性子,找到亲生女儿,必定要倾尽全力筹谋,把六小姐的位子找回来。这样一反常态,按兵不动,不是简四太太的作风,定是六小姐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母女二人另有打算。
不管是哪种情况。简大老爷入阁这件事,都对二少夫人大为不利。
虽然简家不会在乎嫁入济安王府的是不是真正的嫡女,只要有顶着嫡女的名头就足够了。找到六小姐,也会另外安排一个身份。或联姻,或远嫁,将这事儿遮掩过去就算了。
替嫁毕竟是犯法儿的事,便是能将过失推给家里的其他人,也有损阁老的声誉,简大老爷断然不会冒此风险。
可万一简四太太和六小姐在简家其他人知道之前。就不管不顾地将这事儿闹出来,那后果可就说不准了。
往好里想,也许会跟简四太太想的一样,济安王府碍于简大老爷的身份和两家的情分,乐得以假换真,让两位小姐各归各位。
往坏里想,两位小姐势必要死一个,而且死的那个多半会是二少夫人。
六小姐还有个简四太太和楚家撑腰,二少夫人有什么呢?
简老夫人和简大老爷都是以简家利益为重的人,不会在乎一个庶女的死活,二房三房那几个老爷太太都是唯大房马首是瞻的。
简四太太是巴不得二少夫人死的,简四老爷是个没心没肺的,在跟前长大的儿女尚且不管不问,会给一个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女儿撑腰?
济安王府更是面子比天大的人家儿,若是知道二少爷娶回来的是个庶女,不告简家骗婚就是好的,又能指望上谁呢?
合该将这事儿告诉二少夫人,让二少夫人早作打算才对。
念及至此,心神一动,莫非二少夫人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跟简四太太要庄子,打算折换了银钱好傍身跑路的?
那也不对,找到六小姐的事儿,简四太太连简家的人都瞒住了,二少夫人在王府里足不出户的,又怎会知道?
不管是不是,先将这庄子要下吧。主仆一场,二少夫人又待她不薄,权当还了恩情吧。
打定主意,便开口劝道:“四太太,二少夫人已经跟王妃说出换庄子的话了,若是拿不出房契地契,岂不惹人怀疑?
成亲的时候,简家本就该给些铺面田产的……”
“那是给她的吗?那都是给我们小六儿的。”不等姜妈说完,简四太太就嚷嚷起来,“给了她那些个嫁妆就够她好吃好喝一辈子了,还想怎样?
今儿个要庄子给了她庄子,她明个儿就敢要铺子要地。她若想要了整个简家,难不成我还要将这宅子搬去给她?”
姜妈静静地听她发泄完了,才又语重心长地劝道:“如今正在大老爷入阁的节骨眼儿上,若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来,惹恼了老夫人和大老爷,您少不得又要被四老爷教训,被妯娌们笑话,说你不识大体,不顾大局。
不过一个庄子,千八百两银子的事儿,咱们简家又缺这一点儿,您就给了她吧,权当破财免灾了……”
简四太太被姜妈苦劝了半晌,终是害怕惹出乱子不好收拾,又骂了简莹一通,才不情不愿地将自己从简莹嫁妆里扣下的田产铺面契据拿出来,翻翻拣拣,从里面挑了一个最不值钱的庄子。
姜妈拿上房契和地契,便匆匆忙忙地回了王府……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拿到房契地契眉开眼笑,“叫姜妈去办事就是能够让人放心。”
说着随手交给雪琴,“送到菁莪院去。”
雪琴答应着办事去了。
“我娘挺好的吧?”简莹又笑着问姜妈道。
“是,四太太很有精神。”姜妈嘴上答着话,心说二少夫人这是故意的。
明知道简四太太被逼着拿出房契地契定会发脾气骂人,还问这话,不是故意是什么?
“府里没什么事儿吧?”简莹又问。
“没什么事儿,都好着呢。”姜妈答道,语气顿了顿,又将简大老爷即将入阁的事情说了。
简莹弯了唇角,“是吗?这下子简家可发达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姜妈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下暗暗着急。有心把简四太太找到小六儿的事情告诉她,又担心她年轻沉不住气,捅出什么篓子来。
思量了又思量,迟疑了又迟疑,总拿不定主意。
简莹将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在眼里,也不点破。捡闲话问了几句,便打发她下去。
雪琴拿着一份房契地契去了菁莪院,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两份。
“王妃说,既然您和二少爷喜欢那个庄子,送了你们就是,自家人哪儿用得着换?叫您乖乖收下,莫要再做那让一家人生分的蠢事。”
雪琴一口气转述了方氏的话,又压低了声音问道,“二少夫人,您是不是早就料到王妃不会收了?”
简莹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二少夫人当真高明。”雪琴由衷地拍马道。
飞蓬院闹成那样,搁谁谁都不好出面。便是硬着头皮出面给处置了,不是得罪世子爷,就是得罪世子妃,一个搞不好,两边儿都得罪了。
谁知二少夫人全凭一张嘴。就把事情漂漂亮亮地解决了。既让世子妃心甘情愿地接纳了茗眉,又让茗眉毫无怨言地对世子妃低头服软。
本该是一场腥风血雨,结果变成了和风煦雨。
她方才去菁莪院的时候,张妈、佩玉、怜珠甚至于方氏都比往日要热情得多。主子有能耐。下人岂能不跟着沾光?
最让她折服的,还是二少夫人那招财进宝的本领。
一件并不讨好的差事,到了二少夫人那里,非但没叫王妃、世子妃、世子爷和茗眉挑出丁点儿不是来,还白得了一匣子首饰。一千五百两银子,外加两个庄子。
唯一得罪的人就是简四太太了,可谁让简四太太每次见到二少夫人都跟见了仇人一样,分外眼红呢?多得罪一次少得罪一次都是无所谓的事儿。
在京城的时候,她最钦佩简老夫人强势霸道、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如今想想,太过强势霸道了,未免给人一种冷漠无情的感觉,敬畏之余,不免生出怨怼和反抗之心来。
况且也只有简老夫人那样身份、地位和辈分的人才适合这样的行事风格,还得生一个像简大老爷那样官运亨通、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条件站在母亲这边的儿子。若换成简大太太、简二太太就没有那样的底气。
如今她更钦佩的二少夫人这样精明圆滑的处事方式,不管到时候什么都不会吃亏,更不会让身边的人胆颤心寒,敬而远之。
简莹见她用类似于孺慕的眼神儿看着自己,感觉浑身不自在,便寻了由头打发她下去,“我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瞅瞅午饭准备得怎样了。”
“哎。”雪琴答应得格外清脆响亮,福了福身,便提着裙角向外走。掀开门帘。冷不丁云筝打了个照面,忍不住捂着胸口抱怨,“你走路怎也没个声儿啊?害我吓一跳。”
云筝也不争辩,说了句抱歉。侧了侧身,待她出去了,才迈步进门来。见过礼,便凑到简莹耳边低声地说了几句。
简莹不由蹙了眉头,“你查清楚了?”
“是,奴婢查得清清楚楚。绝计冤枉不了她。”云筝语气笃定地道。
简莹长出了一口气,“我原当她经了上回的事就该消停一些了,想再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她非要作死,我也没法子。”
“二少夫人,您想怎样处置?”云筝看着她的神色问道。
“你说我该怎样处置才好?”简莹将皮球踢回去。
云筝显然早就想好了的,答话很快,“奴婢以为,无论您怎样处置,都免不了被人说道,还是让二少爷出面的好。”
简莹赞许地点了点头,心说她果真没有看错,这丫头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若说雪琴是个冲锋陷阵的大将军,这丫头就是军师谋士,这两个人用好了,她就能省心许多。
“行,我知道了,你去吧。”她挥了挥手。
云筝答应着退出门去。
不一时又有门房的婆子过来禀报,说二少爷派人来传话,下午要随高太医出城上野外课,中午和晚上可能都要在外头吃,叫简莹不必等他用饭。
简莹便叫了姜妈来陪她用饭,倒不是一个人吃不下,只是想给姜妈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席间姜妈犹豫了好几回,终是没能开口。装着心事,再好的饭菜也尝不出滋味,味同嚼蜡地吃完,便心事重重地告退了。
简莹睡醒午觉起来,问了晓笳,说是姜妈连中午觉都没睡,一直坐在那里发呆,时不时唉声叹气的。
晓笳见简莹眯着眼睛不言语,便主动请缨道:“二少夫人,要不奴婢去帮您探探姜妈的口风?”
“不用。”简莹摇了摇头,“还是等她自己说吧。”
晓笳虽然不知道姜妈肚子里藏着什么事儿,可也看得出来简莹是知情的。
明明知情,却要等姜妈自己说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姜妈做了什么错事,二少夫人想叫她主动坦白,以便宽大处理?抑或者是要考验姜妈的忠心?
简莹看出晓笳的疑惑,却不跟她解释,只耐心地等着。
到了傍晚时分,姜妈才又露了面。脸色有些憔悴,看样子在说与不说之间很是经历了一番挣扎。
简莹也不忍心她再受折磨,便将其他人都打发下去,开门见山地道:“姜妈,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一把年纪的人了,别再憋出个好歹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乍然知道简四太太找着小六儿的消息,姜妈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告诉简莹。可真到要告诉的时候,才发现开口有多难。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纠结过。一边是从小看着长大、效忠了二三十年的旧主,一边是让她心生怜惜、待她不薄的新主,要她站在哪一边儿才好?
站在旧主那边儿,势必要对不起新主;站在新主这边儿,必然会扯了旧主的后腿。害了新主,她良心上过不去;惹恼了旧主,怕害了一家老小,毕竟她那一大家子的性命都在旧主手里握着呢。
衡量了一下午,她还是决定提醒简莹一句。只是提醒而已,提醒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就与她不相干了。
“二少夫人,我今日去见四太太的时候,四太太无意中提到了六小姐,听四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好似……好似找着六小姐了……”
简莹的反应出奇平淡,“然后呢?”
姜妈愣住,脸上现出惊疑的神色,“二少夫人,莫非……您早就知道了?”
“你先别管我知不知道。”简莹一脸淡然地看着她,“然后呢?”
姜妈不明白她这“然后”指的是什么,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便识趣地沉默下来。
简莹轻轻地叹了口气,“姜妈,我重新活过来之后,睁开眼睛瞧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虽然不像雏鸟印随那样把你当成娘,可也没把你当成敌人。
我知道你跟楚家和简四太太的感情非同一般,所以我从来没有试图威逼利诱,让你当了叛徒,投靠我这边。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一大家子人要操心,我不想为难你。
我没拦着你向简四太太报告我的情况,也不想知道你都向简四太太报告过什么。我想让你看见听到的,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去听,我不想让你看见听到的。你就是偷着摸着也看不见听不到。
我让你去简家办事,肯定有我的目的。我既然没有告诉你我的目的是什么,就没有让你配合我的意思,我会通过别的法子。从你身上间接地获取我想要的东西或者消息。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们之间有这样的默契。
如果你说你不想再效忠简四太太了,要跟着我,那没问题,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你的家人从简四太太和楚家那边要过来。免得你因为家人受到他们的要挟和辖制。
如果你不想这样,那就继续装糊涂,跟我默契下去。
所以我才问你,你出卖简四太太,告诉我她找到小六儿的消息,然后打算怎么办呢?”
姜妈心潮难平,怔怔地望着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简莹看她这模样,微微笑了一下,“我这个人很是恩怨分明。你没有损害到我利益的时候,只是尽职尽责做你的工作,我自然对你好;如果哪一天你帮着旁人欺负我,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所以不用因为我对你好,就想着要还我的恩情。
如果有人吩咐你做对我不利的事,而你不得不去做,那就去做好了,我防不住是我无能,我防住了就是你无能,咱们谁也别怪谁。
今天这事儿算我欠了你一份人情。我会找机会还你的。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你如果没什么话要说,就可以走了。”
姜妈下意识地应了声“是”,福一福身。慢慢退出门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简莹就扯着嘴角自嘲地笑了。心道她还真是坏,说了这样一番连自己都难辨真假的“掏心窝子”的话,姜妈只怕会更加纠结了,以后还怎么帮着简四太太和小六儿对付她?
这也怪不得她,昨天楚非言通过周沁给她捎来一封信。告诉她简大老爷即将入阁的消息,还说小六儿已经托人悄悄地给简四太太送过信了。
他没有提及信上的内容,只说他那位姑母是个鲁莽性急的人,隐晦地提醒她,叫她防着简四太太闹出来。
她不知道楚非言告诉她的消息是真是假,怀有什么样的目的。更疑心这是小六儿利用楚非言使出的计谋,引她自乱阵脚,或是跳坑入瓮的。
所以她才打着要房契地契的旗号,让姜妈去探一探简四太太那边的消息。
现在看来,楚非言信上所说都是真的。
从姜妈的话推断,简四太太似乎向所有人隐瞒了找到小六儿的消息。因为简四太太没有那么深的城府,连姜妈一起算计,所以这十有八~九不是圈套。
罗玉柱那边传回消息来,说小六儿自从进了泰远侯府,一次都不曾出过门。不知道小六儿是通过什么渠道,托了什么人给简四太太送的信。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楚非言就是小六儿所托的送信人,可既然不是圈套,就跟楚非言给她送信的举动相矛盾了。
所以昨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叫周沁转给楚非言。等看过他的回信,就能更清楚一些了。
正想着,彩屏就进门来禀报,“二少夫人,三小姐来了。”
“是吗?”简莹精神一震,“快请她进来。”
彩屏应了声“是”,高高地打起门帘,将周沁放进门来。
周沁跟简莹熟识了,也不讲究那么多礼数,叫了一声“二嫂”,便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自个儿摸了茶盅倒水喝。
简莹笑眯眯地打量着她,“你好像晒黑了。”
“有吗?”周沁伸手摸了摸脸,又俏皮地皱了一下鼻子,“黑就黑,关在府里倒是能捂白,可哪儿有在外头自在?”
“那倒是。”简莹赞同地点了一下头,便朝她伸手,“我的信呢?”
周沁表情微滞,眼波晃动地打量着她,“二嫂,你跟楚公子该不会……”
“不会什么?”简莹忍不住笑,“叫小姑子帮我传递情书,你觉得我有那么白痴吗?
放心吧啊,我不会出墙的,我对他那种毛儿还没长全的愣头青没性趣。
现在你可以把信给我了吧?”
周沁一摊手,“没有。”
见简莹一脸问号,又笑着解释道,“楚公子今天没去,我叫黄公子把信捎到府学去了,想必明天就能拿到回信了。”
简莹听她提到“黄公子”的时候,不自觉地带出那么几分熟络来,忍不住打趣,“你跟黄尊他弟进展如何?”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沁脸上微红,“二嫂又胡说,什么进展不进展的?不过是在同一个地方做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罢了,我跟他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
“他?”简莹哧哧地笑了起来,“都他了,还说没进展?”
周沁羞恼起来,“二嫂,你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简莹收住笑,抬了抬手,“好好好,我不开玩笑。我认真问你,你瞧着黄尊他弟怎么样?”
“是个好人。”周沁由衷赞道。
她见过的外男不多,可见识过为了外室闹到未婚妻家里的滕少爷,又见识过有事没事往他人之妇跟前凑头的楚非言,哪里还分不出好坏来?
与他们相比,黄严实在好很多。刻苦上进,又心地宽厚,别说跟她和方依云,就是跟那些丫头、媳妇说话也都礼数十足,规规矩矩地垂着眼睛,当真是个非礼勿视的君子。
简莹是不喜欢那种呆板类型的,不过黄严和周沁倒是很般配的,忍不住叹息一声,“早点儿介绍你们认识就好了,谁知道滕家会杀个回马枪?”
周沁明白简莹什么意思,这段日子滕家已经派媒人来过两回了,催着交换婚书,把亲事定下来。虽然方氏以府中有大祭,不宜行婚嫁之举为由,将这事拖延过去了,等祭祀一过,可就再没有拖延的理由了。
每次想起滕少爷为了一个外室理直气壮呵斥她的样子,她就觉得憎恶,甚至反胃作呕,叫她跟这样的人共度一生,她宁愿出家当了姑子。
被齐庶妃念叨急了,她也不是没有生出大胆的念头,找个年貌相当的男人私定终身,生米煮成熟饭。可一旦冷静下来,便觉自己这想法实在可笑荒谬。
若她真的做出那种有损王府名声的事情,头一个害的就是那个跟她私定终身的男人。
因为简莹的玩笑话。她的确对黄严多留意了几分,也对这个人颇为赞赏,可远远不到动心的地步。她很清楚,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的。单家世一条就过不去。
所以她从未对黄严有过丁点儿奢想。
其实她心里还是牵挂着那个为她的诗做批注的人,只是不知今生有没有缘分相见。
简莹见她表情伤感起来,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心下暗骂周漱那个混账男人,无论她怎么问,就是不肯说那釜底抽薪的法子是什么。只叫她等等看。
要是等到明年,周沁连小滕少爷都生出来了好不好?
周沁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反过来安慰简莹道:“二嫂不用替我担心,真要把我逼急了,我就把头发剃光,父王总不能叫我光着脑袋出嫁吧?
等头发长出来,少说也要两年,我倒要看看滕家等不等得起。
对了,我听说二嫂说服了大嫂。叫大嫂心甘情愿地接纳了茗眉?这还真是公鸡下蛋,铁树开花了。”
简莹见她乐观的很,并没有伤春悲秋,要死不活的,也放了心。和她围绕着飞蓬院的话题说了一阵子,便取了方氏给的匣子,叫她挑几只簪子去戴。
周沁挨个看了一遍,便选了一对儿跟自个儿衣裳颜色相衬的螃蟹插在头上。
姑嫂两个一起用了晚饭,喝过消食茶,周沁自回甘棠楼休息。
一更过半。周漱才携着一身酒香回来了。看到简莹递给他的房契地契,扬起唇角揉了揉她的头,“你收着就是,以后咱们家就由你来当家。”
简莹将房契地契随手塞到枕头底下。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道:“夫君,你的某个小妾天天诅咒我生不出儿子呢,你要不要替我做主?”
周漱眉心一皱,“又是灵姨娘?”
“是啊,生不生儿子那是我要决定事情。她跟她供的那菩萨凭什么插一脚丫子?甭管灵验不灵验,都让人心里不爽。”简莹抱着他脖子摇晃两下,“我可是贤妇呢,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对小妾动手,都免不了被人说闲话……”
周漱会意,“你别管了,我处置了这事儿就是。”
说罢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就要起身出去。
简莹一把拉住他,“你急什么?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这样愣头愣脑地冲过去,人家早就听到风声,把证据销毁了。
再过两天就是老太妃的忌日,现在闹出来不好,再等一阵子吧。”
“那不行。”周漱冷了脸,“这巫蛊之术非同一般,万一真个伤到你……”
“哪儿就那么容易伤到了?”简莹不屑地撇了撇嘴,“要是供一供菩萨,仇人就嘎嘣一声翘辫子了,这世上还有哪个二傻子花大笔银子雇杀手?”
再说,灵若又不是想要她的命,不过是叫她生不出儿子而已。不生正好,她还怕她这小身板儿受不住生养的苦楚呢。就算生孩子,她也想生个女孩儿。
不过这话不好说给周漱听,免得他翻脸,说她不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周漱其实也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说,但是事关简莹和儿子,他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况且灵若怀有这样歹毒的心思,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对简莹做出不利的事情来?还是早早处置了,以绝后患为好。
“那就再等两日,老太妃的大祭一过,立即处置了她。”
“夫君英明。”简莹笑嘻嘻地拍着马屁,凑过去咬着他的耳朵,“春宵苦短,咱们鸳鸯戏水去?”
周漱被她撩拨得心旌荡漾,反手抱住她,“鸳鸯戏水容易着凉,咱们还是被翻红浪吧。”
你来我往地折腾了半个多时辰,简莹筋疲力竭,由着周漱帮她擦洗了,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到了四更天,忽然腹痛难忍。
周漱觉轻,被她呻~吟的声音惊醒,忙起身查看,发现她两眼紧闭,脸上全无血色,身上的衣衫都被冷汗湿透了,心下大惊。一面喊人,一面抓住她的手腕号脉。
不知关心情切,乱了章法,还是学医时日尚短,火候不够,诊了半天也没有诊出个所以然来。
负责值夜的晓笳和云筝急急忙忙进门来,瞧见床上的情形双双白了脸,“二少爷,二少夫人这是怎的了?”
周漱顾不上答话,大声吩咐:“快去茗园请了高太医过来。”
“是。”晓笳答应一声,转身奔出门去。
云筝大着胆子上前摸了摸,感觉简莹手脚冰凉,忙出去叫了人,准备热水、巾帕和汤婆子……
——(未完待续。)
&bp;&bp;&bp;&bp;除了受伤那次,几个大丫头还是第一次见简莹生病,而且病得这样突然,各个惊慌失措。
这会儿倒显出姜妈沉着冷静了,将周漱劝下床来,自己上前掀开简莹的衣服细细查看。发现底裤上有少许血迹,又掐算了一下她的小日子,心下便有数了。
吩咐雪琴几个去烧热水,生炉子,洗好药铫,准备煎药。等高太医过来了,又将简莹的情况细细说了。
高太医点一点头,到床边坐下。左手撩起袖子,右手两指按在简莹蒙了帕子的手腕上。
“高太医,我娘子没事吧?”周漱焦急地问道。
高太医跟没听见一样,闭目细细感觉了半晌,吩咐姜妈换另一只手。
姜妈依着吩咐将简莹另一只拉过来,又拿了帕子要蒙上去,却被高太医一把拂开了。
周漱见他把完那只手,再换回这只手,脸色阴晴不定,直觉情况不妙,“高太医,我娘子怎样了?”
“之前可曾行房?”高太医眼皮不抬地问了一句。
周漱愣愣地点了点头,一时间没有闹明白高太医为什么要问这等隐私之事。
高太医收回手,示意姜妈可以将简莹的手臂放回被子里了。自己起身来到桌旁,提笔写了方子,交给在早早抢过来候着的元芳,“速速抓了药来,三碗煎成一碗,给二少夫人服下。”
元芳顾不得答应一声,捧着方子就往外跑。
周漱心焦难耐,两手来回地握着,“高太医……”
高太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跟我出来。”
“姜妈,晓笳,你们替我好好照顾娘子。”周漱急急地嘱咐了一句,便跟着高太医来到外间。
不等他开口,高太医便沉着脸呵斥起来,“亏得我还觉得你有些天分。是个人才。你连自家娘子有了身孕都浑然不觉,竟纵着性子胡闹。
就你这样,如何行医济世?不害人就算万幸了。”
周漱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娘子她……她有身孕了?”
“你还好意思问?”高太医冷哼道。“我不是让你为身边的人诊脉,勤加练习,以熟悉脉象的吗?
你若依着我的话去做,每日早晚为二少夫人诊脉一次,细细询问行经日期间隔。岂会不知她有了身孕?”
到“自家娘子有了身孕”那一句为止,后头的话周漱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嘴上胡乱地应了几声“是”,便急巴巴地扯住高太医的袖子,“我娘子她要不要紧?孩子呢?孩子不会有事吧?”
高太医并非真的动怒,简莹只有月余的身孕,脉象还十分浅弱。若不是动了胎气,又有其它辅症,他也未必诊得出来,更别说周漱这个刚入门没多久的新手了。
只因他从一开始就对周漱抱有很高的期待。从心底里盼望着自己唯一的弟子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周漱今天晚上的表现实在一般,让他有点儿失望了而已。
本就没什么火气,教训一通就罢了,“二少夫人体质偏寒,宫房较弱,按理来说,调养个一年半载再生育才是最好。
未曾做好万全的准备,本就坐胎不稳,又在行房之时受了凉,难免会有小产的征兆……”
“小产?”周漱立时急了。“那可不行,她年前才受过伤,身子还没好透呢,若再小产。岂不要了她的命?
高太医,求您快想想法子吧,千万不能叫她小产!”
“现在知道担心了?早干什么去了?”高太医瞧着他这副自乱阵脚的样子,又忍不住刺了他两句,“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慌什么?
你给我记住了。做大夫的什么时候都不能慌,慌了就容易出错,哪怕在开方的时候写错一个字,都有可能害死一个人。”
周漱也想冷静,可事关他的娘子和孩子,他能不慌吗?
“那我娘子她……”
“瞧你那点儿出息。”高太医瞪了他一眼,才气呼呼地答道,“目前还算稳定,不过能不能彻底坐稳了这一胎,我也不敢保证,需得慢慢调养了再看。”
见他频频瞟向里间,心知这会儿不管教导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我不用你陪,你赶紧进去瞧瞧二少夫人吧。”
周漱这会儿实在顾不得那许多礼数,随手抓了个丫头招呼高太医,便急匆匆地进了里间。
简莹身上暖和了,腹痛有所缓解,人也彻底清醒过来了,正跟姜妈打听自己的病情。
姜妈怕她小产,受不住打击,支支吾吾地不肯告知实情。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简莹多少猜到了一些,见周漱进来,便瞪起眼睛,“周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我肚子里撒上你的种了?”
“娘子,你现在不能动气。”周漱赶忙安抚她,“你现在身子虚着呢,需得安心静养。”
“静养你大爷。”他不劝还好,一劝反倒把她劝毛了,“肯定是你趁我累瘫睡迷糊了没给我吃药,我问你的时候,你又骗我说吃过了,要不然能怀上?
怀上也就算了,你还色狼一样害我见了红,让人家高太医当面问行房了没有,丢不丢人?”
周漱本来紧张的要死,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只剩下哭笑不得了。
心说不是她先提出要鸳鸯戏水,他才跟她被翻红浪的吗?出了事就都怪到他的头上,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唯恐把她惹急了,再动了胎气,只抱着她好言哄劝,“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有罪,我赔不是,娘子就原谅我这一回,千万别生气。
气坏了身子可怎生是好?”
千防万防还是怀上了,简莹心里有一股子邪火,发泄出来气也消了。喝下一碗安胎药,腹痛减轻大半,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过了五更,高太医又进来为她诊视一回,感觉脉象平和下来,算是度过危险期了。可要想保住这一胎,还要多加留意才行。
林林总总地嘱咐了许多注意事项,不能着凉,不能受惊,不能动气,尤其不能行房。
雪琴和云筝两个红着脸一一记下。
请大夫就要开了垂花门,自然免不了惊动方氏。
方氏不知简莹是有了身孕,只当她这阵子太过操劳了,赶忙打发张妈过来探望。
周漱因简莹无事,暂时安了心,便想趁此机将灵若一并料理了。
虽说今天晚上这事儿多半是他贪欢惹的祸,可未尝没有灵若日日诅咒的“功劳”。
简莹没有身孕还则罢了,如今她已经是双身子的人了,又坐胎不稳,留着这样一个不安分的主儿在她周围打转,实在不能够让人安心,还是当机立断地处置了为好。
刚好张妈也在,可以做个见证。
于是点齐人马,直奔葛覃院而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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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覃院门房的婆子昨天晚上吃了些酒,身上惫懒,强撑着起来了,睡意却迟迟消散不去,抄着手缩在椅子上,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呵欠。
听见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只当是哪个粗使婆子,便迷糊着眼骂道:“脚底踩着粪了?走个路惊天动地的,把姨娘们闹醒了你担待得起吗?”
骂完听见那脚步声依旧,怒然抬眼,冷不丁瞧见一脸冷峻的周漱,吓得三魂颤颤,七魄悠悠,一骨碌从椅子上滚下来,膝行着爬出来,“二少爷恕罪,小的不知是二少爷驾到,嘴贱说错了话。
二少爷大人有大量,千万莫跟小人一般见识……”
周漱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便领着一众丫头婆子进门而去。
葛覃院的丫头婆子俱被这阵仗吓住了,忙慌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跪下见礼。
周漱第一次踏进葛覃院,也分不清哪间是哪间,便立在院子中央,简短地吩咐道:“搜!”
云筝应了声“是”,拿手飞快地点了几下,“你们几个去这边,你们几个去那边,剩下的随我来。”
灵若软床暖帐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自己大祸临头了。被麦香摇醒颇不耐烦,劈头盖脸地训斥道:“这天儿还没亮呢,叫我起来做什么?又不用去给那贱人晨省……”
麦香急忙捂住她的嘴,“姨娘慎言,二少爷来了。”
“什么?!”灵若一把扯开她的手,又惊又喜地问道,“这一大早的,二少爷怎来了?快快快,给我梳妆……”
麦香还来不及提醒她说二少爷不是来会姨娘的,云筝便领着人闯了进来。隔着几重帘帐,端端正正地道了个万福。“请灵姨娘大安,奴婢们奉命搜查,惊扰之处,还望见谅。”
“搜查?”灵若吃了一惊。“搜……搜查什么?”
云筝打过招呼,尽了礼数就罢了,并不答话,对身后的丫头婆子一挥手,“大家分散开来搜一搜吧。仔细着些,莫要碰坏了灵姨娘的东西。”
众人齐声答应了,便手脚利落地四处翻看起来。
灵若意识到大事不妙,额上立时冒出冷汗来。扶着麦香的手臂下了床,强撑着面上的冷静笑道:“这是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的突然搜到我的屋子里来了?”
云筝微笑地道:“灵姨娘不必惊慌,我们搜完就走。”
这本是一句平常的话,在灵若听来却是别有意味,不由得动了怒气,“虽说我行得端坐得正。不怕搜查,可你们总得告诉我搜什么吧?
你们这样乱搜一通,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云筝姐姐,你快来看一眼。”一个二等丫头忽地出声喊道。
灵若循声望去,只见挂着墙上的一副字画被一个小丫头掀开,露出下面的佛龛来,不由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端架子摆威风了,拔腿就冲了过来。
云筝早有防备,就近指了两个婆子吩咐道:“好好照顾灵姨娘,这忙忙乱乱的。莫叫灵姨娘磕碰到了。”
两个婆子会意,上前拦住灵若。
灵若又急又怒,“你们都给我滚开,不许用你们的脏手碰我的东西。”
云筝不理会她。转身出来,在门口福下~身去,“二少爷,从灵姨娘的屋子里搜出了可疑的东西,请您进来瞧一瞧。”
周漱点一点头,领着张妈进门而来。
听到“二少爷”三个字。灵若便如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待瞧见周漱的身影,愈发惊惧难掩,两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心下思忖着她供奉的这东西没有多少人认得,只要她一口咬定是好菩萨,就没有人奈何得了她。强自按捺着慌乱的心跳,堆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来,福身见礼,“婢妾见过……”
周漱对她视若无睹,由云筝引着径去看字画下面的佛龛。只见里面摆着一个半尺来高的塑像,形容狰狞,张牙舞爪,似男非女。
塑像前面摆了一碟点心,一碟水果,还有一个白瓷酒杯,里面盛着一汪浅红色像血水一样的东西。
光看到这杯东西,就知道供奉不是什么正经菩萨。
张妈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不是鬼儿婆吗?”
灵若没想到张妈竟认得这东西,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周漱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东西,皱了眉头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恶鬼,由前世横死的孕妇鬼魂所化,专门附在有孕妇人身上,吸食胎儿精气,尤其喜欢蚕食男胎。”张妈一口气解释完,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就难怪了。”
难怪什么,周漱、云筝等人都明白,只有灵若不明所以,还在心里急急盘算着要怎样将这件事遮掩过去。见周漱目光冷怒地扫过来,赶忙说道:“二少爷,那不是什么鬼儿婆,就是婢妾闲来无事供奉一个菩萨,是保佑凡人平安长寿的……”
周漱原本还不把这尊怪模怪样的雕像当回事,听张妈说这东西又附身又吸食胎儿精气,还喜欢蚕食男胎,把这事儿往简莹和孩子身上想了一想,不免心惊肉跳。
见铁证如山之前,灵若还要抵赖欺瞒,顿时怒不可遏,“心肠如此歹毒,实在不可饶恕。来人,将这贱妾赶出府去,莫叫这等黑心之人弄脏了我王府的地方。”
灵若唬得魂飞魄散,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子蛮力,推开架着她的婆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周漱跟前,“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二少爷开恩,婢妾当真不知供奉的菩萨是那等不祥之物……”
周漱不耐烦听她狡辩,“拉出去。”
“二少爷。”灵若又惊又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二少爷,你不能赶我走。您若执意赶了我走,不如赐我一死。婢妾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周漱不屑于打女人,只将两腿用力地拔出来,冷笑道:“本少爷生不缺你这样的人,死不缺你这样的鬼。”
说完再不愿多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灵若见状满心绝望,不等婆子来拉,便爬将起来,一头撞在桌角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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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被身后的动静惊到,回头看去,见灵若瘫软在地上,额头的伤口鲜血淋漓,几股细小的血痕顺着眉眼往下流淌,她却全然没有知觉一般,努力撑着上半身,睁大了两只眼睛望向自己这边。
他不由冷笑一声,心说莫非她以为自己撞破了头,他就会心生怜惜,不计较她犯下的过错了?
从古至今,从皇城后宫到平民后院,这些女人耍的花样怎都一般无二?就没有一个能推陈出新,出奇制胜的,偏有那么些没脑子的男人就吃这一套。
脚步不停地出了门,就见君萍和妙织两个面色惶恐地立在外面。
“婢妾见过二少爷。”两人齐齐福身见礼。
周漱“嗯”了一声,待要越过她们而去,转念一想,这两个看着老实,未必没有跟灵若一样的心思,不如借着这事儿敲打敲打她们。
于是顿住脚步,沉声地道:“我给过你们机会,既然你们不愿离开王府,那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必然少不了你们的吃穿用度。
若在府里待得腻烦,去庄子上住着也好,寻个庵堂念经也好,都随你们愿意。若哪一个敢无端生事,起那不该起的念头,跟灵姨娘一般处置。
日后就免了那晨昏定省,采蓝院能不去就尽量不要去了,莫要寻了这样那样的由头去烦扰娘子。若娘子出了什么事,我不管是不是你们背后捣鬼,一律赶了出去。
都听清楚了?”
君萍和妙织不明就里,又不敢问,只颤声应“是”。
周漱教训完了,便在一群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径自出了院子。
屋子里面,灵若见周漱丝毫不念情分,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云筝心知简莹对待女人素来宽容,必定不会叫灵若这样凄凄惨惨地离开王府,便吩咐婆子将人抬到床上去。叮嘱麦香好生照看。
又将灵若供奉的鬼儿婆像小心地装进一个盒子里,交给一个可靠的婆子送到开元寺,请那里的得道高僧作法压制,免得真个给简莹和孩子带去邪晦。
周漱放心不下简莹。便厚着脸皮跟高太医告假。
高太医一连两晚被叫到后宅看诊,睡眠不足,也有些吃不消,便顺水推舟地准了假。
周漱倒是没闲着,坐在在床边一面读着医书。一面守着简莹,两不耽误。
简莹有孕的消息不一时就传遍了整个王府,房妈第一个跑了来,一忽儿厨房一忽儿茶房,到处指点呵斥。
姜妈性子寡淡,素来不爱跟人争高论低。
雪琴却气得直跳脚,见姜妈又转回小厨房来,便忍不住开口讽刺道:“房妈不回天水阁守着小小姐,跑到我们这儿来瞎掺和什么呢?”
“哎哎哎,少放盐。有孕的人不能吃太咸。还有你,少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太旺了有燎烟气不知道吗?”房妈先将自己看不顺眼一一指出来,才转头来答雪琴的话,“小小姐有苏姨娘和甘露照看就够了。
二少夫人刚刚诊出喜脉,需要留心的事情多着呢,正是缺人伺候的时候,我以后就回采蓝院当差了。”
“哟,房妈这话是什么意思?”雪琴冷笑起来,“敢情我们这一屋子的人都照顾不好二少夫人。只有房妈一个人照顾得好喽?”
房妈心情好,看谁都像亲人,和颜悦色地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觉着多个人多双眼睛多把手。照顾二少夫人也周全一些。
我自己个儿生育了几个儿女,又奶大了二少爷,还照顾过苏姨娘和小小姐一阵子,旁的不敢说,这经验却是有一箩筐的,总能帮上忙。派上用场。
咱们都是伺候同一家主子的,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姜大妹子,你说是不是?”
姜妈正低头切菜,冷不丁接到房妈踢过来的皮球,手上的动作一顿,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心不在焉地切菜。
她能理解房妈的心情,昕姐儿是二少爷的骨肉不假,可终究是个女孩儿,还是姨娘所出,怎比得二少夫人肚子里那个金贵?
二少夫人有孕,她是喜忧参半的。
喜的是二少夫人有了孩子,在王府的地位更加稳固,简四太太和六小姐就会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忧的是,简四太太想让六小姐回归原位的念头不是那么容易打消的,就怕简四太太听到消息狗急跳墙,对这个孩子下手。
若真是这样,她十有八~九会被简四太太当成杀人的刀。
越想越担心,哪里顾得上跟房妈争竞这些小事?
方氏听张妈回禀了简莹的情况,也是喜忧参半。
喜的周瀚有了嫡亲的骨肉,可见这性子是被彻底扭转过来了,再不用担心儿子的名声受牵连了;忧的是她再有一个多月就该临产了,简莹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诊出喜脉,日后这府里的事情该由谁来出面料理?
不过这都是以后该担心的事,眼前是王府即将添丁进口的大喜事。虽说月份还浅,张扬不得,亲家那头总是要通知一声儿的。于是派了张妈亲自去简府送信,又叫佩玉怜珠开了库房,收拾出许多药材补品送到采蓝院。
白侧妃、文庶妃和孟馨娘也都各自派人前来探望,并送上许多东西。
齐庶妃素来抠门,没人特地去通知她,只装作不知道。
几个姨娘因为灵若的事情吃了瓜落儿,被周漱一并教训了,连采蓝院的门口都不敢靠近,更不敢送了东西过来,只叫人传话问候一声。
最高兴的当属周沁,她是很喜欢小孩子的,无奈跟孟馨娘不对付,连带着对谈哥儿和真姐儿也亲近不起来,只把简莹肚子里的那个当成嫡亲的侄子或者侄女,一得到消息就张罗着打金锁,描花样,做小衣裳小鞋子。
亲自过来探望了一回,见简莹一直昏昏大睡,还有一个周漱跟猛犬一样守在旁边,让人接近不能,自觉无趣,便照旧去了梨花苑。
楚非言没想到简莹会给他回信,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上头也只写了一句不甚客气的话:你打的什么鬼主意?这已经让他十分意外,足够惊喜了。
于是连夜写了一封回信,今天一大早就翘了早课,揣着那封信赶到梨花苑。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瞧见周沁姗姗来迟的身影。明知道这个时辰简莹不会来,还是忍不住往她身后张望了一回。
周沁将他这小动作瞧在眼里,便有心刺他一刺,“别看了,我二嫂没来,以后也不能来了。”
楚非言眉头微皱,“为什么不能来?”
“我二嫂啊,她有喜了呢。”周沁将“有喜”两个字咬得重重的。
楚非言不由瞪大了眼睛,“表妹……表妹她有身孕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沁瞧见他这吃惊的模样,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她二嫂跟二哥成亲快一年了,有身孕不是很正常吗?难不成他以为二嫂没有身孕,他就有机会挖二哥的墙角了?
心下暗骂了一句“斯文败类”,嘴上说出来的话也十分不客气,“我二哥和我二嫂恩爱得很,还请楚公子自重,以后莫再借着亲戚关系攀扯我二嫂。”
说完抬脚要走,忽地想起简莹托付的事情来,又顿住脚步,“把信给我吧。”
楚非言怔怔摸出信来递给她。
周沁接过来收进袖袋里,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传信,没有下一次了,知道吗?”
说完哼一声,便领着甘草和茯苓往后头去了。
两个女童你追我逐地跑过来,瞧见呆呆立在原地的楚非言,赶忙停了下来,团了手规规矩矩地见礼,“楚先生好。”
听到两个稚嫩的童音,楚非言缓缓地醒过神儿来,勉强挤出一丝笑纹,“好,去玩吧。”
两个女童一齐应“是”,声音拉得长长的,跟鸟儿晨啼一样婉转悦耳。说完又团手福一福,才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楚非言没想到自己听到简莹有孕的消息,竟会失态至此,唯恐被人瞧出不对来,赶忙往学堂厢房去了。那里专门收拾出几间屋子,布置成书房的样子,以供前来做义教的先生歇脚休憩之用。
进了自己那一间,便就近挑了把椅子坐下来,一手抚在胸口上,感觉那里像是堵了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起初他并不知道济安王府里那一个表妹是假的,听说周漱领回一个有孕的外室,一面骂自己的表妹夫混蛋,一面又着实松了一口气。
只当把话说开了,就不必再为青梅竹马的表妹感到抱歉。被心中的负罪感所累。
谁知那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又发现了疑点,调查之下,得悉小六儿逃婚。简家以庶女代嫁的事情。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把人找着了,眼看着原本娇花一样鲜活靓丽的表妹心如死灰,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他的负罪感也越来越重了。
他跟小六儿谈过很多次。感觉她唯一留恋的就是简家。思来想去,只有让她回到原来的位子,才能救活她的心,以弥补自己的过失。
为此他遣派人手细细调查过周漱和简莹,发现那位假表妹跟周漱成亲数月,依旧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还查出周漱暗中养了许多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年轻英秀的少年。
他断定周漱依旧是好男风的,他们夫妻之间并无感情。而像假表妹那样的庶女,愿意冒死代嫁。图的不过是王府的富贵和安逸,只要他开出等同的条件,她一定会欣然接受。
楚家虽没有王爵的封号,可也家大业大,是杭州府数一数二的人家,甚至比济安王府更为富有。与周漱相比,他也年轻有为,行止端正,且不需她担负随时被揭穿的风险,她岂有不动心之理?
原当十拿九稳。然与她直面相对,被她一句一句反驳得哑口无言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地天真和自负。
虽然他不想承认,可她的确让他尝到了平生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离开梅园的当天。他手下的人又无意间查出了一件事,与周漱从外面领回来的那位有孕的妾室有关。
那位妾室的父亲原本姓柴,乃是济南府一位颇有声望的大夫。曾受雇于济安王府,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济安王府解雇,之后医馆失火,官府判定他们全家人都葬身火海。
却不知那位柴大夫是如何逃出去的。总之这些年一直隐居在偏远山村,改名换姓,以采药卖药为生。
苏是柴大夫母家的姓氏,周漱便是根据这条线索找到柴大夫的。
周漱与这位姓柴的大夫有什么瓜葛,他的人没有查出来。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周漱将人领回王府之前,与柴大夫的女儿并不相识。
也就是说,苏秀莲肚子里的孩子绝无可能是周漱的。
至于周漱是出于什么原因愿意接纳一个身怀有孕的女子,他当时并不感兴趣,只是感叹周漱的断袖之癖比想象得还要严重而已。
第二天,他便听说周漱为了这个妾室,将他那位假表妹一个人留在山道上,结果害得她遭人掳劫,险些丢了清白和性命。不觉义愤填膺,隔天便借了简四太太的门路,去庄子上见了周漱。
他很想问问周漱,何以为了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妾室,将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置于险地?终究担心暴露了自己暗中调查他们的事,没能直接问出口。
现在想一想,他那个时候并非为小六儿出面,竟是专程为假表妹打抱不平去的。
也许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心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若不然为何在得知小六儿入了泰远侯府,有了归宿之后,他依旧觉得有什么事情未了,坚持留在济南府呢?
如今他也搞不清楚,他是因为误以为假表妹过得并不幸福,想要将她也从苦海之中解救出来,还是因为想救她脱离苦海,欺骗了自己,宁愿相信她过得不幸福。
所以乍然听到她身怀有孕的消息,心情才会那般复杂。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念及至此,他扯动嘴角,低声地笑了起来。
回想自己做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当真愚蠢透顶。就像一只小丑在无人观看的台子上,专心致志、全情投入地演着一场独角戏。
在她和周二少眼里,他可不就是一只跳梁小丑吗?
他越想越觉可笑,忍不住放声大笑。直笑得鼻头发酸,眼圈泛红,才渐渐停了下来。
失魂落魄地坐了许久,起身整了整衣衫,便出门而来。
走到堂前,刚好遇见从后院出来的方依云。
方依云见到他还有些惊讶,上前见了礼,便开口问道:“楚公子不是要休息两日的吗?怎又过来了?”
楚非言抿了一下唇角,“我是来跟方小姐道别的。”
“道别?”方依云怔了一下,“楚公子不想再到梨花苑来做义教了?”
“不,我要回杭州去。”楚非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坚定。
方依云吃惊不已,“楚公子要回杭州?先前怎没听你和谭先生提起过?”
“是我刚刚才决定的,我来济南府许多时日,连过年也不曾回到父母跟前尽孝,实在不该,而且……”楚非言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准备参加今秋的大考,需得回去准备一番。”
方依云愈发惊讶,“令尊和谭先生不是想让楚公子厚积薄发,到弱冠之年再去参考的吗?”
“我会说服他们的。”楚非言将这个问题一语带过,“我回去收拾一番,便要启程,或许没有闲暇与方大人、方夫人当面辞行,还请方小姐替我告罪一声。
若我有幸金榜题名,前来酬谢恩师之时,定会登门拜望。”
说着对她拱手一揖,“这段日子多谢方小姐多方关照,希望你能将梨花苑发扬光大,咱们后会有期。”
方依云虽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叫他仓促地做了决定,可既然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就无需多嘴追问,于是福身还礼,“那我便祝楚公子蟾宫折桂,衣锦还乡。”
“承你吉言。”楚非言再拱一拱手,便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一口气回到府学自己房中,提笔写了一封信,拿出来交给怀叔,“麻烦您将这信送到泰远侯府,设法交给表妹。”
怀叔瞧着他神色不对,接了那信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打量,“少爷,这该不会是一封遗书吧?”
“差不多吧。”楚非言深吸了一口气,“怀叔,我打算回杭州了。”
怀叔似乎早就猜到了,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只嘿嘿地笑道:“看来少爷终于想明白了,那位表小姐能自己搭上泰远侯府,可见也不是什么柔弱无能之辈,王府里那位更不是一个善茬子。
少爷早该放手,由着人家两姐妹慢慢折腾去。”
“是啊。”楚非言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忙活许久,一直以为自己是最清楚的那个人,到头来两个表妹一个都没有看清楚,反倒把自己弄丢了。”
怀叔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少爷也不必沮丧,年轻人嘛,总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通透,这也是你们的本钱。到了我这把年纪,就是想这样折腾也折腾不来喽。
罢了,不说闲话,我这就送信去,回来还赶得及帮少爷收拾行李。”
“嗯。”楚非言点了点头,“那您快去快回。”
正如姜妈所料,简四太太接到王府传来的喜讯,震惊之余,不免气急败坏。
原打算将小六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来,这下子倒麻烦了,别的都好遮掩,单单那有孕的肚皮没法子糊弄,难不成要叫她清清白白的女儿随便找个男人怀一个来?便是现在怀也来不及了不是?
那野种倒是有一把子好运气,早不怀晚不怀,偏赶在大老爷即将入阁的时候怀上了。
这野种十有八~九是她的克星,自打出现,从头到尾,方方面面,就没有一处叫她称心如意的。
咬牙切齿地骂了许久,待冷静下来,马上铺纸研磨,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心腹婆子送到小六儿指定的地点去。
又忍不住埋怨小六儿藏着掖着,不肯告诉她这亲娘自己身在何处。若不然母女相见,商量个对策出来岂不更好?
午后时分,身在泰远侯府的玉簪姑娘便先后接到了两封信……
——(未完待续。)
&bp;&bp;&bp;&bp;若论根基,泰远侯府比济安王府要深厚得多。到泰远侯齐进这里,已经世袭三代了。
人丁也极为兴旺,第一任泰远侯生有嫡庶共七个儿子,由嫡长子承爵,也就是齐进的爹。老侯爷又生了六个儿子,因嫡长子早年夭折,嫡次子又是个心地慈软撑不起家业的,便由最小的嫡子齐进承爵。
齐进将齐家能生的传统进一步发扬光大,目前有八个儿子,两嫡六庶。之所以说目前,是因为他比济安王年轻得多,刚过不惑之年,还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生儿子。
齐家不缺男丁,女儿却少得可怜,齐进只有两个姑姑,一个妹妹,女儿倒有三个,都是庶出。物以稀为贵,齐家的女儿各个都当宝贝来养。
齐进的妹妹也就是苗少闲的娘,生下苗少闲没多久就去了,苗少闲的爹续娶了一位大户千金。齐进怕自己的外甥在后母手里受苦,便无视苗家的抗议,以强硬的手段将孩子接进了侯府,一直养到现在。
泰远侯府家大业大,不缺这一个人的口粮,泰远侯夫人又是个重名声好面子的主儿,对苗少闲当真是十二分地上心,吃的穿的用的,都捡最好最贵的给他。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儿,对他也一向有求必应。
当然也不是一味地娇惯,该管的时候还是很严厉的,要不然这样纵法儿,早就把人纵得无法无天了。
苗少爷十分敬畏这位舅母,小事儿上撒娇耍赖,不在话下,可大事儿上从不敢违背忤逆。
唯一一次例外,便是因为玉簪。
他在侯府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不把苗家那点子家产放在眼里,是以从来没想过回苗家继承家业,做顶梁柱什么的。他只想背靠侯府这棵大树,过悠闲自在的日子。
既然不想继承家业,对妻子的人选就不必那般挑剔了。选个自己喜欢的便是。
他是真的喜欢玉簪,她的品貌,她的才情,她的一颦一笑。都叫他魂牵梦绕,情难自已。若能娶她为妻,他宁愿折寿三十年。
无奈泰远侯夫人因为玉簪身世不明,说什么都不同意这桩亲事。他抗争无果,只能寄希望于玉簪早日恢复记忆。想起自己姓甚名谁。
玉簪便利用他这种迫切的心情,要人要钱,在短短的时日内培养出了自己的心腹。
如今她身边有一个叫朵儿的小丫头,一个叫莲衣的丫头,一个姓曲的婆子。
朵儿十二三岁,是楚非言买来照看她的丫头之一。她出事之后,朵儿一直留在白云庵里,后来才由苗少闲帮忙带进府里,有一股子机灵劲儿,对她言听计从。
莲衣是苗少闲依着她的要求。从外头现买回来的,原本是走江湖卖艺的,会些拳脚功夫。
曲嫂既不识字也不会说话,这样的婆子原本是上不得台面得不到重用的,毕竟仆从是主子的脸面,哪个主子愿意自己的脸面是个哑巴?
这曲嫂却有一番来历,据说是泰远侯夫人十多年前去泰山上香的时候遇到的,不知遭遇了什么事儿,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泰远侯夫人善心大发。便将她带到山上,安置在一座庵堂里。给了那庵堂的尼姑一笔银子,叫她们好生照料。
原以为好事做到这里就够了,谁知上完香下山的时候。就发现曲嫂拖着虚弱的身体,跌跌撞撞跟在马车后面。下人去劝了几次,她就是不肯回头。
泰远侯府夫人无法,只得吩咐将她带回侯府。等她伤好了,发现是个哑巴,便将她安排到后花园。做了一个不起眼的清理杂草的粗使丫头。
这一做就是好几年,后来无意之中救了滚下假山的苗少爷,被泰远侯夫人调到大厨房。又因手脚麻利,做菜的手艺十分出众,被层层提拔,掌管了泰远侯夫人院子里的小厨房。
因此跟养在泰远侯夫人膝下的两位嫡出少爷和苗少爷都十分熟识,等到苗少爷到了年纪被挪到外院书房,就被泰远侯夫人派去打理苗少爷的饮食起居。
因她没法子多嘴告状,手脚又麻利,对谁都和气,这府里的人几乎没有不喜欢找她帮着跑腿儿办事的。在前后两院,乃至旁府别院,都是一个吃得开的人物。
玉簪早就盯上曲嫂了,略施了一下美人计,就将人从苗少闲那里要了过来。试探了一阵子,见她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个只办事不管闲事的人,便放心大胆地让曲嫂送信出去。
大梁有一种私人开设的邮役,可以通过暗号进行秘密通信。只要设好对应的暗号,他们自然会将信传到指定的驿点去,收信的一方再凭借暗号将信取走。
起先是朝廷官员为了遮掩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想出来的法子,防止被查出信件来源的。后来被私人邮役沿用,以满足某些客人的特殊要求,是以邮费十分昂贵,从泰山到济南府,送一次信都要耗费五两银子,送到京城高达二十两之多。
玉簪很了解自己的娘,不敢叫简四太太知道她身在何处,免得简四太太冲动行事,坏了自己的大计。便吩咐曲嫂通过私人邮役将信送到济南府,简四太太的一个陪嫁铺子里去,再由铺子里的人转交给简四太太。
她在信里告知暗号,并详细说明通信的方法,以便简四太太能随时向她通报济南府城那边的消息。
楚非言的信是先传到朵儿手上,又传到她这里的,她看过之后便吩咐曲嫂去了一趟邮役,果然收到了简四太太的信。
两封信上的主要内容是一样的,都说了简莹有孕的消息,目的却大不相同。
楚非言是劝她放弃的,让她莫再留恋简家,凭泰远侯府干小姐的身份,也能活得很好。还提到他要回杭州的事,说以后再不能帮她了。
简四太太虽然说了自己会想法子,言辞之间却透着讨主意的意思。
她将两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便晃亮火折子点燃了。望着痰盂里的灰烬,冷笑自语,“不中用的男人,他以为离了他,我便不能成事了?”
扬声唤了朵儿进来,“帮我梳妆,我要去见一见干娘。”
——(未完待续。)
&bp;&bp;&bp;&bp;因人丁众多,泰远侯府一扩再扩,时至今日,已经大得离谱了。未免被人指摘僭越,便划分成东西南北四府。
别人口中的泰远侯府,一般是指南府,也就是泰远侯坐镇居住的这一府,其余三府住着泰远侯的兄弟们。旁支的府邸则跟众星捧月一样,分布在泰远侯府四周。
因都要仰仗泰远侯过活,自然要亲密来往。是以泰远侯夫人身边从不缺人陪伴,便是简单喝个下午茶,也有一帮子人围捧着,每天来的人都不尽相同。
玉簪在泰远侯府住了几个月,直到现在也没能那些夫人小姐们认全。
她自傲清高,不愿与那些谄媚之人为伍,便掐算着时辰,约莫那群人该散了,才领着朵儿和莲衣往正房而来。
泰远侯夫人燕氏只比泰远侯小一岁,圆圆的脸盘,大而明亮的眼睛,浓浓的眉毛,看着一团和气,发起威来也气势十足。
瞧见玉簪,忙招手将她叫到身边,亲热揽着她的肩头,“这不早不晚的,你怎过来了?”
“前些天听干娘说抱怨春天风大,出去一趟吹得头疼,女儿就赶着做了两条抹额。”玉簪巧笑嫣然地道,“这不刚刚做好,就想请您看一看是否合意,若不合意,女儿再返工重做。”
说着叫朵儿将手上捧着的东西交给燕氏的贴身大丫头玲珑。
玲珑将用帕子仔细包着的抹额拿出来,呈给燕氏看,嘴里啧啧地夸赞道:“玉簪小姐这手艺当真绝了,瞧瞧这抹额做得轻巧又精致,花样鲜亮又大方,这时节用着正好呢。”
燕氏将两条抹额拿在手上看了又看,也是满心喜欢,又嗔又爱地捏了捏玉簪的脸蛋,“我就随口一说,倒叫你忙活了好几日。这阖府的人加起来都赶不上你一个心细。”
“若不是干娘收留,我只怕还如那浮萍野草一般,不知在何处飘零。”玉簪动情地道,“女儿没有别的本事。只有针线功夫还算见得了人,能偶尔拿出来孝敬孝敬干娘了。”
燕氏每每听她提到自己过去的处境,便忍不住心生怜惜,握着她的手柔声问道:“你如今还是想不起来吗?你姓什么,家住哪里。为什么会有人追杀你,这些连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是啊。”玉簪不由红了眼圈,“药吃了不少,针也扎了许多,就是什么都记不起来,想得狠了便头疼得厉害,我也恨我这脑袋不争气。”
“罢了罢了。”燕氏赶忙将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想不起来就算了,大不了干娘养你一辈子。
只是可惜。瞧你的言行举止,还有这通身的气派,想必也是哪个大户人家用心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把你弄丢了,你父母指不定多着急呢。”
玉簪凄然落泪,心中却冷笑连连,除了她娘,简家只怕无人在乎她的死活。宁愿让一个野种鸠占鹊巢地冒充她,也不肯多花费一些时日去找她。
若非如此,她珍珠美玉一样的人儿,怎会蒙尘染瑕。沦落到寄人篱下,靠讨好卖乖,获取他人怜悯度日的地步?
被困在青楼的那段日子,她念的最多的人就是她的祖母。在她心目中。祖母是无所不能的,更是这世上最疼爱她的人,就算简家其他人不来,她的祖母也一定会派人来找她的。
靠着这个信念,她支撑着过了一天又一天。谁知到了最后,找到她的竟是楚非言。
如果说乍然看到楚非言的时候。她是惊大于喜,羞愧难言,无地自容的,那么当她得知简家用一个庶女顶替了她位子,就只剩下满腔的绝望了,绝望之后是无法言喻的愤怒。
她感觉自己被遗弃背叛了,她恨简老夫人冷酷,多年的祖孙情分说断就断了;恨简大老爷自私,为了前途和官位,什么都可以牺牲;
她恨简四太太无能,没有拼命阻止替嫁的决定;恨简四老爷荒淫,若不是他到处留情,又怎会冒出一个跟她容貌相似的野种?
她恨简家所有人,恨他们袖手旁观,漠然视之。
她最恨的还是那只抢走她身份和地位的鸠儿,如果那贱人不出生,不找到简家去,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那么她依旧可以回到简家,哪怕依旧要嫁入济安王府,也依旧是简家嫡出的六小姐,依旧被所有人敬着捧着。
虽然楚非言终于答应要娶她了,她却不能嫁了。
她身陷青楼的惨状,她人生最糟糕的部分,都被他看光了,嫁给他又能怎样?只怕她这辈子都会觉得矮他一头,都要看他的脸色过日子,更何况他还有一个难缠的娘。
回到原来的位子才是最好的。
既然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那么嫁给谁不一样?这样想来,济安王府的二少爷倒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一个有断袖之癖的男人,即便有朝一日知道了她不堪的过去,也没有资格挑剔她,她仍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活着。
她很清楚,她已经是一枚弃子了。更何况她身上有了污点,这样回去,只会被远远地打发走,顶替别人身份,不明不白地活着。简家是依靠不上的,她只能自己想法子。
最初她想通过楚非言达到目的,可惜那个男人太没用了,她百般暗示,千般指引,他还是将事情办砸了。事到如今,又反过来劝她放弃,叫她以泰远侯府干女儿的身份好好活着。
干女儿算什么身份?连个庶女都不如。不是给那不成器的苗少爷做妾,就是被许给一个小门小户的男人做正室,那她还不如死了痛快。
楚非言是指望不上了,如今简大老爷就要入阁了,那只鸠儿又怀上了济安王府的骨血,简家更恨不得她永远消失,将替嫁一事彻底掩盖,又怎会为她撑腰做主?
要想回到原来的位子,只能靠她自己。
能在不损害简家利益的前提下回去自是最好,她自己再有本事,到了婆家也是四面受敌的,没有后台强硬的娘家撑腰,哪会有好日子过?
实在不行,她也不介意拼个鱼死网破。简家不让她好过,她又何需顾忌简家的脸面?
要如何回归原位,她早就有了计较。如今她缺的,不过是一个接近济安王府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需要泰远侯夫人帮她创造。
是以说了一阵子闲话,她便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前几天,嫣然妹妹在安家小姐的生辰宴上结识了孟府的九小姐,回来便一个劲儿夸赞,说那位九小姐当真风趣健谈。
嫣然妹妹原本打算邀了孟小姐过来玩几日的,谁知孟小姐差人回信说来不了了,这辆日要随孟夫人去府城,为济安王府的老太妃拜祭。
女儿听说济安王府跟侯府一样,也是济南府数一数二的人家,想必济安王府的女眷与干娘也是有些交情的吧?那干娘是不是也要去府城拜祭那位老太妃呢?”
提到济安王府,燕氏神色有些不自然了,“我们侯府与济安王府一向没什么来往,我是不去的。”
“啊?”玉簪大为惊讶,脱口问道,“为什么?”
燕氏摆了摆手,“都是陈年旧事,不说也罢。”
说着便拿起一条抹额,叫她帮着戴上。
玉簪见她有意回避,不好紧着追问,只得将这话题揭过去。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有管事婆子前来回事,她便趁机告退了。
走出正房,便急急思忖起来。这世上的人,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多,越是高门大户就越喜欢结交权贵。济安王府和泰远侯府,这么两家极显奢贵的门庭怎会没有来往呢?
难不成有什么仇怨,老死不相往来?那她搭上泰远侯府,岂不是白费工夫?
越想越心焦,越想打听出个究竟来。略作踌躇,便转了方向,“走,去嫣然妹妹那里坐一坐。”
她口中的嫣然妹妹便是泰远侯府的二小姐,虽是妾室所出,却从小养在燕氏的屋子里,相当于半个嫡女。今年十四岁,已经许了人家,只等及笄便要出嫁。
齐嫣然也是有几分才气的女孩子,与玉簪脾气相投,两个人很是要好,可以说是无话不谈。当然了,这无话不谈是单方面的。
两人碰面照例说一些闺阁趣事,等到气氛十分融洽之时,玉簪便漫不经心地问起侯府和济安王府的事,“……嫣然妹妹,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一些。”齐嫣然往她跟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当年先帝到泰山来祭天,是住在咱们泰远侯府的。那时候我爹才几岁大,很得先帝的喜爱。
祖父原本想让先帝认了我爹当义子的,哪知在祭天的路上惊了车驾,祖父伴驾在侧,却没能及时救驾,结果被偶然路过的济安王抢了风头。
事后济安王被先帝认作义子,祖父却挨了训斥。再往后先帝来祭天,就不在侯府落脚了,只往济安王府那边去住。
祖父一生气,就不跟济安王府来往了。”
玉簪心知这话信不得,据她所知,老侯爷并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就算自己儿子没能当上先帝的义子,心里不痛快,也不至于因为这事儿跟济安王府断了来往。
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内情。
必要搞清楚原因是什么,才好想法子叫两家重新来往,那样她才能实施她的计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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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玉簪到处打听泰远侯府和济安王府因什么不相往来的时候,简莹却是无事一身轻,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天的大头觉,直到晚饭时分才醒了来。
周沁瞅着周漱被济安王叫去前院去的空当,将楚非言的信给了她,又将自己从方依云那儿听来的消息八了一下,“楚公子回杭州了呢。”
简莹有些吃惊,“表哥走了?”
“嗯。”周沁点头道,“下晌就走了,好像是要回去备考。
走了才好,以后他就不会来纠缠二嫂了。”
简莹不理会这话,拆了信来看。只见四五张素笺,洋洋洒洒地写了上千字,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不过掐头去尾,再剔除那些堆砌的辞藻,就只剩下两句话了。
一句就是他没打什么鬼主意,纯粹是出于好心才提醒她的;第二句就是嘱咐她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千万别客气,一定要找他帮忙。
却半句都没有提及自己要回杭州的事。
简莹没能从他的信上获取有用的信息,也懒得思量这人为什么前后不一,一面叫她别客气,一定找他帮忙,一面又赶着回了杭州,将信交给晓笳拿去烧了。
她可不想留下跟外男私相授受的罪证。
跟周沁闲聊一阵,等周沁走了,便叫云筝过来问话,“灵姨娘怎么样了?”
中午起来喝药时候听了一耳朵,只是那会儿倦怠得很,并没有仔细询问。这会儿睡饱精神足,便想听一听完整版。
“上午就醒了,知道二少夫人有孕的消息,又喊冤枉,又吵着嚷着要寻死以证清白。萍姨娘和妙姨娘劝了她半天,她才歇了念头。中午高太医过来给您诊完了脉,奴婢便请高太医去葛覃院走了一趟。
高太医给灵姨娘诊视过,说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不过伤口有点儿深,怕是要留了疤的。
到了下午,她便哭哭啼啼地去了菁莪院。求王妃念着过去的主仆恩情,给她一条活路。
张妈亲眼瞧见我们从她屋子里搜出鬼儿婆,怕她身上染了邪晦,冲撞了王妃,哪里肯让她进门?她又闹着来见二少夫人。还没到门口,就叫房妈给骂了回去。
现在满王府都知道她供奉鬼儿婆,害得二少夫人险些小产。
讲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说什么高太医一瞧见二少夫人,就知道二少夫人招了邪祟,到院子里看了一圈,瞧出邪气来自葛覃院的方向,二少爷马上带了人去搜查……”
简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都是谁编出来的?真是人才。”
云筝也跟着笑,“可不是嘛。不少人都寻着由头跑到采蓝院来打听。还好雪琴姐姐有先见之明,一早就放下话了,哪个敢胡说八道,立时打了出去。”
简莹笑着瞥了她一眼,“这是你的主意吧?”
以雪琴的个性,恨不能满世界嚷嚷去,叫人知道灵若有多么忘恩负义。
其实有些事不需要解释,解释了反而招人猜疑。不解释,那些好事之人也能捕风捉影,自圆其说。
雪琴并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是她脾气太冲了,往往在想到这一点之前就先行动了,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然晚了。
“奴婢只是提醒了雪琴姐姐一句罢了。”云筝轻描淡写地这事儿揭过去,转了话风问道。“二少夫人,灵姨娘要怎样处置才好?
依着二少爷的意思,当时就该赶出去的,奴婢寻思着您应该另有成算,便自作主张把人留下了。
明天前来给老太妃拜祭的人就该陆陆续续地到了,到时候她若不看眼色地闹起来。您和二少爷面上也不好看……”
简莹明白她的意思,“行,我知道了,你去把人叫过来,我跟她聊聊。”
云筝有些迟疑,“这不好吧?万一再冲撞您……”
“放心,她就想冲撞我也没长那器官。”她昨天晚上见红,分明是被周漱冲撞的,跟那鬼儿婆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好吗?
云筝听她拐弯抹角地说荤话,脸上止不住一红,赶忙依着吩咐办事去了。
简莹在床上躺了一天,只觉浑身的骨头都生锈了,便掀被下床,做一下伸展运动。
房妈端着一碗补汤进门,瞧见她抖胳膊踢腿儿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扔了汤碗便跑过来抱住她,“二少夫人,这可使不得,您怀着身子呢,别再抻着了。”
简莹被她碰到痒肉,“哧哧”笑个不停,“快……快放开我,我怕痒……”
房妈赶忙松开她,又急声催促道:“二少夫人,您现在身子弱,不能受凉,赶紧上床躺着去。”
晓笳和元芳被屋里的声响惊动,双双抢进门来,“二少夫人,出什么事了?”
“你们来得正好,赶快把地上收拾收拾,再把我刚才做好的汤给二少夫人重新盛一碗来。”房妈径自吩咐道。
元芳站着没动,晓笳目光闪了闪,便绕过地上的碎片走过来,“二少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简莹淡淡地答了话,便到床边坐下,“叫人收拾干净。”
元芳应了声“是”,出门叫了一个粗使婆进来,将地上的碎片扫了,又汤渍细细擦拭干净。
房妈觉出简莹有些不悦,便语重心长地道:“二少夫人,您别嫌我唠叨。您年纪轻,又是头一回生养,不知道这里头的轻重。这要是有个万一,那可是影响一辈子的事儿啊。
高太医也说了,您宫寒体弱,需得好好调养。可不能跟过去一样,想跑就跑,想跳就跳了。
还有这吃的穿的用的,也不能由着自己的喜好了。该注意的事情多着呢,我以后再慢慢说给您听。
我先去给您盛一碗汤来,您喝了润一润胃肠再吃晚饭,要不然容易伤了脾胃。”
简莹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由着她去了。等她出了门,就问晓笳,“谁叫房妈过来的?”
“她自个儿来的。”晓笳答了话,又嘀咕着抱怨道,“今儿一整天,我们都叫她指使得团团转,连姜妈都得给她打下手呢。”
晓笳轻易不背后说人闲话,能叫她嘴上抱怨出来,必然是做得有些过分了。
简莹叹了口气,“她也是好心,你们让着她一些吧。”
晓笳扁了扁嘴,正要说话,就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声,忙止住话头。
简莹依稀听出房妈的声音,不由蹙了眉头,“又怎的了这是?”
“奴婢瞅瞅去。”元芳招呼一声,便转身出门,不一时又折回来,“二少夫人,云筝姐姐领了灵姨娘过来,房妈叫人给拦下了,说什么也不让进屋。”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忍不住笑,心说这房妈也真有意思。原本老母鸡护蛋一样将苏秀莲母女护得密不透风,倒把她当偷蛋贼一样防着。现在风水轮流转,她成那只被护着的蛋了。
晓笳见她不生气反而笑个不停,纳闷不已,“二少夫人,您笑什么呢?”
“没什么,元芳,你去把房妈叫进来,叫云筝和灵姨娘先候着。”简莹吩咐道,又看了晓笳一眼,“你也出去吧,我跟房妈单独说几句。”
“是。”两个丫头答应着一前一后地去了。
不一时房妈就叫请了进来,手上端着个雕漆托盘,托着一只加盖的汤碗。到了近前,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捧起汤碗,一面用匙子搅着,一面拿嘴吹了又吹,“二少夫人,您趁热喝。”
简莹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勺,汤倒是熬够了火候,浓郁爽滑,只是没点儿盐津,实在勾不起喝的欲~望。于是摆了摆手,示意她放在一边。
“二少夫人。”房妈捧着汤碗,脸色一正,就劝开了,“您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了,就算您不想喝,也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照房妈这意思,只要为了孩子好,我怎样都无所谓了?”
房妈一愣,随即讪讪地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房妈。”简莹不想听她解释,直截了当地打断她道,“我这个人对着自己人不愿意拐弯抹角,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听进去最好,你听不进去,要骂我不识好歹,我也没法子。”
房妈赶忙摆手,“那不能够,二少夫人您有话尽管直说,我听得进去。”
简莹不理会这话,径自说下去。“我这院子里是专管责任制的,谁管着哪一块儿,哪一块儿出了事情谁来负责,都是一清二楚的。
房妈来帮忙我很欢迎。但是你东插一杠子,西插一杠子,把我院子搞得一团乱,就不是帮忙,而是帮倒忙了。
房妈这样关心我。我真的是受宠若惊。可不能你一来,就把我的生活习惯全都给改了,不让我吃我喜欢吃的,不让我做我喜欢做的,那我就不是受宠‘若’惊,是真惊了。
你自个儿生过孩子,应当知道母子连心的道理,只有我这当娘的身心愉快了,孩子才能健健康康地成长。你在给我做汤做饭之前,是不是该问一问我喜欢喝什么喜欢吃什么。要咸一点儿还是要淡一点儿呢?
再说,我吃的东西,一向都由姜妈负责,她最了解我的口味,我也吃惯了她做的饭菜。你抢了她的差事,她没事可做不自在,我吃不习惯不舒坦,你也两头不讨好,何必呢?”
房妈神色讪讪的,“是我欠考虑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简莹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还有,灵姨娘是我让叫来的,你不问我一声。就擅自拦下,还在院子里大吵大闹,实在不应该。
我知道你是怕灵姨娘身上沾了邪晦,冲撞了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让其他人觉得我很无能,连自己院子里的事情都做不了主?”
别的房妈都能接受,唯独这一条接受不了,“二少夫人,您还年轻,不知道巫蛊之术的厉害。虽说那鬼儿婆已经叫人拿出去压制了,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最会钻空子,万一附在灵姨娘身上……”
“那房妈陪我一起见吧。”简莹不耐烦跟她争论鬼怪的话题,“我还年轻,房妈不是年纪大吗?有你镇着,邪晦只怕也不敢沾我的身。”
房妈瞧着她一副非见不可的架势,也知多劝无用,便点头答应了。又要喊人挪屏风挡着,不叫她和灵若打照面。
简莹有些不耐烦,“挡什么挡?要真有邪晦,一扇屏风就能挡住了?这样遮着盖着,只会叫它觉得我怕了它,变本加厉地欺到我头上来。”
房妈见她沉了脸,唯恐惹她动气,不敢再坚持,只挺直了腰板立在她身边。
不一时,灵若就被带了进来。
“夫人。”灵若跨过门槛就“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地喊道,“婢妾冤枉啊……”
“闭嘴。”不等简莹开口,房妈就出声喝道,“你这黑了心肠的东西,做下那等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好意思喊冤枉?还不老老实实磕头认罪?二少夫人念在你态度良好的份儿上,还能对你网开一面。”
雪琴几个虽然不太待见房妈,可听了这气势十足的喝骂,也都觉得解恨,纷纷拿了鄙夷的眼神睨着灵若。
灵若被房妈打断了唱念的台词,便有些哭不下去了,喉咙里干嚎两声,“婢妾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鬼儿婆,婢妾也是上当受骗了啊。”
简莹听她话里有话,微微眯眼,“是吗?那你上了谁的当受了谁的骗?”
“黄婆子。”灵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盟友出卖了,“就是后院门房的黄婆子,她骗婢妾说那是好菩萨,叫婢妾早晚三炷香地供着,定能保佑二少爷和二少夫人平安长寿……”
简莹不由失笑,摇了摇头,“你真是没救了。”
灵若一怔,又急着争辩,“婢妾说的都是实话……”
“是不是实话你心里清楚。”简莹压过她的声音,抬眼打量着她,见她额上绑着渗血的绷布,脸色蜡黄,两眼血丝,全然没有了往日水灵鲜嫩的光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枉费我好吃好穿地养着你,好好的日子你不过,非要把自己整成这副鬼样子。”
灵若脸色变换,忽地抬起头来,尖声冷笑,“好日子?我呸,到现在了,你还惺惺作态,假装贤良。
你当你拿着自己吃剩下的用剩下的破烂东西打发我们,我们过的就是好日子了?你若真贤良,又怎会自己霸着二少爷不放,叫我们守活寡?
如今你有二少爷护着,又怀上了二少爷的骨血,位子坐稳了,贤良也装不下去了吧?恨不能把我们一个一个扫地出门是不是?
我偏不叫你如意,我就是死,也要死在王府里,叫大家瞧一瞧你是如何逼死妾室的。”
说着两眼冒出狠绝的光芒来,转着眼珠两边睃巡,目光锁定旁边立着的多宝阁,爬起来就要撞上去。
元芳抬脚一扫,只听她“啊”地叫了一声,就脸孔朝下趴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似是不轻,半晌没能爬起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好半天缓过劲儿来,手撑着地面,转头恨恨地瞪着简莹,“你……你欺人太甚!”
简莹嘴里“啧啧”两声,心说怎么都喜欢用这一招?上次茗眉在她这儿没能撞死,这又来一个帮着演续集的。她们玩不腻,她都看腻了。
“二少夫人,这等前恭后倨、不识好歹的玩意儿,干脆打了出去就是,何必跟她浪费口舌?”房妈面有怒色地道。
简莹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示意她稍安勿躁,又吩咐道:“叫灵姨娘坐下说话。”
金屏不情愿地应了声“是”,搬过一个矮脚杌子来,“咚”地一下顿在灵若面前,便不管了。
灵若斜拧着身子伏在地上,眼里依旧冒着凶光,“你这假惺惺的样子当真令人恶心。”
“放肆。”雪琴怒了,扬手要打。
“手下留人。”简莹拦住雪琴,又不紧不慢地吩咐元芳,“扶灵姨娘落座。”
元芳会意,上前提了灵若的衣襟,轻轻巧巧地就将人拎起来,按坐在杌子上。自个儿立在后面,防着她又要寻死觅活,或者暴起伤人。
灵若感觉坐着比趴着舒坦,也没挣扎拒绝彰显志气,大喊不坐嗟来之凳什么的,只愤恨地瞪着简莹。
简莹全不在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上次你扎小人儿咒我不得好死,我没有追究你,只罚了告密的丫头。这一回你又供了鬼儿婆,咒我生不出儿子。
就像房妈说的,我把你直接打出去,也没人会说我做得不对。就算你一头撞死在这里,别人也不会认为是我逼死你的。厚道一点儿的,会说你以死谢罪,刻薄一点儿的,只会说你咎由自取。
你若真心想死,这一整天的时间,都够你死上十几二十回了。又何必等到见了我的面儿再死呢?
你不过想逼着我把你留下,等有朝一日翻了身,再把我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可见你虽然口口声声骂我假贤良假惺惺,心里却当真以为我是一个贤良大度的正室夫人呢。”
灵若听她这话颇像自贬。一时没弄明白她的意思,讶异地张大了眼睛。姜妈也没搞懂,面露疑惑之色。
雪琴几个跟着简莹时间长了,早就习惯了她的行事作风,心知必有下文。静默以待。
简莹笑了一笑,“好歹姐妹一场,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吧。
我这个人没你想的那么贤良,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不能只属于我的东西,我宁愿不要。
起初我跟二少爷郎无情妾无意,是打算守一辈子活寡的。在我眼里,你们几个跟我一样,都是指望不上男人的可怜女人罢了。 既然要一起守活寡,为什么不一起好吃好穿。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呢?
所以有什么好事我都想着你们,在日常花销上,从来不曾亏待过你们。
真要说起来,那个时候你们比我幸福。至少你们还有我替你们张罗,我是谁都依靠不上的,只能自己张罗。
等我和二少爷日久生情,咱们的立场也就变了。虽说不上对立冲突,可也不再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了。
我跟二少爷有过约定,跟我好的时候只能跟我好,如果他跟别人好了。就不能再跟我好了,我们继续做名义上的夫妻。
在二少爷只跟我好的这段期间,我是绝无可能把他分你们的……”
灵若自觉抓住了她的把柄,嘶声冷笑道:“被我说中了吧?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简莹弯起唇角。“我的狐狸尾巴一直是露着的,只是你没看清楚罢了。
如果你有本事抓住二少爷的心,把他从我这里抢过去,我也无话可说,亦不会干涉。一个不能完全属于我的男人,我根本不屑于去争。等你有了孩子。我也会像对待苏姨娘和昕姐儿那样,给你们风光体面。
你自己没本事,却要反过来怪我没有把二少爷主动送到你的床上去,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那是你没有给我机会。”灵若脱口说了一句,又警觉地住了口。
简莹扬眉,“那我现在给你机会,你去抢来试试可好?”
雪琴忍不住嗤笑一声,“二少爷若是瞧得上她,早就收了她了,还用等到今天?
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掂量不清,还啃了鸡腿想烧鸭,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灵若面色青红变换,明明很不甘心,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虽然她不想承认,可雪琴说得没错。算一算,她名义上跟了周漱也有七八年之久,她不是没有想过法子没有努力,可周漱对她始终冷冷淡淡的。
过去还能对她稍微假以辞色,如今从她屋子里搜出那要不得的东西,只怕已经对她厌恶到极点了,她还哪有什么机会?
一面后悔不该听了黄婆子的撺掇,供奉了那鬼儿婆,一面又恨简莹明知是不可能的事,还要拿了那话来戏弄她。
简莹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年头女人活得实在太辛苦了,同为女人,我不想为难女人。
一心跟我好的男人,我是不会分给你们的,但是我可以让你们的日子过得尽量舒坦一些。所以我依旧好吃好穿地养着你们,不曾在日常用度上苛待过你们一丝一毫。
即便你一再犯错,我也没有对你非打即骂,而是一再提醒你,给你机会改正。
不过你好像会错了意,把我的同情和怜悯当成愧疚和补偿了。于是你屡教不改,一再做出作死的事情来,把自己搞到今天这步田地。
明知道你打算翻身之后踩我一脚,我若是还留着你,就不是贤良大度,而是愚蠢白痴了。若叫人以为我心慈手软好欺负,各个有样学样,给我下个咒投个毒什么的,我倒不至于防不住,但是烦人不是吗?
所以说,你这个人我是不能再留了。
原本我还打算叫人把你屋子里的金银细软收拾收拾,全都给你带上,再另外送你五百两银子傍身。既然你瞧不上我吃剩的穿剩的,那就算了。”
说完这句便沉声吩咐,“来人,送了灵姨娘出府。”
直到此时此刻,灵若才真正慌了神,抢先一步从杌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二少夫人开恩,婢妾三四岁就被家人给卖了,根本记不起家在哪里,父母是谁。
外面无亲无故的,您让婢妾投奔谁去?婢妾一个弱女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又身无分文,离了王府就是一个死。
您行行好,给婢妾一条活路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雪琴见灵若先百般抵赖,后以死要挟,这会儿又磕头苦求,愈发瞧不上她了。
二少夫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早点儿服软不就结了?非要等到被一层一层地剥了皮,丑态百出,穷途末路了,才哀哀告饶。
当真蠢得可以!
房妈眼睛瞅刻漏,算着就要晚饭的点儿了,唯恐简莹误了吃饭,亏了肚子里的宝贝,便催促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人叉出去,莫叫她在这里又哭又嚎的,扰了二少夫人的清净。”
几个大丫头都站着没动,心说房妈也是在王府里混了多年的人,最是知道眉眼高低,怎就瞧不出二少夫人方才只是吓唬灵姨娘?若想把人撵出去,早就撵出去了,何跟她浪费那番口舌?
房妈指使不动她们,又想起简莹先前教训她管太宽的话,表情就有些尴尬。
简莹只当没听见没瞧见,好整以暇地看着灵若,“给你一条活路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灵若见有了希望,哪还有不答应的?立时止住哭声,赌咒发誓地道:“二少夫人您问,婢妾一定老老实实回答,若有一字隐瞒,定当天打雷劈。”
“好。”简莹点了一下头,便直接问了,“苏姨娘早产,到底是不是你捣的鬼?”
灵若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事儿,脸色变了一变,迟疑了片刻,才面有愧色地答道:“其实婢妾也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婢妾捣的鬼。
起初婢妾只想巴结一下苏姨娘,毕竟她是唯一一个怀上子嗣的,若是生下一个男孩儿,便能占一个‘长’字。婢妾与苏姨娘交好,日后说不定能靠上庶长子。
所以婢妾才托了那黄婆子帮着搜罗布头,亲手做了一床百纳被……
婢妾发誓,婢妾绝对没有在那被子上做手脚。
可婢妾去苏姨娘那里坐了一坐,苏姨娘马上就早产了。这实在太巧了。事后婢妾去问过黄婆子,是不是她从中动了手脚,她一口咬定都是从干净人家买来的布头,不可能有问题。
因为大夫没查出什么来。婢妾不好强赖在她头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婢妾也说不清楚,只是感觉跟婢妾有……有那么一点儿关系。”
怕简莹不信,又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重申一遍。“二少夫人,婢妾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字谎言。”
简莹瞧着灵若的神色也不像是说谎,这样看来,灵若的确是被人利用的。这么想着,她倒松了一口气,如果灵若真是故意去害苏秀莲的,那她给的活路就要格外艰辛一些了。
“我刚才说了,王府里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淡淡地道,“我这里有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条路,如果你还想对二少爷从一而终,那我就叫人送你去庵堂,你敲敲钟,念念经,过完后半辈子就算了。虽然孤独清苦一些,总好过你一个人流落街头。
你这样的姿色,十有八~九会被人拐走卖了。”
灵若已经对周漱死心了,哪里甘心为一个不肯正眼看她的男人从一而终?去庵堂虽是一条活路,可要一辈子青灯古佛。顾影自怜,跟活死人没什么区别,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去陪佛祖?
心中一万个不愿。赶忙问道:“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元芳住的那个村子有一个寡~妇祠堂,是村里专门为死了丈夫没有儿女的妇人所设。村里人每年会凑些粮食出来养活她们,她们一起种种菜,绣绣花,倒也不寂寞……”
“二少夫人开恩。”灵若感觉这也是一条跟死路没什么区别的活路。一着急,眼泪又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婢妾不是寡~妇啊,怎能跟寡~妇们混在一起,这不是咒二少爷呢吗?”
简莹嘲讽扯了扯嘴角,“你不愿选第一条路,就是不愿为二少爷从一而终,还好意思往二少爷身上攀扯?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个什么?”
灵若哭声一滞,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简莹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在那里待上一年半载,磨磨性子,顺便考虑一下自己的将来,是要嫁人,还是另谋生路。等你考虑好了,就叫元芳转告我,到时候我会把你这大半年来积攒的东西送给你,再另外补贴你一些银子。”
见她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便又哼了一声,“你不要想着蒙混过关,那村子里的人都跟元芳他们家要好的很,你若敢在那里摆谱生事,不肯脚踏实地地过日子,我马上就能知道。
那你就一辈子呆在那里,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寡~妇吧。”
“不会不会。”灵若赶忙跟她保证,“婢妾……不,奴婢一定脚踏实地做事,绝不惹是生非。”
“那就好。”简莹早就料定她会选这第二条路,也懒得再跟她确认什么,“明天一早,你随元芳走吧。云筝,你看着灵姨娘收拾东西,该带的带,不该带一样不许带。”
云筝福身应“是”,便去招呼因为有了活路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的灵若,“灵姨娘,我们走吧。”
灵若千恩万谢一番,跟着云筝去了。
“总算把这瘟神打发走了。”雪琴长吁了口气,又忍不住嘀咕,“二少夫人心肠也太好了些,把她赶出府去,叫她自生自灭就是了,何苦费心帮她安排这安排那的?”
简莹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我把你赶出府去,让你自生自灭一个怎么样?”
雪琴有些吓到了,神色略带惊慌地笑道:“二……二少夫人,奴婢可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儿……”
忽地记起自己每月都要向简老夫人汇报这边的情况,额上便冒出细小的汗珠来。急急回想,除了最初两个月,自己好像没有说过二少夫人的坏话,心里这才安稳了一些。
赶忙赔笑上前,殷勤地伺候简莹上床躺着。
房妈因简莹对灵若说的那番话耿耿于怀,约莫着周漱快要回来了,便寻个由头出了采蓝院,到半路上候着。
远远地瞧见周漱过来了,赶忙迎上去,“二少爷。”
周漱有些惊讶,“您怎的到这儿来了?莫非娘子出了什么事?”
“不是的,二少爷莫急,二少夫人好得很。”房妈安抚住他,目光晃了晃,“是我,我有几句话儿想跟二少爷念叨念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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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听说简莹无事,便放心了,倒有些纳闷房妈要跟他念叨什么,“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二少爷,您是我奶大的,说句僭越的话,我一直拿您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自打被王爷重新请回来,我就一心一意服侍着您,方方面面都替您想在头里……”
周漱听她说了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又急着回去看望简莹,便打断她道:“房妈,您到底要说什么?直说吧。”
房妈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听说您跟二少夫人有过约定,说什么……呃,跟她好的时候不能跟别人好,跟别人好的时候就不能跟她好了?”
周漱眸色一沉,“您是怎么知道的?”
“是二少夫人说的。”房妈将简莹见了灵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又语重心长地劝道,“二少爷,这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二少夫人肚子里又怀着您的骨血,哪能说好就好,说不好就不好了?
什么名义上的夫妻?你们可是三媒六聘结成的正经夫妻,便是到了皇上跟前,那也是能挺直腰杆子说话的。
还有,这夫妻之间的事儿哪有可丁可卯的?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哪能拘着您只跟她一个好?如今她怀着身子碰不得,整整十个月呢,总不能苦了您不是?
再说您总要开枝散叶啊,光凭二少夫人那一个肚皮,能生出几个来?
二少夫人年轻不懂事,您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周漱越听越不对劲了,赶忙止住她,“房妈,这是我跟娘子之间的事儿。该怎样做,我们心里有数,您就别跟着操心了。”
“可是……”
“房妈,天儿不早了,赶紧回去吃饭吧。”周漱扔下这句话,便自顾自地走了。
房妈立在原地叹了口气。为周漱的未来深深担忧。
周漱回到采蓝院,换了衣裳洗了手,为简莹诊过脉,慰问一番。便貌若不经意地提起灵若的事儿,“……那种人理她做什么?赶走了事。”
雪琴和房妈说这话,简莹不觉怎样,听周漱也是一样的腔调,便莫名火大。“你真以为赶走就能了事了?
万一她被人拐走卖进青楼,哪天打街上经过,瞧见她倚栏卖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一代名妓?
还是说,你很希望与你相熟的富家子弟去光顾那家青楼,呼朋唤友地睡完你曾经的侍妾,然后跟你一起交流经验?”
周漱不由皱了眉头,“你胡说什么?”
“万一她饿死街头呢?万一她因伤病瘫在市井无人过问呢?万一她走投无路,投河自尽呢?”简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万一”。冷笑地看着他,“是不是她下场越惨,你脸上越有光彩?
如果哪天我得罪了你,你是不是也要把我赶走了事?”
周漱见她是真的动气了,赶忙抱住她,“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扯上自己做什么?你跟她怎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我头上长角了,还是会站着撒尿了?”简莹气呼呼地瞪着他,“我也是女人,你不把别的女人当人看。又能高看我几分,多尊重我几分?
现在我青春貌美,有个性有魅力,你当我宝贝疙瘩一样。等我容颜老去。个性磨光,魅力不再,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了,我这宝贝疙瘩也就变成土疙瘩了吧?
别人怎样想怎样做我管不着,也管不了那么宽,但是我希望至少我的丈夫能把女人当人来看。”
周漱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不把女人当人看了?”
简莹也知道自己这是因为时代的落差,看多了不平之事积累下大量的怨气,于是借题发挥,疏散心中的不满。
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语调缓和下来,“要不是你们这些人把女人当玩意儿一样送来送去,哪儿会有灵姨娘?没有灵姨娘,我今天用得着劳心费力帮你收拾烂摊子?”
“娘子说得是。”周漱先肯定了她的功劳,又忍不住嘀咕,“那你也不用把我们约定的事情说出去吧?”
“房妈告诉你的吧?”简莹嘴里“哼哼”两声,“我就知道她得去找你说道几句。
我是故意说给她的听的,我这儿怀上了,你那一心为你着想的奶娘肯定要张罗着帮你安排暖床陪睡的,我先给你们打打预防针。
你骗我怀上孩子的事儿我就不追究了,不管怎么说,都有我一半儿的责任。可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你生孩子,你要是还去碰别的女人,就太不是人了。一旦被我发现,咱们连名义上的夫妻都不要做了,直接和离了事。
别当我吓唬你,我可不是灵若,离开王府我也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周漱心知她这话不是开玩笑,正了神色道:“娘子放心,除了你,我这辈子再不会碰任何女人。”
简莹得了他的承诺,心里舒坦不少,就势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上有一下没一下划着,“其实我说那些话,也是想让灵若死心。
万一她心有不忿,到处乱说,难不成咱们还能出去跟人一一解释,她是因为什么被赶出去的?就是出去解释了,人家也会说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要是心里没鬼,出来解释什么呀?’
不解释,由着她满嘴跑大车也是麻烦,有损王府的名声。
她是有错,可罪不至死,总不能杀人灭口吧?再说她犯下的也不算什么大事儿,都是被规矩礼法给逼出来的。要是能自由恋爱,她何至于在你这颗歪……临风玉树上吊死?
还有萍姨娘和妙姨娘,如果有机会,我也想把她们放出去,叫她们都能有个好归宿。
就把灵若当个例子吧,人家好歹为你付出了七八年的青春呢。”
她好容易消了气,周漱不敢再招惹她,忙不跌地点头,“都听娘子的,娘子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
“雪琴。”简莹扬声喊道。
周漱不由一愣,“好好说着话呢,叫人做什么?”
“办我觉得好的事儿啊。”简莹朝他一笑,便吩咐应声进门来的雪琴,“去跟张妈说一声,灵若供出后院门房的黄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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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张妈很是神速,当晚就将黄婆子拿下,一顿板子下去,便叫她把怂恿灵若供奉鬼儿婆的事情招了,对百纳被的事情却一字不吐,一口咬定跟自己没关系。
张妈见审不出什么,便叫了牙婆来,将她带出府去发卖了。又从别的地方调了一个姓胡的婆子,顶了黄婆子的位置。
第二天天还没亮,灵若就跟元芳走了,离开之前到采蓝院和菁莪院分别磕了头。
云筝只给她收拾了几身做丫头时候穿过的旧衣服,其他金银细软归拢一下,收进箱子里,打上封条,存放到采蓝院的库房之中。
念在同一个院子住了大半年的情分,君萍和妙织两个去送了一回。因事先被云筝提醒过,不敢送她金银财帛,各自送了一个荷包给她当念想。
直到即将迈出垂花门,灵若才留恋起往昔的好日子,拉着她们两个的手直掉泪。诉说了一番姐妹情意,又恳切地叮嘱道:“尽早谋算出路吧,二少爷眼里只有二少夫人一个,咱们这样的人是指望不上的。”
妙织是早就动了心思的,听了这话念头更坚定了几分。
君萍却是想死心塌地在这王府里过一辈子的,她是二少爷救回来的,连名字都是二少爷给的,除了二少爷,她还能依靠谁去?可终是被灵若刺激到了,一整日都忧心忡忡,郁郁寡欢。
因简莹需要卧床静养,方氏自己又即将临产,身子笨重,只能叫孟馨娘出面迎客,操持祭祀的事情。而且这次前来拜祭的贵客之中,有孟家的人,叫她出面操持,也算是给了她很大的脸面。
孟馨娘不想让娘家人瞧出她在王府的日子不如意,自是十二分卖力。
连带着茗眉这新上任的通房丫头也有了用武之地,将为周漱打理家宅的本事拿出来。方方面面出了许多力。
妻妾同心,将老太妃的祭祀操持得十分隆重体面,连济安王都当着全家人的面夸了孟馨娘几句。
周瀚有生之年终于尝到了妻妾和谐的滋味,虽不至于立马对孟馨娘改观。可心思也松动了少许。茗眉积极相劝,终于在月底之前,撮合他们夫妻俩见了面。
虽然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刻钟的话,孟馨娘还是看到了夫妻和好的希望,于是信守承诺。在飞蓬院摆了几桌酒席,正式抬了茗眉为妾。
到了阳春三月,济安王府后宅进入各方停战,休养生息的和平期。
只可惜这和平没能持续几天,就被滕家一脚丫子踩碎了。
“贵府的大祭也过了,这亲事是不是该定下了?”滕夫人久等不到方氏的准话,心中又气又急,说话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尖利了几分。
方氏气定神闲地呷了一口补汤,“老太妃和先王妃是前后脚过世的,没有只祭一位。冷落另一位的道理,要不然怎叫大祭呢?”
言外之意,这大祭还没过呢。
语气略顿,又道,“为祖母守制只需九个月,为嫡母守制可要是守满二十七个月的。我们沁姐儿是孝顺孩子,坚持要等先王妃的忌日过了,再谈婚论嫁。
我这做母亲的也不能辜负了孩子的一番孝心不是?”
滕夫人脸色有些难看,“又不是叫他们立时成亲,先交换庚帖。择个下定的日子总成吧?”
“既不能立时成亲,庚帖早几日交换晚几日交换又有什么区别?左右嫁妆都是现成的,等到先王妃的忌日过了,一气儿办下来不也一样吗?”方氏面上挂着笑。眼底却是冷的,“难不成滕夫人那边有什么急着定亲的隐情?”
滕夫人脸色一变,忙笑道:“没有没有,哪儿有什么隐情?以前是我糊涂,纵着老三胡闹,错过了三小姐这样的好媳妇。有机会失而复得。恨不得赶紧把人娶回去,当亲闺女一样疼着。”
方氏心中冷笑,只怕不是想当亲闺女疼,而是想叫人家的闺女赶紧嫁过去照顾那外室留下的孽种吧?
面上依旧不动如山地笑着,“滕夫人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我们沁姐儿也会感念一二。
我身子一日重似一日,想张罗什么都有心无力。我那能干的二儿媳如今也有了喜讯,一大摊子的事情都要重新分派。外头还有一群管事等着回事,我想想就头疼着呢。”
滕夫人不傻,听得出人家这是婉转地下逐客令了,虽然心有不甘,可也不敢过分纠缠,赶忙站了起来,“既然王妃有事要忙,我就不叨扰了,不过这亲事……”
“我跟王爷商议一下,再问一问沁姐儿的意思,这几日便遣人过府知会。”两家暗地里说好的事情,方氏也不好太拿架子了,只能稍稍往后拖一拖罢了。
等打发走滕夫人,便吩咐怜珠,“将庄子上送来锦鸡挑两只送到采蓝院去,顺便告诉老二媳妇,和滕家的亲事不能再拖了,叫她心里有个数。”
怜珠应了声是,将小厨房收拾好的锦鸡挑肥的拿了两只,叫个婆子帮忙提着来了采蓝院。
简莹正跟苏秀莲交流怀孕育儿的经验。
灵若出事之后,君萍和妙织虽不至于兔死狐悲,可也颇有触动。又被周漱警告了一顿,连采蓝院的门都不敢踏进来。周沁见天往梨花苑跑,只傍晚回来的时候能过来走一遭,白日里采蓝院就比过去冷清了许多。
只有苏秀莲因为跟简莹把话说开来,心中坦荡,每常抱着昕姐儿过来陪她说说话儿,还要被房妈跟盯贼一样防着。
昕姐儿的百日跟老太妃的忌日临近,便没有大肆操办,只自家人摆了几桌,请了姻亲家的几位夫人太太过来坐了坐。眼瞅四个月大,这孩子愈发长开了,乌溜溜的大眼睛,肉乎乎的小鼻子,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简莹想培养一下母性,每次都要抱上一时半刻的。
怜珠进门,刚好瞧见昕姐儿在她怀里咯咯笑着,两只圆胖胖的小手挥舞着,小脚丫在她肚子上一蹬一蹬的,被吓到了,赶忙抢上来把昕姐儿接了过去,“二少夫人,您怀着身子呢,怎能叫小小姐儿在您怀里这般折腾?”
说着责备地瞪了苏秀莲一眼。
“你别瞪她,是我要抱的。”简莹抻了抻衣襟,“你怎么跟房妈一样大惊小怪的?我肚子里那个顶多黄豆粒儿那么大,隔着皮又隔着肉的,能有什么事儿?”
“还是小心一些的好。”怜珠关切地叮嘱了一句,便将方氏的话转达了。
简莹细细问了方氏跟滕夫人见面的情景,总觉得滕夫人态度有些奇怪,便吩咐晓笳出去找罗玉柱打听一下。
晓笳上午出去,下午才回来,一见简莹就愤然地道:“二少夫人,您千万不能让三小姐嫁进滕家,滕少爷又领回去一个叫婉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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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刚喝进去一口水,听到这话险些喷出来,“又来一个婉言?”
“是啊。”晓笳小脸都气白了,“听说清明节的时候,滕少爷跟同窗好友出去踏青,碰见一个上坟的小妇人,那小妇人的眉眼跟前头死了的外室有几分相似。
滕少爷瞧见那小妇人就跟着了魔了一样,直直追到人家住的村子里。一打听,原来是个寡~妇,从小定下的娃娃亲,还没过门男人就死了。
原本那小妇人的娘家闹着退亲的,可婆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下头还有两个没成年的妹妹,老两口年纪又大了,做不动农活儿,看中那小妇人精明能干,且娘家兄弟多,劳力壮,就另许十亩良田,把她娶回去守了望门寡。
还从别处抱了个男孩儿,给她当儿子养,将来继承香火。
滕少爷听说那小妇人没了男人,就没了顾忌,出五百两银子,叫那小妇人的婆家写了休书,又给了那小妇人娘家五百两,叫娘家把那小妇人卖给他做妾。
这回他倒是没敢张扬,叫那小妇人改回姑娘的装束,悄悄带回府里,对外说是买回去的丫头。如今那‘丫头’已经叫他收用了,名字也改了,就叫婉言。
只等三小姐嫁过去,过了明路,就开脸做妾呢。”
简莹无奈扶额,滕夫人二次上门提亲的时候,她曾经预言再来一个“婉言”,滕夫人还会站在儿子那边。这才过去多久,果真又来了一个婉言。
她这张乌鸦嘴啊!
滕少爷也真够痴情的,死了一个婉言,就找一个容貌相似的当替代品。搞不好这是一古代版的陆依萍他爹,要娶一串同一系列的姨太太来纪念初恋。
只是不知道他这种痴情法儿,九泉之下的婉言会不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宁愿拼个魂飞魄散,也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只为夜半无人时。偶尔床头显灵,与他再续人鬼情缘。
滕少爷就不说了,她实在理解不了滕夫人,在婉言一代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居然还能容得下婉言二代,抖体质吗?
“这边还跟王府说着亲呢,她居然同意滕少爷把人接回去?”
“不接也不行。”晓笳少见地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那小妇人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七个愣头愣脑的哥哥。还有三个姐姐,嫁的男人也都是人高马大的。
自从滕少爷买下那小妇人,‘亲家’已经上门两回了。滕家怕人知道,还遮着盖着,说是滕夫人多年不见的远房亲戚。
为了打发这群‘远房亲戚’,滕夫人好生破费,连压箱底的嫁妆银子都开封了。”
简莹彻底无语了,滕少爷果然没有辜负他的姓氏,做下的事情当真令人蛋疼菊紧。那种越穷越生、越生越穷的庄户人家,他也敢去招惹。
为了十亩良田都能卖女儿。好不容易靠上一个富贵流油的亲家,还不跟牛皮糖一样粘上去?
滕家毕竟是济南府有头脸的门庭,面子比天大,人家却光脚不怕穿鞋的,闹起来哪个吃亏哪个占便宜,一目了然,这下子滕家就是想退货都退不成了。
好家伙,连哥带姐足足十户呢,再加上姻亲旁支,从今往后。滕家最不缺的恐怕就是上门打秋风的“远房亲戚”了。
周沁要是嫁了过去,以滕夫人的做派,肯定马上给儿子分家,将这一堆麻烦推给周沁。周沁想过几天清净的好日子。少不得拿嫁妆出来贴补小妾的娘家人。
那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那点子嫁妆投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用不上三年五年就给掏空了。
出了这档子事儿,济安王要是还想让周沁嫁过去,那就连D都不用验了,百分之二百五不是亲爹。
事实证明。济安王的确不是亲爹。
简莹撺掇周漱,将滕少爷和二代婉言的情况跟济安王反映了,济安王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不就是个通房丫头吗?又没有子嗣,威胁不到沁姐儿的地位。
难不成我济安王府的女儿,连个出身低贱的通房丫头都压制不住?”
齐庶妃也是一样的说辞,自己个儿为了争宠闹得人仰马翻,却反过来劝说女儿要贤惠一些,大度一些,莫要因为跟一个通房丫头置气,误了自己的大好终身。
周沁感觉济安王和齐庶妃跟那二代婉言的爹娘差不多,都是卖女求荣的主儿,气得砸了齐庶妃半屋子的东西,把齐庶妃心疼得躺在床上哼哼了一整天。
周沁是打定了主意不嫁的,倒也不至于郁结在心,大哭一场之后,照旧去梨花苑跟着方依云办事。生怕日后再也出不得门一样,每每五更一过就走,忙到一更天才回来。
人一日比一日消瘦了。
简莹看着心疼,终于忍不住冲周漱发火了,“你那釜底抽薪的法子到底有没有?没有你就痛快地说没有,我好想别的法子。”
周漱赶忙安抚她,“娘子莫急,这几日就该有消息了。”
“到底几日?”简莹不依不饶地瞪着他,“母妃那边扛不住,已经跟滕家交换庚帖,后天媒人就要正式上门提亲了。”
周漱哪里说得准?只能含糊其辞,“可能……应该就在这两日了。”
简莹抓起靠枕砸过去。
她感觉自从有了身孕,自己的脾气就变得暴躁了,一天默念十遍“世界如此美妙”也没用。
周漱很熟练地接住枕头,帮她垫回腰后,好脾气地赔着笑,“娘子,我知道你替三妹着急。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情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
再耐心地等一等吧,如果老天怜惜三妹,自然不会促成这桩姻缘。”
简莹不屑地撇了撇嘴,正要说话,金屏就满面喜色地闯了进来,“二少爷,二少夫人,大喜事。简府刚刚差人来送信,说是皇上下了明旨,咱们家大老爷升了礼部尚书,还有那什么阁……”
“文渊阁大学士。”周漱接口道。
金屏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文渊阁大学士,反正是入阁了。”
简莹和周漱对视一眼,都没什么反应。
金屏喜气一滞,赶忙补充道:“不止这样呢,老夫人和大太太都封了诰命……”
两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金屏热情明显下降,“二老爷要替大老爷祭祖,还要广放钱粮,也好叫全济南府的人都沾沾喜气儿。
从明日起,简府连摆三天宴席。第一天是家宴,出嫁的姑娘也都要回去。四太太特地嘱咐,让二少夫人去露个面儿……”
这回简莹有反应了,“我娘嘱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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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金屏见她总算有兴趣了,忙道:“是啊,二太太派人来报喜,四太太打发翠屏姐姐一道来了。
奴婢原本叫翠屏姐姐进来坐坐的,她说还要赶着去别处送信,改日再来拜见二少夫人,放下话儿就走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简莹挥手将金屏打发下去,转目看向周漱,“夫君,此事你怎么看?”
“不去。”周漱干脆地道。
简四太太既已与简六小姐取得联系,又一心想让亲生女儿回归原位,必然会将简莹肚子里的孩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那样人多嘈杂的场面,防不胜防,不去最保险。
依着他的意思,将简家的陪嫁丫头全都赶出去才好。可简莹坚持说没有必要,他也不好兴师动众,只放出话去,如若简莹的吃用之物出了问题,采蓝院的大小丫头婆子,一个也别想逃脱干系。轻则集体发卖,重则全部杖毙。
如今房妈也不满院子乱插手了,只管盯着简莹的吃用这一块儿,凡是入口的东西,必要亲自尝过,没有问题才呈给简莹。简莹屋子里的东西,必要经过严格检查。
甚至连简莹贴身穿的衣物都不再送去浣洗房,而是由她亲手洗涤。
雪琴等人见她这般鞠躬尽瘁,也不像一开始那样不待见她了,日渐亲近起来。
要说简莹待在什么地方最安全,那就是采蓝院了。
简莹知道周漱担心什么,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以简四太太的性子,趁乱给她下药的事情未必做不出来。与其去了提起十二分的小心提防,不能放开了吃喝,不如不去。反正她现在有孕在身,借口一抓一大把。
第二天一早,简家又派人来请了一回,简莹便说这两日有些着凉,出不得门。周漱也不耐烦跟简家人打交道,便以照顾娘子为由。一道拒了。
济安王怒其不争,不趁着岳家高升的机会多多亲近一番,反倒围着女人打转。怒归怒,可也不好闯进后宅把人拉走。吩咐方氏开了府库,挑陈酿的好酒装满一车,以周漱的名义送到简府,也算是全了礼数。
第一日家宴,除了简老夫人。简大老爷那一家子,远嫁不能及时赶过来简家女儿,以及简莹,东西两府的人都到场了,齐聚集悦堂,先祭祖后吃席,端的是十分热闹。
第二日宴客,摆的是流水席。府内摆席,府外发放钱粮,半个济南府的人都去了。盛况空前。据有心人士粗略估计,简府这一日花费的银子不下十万两。
同一天,滕家遣了媒人,抬着重礼到王府提亲。这不是一般意义上提亲,而是纳采、问名、纳吉三位一体,当场换书过贴,将亲事敲定。紧接着就是下聘请期,然后就过门了。
腾家怕出什么变故,恨不能将所有步骤都省略了,直接迎亲。
济安王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对过程便不怎么看重了,左右上一次该走的程序都走过了,不差那一两步。别人知道了,也只会称赞济安王府宽厚。
周沁前一天就被济安王下令拘在甘棠楼。严加看管,不得出门。虽说不需要她露面,可也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以表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方氏依旧不出面,将这事儿交给了孟馨娘和齐庶妃。一个嫡长嫂,一个生身母。加起来也能顶一个嫡母了。
简莹心知到了这一步,她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便叫晓笳去前头打探消息,自个儿到甘棠楼来陪周沁。
周沁嘴上说得轻松,大不了剃光头发云云,可要跟那样一个男人那样一个人家牵扯到一起,心里岂能舒服得了?
就算豁出去将这亲事拖黄了,她也是一个退了两回亲的老姑娘,再难嫁出去。况且以她那王爷爹狠心的劲儿,即便她剃光了头发,也十有八~九会逼着她嫁过去。
反正滕家看中的也不是她的容貌,没有头发照样是济安王府的女儿,照样能替前头死了的妾室养孩子当后娘,随便找个由头不让她出去见人就是了。
果真如此,她宁愿一条白绫,自我了断。
简莹就怕她生出这种想法,才赶着过来劝她,“放心,你这样的好姑娘,老天爷一定会站在你这边儿的。”
“这世上比我惨的人多了,老天爷哪儿能顾得上我?”周沁苦笑地道,“便是瞧见了,也会把我当成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满足的骄娇小姐。”
简莹嘴角止不住抽了两下,周漱跟她说老天会怜惜三妹的时候,她就想说这话来着。难不成姑嫂相处久了,也能培养出心有灵犀的默契来?
“话不能这样说,老天爷有时候还是很公正的。”她没什么说服力地劝道。
心下暗骂周漱那混账,昨天晚上说了一句有事,就匆匆忙忙地出去了,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是釜底抽薪去了,还是感觉抽薪不成,怕她发火,索性躲起来了。
正咬牙切齿,就见甘草满头大汗地跑了来,“二少夫人,三小姐,前头……前头出事儿了……”
周沁神色怏怏地没什么反应,简莹却是精神一振,“出什么事了?你喘口气,慢慢儿说。”
甘草依言做了两个深呼吸,又急急地道:“本来谈得好好的,都要在婚书上签字画押了,颜管家进来跟王爷咬了一阵耳朵,王爷立马变了脸色,当场就质问起婉言的事情。
滕夫人的娘家嫂子起初还百般抵赖,说没有那么一回事,后来顶不住逼问,又说不过就是一个通房丫头而已。
王爷拍桌大怒,说我们王府的女儿不容他们滕家一而再再而三地轻蔑践踏,这门亲事不结也罢。然后就吩咐颜管家,连人带东西一并赶了出去。”
周沁一下子就从罗汉床上蹦了起来,眼睛因为惊喜瞪得大大的,“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甘草点头如啄米,“真的真的,奴婢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绝对假不了。”
“二嫂,你听见了吗?我不用嫁给滕少爷了。”周沁一把抱住简莹,激动得语无伦次,“二嫂说对了,老天爷果然是站在我这边儿的。我就知道父王不会那么狠心,把我往火坑里推。”
简莹心知济安王绝不是因为婉言二代才把媒人赶出去的,定是周漱的釜底抽薪之计起了作用。因好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安抚住亢奋的周沁,便赶紧回了采蓝院。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沁欢天喜地,齐庶妃却如同遭了一记晴天霹雳,扯着的济安王的袖子直眉楞眼地追问为什么。
滕少爷又领回去一个婉言,这事儿他是早就知道的呀。昨天晚上他们老夫老妾共赴巫山之后,还共同畅想过女儿出嫁之后的美好未来,怎的说翻脸就翻脸了?
济安王满心焦躁,不耐烦跟她纠缠,“小的荒唐,老的糊涂,那样的人家沁姐儿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天底下好男儿有的是,我济安王府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
沁姐儿的亲事自有本王和王妃操心,你莫再哭哭啼啼,夹缠不清,赶紧回自己个儿院子待着去。”
说完甩袖就走。
齐庶妃没想到他对外翻脸,对内也翻脸,又急又气又委屈,一路哭着“我那可怜的女儿”,直奔甘棠楼去了。
周沁得着信儿,早一步躲出去了,叫她扑了个空。
简莹叫元芳去茗园问了一回,得知周漱昨天晚上没有回府,一大早回来草草收拾了一下,就赶着跟高太医出城去了,要到下午才回来。
济安王那里似乎遇着什么事儿了,平常日不太见着的人从书房进进出出的,直到中午才消停了。
简莹料着跟滕家有关,便叫晓笳出府去打听一下。
晓笳去了一个多时辰,便顶着一脑门子的汗珠儿回来了,“二少夫人,滕家的船队叫官府查封了。”
“查封了?”简莹大为惊讶,“为什么?”
“说是走到福建的时候遇上海盗了,腾家船队抵挡不住,只得向福建水兵求助。水兵帮着打散了海盗,帮着打捞沉船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那船上有夹层,里头藏的都是朝明明令禁止走私的东西。
于是将滕家船队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每一条船都有夹层,都藏着违禁的东西。不止船被查封了,滕家两位领船出海的少爷也被抓起来了。
玉柱哥说。腾家这回要倒大霉了!”
虽然周漱一直没有透露口风,不过简莹隐隐猜到他所说的釜底抽薪之法是针对滕家船队的。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样大。
大梁朝破除海禁的时日不长,海上盘查十分严格。不过像滕家这种自海禁时期就组建船队偷摸出海的大有人在。这些人要么有强硬的后台,要么有巧妙的门路,可是说是海上的老油条了。
出海哪有不走私的?不走私他们赚什么?只不过民不告官不究,即便被查到了,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儿。疏通打点一下便过去了。
换言之,没人真心抓你怎样都好,一旦有人真想抓你,那就一抓一个准儿。
这个节骨眼儿上跟滕府结亲,无异于大喇叭广播:滕家船队我也有份,赶快来抓我吧。
难怪济安王连面子工夫都懒得做了,直接将媒人轰出府去。也就周沁那单纯的丫头,会以为她爹良心发现,改头换面做慈父了。
济安王在周沁的亲事上一再迁就滕家,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滕家有那么一支船队。打算藉由裙带关系从中分得一杯羹。船队被查封了,滕家也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了,自然会被他一脚踹开。
出了这样的事,滕家怕是已经乱套了,光打点捞人就够他们忙活一年半载了,哪里还有闲暇去理会滕少爷的亲事?等忙活完了,滕家不死也要扒掉几层皮,爬到屋顶上也够不着济安王府了。
果然是釜底抽薪!
虽然她不知道周漱是怎样办到的,不过这人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狠的。如果有一天她变心想跑。被他抓到,他会不会打断她的腿,再找个笼子把她关起来?
晚上周漱回来,她就将这话玩笑一样地问出来了。
周漱听完沉默了一瞬。便凝视着她深情款款地道:“娘子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你变心的机会,你就踏踏实实待在我身边吧。”
简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倒是好大自信。”
“自然。”周漱毫不谦虚地笑道,“这世上再不会有比我对你更好的男人了。”
简莹不服气地道:“万一有呢?”
“那我就打断他的腿。”
简莹气噎,“你没牙。”
周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无耻,扬起唇角笑了,“关于这一点,第一次见面你不就知道了吗?”
简莹无语,索性将这话题揭过去,“滕家船队被查封是你搞的鬼吧?”
“滕家船队每年出海一次,每次差不多要半年。”周漱答非所问地道,“一般夏末出海,年底归来。那个时候我们这边忙着过年,海上的管制比较松散,也正是兜售货物的大好时节。
去年滕家船队照例在夏末出海,去往南洋的路上遇到了暴风雨,在一个无名岛上耽搁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抵达南洋的时候,货主已经将原先定好的货物卖出去了,他们只能另寻货源。一来二去,又耽搁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滕家两兄弟怕亏本,比往年多进了三成的货物。船上装得太满,走得自然也就慢了……”
见简莹眨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便伸手刮了她的鼻子一下,“所以我才说让娘子耐心地等一等。”
简莹恍然大悟,“海盗……”
“石泉的朋友。”
“水兵……”
“水兵统领跟金石有些交情。”
“那昨天晚上……”
“我去见金石了。”
简莹不由蹙眉,“见就见,干嘛偷偷摸摸的在外头见?”
“那位水兵统领立了大功,自然要分些好处给通风报信的人,金石分了我一半,这事儿不好让父王知道。”周漱见她两眼放光,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还有让你更喜欢的呢。”
“什么?”简莹往他跟前凑了凑。
“石泉的朋友也要分我们一些。”
简莹对“一半”和“一些”没有概念,“那加起来能有多少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少。”周漱拿手摸着她的肚子,“再生十个孩子,咱们也养得起。”
“美得你,生一个就不错了。”简莹将他的狼爪拿开,“我怎么感觉咱们像是趁火打劫呢?”
周漱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放心,滕家家底厚着呢,捞出滕家那两个少爷绰绰有余。只是日后再不能做出海生意,日子要过得清苦一些了。”
简莹懒得去想滕家以后如何,滕家会有今天也是他们自个儿作出来的,谁让他们识人不清呢。
搭上谁不好,非要搭上济安王。她这公爹翻脸比翻书还快,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总有一天会吃大亏的,早脱身早超生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家出了个阁老,结结实实地热闹了两日。第三日宴请贵客,全济南府有头脸的人都去赏光。
滕家虽在出事之前就接到了请帖,可因船队被查封,顾不上赴宴,也就被顺理成章地忽略了。
周沁听说滕家出事的消息,情知自己算是彻底摆脱滕家了,心头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开朗,将之前掉的肉一气儿补了回来。
先王妃的祭祀依旧由孟馨娘操持,虽然没有老太妃的祭祀排场大,可也足够体面。
为此简莹特地给孟馨娘送了一份重礼,代表死去的婆婆聊表谢意,以及让她代为辛苦的歉意。方氏知道了,转头就叫张妈往采蓝院送了一份价钱相当的东西,将简莹的“亏空”补上了。
时间不急不缓地进了四月,参加童试的学子们终于等来了最终的放榜日。
简家乘着简大老爷入阁的东风,一口气中了三个秀才。东府的简三老爷的长子——六少爷简康安,简莹名义上的亲弟弟——七少爷简康建,西府的四少爷简康进。
周沅抱着玩一玩的心态,跟简康建一起进了考场,居然一不小心上了榜,成为济安王府第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物。
方氏陡然发现儿子还有读书的才能,欣喜不已。叫济安王走了一下后门,将儿子送进府学,拜在谭先生名下。希望在良师益友的熏陶之下,儿子能一路高中,给她考个状元,额外挣个诰命回来。
周沅自己个儿也十二分得意,整日倒背着双手,时不时念几句之乎者也,彰显学问。下人们为了逢迎他,都喊他“秀才少爷”。
与此同时,方氏的产期临近。大夫是现成的,产婆和奶娘早在半个月之前就接进府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了,只等她肚子里那个落草露面了。
简莹也有了三个月的身子,却丝毫不见显怀。连孕吐的症状都没有,只是渴睡。肚子跟无底洞一样,吃完很快就饿了。偶尔早上起来会恶心一阵子,除此之外,再没旁的感觉。
虽然高太医一再重申,她身体没有异状。房妈还是忧心忡忡。今日鸡汤,明日鱼汤,变着花样儿地给她进补,好像这样就能将她的肚子催起来一样。
简莹怕自己还没生完孩子就变成一个大胖子,每天坚持散步一小时,有时候避着人做一做柔软体操。若是让房妈瞧见,必定少不了一顿唠叨。
照那老太太的意思,就该天天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出去晒晒太阳就够了。
四月下旬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方氏终于发动了。
按照济南府这边的规矩,孕妇之间是不宜相见的,免得彼此的胎神冲撞了,折损福气。算一算,简莹和方氏都差不多两个月没见过面儿了。
得到消息,也不好亲自过去,便叫姜妈替她走一趟,能帮忙就帮忙,不能帮忙站在那里也是一片心意。
因这一胎格外注意保养,方氏生产极为顺利。肚子疼了两三个时辰,不到二更天就生下了一个十分健康的男孩儿,七斤八两重。
济安王老来得子,喜极而泣。当场给儿子起名为周润。
周瀚原本想为这孩子的名字出几分力的,翻遍典籍,千挑万选,一共选出十个男孩儿名,十个女孩儿名。结果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那王爷爹就一意孤行地敲定了。只得将写有名字的那张纸愤恨地攥成一团,丢进水池之中。
孕妇和产妇也是不宜相见的,是以洗三礼的时候,简莹依旧让姜妈替她出面,厚厚地添了盆。
因济安王重视,洗三礼办得极其热闹,济南府有头脸的夫人太太几乎全部到场,添盆一个比一个重。那产婆大捞了一笔,嘴巴都笑歪了。
紧接着又是端午节,府里上上下下忙着包粽子,编彩环,做五毒香囊,打艾糕。
姜妈代替简莹去简府送了一趟节礼,带回来若干回礼和一个好消息,“七少爷要说亲了呢。”
简莹怔了一瞬,才记起七少爷是哪位。
说起来,她跟那两个便宜弟弟实在没什么感情可言。
简康州还好一些,人小活泼,每次见了她都要黏她一阵儿。只是一直被家里拘着读书,跟她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实在没有大力培养姐弟之情的机会。
简康建是个闷葫芦,问三句能回一句就不错了。她自己个儿是个话篓子,也比较喜欢跟话多的人来往,跟简康建这种惜字如金的人连培养感情的欲~望都没有。
算一算,她这大弟弟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又刚刚中了秀才,家世人品相貌,样样不差,正是炙手可热的女婿人选,要说亲也不足为奇。
“说的是哪一家啊?”她随口问道。
“燕家。”姜妈答道,见她一脸茫然,好似从来没有听说过,进一步解说道,“就是兖州燕家,泰远侯夫人的娘家。”
简莹心神大动,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泰远侯夫人的娘家?”
“是啊。”姜妈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来,“要说给七少爷的那位小姐就是泰远侯夫人嫡亲的侄女儿,燕家正房大老爷的嫡长女,今年十三岁。
听说人长得十分标志,知书达礼,自小就跟燕大太太学着管家理事,配咱们家七少爷正好。
燕家在兖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燕大老爷是族长,燕二老爷外放在云南做官,燕三老爷也有功名在身,燕家的几位姑太太也嫁得极好,非富即贵,又有泰远侯这样家世显赫的姻亲。
这要是真成了,对七少爷的将来可是大有助益。
当真是一门好亲!”
简莹心中冷笑一声,对七少爷来说好亲,对她来说可就未必了。
小六儿是泰远侯夫人的干女儿,要说这门亲事不是小六儿一手促成的,鬼都不信。
“可说了具体什么时候定亲?”
“说是等到下个月初五,太太生辰的时候,泰远侯夫人会领了那位小姐过来吃席,也好让七少爷和那位小姐见个面儿,两边相看相看。若是各方面都合意,就马上定下了。”
“下个月初五吗?”简莹眯着眼睛笑了。
看来那位与她神交已久的妹妹已经等不及从幕后走上台前了,只是不知道,她这好妹子拿着嫡亲弟弟的婚事,能做出怎样精彩的文章来。
还真叫人拭目以待呢!
——(未完待续。)
&bp;&bp;&bp;&bp;直到满月这一日,简莹才见着方氏和孩子。
孩子模样儿已经长开了,白白嫩嫩的,眉长目圆,生得很是漂亮,依稀能瞧出方氏的影子。
方氏腰肢依旧有些臃肿,面色红润,略施脂粉,竟比没有生产的时候更为明艳。与一群女眷闲谈说笑着,别人夸奖孩子的时候要么回一句“过奖了”,要么笑而不语。
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她抱过那孩子一次,就连看的时候,眼神也隐隐约约地带出几许疏离和忧虑来。
方氏的心思,简莹多少能猜到一些。
算着日子,这孩子十有八~九是周瀚的。方氏此前一直希望是个女孩儿,连做的小衣裳都是女式的,结果天不从愿,偏偏生了个男孩。
若生个女孩儿,养到十五岁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了。虽不会与娘家断了来往,可来往也有是有限的。
男孩儿就不一样了,要上族谱,牵涉到辈分家产,将来死了要入祖坟,灵牌也要摆放在祠堂里。便是长大成人,也会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
她这个做娘的,无论活着还死去,都要一遍一遍地受到伦理道德的审判。
总之,生男孩儿的麻烦远远大于女孩儿。
简莹暗暗探叹息,希望方氏能尽早转过弯儿来,否则那孩子就太可怜了。
距离开宴还早,简莹不耐烦跟这群女眷虚与委蛇,便引着简二太太到采蓝院说话。
简二太太掀开简莹的衣裳看了一回,看着她那小土丘一样刚刚隆起的小腹,不住地叹气,“你这肚子也太小了些,别是没吃好,孩子长不起来吧?”
“二伯母说这话,姜妈和房妈可要喊冤了。”简莹打趣地笑道,“她们两位一天十个花样儿地给我做好吃的,但凡我少吃一口。都恨不得掰开我的嘴巴往里填呢。”
简二太太帮她理了理衣服,又拉着她细细打量,“瞧瞧,拿衣裳一遮。一点儿都不像是个怀了身子的。
方才这一路上,我见你走路脚步轻盈盈的,脸上也红扑扑的,实在不像哪里不舒坦的人。怎这肚子就是大不起来呢?你问过大夫了?”
“问过了,高太医说大概是因为我体弱宫寒。孩子长得慢。”简莹笑着答道,“再调养一阵应该就没问题了。”
“那就好。”简二太太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了,又握着她的手殷殷叮嘱,“你这是头一胎,可得注意保养,千万不能亏着自己。这头一胎生不好,后头也十有八~九生不好。
大夫毕竟是男人,能帮你看的也有限。这样吧,我回去帮你寻摸个会摸骨正胎的医婆来。叫她给你摸一摸看。若有什么问题,趁着月份还小,该进补进补,该正胎正胎,别等生的时候受罪。”
简莹作出欢喜的样子,“那敢情好,我先谢谢二伯母了。”
“一家人,客气什么?”简二太太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亲昵的样子不似作假,好像根本不知道眼前坐着的这个不是她亲眼看着出生的小六儿。只是一个替嫁的庶女一样。
简莹暗暗佩服她的演技,跟她说笑几句,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听说我娘身子不舒坦?”
“是啊。她那是老毛病了,天儿冷天儿热总要病上一两回。”简二太太爽朗地笑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歇一歇也就好了,你不用担心,只管安心养胎。”
简莹含笑应是。继续转移话题,“下个月初五二伯母过寿,我可是给您备了一份厚礼呢。”
“我还不到四十呢,过的什么寿?”简二太太语带薄嗔地道,“不过是要好的姐妹想要聚一聚,便拿着我的生辰做由头罢了。你快别破费,到时若是有空暇,过去坐一坐,凑凑热闹也就是了。
你是不知道,我那群老姐妹凑到一处,就爱变着法儿地夸奖自家儿女。你去了,也能帮我长长脸。我好好显摆一番,我有一个这样出挑的侄女儿。”
“二伯母哪儿用得着我帮你长脸啊?三姐姐,五哥,八弟,哪一个不比我有出息?”简莹继续转移话题,“五哥今年秋天要参加大考吧?”
提到儿子,简二太太面上露出骄傲的神色,“是要去考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五哥是简家这一辈里读书读得最好的,肯定能考上。”简莹拍马道,“二伯母您就等着做状元娘吧。”
简二太太眉开眼笑,“我回去告诉你五哥,叫他好好用功,别到时没考上,自己丢脸不说,还叫你这做妹妹的当不成神算子。”
“当不当神算子无所谓,叫我做一回状元妹妹就成。”简莹拿出彩衣娱亲的劲头儿,把简二太太哄得身心愉悦,便转到简康建的婚事上去,“听说我娘病了,我还当她是操持七弟的婚事累到了。
说起来咱们简家跟泰远侯府好像没什么交情,两家怎的突然说起亲来了?”
她知道这里头必然有小六儿的功劳,不过小六儿隐姓埋名,只能是背后推手。这明面儿上,一定有个牵线搭桥的人。她让罗玉柱查了这些日子,都没查出什么头绪。
姜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跟简二太太套话了。
“以前是没什么交情的,咱们家大老爷入了阁,要操心的事情多了,人脉自然也就广了。”简二太太与有荣焉地道,“这人是你娘自个儿相中的,托了大姑奶奶跟泰远侯府透了个口风,泰远侯府夫人往娘家一说,燕大太太也很中意咱们家的家世,便说要相看相看。”
简莹没想到这里头还有简无双的事儿,心下暗暗吃惊,“大姑母跟泰远侯府有交情?”
“自是有交情的,廖家有位姑奶奶就是嫁到泰山齐家的,女婿跟泰远侯是堂兄弟。”简二太太笑着看了她一眼,“这姻亲之间盘根错节的,你以前常住在京城鲜少回来,也难怪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简莹一时间搞不清楚简无双是不知情,被简四太太和小六儿利用了,还是事先知情,跟简四太太和小六儿统一战线了,心思转了数圈,便又拐弯抹角地探听道:“我娘也太心急了一些,五哥和六弟都还没说亲呢,怎的先给七弟说起亲来了?”
简二太太越聊越放松,八卦的本性就露出来了,撇嘴一笑,“还不是因为二姑奶奶?”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难不成二姑母想把彤表妹许配给七弟?”
“可不是嘛。”简二太太知道简莹跟简四太太不对盘,并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二姑奶奶原想通过你的路子,将彤姐儿嫁进济安王府的,可人家王妃不搭茬,她也没辙不是?
眼瞅着彤姐儿一年比一年大了,别的地方不见长,个子倒跟开花的芝麻一样,一节一节地往上窜,二姑奶奶心里能不着急吗?她瞧上的哥儿倒是不少,明示暗示的,人家各个装作听不懂。
二姑奶奶那个人脾气傲着呢,又想结一门好亲,又不愿自家闺女上赶子,转了一圈,就把主意打到娘家来了。
我是早早就放下话的,我们泉哥儿今年大考中了,就立马成亲。彤姐儿的年纪跟泉哥儿差一截子呢,她想打我们泉哥儿的主意也不成。
剩下的那些哥儿,庶出的她瞧不上,嫡出的里头就剩下六哥儿和七哥儿了。
二姑奶奶素来厌烦你三伯母,六哥儿那脾气简直跟你三伯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岂能瞧得上?挑来捡去,就只有七哥儿跟彤姐儿合适了。
大老爷入阁的家宴上,二姑奶奶就跟你娘透了口风,说要亲上加亲,可把你娘吓坏了……”
简莹用脚趾头都能想出简四太太受惊吓的模样,简康建可是四房的嫡长子,将来分府另过,就是家中的顶梁柱,自然要娶一个方方面面都出挑的女孩儿打理家宅。
彤姐儿虽然没有遗传到简灼华嚣张跋扈的性子,可模样并不出众,个头还长窜了,本身就自卑,又处处被她娘压制着,整日缩头缩脑的,身上没有半点儿嫡女风范。
简四太太怎会愿意让这样一个女孩儿做自己的长房儿媳?也难怪她急着给简康建说亲了。
“我娘就不怕得罪了二姑母?”简莹状若担心地问道。
简二太太事不关己地笑道:“得罪是肯定要得罪的,不过有大姑奶奶镇着。二姑奶奶也不敢闹出来。”
简莹明白了,简灼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只对她这位长姐还有那么几分畏惧。由简无双出面牵线搭桥,简灼华必然投鼠忌器。便是闹也不敢闹得太出格。
简四太太表面瞧着威风厉害,其实是个没有主心骨的人,凭她自己,想不出这么周全的点子,定是小六儿帮着出的主意。
一方面解决了嫡亲弟弟的麻烦。一方面将泰远侯夫人的娘家侄女儿推了出来,将泰远侯府跟简家联系起来,为自己日后的回归铺路搭桥。
简大老爷入了阁,泰远侯府巴不得攀附,况且简康建方方面面都不差的,又是简家主动透的口风,泰远侯夫人哪有不应承的道理?
当真好算计!
“我娘打算跟燕家结亲的事儿,祖母和大伯父可知情?”简莹又探问道。
“你娘事先写信问过了。”简二太太笑道,“大老爷跟燕家二老爷一起做过官,老太太跟燕老夫人也见过。都说燕家不错,若能结成这门亲事,对七哥儿大有助益。”
简莹心说怪不得简无双会出面,原来上头准了。这么一来,简无双跟简四太太和小六儿就不可能是一伙儿的,她只要照旧盯着那母女两个就行了。
见简二太太的茶碗快空了,一面执壶替她添了茶,一面笑道:“连祖母和大伯父点了头,二姑母就想是亲上加亲也不成了。”
“那倒未必。”简二太太端起茶盅呷了一口,“我瞧她最近瞅着六哥儿的眼神儿火辣辣的。”
“不会吧?”简莹瞪大了眼睛。“二姑母这是退而求其次,要打六弟的主意了?”
简二太太抿嘴一笑,“若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六哥儿怕是就跑不了了。你三伯母是个老实人。可比不得你娘,敢跟她对着干。”
简莹一时无语,只能替简三太太母子两个默哀了。
又说了一阵子闲话,方氏打发人来叫,说是马上就要开宴。两人便止住话头,整衣起身。携手往落月堂而来。
因怕惊着孩子,并没有安排唱戏之类的娱乐节目,宴席撤去,茶过三巡,女眷们就陆陆续续地散了。
简莹回来补了个午觉,起来发现自己的脸肿得跟银盆一样,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周漱紧张不已,忙请了高太医来为她诊视。
高太医细细号脉之后,说是着了暑气,不必开方吃药,休息好了自会消退。
送走高太医,周漱一面绞了帕子给简莹敷脸,一面心疼地叮嘱道:“以后府里再摆宴席,你就不要出去了。”
“嗯,不出去了。”简莹随口答应着。
周漱感觉她有些心不在焉,便握了她的手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吗?”
简莹“嗯”了一声,却没有跟他分享的意思,闭着眼睛细细思索,小六儿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如果简家知道小六儿的下落,必然先下手为强,将小六儿远远地送走,避免姐妹替嫁的事情被揭穿。小六儿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小六儿的最终目的,是要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跟她互换位置。
等到简家和济安王府发现的时候,木已成舟,为避免家丑外扬,也只能将错就错,接受互换的事实。
为了目标能够顺利达成,小六儿一定要做的事情有两件:一是除去她肚子里的孩子,二是制造接近她的机会。
如果说小六儿促成简康建和燕小姐的婚事,就是为了制造接近她的机会,那么在此之前,必要先除去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件事不必亲自动手,大可以遥控简四太太来完成,也只能通过简四太太来完成。
简四太太若想动手,要么授意姜妈,要么授意金屏和银屏,要么亲自动手。她已经做好了防范工作,不管简四太太想使用哪种方式,她都能立即知晓。
可眼见下个月初五,泰远侯夫人就要带着燕小姐过来相看了,简四太太那边还没有动静。
这令她十分不解。
令她不解的事情还有一件,小六儿对泰远侯夫人撒谎,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泰远侯夫人来了济南府,就避免不了跟她见面,到时候瞧见她们八分相似的容貌,怎能不怀疑自己认下的干女儿出自简家?
若是当众问出来,简四太太倒是可以帮着遮掩,简二太太和简三太太呢?那两位对替嫁的事一清二楚,岂会想不到泰远侯夫人的干女儿就是小六儿?想到了又岂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小六儿苦心经营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小六儿为什么要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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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六月初五是简二太太的生辰,泰远侯夫人前一天就在廖氏的陪同下来到了济南府城。同来的除了燕家母女,还有泰远侯府的二小姐齐嫣然。
因是以贺寿的名义来的,便直接住进了简府。
简四太太原本还存了几分挑剔之心的,见燕小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举止端庄,谈吐大方,福身见礼的时候裙摆不扬,耳坠子一丝儿都不带晃的,再挑不出丁点儿毛病,便只剩下满心的喜欢了。
燕大太太听说简四老爷是个风~流成性的,起初也不是十分情愿。打眼瞧着简康建跟他老爹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小小年纪就稳重如山,比她家那口子还深沉,那点子不情愿立时烟消云散。
要相亲的两个当事人还没擦出火花儿,两个当娘的就先认定了媳妇和女婿。
燕小姐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得知自己要有相公了,既羞涩又忐忑,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描绘过那人的模样。等相看过简康建,感觉跟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人相去甚远,不免有些失望。
可掰着指头数一数,自己见过的有限的几个外男,要么还是一团孩子气,要么不学无术,胸无点墨。跟他们相比,简康建已经是难得的良配了。
自我催眠一番,三分心动也就变成了七分属意。
简康建满脑子都是圣贤书,情窍未开,对亲事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燕小姐生得什么模样儿,性情如何,他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左右也由不得他做主,只要家里大人瞧着好,那就好呗。
总之,这门亲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到了赴宴当日,简莹照例睡饱了,起床洗漱一番,不紧不慢地吃过早饭,才叫人梳头更衣。准备出门。
“二少夫人,还是我陪您去吧。”房妈一脸不放心的样子,“宴席上的菜肴不比自家做的仔细,这万一要是吃了不当的东西。可是不得了的。
我去了还能帮您盯着点儿,随时提醒您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简莹笑着摆手,“不用了,我去坐一坐就回来。不会贪吃的。再说还有姜妈跟着呢,若是瞧见不能吃的,她自然会提醒我。
这些日子房妈为了我劳心费力的,一刻不得放松,就趁这个机会疏散疏散吧。”
“是啊,房妈。”雪琴笑嘻嘻地接过话头,“二少夫人是回娘家,又不是去闯刀山火海,能出什么事儿啊?您老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在家歇着吧。”
房妈还想说什么。刚一张嘴,就被从外头进门来的金屏抢了先,“二少夫人,世子妃都叫人催了三遍了,说马车都备好大半天了,问您怎的还不出去?”
“急什么?”简莹不以为然地笑道,“离开宴还早着呢,早去了也不会单独给她摆一桌。”
方氏刚出月子没多久,嫌自己身材臃肿不好见人,便叫孟馨娘代表自己走一趟。以示对亲家的重视。妯娌两个赴同一家宴席,自是没有分开去的道理。
虽然简莹昨天晚上已经叫人提前知会她,说晚些时候再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晚这么多。
在后院门口等了许久。才瞧见简莹坐着软轿姗姗而来,脸色便有些难看,忍不住出言嘲讽,“弟妹好大的架子,回自个儿娘家贺寿,还要三催四请的。”
“是大嫂太心急了。”简莹不愠不火地笑道。“贵客往往都是最后出场的。”
孟馨娘被她一句话堵得没了词儿,只冷哼一声表示不屑。
简莹往她身后一扫,瞧见茗眉躬身立在那儿,不由弯了唇角,“眉姨娘也要去吗?”
茗眉感觉“眉姨娘”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手指在袖子下面拢紧。面上依旧做出恭敬的姿态,屈膝一福,“回二少夫人,婢妾是要随时随地伺候世子妃的,世子妃在哪儿,婢妾自然也在哪儿。”
“真是个孝顺的姨娘。”简莹称赞道。
茗眉听着“孝顺”俩字也十分刺耳,眼底闪过一抹怒意,“二少夫人谬赞了,婢妾只是尽本分而已。”
孟馨娘有些不耐烦了,“弟妹,咱们能走了吗?”
“能。”简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走。
孟馨娘目光清冷地扫了她一眼,便一马当先地出了门。各自坐上马车,出了王府,直奔阁子前街而来。
简老夫人和简大太太都不在济南府,简二太太便是简家东府位分最高的女主人。虽然她一再强调不是为了过寿,只是借着自个儿的生辰姐妹小聚一下,可姐妹实在太多,又姐夫妹夫借着护送女眷的机会前来蹭酒,原本预定四五桌的席面就变成了四五十桌,男女分开,摆在前后两院。
简莹和孟馨娘来到的时候,简府门前的车马轿子已经排成一条长龙了。下车换了轿子,一路来到垂花门。
负责迎客的是简三太太,见面寒暄一番,便叫人引着妯娌二人往简二太太住的青霭院而来。还未进门,就听见厅中传出阵阵欢笑之声。
简二太太坐在主座上,身穿深红底色织银丝遍绣牡丹富贵花样的缂丝褙子,白底绣秋海棠湖绸襦裙,梳着高髻,插戴齐全,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泰远侯夫人和燕大太太由简四太太陪着坐在主客位上,其次是方夫人,再就是济南府几个显赫门庭的女眷,其他人就按照来到的先后顺序落座。
简无双是那副沉稳大气的模样,从轻易开口,一开口便是极有见地的。简灼华脸上透着遮掩不住的忿色,时不时用嫉恨的眼神儿打量着坐在泰远侯夫人身后的燕小姐。
说得热闹之际,就听下人禀报,“济安王府世子妃和六姑娘到了。”
燕氏眉目一动,“六姑娘可是贵府那位自小养在简老夫人身边的小姐?”
“不是她还有谁?”简二太太接茬笑道,“不是我往自家脸上贴金,我这侄女儿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最是口齿伶俐。你有再大的烦心事,听她说几句,保准能笑出来。
一会儿瞧见您就知道了!”
“简老夫人亲手调~教出来,又有几位太太这样周全的人儿言传身教,六小姐定然是出挑的。”燕氏微笑地说道,将简家几位有身份的女人顺带夸了一遍。
“出挑什么,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罢了。”简四太太嘴上谦虚着,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说话间,简莹和孟馨娘并肩进了门。
泰远侯府随着众人抬头看去,目光从孟馨娘身上转到简莹脸上的瞬间,笑容陡然凝滞。
燕大太太和燕小姐也双双露出吃惊的神色,齐嫣然更是失态地瞪大了眼睛,茶盅滑脱手掌,淋淋洒洒地滚落在地,“啪”地一声碎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众人被茶盅落地的声音惊动,纷纷将目光转向这边。
燕氏也借着转头的工夫敛去面上的讶色,“做什么这样毛手毛脚的?可伤着了?”
虽是责备的语调,却饱含关切。
齐嫣然回过神来,“回母亲,女儿无事。”
说着忙起身对众人福了一福,“嫣然一时手滑,惊扰诸位,当真失礼了。”
“定是下人疏忽,上的茶水太烫了。哪儿是齐小姐失礼,是我们失礼了才是。幸好齐小姐无事,不然我可羞愧得无地自容了。”简二太太替齐嫣然解了围,又呵斥上茶的丫头,“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收拾干净,重新上了茶来?”
丫头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手脚麻利收拾了碎片茶渍,又重新摆上一副茶盏。
简二太太起身朝孟馨娘端端正正地道了个万福,“世子妃大驾光临,不曾远迎,倒让您一进门就瞧见下人做事马虎,实在汗颜。”
孟馨娘侧身避过,回了全礼,“该汗颜的是我才对,早上有事耽来迟了,望勿见怪。
母妃身子不便,不能亲自前来,特地嘱咐我和弟妹跟您道歉,说改日定当在府中设宴摆酒,向二太太赔罪。”
说着便叫身后的丫头将生辰贺礼送上,又说了一串祝福的话。
简二太太再三道谢,寒暄一番,请了孟馨娘入座。
“哎呀呀,这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对大嫂百般热情,单单冷落了我这出嫁的女儿。”简莹半开玩笑半嗔怪地道,“二伯母这样偏心,当心我藏着贺礼不拿出来。”
简二太太指着她直笑,“你这泼皮,别当我不知道,定是你惫懒贪睡,叫世子妃迁就你了。你不知羞也就罢了。还挑起我的理儿来了。”
“小六儿有了身子,贪睡一些岂不平常?难不成我们做长辈的要跟她计较这个,连一半个时辰都等不得吗?”简灼华终于耐不住跳出来拆娘家嫂子的台了。
简二太太脸色微变。
“还是二姑母疼我。”简莹抢先接起话茬,“等这孩子出生了。我先教她喊‘姑外婆’。”
简灼华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什么姑外婆?都把我喊老了。”
众人嘻嘻哈哈一笑,就把这茬揭过去了。
简莹送上生辰贺礼,照例说上一通吉祥话儿,才转向泰远侯夫人和燕大太太。“……本该早来拜见的,身子重,人懒了一些,还望两位长辈莫要见怪。”
“不怪不怪。”燕氏脱下一对儿玉镯子套在她的腕上,顺势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真真是个标志出挑的人儿。”
嘴里如是夸着,心里转的却是别的想法。
乍然瞧见,还当是玉簪换上妇人装扮出现了。等她开口说话,听着声儿不一样,又见她眼波灵透。话语俏皮,神采飞扬,与玉簪那身沉静内敛的气度大不相同,便觉得不是那般相像了。
燕大太太作为内定的亲家太太,对简莹更为亲热一些,从头上拔下一支衔珠金钗当见面礼,把人夸了又夸。
她见玉簪的次数不多,只觉两人的眉眼越看越像,若是做一样的打扮站在一块儿,怕是很难区别哪个是哪个。
齐嫣然跟玉簪相处日久。看得更加仔细,能清楚地分出两人在容貌上的细微差别。眼前这位眼睛比玉簪稍大,下巴却不如玉簪的尖。她无论笑与不笑,嘴角都是上翘的。玉簪便是笑的时候唇角也是平直的,显得十分端庄。
两人的个头差不多,若论骨架,玉簪要扁一些,肩平臀宽;眼前这位则圆一些,削肩窄臀……
简莹见她不住地端详自己。便冲她粲然一笑,“这位就是齐家妹妹吧?”
“啊,是。”齐嫣然不防她突然搭话,赶忙起身见礼。因在简家做客,便以“姐姐”相称,又介绍燕小姐给她认识。
燕小姐起初只惊讶于她容貌与玉簪如此相似,这会儿才想起她是自己未来的大姑姐,红着脸见了礼。
简莹大大方方地受了她们的礼,送她们每人一个装有九对小金鱼的荷包。
齐嫣然一见到简莹就有些坐不住了,待彼此厮见过了,借口方才滑落茶盅的时候弄脏了裙摆,要回房换衣服,便拉着燕小姐一道告退。出了青霭院,直奔客居的院子。
留在厅中的众人又说了一阵子闲话,便到了开宴的时辰,于是纷纷起身,移步后园的水阁。
简莹故意落后一步,与方夫人同行,“方小姐今日怎的没随着夫人一道前来?”
“她啊,现在一心扑在梨花苑上,对别的事情都不上心。”饶是极力克制,说这话的时候,方夫人的语气之中还是带出了几许幽怨。
起初只当她是玩一玩的,等耐不住那份辛劳就放弃了。谁知她越做越起劲,如今连皇上都亲笔御批,给她拨了一笔款项。身负皇命,现在就是想叫她抽身而退也不行了。
那位楚公子回了杭州,大好的姻缘也没了希望,当娘的怎能不着急?
简莹心知方夫人暗地里必然是埋怨她的,要不是她给出主意,方依云也不会去收养女童。这才找机会跟方夫人说话,想要化解一二。
听方夫人这样说,便笑着开解道:“方小姐是个心怀大志的人,一般的男儿可配不上她。
方夫人也不必着急,咱们济南府人杰地灵,哪一回大考不出个头甲?今秋过后,必然又会涌现出一批优秀的好男儿,那里头说不定就有方小姐的良配呢。”
方夫人被她说得眼睛一亮,“若果真如此,那我可要烧高香了。”
一路说笑着进了水阁,又在同一张桌子上落了座。不一时开了宴,盘碗碟盏,山珍海味,流水一样摆上来。
简莹歪头跟方夫人说话的工夫,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感觉后背濡湿了一片。回头看去,竟是传菜的丫头从身后经过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将汤汁洒在了她的身上。
好在端的是凉菜,汤汁不热,否则夏日衣薄,少不得会被烫伤。
简四太太一面大骂“蠢货”,一面冲过来拉住她,“小六儿,你没事吧?吓着了没有?”
“娘不用担心,我没事。”简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头,对简四太太笑了笑,“不过是弄脏了衣服而已,换一身就是了。”
“对对对,赶紧去换一身,免得吹风着凉了。”简四太太一迭声地催促道,“这水阁离栖霞小筑很近,我叫人备好热水送过去,你好生收拾一下再出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跟众人道声“失陪”,便离席而去。
姜妈因简四太太今天有些反常,忍不住多了看了简四太太几眼,行动间就有些慢了。
再想跟上去的时候,却被简四太太身边的大丫头绣屏拦住了,“四太太怕六小姐身怀有孕,吃不惯这席面,特地叫人开小灶加了几道菜,姜妈您帮着瞧瞧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是六小姐用着不妥当的。”
姜妈有些迟疑,转念一想,二少夫人身边有雪琴、晓笳和元芳几个跟着,也出不了什么事儿,遂放心地随着绣屏一道去了。
“真是个不长眼的丫头。”雪琴用帕子帮简莹挡着背上的污痕,嘴里嘀咕个不停,“入夏才做的衣服,头一回穿就叫她给糟蹋了。
幸好多带了一身以防万一,要不然还真是麻烦了。”
晓笳有些犯愁地蹙了眉尖,“这几层衣裳都湿透了,咱们只带了外衣,贴身的衣裳怎么办?”
“要不俺回王府拿去吧,俺腿脚快,两刻钟的工夫就能回来。”元芳接话道。
“回什么回?栖霞小筑原本就是二少夫人的闺房,里头应该还留着以前穿过的衣服。”雪琴说着打量了简莹几眼,“我瞧着二少夫人的身量跟出嫁之前没多大变化,想必还穿得上。”
元芳摸着脑袋嘿嘿一笑,“也是啊,俺又忘了这是二少夫人的娘家了。”
“许久不穿,怕是该招虫蛀了。就是没招虫,不洗不晒的,也不好让二少夫人上身。”晓笳请示地看了简莹一眼,“二少夫人,还是奴婢回去取吧,元芳留下保护您。”
“不用那么麻烦。”简莹眼睛望着栖霞小筑的方向,唇角上翘,“我娘肯定早就给我准备好了。”
本就没多远的路,说着话便到了地方。
翠屏早早就在门口候着了。“六小姐,浴桶热水奴婢都准备好了。”
简莹淡笑着扫了她一眼,“你动作还真快。”
“六小姐过奖了。”翠屏眼神闪躲了一下,把身子躬下去。“六小姐快些进去吧。”
简莹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门。四下张望一番,见院子里一如过去那般干净整洁,连花畦里面的花草也不曾变动过。窗纱是新换的,依旧是松绿色的蝉翼纱。配上岁寒三友的窗棂花纹,很是清新雅致。
想必简四太太一直期盼女儿能够归来,所以处处保留小六儿的喜好,叫人精心打理来着。
她从来没有把简家当成自己的娘家,并去吃那份闲醋。领着雪琴三个进了屋子,便将翠屏和守在门口的两个粗使婆子打发了,“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雪琴她们伺候就够了,有事儿我会叫你们的。”
“是。”翠屏和两个婆子齐声答应着退出门去。
雪琴先一步进了里间,见用屏风隔开的净房之中。圆木桶,冷热水,巾帕,澡豆,一应俱全,还有簇新的贴身衣裳,果然如简莹所说,什么都准备好了。
只是门窗紧闭,感觉十分闷热。
“这大夏天的,怎关门堵窗的?”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又吩咐道,“晓笳,你去开两扇窗子通通气。”
晓笳答应一声,刚要迈步。就听元芳低喝一声,“慢着。”
“怎的了?”雪琴和晓笳齐齐看过来。
“你们没闻到什么味道吗?”元芳眼中精光隐现。
雪琴吸了吸鼻子,“不就是热水和澡豆的味道吗?”
“不是,还有别的味道。”元芳目光急扫,待瞧见摆在床头的铜胎掐丝珐琅高脚香炉若隐若现地冒着轻烟,立时警觉起来。“雪琴姐姐,晓笳,你们快带二少夫人出去。”
话音未落,只听“呼”地一声,一道人影自低垂的幔帐后头晃了出来,径直扑向元芳。
雪琴和晓笳大惊失色,赶忙护着简莹向外走。刚走了没几步,就觉两腿发软眼前发花,身子摇晃几下,便双双倒在地上。
简莹听元芳说有味道的时候,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倒是比她们清醒一些。踉踉跄跄地摸到门口,还是坚持不住,扶着门框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元芳强撑着斗了几个回合,终是体力不支,被那人一掌打晕过去。
“都倒下了?”一个冷沉的女声自门外响起。
跟元芳交手的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拿脚踢了踢元芳的小腿,见她半点反应也没有,才应了一声“是”。有功夫的这一个都晕透了,另外那三个也不必费心查验。
“熄了香,把碍事的那几个弄走,剩下那一个扒光了放到床上去。”门外的人又吩咐道,“小心一些,莫要伤到她,伤了就不美不够吸引人了。”
“是。”女孩儿答应一声,将雪琴、晓笳和元芳三个一一拖到净房去。
又将简莹抱到床边,三下五除二剥光了衣服,拔掉头上的钗环,将头发垂下来,遮住面庞。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薄被半遮半露地搭在身上,放下纱帐,将一截白嫩的手臂拉出来垂在外面。
这边刚刚布置妥当,就听翠屏低声禀报,“人来了。”
“来得正好。” 门外的人轻笑一声,“你可以去报信了。”
水阁之中气氛正好,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连路过的鸟儿都来凑热闹,三三两两地聚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应和着水阁里的欢笑之声。
齐嫣然和燕小姐双双举杯上前,给简二太太敬酒。简二太太豪爽地一饮而尽,又拉着齐嫣然和燕小姐说话,把两人夸了又夸。
燕小姐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容,一句是一句地答着话。
齐嫣却对简莹迟迟没有出现颇为在意,眼睛不时瞟向那个空位,瞅了个空子便半开玩笑地问道:“简家姐姐怎的去了这么久?她再不回来,我们可要把酒喝完了,是不是该叫人去催一催?”
“不用不用。”简四太太赶忙说道,“左右她怀着身子也喝不得酒,我给她另备了几样小菜,等她回来慢慢吃就是了。”
“四太太当真心疼女儿。”燕大太太打趣道,“有这样的母亲。六小姐可真是有福喽。”
简二太太见简四太太脸上虽然挂着笑,却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似乎没听出燕大太太话里有话,立时接起话茬。“四弟妹说了,将来有了儿媳妇啊,会跟亲闺女一样疼着。”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燕小姐一眼。
燕小姐脸上一红,嘴角噙着羞涩地笑意,微微低下头去。
众女眷自是知道简家跟燕家要结亲的。纷纷来凑趣儿,“不知谁家女儿有这样的好福气,能做了简四太太的儿媳妇呢。”
“简家这样的家世,还有哥儿的品性,那都是一顶一的好。不管谁家的女儿来配,必定是个百里挑一的。”
简灼华不爱听这两头奉承的话,把嘴一撇,正要开口嘲讽几句,就见翠屏急慌慌地跑了来,“四太太。六小姐……六小姐……不好了……”
“小六儿出什么事儿了?”简四太太反应极其敏捷,立时扭过头去,“你快把话说清楚。”
众人也纷纷停箸凝神,将关切的目光投向翠屏。
“六小姐换衣裳的时候突然肚子痛见了红。”翠屏万分焦急地道,“怕是要……要……”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简二太太一马当先地站了起来,吩咐自己的贴身大丫头,“快去请大夫。”
“我瞧瞧弟妹去。”孟馨娘紧跟着站了起来。
虽然她不喜欢简莹,可人是跟她一起来的,出了问题,她怎么也要担些干系。
“世子妃。要不要叫人回府报信,请了二少爷和高太医过来?”茗眉赶上一步,小声地问道。
孟馨娘略一犹豫,“先不用。看看情况再说。”
简四太太好似吓傻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紧紧握着泰远侯夫人的手,“这……这可怎么办啊?”
“你先别慌,兴许没有那么严重,我们先过去瞧瞧。”简二太太安抚住她。面带歉意地朝众人一福,“事出突然,扫了大家的兴致,实在抱歉。”
又转头吩咐简三太太,“三弟妹先陪着,我们去去就来。”
简三太太点头答应了。
简灼华却坐不住了,“小六儿都出事了,谁还有心情坐席啊?我也瞧瞧去。”
燕氏见简四太太拉着自己不放,便也站起身来,“按理来说,我这外人不该去添乱的,不过此事非同小可,不去瞧瞧实在让人无法放心,我陪四太太走一趟吧。”
燕氏要去,燕大太太自然也不能落下,“我也去,都是生养过的人,兴许能帮着出出主意。”
方夫人自觉跟济安王沾亲带故,便也起身跟上。
只有简无双坐着没动,目光幽深如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他人要么身份和情面不够,要么是尚未出嫁的姑娘家见不得血光,只能留在水阁。有几个八卦好事儿的,便悄悄示意自家丫头婆子前去打探消息。
孟馨娘、简二太太和简灼华三人最先进到里间,连一个下人的影子都没瞧见,便觉出事情不对了。往里走了几步,见床边的地上胡乱地扔着男人和女人的衣裳鞋袜,先后变了脸色。
简二太太还来不及阻拦,简灼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撩开帐子一看,先是“啊”地叫了一声,随即怒道:“你们在干什么?”
孟馨娘和简二太太眼尖的瞧见两个并排躺着的人影,男人赤~裸的手臂揽在女人雪白的肩头上,又瞧着地上的女式衣衫十分眼熟,仿佛是简莹先前穿过的,意识到要出大事了,俱是唬得双腿发软。
还是简二太太沉稳一些,当机立断地吩咐:“快堵住门口,不要放了任何人进来。”
身后的丫头婆子齐声答应,然而还不等行动,简四太太已经引着泰远侯夫人、燕大太太和方夫人闯进门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一进门,简四太太就一迭声地喊着“小六儿”,直奔床边而去。待看清床上的情形,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这……这是……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简灼华立时冷笑出声,“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那传菜的丫头怎会绊了一跤?怎会不偏不倚,单单将汤水洒在她的身上?敢情是打着贺寿的旗号,跑娘家偷汉子来了。
四嫂当真养了一个好女儿,把我们简家的脸都丢光了!”
这一顿抢白,就像大耳刮子一样扇在简家两位太太的脸上,连孟馨娘都受到波及,感觉两颊阵阵发烧。
简二太太暗恨简灼华唯恐天下不乱,出声喝止道:“二姑奶奶,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呢,你不要乱说话。”
一面说一面对贴身大丫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下人全部清出去,把住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泰远侯夫人、燕大太太和方夫人三人震惊之余,尴尬不已,留下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正游移不定,就听简四太太喊道:“不对,这不是小六儿。”
“不是小六儿?”简灼华因她语气太过笃定,不由疑心自己看错了,急忙往床上看去,见那秀发半遮的脸分明就是小六儿,连声冷笑道,“四嫂白长了眼睛,连自个儿生的女儿都认不出来了?
你仔细瞧瞧,这不是小六儿是谁?”
简四太太急了,“这不是小六儿,真的不是小六儿……”
“谁在吵吵闹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床上的男子被惊动了,咕哝着翻了个身。
泰远侯夫人听着这声音极为耳熟,猛然想到了什么,提着裙子奔到床边,从简四太太和简灼华中间挤过去,往床上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呆楞一瞬。勃然大怒,挥手就是一巴掌,“孽障,竟然做下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
床上的男子吃痛之下。一骨碌爬了起来,“谁他娘的敢……”
对上燕氏冷怒的双眼,骂人的话戛然而止,换上一副惶恐无措的表情,“舅……舅母……”
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赤~裸的上身。简四太太赶忙背过身去,简灼华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了两眼,又质询地看向燕氏,“舅母?难不成这奸~夫是泰远侯夫人的外甥?”
燕氏听到“奸~夫”二字,黑如锅底的脸色又青了两分。也不答话,转身走下脚踏,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捡了起来,不分男衣女衣,团成一团,狠狠地砸在苗少闲的头脸上。咬牙切齿地道:“马上穿好衣服,给我滚下来。”
苗少爷这会儿彻底清醒了,往帐外瞟了几眼,发现屋子里还站着好些人。意识到自己被人捉奸了,心慌不已,赶忙去推身边的女子,“玉簪,玉簪,你快醒醒。”
“玉簪?”简灼华敏感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儿,狐疑地看向燕氏。“谁是玉簪?”
燕氏闭上眼睛,又缓缓地睁开,“玉簪是我不久之前认下的一个干女儿,与贵府的六小姐容貌很是相像。”
“什么?”简灼华张了眼睛。“这么说……床上那个真的不是小六儿?!”
“我就说不是。”简四太太终于有机会反击了,狠狠地瞪了简灼华一眼,“我自个儿生的女儿,我还能认不出来?”
燕大太太是知情人,只觉羞愧难言。暗暗后悔不该跟过来,这不是上赶子找丢脸来了吗?
简二太太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只是还不能确信,两眼直直地盯着简四太太,神色阴晴不定。
孟馨娘和方夫人却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搞糊涂了,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床上的女子终于在苗少爷的一再呼唤之下,“嘤咛”一声醒转了来。短暂的怔忪之后,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困兽般的哀鸣。
一把推开苗少闲,只穿着一件雪白的肚兜,从床上跳下来,嘴里“啊啊”大叫着,发疯一样朝简四太太扑了过去。
简四太太早有防备,闪身避开,“这丫头疯了,要吃人呢。快快,快把她拉开。”
留在屋子里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谁会不顾仪态去做那拉拉扯扯的事情?俱是站着不动。
终究是自己的干女儿,光着屁股满屋子乱窜,实在丢脸。燕氏看不过眼,抢上去抓住那女子的肩头,抡圆了胳膊就是一耳光,“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那女子被这一巴掌打傻了,愣愣地瘫坐在地上。
苗少闲在自己身上胡乱地裹了两件衣裳,又抓起一件外袍冲过来,披在那女子身上,顺势将她揽进怀中护住,“舅母,别打了,我们是两厢情愿的。反正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您就成全了我们吧。
您不是说知道了她的身份,就考虑让我们成亲吗?她是简家的女儿,我们又都在简家,这不是正好吗?干脆把亲事定了。”
“你说什么?”简灼华又一次被惊到了,“她……她是简家的女儿?!”
“是啊是啊,她叫简兰,是你们家简四老爷流落在外的女儿。”苗少闲替那女子表明了身份,又生怕简家的人不同意这门亲事一样,赌咒发誓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对玉……不,是兰儿,我一定会对兰儿好,绝不会亏待了她。”
听了这一番话,简二太太已经能够确定,苗少闲怀里的那个女子就是小六儿无疑了。她现在无暇去想失踪将近一年之久的小六儿怎会变成泰远侯夫人的干女儿,又怎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简家,还与泰远侯夫人的外甥上演了一出被捉奸在床的好戏,她奇怪的是简四太太的态度。
若说简四太太不知情,那么看到与小六儿容貌相似的姑娘,总会往自己女儿身上想一想吧?怎会在没有跟本人确认过的情况下,就一口咬定不是小六儿?
若说她知情,看到亲生女儿做出如此不堪的事情,怎会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内情?
正想着,忽然听见孟馨娘开了口,“那我弟妹人在何处?”
一语惊醒梦中人,听她这一问,大家才恍然记起自己急急忙忙赶来这里的初衷。
简灼华第一个嚷嚷起来,“对啊,既然这个不是小六儿,那我侄女儿哪儿去了?”
“姑母,侄女儿在这儿呢。”一个虚弱女声紧接着她话语的尾音响起,随即门帘一挑,现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芙蓉面……
——(未完待续。)
P:&bp;&bp;感谢“黑暗力比多”童靴的平安符,鞠躬!!!
&bp;&bp;&bp;&bp;听到这熟悉得令人憎恨的声音,简四太太大脑轰地一声,如同挨了一记闷棍。疑心自己听错了,两眼圆瞪,直直地盯着门口,似要分辨,又似要确认什么。
简莹扶着雪琴的手进了门,叉手朝众人道了个万福。
饶是简四太太一再说床上那个不是小六儿,泰远侯夫人也说那一个是自己的干女儿,没有见到简莹,孟馨娘心里终究踏实不下来,此时才将提着心放回原位。
简二太太和方夫人也不同程度地松了口气。
“玉簪?!”乍然瞧见一个跟玉簪容貌相似的人,苗少闲惊愕不已,看看怀里的人,再看看简莹,一时间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自己的心上人。
这一声“玉簪”,惊醒了怀中之人。只听她嘴里“啊”地大叫一声,挣脱他的手臂,两眼泛着诡异的红光,没命地扑向门口这边。
“元芳。”简莹喝道。
一道人影应声挪闪进门,迎上玉簪,对准后颈就是一掌。
玉簪身子一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元芳伸手一捞,将人打横抱起,径直放到被褥凌乱的床上去。
“大胆。”苗少闲后知后觉地跳了起来,两眼喷火地瞪着元芳,“你一个小小的丫头,居然敢对玉簪……”
“少闲,你给我住口。”燕氏沉声喝道。
被她一瞪,苗少闲的气焰登时矮了一大截。再不敢发作元芳,只急切呼唤着“玉簪”,跟到床边去。
“玉簪姑娘怕是受惊魇到了。”简莹一句话交代了自己让元芳出手的原因以及目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对。”一直呆立如雕塑的简四太太,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反应,指着简莹声嘶力竭地喊道,“她不是小六儿,她才是那个野种……”
“四弟妹。”简二太太大喝一声截断她的话茬,唯恐她又说出什么不当的话来。紧跟着吩咐,“小六儿,你娘怕是也受惊魇到了,快让你的丫头扶她回房休息。”
简莹会意。“元芳。”
元芳闪身上前,一手压下简四太太如锥似剑、散发着浓浓恨怒之意的手指,一手紧紧地挽住她的手臂,“四太太,奴婢送您回去。”
简四太太大力挣扎。两眼狂怒地瞪着简莹,“你歹毒的野种,居然敢算计我的小六儿,我跟你拼了……”
“哎呀,我娘这是怎的了?”简莹焦急地道,“元芳,快帮我娘顺顺气。”
元芳收到她的眼神示意,借着抚胸的动作,在简四太太胸口的穴位上重重地按下去。
简四太太一口气喘不上来,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睛翻动两下,顷刻间便晕了过去。
“娘。”简莹提着裙摆奔过来,用力拍打着简四太太的脸颊,“娘你怎么了?娘你快醒醒啊。”
“二少夫人莫急。”方夫人赶忙出声安抚,“四太太怕是肝郁气结,痰迷心窍,等大夫过来给扎一针,将那口痰吐出来就没事了。”
简莹并未因她这话安心多少,急声吩咐道:“晓笳,你快去瞧一瞧,大夫怎的还没过来?”
晓笳答应着退出门去。
孟馨娘也上前开解。“弟妹,你怀着身子呢,不要太着急了。四太太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的。还是赶快把人送回去吧。”
“不要来回折腾了,就送到隔壁房间吧。”简二太太眼见局势控制住了,心头一松,这才觉出自己捏了两把冷汗,定了定神,又补充一句。“免得大夫来了两头跑。”
说着扬声喊进一个健壮的婆子来,将简四太太背到隔壁安置。简莹等人都跟了过去,只泰远侯夫人一个站在原地未动。
勒令苗少闲穿好衣服,叫他跪在面前,“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苗少闲眼神游移着,“是……是玉簪约我来的……”
“胡说。”燕氏怒喝道,“玉簪一向洁身自好,做事极有分寸,怎会约你在别人家的后院幽会?莫不是你情难自已,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不是不是。”苗少闲急急辩白,“舅母你相信我,真的是玉簪约我过来的。
我本来在前头喝酒的,玉簪叫一个丫头偷偷递话给我,说有重要的事情同我商议,叫我到这里来找她。我进了门,就见她脱……那样躺在床上,我本来就喜欢她,哪里忍得住嘛?
所以就跟她……”
燕氏目色一沉,“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只昨天晚上来后院见过我一回,是如何顺顺当当找到这里来的?”
“是那个传信的丫头引着我过来的。”苗少闲赶忙答道,“那丫头对后宅十分熟悉,七拐八拐的,一路上都避开了人的。”
听到这里,燕氏若还不明白苗少闲是遭了旁人算计,那她就白活这几十年了。至于遭了谁的算计,又为了什么算计,她一时间还理不出头绪。
不过她有一种直觉,这事儿跟那位与玉簪容貌相似的六小姐脱不了干系。简四太太很不对劲,那位简二太太好似也在遮掩什么。
努力将心头那股子无名火气压下去,“我叫人帮你收拾一下,你赶紧回前头去,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没有发生过?我和玉簪都有夫妻之实了。”苗少闲急了,“舅母,玉簪我是一定要娶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你这孽障。”燕氏见他如此冥顽不灵,恨不能活活掐死他,“若不是你被色迷心,怎会闯下这样大的一桩祸事?这事儿你别再掺和了,自有我来处置。”
“那玉簪……”
“她好歹也是简家的女儿,你毁了人家的清白,便是想不认账都不行了。只管滚去喝酒吧,保准叫你如愿就是。”
苗少闲知道自己这舅母是言出必行的,立时放了心。由着燕氏的贴身丫头帮他收拾一番,兴高采烈地去了。
燕氏目送他出了门,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她是怀着交好之心而来,没想到会被搅进这样令人作呕的事情里面。虽说那设局的人可恶,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那外甥若行端坐正,也不会落入圈套。
人家女儿毕竟丢了清白,她便是想推卸责任也推不干净。泰远侯有意与简家交好,不能因为一点子糟烂事儿撕破脸。
这只苍蝇她忍着恶心吞下了,然而简家若是想瞒天过海,就这样糊弄过去,却是万万不能的,必要让他们给个满意的交代不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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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大夫很快就被请了来,给简四太太和玉簪分别诊治过,断定一个是痰迷心窍,一个是急火攻心,施了针,留下方子,便拿上简二太太送上的一袋子沉甸甸的封口费离开了。
随行而来的丫头婆子都被各自的主子严厉警告过了,谁也不敢将栖霞小筑发生的事情说出去。唯一一个不安定的因素,就是简灼华。
简二太太找她单独谈了一刻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才撇着嘴答应不会胡乱嚷嚷。
目睹奸~情现场的人中,只有方夫人一个算是外人。她深谙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听说简四太太身子没有大碍了,便识趣地告辞,自回水阁赴宴。被人问起来,也只拿简莹身子不适搪塞过去,一丝儿口风都不露。
余下的都属于相关人等,又都存了满心的疑问。先前状况迭出,令人应接不暇,没来得及掰扯,这会儿闲下来了,自然要追问一番。
孟馨娘打着关心的旗号,率先发起话题,“弟妹,你还好吧?不是说你肚子疼见红了吗?”
“对啊。”不等简莹开口,简灼华便急不可耐地抢过话头,“我们一听说你出事了,连席都顾不得吃,急火火地赶过来看你,结果没见着你的人,反而瞧见那两个不要脸的东西赤条条地滚在床上。
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口中那“两个不要脸的东西”,都跟自己有着密切的关系,泰远侯夫人被躺枪了,刚刚放晴的脸色又笼上云影。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一进门就瞧见他们……他们……”简莹一手按在胸口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当时真的是吓坏了。
我不知那两位是什么人,想着他们既能进到内院,身份必定不一般,自是不敢声张。便借口身子不舒坦。吩咐翠屏悄悄请了娘亲来处置。
想是翠屏那丫头瞧见我受惊的模样误会了,关心情切,一时慌乱,便嚷嚷了出去。
此事是我没有处置妥当。让诸位受惊担心,实在罪该万死。”
说着满面羞愧地站起身俩,朝众人道了个万福。
这番说辞乍一听很合情理,可经不起推敲。其他人还能将疑问藏在心里,简灼华却是个直筒子。当下便问了出来,“既如此,你为何不将他们叫起来,详细问一问?我简家的女儿不会连这点子小事儿都处置不了吧?”
简莹苦笑了一下,“若能自个儿处置,侄女儿又怎会惊动娘亲,扰了二伯母寿宴的大好气氛?奈何那两位睡得实在太沉,几次三番都叫不醒。
侄女儿唯恐另有隐情,怎敢贸然处置?”
她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出事情蹊跷了。方才简灼华和简四太太站在床边高声说话。那两个却睡得死猪一样,半点儿反应也没有。若不是泰远侯夫人急怒之下一巴掌打过去,只怕这会儿人还醒不过来呢。
十有八~九是中了迷香之类的东西。
简灼华想起自己在那屋子里待了许久,拿了手在鼻下嫌恶地扇了两下,又狐疑地打量着简莹,“我们来了许多时候,怎迟迟不见你的人影?”
“我在隔壁房间。”简莹淡定地答道,“我身上的衣裳被传菜丫头弄脏了,屋子里这般情景,总不好在那里更换。便叫大丫头守着门。想趁着娘亲过来的空当,简单收拾一下。
谁知梳洗的工夫,你们就到了……”
简灼华凝神细看,这才发现她已经不是先前的装束了。换上一身水蓝色盘金绣菊长摆交领半臂,内搭一件牙色漩涡纹齐胸襦裙,重新盘过头发,只别了一支燕大太太送的衔珠金钗。
脂粉未施,两耳空荡荡的,显然是未及打扮停当。便仓促赶过去了。
犹自半信半疑,“我进来的时候怎没瞧见你的丫头?”
“没有吗?”简莹有些吃惊,转头冲门外喊道,“晓笳。”
“二少夫人。”晓笳应声进门而来。
简莹面色不虞地瞪着她,“我不是叫你守着门口吗?怎的姑母说没有见到你,你可是擅离职守了?”
“回二少夫人,奴婢一直听命守在门口,不曾离开半步。”晓笳躬身答道。
简灼华眉眼一立,刚要呵斥她胡说八道,陡然记起,自己闯进门的时候,似乎的确在外间门口瞧见这么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来着,因实在太不起眼了,也没有多加留意。
不愿在这等小事上纠缠,心知从简莹这里再难问出什么值得咀嚼的事情,便将目标转向泰远侯夫人,“夫人的外甥说那个叫玉簪的丫头是我们简家的女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简二太太虽然对玉簪的真实身份心中有数,可实在好奇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便也眼带询问地望着燕氏。
“这事儿说来话长,还是等寿宴结束之后细细说明吧。”燕氏心中有气,兼之要留出时间思索对策,故意将事情支到宴会之后,浅笑着看了简二太太一眼,“二太太可是寿星呢,你这主角不在,客人们怕是会感到无趣。”
简二太太是个精明人,燕氏能想到的事情她岂会想不到?猜到那位苗少爷是被简莹和简四太太母女两个某一方或者双方利用了,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人家一个交代之前,苗少爷和玉簪的事怕是很难善了。
外头还有几十桌子的宾客,也着实不适合讨论这些。
于是顺着燕氏的话笑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全,我这一忙乱就没了章法。我治家不善,出了这样的事情,倒劳累几位贵客跟着奔波操心了,实在无地自容。
好在时辰还早,宴席还要摆上一阵子。等一会儿过去了,我先自罚三杯,权当赔罪。”
“哪里,是我管教不严,合该我赔罪才是。”燕氏客套道。
两人都避重就轻,不去提及具体“罪”在哪里。寒暄一番,简二太太便起身笑道:“那么就请几位去水阁继续赴宴吧,我还要交代几句,稍后就来。
二姑奶奶,有劳你代为引路。”
“我知道了。”简灼华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事情,心下有些不情愿,可也不好太下简二太太的脸面,便引着孟馨娘、泰远侯夫人和燕大太太三人一道走了。
她们前脚走,简二太太后脚就将下人悉数打发出去,面色泛冷地看着简莹,“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二伯母怕是弄错了。”简莹对她嫣然一笑,“我可是捉鬼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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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捉鬼?”简二太太眉头蹙起,“什么意思?”
折腾了这半天,酒席没吃上,简莹的肚子早就饿了。伸手在攒盒里翻了翻,捡了一块紫薯山药糕捏在手里,吃了两口,才慢条斯理地笑道:“二伯母这是真糊涂,还是跟我装糊涂呢?
那我倒是要问问二伯母,简府这么大,去哪里摆宴不成?为什么非要选在距离栖霞小筑最近的水阁呢?”
简二太太脸色微变,起初她想将酒席摆在集悦堂,以示对泰远侯夫人和燕大太太的重视。简四太太一再建议说水阁更为妥当,打开四面窗子,既通风又凉爽,还能瞧见半个园子的美景,搭戏台子也便宜,她才改了主意的。
简莹瞧着她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猜中了,继续说道:“姑母有几个问题问得很是精辟,好端端的,那传菜的丫头怎会绊一跤?又怎会不偏不倚,单单把汤水泼在我的身上?
我娘一直看我不顺眼,突然对我关怀备至,一个劲儿地催我来栖霞小筑换衣裳,您就不觉得奇怪吗?”
简二太太当然觉得奇怪,只不过她以为简四太太要在未来亲家面前装慈母,没有往深处去想罢了。
不耐烦听简莹一项一项分析,“你莫要绕弯子了,直接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您想一想,如果今天躺在床上的是我,我娘一口咬定那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恰好又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作妇人打扮的玉簪,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简莹轻飘飘地反问。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简二太太还是满心震惊。若真是那样,未免替嫁的事情暴露,她只能将错就错,配合简四太太,承认玉簪才是小六儿。如此一来,两个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位。
未必能神不知鬼不觉,“你可是怀有好几个月的身子呢……”
“那又怎样?”简莹唇角染着浓浓的嘲讽。“听说祖母那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药,想要制造出小产的假象并且瞒过大夫并不难,她躺上一个月,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至于我。我本就宫寒体弱,坐胎不稳,跟苗少爷春风一度过后,连堕~胎药都省了。余下的事情,自有简家帮着遮掩。她们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什么好担心的?
即便泰远侯夫人有所怀疑,也没胆子和脸面承认自家外甥睡了济安王府怀有好几个身孕的二少夫人,只能闷声吃下这个哑巴亏。
济安王府发现又有什么打紧?把庶女换成嫡女,还是他们占便宜了呢。那孩子没也就没了,反正血统不正。以我公爹跟大伯父的交情,这点子事情还协商不妥吗?”
“可是你们的声音不一样……”
“如果我变成哑巴呢?玉簪又恰好因为被泼了汤汁着了凉,嗓子哑掉了呢?病好之后伤了嗓子,变了音儿呢?当初你们拿我冒充小六儿,不就是这样糊弄姑母和九弟的吗?”
简二太太猛然想起玉簪“啊啊”大叫的模样。愕然地看着简莹,“你把小六儿弄成哑巴了?”
“放心,她哑不了。”简莹冷笑道,“她给我准备的药,我只给她灌下三分之一,也就四五个时辰不能说话吧。
她想把我弄成哑巴,是为了掩盖嗓音。我已经得到官方认证了,不需要使用那种下作手段,只不过想让她尝一尝当哑巴的滋味而已。
她把苗少爷哄得五迷三道,全凭了那张嘴。若是变成哑巴。被苗少爷嫌弃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简二太太越听越心惊,“四弟妹和小六儿暗地里谋划的事情,你是如何得知的?”
简莹不提楚非言。也不牵扯萧铮,半真半假地笑道:“我娘最近太老实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没事儿就在琢磨,这是一只什么样的妖,于是就派人查了一下。
我听说负责给七弟和燕小姐牵线搭桥廖家姑奶奶,昨天从简府回到娘家。就开始上吐下泻,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赴宴了。
我还听说,昨天晚上都快半夜了,简府来了一男一女两位客人,男的长得很像泰远侯的外甥苗少爷,女的蒙着面,说是脸上长疹子不好见人,连主家都没有拜见,就直接住进了泰远侯夫人客居的院子。
今天一早,我在青霭院一露面,泰远侯夫人、燕大太太、齐小姐和燕小姐四个就跟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明明一副好像认识我的模样,却拼命忍着不说出来。
关键是我娘,过去瞧见我,她眼睛里都是偷偷往外冒飞刀的。今天不冒飞刀了,却冒着那么一股子心虚、紧张外加奸计即将得逞的兴奋。
打眼一瞧,到处都是鬼。有鬼我自然要去捉,这不一捉不就捉着好几只吗?”
简二太太越听越心惊,越听也越恼火,一巴掌拍在小几上,“既然你早就看穿了四弟妹和小六儿的算计,为何不早点儿来告诉我?”
“早点儿告诉了,二伯母就一定会站在我这边吗?”简莹不以为然地笑着,“万一你们一大家子合起伙儿来欺负我一个,我找谁哭去?
我没那么天真,以为我跟简家的感情比小六儿跟简家的感情还要深厚。”
简二太太表情悻悻的,“那你也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得那般难看吧?避开也就是了,非得叫我们丢光了脸面,你心里才舒坦吗?”
简莹细嚼慢咽地吃完了一块山药糕,拍掉手上的渣子,“不闹出来,怎么能让我娘亲口说出玉簪不是小六儿的话呢?
有那么多身份不俗的人做见证,日后她再嚷嚷玉簪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只怕也没有人会相信了……”
一个“了”字刚刚出口,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姑娘,姑娘,您不能进去……”
紧接着“砰”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玉簪奋力冲开守门丫头的阻拦,闯进门来。两眼含泪,祈求地望着简二太太,嘴里“啊啊”叫个不停。
毕竟是自家骨肉,一个娇生惯养的嫡女落到这般下场,也实在叫人心酸。简二太太不忍看她,闭着眼睛挥了挥手,“送玉簪姑娘回去休息。”
玉簪一听这话立时急了,“扑通”一声跪下,流着眼泪磕头不止。
简二太太叹息一声,“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你这又是何苦?”
“二伯母。”简莹笑盈盈地抬眼,看着简二太太,“您去招待客人,我来帮您开解她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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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经此一事,这姐妹二人已然势同水火,简二太太怎会放心让她们独处?
“不用了,她身子不舒坦,合该回房休息。你也有孕在身,不能累着。等宴席散了,我自会开解她。”
简莹扫了玉簪一眼,“就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今天出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再让她整出点儿幺蛾子来,您这热热闹闹的寿宴可就要变成笑柄了。”
简二太太脸上现出怒色,很想问问她这么多的事情都是谁搞出来的,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不管怎么说,都是简四太太和小六儿先挑起来的,自己便是问了,她也有话反驳,岂不是自讨没趣?
要说这玉簪的事也是难办,尚未认回简家之前,她依旧是泰远侯府夫人的干女儿。虽然以养病为由将她暂时拘在这栖霞小筑,可她硬要闯出去,下人也不好做得太过火。
做得过火伤到她,对简四太太来说无疑于火上浇油。简四太太若是出了什么事,势必会惊动楚家。楚家也不是一般的门户,一旦掺和进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便是没有伤到她,一不小心把她放出去,叫她在宴席上闹开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能找个人稳住她最好,挑来捡去,知情的人当中,有空闲的也只有简莹了。
可是这丫头真能有那么好心?
简莹见简二太太面露犹豫之色,便又笑道:“二伯母,是怕她趁机对我不利,还是怕我对她不利?
您别忘了,她可是我的手下败将,想要对我不利还要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而我已经大获全胜了,又何必再踩她一脚?
难不成二伯母不想让我开解她?过后好跟她们沆瀣一气,一起来对付我?”
“胡说什么?”简二太太半是嗔怪半是恼怒地瞪了她一眼,“你想开解便开解吧,说那些有的没的找打呢?”
说着站起身来,“行了。你们慢慢聊吧,我那儿还有一水阁的客人要招呼呢。
你受了惊吓,来回奔波怕是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你娘又病得厉害。你在府里多住两日吧,免得叫人说道。回头我跟世子妃说一声,再差人去王府给姑爷报个信。”
简莹心知简二太太这是以防万一,要以圆谎的由头把她扣在娘家了。她没打算让他们如愿,嘴上又何妨答应?
“好。二伯母只管去忙吧,这里交给我了。”
简二太太点了点头,便迈步向外走去。
玉簪瞧见她走了过来,用力挣脱下人的阻挡,膝行上前,伸手就去拉扯简二太太的裙摆。
简二太太侧身避开,低头冷冷地看着她,“你好歹也是我们简家的女儿,你安分一些,简家自会帮你安排好后路。让你余生有靠。
你若不知进退,捅出天大的篓子来,到时候我们便是想帮你,也帮不得你了。”
说完径直出门而去。
下人们放开玉簪,也都飞快地退下下去,顺带手关好了门。
玉簪神情呆楞地跪了半晌,忽地抬起头来,两眼怨毒地看向前面。见简莹正专心致志地翻看着攒盒里的点心,一副全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的样子,于满腔的恨怒不甘之中。升腾起一丝杀意。
只要这鸠占鹊巢的野种死了,她就还有机会做回简家嫡女。
这念头一经出现,便如洪水过境,势不可挡了。手悄悄地摸向发间。拔下一根尖头的发簪捏在手里,身体慢慢后仰,两脚用力蹬地,猛地站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简莹扑了过去。
眼见扑到近前。只听“嗖”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下一瞬,玉簪张牙舞爪地定在原地,一枚铜钱掉落在地,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声音,跳跃着滚到墙角去了。
简莹冲着满面愕然的玉簪摇了摇头,“图穷匕见吗?你把我想得太天真了。我明知道你恨不得化身为狗,一口咬死我,怎会没有防备呢?”
玉簪满心惊惧,转动眼珠四下睃巡,却没有发现这屋子里有什么地方能够藏人。
简莹将挑好的糕点放回盒子里,起身走过来,拿沾了油渍和糕粉的手摸着她的脸,嘴里“啧啧”两声,“我们长得还真是很像,这么看着你,就跟照镜子一样。
不过可惜……”
“惜”字刚一出口,就听“啪”地一声,原本轻柔抚摸的手,重重地扇在她的脸上。
玉簪被打愣了,眼睛张得大大的。
“怎么,你想说我说话不算话?”简莹唇角弯弯地看着她,“我跟二伯母说不会踩脚,可没说不会打脸。”
玉簪眼中的惊愕迅速转变成了愤怒。
简莹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悠悠地笑道:“起初我以为你会先弄掉我的孩子,再来对付我。你迟迟没有动作,我还感到奇怪来着。
后来我才意识到,我把你想得太善良了。为了达成目的,连强~暴孕妇这样丧尽天良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你还真是不怕遭报应。
我这个人从来不指望老天爷,我喜欢当场报仇。”
话音未落,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打得更重,玉簪毫无防备之下,唇齿磕碰,嘴角渗出丝丝血色。
简莹抽出帕子,替她擦了去,“你好像也把我想得太善良了,听了我跟二伯母的对话,就当真以为我要开解你呢。
亏你做出那样猪狗不如的事,还敢留下来跟我单独相对,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胆量。”
接连受辱,玉簪眼圈抑制不住地红了。她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只能目眦欲裂地瞪着简莹。
简莹从她手上拔~出那支簪子,在指尖转来转去地把玩着,“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想让苗少爷坏我名节吧?所以你才一面勾~引他,一面装出贞洁烈女的模样儿,让他看得见吃不着。
你是不是认为,像我这样的野种,配苗少爷都算是便宜我了?所以你准备了一份剂量十足的哑药,既想毁了我的嗓子,又想让苗少爷对我始乱终弃。
想让男人始乱终弃的法子多得是,你那种都不算是法子,要不要我来教你一种更直接更有效的?”
说着晃了晃手上的簪子。
玉簪脸色大变,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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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见她紧张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簪子,便从善如流地将簪子尖端抵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含笑看着她恐惧渐浓的脸,直到她认命地闭上眼睛,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给吓的。”
拿簪子在她额上点了点,“放心,我不会划花你的脸。”
玉簪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被她耍弄了,又露出愤恨的神色。
简莹用簪子描画着她的眉眼,鼻子,嘴唇,“这样一副花容月貌,毁了怪可惜的。人家苗少爷好歹出了一回力气,总要让他娶个美美的人儿回去,享几天艳福不是?
等到哪天他不喜欢你了,你也可以揽镜自照,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到底哪里不好,连一个你最初不屑下嫁的男人都厌弃你了?你又比那个谁谁谁差在哪里,怎就输给她或者她们了?
你越不甘心,就越痛苦,那种独守空房,孤独得快要发疯的折磨,可比直接毁掉你的脸爽多了。”
玉簪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死死地瞪着简莹,两眼怒火愈喷。
“你想说你一定会笼络住苗少爷,叫他一辈子对你俯首帖耳,不让我如愿是吗?”简莹收回簪子,笑眯眯地看着她的眼睛,“那也很好啊,你就可以一辈子跟一个你不喜欢、并且夺走你的童贞的男人同床共枕了。
强颜欢笑,忍着恶心,任由他摸你的小手,亲你小嘴,在你身上予取予求。再生几个跟他一样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孩子。”
玉簪被她踩到了痛处,从被封闭的喉咙里生生挤出一丝声音来,“啊……”
“怎么?你不想嫁给他了呀?”简莹故作惊讶地道,“那还真是可惜了,你连泰远侯夫人一道算计进去,不嫁给苗少爷势必要得罪泰远侯府,好好的一座靠山就这么没了。
再说你现在已经是残花败柳了。又顶着庶女的名头,就算有四太太给你撑腰,再想嫁一个比苗少爷还好的实在是难。
要么嫁个平凡庸俗没什么本事的男人,靠着娘家给的嫁妆过日子;要么就是给人做继室。当后娘;再不然,你为了糊弄表哥说的话就会一语成谶,你从此以后心如死灰,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你……这……贱……人……”不知是药效退了。还是方才那强挤出来的那一声打通喉管,玉簪激怒之下,居然磕磕绊绊地说出话来。
简莹挥手又是一巴掌,“骂人可不是好习惯,你现在是我砧板上的鱼肉,还是把嘴巴放干净一些的好。”
又拿手指摩挲着她红肿的脸颊,“话说你这脸皮子保养得还真是不错,打上去又滑又软,极有弹性,我都快爱上这手感了。”
玉簪不敢再骂。抿着嘴唇,死死瞪着她。
简莹站累了,便回到罗汉床上坐下,拈起点心来吃。
玉簪见她如此悠闲,恨不能立刻冲过去,在那点心上撒上毒药,活活毒死她才好。
潜意识里不想叫她吃安稳,便费力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
“你想问我是如何知道你在谋划些什么的?”简莹替她把话说完,抬眼看着她,“不过是动动脑筋的事儿。想一想也就明白了。”
“不……可能。”玉簪不信自己苦心筹谋多日,那么容易就被她看穿。
简莹笑着摇了摇头,“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吗?
你的计划说穿了不过就是故布疑阵。引蛇出洞,移花接木这三步。
你先故布疑阵,安排泰远侯夫人带着燕小姐到简府来相亲。你断定,我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派人去盯着你的动向。
等我的发现你留在泰远侯府,并未跟随泰远侯夫人一道前来的时候。我一定会怀疑泰远侯夫人受你所托,会帮你做些什么。如此一来,我就会放松对你本人的警惕,把注意力转移到泰远侯夫人身上。
这是迷雾,同时也是诱饵。
我当众出现在泰远侯夫人面前,对你大大不利。你觉得我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一举掐断你的回归之路。
那么你就可以引蛇出洞,让我出现在二伯母的寿宴上。
以泰远侯夫人对你的宠爱,肯定是想带你一道来的。你大概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了,苗少爷对你一往情深,听说你病了,自然也会留下。
等到泰远侯夫人到了济南府,你就找到苗少爷,说你恢复记忆了,你是简四老爷流落在外的女儿,急着认祖归宗,请求他护送你来济南府。
又以怕被人追杀为由,让苗少爷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将你悄悄带出泰远侯府,并且绕了远道,避开可能发现你行踪的人。
在四太太的暗中协助下,你很顺利地见到了泰远侯府夫人。你跟她说了你的身世,然后请求她先替你保密,等到寿宴结束之后,再向简家的人和盘托出,以免扫了大家的兴致。
事情如此凑巧,泰远侯夫人起初也许还会有所怀疑,然而等她见到我,发现我们容貌如此相似,就对你的身份深信不疑了。
然后你就可以跟四太太明暗配合,开始进行第三步——移花接木。”
玉簪没想到自己冥思苦想出来的计划,竟会被她一字不错地说中,震惊莫名,“你……你……”
“我怎么都知道?”简莹笑了一笑,“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动脑子想出来的。
你这计划看着很高明,可真正实施起来,漏洞实在太多,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会有所觉察。最关键的是,你找错队友了,从我来到简府后院到走进栖霞小筑,短短的一个时辰之中,你那位好娘亲不知道卖了多少破绽给我。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话一点儿都不假!”
玉簪颇不甘心,“你……明明……已经……”
“你是想说我明明已经中了迷香吗?”简莹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呢,我怎会让自己冒险去吸什么迷香?在我进去之前,你那迷香就已经被我的人掉了包。
连你这么聪明的人都骗过去了,看来我和我的丫头们演技相当不错。”
“那莲……莲衣……”
“莲衣?”简莹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你那个会些拳脚的丫头吧?应该还在床底下睡着呢。若论功夫,她比我们家元芳可差远了。”
正说着,就听门外有人禀道:“二少夫人,二少爷接您来了!”
玉簪心神一凛,眼波飞快地动荡起来,眸子深处缓缓地升起一团亮色。
简莹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嘴角泛起玩味的笑意,扬声吩咐:“请了二少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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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不一时的工夫,周漱就被请进门来。
打眼一扫,先瞧见一个女子摆着诡异的姿势立在屋子当中。再往里看,就见简莹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块吃了一半儿的点心,眉开眼笑地望着他,那颗悬了一两个时辰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娘子莫吃点心了,我叫房妈给你炖了汤,还做了几个你最爱吃的菜,我们回家吃饭去。”他站在门口招呼道。
听到身后那如玉石相击般清朗温润的声音,玉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两眼左右扫动,似乎想要捕捉那说话之人的身影。
简莹见她一脸遮不住的渴望和焦急,善解人意地朝周漱招了招手,“夫君,你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听到这话,玉簪的眼睛倏忽一亮,极力按捺着怦怦有声的心跳,全身心地感受着身后那人的气息。
周漱一进门就瞧出简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儿了,不用想也知道立在那里的人是谁。若依着他的意思,那种心术不正的女人就该马上去见阎王,多看一眼都嫌污了他的眼睛。
“不用介绍了,我不想认识。”他干脆地道。
“认识一下吧。”简莹不死心地劝诱着,“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呢,你见了肯定会吓一跳的。”
周漱好笑不已,“既然一模一样,我看你便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去看别人?”
“你真的不想看看?”简莹再接再厉地劝道,“你就不好奇,那个阴差阳错跟你失之交臂的未婚妻长得什么模样?”
玉簪蓦然张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瞪着简莹,她怎敢这样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简莹对她的眼神视而不见,继续劝道:“就看一眼,人家听说你来了,立马列开架势等着勾~引你,好让你弃暗投明,撒丫子奔向她的怀抱。
你好歹配合一下嘛。要不然人家该多伤心呢。”
周漱哭笑不得,板起脸道:“我不耐烦配合,娘子莫再胡闹,赶紧过来。”
玉簪眼睛瞪得更大了。听济安王府二少爷这意思,居然是知情的?
是了,在泰山救下她的雍亲王世子跟这位二少爷是好友,见她跟那野种容貌如此相像,又怎会不跟二少爷提起?以他的家世背景。只要想查定然查得出来。
既然查出嫁给他的只是一个低贱的野种,为何隐忍不发?
难不成在他心里,她堂堂一个嫡女竟然还不如一个野种?
简莹冲玉簪摊了摊手,“不是我不想帮你,那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男人不想看你,我也爱莫能助不是?”
说着惋惜地咂了咂嘴,将那半块点心扔回攒盒里,站起来扑打一下衣衫,慢慢地向外走去。
听了她这嘲讽意味十足的话,玉簪怒不可遏。
她不信二少爷会由着一个野种登堂入室。做自己的正妻。定是那野种编了什么谎话迷惑了他,又不停地在他耳边说她的坏话,才让他心生偏见,错把珍珠当鱼目。
怪道那野种有恃无恐,敢叫二少爷进来,还一个劲儿地撺掇二少爷过来看她一眼,敢情早有准备。
她必不能让那贱人如愿。
念及至此,立刻脱口喊道:“二少爷,请留步。”
周漱跟没听见一样,揽了简莹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
简莹往后瞄了一眼。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叫你留步呢。”
“那种人理她做什么?”周漱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又换了柔和的声音提醒她道,“小心门槛。”
那轻蔑的话语。玉簪感觉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不禁红了眼睛。恨不能立时冲出去,将那小人得志的贱~种和那偏狭昏聩的男人一起撕成碎片。
正暗暗发狠,只听“呼”地一声,一道青灰色的人影从天而降。
她心头大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定睛再看。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难不成眼花了?
这念头刚刚闪过脑海,她便愕然地发现自己能够自由行动了。转着头颈,急急搜寻,别说人影,整间屋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门口那微微晃动的竹帘,证明刚才那不是她的错觉。
她双腿疲软地瘫坐在椅子上,惊悸退去,恨意又汹涌而来。有那样的高手随行听命,难怪她会反遭暗算。
若不是被那野种占去位子,那神鬼莫测的高手本该听命于她的。
想到这一层,胸口愈发堵闷难当,抓起小几的茶盏狠狠地掼在地上。
这一会儿的工夫,简莹已经和周漱一道出了栖霞小筑。
“石泉果然好用。”她由衷地称赞道,“等回去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奖赏他。”
元芳会的只是一般的拳脚功夫,平日里打打架还行。石泉却是真正能够飞檐走壁的高手,更适合做潜伏跟踪一类的地下工作。
若没有石泉帮忙,今天的事情不可能进行得那般顺利。
周漱表情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下回不准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
“哪里危险了?”简莹翻了个白眼,“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好不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周漱瞪她一眼,语气强硬地道,“我们事先说好的,这回我听你的,下回你就要听我的了。”
简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知道知道,下回听你的就是了。”
“什么人?!”跟在身后的元芳突然喝了一声。
周漱立时顿住脚步,“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们。”元芳答着话,身形一晃,已经抢到了距离最近的假山跟前,伸手一扯,便拽出一个人来。
简莹举目看去,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媳妇,衣着打扮十分得体,面皮也白白净净的,看着很是眼生,不像是简府的人,想是今日前来赴宴的女眷随从。
“说,为什么跟着我们?”元芳气势十足地喝问。
那媳妇拿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比划的是个什么意思。
“原来是个哑巴。”雪琴撇了撇嘴。
“未必吧?”简莹眯起眼睛,“我瞧着她的打扮,像是哪位夫人小姐身边有头脸的管事,怎么可能是哑巴呢?”
晓笳目光微微一闪,“二少夫人,奴婢听说泰远侯夫人这次过来,身边就跟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媳妇子。”
“泰远侯夫人身边的人?”简莹来了兴致,招呼元芳道,“把人带过来,我跟她聊聊。”
元芳答应一声,扯着那依旧比划个不停的媳妇走了过来。
周漱不经意间瞟见那媳妇腰间挂着一块玉坠,感觉甚是眼熟。凝神细看一回,登时变了脸色,几步跨上去,将那玉坠一把捞在手里,厉声喝问:“这东西你是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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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那媳妇似乎被吓到了,愣怔了半晌,才又比划起来。
周漱不懂哑语,急声问道:“你可会写字?”
那媳妇用力摇了摇头,左右扫视一番,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塞给他一个纸团。瞅准他松手的空当,赶忙福了福身,一路小跑地去了。
元芳脚下一动,正要去追,就被周漱出声拦下,“让她去吧。”
“是。”元芳答应一声,退到简莹身后站好。
简莹见周漱这般失态,猜到那块玉坠与他有什么渊源,却也不急着问他。一路慢慢踱步,来到垂花门口。
姜妈早早就叫人备下软轿在那里等着了,陪她一同等的,还有简二太太身边的管事婆子乔妈。
这乔妈最是能说会道,是简二太太的左膀右臂。上前给两人见了礼,便堆着满脸的笑纹说道:“六姑爷来了,怎不去前头喝几杯,跟大家伙儿一起热闹热闹?”
“不了。”周漱淡淡地道,“我不惯白日饮酒,还要回去攻读课业。”
“是是是,学业最重。”乔妈连声附和着,又转向简莹,“六小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留在府里住几日多好,怎就急着回去了?
四太太受惊病倒,醒来若是见不到您,肯定会失望的。二太太许久不见您,也想着等宴席散了,跟您说说贴心话儿呢。”
简莹心道简二太太跟她哪有什么贴心话儿好说,不是诛心话儿就不错了,面上微笑地道:“我怀着身子,毛病多着呢,吃的喝的用的,若不用平常用惯了的物件儿,必会不舒坦。
我留在府上,我娘怎会不记挂我,又怎能安生养病?夫君和婆家的人也要跟着担惊受怕,离着又没有几步路。何苦折腾两家人受苦呢?
况且二伯母还有贵客要招待,我还是不要给她添乱的好。
二伯母那里正忙着,我就不去跟她当面辞行了,免得搅了大家的兴致。你替我跟二伯母赔个不是。就说等她忙完了,我接她和我娘到王府去小住几日,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说说贴心话儿。”
简二太太自是知道周漱亲自来接,不能强行留下简莹,打发乔妈过来。不过是全个礼面罢了。乔妈是简二太太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也是明白这一层的。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恭送二人出门。
出了简府,简莹下轿上车,周漱上马,车马齐动,径直驶向济安王府。
雪琴不住地瞟着靠在车座上闭目小憩的简莹,几次欲言又止。
简莹有些不耐烦,“想问你就问吧。”
雪琴表情有些讪讪的,犹自迟疑着。“奴婢真的能问吗?”
简莹睁眼瞪了她一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单独留下你陪我坐车?是因为你长得格外好看吗?”
“没有,奴婢哪儿有您好看?”雪琴感觉受到了重视,心情立时雀跃起来,拍完马屁,才字斟句酌地问道,“二少夫人,玉簪姑娘就是那位……六小姐吧?”
简莹“嗯”了一声。
“那她……她是想……”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她想跟我把位子换回来。”
虽然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听她亲口说出来,雪琴还是忍不住吃惊。一时间不知作何评论。只好沉默下来。
简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要是想回简家,去服侍真正的六小姐,我不会拦着你的。”
“二少夫人。”雪琴赶忙从座位滑下来。跪在简莹面前,“奴婢不去,奴婢既然跟了您,就只认您一个主子,您千万不能赶奴婢走啊。”
她又不是傻子,岂会瞧不出那位六小姐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跟泰远侯府一个不成器的表少爷有了首尾。势必要嫁进泰远侯府寄人篱下的,哪有跟着二少夫人风光体面?
而且六小姐做事实在狠辣,对自己的姐姐和尚未出世的外甥都能毫不留情地下手,对身边的丫头又能好到哪里去?
便是二少夫人不再信任她,要赶了她走,她也不会去服侍六小姐。
“起来吧。”简莹说完这句,便又闭上眼睛。
雪琴不知自己的忠心传达到了没有,心里惴惴的。有心再说几句什么,见她没有跟自己继续交谈的意思,唯恐扰恼了她,只好作罢。
回到采蓝院,房妈已经将饭菜摆好了。
简莹着实饿坏了,一口气扒了两碗米饭,才被房妈劝着撂了筷子,周漱也陪着吃了一些。饭后撤去碗碟,便说起玉坠的事情,“……那是母妃的遗物。”
简莹有些吃惊,“母妃的遗物,怎会在泰远侯府的下人身上?”
“我也不清楚。”周漱摇了摇头,“她邀我晚些时候在大明湖见面,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陪你一起去。”简莹当机立断地道。
周漱不同意,“我方才叫石泉留在简府,暗中调查了一下,她叫曲嫂,是泰远侯府的一个厨娘,先后服侍过泰远侯夫人和苗少爷,如今是伺候玉簪的人。
虽然我认为不太可能,但也难保她不是玉簪布下的一枚棋子,还是小心一些为妙。你就留在府里吧,我带石泉和龙井过去,她们就是想算计我,也休想得逞。”
简莹觉得他说得有理,便不坚持,“好,那你小心一些。”
“放心,不会有事的。”周漱安抚她道。
又说了一阵子闲话,简莹犯困,自去补觉。周漱到书房看了一会儿书,约莫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出了内院,到茗园点齐人马,直奔大明湖而来。
曲嫂定的地方在大明湖西北角最偏僻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假山环绕的小亭子,名叫“风吟亭”。
猴魁先去探查了一回,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才将周漱请了过去。在亭中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方见曲嫂匆匆而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见面,周漱便迫不及待地追问,“为什么会有母妃的遗物?”
曲嫂紧走几步,屈膝跪下,“二少爷……”
粗哑的嗓音,如同金属摩擦砾石,十分刺耳。
周漱愕然地望着她,“你……不是哑巴?”
曲嫂不答这话,抬起眼泪纵横的脸,“二少爷,奴婢是清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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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是清墨?!”周漱震惊莫名,“母妃身边的大丫头清墨?”
曲嫂流泪点头,“正是奴婢,十八年了,奴婢总算又见到二少爷了。”
周漱犹自不敢相信,“你真的是清墨?”
“奴婢的的确确是清墨。”曲嫂唯恐他不相信,忙捡了旧事来说,“二少爷刚换牙那阵子,王妃不准您吃甜的,您却偏偏爱吃水晶桂花糕,便央求奴婢悄悄做了,放在食盒的夹层里,给您送到书房去。
还有一次,您拉着雍亲王世子跳进湖里,浑身湿淋淋地回来。您不想让王妃知道,吩咐奴婢帮着把衣服烤干。奴婢一不留神把您的衣裳烧了个洞,您就跟王妃说是自己玩火折子不小心烧出来的,结果被王妃罚了抄大字。
还有一次,您想骑马……”
听她一口气列举了许多事情,周漱再不怀疑她是清墨,赶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清墨姐姐,真的是你啊,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可是你的模样怎会变化如此之大?若不是你报出名字,我根本就想不到你就是清墨。”
“当年奴婢被赶出王府之后,就遭人追杀,藏在一辆运货的马车逃到泰山,又失足滚下山崖,脸上的骨头摔断了好几处,等到伤好,这相貌就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曲嫂解释了自己面目全非的缘由,便含着热泪细细打量他,“二少爷出落得如此丰神俊朗,王妃泉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
周漱扶了她到石凳上坐下,关切地看着她,“姐姐的嗓子可是伤到了?”
曲嫂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是啊,起初是被人灌了哑药的,我拼命挣扎。只喝进去少许。滚下山崖的时候,又遭到碰撞受了很重的伤,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说话。
等到能够说话,声音就变得粗糙难听了。我不想扰人清净。也担心言多有失,暴露了身份,索性装成哑巴。常年不说话,愈发连累了嗓子。
若不是记挂着有朝一日再见到二少爷,有些话一定要当面对您讲。时常背着人练习一二,只怕如今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哑巴了。”
周漱听了心酸不已,“姐姐受苦了。”
“能像这样跟二少爷面对面地说话,受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曲嫂面带欣慰地慨叹着,“二少爷还是不要再叫我姐姐了,直接喊我清墨或者曲嫂就是了。”
“我一直叫你姐姐,改了反而不习惯。”周漱看了看她的发式,“姐姐什么时候成的亲?夫家对你如何?有几个孩子?多大了,可都读书认字了?”
曲嫂笑着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夫家?我这副模样儿。成亲岂不拖累别人?为了在泰远侯府行走方便,刚过二十,我就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妈妈帮我自梳了。”
听了这话,周漱心里更加难受。
秦氏出事的时候,清墨已经及笄多时。秦氏做主,把她许给了一位十分能干的庄头,打算等老太妃的热孝一过,就放了她出府成亲的。
没想到世事无常,好好的一个姑娘,姻缘破裂。音容尽改,沦落到自梳孤独终老的地步。
曲嫂见他红了眼圈,忙宽慰他道:“二少爷不必替我难过,我这些年过得很好。大家瞧着我不能说也不能写。有什么事儿都愿意找我,我替他们跑跑腿儿,赚了许多好东西,敛吧敛吧买个三进的宅子养老尽够了。”
周漱别过眼去,强自忍下泪意,再回过头来看她。已经是做好决定的表情,“姐姐,你不要再回泰远侯府了。我在舜井街置了一座宅子,正好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帮忙打理……”
“二少爷,你的心意我领了。”不等他说完,曲嫂便摆手道,“我在泰远侯府待得好好的,突然改投您的门下,定会惹人怀疑。
再说,泰远侯夫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活过来的那一刻,就决定用自己的余生报答她的恩情了,岂能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周漱急了,“姐姐……”
“先不说这个。”曲嫂止住他的话头,正了神色道,“我来找您,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周漱心知她要说的事必定与秦氏之死有关,忙凝神正对,“姐姐请讲。”
简莹一觉醒来,已近酉时,周漱还没有回来。
她有些放心不下,打发元芳去茗园问了一回,说是周漱在大明湖遇见了黄尊,两人约好晚上一起喝酒,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九华楼的生意红火起来之后,黄尊就动了建造“水上酒楼”的念头。今年一开春,他在大明湖买了下五艘画舫,着手督造,如今已经万事俱备,只等吉日开张了。
在简莹的建议和引荐之下,方依云也参了一股。
周漱会在大明湖遇见黄尊倒是不足为奇,不过他并非贪杯之人,明知她在家中等候,还寻人喝酒,定是从曲嫂那里得知了一些与先王妃有关的事情,心中苦闷,亟待发泄。
于是吩咐小厨房备下解酒汤,默默地等他回来。
与此同时,简家那头已然闹翻了天。
简二老爷和简二太太并肩坐在上首,俱是表情威严。简三老爷和简三太太陪坐在下首,夫妻两人脸上除去无奈,再无别的表情。
简四老爷额上青筋暴跳,对着一年未见的女儿和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妻子大发雷霆,“各归各位?亏你们想得出来。
你们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简家拿了庶女顶替嫡女加入济安王府的事情是不是?大哥阁老的位子还没坐热呢,你们就惹出这么大一桩麻烦,不把简家上上下下千余口害死,你们心里不舒坦是不是?
小六儿……不,兰儿怀着几个月的身子,你们母女两个居然设下圈套,想让泰远侯府的表少爷把她给……
那也是我简家的骨血,你们简直丧心病狂,禽兽不如!”
简四太太被骂出火气来,梗着脖子顶回去,“那野种是简家的骨血,我们小六儿更是简家的骨血,而且是你嫡亲的女儿。你怎么不为小六儿想一想?难不成你要叫一辈子她顶着一个野种的名头活着?
我不管,反正小六儿不能就这样窝窝囊囊地嫁给那个苗少爷,你若不把她嫡女的身份找回来,我就带着小六儿进京敲登闻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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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这愚蠢的婆娘。”简四老爷怒极,抬手要打。
“老四,住手。”简二老爷出声喝止。
简四老爷愤愤地收回手来。
简四太太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二哥,你可得给我们母女两个做主啊……”
“我凭什么给你们做主?”简二老爷冷声截断她的哭诉,“你们不是要进京去敲登闻鼓吗?去吧。
既然你们已经不把简家的荣辱生死当回事了,我又何必当你们是简家的人?
老四,赶紧写了休书,叫她们从我们简家滚出去。”
简四太太这下慌了,再顾不得哭,赶忙放软了语气哀求,“我那不是一时情急说的气话吗,二哥怎还当真了?眼睁睁地瞧着小六儿被一个野种算计了,我能不心疼吗?”
“你给我住口。”简四老爷怒道,“你们娘俩不去算计她,她好端端的会去算计你们?
还有,她是我简旬的女儿,是简家嫡出的六姑娘,你骂谁是野种呢?”
简四太太眉毛一立,待要反驳,又唯恐惹怒了简二老爷,真个叫简四老爷写了休书。只得忍下这口气,作势哭道:“小六儿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当娘的看着女儿受苦,不管不问的?
我那不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吗?”
“四弟妹,不是我说你,你真是太糊涂了。”简二太太忍不住开了口,“如果一开始你就坦诚地告诉我们,说你找到小六儿了,我们还能一起商议个万全的法子。
不管怎么说,小六儿都是我们简家的骨肉,难道我们还会亏待了她不成?
你倒好,把我们当恶人一样防着,自己偷偷摸摸地算计着让她们姐妹各归各位。如今闹出乱子来,你倒是想起找我们给你做主了。还撒泼耍赖,威胁我们说要去告御状。
若是换成别人这样对你。你寒心不寒心?”
简四太太自知理亏,嗫嚅着道:“我承认我糊涂,可是事情都已经出了,我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不是?
眼下再追究谁对谁错还有什么用?还是赶紧想想法子。把小六儿的嫡女身份找回来吧。”
“找回来?”简二老爷冷哼道,“你说得轻巧,我简家嫡女的身份是你们说丢就丢,说找就能找回来的?”
“那也不是小六儿自己要丢的。”简四太太不服气地嘀咕道,“要不是你们让那野……丫头替嫁。小六儿也不至于……”
简二老爷生生被她气笑了,“你说什么?不是她自己要丢的?
简家到我们这一代才出了大哥这么一个有出息当了大官的,在官场上根基薄弱。光凭外祖那一支,还远远不能够支撑他入阁。
大哥为什么要跟济安王府结亲?还不是因为济安王在朝中人脉广博,能够助他一臂之力吗?大哥早就算准了,今年是入阁的大好时机,错过这一回,少说也要再等上七八年。
小六儿一直住在京城,大哥的情况她比我们都要清楚。明知与济安王府结成这门亲事对我们简家来说有多重要,她还是不管不顾地出逃了。
若不是恰好出现一个跟她容貌相似的女儿。这门亲事就黄了。惹恼济安王府,大哥十有八~九会被人挤下来。没有大哥在朝中的地位,你会被人捧着敬着,透个口风说想结亲,人家就巴巴地送上门来给你相看?
现在你来跟我说不是她自己要丢掉身份的,你好意思吗你?”
这话是对简四太太说的,真正斥责的却是小六儿。
小六儿跪在地上,两手五指紧紧地拢在一起。
她住在京城不假,知道简大老爷想入阁也不假,可具体是怎么回事。简大老爷怎会跟她一个闺阁女子细细说明?
虽然简老夫人跟她说过,济安王府是扶持简大老爷入阁的势力之一,可并未告诉她济安王府这股势力会在简大老爷通往入阁的道路上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在她看来,济安王府能做到的事情。别家也一样能做到。
她是简家嫡出的女儿,自小养在简老夫人身边,比二、三那两房嫡出的女儿还更尊贵一些。在京城之中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女,难免心高气傲。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一个像楚非言那样前途无量的少年英才,被他敬着重着,两人恩爱不移。共享富贵,携手白头。
最初听说简家要将她许配给济安王府那个没有功名无所作为的二少爷,她有多么不情愿,可想而知。然而为了简大老爷,她还是咬牙答应了。
她想着,那个二少爷虽然不成器,可背后起码还有一个现成的济安王府。只要她用心筹谋,助他夺得世子之位并不难。
可谁知道这位二少爷竟然好男风的,这样一团烂泥,即便她有满腹智计,也没法子将他扶上墙吧?
一个既不能给她幸福,又不能保证她享有富贵的男人,她如何嫁得?她哭也哭了,求也求了,简老夫人就是铁石心肠不肯答应退婚。若不是被逼无奈,她怎会使出逃婚这样的下策?
简家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保全简大老爷的官位,却没有一个人能够体察她的满腹委屈和无奈。她娘倒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可惜是个没脑子没成算的,要紧时刻只会拖她的后腿。
受了那么多的苦楚和屈辱,这些所谓的至亲之人非但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反倒当她罪人一样诘责斥骂。
接连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头滚动的恨意压了下去,哽咽地道:“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母亲不过是心疼我,被我连累了,还请父亲和两位伯父伯母息怒。
我知道,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我自作自受。嫡女的身份就给了姐姐吧,权当是对她流落在外多年的补偿。只要简家还认我这个女儿,我顶了姐姐的名字活着便是。
都是父亲的骨肉,谁是谁还不一样,何必分得那般清楚?”
“那不行。”简四太太一听这话就急了,“嫡女跟野……庶女怎能一样?我不能让你委委屈屈地嫁出去,必要给你找回应有的体面。
对了,你不是说六姑爷已经知道那丫头的真实身份了吗?那就干脆跟济安王府把话挑明了,让他们把两个人换回来……”
“挑明了?”简二老爷刚刚因为小六儿说了几句懂事的话感到欣慰,又被简四太太撩拨出火气来,“怎么挑?难不成你要去济安王府告诉他们,那个怀着周家骨血的是个庶女,那个被世子妃亲眼瞧见跟苗少爷躺在一张床上的才是他们应该娶的嫡女,请他们乐呵呵把两个人换回来?
你的廉耻之心都拿去喂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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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中秋快乐,多吃月饼啊!
&bp;&bp;&bp;&bp;这番话从大伯子口里说出来,不可谓不重。
简四太太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羞愤之余,伤心不已,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小六儿,她以后可怎么办啊?”
冷静下来之后,小六儿就知道经历了栖霞小筑一事,自己很难找回嫡女的身份了。一想到要嫁给苗少闲,她就满腔悲愤不甘。被简四太太的话儿一勾,也不由得落下泪来。
母女两个抱成一团,哭得天昏地暗。
简四老爷见妻女这般,也软了心肠,方才的火气消散得无影无踪,红着眼圈,跟简三太太一道劝了几句。
简二老爷由着她们母女哭够了,才又开了口,“母亲和大哥为了我们简家所有人在京城奔波操劳,将这个家交托给我们兄弟三人,我又是三人之中年纪最长的,自然要多担负一些责任。
四弟妹,小六儿,你们也不要怪我不讲情面,话不重不足以为诫。我希望你们能记住今天的教训,日后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以我们整个家族的利益为重,不可自作主张,轻举妄动。
你们可记住了?”
简四太太和小六儿双双应是。
简二老爷对她们的态度还算满意,捋着须子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小六儿原来的身份是找不回来了。不过可以记在四弟妹名下,算是记名嫡女。
如此一来,便可以嫡女的份例为她准备嫁妆,让她体体面面地嫁进泰远侯府。外头的人知道了,也会称赞四弟妹宽容贤良。”
虽说记名嫡女比嫡女差了一截,可终究是沾了个“嫡”字,简四太太心里多少舒坦一些了。有简家以嫡女份例准备的嫁妆,自己再私下里补贴一些,只要不肆意挥霍,足够小六儿后半生吃香喝辣了。
然而一想到苗少爷,她就心塞不已。“那个苗少爷就是一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哪里配得上我们家小六儿?还是另外给小六儿择一门亲事吧。”
“四弟妹,你怎又糊涂了?”简二太太见丈夫脸上浮现出怒气,唯恐他说多得罪人。便抢先开口道,“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小六儿不嫁苗少爷还能嫁给谁去?
你当泰远侯夫人是傻子,瞧不出苗少爷是遭了你们算计的吗?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恼了。正等着我们给她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呢。
你现在去跟她说,小六儿不想嫁给苗少爷,人家肯定二话不说,起身儿就走。到时候小六儿的亲事没了着落,七哥儿的亲事也黄了,我们简家算是彻底把泰远侯府给得罪了。
大姑奶奶和廖家姑奶奶帮着牵线搭桥,最后闹成这样,也免不了要埋怨我们。
你说你图个什么?”
说着朝简三太太递个眼色。
简三太太会意,立时接起话茬,“是啊。四弟妹,这桩婚事其实还算不错的。
小六儿本来就是泰远侯夫人的干女儿,便是为了面儿上好看,泰远侯府也不会亏待了她。
那个苗少爷虽然不成器,可一心一意对小六儿好不是吗?才十几岁的孩子,哪有不贪玩的?等小六儿嫁过去,好好调~教调~教,不愁他不上进。
等他考取功名,再让大哥帮他寻摸个一官半职的,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小六儿嫁过去。必要分府另过,上无公婆,下无姑嫂,里里外外都是自个儿当家。这份自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简二太太又适时推了一把。
妯娌两个你三言我两语,很快就把简四太太说得动了心。
小六儿也知道事到如今,除了嫁给苗少爷别无选择,再挣扎也无用。于是将那份别扭深埋在心底,作出懂事的模样儿。“我先前已经做错了,若再因为我,连累了七弟,使得简家和泰远侯府生出嫌隙,那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祸是我闯出来的,后果自然也要由我来承担,我嫁了苗少爷便是。”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简二老爷老怀甚慰,忍不住拽了句文,“你能这样想,就很好嘛。
只要你记得你是简家的女儿,跟简家是荣辱与共的,时时处处以大局为重,简家自然会时时处处维护你,为你撑腰做主。”
小六儿面露感激之色,“是,侄女儿谨记二伯父的教诲。”
一番吵闹之后,总算把话儿都说开了,先前凄风苦雨的气氛一扫而光,几位老爷夫人脸上都有了晴色。
只有简二太太愁容依旧,“泰远侯夫人那里要如何交代?
那屋子里的情形,泰远侯夫人比谁看得都清楚,想拿两个小儿女情难自已,偷吃禁果的理由搪塞过去,是不可能的。”
众人皆低头沉吟起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简三老爷缓缓地开了口,“实在不行,就说实话吧。我相信以泰远侯夫人的品性,还不至于到处乱说。”
“不能说实话。”简二老爷一口就给否决了,“泰远侯夫人的确不会跟长舌妇一样到处乱说,可难保她不会告诉泰远侯。泰远侯是个刚直耿介的人,又跟当今圣上私下里有些交情,万一被他捅到皇上那里,大哥可就要遭殃了。”
简二太太也不同意,“是啊,说了实话,四弟妹和小六儿对济安王府那丫头做的事情自然也就包不住了,泰远侯夫人只怕会对小六儿心生忌惮。”
“就说小六儿不知情,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简四太太赶忙插话进来。
“那也不行。”简二太太瞪了她一眼,“你忘了燕大太太了?若是知道你做出那样狠毒的事情,人家哪里还敢把女儿嫁过来?”
简四太太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下,“要不,全都推到那野丫头身上去?反正泰远侯府和济安王府一向没什么来往,泰远侯夫人也不会去寻了那丫头当面对质。”
“糊涂。”简二老爷一巴掌拍在小几上,“在泰远侯夫人眼里,那丫头可是母亲一手调~教出来的简家嫡女,是你的亲生女儿,把责任推到她身上,是母亲脸上有光,还是你脸上有光?”
简四太太瑟缩了一下,讷讷地嘀咕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二哥倒是拿个主意,说说到底怎么办才好啊?”
简二太太脑中灵光一闪,“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要委屈他四叔忍痛割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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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边商议停当,简四老爷便亲自出面,大张旗鼓地处置了一个名叫湛姣的姨娘。
简二太太作为简家代表,到泰远侯夫人客居的院子说明了事情的缘由,并郑重道歉。
按照简二太太的说辞,那位名叫湛姣的姨娘深得简四老爷宠爱,素来张狂难驯。因六姑娘看不惯她对简四太太不敬,当面呵斥了她几句,便怀恨在心,一直伺机报复。
适逢今日摆宴,六姑娘回了娘家,她自觉机不可失,于是买通传菜丫头弄脏六姑娘的衣裳。又在栖霞小筑设下圈套,想将六姑娘置于身败名裂之地。
结果玉簪姑娘先一步抵达那里,因容貌相似被误认成六姑娘,连同苗少爷一道遭了无妄之灾。
简四太太为何会指着亲生女儿大喊什么野种呢?
那是因为湛姣不知听谁说过,六姑娘出生的日子比预估的要早上几日,便疑心六姑娘并非简四老爷亲生,背地里一直称呼六姑娘为野种。
简四太太看到亲生女儿平安无事之后,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联系起来想一想,便猜到与湛姣有关,为其用心之歹毒感到震惊和愤怒。加之乍然听闻简四老爷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受了刺激,有些神志不清,便脱口喊出了不合时宜的话。
泰远侯夫人心知这不过是个故事,其中能有一半儿真话就不错了。可也只当是妻妾争宠惹出来的事端,并未往别处去想。毕竟庶姐嫡妹身份互换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无缘无故的,谁会想到那上头去?
虽然依旧恼恨简家有所隐瞒,可简四老爷连宠爱的姨娘都舍出去了,又将玉簪记在简四太太名下,以嫡女的份例准备嫁妆,也算是拿出了足够的诚意。
苗少闲一直喜欢玉簪,两人又有了夫妻之实,这门亲事是非结不可的。以苗少闲的品性资质。要想娶一个身份尊贵的姑娘的确不太现实,简家的记名嫡女配他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况且简二太太一再暗示,除去份例的嫁妆,简四太太还会私下里贴补玉簪一些田产作为补偿。
泰远侯府倒是不会贪图简家的那份嫁妆。不过娶一个嫁妆丰厚的媳妇,对苗少闲来说总是好事。
简家里子面子都给足了,她又何必较真,追着人家的隐私不放呢?
苗少闲也好,泰远侯府也好。日后要仰仗简家的地方还多着呢,没必要为逞一时的意气,伤了彼此的情面。
当下便拿出苗少闲的庚帖,表示愿与简家结为儿女亲家。
小六儿精心准备了一番说辞,以防泰远侯夫人问起她为何要约苗少闲去栖霞小筑,谁知泰远侯夫人只字未提,只嘱咐她成亲以后跟苗少闲好好过日子,倒把她闪了一下子,整个晚上都疑神疑鬼,惴惴不安。
事情这般发展。最高兴的当属苗少闲,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地抱得美人归,连洞房花烛都提前过了,当真春风得意。
最难受的当属简四老爷,湛姣是他纳进门的女人之中颜色最好最懂情趣的一个,若不然也不会被他宠爱那许多年,还育有一儿一女。
这样一个可心的人儿,说声卖,提着两脚就卖出去了,他怎能不心疼?可是为了简家。为了妻子儿女,再心疼也得忍着。
简四太太却是时喜时忧的,喜的是那个处处与她作对的狐媚子总算消失了,一想到湛姣拼命喊着“四郎救我”。却得不到简四老爷回应时,那副绝望的样子,她就通体舒爽,恨不能跳起来大叫三声“痛快”。
然而一想到小六儿就要嫁给苗少爷了,又胸口堵闷,耿耿于怀。那感觉就像在茅坑里瞧见一块金子。不捡太可惜,捡了又怕沾染满手异味,洗都洗不掉。
将苗少爷跟周漱放在一起对比一下,愈发觉得苗少爷轻浮浅薄,周漱器宇轩昂。于是惋惜了一回又一回,也把抢走好女婿的简莹恨了一回又一回。
简莹很相信简家善后的能力,也相信他们绝不会让她声名有损,是以并不操心简家那头的事儿。吃过晚饭,与几个大丫头玩了几把叶子牌,眼见二更过了,周漱还没有回来,便独自睡下。
睡得迷迷糊糊之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阵阵嘈杂之声。
“出什么事儿了?”她闭着眼睛问道。
她和周漱都不喜欢下人在眼前晃来晃去,值夜的丫头一向是宿在外间的。云筝是个警醒的人,外头一有动静便醒了来。正推开里间的门往里探头,听见她问话,赶忙小跑着来到床前,“二少夫人,您醒了?”
“嗯。”简莹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又问了一遍,“外头吵吵什么呢?”
“奴婢刚才去院子里瞧了一回,发现有火光,好像府里什么地方失火了。”
“失火?”简莹吃惊之下眼睛睁开,头脑也紧跟着清醒了,“哪里失火了?”
云筝怕她受惊,赶忙安抚她道:“二少夫人别怕,奴婢瞧着失火的地方像是老太妃的佛堂,那里偏僻人少,与别的院子离着又远,火势不会太大。
已经有人去灭火了,想来很快就会扑灭的。”
“老太妃的佛堂吗?”简莹疑惑地蹙了眉头,“好端端的,怎么会失火呢?”
据她所知,老太妃过世之后,那佛堂一直空着,除了每日例行清扫的下人,只有济安王偶尔会过去缅怀亡母,府里的其他人都不会踏足那个地方。
晚上更是人影鬼影皆无,只有铁将军把门。既没人烧柴,又没有点燃的香烛,突然失火,实在蹊跷。
略一思忖,便吩咐道:“你把元芳喊起来,叫她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筝答应着出门而去,不一时又折了回来,顺手端来一碗补汤,“元芳已经赶过去了,等您喝完这碗汤,她应该就能回来了。”
简莹点了点头,起身靠在床头,捧着汤碗慢慢地呷着。
果然喝完汤没多大一会儿,元芳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确是佛堂起火,救得及时,只烧了两间屋子。
王爷、世子爷和二少爷都在那儿呢,好像烧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王爷发了好大脾气,命令颜管家天亮之前查明失火的原因。”
简莹有些惊讶,“二少爷也在那儿?”
元芳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就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抬眼张望的工夫,周漱已经一脚跨进门里。
一面脚步不停地往里走,一面冷声吩咐:“你们都出去,关好门,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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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云筝和元芳见他面容冷峻,气势骇人,依着吩咐飞快地退了出去。
“怎么了?”简莹感觉他神色不对,赶忙问道。
周漱不答话,几步奔到床边,长臂一捞,就将她紧紧地抱住了。
身体贴近,简莹才发现他在发抖。棱角突出的下颌深埋她的肩窝之中,夹杂着酒气的呼吸声在耳边哧哧作响,两条手臂死死地扣在她的后背上,勒得她脊骨生疼。
隔着几重衣衫,她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某种强烈的情绪随着咚咚作响的心跳在他体内来回滚动,好似在寻找一处薄弱之地,然后穿透血肉,喷薄而出。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为这样的他感到心疼。她明白此时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便任由他抱着,一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用自己的身体和动作送上无言的安慰。
过了许久,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声也渐趋平稳。稍一动作,听见她倒抽冷气的声音,才大梦初醒一般松了手,“抱歉,我弄疼了吧?”
“废话。”简莹瞪了他一眼,“你那两条胳膊就跟老虎钳子似的,能不疼吗?”
周漱一脸的歉意,赶忙帮她捋胳膊揉背。
“别忙了。”简莹抓住他的手,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漱抿了抿唇,“刚才我在祖母的佛堂里放了一把火。”
语调平平,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放的火?”简莹吃惊不已,“为什么?”
周漱抽出手来,脱靴上床,与她并排靠在床头,才缓缓地开了口,“娘子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母妃身边有一个名叫清墨的大丫头吗?
曲嫂就是清墨。”
简莹猜到曲嫂跟秦氏有关,却没猜到她就是清墨。惊讶之余,又疑惑不解,“她怎么会在泰远侯府?”
周漱将曲嫂先遭人追杀,后滚落山崖。被泰远侯夫人所救以及伤好之后音容尽改的事情一一说了,“我最先开始找的人就是她,坊间,农庄,甚至烟花场所。都没有她的踪迹。
后来我找到了吴嫂子的儿子,他说他是亲眼瞧见清墨姐姐被人杀死的,我便信以为真。
现在想想,他那个时候年纪还不如我大,并不时常来后院,又是晚慧迟聪之人,怎能分得清死的是哪一个丫头?
不过就算我没有听信他的话,也未必想得到清墨姐姐会在泰远侯府。”
简莹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等我们分府另过,就把她接过来吧。让我们的孩子认她做干娘,给她养老送终。”
自梳是一种形同于毒誓的仪式,想让清墨改变初衷嫁人是不太可能了,但至少可以保证她后半生衣食无忧,死后有香火供奉。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她不愿,她想留在泰远侯府。”周漱苦笑了一下,“她一心报恩,我也不能强行将她绑了来。”
“总会有法子的。”简莹劝了他几句,又将话题转回正轨。“清墨都跟你说了什么?”
周漱脸色凝重起来,“父王和母妃争吵的内容,我只听到只言片语,清墨姐姐却从头到尾听得一清二楚。”
据曲嫂回忆。那天前来拜祭的人特别多,晚上秦氏安排好灵堂事情,就早早歇下了。
快三更的时候,济安王突然面目狰狞地闯进门,将秦氏从床上粗鲁地拖下来,抓着她的肩膀大声质问为什么。秦氏不明所以。反复追问他怎么了。
济安王暴怒之下语无伦次,说了半天才说到重点。原来是贴身伺候老太妃的云妈说秦氏趁他不在王府,虐待病中的老太妃,致使老太妃溘然早逝。
济安王起初不信,叫人开棺验看过老太妃的尸首,发现老太妃的脖颈上有扼喉留下的指痕,便认定老太妃是被秦氏谋害而死。
秦氏一再否认,说她一直尽心服侍,不曾虐待过老太妃,谋害一说更是无从谈起。
两人争吵了许久,济安王似乎被秦氏说服了,态度有所动摇,走的时候虽然还是怒气冲冲的,可脸色比进门的时候好了许多。
转天下午,济安王又将秦氏叫到了灵堂,让她跪在老太妃的灵牌和棺木跟前发誓,说她没有杀害老太妃。
秦氏照他所说发下毒誓,之后两人在灵堂里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因为离着太远,清墨没有听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隐隐约约地听见秦氏提到皇上,还提到玉杖什么的。
之后没多久,就闹出周瀚和方氏在灵堂失仪的事情,紧跟着竹纸就死了。
“这么说,父王跟母妃争吵是在竹纸出事之前?”虽然事情经过跟自己预料的差不多,简莹还是越听越心惊,忍不住插话问了一句。
周漱点了点头,“是,清墨姐姐记得很清楚,的确是在竹纸出事之前。
清墨姐姐还说,竹纸虽然挨了不少板子,可母妃事先知会过行刑的婆子,叫她们下手的时候留了分寸。只是伤了皮肉,没有损及筋骨,绝不至于令她重伤而死。
竹纸死的时候满面通红,直到下葬的时候,面色依旧潮红不退。大家都以为她是发烧而死,谁也没有多想。
医书上提到过,人的脸色是血气的表征,人死之后,尸体渐渐僵冷,血色也会随之慢慢减退。若尸体的面部呈现青紫、黑灰、酡红等异常之色,十有八~九是中毒身亡。”
顿了一顿,又道,“之后就跟大哥说的一样,母妃自觉亏欠了竹纸的家人,将竹纸的妹妹小环调到自己院子里,提升为大丫头。小环为了纪念姐姐,将名字改成了竹纸。
母妃去世那一晚,小环伺候母妃喝完汤水,回到房里就悬梁自尽了。父王迁怒于所有人,审都没审,就将母妃院子里的下人全部发卖了。离开王府之后,二等以上的丫头婆子,就先后死去……”
说到这里,他眸色冰寒,搁在简莹肩上的手倏忽攥紧,“我原本以为,即便真的是他杀死了母妃,那也是一时冲动。
万万没想到,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精心筹划的。”
简莹听到他两手骨节嘎嘣作响,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愤懑和悲痛,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转移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你说的这些,跟你火烧佛堂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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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以她对周漱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为了泄愤而放火的人,必定有什么特殊的缘由。
周漱闭上眼睛,再睁开来,眸底的冰寒退去,却又染上了浓浓的悲痛,“母妃过世的那天晚上,给父王写过一封信,悄悄地放进内书房,夹在父王最喜欢看的那本书中。
清墨无意间瞧见了,也没有在意,因为母妃和父王过去也常常以书信传情。
她说母妃从发病到过世之前,虽然很痛苦,但是一直很安静,一句话都不曾说过。临死的那一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抓着她手说了一个‘信’字,之后就咽了气。
她悲痛欲绝,没有闲情旁顾。等到父王回来,开始发卖下人,她才恍然记起母妃之前写的那封信,趁乱溜进内书房,将那封信拆开来看了,没想到那竟是一封遗书……”
“遗书?!”简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难不成……母妃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明知会死,还慷慨赴死了?这怎么可能?
不,极有可能。
老太妃过身之后,秦氏为尽孝道,亲自为老太妃擦洗装裹,不曾经由第二人之手。老太妃脖颈上的指痕,应该是在装裹完毕之后,由他人伪造的。
有机会做这件事,并且能够瞒过秦氏的人,非云妈莫属。
云妈早在老太妃嫁入周家之初,就在老太妃身边服侍了,深得老太妃的信任和器重,在王府之中可谓德高望重。
像她这样的贵仆,尽心尽力服侍了主子大半辈子,把主子奉为天地神明,绝计不会为了泄私愤做出亵渎主子尸身的事情。会伪造指痕,撒下那样一个弥天大谎来构陷秦氏,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老太妃的授意。
想那秦氏只是一个穷教书匠家的女儿,既没有家世显赫。能够为她撑腰做主的娘家,又生性善良,不喜玩弄阴谋诡计,还有一个视她为敌。处处打压她的婆婆,本人若没有一副聪明的头脑,仅靠济安王的维护,想要在王府之中立足怕是很难。
都说儿子随娘,从周漱身上就能看得出来。秦氏绝不是一个智商短缺的花瓶美人。
只怕在济安王第一次找她质问的时候,她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
她很清楚,对济安王来说,云妈就是老太妃的分身,从云妈嘴里说出来的话,济安王再不愿意相信也要信上三分。加上老太妃脖子上的指痕,他想不怀疑她都难。
一旦开始怀疑,她亲自为老太妃擦洗装裹的那份孝心,就变成了别有居心。老太妃脖子上那条绷布更是欲盖弥彰,成为她遮掩罪行的铁证。
人证物证俱在。她越是否认,济安王就越会觉得她城府深沉,藏奸日久。
同床共枕许多年,她比谁都了解自己丈夫。这个人有多情重义的一面,也有着跟老太妃一样多疑狠绝的一面。她深知老太妃和济安王母子之间的感情有多深,不足十年的夫妻之情,在“杀母之仇”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出自书香门第的女子,骨子里镌刻着读书人的清高。当年之所以结下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图的不过是济安王的那一颗真心。真心不再,生不如死。
于是她用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丈夫犹疑挣扎,默默地等待着他将恩断义绝的利刃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刻。
恰逢周瀚和方氏灵堂失仪,竹纸犯错。济安王终于决定彻底斩断自己痛苦的根源,于是叫人暗中毒死竹纸。借此挑起小环对她的仇恨,借由小环的手杀死了她。
秦氏的死,是他杀,也是自杀。
这个骄傲的女人,用自己的性命结束了对那个男人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想起自己与母妃最后一次相见的情形,周漱不禁红了眼圈。“那天她的表情格外温柔,话也比往日多出许多,一遍一遍地帮我理着衣襟,抚摸我的头脸,事无巨细,一件一件反复叮嘱。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恐怕就已经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人世,她是在用那种方式跟我告别。可恨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一心惦记着出去猎兔,连她那天穿的什么戴的什么都没有看清楚。
母妃实在太狠心,为了一个不肯相信她,要置她于死地的男人,居然抛下我这亲生儿子,独自去了……”
说到伤心之处,声音哽咽,止不住落下泪来。
简莹也心酸不已,反手搂住他的脖子,用力地抱住他,“母妃不是狠心,她是看透了。”
丈夫将她当成杀母仇人,解释无用,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出逃吗?能不能逃出去姑且不论,只要她逃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杀死老太妃的罪行。
她一个弱质女流,无依无靠,无凭无据,逃出去有什么用?她又不是秦香莲,想告状就能碰上包黑子那样的青天大老爷。
被丈夫误解已经让她生无可恋,若是连儿子都认为她杀了人,那她就是死了也难以瞑目。
左右都逃不过一死,不如痛快地死在丈夫的刀下。一来以死明智,二来也能让济安王心存愧疚,从而善待她的儿子,保证儿子一生衣食无忧。
所以她才留下那封遗书,以最决绝狠戾的语言命令济安王,一定要对周漱守口如瓶,至死都不能透露她的真正死因。甚至威胁他,若是敢亏待了她的儿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写信之时,她情绪激动,只想着顾全儿子,忘了交代济安王善待她院子里的人。直到临死的时候,她才想起这茬,想让清墨将信取来,添上一笔,只可惜已经晚了。
“那封遗书,清墨姐姐只看到一半儿,就被人发现了。”周漱情绪平复下来,继续说道,“仓促之间扫了几眼,后面写的好像是老太妃的身世,还提到一张藏在玉杖首之中的密旨。
老太妃因为早年落入黄河,腿脚一直不是很好。先帝曾经赐给她一柄鸠头玉杖,她一直随着带着。老太妃过世以后,母妃依着老太妃临终前的嘱咐,将玉杖供奉在佛堂之中。
我让石泉将佛堂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却没有找到那柄玉杖……”
“会不会是父王收起来,放到别的地方去了?”简莹猜测道。
周漱摇头,“不太可能,若那玉杖首中真有密旨,放在佛堂里才是最安全的。”
简莹明白了,“你怀疑佛堂里有专门用来藏东西的机关暗道,一时间又很难找到开启的机关,所以你就放了一把火,引父王这条老蛇出洞?”
见他点头,又急切地追问,“结果呢?老蛇出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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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自然是出了。”周漱唇角泛起一抹冷笑,“听说佛堂失火,父王几乎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赶了过去,不顾一切冲进火海,开机关,弃玉杖,取杖首……
取舍之间,那份英勇果断,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简莹听他这话嘲讽中不乏愤懑,心下好奇他愤的是什么,可也没有心思细细琢磨,“杖首被父王拿走了,那你不是白忙活了?”
“也不算白忙活。”引蛇出洞,难免打草惊蛇,济安王会取走玉杖首,早在周漱的预料之中,也没指望放把火就能拿到那么重要的东西。
只要派人盯着,看看济安王今天晚上去了哪里,也就能大致推断出他将东西改藏到什么地方了,再叫合适的人找个合适的时机偷出来就是。
从济安王对那玉杖首的重视程度判断,清墨所言非虚,那里头的确藏着东西,即便是不是密旨,也是与老太妃身世有关的东西。
除此之外,他还得到了别的线索。
“父王开启机关的时候,石泉就藏在房梁之上,看得很清楚,观音像后有一个米半见方的暗格。暗格一分为二,一面密密麻麻地供奉着几十面无字灵牌,另一面安置的也是灵牌,都有名字,每个名字上面都用红笔画着‘×’号。
摆在最前头的一面灵牌上的名字是‘萧正乾’……”
简莹大吃一惊,“那不是当今皇上的名讳吗?”
“不仅仅是皇上。”周漱神色十分严肃,“太后,太后兄长仇之敬,姚太妃,老泰远侯齐昊元等人的名字都被刻在灵牌之上。”
简莹满心震惊,“红‘×’不是处决的意思吗?那岂不是说,父王……不对,那些灵牌应该都是老太妃立下的,老太妃跟这些人有仇?
那些空白的灵牌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老太妃为自己的至亲所立。之所以无字,十有八~九是蒙受了什么冤屈,要等沉冤昭雪的那一日再堂堂正正地刻上名字。
如此一来,老太妃身上的一些谜团也就能解开了。既与皇族有牵扯。想必老太妃的娘家不是一般的家族,只要叫人查一查五十年前的旧案,看看有没有一户获罪的刘姓人家,就不难查出老太妃的身世。”
周漱语气一顿,扭头看向简莹。“外祖父的名字也在其列。”
“啊?”简莹愈发吃惊了,“你外祖父不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吗?在父王和母妃成婚之前,跟老太妃应该没什么交集吧?怎么也上了死亡黑名单?”
“关于此事,我也十分不解。”周漱双眉拢起,“外祖父的年纪比老太妃还要小上许多,老太妃嫁给祖父的时候,外祖父还不满十岁,本人与她结下仇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难不成是曾外祖?”
按照暗格之中灵牌分列的情形来看,那些被画上叉子的,都应该跟老太妃娘家的冤案有着直接或是间接的联系。
莫非他曾外祖卷入其中了?
可据他所知。秦家乃是世代耕读的清贵之家,祖上倒是出过几个入仕为官的,到他曾外祖父这一代就已经没落了。他曾外祖虽有功名在身,却无官职,一直靠教书维持生计。
这样的一个人,怎会跟家世显赫的老太妃扯上关系?
实在令人费解!
简莹拿手摸着下巴,看来老太妃逼着济安王杀死秦氏,并不单单是因为婆媳矛盾,这里头还有着更深层次的恩怨。
问题在于,老太妃为什么会同意儿子迎娶仇人家的女儿。还留下周漱这条血脉呢?莫非她事先并不知道秦家是自个儿的仇家,而是后来才知道的?
还有一个问题,“老太妃的身世,母妃是怎么知道的?”
“是老太妃告诉她的。”周漱语气笃定。并非猜测,“娘子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老太妃过世的那天晚上,曾经半夜三更叫了母妃前去单独交代遗言?老太妃就是那个时候将自己身世告知母妃的。”
简莹狐疑地打量着他,“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周漱伸手往怀里探了探。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封烧得只剩下小半截的信来,“父王只取走了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却把这封信丢在火海之中,石泉好不容易才抢出来的。”
简莹忽然明白他说起济安王冲入火海那一幕时,为什么会语带愤懑了,“这是……母妃的遗书?!”
见他点头,赶忙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两页残纸,细细地看了起来。
信纸的头尾都被烧掉了,只有中间几行的字迹是完整,将残余的内容连起来,再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稍稍脑补一下,老太妃和秦氏之间发生的事情也就大致明了。
想是老太妃感觉自己马上就要vr了,跟云妈定好计策,就以交代遗言为由,把秦氏叫到床前,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然后将自己身世的秘密说了出来。
在此之前,济安王对自己老娘的身世应该是一无所知的。所以老太妃才会叮嘱秦氏暂时不要告诉他,免得他更加痛苦,等到日后再慢慢透露给他。
那秘密必定十分惊人,否则秦氏也不会吓得脸色煞白,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瘫软在地。
等到济安王对老太妃的死因起疑,查问起来,她从老太妃卧房走出来时的受惊模样就会变成疑点。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被丈夫问及遗言内容,必定会极力隐瞒。济安王察觉到她支吾躲闪,对她的怀疑就会更深。
老太妃算是把儿子和儿媳的脾性摸透了,步步为营,精心布局,方方面面都算计到了。秦氏毫无防备之下,又怎能不落入彀中?
简莹先前还有些不解,秦氏院子里的丫头婆子都是签了卖身契的,是生是死任由主家处置。济安王想要封口,安上罪名,直接杖杀就是了,难不成官府还会上门追究?何必多此一举,将人发卖出府,再派人追杀,增加无谓的风险呢?
现在她明白济安王这前后矛盾的举动到底是为什么了。
秦氏的死,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有小环这样一只替罪羊,别人根本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之所以发卖下人,是不想让周漱知道秦氏的真正死因,这一点他倒是跟秦氏想到一起去了。
清墨溜进书房偷看遗书,看到一半儿时被人发现行踪,慌乱之下没有将信原样放好。等济安王看到那封信,发现被人拆看过,必然担心老太妃身世的秘密暴露。
那时候下人都已经被发卖出去了,他无法追查偷看遗书的人是谁,到底有几个人看过。不过有资格进他书房的,总归不过贴身侍奉秦氏的那几个人。便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态,对清墨等人下了追杀令。
抽丝剥茧,调查至今,济安王杀害秦氏已然是铁一般的事实。按理来说,周漱也可以跟他的王爷爹做个了断了。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简莹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周漱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拳头松开又握紧,语调艰涩地道:“我不会杀他,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父亲,给了我一半儿的生命,对他,我下不去手。
可是,我也不能让母妃就那样白白地死去,我一定要让他跪在母妃灵前谢罪……”
简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你要跟父王当面对质吗?”
“不。”周漱摇头,“我没有证据,单凭推测,他是不会承认的。
而且我想要的谢罪,并不是让他跪在母妃灵前痛哭流涕,说几句‘我错了’之类的话那么简单。我要让他悔不当初,余生都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
说到最后,他的神色和语气都如同浸了霜雪一般,冰冷至极。
简莹定定地望着他,想劝说几句,终究没能开口。
说实话,她对济安王没有一丝好感。虽然他杀害秦氏的行为源于误会,可若他能够多相信自己的妻子一些,再认真仔细地调查一番,又怎会产生误会呢?
而且她总有一种感觉,济安王杀害秦氏的时候,未必没有意识到秦氏是被老太妃构陷的。
她并不想劝周漱放过济安王,她只是怕周漱惩罚济安王的同时,也会将自己陷入痛苦之中。血浓于水,父子之情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沉默半晌,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周漱抿了抿唇,语调倏忽淡了,“我还没想好。”
其实他心中已有大致的方向,这些年济安王明着暗着活动,到处结交拉拢,他早就觉出济安王有所图谋了,只是一直猜不透济安王图谋的是什么。
如今他能猜出来了,济安王极有可能是在谋划着为老太妃的娘家平反,这想必也是老太妃至死不渝的心愿。
人死不能复生,可死了并不代表能够逃脱惩罚,他必要叫她心愿落空,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不能完成母亲的遗愿,他的王爷爹定然也会十分难受吧?
简莹感觉他没有说实话,却没有追根究底意思。眯着眸子凝视了他半晌,转而问道:“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周漱神色缓和下来,在她头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拥着她喃喃地道:“你只要照顾好自己,还有我们孩子,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就让我一个人来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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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二太太的寿宴一过,简家便开祠祭祖,将“简兰”正式记在简四太太名下,紧跟着与泰远侯府定下了婚期。
依着泰远侯夫人的意思,两人既已有了夫妻之实,一切都当从简从快,以防闹出未婚先孕的丑闻。简四太太却生怕委屈了女儿,执意大操大办,三书六礼,力求齐全。
泰远侯夫人只当她这般劳心费力是不想落下一个亏待庶女的名声,虽然心有不悦,可能够理解。况且简家重视这桩婚事,也是对泰远侯府的尊重。
两下商量折中一下,便将婚期定在了八月十八。
简四太太还嫌这样不够,一面尽心竭力操持婚事,一面抓住一切空闲和机会参加大宴小宴,每次都将简兰打扮得花团锦簇,带在身边,逢人便说这是记在她名下的女儿,对她来说跟亲生的没什么区别。
在她的大肆宣扬下,不出一月的工夫,整个济南府有头脸的人家都知道简四老爷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儿,跟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更纷纷称赞将庶女视如己出的简四太太贤良大度。
因为简兰的言行举止端方得体,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庶女,加之简四太太对她那份亲近不似作假,也有不少人暗地里猜测,莫不是简四太太当年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因为某些不得已的情由流落在外,又因为某些不得已的情由没办法堂堂正正地认回来,只得想出这样迂回曲折的法子?
被人开玩笑地问起几回,简四太太也颇为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就干脆以双胞胎的身份将小六儿接回简家了。记名嫡女不过名声上好听一些,归根结底还是甩不掉庶女的帽子。
再有人问,就有意含糊其辞,于是双生姐妹一说愈演愈烈,连方氏都忍不住好奇。当面问了简莹一回。
关于这对姐妹的猜测虽多,真正接近真相的却只有一个,这个人便是茗眉。
简二太太寿宴那天,她随孟馨娘一道去了简家。翠屏嚷嚷简莹出事的时候,她也跟着进了栖霞小筑,虽然很快就被赶了出去,可屋子里的对话,还是多多少少听见了一些的。
那天的事情实在太过诡异凑巧。若说孟馨娘一点儿怀疑都没有,却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事后简二太太单独邀了她和方夫人一起喝茶,将事情的缘由细细解释了,并委婉地拜托她们保密,使得她先入为主地相信了而已。
茗眉就不一样了,没有人特地跟一个姨娘解释什么,越是解不开的疑问就越想解开。又因为自请做妾一事,对简莹心怀恨意,巴不得能抓住简莹什么把柄,处处留心。时时琢磨,真就让她嗅出些味道来了。
某天将孟馨娘伺候舒坦了,便借口伺候她的人不得力,将素屏要了过去。
素屏被赶到飞蓬院之后,顶着大丫头的名头,拿着大丫头的月钱,却没实差。整日无所事事,又时时被人拿了叛徒的眼神看待,日子过得极其煎熬。
冷不丁得了重用,对茗眉感激不已。茗眉跟她打听采蓝院的事情。她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有了素屏的证词,茗眉的底气愈发足了,暗暗找寻揭发真相的机会。打算一举击溃简莹。
七月十四这一天,是周漱的生辰,萧铮特地从泰山赶回来替他庆生。
简莹肚子渐渐大了,愈发惫懒不爱动弹,也不愿打扰男人们喝酒,便吩咐小厨房整治一桌精致的菜肴送到茗园去。自己窝在软椅上翻看着一本当下比较出名的山水游记,权当胎教。
姜妈端了一盘削好的水果进来,“二少夫人,您吃果子,庄子上刚刚送来的,新鲜着呐。”
“好。”简莹随口应了一声,继续看书。
姜妈目光往她脸上瞄了瞄,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简莹半晌从书中回了神,发现她还站在旁边,便问道:“姜妈,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倒是没什么事儿。”姜妈眼神躲闪着,“就是想问问您热不热,要不要我帮您煮些去燥热的汤水来?”
简莹瞧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将书合上,抬眼看着她,“姜妈,你有话就说吧,你知道我不喜欢兜圈子的。”
姜妈表情不自在起来,有些支吾地道:“那个……七夕去简府送巧果子的时候,四太太留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听四太太的意思,是想让我们一家子给六……兰姑娘做陪房……”
“那你就去吧。”简莹干脆地道。
姜妈见她毫无挽留之意,心下不免失落,“我说要回来问问您的意思,刚才四太太又差人捎话,叫我今天抽空过去一趟。我这儿忙着,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简莹听出她的话外之音,微微挑眉,“你不想去?”
“也不是不想去。”姜妈少见地扭捏起来,“只是我在二少夫人身边伺候惯了,怕是伺候不好兰姑娘。
人老了就容易恋旧,我在济南府城已经住了将近二十年,认识的人也都在这边儿,乍然换了地方……”
简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姜妈,你直接说你想跟着我不完了,找那么多理由干什么?”
姜妈老脸一红,“我这不是不好开口吗?”
简莹觉得这老太太实在可爱,又笑了一阵才收声止住,正起神色看着她,“姜妈,你真的想好了?你跟了我,就不怕四太太猜忌你,背后给你和你的家人穿小鞋?”
“我是打楚家跟出来的老人儿,我想四太太还不至于因这事儿跟我翻脸吧?”姜妈这话说得很不自信。
简莹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稍作沉吟,又问道:“你儿子一直替四太太打量陪嫁的铺子对吧?那铺子,四太太是不是给了小六儿?”
“是。”姜妈点头道,一时闹不明白她问这话的用意,眼带疑惑地望着她。
“你孙子是九弟的伴读,孙女儿在简府针线房里当差,那你儿媳呢?”简莹蹙了一下眉头,“怎么一次都没听你提起过?”
提到儿媳,姜妈脸上闪过一抹怒色,正要开口说话,彩屏就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二少夫人,不好了,四少爷……四少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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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赶到菁莪院的时候,孟馨娘和白侧妃等人都已经来到了。
周漱也在场,他是陪着高太医一道过来的,因为饮了酒,怕酒气冲到孩子,影响诊断结果,便留在外间候命。
简莹跟众人见了礼,便跟周漱悄声打听,“小四出什么事儿了?”
周漱与她耳语道,“方才我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孩子面色发青,四肢抽搐,症状颇为诡异。”
简莹心下吃了一惊,用口型无声地问道:“中毒?”
周漱微微摇头,“现在还不敢断言,等高太医出来就清楚了。”
济安王许多时日不曾踏足蒹葭院,齐庶妃的心气儿正不顺,见两人贴在一起窃窃私语,感觉十分扎眼,忍不住出言相讥,“四少爷生死未卜,我们这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呢。
有些人倒好,跑到这儿耳鬓厮磨,显摆起夫妻恩爱来了。”
在场的夫妻只有一对儿,哪个听不出她说的是谁?
周漱沉了脸色,原本他是不屑于跟一个妾室一般见识的,若只说他一人也就罢了,可连简莹一道攀扯上,就容不得他不管了。
冷眼斜睨过去,“耳鬓厮磨也好,显摆恩爱也好,全凭我们夫妻高兴,碍着旁人什么事儿了?莫不是上了年纪头昏眼花,连拈酸吃醋都能找错对象?”
被小辈当众嘲讽,齐庶妃脸皮再厚也挂不住,当即恼羞成怒,“谁拈酸吃醋了?我只是看不过眼,替四少爷……”
“没人让你看。”周漱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茬,“本少爷做什么不做什么,还轮不到你一个姨娘来管。若不想自找难堪,最好把你的阴阳怪气收起来。”
说完撇开气得满面通红的齐庶妃,径直转向简莹,“娘子,日后若有哪个不开眼的胆敢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挤兑你。只管告诉我。
我虽不成器,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简莹明白他是怕她身怀有孕,遭到有心之人的算计,故而借题发挥。敲山震虎,心里泛起丝丝暖意。面上却做出尴尬的样子,嗔怪地道:“二少爷可是喝醉了,怎的胡言乱语起来了?”
“二少夫人一向待人和善,别人自然也会待她和善。二少爷大可不必担心。”文庶妃微笑地接起话茬。
白侧妃也跟着附和了两句,闲话几句,便将这一茬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孟馨娘看着简莹从眼底流露出来的笑意,颇有些羡慕。把同样的事情往周瀚身上想了一想,心里便跟吃了黄连一样,苦涩难言。
这阵子有茗眉从中牵线搭桥,夫妻两个倒不像过去那样剑拔弩张了,一家四口偶尔还能坐在一起来吃顿饭,不过距离夫妻和睦还差得远。
她给茗眉的半年之期就快到了,也不知道那贱妾想出法子来了没有。看来回去之后。还要再敦促一二。
这会儿工夫,高太医已经为周润仔仔细细地诊视过了,施针解除了抽搐症状,神色依然十分严峻。
“高太医,润儿得了什么病?”方氏急切地追问。
“是啊,高太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济安王神色之间也有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好端端的,这孩子怎会病得如此厉害?”
高太医朝两人拱了拱手,“回王爷、王妃。据在下诊断,小少爷这是胎毒之症。”
“胎毒?”方氏大吃一惊,“怎么会呢?有孕期间,我方方面面都十分注意。不曾吃过什么不当吃的东西,也不曾做过什么于怀胎不利的事情,况且事先没有丝毫征兆……”
“王妃莫急,听在下慢慢给您解释。”高太医安抚住方氏,又慢条斯理地说道,“胎毒发作有早晚之分。有的乍一出生就征兆,有的长到两岁才会出现症状。
母体饮食不当,着凉受风,睡眠不足,身有隐疾,情思郁结,摄入有毒之物,居住的环境,经历的事情等等,都有可能引发新生儿罹患胎毒,与胎儿本身的体质也有莫大的关联。
谁也无法断言到底是这其中的哪一种或者哪几种原因,况且症状已发,追究亦是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尽快为小少爷清除胎毒。”
济安王深以为然,“对对对,不过这胎毒要如何清除?孩子这样小,怕是喝不下汤药吧?”
“王爷所言甚是,婴儿脾胃虚弱,经不起汤药倾轧。在下这里倒有一外敷的方子,每日一贴,敷于脐下,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将胎毒清除干净,不过……”
“不过什么?”方氏赶忙追问。
高太医面露犹豫之色,扫了济安王和方氏一眼,“不过此方有些特殊,需以无根之水调和,并滴入父母双亲的鲜血作为药引才行,只怕要冒犯王爷和王妃了……”
“还要用鲜血做药引?”济安王狐疑地打量高太医,“怎会有如此怪异的药方?”
方氏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与立在旁边的张妈对视一眼,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高太医又一拱手,“这是古籍医书上的药方,听来虽有些巫蛊之嫌,可也并无道理。孩子本身便是由父母精血相合凝结而成,以父母之血作为药引,更有利于吸收克化。
也有人不信此说,不用药引,只以无根之水调和,效果嘛自然是有的,却没有用了药引的方子那般立竿见影。
小少爷症发突然,又伴有抽搐气逆,发作起来十分凶险,自然是越早治愈越好。
若王爷和王妃感觉不妥,不用药引也可。不过外敷本就不如内服汤药效果显著,在彻底清除胎毒之前会发生什么事,在下也不敢担保……”
“当然要用。”济安王立即抛却顾虑表了态,“只要是为了孩子好,莫说用我的血,就是要拆骨挖肉,又有何妨?本王一向敬佩高太医的医德人品,自是信得过太医的判断。
王妃,你说是不是?”
“啊?”方氏一愣回神,挤出一个淡得几不可见的笑容来,“那是自然。”
高太医笑着点了点头,“既然王爷和王妃同意了,那么事不宜迟,在下这就去开方配药。”
说着躬身一揖,便要退下。
“慢着。”方氏赶忙喊住他,跟他详细打听,“这药引何时用?怎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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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下先将牛黄、羚羊角、冰片、朱砂、玄参、羌活、乳香、没药、青黛等入方,用无根之水研磨调制成膏剂,每日外敷之前,王爷和王妃以银针刺入中指指尖,滴入一至两滴鲜血,细细搅匀即可。”高太医拱手答道。
方氏闻言忍不住蹙眉,“每日都要如此吗?”
高太医点头应是。
“必须要用父母双亲的血吗?”方氏问了这话,见济安王和高太医似有不解地看过来,忙又解释道,“我一个后宅妇人,闲来无事,倒是无所谓,可是王爷有许多大事要忙,不可能日日留在府中。
况且接连四十九日滴血入药,必然于血气有损,恐怕伤及王爷贵体。
可否只用我一个人的血?”
“不可。”高太医语气不容商量,“双亲之血阴阳调和,方能发挥最大药效。
一般来说,血液越新鲜效果越好。若实在不能及时滴血入药,可事先取血,滴入少量无根水中保存,届时取用。不过留存时间不可超过十二个时辰,否则便会失去效用。
人体自有造血补气之功能,每日取用一两滴于健康无损,王妃大可不必担心会伤及王爷贵体。”
说完顿了一顿,又道,“其他注意事项,在下会一一列出,呈给王爷和王妃过目。
王爷和王妃若是没有别的疑问,在下便去开方了。还请王爷命人取一些今年入夏以来收集的澄澈雨水送到茗园去,以便在下调制膏剂。”
“这个没问题。”济安王爽快地答应下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送太医出去。”
眼见两人谦让着出了门,张妈才将屏住的那口气吐了出来,急急地看向方氏,“王妃,这可怎么办?要不要我悄悄寻了世子爷……”
“不要。”方氏一口否决,“天底下没有不透风墙, 此事不可惊动世子。”
张妈张大眼睛。“可是太医不是说,必须要用父母双亲的血吗?若是不遵照医嘱,岂不是耽误了小少爷的病情,这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方氏冷声打断她。“他们这些做大夫惯会危言耸听,三分的病情也能说成七分,不过是怕日后出现意外,担负责任罢了。”
说着声音愈发严厉了,“张妈。你切不可自作主张去找世子,知道了吗?”
若是被人瞧出端倪,岂不是不打自招,告诉别人这孩子是周瀚的?
说实话,单从出生日期推算,连她都不敢确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即便真是周瀚的,济安王与这孩子也是血亲,药效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可是……”张妈瞄着她的脸色,犹豫地道,“小少爷病了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以父母之血为药引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以世子爷的脾气,我们不去寻他,他自己未必不会自己找上门来……”
方氏面色一沉,“他想做什么我管不了,也没兴趣管,我只要做我该做的事情就够了。”
嘴上如是说着,心下却知张妈担心的事情不无可能发生。那个人极易冲动,一旦头脑发热,就会不管不顾。可到了关键的时刻。又总是拿不出该有的果断和勇气。
想她当年也是一个心比天高的女子,居然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实在不可思议。
稍稍缅怀了一下旧事,便转身去看孩子。
经过高太医的诊治。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鼻息咻咻,小嘴紧紧地抿着,两条淡淡的眉毛微微收拢,想来睡得不是那么舒服。
拿手指轻轻地抚了抚他绒毛密布的小脸,不由自主地红了眼圈。
刚刚生下他的时候。因并不是自己所期盼的女孩儿,整个月子期间,她心里都别别扭扭的,不愿看他,也不愿抱他。等她转过弯儿来,打算敞开心扉接受他的时候,他却病了。
都说孩子的心是最干净最敏感的,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都能感觉得到。定是他觉出她不够疼爱他,所以才会用生病的方式向她抗议。
而她却为了遮掩自己犯下的错误,注定不能给他用最好的药。
她果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茗园之中,萧铮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周漱在高太医的指引下配药磨药,一边叹气,“看来今天这酒是喝不成了。”
“饮酒伤身,不可过度,世子爷应当节制一些才是。”高太医慢悠悠地接起话茬。
“又来了,又来了。”萧铮不满地嚷嚷起来,“高太医,您每回见了我都说同样的话,腻不腻啊?您就不能换几句别的?”
高太医微微一笑,“世子爷面色暗黄,毛孔粗大,脸上的斑点较过去又多了不少,可见您这阵子饮食不当,疏于调养……”
“得得得。”萧铮举手投降,“您绕一大圈,还不是要拐到我饮酒过度上去?我真是服了您了。”
唯恐他继续唠叨,赶忙转了话题,“这以父母之血当药引,靠谱不靠谱啊?我怎么觉得您跟江湖骗子似的?”
周漱也对此事抱有疑问,便放慢了研药的动作,竖耳细听。
“自然是靠谱的。”高太医耐心解答,“这世上的所有东西,只要调配得当,都可以入药,人血自然也不例外。
古书上多有记载,有人以血入药侍奉父母,父母感其孝心,病情大好。这里面固然有亲情慰藉的作用,可也不排除血的药用价值。
暖血动物之血液性味咸,平,腥,可生血,主治瘴气、中风、跌打损伤、骨折及头痛眩晕。本身一般无毒,可解热毒、寒毒、疫毒、蛊毒、湿毒、火毒及食物中毒等;治中满腹胀,治痘疮倒靥……
俗语有云,吃什么补什么。生病之人气血亏损,以血补血,自有道理。父母子女之间血缘相通,补起来更容易一些。
当然,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并不是什么病症都适合以血入药。人血比动物之血更为特异,使用不当,只会适得其反,病上加病。”
周漱听得认真,萧铮却听得头大,“幸好我不想当大夫,否则光‘血’这段就够我消化大半辈子了。”
“术业有专攻,世子爷头脑足够聪慧,只是对医术不感兴趣而已。”高太医笑道。
周漱沉吟片刻,抬头问道:“高太医,您给我四弟开的这个药方,不仅仅是清除胎毒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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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高太医没想到周漱会发现这一点,赞许之余,颇感犹豫。
他既已收了周漱为徒,就是决定倾囊相授的。无论是自己所开的药方,还是病人的症状,都不该有所隐瞒。可此次的病人有些特殊,又极有可能牵涉到家族隐秘,说与不说之间,着实让他为难。
周漱瞧着他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又见他沉吟不语,只当周润的症状有异,当着萧铮的面儿不好说出来,便没有继续追问。
只将所用药材一一记下,打算事后去翻看一下《千金方》,看一看此方到底对应何症,仔细钻研一番。
高太医和周漱谈论药方病症,萧铮插科打诨,虽然接得上话,终是觉得无趣,没多久就坐不住了,自去寻了龙井、猴魁等人戏耍。
他一走,周漱便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高太医,除了胎毒,我四弟是不是还有别的症状?”
周漱有习医的天赋,又勤恳好学,这阵子的进境可谓是一日千里。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年的工夫,就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大夫。高太医甚至有些病症即自己不说,他自个儿迟早也能诊断出来。
略一踌躇,还是决定告诉他。
“小少爷初一降生,我为其检查身体,感觉他手脚骨节较其他婴儿圆润突出一些。刚降生的婴儿骨头最软,不好贸然判断,而且我私心里更希望他天生骨形如此。
今日适逢他胎毒症发,我再为他检查时,发现他手脚骨节浑圆如豆,其他部位关节亦呈现肿大之状……”
周漱吃了一惊,“难不成是痛风?四弟才两三个月大,怎会得上这种关节重症?”
“那么我来问你,痛风是否只是关节病症?”高太医不答反问。
周漱摇了摇头,“痛风有原发和继发之分,继发源于后天,往往是其他疾病的并发症。也有可能是药物引发;原发则是先天症状,归于关节症类,并非源于其他疾病,一般在家族血亲之间遗传……”
说着不由变了脸色。“高太医,莫非……四弟这是家族遗传之症?”
高太医不置可否,“你对痛风之症类别的诠释倒是不差,不过痛风之症关键在于一个‘痛’字,症发之时关节刺痛。伴有疲乏、发热、寒战、头痛、心悸、恶心等全身症状,受累关节及周围出现红、肿、热等表征。
小少爷骨节虽有肿大,却一无红热,二无痛感,三无呕吐,由此推断,并非痛风之症。”
周漱愈发吃惊,干脆停止碾药,专心求教,“那四弟所患。到底是何种病症?”
“此症表象与痛风极为相似,很容易误诊。我行医多年,还是头一次遇见,医书上亦无详细记载,病名不得而知。”高太医面色严肃,“我也怀疑此乃家族遗传之症,然我来到王府之后,先后为王爷,三少爷,世子爷。世子爷的一双儿女诊视过,并未发现哪一个患有同样的症状。
你就更不用说了,我为引导你研习医术,几乎摸遍你浑身骨骼。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周漱心神一动,“您是说,四弟的病症源自母族?”
“那倒未必。”高太医捋须摇头,“家族遗传之症极其复杂,有的父传子,子传孙;有的母传女。女再传女;有的父传女,由女携藏隔代传于外孙;有母传子,由子携藏隔代传于孙女。
有隐症,有显症,还有半隐半显之症。可能由显转隐,一隐再隐,经由几代最终休止;也有可能由隐转显,潜藏至多少代之后突然出现例症……
一母同胞,三少爷的骨骼关节十分健康。四少爷出现病症,并不能说明就是王妃所传。
所以我才以药引之名,请王爷和王妃滴血入药,方便通过血气催引之法判断到底是不是家族遗传之症。”
周漱还是第一次听说可以用这种方法判断家族遗传之症,赶忙问道:“这个要如何判断?”
“医书有云,一切疾病,皆源于骨血。此说虽有偏颇,却适用于血液骨骼疾病。若王爷和王妃某一方携有病因,以血气催发,数日之内,小少爷就会有所反应。
或者病症有加重的趋势,或者出现新的症状,具体怎样反应,只能届时再看。”
一个疑问解开,新的疑问又出现了,“既如此,您何不让父王和母妃各自滴血入药,一举推断出这病症到底源自父族还是母族?为什么非要让他们同时滴血入药呢?”
“血气催引之法伴有风险,单以父母一方之血入药,若恰逢这一方正是携病之人,很有可能严重加剧病情,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危及性命。以两性之血阴阳调和,方能控制在安全可治的限度之内。
断定确是家族遗传之症后,再调查父母双方的家族病史,便有踪迹可循,进而谋求治疗之法。”
“若是携藏多年的隐症,此前没有踪迹可循呢?”
高太医看了他一眼,“那就只能由我们摸索出治疗的方法了。”
周漱仍有不解,“那您为什么不直接跟父王和母妃说明缘由,非要拿药引做借口呢?”
“遗传之症往往都是致命的,是不便宣之于口的家族隐秘。我贸然告知,王爷和王妃若顾虑之下有所隐瞒,岂不耽误了小少爷的病情?确认病症之后,有的放矢,才能引起他们的重视。”
其实高太医不直接说明,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
他此前为济安王诊脉的时候,无意间得知,数年之前,济安王在打猎的时候不甚落马,伤及腰肾。貌似已经痊愈,却留下了后遗症。
以他多年的行医经验推断,济安王已很难再有生育能力。
以目前的症状推测,周润所患十有八~九是家族遗传病。
他对王侯之家潜藏的丑事不感兴趣,可若那病症的确源自父族,为治病救人,就有找出孩子亲生父亲的必要。所以他故意将周润的病情以及药引的效用夸大,诱使济安王和方氏同时滴血入药。
一方面用来确认济安王到底是不是周润的亲生父亲,一方面也让方氏有个心理准备,及时作出妥当的应对。
这深层的原因,却是不好告诉周漱的,只能隐瞒下来。
他哪里知道,周漱恰恰是知情人,此时正为滴血入药一事深感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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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跟高太医忙活到二更过了,才回到采蓝院。
简莹忙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祝夫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出了周润的事情,周漱听着这话怎么都不像祝福之词,忍不住苦笑,“娘子这是在讽刺我吗?”
简莹眼睛一眨明白过来,哧哧地笑道:“你爹你哥你后娘都没觉得讽刺,你自寻烦恼个什么劲儿啊?来来来,拆礼物了。”
周漱瞧见桌子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红皮包裹,上面还别着一朵怪模怪样的绢花,心下好奇里头装的是什么,便将这茬暂且揭过去。
上前拆了绢花,解开包裹,里面露出一个皮质的箱子来,有锁有盖有提手,两侧还系着一条长长的宽边带子。箱子正面镶贴了一块圆形白皮,上面用红线绣了一个楷体的“医”字。
用途一目了然,“这是医箱?”
简莹笑眯眯点头。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把他当成自家人,根本没有将他的生辰放在心上。今年情况不同,她老早就琢磨要送他一件什么样的东西作为生日礼物。
她针线不好,送衣裳鞋袜只能借花献佛,显不出诚意。诗词字画,她同样不精,买回来送他未免过于生分客气,况且他也不爱好这个。
思来想去,便想到了医药箱。
这边的大夫出诊时拎的药箱都是木头做的,为了轻便,一般用梧桐木,像高太医这样身份不凡的则用紫檀木或者楠木。木头终究是木头,装满东西再轻巧也轻巧不到哪里去。
于是她画了一个图样,让罗玉柱找到济南府有名的皮匠,依着她的要求做出了这么一个皮药箱。里面衬以木片支架,外面包裹熟牛皮。
解开锁扣之后,从上面打开,可以放置针筒、脉枕和笔墨纸砚台之类的东西。从正面左右打开。有若干个大小不一能够抽拉的屉格,可以分门别类地储存丸药、膏药和应急的药草。
比木头箱子要轻上许多,而且容量大,提着背着都很方便。
一一给他展示过之后。便抛个眼风过去,“怎么样,我送的这份礼物还不错吧?”
“岂止是还不错?”周漱笑着揽过她来,在她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娘子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这份礼物十分合我心意。”
简莹听出他话外有话,眨了眨眼,“有人送了你不合心意的礼物?”
“是啊,金石那混蛋,居然送了我一本宫廷秘藏的春宫画册。”周漱咬牙道,“他生辰的时候,我可是精心挑选了一套马具送给他,他却从他收藏的乱七八糟之中随手抽了一件敷衍我,当真可恶。”
简莹两眼放光,“宫廷秘藏的肯定很值钱吧?你拿给我。我帮你保管。”
周漱见她兴致盎然,就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了,“只怕娘子不是想保管,而是想观摩吧?你不是说孩子在肚子里就拥有学习的能力,一定要多读多看一些高雅美好的东西,进行积极向上的胎教吗?
春宫画册哪里高雅美好,哪里积极向上了?”
简莹“切”了一声,“不高雅美好,积极向上,你在床上怎么还如狼似虎的?我现在不能实战。过过眼瘾还不行啊?”
周漱哼了一声,“我也素了几个月了,娘子就忍忍吧。”
“谁让你素了?排解的法子又不是只有一种。”简莹嘀咕道。
周漱被她说得心神一荡,下腹隐隐抽紧。唯恐火气上来控制不住。赶忙将心底那一簇小火苗踩灭了,手指轻轻敲在她的脑门上,“为了你和孩子,我多久都素得,娘子也规矩一些吧。”
简莹原想逗弄他几句,再拿出从岛国动作片上学来的法子帮他纾解一番。算是额外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无奈他不解风情,只得作罢。
说了一阵子闲话,又拐到周润身上去。
简莹听周漱说完家族遗传之症的事情,好奇地问道:“如果滴到药膏里的有一半儿不是亲生父母的血,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我也委婉地问过高太医。听高太医的意思,只要滴进去的是两性之血,阴阳得以调和,就能够将四弟的症状控制在安全可治的限度之内。
四弟的安方面倒是不必担心,问题在于……”
周漱皱了一下眉头,有些难以启齿。
简莹没有那么顾忌,想什么就说出来了,“你爹和你哥都是小四的直系血亲,如果那个遗传病来自父族,滴谁的都一样吧?”
“这可不好说,隔一代就有一代的差异。”周漱忧心忡忡地道,“万一这病果真源自父族,却因为滴入的血液不合,没能催发出症状来,高太医必然会断定为后天引发的病症。
医药之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不慎就会损伤性命。”
简莹不懂医术,也不知道那个血气催引之法的原理是什么,可在她看来,任何事情都应该排在治病救人之后,于是建议道:“先静观其变吧,要是没有催发出症状,你就跟高太医实话实说了吧。
像高太医那样德高望重的人,难道还会出去传你们家的闲话不成?”
周漱自然明白人命最重的道理,可是向自己尊崇的师长道出家中丑事,心里怎能不别扭?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开这个口。
简莹瞧他皱眉不语,一巴掌拍过去,“喂喂,你要搞清楚,如果真是父族遗传病,咱们的孩子也有得病的风险。你要是为了面子死咬着不说,连累了我们的孩子,我可饶不了你。”
这也正是周漱最担心的一件事情,将目光凝定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沉声地道:“你放心,我们的孩子一定不会有事的。”
简莹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没做过什么太缺德的事,应该不会那么点儿背的,便反过来安慰他道:“我也相信咱们的孩子不会有事,不过早点找出治疗的法子来大家都能安心不是吗?
小四还那么小,你忍心让他受苦吗?”
周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如果没能催发出症状,我会马上向高太医道出实情,跟他一道寻找医治良方。娘子放宽心,莫要忧虑此事。”
简莹点了点头,按下这话不提,转而笑道:“我要从简家挖几个人过来,你能把辉白借我用几天吗?”
周漱也不问她要挖什么人,一口答应下来,“好,明天一早我叫辉白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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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瀚应好友之邀出城游玩,直到临近宵禁,才回到王府。
听说周润得病的消息,果如张妈所料,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时奔过去割腕放血,以表慈父之心。派人打听了一下,得知济安王今晚宿在菁莪院,只能忍了下来。
一时担心周润用了济安王的血会病情加重,一时担心方氏因为儿子得病煎熬受苦,思虑重重,坐卧不宁,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解锁的时辰一到,便借口有要紧的事情要向济安王禀报,急匆匆地赶到菁莪院。
虽然敷上了高太医精心调配的膏剂,可方氏仍旧放心不下,执意要亲自照看儿子。济安王不好跟他们母子二人挤在一张床上,便挪到内书房歇息。
本就睡得晚,一大早被周瀚搅扰醒来,满腔不悦,见面自然没有好脸色,“你到底有什么事?”
周瀚拱手告了罪,便将事先编造好的理由说了,“祖母佛堂无故失火,颜管家追查许久也没有线索。
儿子斗胆让邱诚明暗中察访了一番,得知那一晚失火之前,二弟身边那个叫石泉的护卫曾经在佛堂附近出没。”
“石泉?”济安王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可能确定是他纵火?”
“呃……”周瀚犹豫了一下,“这个不敢断言。”
济安王眉头大皱,“不敢断言?你就因为这样一个捕风捉影的消息,等不及为父起身,一大早闯到内院来禀报?”
周瀚心虚地垂下眼睛,低声说道:“儿子以为父王会急于知道此事……”
“行了,我知道了。”济安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禀报完就赶紧离开吧,真是越大越没体统了。”
周瀚好不容易来了,哪里肯就这样离开?
“听说四弟病了,不知现下情况如何了?”
“敷了高太医调制的膏剂,已经好多了。”济安王无意多说。又要催他离开。
周瀚瞧见他嘴唇动了,急忙抢在他前头开了口,“父王,儿子十分挂心四弟的病情。可否去看他一看?”
济安王眸色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你母妃带着他呢,这会儿怕是还没起身,不方便探望。润儿不会有事的,你不必挂心。回去吧。”
周瀚不敢再坚持,只得怏怏告退。
回到前院,胡乱转了一圈,约莫着高太医该起身了,便直奔茗园而来。
跟高太医细细打听了周润的病情,以及用父母之血做药引的注意事项,思量一番,吩咐贴身小厮青木备下几只玉瓶,逐一装上入夏以来收集的无根之水,放在书房的暗格之中备用。
取了其中一只。刺破中指,滴入两滴鲜血,用木塞封好。也不敢叫别人转送,纳入袖中,便又来了后院。
摸出一块碎银子赏了一个小丫头,吩咐她去菁莪院将张妈叫到后花园一个僻静的亭子里,自己先一步过去等着。
张妈听说周瀚叫她,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记着方氏的叮嘱,有心不去,又怕他等急了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来。犹豫半晌。还是瞒着方氏赴约了。
借着摘花,一路小心地避开人眼,来到指定地点,在亭外福身见礼。“世子爷。”
周瀚点了下头,招手见她叫到近前,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玉瓶递给她,“拿去给她。”
张妈不接,低头躬身道:“世子爷,王妃嘱咐了。不可劳烦世子爷。
奴婢过来,只是想奉劝世子爷几句。王妃心有成算,您就不要跟着掺和了,免得连累了王妃和四少爷。”
周瀚早就料到她是知情人,听她说这话,愈发放开了胆子,“我明白她担心什么,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生病不管。你告诉她我会小心行事,绝不连累她和孩子。
以后每天这个时辰,我都会在这里等你。你若不来,我便闯进菁莪院亲手交给她。”
说完将玉瓶塞到她手里,径自去了。
张妈怔然片刻,赶忙将玉瓶收了起来。前后左右张望一番,择了另一条路离开亭子。装作挑花,故意绕了两个圈子,才提着篮子回到菁莪院。
佩玉一见她就急忙招呼,“张妈,这一大早的,您跑哪儿去了?王妃起来都寻您两回了。”
“我这就去见王妃。”张妈将篮子交给佩玉,抻了抻被露水打湿的衣摆,往内室走来。
周润被奶娘抱去喂奶了,方氏正坐在榻上喝着燕窝粥,瞧见她神色淡淡的,“你去哪儿了?”
“王妃前两天不是夸赞后花园的月季开得好吗?我趁这会儿有空,去摘了几朵来插瓶。”张妈不动声色地答了话,寻个由头将立在旁边伺候的怜珠支出去,便将那玉瓶摸出来递给方氏。
“这是什么?”方氏目露狐疑。
张妈不敢隐瞒,将去后花园见周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不是让你不要自作主张吗?”方氏怒道,“居然带了这种东西回来,你是不是嫌我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张妈屈膝跪下,“王妃息怒,您的苦衷,我都明白。我也不想自作主张,可是世子爷说了,我若不去,他便闯到菁莪院来亲自送到您的手上。
您是做父母的,世子爷也是做父母的,若让他袖手旁观,的确不近人情了一些。万一四少爷出了什么事,您叫他日后该如何自处?
左右不过是每天跑一趟腿儿的事,我小心一些,谁能发现?”
“不行。”方氏厉声反对,“你不准再去见他,否则我……”
话说到一半儿,意识到再说下去会寒了张妈的心,赶忙止住了。
“王妃。”张妈语带恳求,“您好好想一想,如果四少爷真有个三长两短,您难道就不会后悔吗?”
方氏面露挣扎之色,眉头一再蹙紧,良久才略略展开了些,“再等几日吧,若实在不行,也只能……只能去找他了。”
张妈心知她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劝只会适得其反,赶忙说道:“是,世子爷那边,我自会想法子说服,这几日您就踏踏实实地照看四少爷吧。”
方氏点了点头,没再言语。只觉心情怪怪的,有些许释然,还有些许惶惑。
辉白依着周漱的吩咐,早早就来到采蓝院,在门房里侯了半个时辰,才听说简莹起身了。被请到正屋,又侯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瞧见简莹一手扶腰,一手扶着元芳的手臂,慢慢悠悠地露了面。
他以为自己的性子就够慢了,没想到二少夫人比他还慢。
一面嘀咕着,一面跪下叩头,“见过二少夫人。”
“不用那么客气,起来吧。”简莹在罗汉床上坐了,半眯着眸子打量着他,“听说你脑子很灵,最会算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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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bp;&bp;&bp;&bp;“二少夫人过奖了。”辉白不紧不慢地回话,“小的喜欢算术,比别人多琢磨了一些。所谓勤能补拙,实在称不上一个‘灵’字。”
简莹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伸手接过雪琴送上的豆汁,捧到嘴边吹了吹,“我不管你是灵还是勤,只要会算账就成。”
辉白等她喝完两口豆汁,放下汤碗,才恭声问道:“不知二少夫人想让小的算什么账?”
“有那么一个生意稳定、进项不错的铺子……”简莹说完这句,见他眼睛泛起丝丝亮色,已然做好了精打细算的准备,不由弯了唇角,“我对这铺子本身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打理这铺子的人。
你帮我算一算,有什么法子能让这个人从那铺子里毫发无损地脱身?”
辉白眼中光亮更盛,“敢问二少夫人,这个人可曾与东家签过卖身契?”
这个简莹还真没细问,扭头看了姜妈一眼,见她点头,便道:“签了。”
“这个人可有什么把柄落在东家手里?”辉白又问。
简莹听他句句问在点子上,对他的欣赏又多了几分,“他老子娘和一双儿女都在东家府里做事,你说这算不算把柄?”
辉白略一沉吟,“那么敢问二少夫人,您与这间铺子的东家是什么关系?”
问完半晌没听到回话,便又解释道,“若是亲近关系,自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免得伤了彼此的和气;若不是亲近的关系,可用的法子就多了……”
“表面是再亲近不过的关系,不过嘛……”简莹拿手摸着下巴,笑得有些狡黠,“我说了,我对这铺子本身不感兴趣,我只要人。”
辉白眼神一闪,“小的明白了。”
简莹也不问他明白什么了。端起豆汁喝了一口,“怎么样,这账你能算吗?”
“能是能。”辉白慢悠悠地笑道,“不过小的要先看一看那间铺子近两年的账目。”
简莹又看了姜妈一眼。见她点头,便道:“你去曲水亭街一间名叫‘锦绣斋’专卖杭缎的绸缎庄,找一个叫霍大年的人。之后要怎么做,你看着办就是。
用人,你自己想办法。我相信二少爷那边可用的人比我这边多多了;用钱,你可以来告诉我,一万两以内我来出,超出一万两,我就不管了。”
辉白拱手一揖,“二少夫人放心,小的只算账,不做买卖,尤其是亏本的买卖。”
简莹哈哈大笑,“你果然是个好苗子。我喜欢。那你就去办吧,办好了我有奖励。”
“为二少爷和二少夫人办事,是小的分内之事,不敢奢求奖励。”辉白语气一顿,“不过小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二少夫人若是想奖励小的,就给小的寻摸一房媳妇儿吧。”
简莹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惊讶地看了看他一团稚嫩的圆脸,“你今年多大?”
“回二少夫人,小的再有一个月就整十六了。”辉白笑眯眯地答道。
简莹有些无语。心道你丫还不到十六就说自己年纪不小,急着找媳妇儿了?你让那些三十五六还在为买房结婚艰苦奋斗的人情何以堪?
默默吐槽完了,愈发觉得这孩子有意思了,忍不住笑道:“说吧。你看上我屋里哪个丫头了?”
雪琴几个因辉白如此大方地求了简莹做媒,都感觉新鲜有趣,正拿了眼儿偷偷打量着,冷不丁听简莹问这话,俱是吃了一惊,慌忙低下头去。
一个个在心下地思度着。他看上的到底是谁,该不会是自己吧?
辉白没想到他只透个口风说要寻摸媳妇儿,简莹就猜出他看上的是她屋里的丫头,意外之余,对她更添了几许钦佩,躬了身回话道:“二少夫人果然慧眼如炬,不过恕小的现在不能说。”
“哦?”简莹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为啥现在不能说?”
“小的鲜少在二少夫人跟前露脸,想必那位并了解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到目前为止,不过是小的一厢情愿罢了。
若小的贸然说出她的名字,她又对小的没有那个意思,岂不连累了她的名声,令她为难?
待小的办好二少夫人交付的差事,在二少夫人跟前多露几次脸,她见识过小的的品性本事,或许会觉得小的尚且值得托付终身,那么小的求娶的机会也大一些。”
辉白说着抱拳一揖到地,“还请二少夫人体谅小的的苦衷。”
简莹忍俊不禁,拿手指虚点了他两下,“你还真是挺有心眼儿的,行了,我现在不问就是。等你办好差事,我再慢慢审你。”
“多谢二少夫人,那小的就依着您的吩咐办事去了。”辉白道过谢,又跪下磕了头,便慢慢退出门去。
简莹一面喝豆汁,一面将自己身边的几个大丫头挨个想了一遍。
七个丫头里面,晓笳和彩屏年纪最小,不太可能是她们。雪琴年纪最大,没见她跟辉白有过什么接触,也不太可能是她。那就剩下云筝、金屏、银屏和元芳了,这四个里面往茗园跑腿儿最多的,莫过于元芳。
难不成那闷骚的小子看中了侠女元芳?
元芳见简莹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看,纳闷不已,“二少夫人,您看俺做什么?”
简莹朝她眨了眨眼,“我不能看你吗?”
元芳愣愣地点头,“能看啊。”
“那不就结了。”简莹逗她两句,便转头去问姜妈,“你都跟你儿子说好了?”
姜妈应了声“是”,欲言又止。
简莹会意,挥手将其他人都打发下去。
姜妈这才开口道:“大年不知道您和那位小姐的事儿,听说四太太有意叫我们一家子给那位做了陪房,心里老大不乐意。闹不明白四太太为什么撇下您,把那位当亲闺女一样。
有些话我也不好说得太清楚,只嘱咐他别叫四太太察觉了。
大年把那铺子当成自个儿家一样,我就怕万一那铺子出了什么事儿,大年他心里不舒坦……”
简莹明白她的意思,肃了脸色道:“姜妈,你应该知道,你跟了我,就没法子再对我娘效忠了,我娘也不可能再相信你们一家子了。
我要把你儿子挖过来,明着要是不行的,只能用些手段。你要是觉得那样对不起我娘和小六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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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放松了一下,结果到现在才更新,今天只能两更了,对不起大家了。明天大概也只能两更,缺更的部分能补我会尽量补上的,就不一一请假说明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祝大家十一快乐!!!!
&bp;&bp;&bp;&bp;姜妈沉默了。
她决定跟着简莹,固然是因为相处这一年多来有了感情,从可怜其无依无靠,到感念其待己宽厚,不知不觉间,心就偏向这边了。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跟小六儿没有感情。
小时候倒是抱过的,后来养在简老夫人身边,身份愈发尊贵,她这样的人连碰都碰不得,顶多见面问声好罢了。再之后,小六儿随着简老夫人去京城,三年五载也见不上一回,去哪里培养感情?不过当成一个小主子敬着罢了。
大前年随简四太太去杭州给楚老夫人过大寿,小六儿吵着要嫁给楚家堂少爷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位小姐不是个省心的主儿了。果不其然,去年就闹出了逃婚的事儿。
简二太太生辰宴那一天,栖霞小筑里发生的事情,事后她都听雪琴说了。
她震惊于简四太太母女的狠毒和自私,为简莹逃过一劫感到庆幸之余,也觉得简莹做得有些过火了,名节对一个姑娘家来说何等重要?知道是圈套,避开就是了,何必非要反过来设计,叫小六儿被人捉奸在床呢?
那位小姐毕竟也是一个可怜人,从娇娇贵贵的嫡女变成一个不明不白的人,会头脑发热做错事也是情有可原的。
隔了几日,她再去简府,简四太太当着她的面,诉说着让女儿嫁入泰远侯府是如何不甘愿,提到简莹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话里话外毫不遮掩对错过周漱这样一个好女婿的惋惜之意。
小六儿虽然在一旁温婉地劝说着,可眼底时不时流露出来的怨毒,令人脊背生寒。
那时候她才明白,如果简莹没有设计捉奸在床那一幕,保全了小六儿的清白,这母女两个绝不会乖乖与泰远侯府结亲。为了抢回嫡女的身份,还会设计出更狠毒的圈套来。一次躲得过,两次三次可就未必了。
做了这么多年下人,她自认为还有那么几分看人的眼力。她总觉得那位小姐即便嫁入泰远侯府。也不会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一定会兴风作浪,搅得婆家鸡犬不宁。
苗少爷不成器容易拿捏,泰远侯夫人却不是一个糊涂好摆弄的人。一旦出了乱子,阁老的侄女儿倒是不会有事,她们这些听命行事的下人却免不了要遭受池鱼之殃。
她老了,折腾不起了,只想跟儿子孙子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虽然二少夫人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可难得小小年纪就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有头脑有担当,对下人赏罚分明,又极其护短。跟着这位,至少不会吃亏。
简四太太性子鲁莽极易冲动,为了劝说简四太太,她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口舌,耗损了多少精神,保得简四太太在简府安安稳稳当了这么多年正房太太,她也算功德圆满。对得起楚老夫人的嘱托了。
可若让她完全忘记旧主的恩情,毫不犹豫地去做伤害旧主的事,确实太难为她了。
简莹不是不理解姜妈的心情,如果姜妈真的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她也不会费这番心思,只不过有些话该敲打还是要敲打,“自古忠孝难两全,既想吃肉,又想当菩萨普度众生,好事儿还能都落你身上?
再说了。我又没让你亲自操刀,你就收起你的菩萨心肠,等着吃肉得了。”
姜妈终究是过不去那个劲儿,“那个叫辉白的。不会让锦绣斋惹上官司吧?”
“姜妈你老糊涂了吧?”简莹嗔道,“那间铺子要是惹上官司,凭简家的手段还能摆不平?就算摆不平,必须有个人要倒霉,那倒霉的也是你儿子。他倒霉了,我还怎么把他全须全尾地挖过来?
你放心吧。我顶多让我娘破点儿财,不会害命的。
你也不想想,你儿子这些年替她赚了多少银子,她破点儿财也是应该的。”
姜妈听说没有性命之虞,这才放了心,“那我们家蓉姐儿和文哥儿……”
“等你儿子那边搞定了,我就把他们要过来,法子我已经想好了。”简莹安了她的心,又按捺不住好奇,“你还没告诉我你儿媳妇在哪儿当差呢,难不成……她没了?”
姜妈面色阴沉下来,“还活着呢,不过已经不是我儿媳妇了。”
简莹有些惊讶,“到底怎么回事?”
姜妈将心头的怒意压下去,才把事情细细说了。
姜妈一家子随简四太太嫁过来的时候,霍大年才六七岁。起初给简大老爷嫡长子简康承做书童,简大老爷一家搬去京城之后,便跟着父亲在简四太太的陪嫁铺子里做事。
后来姜妈的丈夫去码头接货的时候,被翻倒的货包砸伤,没多久就过世了。十四岁的霍大年自那以后就接手打理铺子,一直做到现在。
两年之后,简四太太做主,将身边的大丫头云屏许给了霍大年。两人成亲之后,先后生下一女一子,夫妻两个还算恩爱。
成亲之后,云屏依旧在简四太太身边当差。有一年冬天,霍大年亲自去杭州进货,一去就去了两个月。临近年关,简府里忙得一塌糊涂,云屏脱不开身,便带着蓉姐儿和文哥儿住在简四太太的院子里。
等出了正月,云屏被诊出了喜脉。掐算着日子,却是在霍大年不在济南府的那阵子怀上的。
姜妈和霍大年再三追问,她才吐了口,说是住在简四太太院子里的时候,被喝醉酒的简四老爷沾了身子。她怕丢人,不敢声张,便瞒着谁也没说。哪知道那么巧,居然怀上孩子了?
说到这里,姜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出了这档子事儿,我和大年都羞愤难当。可也知道怪不得云屏,四老爷是主子,是男人,她一个当下人的,又是弱女子,不从还能怎样?
孩子那么小,总不好让她一头碰死吧?
这种事情声张开来对谁都不好,只能认命。
于是我就去外头抓了一副落胎药,打算将那孩子悄悄落了去,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云屏起先答应得好好的,谁知道过后又反悔了,趁我不注意,溜出去找上了四老爷……”
简莹听得目瞪口呆,“后来呢?”
姜妈看了简莹一眼,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怒气,“您也知道简四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连休书都没跟我们要,就领着云屏去见四太太,逼着四太太抬了她做妾。
四太太气个半死,当时就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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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自己的前身儿就是简四老爷风~流的后果,简莹对她那便宜爹的德行深有了解,可也没想到他如此生冷不忌。
云屏是简四太太做主许给霍大年的,他给霍大年戴了绿帽子,无疑结结实实地打了简四太太的脸,难怪简四太太会气得晕过去。
下半身动物的思想的确很难理解,那个云屏的心思她就更搞不懂了,“你儿媳妇也乐意给我爹当妾?”
女人大多心软,母性一上来,为保护孩子,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也是情有可原的。可为了一个犯罪的产物,抛夫弃子,这也太奇葩了吧?
“她当然乐意。”因为羞愤,姜妈脸色隐隐涨红,“早在嫁给我们家大年之前,她就跟四老爷不清不楚了。”
当初简四太太透出要给霍大年说亲的意思,她是不太情愿的。男儿不像女儿,非要早早定下亲事才能显出身价来,在外面闯荡几年,多见见世面多经些风浪才好。
别人都是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的,她却不是一般想法。
大户人家的奴婢方方面面的确比一般人家的女儿还要娇贵一些,有头脸的大丫头更是被主子委以重任,打理家宅也能是一把好手。
可奴婢终归是奴婢,再娇贵也去不了奴才的根性。况且哪一座大宅院里没有阴暗龌龊?自小耳濡目染的,便是不想学也不知不觉学了三分去。
若是娶着一个搅事儿的,把那些手段有样学样地使出来,那就擎等着家宅不宁吧,倒不如小门小户人家疼着爱着教养出来的女儿省心。
依着她最初的盘算,等儿子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掌柜,就求简四太太除了他的奴籍,给他在外面寻摸一房家世人品都还过得去的媳妇。
简四太太性子是鲁直了一些,若说全无心机,那也不能够。急着给霍大年说亲,无非是怕他年纪小性子不稳。容易被人拉拢收买,想用自己身边得用的大丫头把他拴住了盯紧了。
她以霍大年年纪小推拒了几次,简四太太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一连半月都对她冷冷淡淡的。她不想因为这件事跟主子生出嫌隙。只好答应下来。
简四太太身边的丫头都是她帮着选的,防备简四老爷偷吃窝边草,专捡那些模样儿不甚出挑、手脚勤快做事麻利的。云屏更是脸圆手大,没几分姿色,不过性子沉稳。少言寡语。
霍大年是个活脱爱说话儿的,她寻思小夫妻两个的性子总得有一个能说一个擅听的,才不至于吵架拌嘴,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掂量来掂量去,云屏倒是正合适。
同在一个院子里当差,朝夕相处,谁有点儿什么事也瞒不过旁人的眼去。她以为她足够了解云屏,哪知道就这样一个闷不吭声儿的人,把她、简四太太和简四太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若不是怀上简四老爷的孩子,云屏自己亲口说出来。谁又能想到一个其貌不扬的丫头,居然前前后后跟简四老爷勾连不清好几年?
最受刺激的还是简四太太,醒过来便抓着简四老爷的衣襟一迭声地追问:“你到底瞧上她什么了?”
要姿色没姿色,身材不是顶好,更不是伶牙俐齿会蛊惑人心的那一类型,到底哪里吸引了他这自诩风~流倜傥的人?
简莹是从开放年代穿过来的,深知一个女人的魅力不能单单以容貌身材来评判,况且男人眼中的魅力与女人眼中的魅力也大不一样。
上大学的时候,与她同寝室的小鱼恋上了本学院的一位备受瞩目的帅哥,观察许久。见他一直形单影只,确定他没有女友,终于鼓起勇气告白。那男生很客气地拒绝了小鱼,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小鱼长发飘飘。形象好,气质佳,能歌善舞,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追求者没有一火车也有一卡车。被拒之后,深受打击。整个大学期间都没有找男朋友,铆劲儿盯着那男生,想看看他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直到毕业前夕,才发现那男生与一女生手拉手,有说有笑地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
那女生跟她们同系同级住在同一个楼层,每天上下楼都能碰着一两回。人长得干干瘦瘦,皮肤黑黑,笑起来羞羞涩涩的。方方面面都十分平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消息一传来,全系的人都意外了,小鱼更是险些惊掉了下巴,打死也想不到一个校草级别的帅哥居然会喜欢上那个女生,而且因为那女生之前有一个异地恋的男朋友,足足等了四年。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人家就是喜欢那一款,能有什么法子呢?
简四老爷是花丛好手,会在云屏身上发现别人不以为然的魅力不足为奇。想必他对云屏也谈不上喜欢,只不过大鱼大肉吃腻了,偶尔拿她这小萝卜小青菜调剂一下口味罢了。
不过她能在简四太太眼皮子底下瞒得密不透风,确实有几分本事。
简莹心下感慨一通,便又问道:“所以呢,我娘就顺应民意,抬她做妾了?”
“那倒没有。”姜妈嗤笑一声,“便是四太太碍着面子想抬她,我也不能同意。
只不过她肚子里怀的毕竟是简家的骨血,又嚷嚷开了,不好随便处置。便以养胎为由,将她送到庄子上去了。说好了的,她若生个男孩儿,就抬她做妾,若生个女孩儿,就抱回府里养着……”
姜妈讲得含蓄,简莹却听得明白,这分明就是打着去母留子的主意,即便云屏生下男孩儿,也没有做妾的机会。
“她最后生了个什么?”
“什么也没生出来。”姜妈冷哼道,“赶上夏天,她贪凉,多吃了一些拿井水镇过的西瓜,不到半夜就小产了。至今还在庄子上‘调养’着呢,四老爷早记不得有她这么个人了。”
“你这儿媳妇还想不想要了,想要的话我可以……”
“不要。”不等简莹说完,姜妈就一口回绝了,“那种人不值得劳烦二少夫人替她费心。”
简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说这云屏也是个蠢的,夫家已经决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她还巴巴地跑去找简四老爷,结果两头靠不上,落得这么个凄惨的下场,到底图什么呢?
“那你儿子一直没再娶?”
“没有。”姜妈说起这事儿有些伤感,眼圈微微泛红,“四太太原本想把另一个叫画屏的丫头许给大年当填房的,我们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再娶了。
四太太也知道云屏的事儿对不住我们,我们不乐意,她也不好勉强。
大年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说是等几年再考虑成亲的事儿。若是一不小心娶着一个心肠不好的,倒叫两个孩子跟着受苦。”
简莹很想问问,他们怎么知道那两个孩子一定是霍家的种?不是说云屏成亲之前就跟简四老爷勾~搭在一起了吗?万一是简四老爷的呢?
转念一想又觉不太可能,要不然云屏早就闹出来了,何必等到第三胎?
霍大年小小年纪就能独自撑起一间铺子,也算少年有为。只可惜运气不好,娶了一个没有红杏之姿偏要学红杏出墙的媳妇儿,生生给耽误了。
拖着一双儿女,又是奴籍,恐怕很难找到一个可心又体面的人了。
正想着,就听有人在门外禀道:“三位姨娘过来给二少夫人请安了。”
她回神看了姜妈一眼,“你去忙吧,有事儿我再叫你。”
姜妈点了点头,福身退下。
出了门,就见苏秀莲抱着昕姐儿,和君萍、妙织一道走了过来。三人个个妆容精致,衣裙华美,环佩叮咚,打眼扫去,真叫个赏心悦目。
起先她还担心二少夫人有了身子,二少爷血气方刚熬不住,会往姨娘的院子里去。现在看来,二少爷是当真没有把这几位当成一回事。
这半年来,不是宿在二少夫人屋子里,就是宿在书房里。房妈暗地里劝过他几回,也都被他或软或硬地顶回去了。
为了这事儿,房妈还当着她的面儿掉过眼泪,说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她嘴上不好说什么,心里却觉得房妈多管闲事,活该自讨没趣。
她跟三位姨娘没什么交情,招呼一声,自去小厨房准备午饭。
苏秀莲三人进了门,福身见礼,在下首落了座,陪简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儿。
简莹目光在君萍身上打了几个转儿,心想她这沉静的性子跟霍大年倒是蛮相配的,年纪身份也都合适,合该找个机会叫他们两个见见面,说不定就能撮合成一对儿呢。
妙织没发现简莹走神,笑嘻嘻地说道:“……二少爷嘱咐过,不准我们送了针线和吃食过来。我们也没别的本事,商议了一下,决定凑些银子,到庙里去为夫人和小少爷打醮祈福。
夫人,您看我们哪天出去合适?”
在简莹看来,去庙里上香就是白扔钱的,实在没有必要。却不想拂了她们的一片好意,而且自从她有了身孕,被拘在府里养胎,这几个也没什么机会没门,让她们借着上香的由头出去松散松散也好。
于是爽快地答应下来,“你们自个儿定日子,想哪天去就哪天去,母妃那儿我去说。
你们出去的时候多带些人,注意安全。”
三人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赶忙站起来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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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得到简莹的准许,三位姨娘就有些坐不住了,碰头商议了一下,将上香的日子定在两天之后。
简莹原想补贴她们一笔香火钱,她们坚决不要,“夫人平日里补贴我们的已经不少了,此次去庙里为夫人打醮祈福,再用夫人的银子也太没诚意了,使不得。”
她们一片好心,简莹也不勉强。正好周润也病着,便单独拿出五百两交给她们,让她们代她为周润求一道消灾祛病的平安符回来。周沁听说了,又赶来添上二百两。
到了出门这日,苏秀莲便将昕姐儿抱到采蓝院来,交给房妈照看。自己和君萍、妙织两个坐上马车,带着一众丫头婆子和押车的府兵出了城,直奔开元寺。
时值盛夏,城中酷热,山上却是凉风习习,分外舒爽。千佛山上树影婆娑,游人如织,山下车马如龙,来往不休,十分热闹。
三人在山脚下了马车,坐上竹辇,一面欣赏着青山绿色,一面往山上的行来。
妙织瞧见一个卖野花的小女孩儿衣着粗旧,面黄肌瘦,十分可怜,便吩咐小翠去买。
小翠给了那小女孩儿一块约莫二钱重的碎银子,连篮子一道买下了。回头望了一眼,见小女孩儿身影雀跃地钻进人群之中,会心一笑,正要收回视线,忽地瞟见一个脚夫打扮的汉子亦步亦趋地缀在她们后头。
感觉这人有几分眼熟,细细一想,恍惚记起好像在山脚下见过。
她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赶忙凑到竹辇旁边,小声地道:“姨娘,有人跟着咱们。”
“谁跟着我们?”妙织回头张望。
小翠拿手指了一下,那汉子似有察觉,也不知是心虚还是被为了避嫌,慌慌张张地躲到了摊贩后面。
妙织没瞧见什么可疑的人,只当小翠看错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小翠又回头看了几次,见那汉子没再跟着了,也以为是自己多心乱想。不一时就被两旁摊位上摆着的各色玩意儿迷花了眼,将这茬抛到了脑后。
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到了开元寺。
因简莹事先派人来知会过了,开元寺早早就派了知客僧出来迎候。引路讲解,素茶斋饭,休憩用的禅房,样样安排周到。并未因为来的只是几位妾室就有所怠慢。
苏秀莲三人有生之年,总算享受到了被正正经经当成济安王府家眷的待遇,又没有正头主子同行,愈发放松起来。
吃过午饭,在禅房小憩了半个时辰,妙织便带上小翠和几个丫头婆子,兴致勃勃地去后山赏泉。
苏秀莲想为自己的心上人卜算吉凶,便寻了个由头,撇开君萍,自个儿到前头的佛殿求签。
君萍也想算一算。自己这辈子跟周漱到底有没有夫妻缘分,便也领着丫头婆子往前头来了。走到大殿门口,瞧见苏秀莲,以为她跟自己是一样的心思,未免碰面两下里尴尬,忙慌退了回来。
“姨娘,咱们去哪儿啊?”麦香上前扶着她的手臂问道。
麦香本是灵若的丫头,灵若走了以后,就变成了无主孤魂。刚好君萍身边有个大丫头到了年纪,要放出去嫁人。简莹就把她拨过来,补了君萍身边的缺。
圆子因她处处抢自己的风头,心里老大不乐意。听她这样问,便忍不住开口刺道:“还能去哪儿?当然是跟这附近转转。等苏姨娘走了,再去求签。”
麦香也不以为意,笑着建议,“姨娘,要不咱们也去后山转一转吧?二少夫人准我们酉时之前回去,时间还早呢。回来再解签也来得及。
好不容易出来一回,总要把该看的都看一遍,才不亏得慌。”
君萍本就是喜静不喜动的性子,加之满腹忧思,没有心思赏景,便摇了摇头,“算了,我今天穿的衣裳不便宜,走不得山路,就在这附近逛一逛吧。”
麦香虽然有些失望,可也不好强拖了她去,只得随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绕着大殿转了一圈儿,约莫苏秀莲该走了,正打算掉头回去,冷不丁从旁边的小竹林里跳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来,两眼直直地盯着君萍,张嘴就喊:“苗儿。”
君萍被唬了一跳,拖着脚往后退了两步。
圆子抢上来护在君萍身前,麦香已经叉腰喝骂起来,“哪里闯出个肮脏不长眼的,就敢往我们家姨娘跟前凑头?还不快滚?!”
跟在后头的丫头婆子也赶紧跑过来,将君萍团团护在中间。
那汉子歪头,从她们中间的缝隙看着君萍,语调急促地喊道:“苗儿,你不认得俺了?俺猛子啊,你猛子哥……”
乍然听到“猛子”这个名字,君萍感觉大脑深处似乎被钢针狠狠地刺了一下。她立时脸色煞白,“啊”地叫了一声,双手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姨娘——”
丫头婆子们慌忙围拢过来,“姨娘您怎么了?”
“姨娘您没事儿吧?”
“姨娘不舒服,快带了姨娘回禅房休息。”
……
那汉子感觉自己好像闯祸了,大张着嘴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等到丫头婆子七手八脚地搀起君萍,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才醒过神儿来,迈步要追,“苗儿……”
“拦住他。”麦香推了一个婆子上前挡着,又一迭声地吩咐,“快走快走。”
这会儿工夫,庙里的和尚也闻讯赶了来,那汉子见势头不妙,转身就跑。一面跑一面回头,朝君萍离开的方向不住张望。
妙织从后山回来,听说君萍被一个粗汉冲撞了,猛然想起小翠说过有人跟着她们。将麦香和圆子叫过来,细细问了容貌特征,断定跟小翠见的是同一个人。
因不知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唯恐出事,不敢再在寺中逗留,收拾一番,便提前下了山。
原当回到王府就没事儿了,谁知到了夜里,君萍就发起高烧来。身上滚烫跟炭盆一样,满嘴说着胡话。
恰逢周漱有事,跟萧铮一道出城去,宿在了外面。简莹叫人去菁莪院要了门牌,将高太医请了来。
高太医给君萍诊过脉,又详细询问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便转向简莹,“敢问二少夫人,这位姨娘可是脑部受过创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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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君萍的事儿,简莹还真没仔细打听过,只知道她是周漱和萧铮去北边儿狩猎的时候,从土匪手里救出来的,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把这话跟高太医讲了,便又问道:“她这病跟头部创伤有关?”
“是啊。”高太医捻着胡须点了点头,“照二少夫人的说法,这位姨娘应是头部受创导致记忆丧失。今日出游,被人冲撞受了刺激,心神震荡,牵动受创部位,所以才会头痛发烧。”
简莹心念一动,“她这会不会是恢复记忆的前兆?”
高太医笑着看了她一眼,“那倒未必,头部创伤分永久性和暂时性。前一种很难恢复记忆,后一种倒是有恢复的可能,不过‘暂时’依然有长短之分,可能是三五年,也可能是三五十年。
这里面还牵涉到病人的意志,若她本人不愿忆起过往,潜意识下封闭了记忆之门,即便有恢复的可能也难以恢复。
人脑最为复杂,我们这些做大夫的也未必能一一参透,不敢妄下论断。”
简莹看了看床上的君萍,“那她这是永久性的还是暂时性的?”
“这位姨娘受伤日久,光凭脉象不好推测,要等人醒来细细问过症状,方能判断是否有恢复的可能。”高太医答了她的话,又含笑宽慰道,“在下已为她施针疏导,这烧很快就会退下,二少夫人大可不必担心。
更深夜凉,您有孕在身,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简莹最近光荣地加入了起床困难户的行列,最是忍受不了睡觉睡到一半儿被人吵醒。这要是换成别的大夫,她才不过来呢。
高太医不一样,人家都是退休的人了,不辞辛劳地跑来教授医术,还要兼职家庭医生。据她所知,光是这个月,他老人家半夜三更被拉来后宅看诊的事情就发生好几回了。
无论是作为徒弟媳妇儿。还是作为王府的第三号女主人,她有必要亲自陪同,以示尊重。
“按照太医的方子调养了这小半年,我身子好多了。只是大半夜劳烦您老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高太医摆了摆手,“不妨事,治病救人本就是在下的职责,况且人上了年纪觉也少了,二少夫人莫要为此事介怀。”
对着这样的人。简莹不愿意说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便笑着福了福身,“等二少爷回府,我便整治一桌酒席,再备上两坛好酒送过去,让他替我敬您三杯。”
“好,这酒在下一定喝。”高太医爽快地笑道。
开了方子,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说好明日一早再来复诊,便告辞离去。
简莹送他出门。瞧见药童手里提着药箱竟是藤条编制的,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磨损得相当严重了。便暗暗留了心,打算抽空再画一份图纸,给高太医也做一个皮质的医药箱。
给周漱做的时候就该多带一个,倒是她疏忽了。
第二天一早,高太医又去了一趟葛覃院,当面询问了君萍一些问题,断定是创伤产生血肿,压迫脑部导致失忆。若治疗得当,尚有恢复的可能。
简莹感觉那个突然跳出来的大汉极有可能是君萍过去认识的人,找到他,君萍的身世也就明了了。于是吩咐罗玉柱按照小翠和麦香描述的特征,到千佛山上找寻此人。
可惜一连找了好些天都没能找到,跟经常在千佛山上行走的脚夫和摊贩打听也一无所获,那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君萍丝毫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只是病好之后性子比以往更沉静了。有时候不言不语一坐就是一上午或者一下午,连一向与她来往甚密的妙织都受不住这份沉闷。宁愿往天水阁去寻苏秀莲说话儿。
贴上高太医调制的膏剂之后,周润的病情大有好转,能吃能睡,添了奶膘一日比一日白胖,连哭声都变得嘹亮了许多。方氏那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也有闲情在秋高气爽的午后到花园走一走了。
简莹吃完今天的第四顿饭,例行散步途中,远远地瞧见方氏从斜对面的花径走了来,便领着元芳、金屏和彩屏慢慢地迎上去。转过一座假山,却不见了方氏的身影。
“咦,人呢?”彩屏诧异地张望着,“刚才明明往这边儿来了的。”
“可能是转到另一条路上去了吧。”简莹倒没怎么在意,大户人家的花园都讲求曲径通幽,花径交错,每一条都九曲十八弯,会隔着一片林子或者一座假山擦肩而过也不足为奇。
彩屏收回视线,凑上来挽住简莹的胳膊,“碰不见更好,咱们自己逛还自在一些呢。二少夫人,奴婢听说菊园的菊花都开了,咱们过去瞧瞧吧。”
“行啊。”简莹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反正都是闲逛,去哪里还不一样?”
金屏拿手指点了点彩屏的脑门,“我看你不是想看花,是想采了花回去做菊花糕解馋吧?”
“连看带吃,两不耽误嘛。”彩屏笑嘻嘻地承认了。
主仆几个有说有笑地进了菊园,彩屏迫不及待地跑去摘花,金屏唯恐她乱采一气,把好好的花圃给糟蹋了,赶忙跟了过去。
简莹走累了,便由元芳陪着往附近的亭子歇脚。刚在亭子里的栏椅上坐下,元芳就指着对面道:“二少夫人,您瞧,那不是世子爷吗?”
简莹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周瀚独自一人,脚步匆匆地去了附近的临风阁。到门口左右看了看,便推门进去了。
正纳闷这人鬼鬼祟祟地要做什么,就又瞧见方氏在张妈的陪同下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到临风阁前面停住脚步,跟张妈说了句什么,也推门进去了。
张妈前后左右张望了一番,便闪身躲到了一棵粗壮的柳树后面,看样子是要给那二人望风。
简莹暗暗咋舌,心说这两人当真大胆,光天化日就跑到后花园金风玉露一相逢来了,也不怕被人撞见。
“二少夫人。”元芳显然是被这一意外发现吓到了,脸色有些发白,说话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咱们赶快走吧。”
简莹也不想多事,便挪到远一点的亭子里去,又嘱咐了元芳一番,叫她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方才所见。婆婆跟大伯子幽会,这种事儿说出去实在不长脸。
其实她还真有些冤枉方氏了,方氏来跟周瀚会面,也是被逼无奈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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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一见到周瀚,方氏就脸色冷沉地问道。
因为药引的事一直提心吊胆,今日高太医例行看诊的时候,说周润的胎毒症状大有缓解,她心情放松之下,才发现自己好些日子没有踏出菁莪院了。原想看看风景散散心的,没想到竟碰见了他。
周瀚迎着她走近两步,微微低头凝视着她,“也没什么事,只是偶然遇见了,想跟你说几句话。”
“偶然遇见?”方氏嗤声冷笑,“你当我三岁的孩子吗?”
这个时辰,男人们理当在书房看书,或者在外面应酬,便是有段闲暇想逛园子,也该去西苑,钻到这专供女眷赏玩的后园来算怎么回事?
他分明是得着信儿,专程跑来堵她的。更算准她会拒绝,事先写好了纸条,威胁她若不来临风阁与他见上一面,他就直接闯到菁莪院去。
被他一再拿了同样的事情逼迫,饶是她再沉得住气,也忍不住恼火。
周瀚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妥,可他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抱歉,我真的是太想见你了,不得不……”
“住口。”不等他说完,方氏便厉声喝断他,“如果你叫我来,只想说这些废话,那就干脆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以后也不要制造这种偶遇,我不想与你‘偶遇’。
还有,以后莫要动不动就拿着闯进菁莪院的话来要挟我,我若连这点子事情都应付不了,岂不白活这三十来年了?
你若不信,只管闯来,看看是我被你唬得浑身发抖,无奈屈从,还是你被人当成疯癫忤逆之徒,落荒而逃!”
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周瀚好不容易才抓住这样一个与她单独相见的机会,哪里会轻易放她离去?抢上两步。将她拦腰抱住,“静芷……”
方氏早就捏了一根尖头簪子在手里,被他抱住的瞬间,便狠狠地扎在他的小臂上。等他吃痛松手,又回头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放肆!”
周瀚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泼辣的一面,错愕地望着她,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方氏趁机后退两步。冷冷地对上他的视线,“周瀚,你给我听清楚,十八年前,我的确是喜欢过你。可当你因为先王妃过世,责怪我不该到灵堂去找你的时候,我的心已经淡了。
三年后,你又扔下落水的我独自逃走,那个时候,我便对你彻底失望了。
七夕那天晚上的事。只是我心志不坚,犯下的一个错误而已。如果你以为我对你旧情难忘,从此以后会跟你暗中往来,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你何德何能,值得我方静芷不顾身份脸面,罔顾纲常伦理,冒着侮毁儿女前程的风险,为你疯狂到这种地步?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字字句句冰针一样,毫不留情地刺在周瀚的心尖上。他的脸色顿时煞白,痛苦地拧起两条眉毛。“原来你在你眼里,我竟是如此渺小不堪?”
来的时候,方氏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彻底断绝他对自己的留恋。是以专挑最狠最伤人的话来说,“怎么?你觉得我把你看轻了?觉得不甘?觉得委屈?
那你倒是说说看,从过去到现在,你做过的哪一件事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认认真真为我着想过的?除了冲动任性,把我置于两难的境地。惹出一堆麻烦让我来收拾,你还做过什么值得我把你当成英雄一样看待的事情吗?
若不是认识了你,以方家的家世背景,以我的容貌性情,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家不能?何至于熬成老姑娘,给一个跟我父亲年纪相仿的人做继室?何至于跟继子做下世俗难容的丑事?何至于……
我方静芷当年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样一个懦弱无能没有担当的男人!”
这样的话从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口中说出来,比抽骨挖肉更痛。周瀚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嘴唇颤抖着,“既如此,你为何还要生下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方氏冷笑一声,“你是说润儿?直到现在,你还以为他是你的孩子?难道你没有听说他的病情已经大有好转了吗?”
周瀚身子晃了一晃,声调因不愿相信变得高昂起来,“那说明不了什么,我知道的,他是我的骨肉,是我的……”
“事实摆在面前,随便你怎么想。”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方氏不想再跟他浪费口舌,转身向外走去。
跨出门槛,只听身后“扑通”一声,想是周瀚站立不稳,瘫坐在了地上。并不回头确认,拉开门径直出了临风阁。
“王妃。”张妈从树后闪出来,快步迎上,关切地打量着她,“您没事儿吧?”
“没事,我们回去吧。”方氏面无表情地说着,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一口气走出老远,速度才渐渐放慢了。紧绷的心神随之松弛下来,身上传来一阵阵的无力之感。深吸了两口气,将心头泛起的丝丝酸楚压下去。
周瀚是她这辈子喜欢上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个付出真心的男人,虽然已无留恋,可当面说出那样狠绝的话,她心里并不好受。
然而为了免除后患,容不得她留情。
被她如此贬低,只要他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自尊,也不会再来纠缠她了。
这样最好!
张妈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她的脚步,慢下来立时出了一身的热汗,一面用帕子按着额角,一面喘着气问道:“王妃,您真的没事儿?”
“没事。”方氏冲她淡淡地笑了一下,“以后再不会有事了。”
张妈听她这话的意思,应是已经跟周瀚谈开了,也替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了结一桩事,方氏心下宽松不少,可也没有心思再看景了,便择了最近的一条路,和张妈一道出了后花园。
主仆二人一路无言,来到菁莪院门外,就见怜珠和另一个丫头前后脚地冲出门,一个直奔前院,一个竟从她们身边直直地跑了过去。
“景珍。”张妈急忙出声喊道。
景珍闻声止步,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要找的人近在眼前,连礼数都顾不得了,一把抓住方氏的手臂,“王妃,四少爷又发病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又发病了?”简莹一回到采蓝院,就听到这个消息,颇感惊讶。
雪琴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高太医和二少爷都过去了,现在还不知道结果。
奴婢刚才打发一个小丫头过去看了看,菁莪院里里外外没一个敢高声说话的,看样子四少爷这一回发病挺严重的。
二少夫人,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简莹苦笑,“能不去吗?”
虽然根本见不到得病的主儿,可也得过去签个到露个脸,表示自己对小四少爷的关切和重视,把面子功夫做足了才行。
早知道还要赶这个场子,她就不大老远跑去后花园散步了,这是要遛掉孩子的节奏啊!
稍微歇了歇脚,便往菁莪院而来。
进了正房外间,其他人果然早就到了,只不过这回多了一个周沁。
简莹跟其他人打完招呼,便跟周沁挨在一处小声说话,“你什么时候回府的?”
“刚刚,一进后院就听说四弟发病的消息,我直接奔这儿来了。”周沁说着往里间瞟了一眼,眉眼之间写满担忧之色,“四弟不会有事吧?”
简莹知道除了胎毒,周润还患有一种疑似痛风的家族遗传病,却不知他这回犯病跟哪一种病症有关,不敢断言他到底有没有事,便在周沁的手臂上按了一按,以示安慰。
这样枯等实在无趣,便没话找话地问:“最近梨花苑一切都好吧?”
“还好,不过秋闱临近,黄公子他们都回府学备考了,我和表妹要充当教书先生,比往日更忙了一些。”说这话的时候,周沁脸上并无苦色,反倒流露出几许满足和自得。
简莹看着她的侧脸,微微出神。
因为夹藏违禁之物,滕家船队被抄没充公。滕家四处打点。倒是将滕家两位少爷从大牢里捞出来了,只不过饭碗砸了,家底也去了大半,再不复往日的风光和富贵。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济安王很干脆地跟滕家断了来往,结亲的事就跟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沁摆脱了滕家,亲事也成了老大难,高不成低不就的,至今还没有着落。这又赶上周润得病。方氏更没有心思帮她寻摸人家了。
这丫头恐怕要跟她表妹方依云一道,成为济南府的两大黄金剩女。
“二嫂,你看什么呢?”周沁察觉到她的目光,伸手推了她一下。
简莹回神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有点儿瘦了。以后晚上就去我那儿吃饭吧,姜妈和房妈每天变着花样儿给我进补,你跟我吃上十天半月,掉多少肉都能补回来。”
“行,待会儿我就去。”周沁好不扭捏地答应下来。
说着话里间就有了动静。两人止住话茬望去,只见张妈引着高太医和和周漱出来了。
高太医脸上没什么表情,朝大家拱一拱手,径自出了门。
周漱与简莹目光相接,递给她一个凝重的眼神,也一言不发地去了。
“张妈,四少爷怎么样了?”
“太医说了什么?”
男女有别,大家不好堵截高太医和周漱,便围着张妈追问起来。
张妈脸上笼着一层愁云,“这会儿倒是没有大碍了。具体的高太医没有说,我也不清楚,有劳诸位惦记了。
王妃顾着四少爷,抽不出空来。马上就到晚饭的时辰了。就请诸位先回去用饭吧。有什么消息,我会打发人去各个院子通知的。怠慢之处,还请诸位莫要见怪。”
非常之时,谁也不会计较这个,放下几句安抚客套的话,便各自散了。
简莹走多了路。感觉两条小腿胀胀的。回到采蓝院,拉起裤子一看,果然肿得跟萝卜一样。
房妈紧张得不行,赶忙叫她躺下,用枕头将她的两腿垫高了,亲自帮她揉按一番。又去小厨房看了看,油腻的菜一律撤掉,全部换成清淡的。
周沁回甘棠楼换了一身儿衣裳,随后过来,饭菜已经摆好了,瞧着满桌子的白肉青菜直皱鼻子,“姜妈和房妈就是拿这些东西给二嫂进补的?”
别看她小姑娘家家长得娇嫩水灵,却是个无肉不欢的主儿,这一点倒是跟周漱很像。他们兄妹两个,好像也只有这么一个共通之处了。
简莹荤素不吝,好吃就行,闻言嗔了她一眼,“你一个蹭饭的就别挑三拣四了。”
周沁把嘴一撇,“明明是二嫂叫我来的,我来了你又嫌人家蹭饭,以后再不信你说的话了。”
简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仁放进她碗里,“快吃,把嘴堵上。”
周沁憋不住,“扑哧”一声乐了。
姑嫂两个一起吃完饭,又窝在贵妃椅上说了一阵子闲话,周沁感觉困乏,自回甘棠楼休息。
简莹午觉睡多了,加之记挂周润的病情,没什么睡意。一面等着周漱,一面翻看罗玉柱费了好大心思帮她寻来的传奇小说,其中有一篇名叫《豆腐夫人传奇》。
写的是一个豆腐坊的女子与邻居的书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瞒着爹娘暗中资助书生读书。
后来书生考取功名,迫于父母压力,娶了一位对他前程大有助益的高门千金为妻,却一直对自己的青梅念念不忘,想要纳她做妾。
妻子醋意大发,以断他前程相要挟。豆腐西施不愿让竹马为难,劝他打消念头,一心一意地对待妻子。
再后来书生官场失意,妻子翻脸无情,与他和离之后,另寻高门改嫁,给他留下一双蹒跚学步的儿女。书生的父亲病故,母亲瘫痪在床,日子过得无比艰难。
这个时候豆腐西施挺身而出,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替他抚养两个孩子,照顾生病的母亲,靠自己那双做豆腐的巧手,养活了书生一家人。
书生得到她这强有力的后援,满血复活,从此官运亨通,一口气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风水轮流转,翻脸改嫁的前妻又落了难,要饭要到宰相府门前。豆腐西施又一次挺身而出,劝说丈夫尽弃前嫌,以平妻之礼迎娶前妻。书生坚决不干,然后纳了前妻为妾。
皇上听说这件事大为感动,称赞豆腐西施是当世贤妻良母之楷模,赏了她一面锦旗,封她为“一品豆腐夫人”。
结局嘛,自然是妻妾和睦,皆大欢喜,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
简莹觉得这篇小说应该改名叫《圣母传奇》或者《一品逗比夫人》。
看完觉得甚是无趣,随手扔到一旁,拿手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自言自语道:“闺女啊,你长大了可千万不能学那豆腐西施,傻了吧唧地跑去跟男人共患难。
男人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跟他‘共患难’容易,‘同富贵’纯属扯淡。
‘共患难’的活儿谁爱干谁干,咱直接从狼堆里找一个财貌双全的‘共富贵’得了。”
周漱一进门就听她在那里念念有词,纳闷地问道:“你跟谁说话呢?”
简莹歪头看了他一眼,“跟咱闺女。”
周漱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忍不住笑了,“你怎知是个闺女?说不定是儿子呢。”
“是儿子我也当闺女养。”简莹随口回了一句,便又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是不是查出四弟得的是什么病了?”
周漱听到她前面那一句,正准备抗议,被她一打岔就忘了词儿。在她旁边坐下来,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具体的病症和病因还没有查出来,不过基本上能够确定是父族遗传病了。”
简莹脸色微变,“血气催引的法子见效了?”
周漱看了她一眼,“正因为没有,我才这样说。”
简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周润的亲生父母是周瀚和方氏,“药引子”用的却是方氏和济安王的血。济安王也是直系血亲,血气催引之法见效,反倒不好判断这病到底是来自父族还是母族。
没有效果,却足以证明这病不是源自母族,排除后天诱发的可能性,就只能是父族遗传病了。
想到这里,她心头止不住一沉,“你们家有人得过这种病吗?”
“怪在就怪在这里。”周漱拧起眉头,“父王,大哥,我,三弟,包括谈哥儿,我们所有人的骨骼都没有问题。我特地去查阅了族志,祖父和老太妃的病史上面也没有关于骨骼异常的记载。”
简莹记得生物上学过,某些遗传病可能相隔数代才会在某种诱因下发病。也有可能是隐性遗传病,发生基因突变,突然转为显性。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周漱列举的这些人目前全部处于潜伏期中。只不过周润比较倒霉,发病最早而已。
不管是哪一种,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有得病的风险。
“高太医怎么说?”她沉声地问道。
周漱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我感觉高太医跟我是一样的想法,他已经告诉王妃停止使用药引子了。”
简莹吃了一惊,“你跟他说了?”
“那倒没有。”周漱想起他说要去翻阅族志的时候,高太医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总觉得高太医好像了解一些内幕。至于高太医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的,具体了解多少,他就不得而知了。
简莹听周漱话里话外的意思,周润这次发病好像并不是因为遗传症,便转了话风问道:“这么说,小四这次发病还是因为胎毒了?
可是早上高太医去给他看诊的时候,不是说已经大有好转了吗?不到一天的工夫,这病情怎么就反复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也不知道周润的病情为什么会反复。
高太医细细检查了周润穿的衣裳,用的襁褓,周围人使用的脂粉香囊,也问过奶娘这一段日子的饮食情况,可都没有发现问题。
头回发病只是面色发青,四肢抽搐,这一回脸上和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红斑,还有零星疹痘,身体时冷时热,症状极其骇人。
简莹眯了眯眼,“你确定血气催引之法只适用家族遗传病?”
周漱明白她什么意思,他也问过高太医,会不会是因为用方氏和济安王的血气之中带有加重胎毒的东西。
高太医说血液离体之后很快就会失去活性,便不再况且每日一两滴,不足以加重病情。而且他所调配的药方之中,便有抑制血液毒素的药材。若于周润病情不利,他又怎敢贸然使用血气催引之法?
不过人的情绪多多少少能够影响血气,父母子女之间的血缘十分奇妙,婴儿又有着常人所不具备且无法理解的敏锐知觉,被身边人的情绪感染,情思郁结,从而加重病情也是不无可能的。
简莹心说可不是嘛,这段日子方氏肯定会因为药引一事转转反侧,忐忑不安,能不抑郁吗?孩子整天跟一个抑郁的人在一起,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
在这个心理学还没有形成系统理论的年代,能够第一时间想到这上头去,高太医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大夫。
周漱跟他学医,将来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稍稍望夫成龙了一下,便将话题转回遗传病上来,“这圆骨病到底有多严重?医书上真的没有记载吗?”
“圆骨病?”周漱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娘子这病名取得倒是贴切。”
称赞了她一句,又肃起脸色道,“这些日子我和高太医翻遍了所有的医书,都没有找到相关病症。高太医写了十多封信,向自己昔日的同僚咨询。不过至今还没有回音。
金石派人回京,说是要去太医院将那里的藏书翻个遍。我也让我的人广撒网多留心,帮我搜罗一些流落坊间的医书孤本。
然而这些法子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解决问题的,虽然高太医没说这病到底有多严重。可关节类病症往往会导致行动不利,肢体残疾,不得不重视啊。”
简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要是能在咱们的孩子出生之前。找出治疗预防的法子就好了。”
周漱将自己的大手覆在她的手上,目光锁定她眼眸,“娘子,我会找到的。”
听了这形同保证的话,简莹才意识到自己说这话会给他带来压力,忙展颜笑开了,“还不知道有没有的事儿,咱们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不是说孩子很敏感吗?小心把抑郁传给孩子。”
周漱闻言也赶忙压下心头的忧虑,扬唇笑道:“娘子说得是,我们凡事都要往好处想。”
该做的准备也要及早准备。
简莹将他眸底的那一抹凝重看在眼里。有意转移话题道:“萧大世子又回泰山了?”
“嗯,祭殿祭坛的修建已经到了收尾阶段,需得盯紧一点儿,万一皇上祭天过程中出现什么问题,那他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过完中秋他就该回京复命了,我的耳根子也能清净一些了。”
周漱说笑了几句,语气一顿,又道:“回京之后,他会去一趟刑部和大理寺,看看能不能设法找出老太妃娘家通敌叛国一案的卷宗。”
经过多方查询。他已经能够确定老太妃的娘家乃登州定国公府。
最后一任定国公姓刘名睿,掌管着一支水军,因抗击倭寇屡立战功,深受先帝重用。后来被人举报与倭寇暗通。获罪抄家,株连甚广。
前些日子他和萧铮出门,就是去了登州。借着萧铮雍亲王世子的身份,随便编了个由头,在登州府衙查阅了五十年前的卷宗,却是一无所获。
据府衙志记上也只是潦草地提了一句。说是案发三日之后,就有人奉旨将卷宗悉数封存,连同物证人证一道秘密押送入京,府衙连一张纸片都没有留下。
这样叛国大案,地方上难以裁决,定然要交给三司会审,最终由圣上定夺,移交案卷是必走的程序。要想了解内情,只能去刑部或者大理寺查找了。
他调查刘家旧案,不仅仅是想弄明白济安王母子所要谋划的事情,还想查明这圆骨病的源头。
老王爷早在济安王获封之前就过世了,族志上对他的生平以及病史记载几乎都是根据老太妃口述记录下来的。老太妃并不懂医,叙述的病症难免有一些偏差。
也就是说,老王爷的病史没有参考价值。老王爷之前的周家祖先们已无据可考,父族这条线算是断了。
老太妃出身名门望族,若家族之中有人得过类似的病症,定然有所记载,并且不遗余力地治疗过,那么就会留下关于此种病症的详细描述甚至是治疗的药方。
若能找到刘家的族志,或者一两个可能了解内情之人,他和高太医有迹可循,就不必两眼一抹黑,胡乱摸索了。
简莹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养胎,别的事情她不耐烦操心,就是想操心,周漱也不会给她操心的机会,便不去追问其中的细节。感觉有了困意,洗漱一番,自去床上休息。
方氏却没有她这般心宽,看着儿子因为红斑和疹豆变得触目惊心的小脸,心中酸涩难当,“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听你的,从一开始就用他的血……”
“王妃,四少爷这回发病未必是药引的事儿,您莫要自责了。”张妈干巴巴地劝道。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方氏眼圈泛红,闭了一下眼睛,“造孽的是我,老天为什么不来折磨我,非要让这么小的孩子受这种苦?”
张妈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沉默了半晌,小声地问道:“王妃,要不我去找世子爷……”
“不用了。”不等她说完,方氏就明白她想做什么了,“高太医调整了药方,嘱咐说不必再用药引。若我们私下里贸然加进去,谁知道会不会害了润儿?”
张妈暗暗叹了一口气,心说王妃前脚才跟世子爷说了这孩子不是他的种,四少爷后脚就发病了。只怕世子爷那颗心还没死透就又复苏了,不知道还会生出什么事儿来。
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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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方氏一心扑在小四少爷身上,旁的一概不予理会。
张妈终是放心不下周瀚,派人暗中盯着他的动向。得知他那天与方氏见过面后,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喝得酩酊大醉,第二日酒醒却跟没事儿人一样。
白日里该读书读书,该出门出门,晚上竟破天荒地去了飞蓬院,宿在孟馨娘的房里。第三日如此,第四日、第五日还是如此。
他这般反常,让张妈很不安心。起初还疑心他夜夜留恋后院有所企图,可迟迟不见他别的什么动作,那颗心也就慢慢放下了。只当他在方氏这里碰壁,不再抱有幻想,打算跟孟馨娘好生过日子了。
孟馨娘则受宠若惊,虽然周瀚对她依旧淡淡的,没有那种火热缠绵的氛围,可他肯来,肯听她说话,肯与她同床共枕,她稍稍主动一些,也会顺水推舟与她共尽夫妻义务,这简直就是突破性的进步。
她欣喜之余,按捺不住好奇,再三追问茗眉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让周瀚转变如此之大?
茗眉也很懵,跟孟馨娘约定的半年之期已经到了,她却想不出到底怎样做,才能将这对貌不合神也离的夫妻凑成一盘菜。被孟馨娘一再催逼,心急如焚,焦头烂额,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简莹讨个主意。
为了在大房站稳脚跟,她当初可是付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的。这么大一笔钱,享受一两次售后服务还是不应该的?更何况她手里还抓着简莹偌大的一个把柄,不愁简莹不卖她这个“人情”。
只是还没等她付诸行动,周瀚就自己送上门来,把她的难题给解决了。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好砸在她手里,没理由丢出去不是吗?是以被孟馨娘问起来,便含糊其辞,故弄玄虚,将这功劳揽在自己的身上。
孟馨娘担心好景不长。并未立即兑现诺言,只单独给茗眉分了一间名叫“芩莯斋”的院子,并停了药,说是等她怀上周瀚的子嗣。再上折请封,提拔她做世子侧妃。
茗眉虽有不满,可终究不是自己出力得来的功劳,白白占了,多少有些心虚。不敢贪多冒进,便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搬去芩莯斋,当起一院之主。
在下人们眼里,大房夫妻恩爱,妻妾和睦,从未有过地祥和宁静。可是在某些明眼人看来,这祥和宁静不过是表象,下面正酝酿涌动着一股未知的暗流。
进了八月,中秋佳节在即。简兰的婚期也一天天迫近,来简府添箱添妆的人络绎不绝。
方知府与简大老爷同朝为官,又都是济安王府的姻亲,自然比别个更亲近一些。方夫人备下一套十三厢的金玉头面,一大早就领着女儿坐车往简府来了。
方依云手里捧着个账本,一面看一面拿了简莹送她的硬笔写写画画。
方夫人感觉被女儿冷落了,不满地瞥过来,“坐车这一会儿的工夫,你就别看了,晃来晃去的。仔细伤了眼睛。”
“不妨碍的。”方依云头也不抬地道。
方夫人有些动气,“你不是说今日有空,才让我改了日子,带你一道来给简小姐添妆的吗?瞧瞧你。哪里像是有空的样子?”
方依云觉出母亲不悦,终于抬起眼睫,笑靥浅浅地解释道:“女儿与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一向交好,二少夫人的姐姐成亲,我若不去添妆,岂不失礼?
这阵子梨花苑里着实忙乱了一些。我好不容易才抽出半天空闲,只能委屈娘亲迁就我啦。”
有的时候,方夫人很难理解方依云的想法。可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对这个女儿的脾性还是极为了解的。
她素来冷傲,又爱憎分明,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不会因为跟简莹交好,就爱屋及乌,上赶子去给简家那位跟她没什么来往的庶出小姐添妆。
这分明是托词,只是搞不懂她假托添妆想要干什么。
思来想去,难免想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上去。把简家未婚的哥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便锁定了二房的嫡子简康泉。
简家这位五少爷,若论相貌才学,确是不及那位楚公子,可在济南府的同龄人中,也算得上一个出彩的人物了。若此次秋闱能够中举,倒不失为一个佳婿人选。
念及至此,便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二,“云儿,你觉得简家五少爷如何?”
方依云对“简家五少爷”全无印象,虽不知方夫人想歪了什么,可也懒得解释,随口答道:“二少夫人的娘家兄弟,想来不差。”
能从她嘴里说出“不差”二字实属不易,已经足够令方夫人浮想联翩了。以为女儿终于动了凡心,有了心仪的对象,心下说不出的欢喜。琢磨着回去之后合该找个人去考察一下简康泉,看看他是否偷偷沾染了什么不良的习气。
若考察结果满意,不妨让方知府跟简家老爷透个口风。
这位知府夫人只沉浸在自己的妄想里,却忘记马上就要大考了,像简康泉这样有意参考的书生们都在书院集中备考,哪里会待在府里?方依云假托添妆跑这一趟图个什么?
不一时到了简府,在门前下车,换乘软轿直奔后宅,先去青霭院坐了一会儿,才在简二太太的陪同下,来到简四太太住的院子。
彼此厮见过,分宾主落座。
方夫人送上添妆之物,照例把立在简四太太身边,盛装打扮的简兰夸了一番。
方依云本就不是真心来添妆的,送的礼不轻不重,帕子、香囊、荷包、扇套各一对儿,也并不是她亲手所绣,而是碧牍和朱笺两个听说她要来添妆赶着做出来的。
送上东西便没了言语,只静静地坐着喝茶。
小六儿原以为她来添妆是看重自己,端着架子搭了几回话,没能得到她的积极回应,意识到自己想差了,便也淡了与她交好的心思。
这边儿正说着话,翠屏便进门禀报:“六姑娘来了。”
简四太太和小六儿俱是脸色微变,心说她怎么来了?
简二太太也有些意外,只一怔又笑容如常了,打趣道:“这孩子,连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就直接闯进来了,可见她是没把自个儿当成出嫁的闺女。”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轻笑,“这是谁在说我坏话呢?”
众人抬眼望去,就见简莹一手扶腰,一手交由姜妈扶着,笑意盈然地走了进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待简莹上前见了礼,简二太太便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嗯,这肚子总算有些怀孕的模样儿了,看来你这阵子调养得不错。”
简莹粲然一笑,“这都是姜妈的功劳,连高太医都夸赞过姜妈做的饭菜精细,最是养人呢。”
她说完这话,姜妈立时感觉简四太太着锋带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把头低了低,权当没有察觉。
简二太太知道简四太太想把姜妈一家子给了简兰做陪房,因为简莹扣着姜妈不肯放,正满肚子怒火。此时见她当着方夫人母女两个的面儿露出恶相,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便将话题转开去,“你今日怎有空过来?”
“原打算过几日再来的。”简莹含笑答道,“高太医今日临时决定出门会友,二少爷得以停课休息一天。想起许久不曾过府拜望两位伯父和爹爹了,便同我商量,趁此空闲过来走一趟。”
简四太太有些惊讶,“二少……姑爷也来了?”
简兰目光微闪,悄悄地攥紧了拳头。
“是啊。”简莹冲简四太太一笑,又转向简二太太玩笑道,“我寻思着自个儿的娘家,何必提前递送拜帖那么麻烦,这不就直接过来了吗?
谁知道却遭了二伯母的嫌弃。”
简二太太在她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谁嫌弃你了?就知道胡说。你要是愿意啊,天天来都成,要不干脆住下,我们简家还养不起你们母子是怎的?”
简莹唇角一翘,“我倒是无所谓,就怕二少爷不愿意。”
简二太太嗔骂道:“你个不知羞的,什么话儿都好意思往外说,也不怕方夫人和方小姐笑话。”
方夫人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接话笑道:“二少爷和二少夫人鹣鲽情深,别人只有羡慕的份儿。哪有笑话之理?”
此言一出,简四太太极力挂着笑的脸又止不沉了一下。简兰倒是面色不改,只是将手中的帕子捏得更紧了。
这回不止简二太太,连方依云都觉出那方气场不对。忍不住抬眸扫了两人一眼。
简莹倒跟没有知觉一样,跟方夫人客套了几句,便坐到简四太太身边去,询问她最近筹备婚事可曾累着,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简四太太强装着慈爱与她搭戏。心里却厌憎之极,恨不能一把将她推开去。
简兰唯恐自己被忽略一般,适时地插上一两句,以彰显自己在简家的地位并不比简莹低下几分。
只是可惜,方夫人亲眼目睹了她与苗少闲滚在一张床上,她再怎么粉饰再怎么抬高自己,都难以扭转形象。
方依云并不知道简兰的丑事,也不是那种喜欢以嫡庶区分对待的人,然而跟简莹和周沁这样坦率的人打多了交道,对她这种刻意端方巧弄玲珑的作态十分不喜。也懒得去琢磨她言行之下的深意。
说了一阵子闲话,简二太太便热情地挽留方家母女中午在府上用饭。
方夫人只是来尽尽礼数的,并不打算过多逗留,刚要婉拒,方依云就先开了口,“我听说贵府针线房新近琢磨出一种双十字的刺绣纹路,很是新奇,不知可否让我一饱眼福?”
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一句话,却实实在在透露出想要留下的意思。
“当然,当然。”简二太太迭声笑道。“不过是下人们闲来无事,捣鼓出来的粗浅技艺,方小姐若是有兴趣,我这便叫人带你过去。”
方依云道了谢。又征询地看向方夫人。
方夫人只当她想趁此机会跟与简二太太亲近,自然要满足女儿的心愿,“那我们母女两个便叨扰了。”
简二太太笑着摆手,“我这侄女儿喜事将近,每日都有上门道贺的贵客,酒席是常备着的。何来叨扰?再说,我们也没把方夫人和方小姐当成外人,正好小六儿也在,大家一起吃个便饭罢了。
方夫人不必客气!”
语气一顿,又吩咐自己的贴身大丫头,“请了七姑娘过来,陪方小姐去针线房转转。”
简兰作为新嫁娘,自然要留下跟简四太太一道招待前来添妆的客人。剩下的待嫁女儿中,嫡出的年纪太小,庶出的里面只有三房的七姑娘年纪最长,最适合待客了。
方夫人知道简家的情况,也不觉得简二太太怠慢了女儿,轻声嘱咐了方依云几句,便由着她去了。
剩下的人喝茶说笑,期间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添妆,简二太太照例留饭,有应的,有婉拒辞去的。临近晌午的时候,简灼华也跟简莹一样,没有事先知会,便领着彤姐儿过来了。
因为简灼华有意将彤姐儿许给三房的六哥儿,隔三差五往娘家跑,往往一待就是一天,简二太太和简四太太也没把这娘俩当成一回事,简兰却是浑身不自在。
在京城的时候,济南府这边的亲眷,她见得最多的人就是简灼华。回到简家之初,她还暗暗期待简灼华能够认出她来,然后大闹一场,把简家易女而嫁的事情抖搂出来。
简家可以随意处置她,却不能随意处置以为已然出嫁,在婆家根基颇深的姑奶奶。到时候她就可以浑水摸鱼,把自己的嫡女身份找回来。
不知道是听多了简莹的声音,先入为主了,还是潜意识里认定容貌相似的两个侄女儿声音相似不足为奇,她几次三番在简灼华跟前说一些过去常说的话,她这姑母却没有任何反应。
更因栖霞小筑的事儿对她不屑一顾,每次见了她都冷冰冰的,毫不掩饰轻蔑之意。
简康州倒是听出她的声音质疑过,然而被大人哄了几句就信以为真。她也没想过要利用简康州,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搅起多大的风浪?况且简家几位老爷和太太都是聪明人,早早就把她和简康州看紧了,她根本没有撺掇谋划的机会。
简二老爷已经明明白白地警告过她,不要妄想找回嫡女的身份,否则连泰远侯府都不必嫁了,直接送了她到关外去,让她自生自灭。
她不想让自己的境遇更坏了!
不一时简三太太派人来通知,说是酒菜备好,可以入席了,简二太太和简四太太便引着众人往摆宴的花厅而来。
分桌坐定,酒菜上齐,大家便说说笑笑地吃开了。
简莹刚吃一口就变了脸色,忙告罪一声,叫姜妈扶她离席。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出了花厅,扶着栏杆干呕了一阵,又在外面走了两圈,才折回入席。
“二少夫人,你没事儿吧?”方夫人第一个关切询问。
简莹摆了摆手,“没什么事儿,肚子里那个小的不知道因为什么不顺心,又淘气闹我罢了。”
大家都来凑趣,说这样淘气肯定是位小公子。
简二太太见她回来之后没有动筷的意思,便瞅了个空子悄声问道:“可是这些菜不合你的口味?要不我叫人开了小灶另外给你做几道吧?”
“二太太,还是我去做吧。”姜妈耳尖地听见了,主动请缨,“二少夫人吃惯了我做的菜,该放多少油该搁多少盐,我都烂熟于心了,别人做得未必那样正好。”
简二太太点了点头,吩咐身后的大丫头,“就带姜妈去青霭院的小厨房吧,那里什么都有。”
丫头答应一声,引着姜妈去了。
简莹冲同桌的人歉意地笑了笑,“有孕的人毛病多了些,扰了大家的兴致实在不好意思。”
大家纷纷笑着说“不妨事”,又拿出自己怀孕生子的经验,热心嘱咐了许多。
姜妈去做菜的空当,方依云跟着简兰、小七儿一道从邻桌过来敬酒,顺口便提起了去针线参观的事,“……那双十字纹路当真精妙,绣出来的花样栩栩如生,就跟活的一样,令人爱不释手。”
简二太太赶忙谦虚说什么,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云云。
方依云是真的喜欢那双十字针法,由衷地称赞了几句,又道:“诸位想必也知道,梨花苑里收养了许多孤苦的女童,我请了人教她们读书认字,传授女红厨艺,旨在让她们自强自立。
那几个女红师傅虽也技艺精湛。却都是守成之人,不比简府针线房的人心思灵巧。”
说着转向简二太太,“我想从贵府针线房借几个人,去梨花苑传授此种秘技。不知二太太可否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
“不过是刺绣的针法,称得上什么秘技?”简二太太笑道,“承蒙方小姐看得起,又有机会为梨花苑那些可怜的孩子出一份力,这是我们的荣幸。有何不可?
几个下人而已,还说什么借不借的?方小姐直接领了走就是。”
说完不等方依云回话,就吩咐另一个大丫头道,“你去针线房挑几个会那种针法、手艺纯熟的,叫她们收拾收拾,待宴席散了,便随了方夫人和方小姐一道回去。”
“这可使不得。”方夫人赶忙推辞,“今日我们母女已经叨扰甚多了,怎能再接受二太太的馈赠?”
扭头瞪了方依云一眼,“你这孩子。怎的想一出是一出?”
“是我唐突了,还请几位太太莫怪。”方依云忙福身告罪,却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二太太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份大礼却是愧不敢受。
若太太不介意,挑选几位女红好手借用几天,依云便感激不尽了。”
简二太太知道方知府一向注重官声,除了必要的人情往来,从不收授馈赠。送人的话说一说,彰显一下慷慨大方就罢了。也不过于勉强。于是客气几句,又吩咐大丫头去挑人。
方依云对碧牍使了个眼色,碧牍会意,悄悄退下。出门追上那大丫头,“我家小姐之前就瞧中了两个的,我陪姐姐一道过去。”
人家说的是“借用”,那大丫头也没有多想,乐得卖给知府女儿一个人情,便说说笑笑地挽着她去了。
姜妈手脚很快。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就做好了四菜一汤,装在食盒里,交给元芳亲自提过来,摆在简莹面前。自己收拾一番,便寻个由头,径自回了济安王府。
席间的女眷见简莹起初只喝水不动筷,等到姜妈做的菜摆上来,便吃得津津有味,都很好奇姜妈的手艺到底好到什么程度。有那性格开朗不拘小节的,便凑趣一样夹来尝了尝。
虽没有想象之中那般美味,可也的确比待客的菜肴精细,免不了要夸赞姜妈几句。还有人趁机开玩笑说,改日要去济安王府做客,一饱口福。
简莹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到时我自当备下好酒好菜,恭候诸位大驾光临,不过姜妈的手艺你们怕是尝不到了。”
“这是为何?难不成二少夫人舍不得给我们上最好的菜?”有人开玩笑地追问。
“那倒不是。”简莹看了简四太太一眼,“姐姐初来乍到,身边没有得用之人,我娘和我商量着,打算把姜妈拨给她做陪房呢。”
此言一出,女眷们脸上的笑意都有些凝滞了。简家三位太太也不同程度地变了脸色,简四太太变得尤其明显。
一瞬的寂静之后,简灼华鼻子里“嗤”了一声,便将众人心中所想放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地说了出来,“小六儿怀着身子,口味挑剔,只吃得下姜妈做的饭菜,四嫂这个当娘的白长着眼睛瞧不见吗?
简家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难不成还找不出几个得用的下人,非要去抢出嫁女儿的陪房?
四嫂这后娘做得当真比亲娘还要贴心!”
众人不好接话,可心下多多少少都有些赞同简灼华的话。
不过是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庶女,简四太太对她实在太好了一些。大宴小宴地带在身边不说,还要委屈嫡亲的闺女让出正当用的陪房。若只是为了博得一个贤名,未免也太过沽名钓誉了。
简四太太被简灼华抢白了一顿,又被女眷们狐疑不解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怒火呼地一下就烧到了脑门上。
简二太太瞧见她神色不对,忙抢在她前头开了口,“二姑奶奶误会了,哪儿是四弟妹非要把姜妈给兰丫头做陪房的?是小六儿孝顺,瞧见四弟妹为兰丫头陪房的人选犯愁,就跟四弟妹提了一句。”
一面说一面不着痕迹地朝简莹递了一个眼色。
简莹目的达到,也不穷追猛打,立时接起话茬,“是啊是啊,姜妈是从楚家跟过来的老人儿了,最是得用不过。有她在姐姐身边帮衬着,我和我娘也就放心了。
不过我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大公无私,要等生产完了,才能把姜妈让给姐姐呢。
你们哪位想去我那里一饱口福的,可要趁早啊。
若是晚了,只能自掏车马费跑一趟泰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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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俺写了五个小时,整整五个小时,泪奔……
&bp;&bp;&bp;&bp;听了她这玩笑话,大家哈哈一笑,便将这茬揭过去了,简二太太和简三太太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简四太太犹自满腔怒火,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好不容易撑到宴终客散,回到自己的院子就骂开了,“那个贱丫头,居然敢跟我来这一手。”
简兰捏着帕子在一旁火上浇油,“怪道一向不爱回娘家的人突然回来了,敢情是跟咱们娘俩抢人的。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把话放出去,母亲再把姜妈给我,岂不叫人背后猜疑指点?
她轻飘飘几句话,就赚了个孝顺友爱的名儿。我倒成了跟嫡妹抢陪房的不懂进退没有分寸之人,母亲也少不得又要被父亲和二伯父训斥一顿。”
简四太太把牙咬得“咯吱”作响,“不愧是贱人生的野种,当真厚颜无耻。”
简兰瞥了简四太太一眼,“她不是厚颜无耻,而是有恃无恐。
为了保住大伯父的官声,简家不得不护着她。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有人替她遮掩善后就是了。而我们娘俩处处以大局为重,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跟她争竞,毫无胜算。”
意识到自己挑拨得太露骨,赶忙缓和了语调,叹着气道,“罢了,母亲还是另外挑选一家给我做陪房吧。”
“不行。”简四太太满面不甘地喝道,“谁都能让出去,姜妈不能让。”
虽说泰山离济南府并不远,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这个当娘不能时时过问女儿婆家的事,难免有维护不到的地方。
就像简莹说的,姜妈是她从楚家带过来的老人儿,最是得用不过。有姜妈这样的人帮衬扶助,小六儿去了泰远侯府才能够迅速立稳脚跟,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锦绣斋是她手上进项最多的铺子。那铺子先是由姜妈的丈夫经管,之后又交到了霍大年的手里,前前后后也有十多年了。乃至铺子里后来的伙计只认霍掌柜,并不知道“霍掌柜”背后还有一个东家。
她担心小六儿顶着庶女的名头。冷不丁将铺子接过去,震慑不住铺子里的人。事关重大,她又不好把霍大年等人叫过来,挨个告诉他们小六儿才是她嫡亲的闺女。
有姜妈在,霍大年看在自己老娘的面子上。也不至于欺瞒算计小主子。
简兰对姜妈没有那般倚重,也不在乎一间铺子,只不过不想让简莹如愿,潜意识里想要跟她对着干罢了,“那母亲打算怎么办?我瞧着姜妈殷勤伺候的样子,好似被已经她给收服了。”
“姜妈不过老好人了一些,被她收服倒是未必。”简四太太对姜妈还是十分信任的,“再说,她孙子和孙女儿都在咱们府上呢,她想不听我的也得有那个胆子。”
正说着。翠屏快步地走了进来,“四太太,刚才四老爷打发人来传话,让您把姜妈小孙子的卖身契给济安王府的三少爷送去。”
简四太太一愣之下,还没反应过来,简兰眼波一荡,赶忙问道:“姜妈的小孙子是九弟的书童,为何要把他的卖身契送给济安王府三少爷?”
“说是济安王府的三少爷今日随着六姑爷过来,跟九少爷一道玩的时候打了个赌,九少爷输了。就把自个儿的书童当作赌注许给三少爷了。
三少爷很喜欢姜妈的孙子,走的时候就把人带上了!”
简四太太惊讶不已,“这个时候,济安王府的三少爷不是应该在书院备考吗?”
简兰见简四太太这般迟钝。听说这件事居然只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埋怨地看了她一眼,便急声吩咐道:“翠屏,你快叫人去针线房看看,姜妈的孙女儿还在不在。”
翠屏答应着退出门去,不到两刻钟的工夫就折了回来。“四太太,小姐,姜妈的孙女被方小姐借走了。”
“什么?!”简四太太脸色大变,随即一巴掌拍在小几上,“是那贱丫头,肯定是那贱丫头搞的鬼。”
这一点,简兰早就猜到了,是以并不像简四太太那般愤怒,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悠悠地说道:“姜妈在她身边伺候着,姜妈的孙子成了济安王府三少爷的书童,姜妈的孙女儿说是被方小姐借走的,只怕出了简府也直接送进济安王府了。
看样子人家早就算计好了,母亲现在生气也没用。”
简四太太一口喝光了茶水,将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我不会让她得逞的,姜妈一家子的卖身契都捏在我手里呢。
“那有什么用?”简兰冷笑道,“人在她手里,她扣着不放,难道您还能去济安王府硬抢不成?”
简四太太气息一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简兰不无嘲讽地扯了扯嘴角,“莫非到现在了,母亲还觉得姜妈对您是忠心耿耿的?若不是姜妈事先嘱咐过,她孙子和孙女儿会乖乖地跟了别人走吗?”
简四太太也深感背叛,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老虔婆,我们楚家对她恩重如山,我自问待她也是不薄,她居然反过来帮着那野种对付我。”
“我那‘妹妹’惯会蛊惑人心,连济安王府二少爷都被她哄得五迷三道,姜妈哪儿是她的对手?”简兰敲边儿溜缝儿地说着风凉话,忽地想起一件事来,“母亲,铺子。”
简四太太经她提醒,也想起这茬来了,登时脸色大变,急声吩咐:“翠屏,你快叫几个可靠的人去锦绣斋,把霍大年给我带过来。”
翠屏答应声,赶忙去办事了。
简四太太坐不住了,起身踱步,在地上来回打转,“那铺子每月进项有好几千两银子呢,万一霍大年卷了银款逃走,那就全都完了。”
“母亲莫急,他不敢的。”简兰比她镇定多了,“他若卷了银款逃走,我们就可以直接报官把他抓起来。
他一家子的卖身契都捏在您手里,到时候以背主为名,将他和他老娘、儿女提脚卖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姜妈的儿子又不傻,济安王府那位更不傻,怎会做出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呢?
您放心,铺子不会有事的,不过霍大年肯定不在铺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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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兰猜对了,霍大年的确不在铺子里。
据铺子里的管事说,因为中秋节临近,量体裁衣的人暴增,存货消耗比预想的要快了许多。从杭州进货来不及,霍掌柜几天前就出去寻找别的货源了,估摸着还要个三五天才能回来。
简四太太不再信任锦绣斋的人,特地从简家的铺子里调了一个老账房过去查对账目,也如简兰所说,并未发现任何问题。霍大年走的时候只从账上支取了五十两银子的车马费,并未携带进货所需的现银或者银票。
光凭这一点,是没办法报官指控他携款私逃的。
只得依照老账房的建议,去官府备案更换印章,以免霍大年拿着铺子的印章胡乱签订契约,做出对铺子有损的事情。
简兰起初断定霍大年是被简莹给藏起来了,过后仔细想想总觉哪里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而且她也猜错了一件事。
方依云并没有将霍金蓉送到济安王府,而是当真把人留在梨花苑,让她跟两外两位简府的针线丫头一起向女童们传授双十字针法。
别看她年纪小,却心灵手巧,是个女红好手。姜妈曾经很骄傲地夸赞,说那孩子这方面随了自己。
方依云明白简莹让她这样做的意图,那就是方便她日后向简家交代。尽管她相助简莹一事大家心知肚明,简四太太和那位兰姑娘也不至于找她对质,或者追究责任,可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一走,总要留些体面日后好相见不是?
她不明白的是,既然简莹想留下姜妈一家做陪房,直接把人要过来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跟自己的亲娘耍这样的小手段呢?
隔天下午,她来济安王府跟简莹讨教如何解决经营梨花苑出现的新难题,闲聊之时。便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简莹早就料到她会问,半真半假地叹道:“你想必也听说了,我娘看中了泰远侯夫人的娘家侄女儿,打算给我七弟讨来当媳妇儿的。
我那位姐姐的身份又有些特殊。既是泰远侯夫人的干女儿,又是外甥媳妇儿。
咱们济南府不是也有句俗话,说将嫁的女儿贵三分吗?她有什么要求,我娘能满足就满足,能迁就迁就。就是不想让自家女儿揣着委屈和不满出嫁。
有些不能满足和迁就的,也不好明说。
唉,当后娘不容易啊,做多做少都有人挑刺。”
方依云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梨花苑,对谁家要与谁家结亲这等闲事并不上心。听了简莹这番含蓄的言辞,才恍然大悟,难怪简四太太对一个庶女那般上心,原来是有意与泰远侯夫人的娘家结亲。
那位兰姑娘虽是简家的女儿,嫁到泰远侯府就变成亲家那头的人了。她从中说几句话好话或者坏话,对这门亲事有着直接且不容忽视的影响。自然要对她礼遇三分。
想必这位兰姑娘也意识到这一点,仗恃自己身份特殊,对简四太太提出一些非分的要求,比如想要姜妈一家当陪房。
偏偏二少夫人身怀有孕,对吃食颇为挑剔,只吃得惯姜妈做的饭菜。简四太太两头为难,不好拒绝,只能由二少夫人出面做这个恶人了。
把姜妈的孙子和孙女儿从简府带出来,大概也是防着那位兰姑娘提出将两个小的先带去泰远侯府去的要求,然后以此来辖制姜妈。到时候二少夫人就是不想放人也得放了。总不能让姜妈一家骨肉分离不是?
方依云本就不喜欢简兰,因为这事儿又平添三分反感,懒得深究个中缘由。又坐了一阵子,说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她走了没一会儿的工夫,辉白便过来了。
拱手见了礼,便慢条斯理地道:“一切准备就绪,如果不出意外,霍掌柜明日就能脱身了。”
简莹点了点头,并不追问他到底用什么法子让霍大年脱身。只笑着打趣,“这么说,你明天就该跟我提亲了?”
辉白大大方方地笑着,“小的也想直接提亲,就怕那位瞧不上小的。”
“要不你现在告诉我‘那位’是谁,我帮你探探口风?”简莹怂恿道。
辉白略一迟疑,“还是等明日之后再说吧。”
“你小子还能吊人胃口。”简莹笑着嗔了一句,便挥手叫他回去。
彩屏鬼鬼祟祟地跟了出去,不一时又兴奋地跑了回来,“二少夫人,辉白出去的时候,看了金屏姐姐一眼呢。”
“胡说什么?”金屏端着一个托盘从门外走进来,听了个正着,立即出言呵斥道,“不过是我走得急了,被小厨房的门挂着裙角,叫他瞧见了而已。
你再乱嚼舌根子,仔细我收拾你!”
彩屏被这几个姐姐惯坏了,丝毫不带怕的,笑嘻嘻地道:“反正是看了的,说不定过了明日就能喝上金屏姐姐的喜酒了呢。”
金屏虽对辉白没什么想法,可被她这么一说,还是止不住脸上一红,放下手里捧着的托盘,追着彩屏要打。
房妈随后进来,瞧见两个这般闹腾,不由沉了脸,“在二少夫人跟前打打闹闹的像什么话?把二少夫人磕着碰着惊着你们担待得起吗?”
金屏和彩屏马上老实下来,背着房妈吐舌头。
第二天一大早,锦绣斋新上任的掌柜就慌慌张张地赶到了简府,“四太太,不好了,‘四海通’找上门来了。”
“四海通”是一个特殊的组织,集商行、镖局、钱庄为一身,水陆皆能,黑白通吃,打着“生意兴隆通四海”的旗号,专为商家办事。
一旦与四海通搭上线,就必须严格遵守他们的规矩。他们从不主动出面,只要主动出面,必定是因为有人违背了他们的规矩,也意味着被找上的人即将祸事临头。
虽说简四太太并不抛头露面做生意,可“四海通”的名号还是听说过的,闻言脸色立时变得煞白,“他们……他们可说了为什么会找上锦绣斋?”
掌柜被她的情绪感染,愈发惊恐不安,“说……说是霍掌柜跟他们借钱进货,逾期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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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四太太娘家婆家都是不缺钱的主儿,潜意识里认为这世上与“钱”有关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事,听说只是借钱没还,先自心安了三分。
加之借钱的是霍大年,愈发不当回事,“你没跟他们说,霍大年已经不是锦绣斋的掌柜了吗?谁跟他们借的钱,让他们找谁要去。”
掌柜暗暗叫苦,心说四海通要是那么好打发,他还用火烧屁股一样跑过来吗?
“小人也是这样讲的,可四海通的人说,他们不管锦绣斋跟霍掌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霍掌柜借钱的时候还是锦绣斋的掌柜。
锦绣斋一要还钱,二要交出霍掌柜,两样有一样做不到,他们就要按照四海通的规矩办事了……”
简四太太大不耐烦,“我上哪儿给他们找人去?再说是他自个儿逃跑的,又不是我把他藏起来了,更不是我吩咐他去借钱的。
在锦绣斋做事的人多了,要是人人都偷着跑出去以锦绣斋的名义借钱,难不成我还挨个替他们还?四海通总得讲个理儿吧?”
掌柜见她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忙劝道:“四太太,四海通可不是官府,讲究什么律法律条。他们只把自个儿的规矩当正理儿,您跟他们扯这些没用,还是早早打发了的好。
万一惹恼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啊。
您还记得旺福楼吗?因为坏了四海通的规矩,东家和大掌柜都被剥得赤条条地挂在城门口上,不管谁去救都是一箭穿心。寒冬腊月的,活活把人冻死了。
那东家的表亲还是朝廷三品大员呢,告御状请圣旨派了钦差来查,四海通不躲不逃,只拿了规矩条文和一纸契书出来,钦差一句话都没说就灰溜溜地走了。
那三品大员伸冤不成,反落得一个诬告的罪名,丢了官帽。被贬出京城。
连皇上都拿他们没辙,您这胳膊还能拧得过他们的大腿?”
四海通毕竟凶名在外,被掌柜这么一提醒,简四太太顿时心生惧意。稍稍想象了一下自己被剥光吊在城门上的情景。只觉生不如死。
虽知霍大年借钱就是为了算计她,不情愿吃这档子亏,可也知道破财免灾的道理,于是咬着牙问道:“霍大年从四海通借了多少银子?”
掌柜小心地瞟了简四太太一眼,慢慢地伸出一只巴掌。
“五……千两?”简四太太原想说五百两。想起生意场上五百两实在不好干什么,又临时改了口。
掌柜摇了摇头。
“五万两?”简四太太声音尖利起来。
掌柜吞了一口唾沫,手掌固执地举在半空中。
简四太太瞪大了眼睛,“该……该不会是五十万两吧?”
这一回掌柜终于点了头。
简四太太犹自不敢相信,“你确定是五十万两?不是四海通的人故意说多了?”
“不会不会。”掌柜连连摆手,“四海通规矩森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从来不屑于欺瞒讹诈,不管什么生意。都是有明文契书可以考证的。
小人亲自确认过契书,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的的确确是五十万两,上头盖着锦绣斋的印章和霍掌柜的私章呢。”
说完这话,声音极尽谨慎地加了一句,“按照契书上的条款,怕是还要加上三成的违约金……”
简四太太眼前一黑,险些厥过去,“六十五万两,六十五万两……”
将这个数字喃喃重复了数遍。忽然醒过神儿来一样,勃然大怒,“他进的是杭锻还是金缎?六十五万两,莫说买布做衣裳。直接拿银块子当成地砖,都够把济南府的地面整个铺一遍了。”
越说越气,整个人都哆嗦起来,“霍大年,好个霍大年,好一只白眼狼。好吃好喝地养了他这么多年。临了他反过头来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我要不把他碎尸万段,我就不姓楚。”
掌柜眼皮子颤了颤,心说您不是早就不姓楚了吗?莫说这会儿找不着霍掌柜,就是找着了,也得交给四海通。眼瞅着就要大祸临头了,发这牙疼咒有什么意思?
“四太太,您还是赶快想想,是还钱还是交人吧。四海通的人说只给一个时辰的考虑时间,过了期限,可就没得商量了。”
简四太太也急了,“我上哪儿给他们倒腾六十五万两银子去?”
她名下的田庄和铺子,进项高的都给了小六儿。这些年积攒下的私房,也拿出一大半给小六儿添置嫁妆了。剩下的敛吧敛吧也就三五万两,距离六十五万两还差得呢。
她的嫁妆倒值些钱,可她还有两个儿子要娶媳妇,还有后半辈子要过活,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现在就把底子掏空了,以后怎么办?
掌柜见她实在为难,大着胆子建议道:“四太太,要不您跟四老爷商议商议?”
简四太太明白这“商议”的含义,六十万两对简家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可简家也有简家的规矩,一应进项开支都记录得仔仔细细明明白白。
铺子是她的嫁妆,过去赚的钱悉数进了她自个儿的腰包,不曾给过简家一文;逃跑的霍大年也是她的陪房,一直为她办事,不曾给简家出过一分力。
简家不曾亏了她吃穿用度,更不曾少给过她月钱,她拿什么脸面跟公中要六十五万两堵自个儿的窟窿?
掌柜见她神色变幻,迟迟没有决定,忍不住再次出声催促,“四太太,您赶紧着些吧,四海通给的时限就快到了。只有一次和议的机会,这要是错过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依着旺福楼的例子,简四太太这东家得不了好,他这掌柜更得不了好。
早知道这样,他死也不当这个掌柜。这才当了两天的工夫,一只脚就踏进鬼门关了。
越想越怕,越想越着急,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大汗。
简四太太心慌意乱,瞻前顾后,自个儿总是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简家的其他人商议商议。
她不敢直接去找简二老爷和简四老爷,便到青霭院找到简二太太,吞吞吐吐地将事情说了。
简二太太听完也是心惊不已,急忙叫人去寻简二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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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锦绣斋今日格外热闹,开门没多久,就聚拢了许多的人。只不过这些人都是立在门外的,门里却是冷冷清清,连一名客人都没有,只有两位劲装打扮的青年男子抱臂立在门口。
这两人俱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面皮十分白净,乍看时甚至会觉得有几分病弱。然而看第二眼时,再不会有人觉得他们弱。且不说他们手里各自握着的一柄外表黑沉沉冷森森的长剑,单那无波无澜形同扣着面具一样的表情,幽暗之下精光内敛的眸子,笔直如桩的身形,就令人望而生畏。
被简四太太遣回来“稳住他们”的掌柜,躬着身子,堆着满脸讨好的笑容,第次邀请,“我们东家很快就来,区区叫人泡了好茶,备了点心,两位侠士随在下去后头喝茶稍候可好?”
两人动也不动,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第次把他当成空气。
事实上,在表明来意说明缘由下完通牒之后,这两人嘴巴就跟冻住了一样,再没吐过半个字。
有这样两个门神一样站在门口,还有哪个客人敢上门?
坊间的人一向耳目灵通,锦绣斋被四海通找上门的消息不一时就传遍了整条街,于是那些好事者怀着惧怕、期待与兴奋,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情,跑来围观了。
简二老爷带人赶到的时候,瞧见这等阵势,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青了两分,忍不住在腹内骂了句,“一对儿蠢货!”
这一对儿蠢货指的自然不是四海通这一对儿,而是简四老爷和简四太太那一对儿。
简四太太蠢在哪里就不说了,自从小六儿回来,她就上蹿下跳,没一刻安分的时候。恨不得满大街嚷嚷,简兰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他警告敲打过多少回了,她就是不知道收敛。竟然跟出嫁的姑娘抢陪房,结果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他临出门的时候。她还不知悔改地叫嚣着,要跟那贱丫头没完,实在不可理喻。
这个时候,他那四弟偏偏不在府里。说是去大明湖新开的“水上酒楼”饮酒作乐去了,一夜未归。
他是真心不耐烦管这档子闲事,可锦绣斋惹上的毕竟是威名赫赫的四海通,那是个只讲规矩不讲法理的主儿,一个搞不好。简四太太连命都得搭进去。再蠢也是简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她要是出点儿什么事,整个简家都会面上无光。
再说同住一座城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的,谁不知道谁的底细?简四太太陪嫁铺子出了事儿,他若是不管,岂不叫人指点议论,说简家对自家人袖手旁观,凉薄无情?
六十五万两银子对简家来说不算什么,指头缝子收一收就有了,没必要为了那点银子在外头伤了脸面。
回到家里头该算账还是要算账的。简四太太亏欠公中这么大一笔银子,理亏气虚,日后辖制起来也容易。
当然,他不会亲自出面跟四海通的人交涉,他只是来压阵的。
将马车停在锦绣斋对面,自个儿坐在车中观望,吩咐一位姓崔的掌柜前去支应。
这位崔掌柜是简家钱庄的大掌柜,最是精明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济南府各行各当的掌柜之中也算是一位顶尖的人物了。
到了近前也不说那客套话,学着江湖人的样子豪气地一抱拳,“在下崔某,久仰四海通威名。两位兄弟请进去说话吧。”
那两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其中一个就开口道:“不必了,交人还钱,清了账我们自会离去。”
四海通的规矩崔大掌柜也略有耳闻,知道他们出门讨账有九不沾,一不沾茶酒。二不沾馈赠,三不沾女色等等,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不得与主顾一方有任何私交。
便不再虚让,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双手递上去,“这是六十五万两银票,无密押,七大钱庄通兑,请两位兄弟过目。”
两位“兄弟”并不接那银票,其中一位声音平直地问道:“人呢?”
崔大掌柜面露难色,再一拱手道:“不瞒两位兄弟说,霍掌柜数日之前离开济南府进货,至今未归。在下已经派出人手全力追查他的行踪,不知四海通可否宽限几日?”
那人不说话,丢了霍大年跟四海通签订的契书给他,让他自己看。
崔大掌柜一目十行地看着,见上面写得清楚明白,所借银款逾期未还,需在四海通给出最后通牒时限内还清本金,另行交纳三成违约金。除此之外,还要签订契书本人亲到四海通“红白堂”留印领牌。
顾名思义,这牌子分红白两种,跟信誉度相挂钩,红牌代表“罚”,白牌代表“奖”。
这两种牌子的发放有着严格的标准,与四海通所做生意的金额达到多少或者达成什么条件,才能够发放代表奖励的白牌。持有此牌,再与四海通做生意的时候,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优待。持有白牌越多,得到的优待级别越高。
红牌得来相对容易一些,凡是违约且在通牒时限内达成要求的,都能得到那么一块儿。集齐三块,就会被列入黑名单,这辈子再没机会跟四海通做生意了。
在集齐三块之前,可以用白牌来抵消红牌。
四海通发牌,白牌可以拒绝,红牌却由不得任何人不领。不领便视为背信,二话不说,直接按照规矩处置。
也就是说,锦绣斋若不能同时交出六十五万两银子并霍大年这个人,那就什么都不用交了,乖乖等候四海通的惩罚就是。具体要怎样惩罚,据说是抽签决定的。
四海通就是这样霸道古怪刻薄不讲理,但是他们神通广大,办事神速,迄今为止接下的生意,不管条件多么严苛多么奇葩,就没有一件是他们完成不了的。
看完契书,崔大掌柜额头已然见了汗,心知宽限是不可能的,赶忙将霍大年的卖身契拿出来,“敢问两位兄弟,可否用此物抵人?”
那位兄弟嘴唇一动,“不可”二字尚未出口,就听人群外有人大喝一声,“慢着!”
围观的人群一阵涌动,随即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人形容憔悴、风尘仆仆的人穿过这条备受瞩目的小路,急急地奔了过来。
锦绣斋的掌柜眼尖,一下就认了出来,喜出望外地喊道:“是霍掌柜,霍掌柜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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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霍大年快步走到近前,朝四海通的人抱了抱拳,“抱歉,让两位久等了,我马上就跟两位回去。在此之前,能否容我跟崔大掌柜说几句话?”
其中一人略一点头,表示准了。
霍大年道一声“多谢”,又朝崔大掌柜拱手一揖,“霍某此次出去,原想进一批绸缎回来应急,没想到路遇劫匪,货物全失,更耽搁了行程,险些坏了四海通的规矩,给东家惹出如此大的麻烦,真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本该亲自东家面前谢罪,然我还要随着两位四海通的兄弟走一趟,只怕没有这个闲暇。
还请崔大掌柜替我转告东家:霍某虽是一介无名商人,可也懂得礼义廉耻。给东家造成这样的损失,再无颜面为东家效力了。请东家给我一年的时间,我定当将所欠银款外加一成利息尽数归还。”
说完不等崔大掌柜回话,便转向围观的众人,“诸位之中想必有不少人是认识霍某的,对霍某的为人也略知一二。空口无凭,霍某愿立下字据,还请诸位为霍某作个见证。”
围观群众不明真相,只觉这位霍掌柜敢作敢当,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汉,轰然应好。
崔大掌柜总觉得这事儿怪怪,直觉告诉他应该阻止,张了几次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锦绣斋的伙计抬了一个小方桌子出来,铺纸磨墨,伺候霍大年写好了借据,署名按上手印。
这条街上几位有头脸的掌柜作为见证人,也分别按了手印。
霍大年将借据双手呈给崔大掌柜,“劳烦崔大掌柜帮我转交给东家。”
崔大掌柜正迟疑着要不要接,就有一个青衣小厮挤出人群跑了过来,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待那小厮退下,便哈哈地笑道:“霍掌柜为东家效力这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笔损失数目不小,东家对你素来信任倚重,岂会让你独自承担?”
“东家待霍某一家恩重如山,我铭记在心。”霍大年不知那青衣小厮说了什么。唯恐崔大掌柜不收,赶忙接起话茬道,“然而此次出去进货,是我一人的主意,造成损失。自当由我一人来承担。
东家肯为霍某挪出货款归还四海通,已经是天大仁义了。霍某若不做些什么来补偿,还有何颜面立与世上?还请崔大掌柜转告东家,请她务必收下这张借据。
霍某先行拜谢了!”
崔大掌柜赶忙上前扶住他,“霍掌柜快别多礼,同为掌柜,你心情我十分理解,你的做法我也十分赞赏和敬佩。
这样吧,借据我暂且替东家收下,至于东家要怎么做。就不是我能够左右的了。不过我想以东家的仁慈,定不会同意你离开锦绣斋。
霍掌柜继续留在锦绣斋做事,将功补过,不是一样的吗?”
“我若留在锦绣斋,东家必然会照拂于我,我如何坦然受之?”霍大年羞愧地一笑,又看了锦绣斋的现任掌柜一眼,“再说,王掌柜比我能干得多,东家有他襄助。我也能够安心了。”
王掌柜赶忙拱手谦虚,“过奖了过奖了,若论经营铺子的才能,我哪比得上霍掌柜?”
霍大年无意跟他多说。冲他点了点头,又转向崔大掌柜,“还有一事,请崔大掌柜转告东家:
还清欠银之后,霍某打算与老母和一双儿女寻一处田庄,清闲度日。到时还请东家允我为老母和犬子小女赎身。”
崔大掌柜笑容微微凝滞,不敢替“东家”应承下来,便避重就轻地笑道:“霍掌柜年纪轻轻,身强力壮,何必急着归隐?便是不再为东家效力,我相信也有很多人愿意请你做事……”
“霍掌柜,你到我们‘瑞蚨祥’来吧。”
“到‘云想容’来,我把大掌柜的位子让给。”
“来‘霓裳居’吧……”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喊着。
霍大年拱手朝众人揖了一圈,“多谢大家抬爱,不过霍某十岁开始随父经商,至今已有十余年,想暂且歇一歇,续一房媳妇,过几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还请大家成全。”
说完在众人嘻嘻哈哈的笑声中,撩起袍摆,对着锦绣斋的招牌磕了三个头,随后站起身来,招呼四海通的人道:“两位兄弟,我们走吧。”
“且慢。”崔大掌柜喊住他,将那张卖身契递过来,“你拿着吧,出去行事也便宜一些。东家早就有意让你消除奴籍,你不愿,她也勉强于你。
如今你执意离开,东家必定也不想用这一纸契书束缚于你。”
霍大年听他拐弯抹角地往简四太太脸上贴金,心下冷笑一声,也不推辞,伸手接过来,“替我谢谢东家。”
冲众人拱一拱手,便随四海通的人一道去了。众人见无热闹可见,也陆陆续续地散了。
崔大掌柜将四海通的那纸契书连同霍大年写的借据一并呈给简二老爷,又忍不住夸赞道:“这位霍掌柜还真是个人物。”
简二老爷收起那张纸,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霍大年只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稍稍有些头脑的小商人罢了,背后策划整件事的那个小丫头片子才是个真正的人物。
先略施小计,将姜妈的孙子和孙女弄出简府,引起简四太太的警觉,促使她发现霍大年“私逃”的事情,然后更替印章、撤换掌柜。
在此之前,霍大年就已经用锦绣斋的印章跟四海通借下了巨款,故意逾期不还,利用四海通的规矩逼着简家出面偿还借款,并拿出卖身契。
霍大年瞅准时机出现,上演了刚才的那一幕。
锦绣斋改印章换掌柜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在那种情况下,若不将卖身契还给霍大年,定会遭人诟病。
于是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下,霍大年留下借据,干脆利落地脱身而去。
当真是好算计!
崔大掌柜不知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叹息道:“一年的时间,霍掌柜当真能够赚到七十多万两银子?”
简二老爷看了崔大掌柜一眼,心说如何不能?
现在霍大年手里有五十万两银子的本钱,以他的本事,一年之内翻个一两倍不成问题。轻松还上借款不说,还能净赚不少。
到时候银子有了,老娘、儿女的卖身契也赎回去了,还赚了个有情有义的好名声。日后他再出来做生意,谁不敬重三分?
真是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有这样的心机和智计,若生为男儿身,必能有一番大的作为。
生为女儿,无处施展,只能将这番本事用在妇人之间的争斗上,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那侄女儿,实在有些可惜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二哥,你怎能就这样把人给放走了?”简四太太尖声嚷问。
简二老爷不快地瞪了她一眼,“不放走你能怎样?还把锦绣斋交给他打理吗?”
“当然不行,那也不能这么简单就把他放走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怎样做才不算便宜他?”简二老爷被她勾起火气,话说得又快又冲,“把他抓回来关着,还是打断他的腿,把他扔到城外喂野狗?那七十多万两银子你不想要了?”
简四太太被几句话噎得没词儿了,半晌才不甘心地嘀咕道:“那就叫他们白白算计了?”
“你要是能一碗水端平,不跟那丫头抢陪房,不捏着姜妈一家的卖身契不放,能惹出这一摊子事儿来吗?”简二老爷警告地瞪着她,“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赶紧把姜妈和那两个孩子的卖身契送到济安王府去。
再敢搅风搅浪,家法伺候!”
欠下公中六十五万两银子,简四太太原本还有些心虚。如今霍大年写下了借据,自觉责任轻了,腰杆也随之直了几分。听简二老爷让她送卖身契,立时急了,“那怎么行?霍大年把钱还上之前,我总要留些把柄在手里,要不然他跑了,我找谁要那六十五……七十一万五千两银子去?”
简二老爷感觉自己这半天算是白说了,不愿再对牛弹琴,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简二太太心知经了栖霞小筑的事,再加上这回的事,简四太太是彻底把济安王府那丫头当成仇敌了,根源不除,劝也是白劝,实在懒得浪费那番口舌。
简四太太心中憋闷,只能回去跟简兰诉说。母女两个关在房里嘀咕了许久,不知道密谋了些什么。
第二天下午,辉白领着霍大年来给简莹磕头。姜妈也将霍金蓉和霍金文姐弟两个带了过来。
见到那父子三人,简莹才明白姜妈和霍大年为何没有怀疑这两个孩子是简四老爷的种了,因为他们长得实在太像了,尤其是眉毛。都是又粗又浓,引用雪琴几个的玩笑话来说,就像是用烧火棍画上去的一样。
霍大年跟周漱差不多的岁数,浓眉大眼四方脸,面皮呈现健康的小麦色。身材也高大健壮,光看外表,绝计不会将他跟“商人”二字联系在一起。
霍金文跟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父子。
霍金蓉就差一些,同样是浓眉大眼,但是清秀许多。瓜子脸,细高个,手脚都小小巧巧的,倒有三分像了姜妈。
待一家子磕完头,简莹吩咐雪琴几个领着两个小的去厢房吃糖果点心。留下姜妈母子和辉白一处说话。
姜妈朝霍大年使了个眼色,霍大年会意,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呈上来,“六小姐,这是小人的卖身契,请您保管。”
简莹不接那张纸,笑着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人打算开个作坊。”霍大年不假思索地答道,“咱们济南府几个有名的绸缎庄和布行大都从杭蜀等地进货,成本太高,而且路途遥远。运送不便,颇具风险。
途中一旦遇上水匪路匪,或是阴雨天气,必然损失惨重。
小人曾经建议四太太。从杭州雇一些好手开家作坊,自己生产供货,四太太没有同意。毕竟为锦绣斋供货的是楚家名下的作坊,方方面面都好商量,不需要太过考虑成本。
如今小人已经离开锦绣斋了,手里还有从四海通借来的五十万两银子。开个作坊不成问题。小人借着去杭州进货的机会,跟当地的作坊主认真讨教过,要如何做,心里早有计较。
等作坊开起来,可以自己设庄,也可以为其他绸缎庄供货。若一切顺利,所得利润少说也要比倒手转卖多上一倍。”
他越说越兴奋,两眼熠熠发光,“开作坊的地方小人都想好了,不在城里,就在城外二十里的邵家庄。
地皮便宜,也好雇人,最重要的是,村子里有一座废弃的祠堂,稍稍修整一下就能用,不必大兴土木,能节省不少的银子。”
“你想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啊?”简莹“扑哧”一笑,称赞道,“想法不错,有远见,我支持你。
银子要是不够的话,你只管告诉我,多了没有,三五万两我还是能够支援你的。”
霍大年也不推辞,“多谢六小姐,若是短了银子,小人一定跟您开口。”
“哪儿用得着动用二少夫人的银子?”辉白慢悠悠地插话道,“二少爷已经吩咐小的备下了,霍掌柜只管放开手脚去做,绝不会让你短了银子使的。”
得了夸赞,还有财力支持,霍大年心潮澎湃,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一展身手了。道过谢,又将卖身契递上来。
简莹示意辉白接下,笑着吩咐,“你领着他去衙门消了奴籍吧。”
辉白笑眯眯地应了声“是”。
姜妈和霍大年意外之余,感动不已,又要磕头谢恩。
简莹拦住他们,“我不喜欢拿契书约束别人,你们也不必用这种方式跟我表忠心。
你们愿意在我这儿做事,我举双手欢迎,你们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什么时候想走说一声就行。
霍大哥有生意头脑,将来肯定会成为济南府数一数二的大掌柜,到时候我少不得要仰仗一二,就当我提前投资了。”
“承六小姐吉言,小人一定努力。”霍大年拱手,认真地说道。
姜妈也忙忙保证道:“我们既跟了二少夫人,这辈子就不会再离了二少夫人。”
“姜妈,你这是赖上我了啊。”简莹开了句玩笑,引他们母子放松下来,说了几句闲话,便将姜妈和霍大年打发下去,让他们母子两个去姜妈的房里说一说悄悄话。
等那两人出了门,微笑地看向辉白,“四海通借钱还钱的规矩,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跟他们借过钱?”
“小的不是生意人,没有跟四海通打交道的机会。”辉白不紧不慢地答道,“只不过小的有一位熟人在四海通做事,听他说过几句罢了。”
据罗玉柱打探回来的消息,四海通不止对外规矩森严,对内部人员的管束更是几近变态的地步。跟外人透露四海通的消息,是要被当成叛徒处死的。
简莹心知辉白此话不实,可也不愿追根究底,便转了话风道:“现在能说了吧,你看上了哪一个丫头?”
辉白脸上笑意隐去,神色少见地端肃起来,拱手长揖道:“请二少夫人做主,将晓笳许给小的为妻。”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一直以为辉白看中的人是元芳,再不然就是金屏、银屏、云筝三人之中的一个,没想到竟是她最先排除的晓笳,一时间惊讶又不解,“你不是说自己年纪不小了,急着寻摸一房媳妇儿吗?你就不觉得晓笳太小了点儿?”
十二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长开呢,即便他下得去口,她也不忍心做这个主。
辉白神色不自在起来,有些急切地解释道:“二少夫人莫要误会,小的并不是现在就娶,只是想先定下来。
等到她及笄长成了,小的也近弱冠之年,可不是年纪不小了吗?”
“你打算得倒是长远。”简莹被他逗笑了,“晓笳才十二岁,只怕还没开窍呢。你让我现在把她许给你,她敬我是主子,或许会答应。
等她年长几岁,懂得情情爱爱的事儿了,觉得跟你不来电,又后悔了,那不是把你给耽误了?”
辉白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不妨事,三五年的工夫小的还等得起。”
简莹瞧着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对晓笳情根深种的样子,心下愈发好奇,“既然等得起,为什么不等晓笳成年了再来提亲?难道你有什么苦衷,非要现在定亲不成?”
最后一句,已经不自觉地带出了几许冷意。
辉白知道二少夫人对待下人素来宽厚,房里的几个大丫头都被她宠得跟小妹妹一样,他若是说出半句对晓笳轻慢不尊重的话,这门亲事就没指望了。
在心里酝酿了一番,才慢慢地答道:“夫妻是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的,小的以为,择偶之时不能以貌衡量,也不能一心只想着情爱之事,要选一个最合适自己的人,才能柴米油盐,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小的打小性子就慢。偏生是个喜欢说笑的。往往一句话还没说完,别人就不耐烦,转了话题或者走了神。等年纪大一些,倒是有人耐心听小的说话了……
小的自诩有几分幽默。可是‘幽默’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捧场,只有晓笳听小的说话会笑。
小的也是因为这样才注意到她的,留心观察几回,发现她外表沉稳安静。内里聪慧灵透,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儿,正是合适自己的良配。
唯恐别人发现她的好处,抢先聘了去,便借着这回的事,寻了二少夫人做主。”
简莹自个儿就是个现实的人,很是赞同他那句“要选一个最合适自己的人”。对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来说,爱情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偶尔幻想一下就罢了。
现实之中,有几个人整天把情啊爱的挂在嘴上?说白了。不就是选一个合适自己的人,搭伙过日子吗?
可惜的是,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不懂得“合适”二字的珍贵。一旦有点儿小钱或者小名气,就忘记自个儿是谁了,总是强求,去贪恋那些不适合自己的东西。折腾一圈,最后一无所有。
如果上辈子有个跟辉白条件差不多的男人,告诉她说她就是那个最合适自己的人,她搞不好就嫁了。
当然。这只是她个人的想法,辉白来求娶的也不是她,她给辉白点一百二十个赞都没用。
虽说晓笳不是那种轻飘不切实际的性子,可哪一个女孩儿情窦初开时对爱情没有一点儿幻想呢?让一个才刚十二岁的孩子。去面对活了几十年的人都未必能参透的“现实”,会不会太残忍了一些?
就算晓笳早慧目远,晓得“合适”最好,也未必就会觉得辉白是最合适自己的那个人。
思忖一番,便道:“你的心思我了解了,我帮你探探晓笳的口风吧。”
辉白也知道婚姻大事急不来的。跟简莹道了谢,略一迟疑,又道:“二少夫人,您慢慢跟她说就好,莫要惊吓到她了。”
“好。”简莹笑着应了,打趣道,“这媳妇儿是不是你的还不一定呢,你先心疼起来了。”
辉白面皮微红,不过到了这份儿上也没什么好忸怩的,索性把想说的一股脑都说了,“请二少夫人帮小的多说几句好话,小的感激不尽。
她若实在不愿,您也不要急着帮她寻摸下家,过个三年五载,兴许她会改了主意呢。”
简莹忍俊不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行,我帮你盯着,如果她想嫁人了,我一定让她优先考虑你。”
有她这话,辉白便放心了,扯着袍摆跪下,郑重磕头,“多谢二少夫人,小的若能如愿娶到晓笳,定当一辈子感念二少夫人的恩德。”
“别别别,你这样我有压力。”简莹忙摆了摆手,将他叫起来,“你和晓笳的事儿先搁一搁,咱们聊点儿别的。”
顿了一顿,接着道,“这回的差事你办得不错,叫牛拉犁总要给牛吃草,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励?”
辉白想了想,露齿一笑,“您若想奖励小的,就让晓笳多去茗园跑几趟腿儿吧。”
说完没听到回音,略抬了抬眼皮,撞上简莹审视的目光,忙解释道,“小的没有别的意思,不会私相授受连累她名声的,就是想多见她几回,给她留下些好印象。”
“我尽量吧。”简莹含糊其辞,看了他一眼道,“这个算不得奖励,你再说一个。”
辉白揖礼推辞,“小的不过出了个点子,实在没出什么力,不敢领受二少夫人的赏赐。”
简莹也不再追问,等到姜妈和霍大年说完话,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磕头告辞,赏了霍金蓉两对儿串珠的头花,霍金文一套文房,便叫辉白领着他们出去。
霍大年出府操持开作坊的事儿,霍金文去前院周沅的书房伴读,霍金蓉则依旧回梨花苑去。
八月初八这一天,参加秋试的学子们进入考场,在那小小号房里笔伐征战。一连三场考下来,便到了中秋佳节。心里有底的或者不在乎结果的,借着节日的气氛大肆放松,那些心里没底、看重结果的则食不甘味,惴惴难安。
济安王从小得到老太妃的悉心教导,算得上文武双全。儿子肚子里有几点墨水,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周沅考中秀才纯属运气,参加秋试也是垫底的货。未免名次太低丢人现眼,便拘着没让参考。
周润的病情时好时坏,方氏顾着小的,便顾不得大的了,也未曾对此提出异议。
过完中秋没几日,就是简兰出嫁的日子。
按照济南府这边的风俗,孕妇与新娘也是不宜相见的。简莹原本就懒得去见,是以简兰成亲这一日,便差金屏送了两对喜盒过去,自个儿只管窝在家里吃吃睡睡。
原当简兰和苗少爷这桩板上钉钉的婚事,再不会生出什么波折了,谁知花轿抬到半道上,又原路抬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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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虽说泰山距离济南府城不算远,可要是抬着轿子慢慢晃悠,也要走上差不多一天。
为了能够妥妥地娶到美娇娘,一向懒惰粘床的苗少爷四更天起来收拾打扮,城门一开就带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赶往济南府城。
车马疾走,赶在午时之前抵达,于城门外五里处撇下马车,抬起轿子,拉开仪仗,一路吹吹打打地进了城。到简家过了“堵门”关,吃过合欢蛋,拜别泰山岳母,将简兰迎上花轿。
再一路吹吹打打地出了城,做足了体面,才将轿子架在马车上,收了唢呐锣鼓,准备快马加鞭赶回泰山。谁知车马还没动,就被人当头拦住了。
拦路的人姓杜名晋考,操着一口陕北口音,一口咬定轿子里的新娘是本该是他的娘子。
苗少爷起初只当是遇上碰瓷的了,吩咐随从将人拉开。谁知那杜晋考名字斯文,却生得一膀子的力气,七八个人都压不住他。挣脱了随从,便拿出一纸婚书来。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杜晋考和简兰的名字,定亲日期在去年年初。
简兰心里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嘴上却是万万不能认的。不管苗少爷怎么问,都说不认识姓杜的,想必只是同名同姓的人,不知怎的误会了。
那杜晋考对她的出身来历一清二楚,用这种话哪里能糊弄过去?看着行事鲁莽,偏生又是个极有脑子的,不管怎么哄怎么劝,就是不肯离了众人的眼。
依着苗少爷的心思,把那一纸婚书抢过来撕掉了事。然陪他一道前来迎亲的是泰远侯府的二少爷齐鹏远,这位二少跟齐进一样的耿介脾气,只觉自家表弟被简家给骗婚了。
当下就朝前来送亲的简康泉甩了脸子,叫他将新娘抬回简府,强拉着依依不舍的苗少爷径直回了泰山。
简兰强撑着回到简府,见到简四太太喊了一声“母亲”,就“晕”过去了。
一方面是因为心中羞愤不愿见人。一方面是打着主意装可怜扮委屈,让简家的人瞧一瞧简莹是如何将脏水泼到她头上的。
家丑不可外扬,留在简家喝喜酒的宾客们都极有眼色,各自寻了个由头告辞离去。
简四太太气疯了。嗓音尖利得能穿透房顶,“……跟她那个不要脸的娘一样厚颜无耻,跟男人勾三搭四,女德沦丧,惹出这等肮脏的糟烂事儿来。倒让我那可怜的小六儿替她背黑锅。
把那野种叫回来,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出了这样的事,简家人人面上无光,连对简莹心存几分赞赏的简二老爷也动了怒,“既已同旁人订下婚约,就该同我们说。若我们早知道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在跟泰远侯府定亲之前就悄悄处置了,何至于被人拿着婚书拦截花轿?
我们简家的里子面子都叫她给丢光了,当真可恶。
四弟妹你稍安勿躁,我必要那丫头给小六儿一个交代不可。”
说着便扬声喊人。
“老爷。使不得。”简二太太忙拦住他,“今日多少双眼睛看着花轿被泰远侯府遣回来的,那姓杜的也在简家门外木头桩子一样立着,死活不走,也不肯进府。
只怕消息已经满济南府传开了,这个当口,咱们放着那姓杜的不理,却请了已经出嫁的女儿回来,岂不让人生疑?
再说这里头保不齐有什么隐情,万一错怪了她。反倒得不偿失。她若是个有心的,必然会使人来说明缘由。她若无心,我们再兴师问罪也不迟。”
“能有什么隐情?”简四太太尖声叫嚷,“分明那小贱货嫌贫爱富。傍上济安王府这根高枝儿就忙不迭地丢了以前的相好……”
“住口。”简二老爷刚才也是一时气昏了头,被简二太太一劝头脑冷静下来,听简四太太嘴里不住地往外冒粗话,忍不住出声喝止,“她再不好,名义上也是我简家嫡出的女儿。你这般骂法儿,打的还是我简家的脸。”
简四太太自觉占住了理儿,张嘴就要反驳,却被简二太太眼疾手快地按住,“四弟妹,你安生些吧。事情都出了,光骂人有什么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把这事儿妥善解决了,难不成你想让小六儿一辈子待在娘家?”
想到女儿,简四太太心如刀割,一口气堵在胸口,再说不出话来,只一劲儿地掉眼泪。
她老实下来,简二老爷才得空说话,“还是找个可靠的人去济安王府报个信儿吧,以防那丫头因着什么偏差没能听到消息,泰远侯府那边还等着咱们给个说法呢。”
“还是老爷考虑得周到。”简二太太拍了丈夫一记马屁,略一思量,便自己的陪嫁妈妈叫进来,略略吩咐几句,派她往济安王府走一趟。
简家女儿的花轿被半路遣回的消息轰动全城,孟馨娘也是坐席的宾客之一,济安王府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得着信儿了。毕竟是简莹娘家的事儿,方氏一早就放出话来,不准下人们私下里议论,免得伤了自家人的颜面。
别人照顾简莹的心情只装作不知,周漱却不能置身事外。听说有人拿着写有“简兰”名字的婚书找上门来,惊讶之余,心里颇不是滋味。
派人出去打听一回,坐实了消息,便放下书本,急匆匆地赶来采蓝院。
简莹吃过午饭略消了消食就睡下了,还不知道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周漱进门的时候,她刚刚醒来,正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你们都下去吧。”周漱沉声地吩咐道。
别人不了解个中详细,雪琴却是心知肚明的。有心提醒简莹一句,又怕惹恼了周漱,只能忐忑不安地退了出去。
简莹虽然还有些迷糊,可也觉出气氛不对了,半眯着眸子看过来,“瞧这脸色阴的,谁惹着你了?”
周漱凝眉与她对视着,嘴角抿了抿,才缓缓地开了口,“你可认识一个名叫杜晋考的人?”
“肚尽烤?”简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娃爹娘也太凶残了,居然给他起了这么名儿,这是要拿他当存粮呢。”
周漱脸色微沉,“娘子,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在问你,你是否认识一个人名叫杜晋考的人。”
简莹敛去笑意,“我应该认识这个重口味的人吗?”
周漱见她模样儿似乎是不认识的,心下稍定,面色犹自不太好看,“既不认识,人家为何会拿着婚书找上门来?”
——(未完待续。)
P:&bp;&bp;俺想调一下生物钟,结果睡过头了,呜呜……
&bp;&bp;&bp;&bp;简莹这下彻底清醒了,张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是说那个肚尽烤拿着跟‘我’立下的婚书找上门来了?”
那个“我”字咬得重重的,惊讶意味十足。
周漱点头,“没错,就是你。婚书上写的是‘简兰’的名字,不是‘简莹’。”
简莹眼睛张得更大了,“那个肚尽烤是怎么知道的?是他能掐会算,还是简家把我出卖了?”
周漱怔了一瞬,意识到她误会了,赶忙解释道:“他没有找到济安王府门上来,而是拿着婚书拦住了简兰的花轿。泰远侯府二少爷一怒之下,将花轿遣回简家,把苗少爷拉走了。
如今那人还在简家大门外站着呢,简府怕是已经乱套了!”
简莹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儿来。
周漱只当她吓到了,赶忙坐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抚,“娘子莫慌,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解决。”
简莹缓缓回神,眼睛眨了两下,“哈”地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便一发不可收拾,眼泪飞溅,上气不接下气。
周漱被她笑得一愣一愣的,唯恐她这个笑法儿动了胎气,忙抱住她,“娘子,莫再笑了,快些把气儿喘匀了,仔细伤着身子。”
简莹一时止不住,又笑了一阵子,才渐渐歇了,捧着肚子直喊疼。
周漱帮她切了脉,感觉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无奈地望着她,“就那么好笑?”
“当然好笑。”简莹犹自忍俊不禁,拿手指揩去笑出的眼泪,“小六儿不是一直想把她身上的脏水转嫁到我身上吗?这回倒好,不知道从哪儿蹦出一个肚尽烤,结结实实地吐了她一脸唾沫,活生生的现世报啊。”
听她说这话,周漱又忍不住冷了脸,“娘子也知道那是‘唾沫’?”
简莹从他上扬的语调之中闻到了醋味儿。心知此事必要给他个解释不可,要不然在心里结成疙瘩,可是要影响夫妻感情的。把前身儿所剩不多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检阅了许多遍,也没找出丁点儿与婚约和杜晋考相关的片段。
正思忖着怎样说才好。就听雪琴在门外禀报,“二少夫人,咱们家二太太派人来看您了。”
简莹扯起嘴角,不无戏谑地看了周漱一眼,“又来一个兴师问罪的。”
周漱表情微滞。站起身来,“你先见见简家的人,我们稍后再细谈。”
简莹“嗯”了一声,待他出门去,便吩咐雪琴将人请到外间候着。自己由云筝和晓笳服侍着洗脸漱口,穿戴停当,才出门来见。
赵妈上前见了礼,便垂着眼睛道:“兰姑娘的事想必六小姐已经听说了,二太太怕您跟着着急上火,打发我过来瞧瞧。”
这话说得十分含蓄。若非知情人绝对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简莹自然知道简二太太派人来“探望”她的用意,便作出焦急的样子,询问起简府的情况,对杜晋考和婚书的事情问得格外仔细。
赵妈因被简二太太事先叮嘱过,要对六小姐知无不言,于是将自己知道的毫无保留,悉数说了。
简莹听完依旧没能想起杜晋考这个人,叫云筝赏了赵妈一枚宽边儿的银镯子,客客气气地送出门去。
虽然她很乐意看简兰的笑话,但是简兰和苗少爷的婚事吹了对她没什么好处。
简家毕竟是她的娘家。跟她休戚相关。简四太太那边已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她并不打算浪费力气修好。但是在二三房两位老爷太太跟前,她向来是留有分寸的。若图一时痛快袖手旁观,得罪了这几位。那就太蠢了。
这事儿她不管也得管。
思量一番,便把姜妈喊了来,“我重新活过来之后,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对这个杜晋考更是没有一丝丝的印象。
我初到简家的时候,应该把自己身份来历都说了。我的底细。你想必是最清楚的。
我娘既然存了让我来找爹的心思,就不太可能在西安给我定亲。如果是我瞒着我娘跟那人私定的终身,哪来的婚书呢?这里头一定有什么猫腻。
我出面不合适,你替我往简家走一趟,看看那婚书是不是假的。不管真假,你都要给他挑出漏洞和毛病来,直接作废最好,不能作废也要逼着他服软,叫他跟我二伯父他们把婚约解除了。
再不行,就找个武功高强的,悄悄把人打晕了。之后怎么办,我二伯父比你在行。
总之,你见机行事!”
姜妈点了点头,就要动身。
简莹又喊住她,“叫元芳陪你去,你的卖身契还在四太太手里。”
简四太太现在肯定处于疯魔状态,找不到正主出气,神经错乱之下,凭着卖身契把姜妈提着两脚卖了,这种事情她未必做不出来,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姜妈感激简莹设想周全,道了谢,便依着她的吩咐去库房挑了几样的药材补品,作出探病的样子,带着元芳赶到简府。
简四太太见了姜妈果然大怒,两眼噌噌冒火,“你这贼婆,做出背主忘义的事情,还敢找上门来?真是跟老天借了胆子。
来人,把她给我拖……”
“老四媳妇儿,你还不住口?”简二老爷怒声喝断她,心里暗恨简四老爷不争气,花轿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叫他那群狐朋狗友给灌趴下了。家里人人焦头烂额,他倒躺在床上睡得酣畅。
姜妈趁空上前见礼。
“小六……那丫头怎么说?”不等她福下~身子,简二太太就迫不及待地问。
姜妈垂着眼睛答道:“二少夫人说不认识那个什么姓杜的,也不记得跟谁交换过婚帖。”
简四太太立时冷笑出声,“不认识?不记得?小贱人倒是推得一干二净,也不怕天打雷劈……”
“四弟妹。”简二太太不满地瞪了简四太太一眼,“你能不能让她把话说完?你要是不想听,就回去陪着兰丫头,这里交给我们处置就行了。”
待简四太太忿忿地闭上嘴,又吩咐姜妈,“你继续说。”
姜妈应了声“是”,接着说道:“二少夫人夫人的事我最清楚,还请二老爷和二太太设法将那婚书要过来给我瞧瞧,兴许我能找出什么破绽来。”
简二太太摇了摇头,“那个姓杜的把婚书抓得牢牢的,生怕我们给他撕毁不作数了,如何要得来?”
姜妈是简莹身边的人,不好亲自到大门外去看。简家放着一宅子的人不用,偏偏将出嫁女儿的陪房派出去,岂不惹人猜疑?
简二老爷毕竟是商人,脑子灵活,很快就有了主意,“他抓着原书不放,誊录一下内容还是能允的。我叫人去一字不漏地抄了来,姜妈先看看有无问题,实在不行……
再另想法子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果然如简二老爷所说,杜晋考将那一纸婚书护得紧紧的,片刻不离手,就着他的手展开看一看还是让的,也不反对抄录。
简二老爷挑了简康泉身边一个极聪颖的书童去,不到两刻钟工夫,便把那婚书一字不落地抄了来。
姜妈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先挑出一处破绽来,“二老爷,这婚约是去年正月里立下的。
我记得二少夫人的……生母昙姑也是正月里没的,二少夫人急着东来寻父,停灵三日下葬,过了头七就赶着动身了。
您想啊,那昙姑已经病得快死了,又存了让二少夫人认祖归宗的心思,哪里会为她定亲?
这婚书定是假的!”
听她一口断定婚书是假的,简家几位老爷太太心中焦灼略减。
不过简二老爷很快就提出了异议,“这不过是你的猜测之言,那姓杜的若是咬死了说这门亲事就是昙姑所定,我们也没有证据推翻他的说辞。
西安距离济南千余里,一来一回加之查证,少说也要十天半月,小六儿的亲事却是耽搁不得的。”
姜妈感觉简二老爷说得有理,又将那婚书看了第二遍。这回一个一个字地品读,终叫她挑出第二处疑似破绽的破绽来,“二老爷,您看,这‘亲长’之下署的是王门窦氏。”
简二老爷探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个所以然,“昙姑娘家的姓氏不正是‘窦’吗?此处有何不妥?”
姜妈沉吟地道:“我记得二少夫人说过,昙姑跟她婆婆乃是出自一门的堂姑侄,婆媳两个娘家的姓氏应是一样的……”
简二太太一点就透,“是了,昙姑因其公婆苛刻,对那丫头多有凌虐,早在数年之前就同公婆决裂,母女二人分家另过了。而且那丫头一出生起就唤作简兰,并未入他王家籍谱。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昙姑婆母一不是至亲,二算不得养亲,立下的婚约自然作不得数。
可是要如何证明此窦氏非彼窦氏?”
当了许久透明人的简三太太略一犹豫。慢慢地开了口,“在我娘家真定,一门之中有两位同姓妇人,以文录写之时,若是平辈。便以大小作为区分,若是尊卑,便跟避讳一样,以添笔减笔作为区分。
只是不知西安的风俗是否与真定相同。”
“既是一门之中的堂姑侄,又有婆媳情分,若那代笔之人是个懂行知礼的,随手作了区分也未可知。”简二老爷一面插话,一面将姜妈手里那张婚书副本抢在手里,盯着那个“窦”字细看半晌,却没瞧出什么来。不由大失所望。
简三老爷凑过来瞄了两眼,“这个字比划繁复,多一笔少一笔很难分辨得出,会不会是誊抄的时候漏掉了?”
“极有可能。”简二老爷得到启发,赶忙叫人去找方才去誊抄的书童,让他再跑一趟,看看是否漏掉了笔画或者记号一类的东西。
那书童去了不到两刻钟的工夫,单誊了那一个“窦”字回来,简二老爷和简三老爷凑头研究了半晌,果然发现下面的“贝”字多了横划一笔。(繁体写作“竇”)
“这下好了。”简四太太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两手一拍,“婚书作不得数,直接把那姓杜的奸夫拉到衙门去,叫他饱饱地吃上一顿板子。看他还敢不敢污蔑诽谤,坏人姻缘?”
简二老爷却没有她这般乐观,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若那姓杜的不肯承认,非说是笔误呢?”
简四太太气息一滞,又恼火起来。“敢情忙活了半天,还是拿那奸夫没辙了?”
简二老爷懒得计较她言辞粗鲁,思忖片刻,“唯今之计,只能诈他一诈了。”
“老爷要如何诈他?”简二太太一脸担忧,“那个姓杜的油盐不进,把我们防得死死的。我们手里又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万一诈不出什么,岂不落实了婚约?
到时候我们简家的女儿就是毁约再嫁,甭管到哪儿都不占个‘理’字。”
简二老爷皱了皱眉头,“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总要搞清楚这婚书的来历不是吗?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认了……”
“不能认。”简四太太急了,嗓音又尖利起来,“要认让那小贱人认去,凭什么把这屎盆子扣在我们小六儿头上?”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急个什么?”简二老爷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我的意思是先认下,然后再想法子说服他退亲。如此还能落得一个‘磊落’之名,总好过叫人指着我们简家的脊梁骨骂我们背信弃义。”
“那也不行,谁爱认谁认,反正小六儿不能认。”简四太太态度坚决。
简二老爷没工夫跟她纠缠,径自吩咐简二太太,“你挑一个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婆子,再挑一个懂眼色的丫头,在门里竖起屏风,叫姜妈躲在后头装作兰丫头,会一会那姓杜的。”
夫妻同心,简二太太一听就明白了,当下便去安排。
婆子挑了自个儿身边的赵妈,丫头挑了简四太太身边的翠屏,将围在门口的下人悉数遣散。叫姜妈坐在竖起的四扇屏风后面扮演简兰,见机行事。翠屏立在屏风一侧,来回跑腿儿传话,赵妈则站在大门口,跟杜晋考当面对质。
杜晋考在简家大门外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引来许多围观之人。
因为简家迟迟没有动静,有不少人觉得无趣,陆陆续续地走掉了。剩下的都是一心想看简家热闹的好事之徒,听到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屏风后头影影绰绰地坐着一个人飞簪摇珠的人影,有丫头侍立在侧,更走出一个衣着打扮十分体面的婆子,猜到必是那位被抬回来的小姐出来平事了,顿时兴奋起来。
杜晋考一路追着花轿进到城里,又站了许久,饶是他身体健硕,也有些吃不消,神情蔫蔫的。见到这阵仗,才打叠起精神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屏风后头的人影。
赵妈上前一步,挡住他的目光,蹲身一福,做足了礼数,才开口道:“我家小姐先前吃了惊吓受了委屈,这会儿身子才好些了,倒让这位公子久等了。”
杜晋考大概没想到简家的人会如此客气,下意识地应一声“哦”,便没了下文。
赵妈微微一笑,“公子说与我家小姐有婚约在先,我家小姐却不认得你,更不记得曾跟苗少爷以外的任何人定过亲。既如此,就叫大家伙给做个见证,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这事儿掰扯清楚吧。
免得有人日后到处嚷嚷,说我们简家仗势欺人,背信弃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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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杜晋考像是现在才回过神儿来,大声分辨,“有甚好掰扯的?我手里攥着签名儿画押的婚书呢。只要拜了堂,她就是我的婆姨。”
“先问问他的来历。”姜妈在屏风后面小声吩咐。
翠屏点一点头,走到赵妈身边,把姜妈的话附耳说了。
赵妈会意,在心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又笑着道:“这位公子,即便你手里的婚书是真的,这上门认亲也该表明身份来历吧?连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不知道,光凭薄薄的一张纸,哪个敢认你做亲?”
杜晋考倒也不含糊,三下五除二,便将自己的来历说了。
他家原先住在陕北,十多年前举家迁移到西安城,经营一家小酒坊,出产一种名为“小白刀”的酒。这酒甘醇浓烈又便宜,深受赶脚扛活的雇工们的喜爱,在一部分来往的客商之中也小有名气。
杜晋考他爹脾气倔强认死理儿,从不肯改进酿酒设备,坚持沿用祖传的家什。是以酒虽好,但出产不多。有这酒坊支撑,杜家倒是不愁吃穿,桌上也时常有鱼有肉,可也远远达不到家财万贯的地步。
昙姑一直期盼着与简四老爷重逢,唯恐简四老爷来了寻她不着,一直忍受着公婆的盘剥与欺压。直到有一天简兰险些被公婆拐出去卖掉,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因为抛头露面做生意,吃了许多的苦头,也不希望日渐长大的女儿走自己的老路。跟公婆决裂之后,便赁了一间独门三间儿的小院子,跟简兰过起深居简出的生活。
开面馆的时候,她偷偷藏了一些私房,再接一些绣活儿,尽够过日子的。她有心把简兰当大家闺秀教养,还特地雇了一个粗使的丫头,替她们母女跑腿儿办事。
巧的是。这小院子就位于杜家酒坊的后巷。从小院子里望去,只能瞧见一堵无窗的后墙,从酒坊用来晒粮和酒糟的平屋顶,却能将小院是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杜晋考是家里唯一一个男娃。时常被他老爹赶到屋顶干活儿,也就时常能够窥探到小院里的风景。最初只觉得好玩,等到年长几岁,省得情事了,就对小院里那个安静秀美的少女生心生向往。
闲暇里。他会绕过大半条街拐到后巷去,装作路过,从那小院门前走上两遭,期盼着能够与她“偶遇”;偶尔窥见母女两个要出门,他就一口气跑到巷子口等着,却没有一次能够鼓起勇气搭话。
那个少女从来没有注意到过他。
“敢问公子家里还有什么人呐?”赵妈客气的话语,打断他的思绪。
“没甚人了。”杜晋考硬邦邦地答道,“我大死了,我娘也没有了。”
杜老汉本就有咳喘的毛病,常年呆在酒坊里。被热气酒气熏着,病一日重似一日。偏是个讳疾忌医的,只把自家酿的老酒看作灵丹妙药,哪里不舒坦喝上两口就当治病了。那一日倒下去,就再没爬起来。
他娘是典型的居家妇人,把丈夫看作天,逆来顺受,一辈子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是”。丈夫没了她的天就塌了,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身子骨跟着垮了,没过半年也去了。
他身上有两个姐姐。都已经嫁人了。下头还有一个妹妹,性子随了他娘,软弱老实。他接手了酒坊,样样都要自个儿操心。照看不过来,于是将她送到大姐家中寄养,由着大姐给许了人家,今年开春一除服就嫁过去了。
他现在可谓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问问他这婚书是什么时候立下的。”姜妈吩咐翠屏道,“问到具体的日子。”
婚书上只写了年月。并未注明是哪一日。
翠屏话转达给赵妈,由赵妈转成稍微客气和委婉一些的言辞问了出来。
“去年正月,正月十五。”杜晋考目光动荡。
姜妈脸色微沉,“问问他是跟谁定下的婚约?”
“王家娘子。”杜晋考答道。
赵妈眉头一挑,“这王家娘子与我家小姐是什么关系?”
“是她娘。”
姜妈略一沉吟,“再问问他可知道小姐的生母是何时过世的?”
“去年正月十六。”杜晋考这回答得颇为顺溜。
这回不需姜妈授意,赵妈便讶然地问道:“公子意思是,我家小姐的生母,也就是王家娘子在临终之前与你定下婚约,将女儿许配给了你?”
“对得很。”杜晋考答道,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你与那王家娘子可有交情?或是曾经上门提过亲?”
“没甚交情,也没去提过亲。”
“既没有交情,又不曾上门提亲,那王家娘子与你可谓素昧平生,为何会把自己如珍似宝的女儿托付给你?”
杜晋考的眼神闪烁不停,“她听人说我还挺不错的……”
“敢问公子,这婚约可是你与王家娘子当面立下的?”赵妈感觉他气虚,乘胜追击地问道。
“对得很。”语气愈发没有先前那般理直气壮了。
赵妈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位公子,你没有记错吧?订立婚约的时候,你当真见到王家娘子了?”
“当真。”
“那你可曾与王家娘子面对面地说过话儿?”
“说了。”
“都说了什么?”
“说……说了不少呢。”杜晋考有些结巴了,“我……我不太记得了。”
翠屏跑过来,附在赵妈耳边说了半晌,又退回屏风一侧站好。
赵妈稍稍酝酿了一下情绪,便连珠炮一样轰过去,“好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信口雌黄,毁人名声。
王家娘子在过世的前两天就已经口不能言,这一点西安城寿仁堂的大夫可以作证。自王家娘子病重之日起,我家小姐就守在病榻跟前,寸步未离。
若你是与王家娘子当面定下的婚约,我家小姐为何毫不知情,也未曾见过你?
你莫不是打量着我们简家仁善好糊弄,不会去西安找人对证吗?
来人啊——”
“在。”候在一旁的两名膀大腰圆的家丁应声站了出来。
赵妈伸手一指杜晋考,“把他拉到衙门去,告他伪造婚书,造谣诽谤,企图诈婚。
还有婚书上写的那些个媒人代笔人知见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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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两名家丁声音震天地答应着,就要上前拿人。
杜晋考听说要把他送衙门,先被唬住了三分,又听说要牵连帮他定立婚约的那些个人,更是心惊肉跳。心下暗暗后悔,不该听他那大姐夫的教唆,说出这等谎话来。
眼见那两名跟自个儿体格仿佛的壮汉气势汹汹地逼近来,慌乱之下,脱口喊道:“等一哈,等一哈,这婚书不是跟王家娘子定哈滴。”
赵妈听他一着急,口音都重了许多,强自压下上扬的嘴角,抬手止住那两名家丁,沉声问道:“那你是与何人定下的婚书?”
“是王家奶奶。”杜晋考声音微颤,眼睛睃着那两名小山一样立在跟前的家丁。心里思量着,这两个跟城外那些细胳膊瘦腿儿面皮白白的仆从完全不同,若是真个打起来,他恐怕要吃苦头。
“王家奶奶是哪个?”赵妈追问道。
杜晋考定了定神儿,“是王家娘家的家婆。”
姜妈原想吓唬他一下,再拿了婚书上那个多了一笔的“窦”字逼问,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招认了,便招翠屏去传话。
赵妈得了嘱咐,朝杜晋考冷笑一声,“你与王家奶奶是何时定下的婚约?那王家奶奶可是跟你要了大笔的礼金?”
见杜晋考迟疑着不答,又冷笑一声,“这位公子,你今日所说的话,我家主子是要派人去西安城一一验证的,你最好说老实话,若是有半句谎言,可是要吃官司的。
有这许多人作见证,也不怕你到时反口不认。”
杜晋考心知此时再遮掩已是无用,透过那两名家丁中间的空隙,盯着屏风后面那道模糊的身影,“我不是故意说谎的,那天王家奶奶找到我……”
“那是哪一天?”赵妈打断他。
“去年正月二……二十五。”说这话的时候,杜晋考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听到围观之人嗡嗡议论,脸上阵阵发烫。咳了一声,将心中的羞愧压下去,接着道。“王家奶奶说王家娘子走的时候交代了,要把简姑娘许给我当媳妇儿,问我要三百两银子的礼钱儿。”
王家奶奶跟王家娘子是什么关系,发生过什么事情,他并非没有耳闻。就在简兰及笄不久。那王家奶奶还找上门,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想要逼着王家娘子将简兰许给一个老财做填房,结果被母女两个并那丫头合力打了出去。
他怕王家娘子没了,简兰一个弱女子敌不过王家奶奶泼悍,被她胡乱许配给什么人。白天混在帮忙料理丧事的人里面做活儿,晚上就守在那小院门外。
大概就是这样招了王家奶奶的眼。
他本就对简兰有意思,王家奶奶找上他,说要将简兰许配给他的时候。他别提有多喜欢。也许是潜意识里认为简兰嫁给他,比起嫁一个老财做填房要好得多。所以他没有想过去辨别王家奶奶那话的真假,甚至没有想过去问一问简兰的意思,就满口答应下来。
他酿酒的手艺不比杜老汉,也没有那份执着和热情,接手酒坊之后生意大不如从前,只能勉强度日罢了。为了凑齐礼金,他将酒坊转手卖掉,得了四百五十两。
三百两换回一纸婚书,剩下的银子准备去后巷赁个小院子。跟简兰同巷而居,待彼此的孝期过了就马上成亲。
等他安顿好了,终于鼓起勇气去敲门的时候,发现那小院已是人去屋空。问了左邻右舍。才知道在订亲之前,他的未婚妻就带着丫头离开了。
他着急忙慌地去寻王家奶奶要人,同样是人去屋空。跟租了王家铺子的人细细打听,说是王家奶奶跟老汉收了他们两年的租子,不知去哪里投奔远房亲戚了。
又寻着熟人打听了一圈,得知简兰并不是跟王家那俩老的一道走的。而是去寻她的亲生父亲了。至于去哪里寻,众说纷纭,没个准谱儿。
他无处去寻,只能赁下简兰住过的小院,等她回来。
上个月,他偶然间从客商的口中听说,济南府简家新近认回了一位庶出的小姐,据说那小姐跟简家一位嫡出姑娘长得一模一样。还说什么双生女不祥,所以一出生就被寄养在外面,成年才接了回去,作为挂名嫡女许了人家,婚期就定在八月十八。
听到“简兰”的名字,他便坐不住了,跟姐姐妹妹拆借了些银子,一路跟着往济南府走的商队,找了过来。
他那大姐夫有些学问,是见过世面的人。听说简家是济南府数一数二的大户,便说这门亲事人家怕是不能认,劝他死了这条心。他认为简兰不是那种嫌贫爱富不认账的姑娘,坚持要来。
他大姐夫劝他不住,便寻了一个在衙门做事的刑房帮他验看了那纸婚书。教他如何拦截花轿,别人问什么他要如何应对,又嘱咐他说大户人家惯会使一些阴毒卑鄙的伎俩,叫他千万不能离了人眼,不能让婚书离手等等。
与他如此这般商定好了,才放了他出门。
可惜他骨子里到底是个老实人,经不住人家三言两语吓唬,便把实话给说了。
昙姑的公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姜妈也听简莹的前身儿说起过,听杜晋考的话,心下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了八九分。
定是那老窦氏谋算着等昙姑死了,简兰这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无依无靠,只能落进她手里由着她摆布,大可以卖了或者许个有钱的人家,换一笔银子来花花。
却不知简兰早得了昙姑的嘱咐,头七一过,便带着丫头偷偷离开西安。老窦氏眼见自己人财两空,颇不甘心,便将主意打到了酒坊家的傻小子身上。借口昙姑受所托,定下亲事,诓了杜晋考一笔银子。
虽说杜晋考被那王婆骗了很是令人同情,可他自己太天真,也怨不得别人。
招手叫过翠屏,又低声嘱咐了一串话。
赵妈得了授意,便高声说道:“同城住着,公子想必也知道,我家小姐从不曾入过王家籍谱,母女二人早在多年前就与王家决裂,分家另过,跟王家奶奶形同陌路。
我家小姐上有曾祖与祖母,下有亲父嫡母,她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做主。
公子手中的那张婚书,实作不得数!”
杜晋考一听这话立时急了,“咋个作不得数?饿去衙门问过咧,王家娘子没了,王家奶奶就是她最亲的人。不入籍谱,也是她堂姑奶奶,做得了她的主!”
——(未完待续。)
&bp;&bp;&bp;&bp;“若从我家小姐的生母那边论起,你口中那位王家奶奶确是我家小姐的堂姑奶奶。”赵妈不紧不慢地笑道,“敢问公子,对我们小姐来说,是生母大呢,还是堂姑奶奶大呢?”
杜晋考不知道她问这话是何意,表情愣愣的,不知如何答话。
围观的人中有不少孩子,正在爱玩好热闹的年纪,七嘴八舌地喊道:“当然是生母大了。”
赵妈却不接茬,望着杜晋考笑道,“公子说那位王家奶奶是受我家小姐的生母临终所托,与你立下婚书,将我家小姐许配于你的。
不知公子可有证据能够证明,那位王家奶奶确确实实是受那位娘子所托?”
杜晋考不过听那王婆子上下嘴皮儿一碰说的,话随风散,哪里有什么证据?
赵妈见他嗫嚅着说不出话,“公子没有证据,我家小姐却有。
那位娘子临终之前交代我家小姐到济南府寻找生父,有信物和亲笔书信为物证,有好心送我家小姐出城的邻居以及赶脚的车夫为人证。
依照母命,我家小姐过完头七便启程上路,于去年正月二十三离开西安。那王家奶奶却在正月二十五找到公子,口称受那位娘子临终所托,与公子定下了婚约,更向公子索取三百两银子作为礼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需要我挑明了说吗?”
语气一顿,复又冷笑道:“生母大于堂姑奶奶,几岁孩童都懂得这个道理,难不成公子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还不如孩童晓得事理?
既然晓得,却拿着这作不得数的婚书拦截花轿,上门搅闹,坏人姻缘,毁人名声,到底是何居心?
莫不是吃人骗了。心疼那三百两银子,想从简家讨算回去?还是说你原本就跟那王家奶奶串通一气,伪造婚书,意图讹诈?”
这两顶大帽子哪一顶扣下来都叫人吃不消。杜晋考登时急了,冲着屏风大声辩白,“简姑娘,饿不心疼银子,也么跟王家奶奶串通。饿是真滴想娶你呀!”
“既是真心求娶,为何早不来寻,却专挑人家大婚的日子赶来闹事?”赵妈厉声喝问。
杜晋考被她的气势骇住,“饿”了半晌,也没“饿”出个子丑寅卯来。
翠屏瞅准时机上前,跟赵妈窸窸喁喁地耳语了半晌,赵妈听完寒冰一样的脸色迅速和悦起来,“我家小姐说了,虽然与公子并不相识,但是听言观行。相信公子不是那种贪图钱财欺诈勒索之人。
之所以会有今天这番举动,定是为人蒙骗,一时糊涂。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也请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杜晋考赶忙摆手,“么事么事,饿不放在心上。”
说完意识到这话不对,想找补又不知道该怎样补,显得甚是无措。
赵妈传达完自家“小姐”的话,便不亢不卑地朝他道了个万福,“我家小姐今日因为公子引出的误会。受了莫大的委屈,我这当下人的心疼主子,言辞难免激烈了一些。
若是哪句话说错,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莫怪。”
杜晋考实在不习惯赵妈这忽冷忽热忽上忽下的态度,只闭紧了嘴巴不说话。
赵妈不以为意,站直了身子笑道:“我家小姐也相信公子是真心求娶,虽不知哪里得了公子的青眼,不过一家女百家求,不应以为荣。亦不必以为耻。
她离开西安已有一年多,并不知道堂姑奶奶自作主张与公子定下了婚约。于她而言,跟苗少爷的婚约才是排在前头的,三媒六聘,礼程周全,又有家中长辈全权做主,再无更改之理。
恕她与公子无缘,唯有多谢公子错爱。
让公子白跑这一趟,实在抱歉。虽非本意,但公子的遭遇毕竟与她有些牵扯,她愿从自己的嫁妆之中匀出五百两银子,补偿公子的损失与车马费用,另外再取五百两,助公子另觅佳偶,安家立室,算是她的一点儿心意。
还请公子万无勿推辞!”
早有妆容体面的丫头得了简二太太的授意,捧着一红漆雕花的托盘,托着两张五百两的银票,用一锭十两的银元宝押着,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
到杜晋考跟前,福下~身子,将托盘高举过头顶,等他收取。
如果说在此之前,杜晋考还对简兰心存幻想,决定奋力一争,那么当“简兰”随手就送出一千两银子,外加一锭沉甸甸光闪闪的银元宝时,他已经彻底醒悟,屏风后面坐着的再不是那个朴实无华、勤恳安静的少女,而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不是他这种连祖传手艺都保不住的男人能够肖想的。
更何况这婚书的确有问题,便是闹到公堂上,他也必输无疑,何必自寻没趣,自讨苦吃呢?
念及至此,低头看一眼自己悉心保管许久的婚书,凄然一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连同做了一年多的美梦一并撕成碎片。一言不发,掉身就走。
“公子,您的银票。”那捧着托盘的丫头急忙喊道。
“饿不要,饿丢的银子找王家奶奶去讨。”杜晋考头也不回地说着,奋力拨开人群,向外奔去。
围观的人见他撇下大宗的钱财不要,有替他惋惜的,也有赞他有骨气的,更有不少人人眼巴巴地盯着那托盘,恨不能立时化身杜晋考,替他将那银票和银子收进腰包。
人群之中有简二老爷早就安排的好两个拳脚工夫不错的家丁,悄悄地尾随杜晋考而去。
一来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以免他出现什么意外,叫人猜疑简府杀人灭口,掩盖事实;二来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叫杜晋考写下王婆子伪造婚书的供词。
等到家丁拿回供词,又派了一个可靠的人快马加鞭赶往西安,去找那王婆子拿回另一份婚书,以绝后患。
简家几位老爷太太自认杜晋考拦截花轿一事简家并无大的过错,反倒苗少爷和泰远侯府二少爷不问青红皂白便将花轿遣回,实在太过折辱简家女儿了。
商议一番,由简二老爷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简康泉送往泰远侯府。
简府大门口发生的事情,早有人一字不落地转播给了简莹和周漱。
简莹听完冲周漱眨眨眼,“现在爽了吧?不觉得自己帽子带色儿了吧?该把醋瓶子扶起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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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表情讪讪的,“你从来不跟我说以前的事,我怎知道你在西安过的是什么样子的日子?”
“我不是说了嘛,我不太记得了。”简莹将这话茬轻描淡写地揭过去,有意作出遗憾的模样来,“那个肚尽烤敢单枪匹马来抢亲,也算得上是一个有情有义又有种的好男人了,可惜……”
周漱明知她在逗趣,还是忍不住吃味,“抢婚算哪门子有情有义又有种?但凡牵扯到男女之事,最后名声受损的总是女方。他若真心喜欢……那谁,就该考虑考虑这样做的后果。”
简莹深以为然,小六儿回到简家之后,简四太太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往她脸上贴金。杜晋考这么一闹,人人都知道她有一个不守妇道的寡~妇娘,还有一个黑心烂肺拿她换银子花的堂姑奶奶,她那张贴满了金的面皮定会叫人剥掉好几层。
虽然简家在姜妈的协助下,让杜晋考死心撕毁了婚书,可八卦群众的心理向来偏阴暗的,口口相传,添枝加叶,以讹传讹,不知道会编排出什么样离奇的故事来。
就像周漱说的,男女之间的事,根本没有是非曲直之分,被人津津乐道,咀嚼千百遍之后,最终都会无一例外将矛头指向女方。
而这桩桩笔笔的账,简四太太母女一定会翻倍算在她简莹的头上。
死对头之间往往也是心有灵犀的,简莹这边如是想着的时候,简家母女那边已经把账算到她头上了。
“……定是那贱人设下的圈套。”简兰握着粉拳,两眼怨毒,五官因为愤怒狰狞地扭曲着,“抢我名分,占我位子,毁我名节……
我已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她还要串通以前的奸夫在我大婚之日拦截花轿。上门闹事,如此这般羞辱于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与那贱人不共戴天,有朝一日落在我的手里。必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简四太太的怒火早就发泄出来了,这会儿反倒平静了许多,搂着女儿的肩头劝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迟早有收拾那小淫~妇的时候,你莫要把自个儿气坏了。
眼下你什么都别想,好生调养,先把婚事办完了再说。”
提到婚事,简兰心中一股恨意压下,另有一股恨意又涌了上来,“他苗少闲算什么东西,竟敢撇下我走了?这种男人,不嫁也罢!”
简四太太被她唬得变了脸色,“我的小姑奶奶。你可不能说这种置气的话。三书六礼定下的亲事,哪儿能说不嫁就不嫁了?”
“母亲不是一直瞧不上苗少爷吗?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站在他那边儿去了?”简兰嘴角噙着冷笑,凌厉的眼神盯得简四太太直发毛,“莫非我的花轿被遣回来一遭,连母亲都觉得我掉了身价,真个把我当成寡~妇生的了?”
“胡说什么?”简四太太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嘴里嗔责道,“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嫡亲女儿,说自己是寡~妇生的。岂不是咒爹骂娘?”
简兰哼了一声没有言语,她刚才说的不过是句气话,事到如今,她不嫁给苗少闲还能嫁给谁去?
只是苗少闲今天的做法实在令她失望又气恼。这口气她先忍下了。等成了亲,必要狠狠地收拾他一顿。
还有那个齐二少,当真可恶,若不是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把苗少闲拖走,她何至于丢这么大一个脸?不给他点儿厉害尝尝,他就不知道自个儿招惹的是什么人。
最最可恨的。还是那对奸夫淫~妇,绝不能白白被他们算计了。
泰远侯府痛痛快快过礼下聘的时候,简四太太只觉自家女儿配苗少闲太委屈了,处处挑刺,时时不痛快;如今女儿的花轿被遣回来,她又担心泰远侯府会偏听偏信,就此退亲,一颗心总是悬着。
不痛不痒地安慰了简兰几句,便赶去简二太太那边等消息。
简兰也没指望简四太太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安慰,她走了反而轻松。坐在床上盘算许久,便将莲衣招到跟前,“你出府一趟,访一访那姓杜的在何处落脚。”
莲衣有些吃惊,“小姐找那姓杜的做什么?”
简兰瞪了她一眼,“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莲衣面露迟疑,“只怕那人现在已经离开济南府了吧?奴婢要去哪里找他?”
“天马上就要黑了,他一个穷鬼雇不起车,便是出了城也走不远。他现在可是名人,走哪儿都有人注意,你出去一打听不就知道了吗?”简兰颇不耐烦。
莲衣觉出她话中带火,愈发小心翼翼了,“那……那找到之后呢?”
“当然是回来告诉我。”
莲衣不敢再问,应了声“是”,便赶忙出门办事去了。
简兰秀眉紧蹙,因莲衣不甚伶俐,有些怀念以前的那两个丫头。燕枝和知柳最懂她的心思,只消说一句,立时明白十句,连该做什么怎样做都领会得透透的,哪里用得着像这样逐字逐句细细吩咐?
可惜她们福薄,没能撑到楚非言找过去的那一天。
曲嫂立在外间门后的阴影里,等莲衣走远,朵儿端着一碗汤药进到里间,才悄无声息地闪身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随手捡起一个篮子挎在臂弯里,装作买菜的样子出了门。
济南府这边各忙各的时候,简康泉已经带着简二老爷的亲笔信到了泰远侯府。
齐鹏远虽然耿直,可并不鲁莽,走的时候在济南府留了人,关注事态发现。早就简康泉抵达之前,泰远侯府的一众人等就已经知道简府大门口所发生的事情了。
简二老爷自然也知道他们留了人的,是以这封信写得言简意赅,遣词造句十分客套,连道歉的话都分外含蓄,信里信外透着一股子不满。
燕氏看完了信冷笑不已,“不管那婚书是真是假,人总是他简家女儿招惹来的,他们没有把琐琐碎碎处理干净,闹出这样的事体,还想让我们跟他们低头认罪不成?”
“母亲说得极是。”齐鹏远接起话茬,“没能接回新娘子,满座的宾客不欢而散,难道我们就不觉丢脸了?”
苗少闲满心期盼的洞房花烛,哪知道半路杀出个愣头青,生生给他搅黄了。一想到今晚不能温香软玉抱满怀,心里就跟猫抓一样,难免对齐鹏远生出几分埋怨。
见齐鹏远此时还要火上浇油,便忍不住嚷嚷起来,“本来没多大点儿的事,表哥非要小题大做。若不是你强拉了我回来,哪至于闹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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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你说什么?”齐鹏远大为恼火,“人家都拿着婚书拦花轿了,这还叫没多大点儿事?我拉你回来是为你好,你居然说我小题大做?
真是不知好歹!”
苗少闲不领情地撇着嘴,“我媳妇儿都没娶回来,哪里是为我好了?”
“你……”
“都给我把嘴闭上。”齐进虎着脸开了口,儿子外甥一人瞪一眼,“两个七尺长的汉子跟女人家一样斤斤计较,也不嫌丢人?”
齐鹏云和苗少闲双双低头闭嘴,不敢再言语。
燕氏却觉这话刺耳,半嗔半怒地道:“是啊,我们女人家没有七尺长,就爱斤斤计较。侯爷若嫌丢人,自个儿处置了这事儿罢,我不管了。”
“我不过是教训这俩小的,又没别的意思,夫人怎还恼了?”齐进素来敬重燕氏,最看不得她生气上火。当着小辈的面儿不便使出那些哄劝的本领,只能拐弯抹角地赔不是,“咱们家这些孩子的婚事,哪一个不是夫人给操持的?甭管娶的嫁的,哪一个不是体体面面的?
少闲打小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拿夫人当亲娘呢,夫人可不能不管啊!”
说着朝苗少闲使了个眼色。
苗少闲旁的不精,溜须拍马撒娇哄人的本事却是一流的。收到舅父的暗示,赶忙凑到燕氏身边去,可怜巴巴地晃着她的胳膊,“舅母,舅母,您要是撒手不管,外甥我可就要打光棍了。”
燕氏面色放晴,一指头戳在他的脑门上,“瞧你这点儿出息,难不成离了他简家女儿,你还说不上个媳妇儿了?”
“就是。”齐鹏远愤愤地接话,“不过是个半路捡回来的庶女。记在嫡母名下也高贵不到哪里去,简家这架子端得也太大了些。”
苗少闲一听这话又不乐意了,“表哥,你怎能这样说兰儿?她好歹也是你干妹子……”
“好了。都少说两句。”燕氏见两人又摆出要吵架的阵势,出声喝住他们,又正起神色看着苗少闲,“少闲,我一直把你当自个儿的孩子看待。没有必要跟你虚伪客套,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舅母,有什么话您尽管直说。”苗少闲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说是直说,终究隔着一层,不能没有顾忌,燕氏沉吟了片刻,方缓缓地说道:“不是我这当长辈的要说小辈的坏话,打从第一眼瞧见玉簪,我就觉出她是个心高气傲的。
若不是在简二太太寿宴上出了那样的事情,她未必肯嫁你。而且我总觉得她和简家隐瞒了我们什么事。
燕家与简家素无来往,简四太太亦没有见过我娘家侄女儿,突然透出要结亲的意思。我认下的干女儿,偏偏就是简家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要说是巧合,也实在太巧了。
我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一来是因为我们泰远侯府和燕家有与简家结交之意,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简家大老爷乃阁中新贵,若能常来常往。齐燕两家读书做官的男儿多多少少能得其照拂;
二来,木已成舟,不得不给简家一个交代;三来是因为你真心喜欢玉簪,我想成全你;这四来嘛。是因为简家拿出了足够的诚意。
平心而论,简家的记名嫡女配你也不算委屈了你……”
“我不觉得委屈。”苗少闲由衷地说道,“能娶到兰儿是我的福气。”
燕氏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简家不是好相与的人家儿。玉簪也不是省心的主儿。
把人娶进来容易,可一辈子长着呢,若日后再出现类似于今天这样的事情,惹出什么你消受不起的乱子,可就没有你反悔的余地了。
如若你担心麻烦缠身,不好甩脱,觉得这门亲事不结也罢,我们就借着这回子的事,取消婚约……”
苗少闲脸色大变,“舅母……”
“你先听我说完。”燕氏抬手止住他,继续说道,“只要你说声不想娶了,我们拼着得罪简家,也要让你如愿。
如若你不在乎这些,亦不惧将来,执意要娶,咱们就另择良辰吉日,高高兴兴把人迎回来。
可有一样,话我已经跟你说明白了,日后你们夫妻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你莫要埋怨我们为了结交权贵把你给卖了。”
“不会不会。”苗少闲赶忙表态,“舅母替我定下这样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儿会那种混账的想法儿?
您就放心吧,成亲之后,我一定会跟兰儿好好过日子,好好孝敬您还有舅父。”
燕氏目色沉沉地看着他,“这么说,你是执意想娶了?”
“想娶想娶。”苗少闲点头如啄米。
“你确定娶了将来不会后悔?”
“不会不会。”
燕氏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将目光转向齐进,“鹏儿将花轿遣回的举动,确实伤了简家的脸面,简家表示一下不满也在情理之中。他们若全然不当成一回事,反而不是看重女儿的表现。
看重女儿,便是看重这门亲事。既要结为百年之好,就没有必要非得争个上风下风,我们退一步,还显得我们更宽容大度不是?
不过,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太好说话太上赶子了……”
“依夫人之见,此时要如何处置才好?”齐进虚心讨教。
燕氏心中已有成算,不假思索地道:“留那简家五少爷在府里住上一晚,明天一早,鹏儿带上几样礼物,和简家五少爷一道回去,给简家几位老爷太太不轻不重地赔个不是。
就说婚姻大事,不能马虎,我们正在找人算日子,等算好了吉日再知会他们。”
“如此甚好。”齐进点头赞许,“我们郑重行事,他们也挑不出错处来。拖上三五七八日,让他们急上一急。”
“啊?还要拖上三五七八日?”苗少闲立时蹦了起来,“人家成亲都是顺顺当当的,怎到了我这里,就恁多弯弯绕绕?”
齐鹏远幸灾乐祸地拍了他一巴掌,“好事多磨,你就慢慢等吧。”
燕氏也忍不住笑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弯弯绕绕也是为了抬举你。若还没成亲,就被媳妇和岳家拿捏住了,你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苗少闲心下颇不以为然,可也知道自己没有反对的立场,只好苦着脸道谢。
——(未完待续。)
&bp;&bp;&bp;&bp;泰远侯府说要要退一步,其实只有半步。不管一步还是半步,终究是人家先退的,简家也不好再得寸进尺。两家有来有往,有商有量,最终择定八月二十八为吉日。
简家与泰远侯府结亲本就是一件盛事,因为杜晋考演了一出拦轿抢亲的好戏,更是备受瞩目。到了迎亲这一日,沿街看热闹的人比前一回增加了两三倍之多,堪称万人空巷。
其中有不少的人怀着看戏不怕台高的心态,巴望这一回也能出点儿什么意外。
事实证明,老天还是比较怜惜苗少爷的,提心吊胆了一路,最后顺顺当当地把人抬进了泰远侯府。拜完天地,入了洞房,苦熬多日,终于如愿以偿将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虽说两人已有夫妻之实,不过初次一个昏迷,一个中了催~情迷香,并未尝出什么滋味。
这一回两个都是清醒的,又在洞房花烛的喜庆氛围之中,玉体横陈在侧的更是自己供在心尖上的人儿,苗少爷自是生猛如虎,翻来覆去,索取无度。
简兰对苗少爷没有感情,未婚之前丢了童真本就耿耿于怀,何况里头还掺杂了反遭简莹算计的愤怒与仇恨,根本无法享受夫妻之乐。苗少爷越是卖力,她就越是厌恶。
未免新婚第一日就跟丈夫生出嫌隙,只能咬牙隐忍。
待苗少爷心满意足地睡了去,呆呆地望着帐外那对火光跳跃的龙凤喜烛,感觉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她很想从这梦中醒来,可是脑海深处有那么一个声音,一遍一遍,残忍地告诉她,她醒不过来了。
她的冰清玉洁,她的神采飞扬,她中意的郎君,她做的那些个甜蜜的少女梦。永远都不可能再找回来了。
念及至此,悲从中来,将脸埋在大红的锦被之中,任由泪水打湿了被头上绣着的那一对并蒂莲花。
苗少爷酣然大睡。全然感觉不到新婚娇妻的伤痛。更不知伤痛退去,泪水流干,那双他爱极了的灵动能言的眸子里盛满了怨毒的恨意。
她恨简莹,恨周漱,恨苗少闲。恨所有给她制造噩梦的人。
她暗暗发誓,不再留恋那些找不回来的东西,但是能找回来的东西,必要一样不落地找回来。终有一日,她要让那些害她的人统统活在生不如死的噩梦之中。
九月初九,是乡试放榜的日子。一大清早,贡院门前的告示墙下便人头攒动,挤满了前来看榜的人。
到了吉时,在无数人望穿秋水的翘盼之下,贡院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一队人踩着震天响的锣声走了出来。将绑着大红绸花的榜单展开,熟练地张贴在告示墙上,再放上几挂鞭炮,以示吉庆。
看榜的人们却是无心搭理这些,争先恐后地挤到榜下,急急搜寻自己和或者自己熟人的名字。搜到的便欣喜若狂,大喊“中了”,搜不到的垂头丧气者有,嚎啕大哭者有,经受不住打击当场昏厥的也有。
不一时喜讯传开。谭先生的几位得意门生俱是榜上有名。黄尊的弟弟黄严高居乙榜首位,成为济南府这一届乡试的解元。黄尊的另一个弟弟黄敬不幸落榜,没能实现他一门双举人的梦想。
简府也是有喜有忧,五少爷简康泉得中。位居三十几名,六少简康安和七少简康建双双落榜,西府的四少爷简康进也没能连中。
济安王府接到黎家传来的喜讯,说是大姑奶奶周清的儿子羽哥儿中了,排在百名之内。
孟馨娘跟周清既是姑嫂,又是表姐妹。自然比跟别个亲近一些。无需方氏指派,便打点了一份厚厚的贺礼送往黎家。
简莹也叫雪琴从库房里挑选出几套上好的文房,差了周漱的小厮们,以他们夫妻俩的名义分别送到简府、黎府和九华楼。
彩屏惦记着孙秀才,一大早就跟简莹告假出府去了。到午时回来说孙秀才也中了,低低地挂在榜尾倒数几名里。名次是低了些,可能中就大不容易了,自是欢天喜地,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雪琴几个拿她打趣,喊她“举人千金”。小丫头也不害羞,喊一声应一声。
简莹也叫人寻了一套文房出来给孙秀才当贺礼,另外又给了彩屏一百两银票。
凡是中举的,鹿鸣宴后必要相互宴请,交流切磋,顺便寻访一同进京赶考的伙伴,孙秀才也免不了吃请几回。吃了就要请回去,他身无长物,名次又低,怕是收不到多少贺仪,彩屏肯定要贴补他一二。
按照大梁朝的律例,凡是不曾参加会试或者在之前的会试之中落第,且未领九品以上官位、无孝罪加身的举子,仍需再应乡试,入榜排名,得中之后才能进京参加下一科的春闱大考。
数日之后,谭先生和简府接到杭州快马加鞭传来的喜讯,楚非言在这一回的秋试之中依然神勇,再次斩获杭州府的解元桂冠。于是简莹又搭上一套文房,附在简家的贺礼之中,一并送往杭州。
凡是家中有人中举的,都要摆酒大宴亲朋。今天张家,明天李家,一直吃到十月里才渐渐消停了。
孙秀才担心来年进京赶考的人多了,不好雇车,到京城也难以寻摸落脚的地方。左右他无牵无挂,在哪里过年都一样,便打点行装,和两个与他有同样心思的举子提前进京去了。
彩屏时常贴补孙秀才,月钱没攒下几个,简莹赏下的首饰却有不少,折换成银子,全部送给孙秀才当了盘缠。
最初听说孙秀才决定参加今年大考的时候,简莹曾经开玩笑一样跟彩屏说过,要资助孙秀才进京赶考。那时候没想到孙秀才能中,如今他真个中了,自然要兑现承诺。
租房吃饭,纸笔灯烛,冬天还要烧炭取暖,四五月下来,要花不少的钱。斟酌一番,便叫彩屏捎了一千两给他。只要他不胡乱挥霍,尽够他吃饱穿暖,花用到会试之后。
若是不中,剩下的银子用作回程路费绰绰有余;若是有幸得中,自有人送钱给他打点各方,疏通门路,不劳她操心。
京城物贵,无钱傍身寸步难行,孙秀才没有推辞,也没有白领,写了一张借条,让彩屏拿了回来。
送走孙秀才,简莹的产期也一日日临近了。
大夫现成的,产婆找好了,奶娘也请来好几个。可谓万事俱备,就等她发动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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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真要说起来,简莹这一胎怀得算是极为省心的了。只最初诊出喜脉的时候有些凶险,外加有那么一点儿丢人。
虽说因为宫寒孩子长得慢,惹得不少人跟着提心吊胆,可还真就没出过什么问题。连女人们谈之色变的害喜,到了她这儿都轻描淡写的,总共也没吐过几回。
四个月之前肚子还小得几乎看不出来,过了五个月之后,肚子就跟充气一样鼓起来,颇有后来者居上的架势。到了八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很正常了,据她自己目测,甚至比同月份的孕妇还要大上那么一丢丢。
不过她平日里有多宽松穿多宽松,不太显罢了。
因为临盆的日子近了,人人都盯着她的肚子严阵以待,搞得她也焦躁起来。
一忽儿想起这年头没有消炎药,感染的风险极大,便将房妈、姜妈并雪琴等人全部叫过来,叮嘱她们到了生产那一日,一定要看着产婆把手洗上三遍。
给她用的床单被褥帕子必要仔仔细细洗干净拿太阳暴晒过,尤其是用来剪脐带的剪刀,一定要拿开水兑上高度白酒狠狠地煮,丁点儿锈都不能有。
一忽儿又梦见自己难产死了,大半夜将周漱抓起来,逼着他发誓,万一她难产,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一定得保她。她很自私,宁愿自个儿活着,也不要撇下老公、孩子和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便宜别的女人。
她神经病一样的言行举止,让原本就很不安的周漱高度紧张,和高太医商量着停了课,日夜守在她身边。
当今圣上原定于十月来泰山祭天,祀殿和祭台都已经建好了,京城那边也拟定伴驾人员名单,早早安排好了銮驾仪仗,却因太后突然病倒一再延期,让济南府这边侯驾的人颇感煎熬。
到了十月下旬,终于下了明旨。将祭天一事推迟到明年春闱大考之后,具体的日期要等过完年正月十六复印开朝,着钦天监卜算过,再行定夺。
消息传到济安王府的时候。简莹恰好肚子疼开始发动了。
没动静之前百虑千忧,正经要生了,却出奇地冷静。心知距离孩子出生还早着,不肯浪费力气大喊大叫,一面计算着阵痛和宫缩的间隔。一面瞅着空当小憩,或者翻看罗玉柱帮她搜罗来的小说。
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喝,吃完喝完还要叫人扶着她到地上走两圈。哪里疼得厉害,就喊姜妈来帮她按摩。
早上开始疼,直到二更天羊水才破了。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中间吃了两回东西,赶在子时之前生了下来。
她肚子乍一开始疼,方氏等人就派了身边的丫头婆子到采蓝院候着,听说她羊水破了。纷纷赶了过来。
方氏,孟馨娘,白侧妃,文庶妃,齐庶妃,高太医,再加上一个放心不下嫂子死活要留下的周沁,便将外间塞得满满登登的,君萍、妙织和苏秀莲这些身份不够的,只能去隔壁的房间等着。
简莹不想让周漱看到自己生孩子时那种血淋淋的模样。老早就把他赶了出来。
周漱在外间听着她一声高似一声地叫唤,心急如焚,焦灼万分,头发悄悄白了好几根。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才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他那刚刚因为孩子顺利降生放松了一下的心弦,又因简莹突然没了动静倏忽绷紧,隔着门大声问道:“娘子,你没事吧?”
简莹大汗淋漓,身上已经痛得麻木了,哪里还有力气应他?便看了姜妈一眼。
姜妈会意。也隔着门大声答道:“二少爷放心,二少夫人没事。”
周漱长出了口气,说句“谢天谢地”,就要闯进去看她。
方氏赶忙拦住他,“产房不吉利,况且她刚生完,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你进去反而扰了她。”
周漱已经算是半个大夫了,自然不在乎什么血光不吉利一类的东西,倒是后半句说到他心坎上了。
脚步一顿的空当,产婆已经将孩子洗干净用小被子裹着抱了出来,一迭声地说着“恭喜”,“是位小少爷呢。”
这产婆在济南府也算是顶着金字招牌的,专接大户人家的活儿。一年之中接生的孩子没有百八十,也有三五十,再没有比她更有经验的了。孩子拖在手里一掂,几斤几两就能说个差不离。
因济安王府这位刚出生的孙少爷还不足五斤的样子,哭声也不是特别响亮,疑心这孩子有什么毛病,报喜的时候底气就不是那么足,脸上的笑也不是那么喜庆。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根本没有留意到她这点子并不明显的异样。
周漱初为人父,本该是最欢喜的一个,却因担心自己的儿子会跟周润一样患上圆骨病忧心忡忡,笑不出来。挡住要围过来看孩子的周沁等人,吩咐产婆将孩子放在罗汉床上,请了高太医上前珍视。
高太医的手指刚刚碰到被子,那产婆的儿媳兼助手便在里间拉着大嗓门喊开了,“娘,你快进来瞅瞅,二少夫人肚子里好像还有一个呢!”
众人吃惊之下,俱是愣住。
那产婆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脑门,原来是一胎双生,怪道孩子这样小呢。
一面挪动着一双天足往门里奔去,一面心中懊恼。她接生了大半辈子,自诩火眼金睛,居然没能瞧出那肚皮下面藏着俩,还当那位二少夫人宫寒体虚,生下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
犯下这样的错误,岂不是要砸了自个儿的招牌吗?
余下人的醒过神儿来,有面露欣喜的,有羡慕嫉妒的,还有撇嘴表示不屑的。
周漱听到里头又传来惨烈的叫声,连儿子都顾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门去。方氏阻拦不及,只能由着他去了。
亦步亦趋跟着产婆出来的房妈左右为难,迟疑了半晌,还是选择留在外间,在旁边小心看护着二少爷的嫡长子。
高太医是最淡定的一个,用被子挡着那哇哇大哭的孩子,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感觉他的骨骼并无异常,先自松了一口气。交给房妈裹严实了,抱到隔壁去喂奶。
不一时的工夫,里间又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那产婆为了将功补过,第一时间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恭喜王妃,贺喜王妃,这一个还是小少爷。”
方氏大喜,赶忙吩咐张妈去前头给济安王报信,转头又问:“老二媳妇呢?”
“二少夫人累坏了,生完就睡过去了。”产婆答着话,心下喜滋滋地盘算着,济安王府一气儿添了俩带把儿的,赏钱少说也要翻一倍,洗三添盆更是双份的,这一回她可是发达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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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虽说生第二个的时候没有第一个那般费力,可简莹到底是头回生产,经验不足。
那些听来的看来的所谓的生产知识,到真章的时候半点儿用不上,产婆喊用力她就用力,喊停她就停,力气用多用少也全没个准儿。凭着意志生完两个,直接累昏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拿手摸一摸,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衣服,肚子依旧鼓鼓的,好像还怀着一个似的。肚脐下面贴着一片圆圆的像是膏药一样的东西,热乎乎暖洋洋的,甚是舒服。
姜妈就守在床边,听到里头有动静,刚开掀开帐子,“二少夫人,您醒了?”
简莹眼睛眨了眨,眸子彻底清亮了,“姜妈,我饿。”
姜妈一怔,旋即点头笑道:“是该饿了,从昨天晚上生完到现在,您可是水米未进。早就备下了,您等着,我这就给您端去。”
说着便踮着一双小脚飞快地出了门,顺道喊了雪琴和云筝两个进来服侍。
云筝挂起帐子,雪琴扶了简莹靠床头坐着,抿着嘴直笑,“二少夫人,您藏得可真紧,整整十个月呢,愣是没瞧出您肚子里怀着俩。
可把二少爷乐坏了,走路脚步都带风的,见谁冲谁笑。
王爷也高兴得不得了,今天一大早就叫人在王府门口撒喜钱喜糖,发红蛋红果,还挂了两把弓箭呢!”
简莹这才想起来问,“孩子呢?”
“在隔壁,奶娘刚刚喂过奶,房妈跟那儿不错眼珠地盯着呢。”提起房妈,雪琴神色不甚快活,瞄了简莹一眼,“要不,奴婢现在就去把小少爷们抱过来给您瞧瞧?”
简莹摆了摆手,“我饿得没力气,抱不动他们。等我吃完饭吧。”
顿了一顿,又问:“二少爷呢?”
“二少爷一晚上没睡,两头跑,轮番守着您和两位小少爷。吃过中饭才去书房歇下了。”雪琴答了话,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后头生下的小少爷有些体弱,见姜妈端着托盘进来了,便按下话头,伺候她擦了手脸漱了口。
简莹一气儿吃光一大碗拿黑鱼汤煮的粳米粥。外加两个素馅的包子,才觉肚子饱了,身上也有了力气,便叫人把两个孩子抱过来。
两个小家伙才来到这世上不到半日,皮肤红红的,还有些皱皱的。因是双生,比其他刚出生的孩子更小一些,瞧着就跟两只小老鼠似的。
母子头一回见面,她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哪个,“谁是老大?”
“这是大哥儿。”姜妈指着包了天蓝色襁褓的孩子道。又指了指包着墨绿襁褓的那一个,“这是二哥儿。”
被分派给老大的那个奶娘颇为自豪,笑着插嘴道:“大哥儿比二哥儿重了半斤多呢,脸盘也要大一些呢,您瞧脸就能瞧出来。”
简莹闻言细细端详,果然如那奶娘所说,老二的脸比老大小了一圈,脸颊上也不如老大有肉。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感觉这孩子的呼吸声也不像老大那样沉稳有力。一时心疼,便将老二先抱了起来。
托在臂弯里。只觉轻得跟羽毛一样,心疼不已,眼圈就有些泛红。
姜妈见状忍不住瞪了那奶娘一眼。
奶娘自知说错了话,低着头不敢作声。
房妈却是爱那嫡长子的。见简莹偏疼小的,心下就有些不快,“刚生下来的孩子差个半斤算不得什么,只要奶水好,没个几日就补回来了,二少夫人大可不必担心。”
这原是好话。可用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语调说出来,意思就大不一样了,雪琴和云筝两个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被分派给老二的奶娘却没听出来,只觉压力山大。万一补不回来,岂不成了她的错?
姜妈面上虽未表露,可心下也颇看不惯房妈事事掺和,便开口道:“一群人围在这里盯着做什么,还怕亲娘照看不好亲生儿子吗?
你们都下去吧,等二少夫人跟两位小少爷亲近完了,自会叫你们过来。”
话是对两个奶娘说的,真正敲打的却是房妈。
两个奶娘齐齐应了声“是”,便赶紧着退出去了。
房妈并非没有听出姜妈指桑骂槐,而是真的信不过简莹这亲娘,只装作没听懂,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立在那里。瞧见简莹抱完老二,伸手要去抱老大,便一迭声儿地嘱咐着,“当心当心,小孩子腰软,莫要折闪了。”
姜妈和云筝双双皱了眉头,雪琴是个脾气冲的,当下便忍不得了,冷笑一声道:“这样会抱孩子,怎不回家抱自个儿孙子去?”
房妈被济安王请回来照看周漱,常年住在王府里,跟儿女都疏远了。雪琴说这话,无疑是踩到了她的痛处,脸色先红又青,瞪着雪琴说不出话来。
“雪琴,道歉。”简莹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晃着,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房妈将堵在心窝的那口气喘出来,才能发声儿说话了,“用不着道歉,我可承受不起。”
雪琴柳眉倒竖,正待发作,就被云筝拉住了。手指扯着她的衣袖,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跟房妈争吵。
雪琴被云筝一拦,倒是明白过来了,忍气吞声地朝房妈福了一福,“我心直口快,想什么就说什么。若是哪句话没说妥当,还请房妈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房妈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搭理她。
周漱一颗心剖成两半儿,一半儿惦记着儿子,一伴儿惦记着娘子,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就又起来了。听说简莹醒了,便赶着过来瞧她。
推门进屋,打眼一扫,只见姜妈、房妈、雪琴和云筝四个立在床前,脸色都不太对,还当简莹出了什么事,大步流星地奔过来,见她抱着孩子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像是有事的样子,这才放了心。
他有话要跟简莹说,也想同妻儿独处一阵子,便扫了那四人一眼,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姜妈福身应了,就向门外退去。雪琴和云筝见房妈站着没动,便也没挪动。
周漱看这情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皱了一下眉头,又吩咐道:“房妈,你也下去吧。”
房妈应了声“是”,转向简莹道:“二少夫人,您刚生产完,不能累着,还是把小少爷交给我吧。”
简莹抬头,眯着眸子看过来,“怎么着,我生的孩子,我自个儿还抱不得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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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房妈断然没想到二少爷没来时维护她的人,却当着二少爷的面发作她,愣了半晌,才讪讪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抱孩子可不是轻省的活儿,我是怕二少夫人累着……”
简莹说完那句便不再搭理她,继续低头看孩子。
房妈心里那点子小九九,周漱再清楚不过,虽知她是好心,可也未免好心过头太过多事,便微沉了脸色道:“房妈你也累了大半天,回房歇息吧。”
房妈见周漱对她也没有好脸色,心下便有些委屈,红着眼圈出来,便拉着秋笙诉苦,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连二少爷都嫌弃她了。
简莹有孕期间,秋笙被分派给房妈,专管浆洗这一块儿,是以跟房妈走得近了一些。她没主见,可并不代表没脑子,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二少夫人一气儿生下两位小少爷,王府里哪一个不把二少夫人当成大功臣?偏房妈把将来要支应门庭的小大少爷看得比天还重,唯恐有什么闪失,连小少爷的亲娘都信不过,左一个右一个地挑不是,人家能不恼吗?
说白了,纯属自讨没趣。
周漱抱了老二,跟简莹对头坐着。一家四口头回像这样聚在一起,感觉十分奇妙。
“高太医怎么说?”简莹一边拿了小手指去描画孩子的眉毛,一边将自己最担心的事情问了出来。
周漱敛去笑意,“目前看来,两个孩子都没有得圆骨病的迹象。不过孩子才刚出生,还说不准,要等长大一些再看。”
简莹点了点头,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父王给起好名字了吗?”
“起好了。”周漱调整了一下姿势,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抖开给她看。
简莹见上头写着“谦让”两个大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济安王的手笔。记起周漱说过,谈哥儿他们是“真”字辈儿的,便合起来念道:“周明谦。周明让……”
念了两遍,觉得老大的名字还过得去,老二的名字就叫人有些不爽,鼻子里“嗤”了一声,“咱们家老二又不是孔融。凭什么要让?”
周漱大抵明白济安王起这两个名字的用意。
他出生的时候,济安王跟秦氏恩爱正浓,给他起名十分用心,反复斟酌,甚至无视老太妃的意见,最后取了个“漱”字,本是“漱玉”之意。
后来夫妻决裂,父子疏远,周瀚做了世子,再取表字。他这块玉就变成石了。
大概怕他因为这事儿心有疙瘩,给两个孙儿取名的时候才故意点出长幼来,叫他明白老二天生就该站在老大后面。
想着嘲讽地一笑,“是父王想多了!”
在济安王眼里,他是玉还是石,他当真不在意。连他亲娘都杀了,事到如今再来照顾他的心情,还有什么意义?
简莹不待见这个公公,连带对他起的名字也有意见,偏他占着一家之长的位子。又有个天大的“孝”字压在头上,没办法驳回不用。
只能迂回曲折地表示一下抗议,“咱们给儿子取两个小名儿吧。”
“好啊。”周漱很是赞同,“依娘子之见。取两个什么样的名字才好?”
简莹略一思忖,“大元宝,小元宝。”
“还真符合娘子的风格,不过铜臭太重了。”周漱想了一想,“不若叫子悦和子乐吧,让他们两个一辈子都能开开心心的。”
“太文绉绉了。要取就取两个朗朗上口平易近人接地气的。”简莹一口给他否决了,“就叫小土豆,小地瓜。等他们能说话了,还可以对暗号:土豆土豆,我是地瓜。”
周漱忍不住乐,“这算什么暗号?等他们长大了,定会跟我一样玉树临风,若是被人土豆地瓜地喊着,岂不煞风景?”
简莹翻了个白眼,“少拿你自己跟我儿子比。”
两人商议了半天,也没商议出个双方都满意的名字。
不知是对名字不满意,还是被这对无~良爹娘聒噪得烦了,一个哭了,另一个紧跟着也哭了。两个都紧紧闭着眼睛,张着没牙的小嘴,哭得撕心裂肺。
老大哭声浑厚有劲,老二却哭声嘤嘤,不甚响亮。
简莹和周漱手忙脚乱地颠了半晌,也没能把他们哄好,只好吩咐雪琴喊来奶娘,将他们抱走了。
“咱家老二没什么毛病吧?”待两个孩子走了,简莹便蹙了眉头问道,“一个男孩子,哭起来怎么跟小猫儿一样?”
“是有些先天体弱。”周漱也不瞒她,“其实高太医早就疑心你怀的是双胎,只是从你的情形推断,其中太弱了些,未必能够成活,搞不好把另一个也连累了。
怕你知道之后忧思过度,对养胎不利,又怕你我夫妻连心,叫你觉出什么,便连我也一并瞒住了。
多亏你心宽,整天乐呵呵的,加之调养得当,两个孩子都活下来了。”
简莹眉头不展,“那咱家老二不会有事吧?”
“高太医说关键在养,养好便无事。”周漱知道她担心什么,将手按在她肩头上,“放心吧,咱们的儿子定不会那般福薄的。”
简莹没有言语,低头看着自己因为有孕勉强跻身于C罩的胸部,半晌才下定决心地抬起头来,“老二我自个儿喂。”
周漱惊讶地看着她,“你要亲自喂奶?”
“嗯,不是说母乳才是最好的吗?”简莹重重点了一下头,便推了周漱一把,“帮我把姜妈叫来,我要开奶。”
周漱虽然不明白她的奶水跟奶娘的奶水有什么区别,可见她表情的语气从未有过的认真,心知反对也无用,便依着娘子大人的吩咐,将姜妈喊了来。
听说简莹要自个儿给小二少爷喂奶,姜妈也很吃惊,原想劝她放弃这个念头,见她一副“我意已决”的样子,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叫雪琴准备热水巾帕,教她如何热敷如何按摩,又赶着去炖催奶的汤水。
简莹考虑到老二身子弱,吃奶的劲儿肯定也不大,便叫奶娘将老大抱过来帮弟弟打前锋。这小子一点儿都不带不客气的,第一口下去就把他娘疼出一脑门子冷汗。
——(未完待续。)
&bp;&bp;&bp;&bp;两个孩子前后脚降世,相差不到一刻钟,却一个生在子时前,一个生在之时后,占了两天。洗三礼要在哪一天办,就成了难题。
济安王和方氏等人主张以长为尊,照着老大的日子来办;周漱和简莹不愿委屈老二,坚持照着老二的日子来办,再不然就一人办一回。
方氏认为一人办一回不妥,虽说有两个孩子,可毕竟是一胎生下来的。若洗三办两回,那满月、百日、周岁岂不都要摆两回酒?回回让人跑两趟,人情倒是好算,说出去不好听。
不知道的,还当济安王府故意拿孙子换礼钱呢。
周漱和简莹觉得有理,商议了一下,便取了个折中的法子。洗三按老大的日子算,满月按老二的日子算,百日按老大,周岁按老二……
如此一来,谁也不会觉得谁得了偏爱,十分公平。
方氏很能理解他们想要一碗水端平的心思,左右他们迟早是要分府另过的,要怎样教养孩子是他们的事,碍不着她什么,便随着他们去。
男孩儿跟女孩儿不一样,老来子跟孙子又不一样,更何况济安王府二少爷和简家六小姐头遭得子,还是罕见的一胎双生,谁不多给几分面子?
是以洗三这日前来添盆的人比周润洗三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人都要添双份的礼,把个产婆和她儿媳妇险些乐中风了。
看着两个粉团团的娃娃,听着别人没口子称赞自己生了一个好女儿,简四太太心里头别提有多窝火。
简兰是个心比天高的,难免望夫成龙。嫁过去没多久,就督促苗少爷读书上进。被新婚娇妻嗔着哄着期望着,苗少爷起初还觉新鲜,着实正儿八经地读了几天书。
然他是从小到大玩乐惯了的,日日困在书房里,哪里受得住那份清寂和枯燥?新鲜劲儿一过,屁股下面就跟长了刺一样。怎么都坐不住。瞅准简兰去给燕氏请安或者待客喝茶的工夫,几次三番溜出去玩。
简兰骨子里是个暴脾气,装出来的温顺岂能长久?一回两回还忍得,三回四回就着了火气。一不留神就把话说重了些,小两口闹得不欢而散。
她存了想要调~教苗少爷的心思,便和他赌气,一连几天都不搭理他。原以为他拿自己当个宝,必会先服软来哄她。谁知他喝了二两小酒,竟将她房里一个叫莲露的陪嫁丫头给睡了,叫她怒火窜起足有两丈高。
依着她的性子,寻个由头打杀了干净,所幸被下人们给劝住了。
待头脑冷静下来,细细衡量,觉得替苗少爷纳个妾也好。
嫁入泰远侯府之后,她感觉燕氏待她远不如从前热络,话里话外总透着敲打的意思,好像对她有所防备似的。这当口。她要是因为一个丫头跟苗少爷闹翻,燕氏就更不待见她了。
不若顺水推舟,把那丫头抬了做妾,既能彰显她贤惠大度,又能将那丫头捏在手里慢慢整治。
况且苗少爷好色重欲,几乎夜夜寻欢,让她烦不胜烦,厌恶已经积攒下好几箩筐了。此次争吵,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抬个人帮她分担一下也好,免得她哪天忍不住。把苗少爷一脚踹下床去。
想通了,便做主给那个叫莲露的丫头开了脸,先送予苗少爷当通房,许诺等她怀上孩子。再正经抬了她做妾。
这一举动果然赢得泰远侯府上下一片赞誉,苗少爷因为心中愧疚,也对她深情款款,体贴备至。只有燕氏依旧不冷不热的,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简兰从小养在简老夫人身边,看惯了简老夫人果敢慧决的行事作风。打心底里瞧不上简四太太这种没什么脑子的人,哪里有那耐心将自己心中的盘算一一告知?
简四太太听说苗少爷新婚个把月就对女儿不忠,偷的还是她千挑万选的陪嫁丫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能立时提刀冲进泰远侯府,把她那不成器的女婿活活阉了。
想想亲生闺女过的日子,再瞧瞧简莹过的日子,心里如何能够平衡?
瞧见孩子就想,这一对儿宝贝蛋本该是她小六儿的;瞧见周漱也想,这好女婿本该是她小六儿的;瞧见满座的宾朋也想,这些人本该围着她小六儿打转儿的;瞧见简莹房里摆着这样那样的好东西还想,这些统统都应该是她小六儿的……
简二太太在旁边瞧着她几欲遮不住两眼的嫉恨,吃过洗三面,就借口身子不舒服,赶忙拉了她告辞离去。
回到简府,免不了又是一番劝说告诫。
简莹母性大发,决定牺牲一把,亲自给先天体弱的老二喂奶。大概是因为年纪小,一连催了半个月,奶水依旧稀稀拉拉,不够吃几口的。
房妈因她总拿了尊贵的小大少爷通乳,积了一肚子的不满。这日小大少爷不知是着凉了还是怎的,便便呈液体状,便断定是吃她奶水吃坏了肚子,忍无可忍地来寻她说话。
“……二少夫人,长子将来是要支应门庭,替一大家子人操持生计的,没有一副好身板怎么成?我知道您心疼小二少爷,可您也不能太偏着小的了,也要心疼心疼大的。
有那么多奶娘呢,您放着她们不用,非要亲自喂奶,白花了银子不说,还拖累了自个儿的身子,何苦来着?况且喂奶本就是下人该做的活儿,没的让您自降身份不是?
那些个奶娘是我和姜大妹子精挑细选出来的,各个都是好生养的人,长得体面,奶水又足,定能将两位小少爷喂得白白胖胖的。
您放宽心,只管调养好身子,尽心服侍二少爷就成了……”
简莹本不想跟她一般见识,耐着性子听她说了半天,听到最后一句实在听不下去了,神色淡淡地看着她,“照房妈这意思,怀孩子生孩子的时候我要冲在最前面,孩子生完我就得靠边儿站,除了把自个儿捯饬得漂漂亮亮去伺候男人,再没别的用处了是吗?”
房妈脸色变了一变,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二少夫人误会我的意思了,您是两位小少爷的亲娘,等他们长大一些,自然需得您来教养。
只是如今他们还不省事,您跟他们说什么他们也听不懂不是?正该让他们吃饱睡足好好长身体,可不能亏着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这采蓝院上上下下都是简莹的人,房妈背着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不消一会儿的工夫就进了她的耳朵。
因房妈是周漱奶娘,疼的也是她的孩子,她能给面子就尽量给足了。即便在几百年后,两辈人之间还会有代沟呢,更何况她跟房妈了?
生活的环境不一样,所受的教育不一样,思想观念自然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在周漱跟前她尚且要保留七分,在别人跟前就更要入乡随俗了。
所以房妈到处嚷嚷老大将来要掌家立业,凡事都该排在第一位,她也没怎么理会。谁知这老太太越管越宽,连她亲自喂奶都要指个手画个脚。
她没那耐心给房妈普及初乳以及母乳喂养的知识,解释了人家也听不进去,就算听进去了,八成也会把这当成她偏爱老二,虐待老大的证据。
实在不愿浪费口舌说旁的,挥挥手将人打发下去。
房妈只当自己占住理儿,把她给说服了,昂首挺胸地出了门,自去隔壁屋子守着她钟爱的小大少爷。
房妈跟简莹的对话,雪琴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原当她月子才坐了一半儿,房妈就给她添了好几回堵,这一回无论如何都要发作了,没想到又不了了之了。
一时气不过,跑到小厨房,将粗使丫头婆子都赶出去,跟姜妈一五一十地学了,愤愤地抱怨道:“苏姨娘生下小小姐的时候,她把二少夫人当贼防着;
二少夫人有身子的时候,她撺掇二少爷去姨娘那里过夜;如今二少夫人一口气儿生了两位小少爷,她又说东道西,管头管脚……
她上辈子跟二少夫人有仇是怎的?
小二少爷身子弱,二少夫人心疼儿子,自个儿喂奶碍着她哪儿了?王妃都没说什么,她倒跑这儿充起正头婆婆,指着鼻子教训起二少夫人来了。”
姜妈因简莹说想吃鱼肉丸子,正拿着刀熟练地剔着鱼刺。听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眼皮儿不抬地道:“她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雪琴冷笑道,“我看是私心吧?贪图济安王府的富贵,舍家弃子。跟亲生儿女都疏远了,怕没人给她养老送终,只能拼命巴着二少爷。
如今瞧着二少爷跟二少夫人一条心,又打着为二房着想的幌子,粘上小大少爷了。搞得好像只有她一个对小大少爷好。我们连二少爷、二少夫人在内都要黑心亏待小大少爷一样。
二少夫人也是,生了孩子脾气都软和了,就由着她上蹿下跳!”
姜妈心下也觉房妈殷勤得有些过了,却不爱做那火上浇油的事,便温声劝道:“她毕竟是二少爷的奶娘,身份比着咱们还要高半截的。
她不过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二少夫人还能骂她一顿,赏她一顿板子不成?那样不止打了二少爷的脸,还要赚个不识好歹不能容人的名声。
该怎样做,二少夫人心里肯定有数。你白生这份闲气做什么?把二少夫人伺候好了,才是真的心疼主子呢。”
在这王府里,雪琴头一个服气简莹,第二个服气的就是姜妈。被她一全,满肚子的火气立时散了八分,剩下两分也在嘴上,“她整天霸着小大少爷,我们想抱一下都不成。”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有你抱的时候,不差在这一时半刻的。”姜妈安抚住她。将剔干净了细刺的鱼肉麻麻地剁碎了,汆成大拇指肚一般大小的丸子,下进加了冬瓜煮烂的滚汤中。
待丸子熟了,点上芝麻油。再撒上一把香菜末,盛出一碗来,用托盘装了交给雪琴,“先让二少夫人尝尝。”
雪琴答应一声,端着进了正房里间。见简莹两手叉腰站在地上,前后左右地扭动着身子。便笑道:“这才几日的工夫,二少夫人的腰条就出来了呢。”
简莹骨架小,本就不是显胖的体型,生完孩子瞧着也只是比从前稍微胖了一些。
高太医喜欢周漱,爱屋及乌,对简莹也颇为上心。特地帮她调制了宫中娘娘们产后恢复身段用的膏药,既能下恶露,又有助于宫房收缩。加之她看重身材,时常下地做做运动,双管齐下,效果自然显著。
为了给孩子造奶,该吃的时候也不含糊。
见雪琴端了丸子汤来,便到暖榻上去坐了,捧着碗慢慢吃起来。吃下小半碗,没听见雪琴说话,好奇地抬起眼来,“往常房妈进这屋,你总要嘟囔几句,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二少夫人,您又笑话我。”雪琴有些羞窘,脸色微红地道,“奴婢知道二少夫人定然心有成算,多那个嘴做什么?”
“不错,有长进。”简莹赞了她一句,舀起了一个丸子递给她,“来,给你奖励。”
雪琴赶忙上前,双手托着她的手腕,张口接了,嚼两下就咽下去,福身道谢。
简莹也不嫌那勺子沾了她口水,另舀起个丸子送进自家嘴里,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二少爷明天该休沐了吧?”
雪琴算了一下周漱重新开课的日子,便借口答道:“没错,是明天休沐。”
简莹点了点头,没再言语,等周漱下了晚课回来,便对着他叹气,“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有孩子的娘倒变成草了。”
“谁敢把我家孩子娘当草?”周漱虎着脸威风凛凛地道,“我第一个不饶他!”
简莹眨了眨眼,有意逗他道:“怎么个不饶法儿?”
周漱心知她坐月子不出门,见不到外人,招惹她的必是后宅某个有些身份的女人,说不出把人拖出去揍一顿的话。敛了玩笑之心,细细问她是怎么一回事。
简莹把房妈过来找她的事情说了,“从小就被人区别对待,长大了能和睦相处才怪,我可不希望咱儿子为了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那么没出息。
下人们最会看眼色行事,瞧着房妈这样捧老大踩老二,咱们又没个说法,哪有不跟风的?已经有人背后嘀咕,说咱家老二活不长了。
我原打算出了月子再处置这事儿,现在看来不及早刹住这股歪风是不行了。
正好你明天休沐,咱们开个全院大会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这一年来,房妈“好心”泛滥,周漱也有些吃不消。
他私下里也找房妈谈过两回,许是说得过于委婉了,房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懒得多费一遭口舌,便按照简莹说的,捡了中午阳光好的时候,将采蓝院所有的丫头婆子聚集在院子里,给她们开大会。
简莹月子里不能出去吹风,便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裹着毯子垂帘听政。
周漱在书房看了一阵子医书,约莫着人差不多到齐了,才踱步出来。打眼一扫,站了半院子的人,简莹身边的六个大丫头和姜妈、元芳打头站着,却不见房妈的身影。
他有些不悦地看向雪琴,“我不是吩咐你把人一个不落地叫过来吗?”
“奴婢是依着您的吩咐,挨个叫了的。”雪琴福身答道,“房妈说小大少爷这两日跑肚儿,她得守着。还说小大少爷从巳时到现在一直睡着,怕醒了要吃奶,把小大少爷的两位奶娘也一并留下了……”
周漱沉了脸色,又看向元芳,“我让你去菁莪院请张妈过来帮着照看一下孩子,你没去吗?”
“去了,张妈跟俺来了,房妈说她自己能照看,不麻烦张妈,张妈又回去了。”元芳这话说得又快又脆,跟唱快板似的,惹得满院子的人抿嘴偷笑。
周漱脸色愈发不好看了,指着雪琴大声吩咐道:“你去,把孩子送到你主子那儿,再请了房妈和两位奶娘过来。”
“是。”雪琴答应一声,便腿脚麻利地进了屋。
足有半刻钟的工夫,才又一马当先地出来了。后头跟着一个面有怒意的房妈,再后头跟着两个臊眉耷眼的奶娘。
周漱不接房妈投过来的询问的目光,等她们见过礼在下头站定,便直奔主题,连开场白都省了去,“添丁进口本是喜事。可这几日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议论一些有的没的。
说什么,这个将来要掌管家业,应该时时事事摆在头里。那个天生体弱,注定没有大出息,疏忽怠慢一些也无妨……
今日我就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明白,你们都给我掏干净耳朵听着:别人家是什么规矩我不知道,也不关我事。在我这里,没有嫡尊长贵之说,大的小的一样重,将来有了女儿,也跟儿子一样疼。
若看不惯我的规矩,马上收拾铺盖走人;若想继续留在这里做事,就把嘴巴管严了,把心态摆正了。
我周家的骨肉,还轮不到别人评头论足,分等定级。若再让我听见哪个胆敢搬弄是非。自以为是地捧高踩低,一律杖毙,绝无轻饶之理。”
语气森森地说完这话,目光凌厉地扫视一轮,“都听清楚了吗?”
满院子的人心生肃畏,齐齐应“是”,以雪琴为首的几个丫头答得尤其响亮。
房妈一张脸先是涨红,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
这哪里是训斥嚼舌根的下人?分明是冲她来的。小大少爷将来要掌家立户的话。不正是她整日挂在嘴上,拿来敲打别人,给小大少爷立威的话吗?
她本是一片好意,二少夫人不领情就罢了。怎的二少爷也不懂她的苦心?便是不领情,也该给她留些脸面吧?怎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如此诛心下脸的话,叫她以后如何自处?
伤心,委屈,羞愤,齐齐涌上心头。眼前一黑,便向后跌倒。
姜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房姐姐,你这是怎的了?”
雪琴想起简莹修理茗眉的事,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犹豫着要不要给房妈也扎上一针。瞟了面沉如水的周漱一眼,终是没敢动作。
云筝目光一晃,抢上去扶住房妈的另一条胳膊,“房妈怕是累着了。”
周漱见房妈眼皮颤动,心知她并未真个晕过去,便不急着给她诊脉,顺着云筝的话茬道:“送房妈回房歇息。”
“是。”云筝答应着,招呼了力气比较大的元芳,将房妈架着扶回房里。
周漱又训了几句,叫众人散了各忙各的,随后跟过来。为房妈细细地诊了脉,开了个调养滋补的方子,将这边交给云筝照看,自回正房去陪妻儿。
云筝交代彩屏去抓药,调了秋笙和另外一个二等丫头到房妈房里伺候,又是叫人煮汤又是吩咐煎药,照顾得无微不至。在她有意无意地宣扬下,各院的主子和管事婆子、媳妇都知道房妈太过操劳,看孩子累着了,纷纷遣人或者亲自过来探望,送上若干补品并慰问的话儿。
房妈被这样高高架起,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只能老老实地“病”了几日。
忙了将近一年,突然闲下来,难免胡思乱想。想她抛家弃子,辛辛苦苦把二少爷抚养成人,他娶了媳妇就对她冷了心肠。回顾往昔,对比今朝,越想越伤心,不由落下两行老泪。
等难受劲儿过了,又觉自己冤枉周漱了。
二少爷是她奶大的,他什么心性儿她能不知道?必是听二少夫人说了什么,吃人哄住生了误会,若不然一向敬着她的人怎会当众下她脸面?
她早就看出二少夫人只是面上贤良,骨子里是个不容人的。抬了妾室却不让二少爷沾身儿,把几个如花似玉的人儿晾在那里守活寡。又是个任性妄为的,想一出是一出。
若由着二少夫人的性子来,叫小的压过大的,将来不服大的管,什么都要争一把,岂不为祸家宅?合该好生劝劝二少爷,叫他转了心思,尽早划出长幼尊卑的道道来。
打定主意,又躺了一天,瞅着周漱在书房看书的工夫,含着两汪眼泪进得门来,二话不说,跪下就要磕头。
毕竟是自个儿的奶娘,周漱哪里肯受她这样的大礼?赶忙起身扶住她,“房妈,你这是做什么?”
房妈挣不过他,被他按在椅子上坐了,抽出帕子擦泪,“我老了,不中用了,说什么是错,做什么也是错,往后怕是帮不上二少爷什么了。
我留在府里只会惹人嫌,拖您的后腿,二少爷就开开恩,放我回家养老吧。”
因为那天把话说得太重了,伤了她的脸面,周漱原本还觉得有些对不住她,听她话里话外都在影射简莹,心中的愧疚立时散了大半,语气也跟着淡下来,“房妈若觉得在府里住着不舒坦,我叫人送你回去就是。”
——(未完待续。)
&bp;&bp;&bp;&bp;房妈原当自己说出那话,周漱定会出言挽留,然后她就可以顺势劝说了。没想到周漱连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接说要送她回去。
一时下不来台,张着嘴呆楞了半晌,不由悲从中来,掩面大哭,“我的命好苦啊,儿子靠不上,闺女不搭理,如今连卖了半辈子命的地儿都待不下去了。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若一头碰死了干净。”
嘴上如是说着,可被周漱目光冷冷地盯着,实在豁不出老脸寻死觅活,只哭得愈发大声了。
周漱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又淡淡地道:“前阵子我以房妈的名义资助你儿子开了一间杂货铺,你女儿女婿也开了一座专做瓦盆瓦罐的窑坊。
他们既肯接受你的资助,就是不恼你了,只是你不回去,他们也拉不下面子来寻你罢了。”
房妈哭声立时小了许多,心下心下又是意外又是欣喜又是无措。
意外的是周漱竟背着她资助了她的儿子和女儿,欣喜的儿子女儿肯受“她”的钱财,母子和好有望。虽然恨不能马上回去跟他们一家团圆,可又实在舍不下王府这头。
猜不透周漱跟她说这事儿的用意,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拿帕子捂着脸抽噎不停。
周漱也不是真想赶她走,不过看不惯她欲擒故纵的小伎俩,更不耐烦她影射简莹,敲打完了便放软语气道:“房妈,我是你一手带大的,这些年你为我劳心劳力,我都瞧在眼里,记在心上。
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你若愿意留在王府,我自当尽心奉养,保你衣食无忧,安度晚年。
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会遵从你的意愿。将你送回儿女身边。从今往后,一年四节,必少不了仪礼问候。
我们之间实没必要虚来虚去,房妈就跟我说句实话吧。你是否真的想回家养老?”
房妈怕自己说了是,他当真送她回去,再无转圜的余地。可方才说了那样的话,也不好马上改口,便腻腻歪歪地道:“孙子孙女都大了。不用人看,做买卖的事儿我又不懂,怕也插不上手。
外孙倒是还小,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还能跑到她婆家去住着不成?
我做活儿做了半辈子,哪是说闲就能闲下来?让我坐吃等死,还不如一刀砍了我呢……”
周漱知道老人家都爱面子,让她直接改口说要留在王府确实难为她了,便架个梯子给她,“依着我。是不愿让房妈再操劳的。你年纪也不小了,合该好吃好睡,享几天清福才是。
娘子却说离不了你,央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留在府里。”
房妈讶然地张大了眼睛,“二少夫人……是这样说的?”
“是啊。”周漱面上泛起些微笑意,“她说我们一下子添了两个孩子,老二又先天体弱,往后需要费神的地方多着呢。
我要跟随高太医研习医术,不能整日待在后宅。她屋子里又大都是十二三四五的小姑娘,哪里懂得如何照看孩子?
她出了月子就要帮着母妃料理家务。只有姜妈能够帮着分担一些。可姜妈也不是铁打的,总有打盹儿走神儿的时候,不能时时处处周全。需得有个知根知底,可靠细致的人帮衬着才行。
现找的话。一时半会儿恐怕找不到那么可心的,便是找到了,也不敢立时就用。若论根底资历,论周到妥帖,哪里还有比房妈更好的人了?
她叫我问问房妈,能不能委屈您再辛苦三两年。替我们看一下孩子?”
“说什么委屈辛苦?”房妈再顾不得哭,顺着梯子就下来了,“为二少爷分忧,原就是我的本分,二少爷说这话,岂不是要折煞我吗?
我还不到五十岁,身子骨也还硬朗着,别说三两年,就是七八年也做得。”
周漱说那番话,原是想让她念简莹的好。听她一口一个二少爷,只字不提简莹,分明是心存芥蒂了。
正思忖着要说些什么化解一下,房妈就三下两下擦干了眼泪,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二少爷,有几句话我不得不跟您念叨念叨。
您如今住在王府里,不晓得治家不严的厉害。可您早晚是要分府单过,若不能及早划出道道,坏了规矩,到时候再想扳正可就难了。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是自古就传下来的纲法,您可不能听人说几句胡话就犯糊涂,这要是乱了……”
“房妈。”周漱见她到这会儿还执迷不悟,刚刚平和下来的脸色又有些不好看了,“那天我已经把话讲得很清楚了,我不管什么自古传下的纲法,也不管别人家是如何治家的,我家的规矩由我来定。
无论有几个孩子,是男是女,我和娘子都会对他们一视同仁。”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明白二少爷的心思。”房妈语重心长地劝道,“可小大少爷是嫡长子,理应担负起顶立门庭,看顾手足的重任。
未免将来有人不服管教指派,合该从小立威……”
“不需要。”周漱冷声截断她的话茬,“等他们成了亲,我们会马上给他们分家,让他们各凭本事,自掌家业。有难之时相互支援,无难之时各过各的日子。”
见房妈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又缓和了神色道:“因为不是嫡长子,母妃过世之后,我受了多少白眼遭到多少慢待,房妈都忘了吗?
同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发生在我任何一个孩子的身上。房妈若是真心为我着想,就莫再将‘嫡尊长贵’之类的话挂在嘴上。
我已经放出话去,如果连我的奶娘都要跟我唱反调,日后还有谁会服从我的管教?
娘子也是一样的,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当家主母,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代表我们夫妻二人的立场,我希望房妈以后能够像待我一样待她。”
说完站起身来,朝她郑重一揖,“我在这里先谢谢房妈了。”
房妈忙慌站起来躲开,“使不得使不得。”
周漱礼数尽到,复又笑道:“房妈这阵子着实太辛苦了,等身子养好了先别忙做事,回去瞧瞧你的儿子和女儿吧。
一家至亲骨肉总这样生分着怎么行?还是当面把话说开了,及早解开心结为好。
你也正好借此机会出去走一走,松散松散。”
——(未完待续。)
&bp;&bp;&bp;&bp;房妈起初不太愿意回去。
一来是近情情怯,怕自己兴冲冲地回去了,跟上次一样,拿热脸贴了儿女的冷臀;二来放不下王府这边的差事,唯恐自己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被姜妈开解了一番,才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简莹很给面子,衣料首饰,活鸡腊鸭,好酒好茶,新鲜的蔬菜水果,收拾了满满一车,还另外送了她小外孙一枚足金的长命锁。
就是她自个儿,也捯饬得十分精神。簇新的衣裙,大毛的披风,全套的头面。如此盛装,丝毫看不出她是奶娘,倒像哪个大户人家的老夫人。
房妈一走,姜妈就接手了两位小少爷房里的事务,把六个奶娘调~教得服服帖帖的。
雪琴和云筝两人联手,发作了两个不知死活、背后嚼舌根的粗使婆子。一时间院风严谨,各个勤恳恭顺,再没有人敢捧着大的怠慢小的。
房妈只在家待了五天,就急急忙忙地回来了。
瞧她神采飞扬,精神矍铄,就知道她这一趟回去跟儿子闺女相处得不错。还带回不少东西,有儿子开的杂货铺里的小玩意儿,有女婿亲手烧的瓦盆瓦罐,女儿和儿媳也给两位小少爷一人做了一套小衣裳和小鞋子。
不知是想通了,还是跟儿女和好心气儿平和了,回来之后态度大改。虽然还是偏爱小大少爷一些,可也不再霸着他不让别人碰了,还时常抱一抱小二少爷,以示疼爱。
跟姜妈两人你头午我下午,你前半夜我后半夜,轮流照看。两人齐心协力,凡事有商有量的,比以前亲近了许多。
简莹的奶水依旧不足,早晚一顿,一顿只能喂个半饱。偏她家老二是个嘴刁的。吃了一阵子亲娘的奶就死活不肯吃别人的奶了,把自己饿得直哭。
周漱叫人从庄子上送来牛乳、羊乳和马乳,煮得透透的喂给他,他同样不喝。
简莹没辙了。只能依着高太医的法子,狠下心来饿了他一天,逼着他重新喝起奶娘的奶,换老大来吃自个儿的奶。老大有奶就是娘,来者不拒。谁的都照吃不误。
等热热闹闹地吃完满月酒,也进了腊月。
在高太医的精心调理之下,小四少爷的胎毒之症基本治愈。身子却变弱了,今个儿拉肚子,明个儿发烧,一个月当中至少有十天是病着的。
高太医疑心这是圆骨病的表症,一面详细的记录,一面翻阅医书核实,可惜收获寥寥。
因为这里面涉及到济安王和方氏的隐私,高太医并未说出小四少爷患有圆骨病的事情。除他之外,只有周漱和简莹两人知道。
方氏不知实情,疑心儿子容易生病,是因为当初没有用亲生父亲的血做药引,自责不已。不再出面料理家务,偶尔看看账本,发落发落管事,把大半的精力都用在精心照料儿子上了。
简莹为了能让她家老二饱饱地吃上母乳,一心一意补身催奶,也不爱揽活儿来干。是以收送年礼、置办年货和整治宴席的重则大任就落在了孟馨娘一个人的肩头上。
她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忙完倒头就睡,不知不觉就冷落了浪子回头的丈夫。茗眉因她看得紧,也饥~渴了有些时日。于是趁虚而入,将周瀚拉进自个儿屋子里睡了好几回。
过完腊八,简莹的奶水渐渐足了,不止能喂饱老二,连老大每天都能跟着蹭上一顿半顿的。俩娃跟比赛一样,眼瞅着长肉长膘。眉眼也已经长开了。有像爹的地方,也有像娘的地方,圆滚滚粉嘟嘟的,很是惹人疼爱。
简莹和周漱争执了一个多月,也没有就儿子的小名儿达成统一意见。大宝小宝地叫习惯了,索性就叫大宝和小宝。
腊月二十这天,简莹正和苏秀莲一起哄着孩子,方氏就打发怜珠过来传话,“……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寻亲的。问他们寻的是谁,他们说不出个人名来,赶又赶不走。
门房没法子,就报到王妃那儿。王妃叫人去细细问了一回,他们说要寻的人是咱们府上的夫人,半年前去开元寺上过香的。
王妃记得半年前去开元寺上过香的,只有您这边儿的几位姨娘。就打发奴婢过来问问,是不是哪位姨娘的亲人到了?”
苏秀莲想起那日在开元寺发生的事情,忍不住“呀”了一声,“莫不是来寻萍姨娘吧?”
简莹也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君萍,赶忙问道:“那几个人可说了他们要寻的人叫什么名字?”
“说是姓何,叫暖苗。”怜珠答道。
简莹看了苏秀莲一眼,“那天跳出来的大汉是不是喊萍姨娘‘苗儿’来着?”
“我当时没在场,事后才听圆子和麦香说的……”苏秀莲努力回想一下,“好像是喊‘苗儿’来着。”
怜珠见简莹沉吟不语,似有为难的样子,便笑着提醒她,“叫萍姨娘出去见一见,不就知道是不是了吗?”
“不妥。”简莹不赞同,“君萍什么都不记得了,见了也认不出来。万一来的不是她的亲人,而是骗子,见了面趁她不备做点儿什么,或者随口编出些有的没的来,拖累了她的名声怎么办?”
“不能吧?”怜珠眉尖微蹙,“去问的人说那几个人都老实巴交的,穿得也还算整齐,不像是骗子。”
简莹是看着别人被骗的新闻长大的,防备心可比怜珠重多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顿了一顿,又问,“来的人里面有女眷吗?”
“有。”怜珠答道,“说是总共来了三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一个十二三的小姑娘,还有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
“人现在哪里?”
“在正门的门房候着呢。”
简莹点了点头,便喊人进来,逐一吩咐道:“元芳,你去正门门房,将那妇人和小姑娘带到这儿来。晓笳,你去葛覃院请了萍姨娘过来。”
待两人答应着去了,又喊了奶娘来,将并排躺在一起呼呼大睡的三个孩子全部抱到隔壁去。
不一会儿的工夫,君萍就到了。听说有人上门寻亲,极有可能是来找她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叫苏秀莲陪君萍待在里间,略略收拾一番,便带着怜珠去外间见人。
元芳的动作很快,不到两刻钟的工夫就把怜珠口中的妇人和小姑娘带了来。
两人都穿着半新不旧的粗布棉衣裤,用灰蓝色的帕子包头,收拾得很是素净整齐。那妇人从头到脚没有一件首饰,那小姑娘耳朵上倒是戴了一双细细的银耳环。一路走过来吹了冷风,脸颊和鼻头都红红的,平添了几分俏丽。
细细端详,两人的五官有那么两三分相像,想来是一对母女。
元芳把人领到近前,指点她们给简莹磕头。
简莹见她们面相和善,进了门都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并不四处乱看,确实不像骗子。然谨慎起见,不愿从一开始就对她们太友好,受了她们的头,也不叫她们起来。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她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问道。
“俺们是打黄河北边儿来的。”那妇人伏在地上答道,说完没听见下文,只当这富家太太不满意自己的答案,赶忙补充了一句,“俺们是焦庙镇小榔头村儿的。”
简莹淡淡地“哦”了一声,又问:“你们姓什么?”
“俺婆家姓何,娘家姓柳。”妇人答了话,指了指身边的小姑娘,“这是俺小闺女,叫玉豆。”
简莹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们是来寻亲的?”
“对对对。”何柳氏一迭声地答道,“俺是来找俺大闺女的,俺大闺女叫暖苗。”
“暖苗,暖苗……”简莹有意将这名字念了两遍,“我们府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呢。”
“有的有的。”何柳氏生怕被赶走一样,急急地道,“猛子跟了一路,亲眼瞧见俺家暖苗坐着马车进了这家的大门,错不了的。”
玉豆听何柳氏前言不搭后语,忍不住插话道:“娘。猛子哥不是说俺姐好像改名儿了吗?”
“对对对。”被女儿这么一提醒,何柳氏才想起这茬,忙对简莹说道,“俺大闺女是改了名儿的。不叫暖苗了。”
“那你们知道她现在叫什么名字吗?”
“不……不知道。”何柳氏表情有些惭愧,“俺们只知道她进了这家的门儿,是这家的人。
啊,对了,猛子说她盘着头。打扮得光鲜鲜的,身边还跟着好些个丫头婆子,像是嫁给这家的哪位老爷做了夫人。”
不等简莹说话,雪琴便“噗嗤”一声笑了,“我们王府成婚的男主子只有王爷、世子爷和二少爷,能称得上夫人的也只有王妃、世子妃和你们眼前这位二少夫人,分别出自京城方家,曲阜孟家,济南府简家。
你那大闺女即便改了名字,也改不到这几家去吧?”
何柳氏讷讷地说不出话来。玉豆伶俐地接起话茬,“是姨娘,猛子哥听别人喊俺姐姨娘来着。”
雪琴沉了脸儿,“姨娘和夫人差着一大截呢,可不能乱叫。”
“俺说错了,不是夫人,是姨娘,是姨娘。”何柳氏赔笑道,“俺是粗人,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你们莫要俺一般见识。”
“这我就不懂了。”简莹揣着明白装糊涂,“做姨娘改名字并不稀奇,可如果你那大闺女真是我们府里的姨娘,你们作为她的家人。连她改了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这事儿就有点儿稀奇了。
‘暖苗’该不是你们胡乱捏造出来的吧?然后装作寻亲跟我们要人,我们交不出,你们就要诬赖我们弄丢了你家闺女,狠狠地讹我们一笔银子……”
“不是不是。”何柳氏连连摆手,急得满脸通红。“俺们不是来讹钱的,俺真有个大闺女叫暖苗。几年前村里闹土匪,好些个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给抢走了,俺家苗儿也叫他们抓了去。
后来官府去剿匪,救回来一大半儿。俺家苗儿没回来,俺们都当她死了。
今年夏天猛子到南边儿来扛活,回去说是在庙里瞧见苗儿了,俺们这才知道她还活着……”
简莹不知道焦庙镇小榔头村在哪儿,可听她的口音想必距离府城也没多远,再看这母女两个眼神便不自觉地带上了两分审视,“既然夏天就知道她还活着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出来找?”
“俺也想早点儿来。”何柳氏声音哽咽起来,“猛子回去的时候,俺家孩儿他爹刚咽气……”
听到这一句,站在里间门内的君萍蓦地瞪大了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苏秀莲一把扶住她,压低了声音问道:“萍姨娘,你没事吧?”
君萍胡乱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苏秀莲瞄了瞄她煞白如雪的脸色和泛红的眼圈,感觉她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却识趣地没有追问。
玉豆见简莹并雪琴等人都盯着她和何柳氏的胳膊瞧,抢着解释道:“俺爹真没了,猛子哥说大户人家讲究多,怕冲撞了,叫俺们摘了孝布再进来。”
说着从袖子里拽出一方绣着“孝”字的黑纱,抖开了给简莹等人看。
何柳氏忍住眼泪,接着往下说,“村里有规矩,家里死了人一年不能出门。可眼瞅着要过年了,没见着苗儿,俺这心里不踏实。好说歹说的,三叔公才放了俺们娘俩出来。”
简莹心知何柳氏挑这个时候过来,不仅仅是想见闺女,还有打秋风好过年的意思。
又细细问了哪一年丢的闺女,闺女多大了,问完基本可以确定这母女两个就是君萍的家人了,于是吩咐元芳把人扶起来,叫她们在下首落了座。因她们的容貌跟君萍半点儿不像,依旧心存疑虑,不好贸然叫君萍出来相见。
便又试探地问道:“你真的能够确定,你的大闺女就是我们府里的姨娘?会不会是那个叫猛子的认错人了?”
“不会不会。”何柳氏连连摇头,“俺家苗儿脖子后面有一颗小黑痣,猛子瞧得真真儿的,就是她。”
君萍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摸向后颈。
苏秀莲眼尖,还是瞧见了,靠近右耳后侧的地方果然有一颗绿豆粒般大小的黑痣。便掀开帘子,冲简莹点了一下头。
简莹收到她的信号,不动声色看向何柳氏,“除了你说的那颗黑痣,你大闺女身上还有什么别人轻易瞧不见的记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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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调整中……
&bp;&bp;&bp;&bp;“有有有。”何柳氏不假思索地答道,“俺家苗儿小时候出过痘疹,脊梁上有几个蹭破了,留下四个花儿,一挨着一个,竖条条地排着。
只俺一家四口知道,旁人通没瞧见过。”
无需简莹吩咐,里间的苏秀莲便拉了君萍道:“萍姨娘,让我瞧瞧你后背上有没有花儿。”
“不。”君萍跟被烫到一样闪到旁边,声音带着三分慌张五分急切,听起来分外尖利。
苏秀莲手僵在半空,愕然地望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君萍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草草地挤出一抹笑来,“我小日子还没完,好几天没有擦洗,就不麻烦苏姨娘了。”
苏秀莲听她避重就轻,理由也牵强得很,笑一笑收回手来。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狐疑。
里外间只隔着一层门帘,君萍方才那一嗓子动静不小,简莹自是听见了。因苏秀莲没有给她信号,不知道君萍是怎么个情况,愈发不好叫人出来相见。
心下略略盘算一番,便对何柳氏笑道:“我不知道你大闺女到底在不在我们府里,不过你们来都来了,总不能叫你们白跑这一趟。
若真有这个人,寻着了助你们一家团圆,实是一件大好事;若没有这个人,寻不着也能给你们一个准信儿,你们安了心到别处找去就是。只是我们府里人多,查访起来要费些时间。
你们大老远赶过来,想必还没吃饭吧?”
不等何柳氏说话,便吩咐云筝,“你带她们去小厅里歇歇脚,叫小厨房做些热乎好克化的东西。马上就到饭点儿了,请她们先垫垫肚子罢了,中午再多做几个菜好生招待。”
何柳氏和玉豆受宠若惊,起身又要磕头拜谢,叫云筝拦住,谢又谢。方随她一道去了。
怜珠还要回去给方氏报信,后脚也辞了去。
简莹转回里间,瞧见君萍眼神涣散,脸白得跟面缸里钻出的女鬼一样。诧异地看向苏秀莲。
苏秀莲递了个眼色给她,示意稍后细说。
简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到暖榻上坐下,看着君萍慢慢地开了口,“我跟那母女两个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人想必你也掀开帘子偷偷见了,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君萍咬着下唇不语,只跟手里的帕子过不去,拧了又拧,绞了有绞。
简莹看不惯她这副小女儿的作态,眉头微蹙,“你就没想起什么来,或者觉得她们有点儿熟悉?”
君萍摇了摇头,“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那你要不要跟她们见上一面?”
“不要。”君萍脱口答道。一抬眼,瞧见简莹目光湛湛地盯着她,心头一紧,赶忙垂下眼去,嗫嚅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认错了可怎生是好?
还是……还是等我想起来再说吧。”
她都这样说了,简莹也不好逼着她去认亲,“我会留她们住一晚,等安排好了住的地方。我叫人告诉你一声,随你见是不见。
要是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
君萍应了声“是”,也不招呼苏秀莲。转身径自去了。
简莹跟苏秀莲说了几句闲话,估摸着君萍出了院子走远了,才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萍姨娘说她在小日子里头,身上几天不曾擦洗,怕我笑话她呢。”苏秀莲含笑答道。
简莹听出君萍不让查验记号的意思,不由眯了眸子。心下琢磨君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算失忆什么都记不得了,有人自称是她的娘和妹妹找上门来,正常人都想问问清楚吧?难道她就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吗?
苏秀莲见她沉吟不语,又笑着说了一句,“那何柳氏说她丈夫咽气的时候,萍姨娘脸色变得厉害。”
她点到即止,简莹心下了然。
看来君萍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既不让查验记号,也不愿跟何柳氏母女见面,必是有什么隐情。
苏秀莲把该传达的都传达到了,再不多话评论。正好那边有人来禀报,说昕姐儿醒了,便借着看孩子起身辞去。
她前脚走,晓笳后脚便进了门,“二少夫人,奴婢刚才去寻了圆子闲话,她说伺候萍姨娘沐浴的时候,的确瞧见萍姨娘后背上有一排四朵花儿。”
“你动作倒快。”简莹笑着唏嘘,“有花儿也没用,萍姨娘好像不乐意认亲呢。”
晓笳眼神一晃,就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忙道:“奴婢去找云筝姐姐。”
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又和云筝一道折了回来。
简莹正将脚搭在暖榻边儿上压腿,瞧见她们神色古怪地进来,便侧头问道:“你们两个机灵鬼,都打听到什么了?”
“那个何柳氏口风算是个严的,我套了半天话儿,她只拿了跟二少夫人说过的那些事情反复念叨。”云筝笑着答道,“奴婢见那玉豆眼珠滴流乱转,总是往我头上身上扫量,便说要送她根簪子插戴,把她哄到我屋里去。
玉豆起初还跟何柳氏一样藏着掖着,我挑了一根约莫六钱重的梅花银簪给她,还另外送了她一对儿头花,哄得她高兴了再问,她就把什么都倒出来了。
原来何柳氏并不是暖苗的亲娘,因着前头的丈夫死了,婆婆想把她许给嗜赌如命的小叔子,她寻了娘家兄弟做主,要来休书,再醮嫁了暖苗的爹。玉豆也是前头那个男人的,怀着半大的肚子带过去的。”
简莹恍然大悟,难怪她们母女俩跟君萍长得半点儿不像,敢情没有血缘关系。
“暖苗的爹读过几天书,还去考过几回秀才,回回不中就心灰意冷了。读书把身子养娇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种田不顶用。没什么头脑,也做不得买卖。
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替村里人写写对子算算账,挣些人情儿罢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前头的婆娘死了好些年,都没钱再娶。
何柳氏怕是婆家那头纠缠,只想赶紧寻个人嫁了,也不嫌他穷,两个半家就凑成一家了。
这个何柳氏是个勤快能干的,又拾掇田地又养鸡鸭,嫁过去没两三年就把日子过起来了,待暖苗也跟亲生闺女一样。原来还有个生病的婆婆,眼瞅着不行了,叫她伺候得妥妥帖帖的,又多活了两年。
暖苗爹敬她,把她当家里的主心骨,半路夫妻倒比结发夫妻还要和睦几分。”
“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云筝话风一转,“玉豆说她姐姐被土匪抢走之前,就跟同村一个叫柱子的定了亲……”
——(未完待续。)
&bp;&bp;&bp;&bp;君萍被周漱救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五六了,长得标志又无缺陷,许了人家不足为奇。
是以简莹听说她定过亲,倒是不觉惊讶,只是有些意外,“柱子?不是猛子吗?”
认出君萍的是猛子,护送何柳氏和玉豆来寻亲的还是猛子,何柳氏和玉豆也张口闭口地猛子,想让人觉得这猛子跟何暖苗之间没点儿什么都难。
“起初奴婢也以为是猛子,结果不是呢。”云筝笑道,“那个叫柱子的是三叔公的孙子,跟暖苗他爹一样读过几天书,很是斯文清秀。
以为暖苗没了,就另娶了小县城一个落魄秀才家的女儿,玉豆说小两口都不干活儿,整日对着之乎者也呢,成了村里一大笑话,偏那三叔公当成好事,见人就夸孙媳妇好孙子有出息。
倒是这个猛子,老实勤快,种田扛活儿,很是拿得出手。吃亏吃在兄弟姐妹多了些,他娘又是出了名的悍妇,几个嫂子弟媳妇也不善茬,婆婆媳妇小姑,隔三差五撕着头发打架。
十里八村的女孩儿便是看中他这个人,也不敢嫁进他们家。”
简莹知道云筝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虽没见过猛子,可也觉出这猛子多半对暖苗有意思,要不然也不会跑前跑后这样热心。若是君萍变回暖苗,有朝一日离了王府,跟了他也不失为一个归宿。
不过前有个斯文清秀的未婚夫,后有一个玉树临风的空头夫君,三下对比,猛子这种粗犷实用型的男人未必能入得君萍的法眼。更何况家里人口复杂,实在令人敬而远之。
她想打发了几个姨娘不假,却不愿做那乱点鸳鸯谱的缺德事儿。
便按下这话头不提,吩咐云筝道:“我跟萍姨娘说要留她们住一晚,你去给她们安排个清净方便进出的住处。差人去前头说一声,给那个猛子也寻个落脚的地儿。”
云筝答应一声,自去安置何柳氏和玉豆。
晓笳站着没动。半晌才开口道:“萍姨娘这人还真是奇怪,她跟那个柱子各自婚配,前头的婚约算是解除了。继母对她也是好的,不曾苛待过她。她为什么不肯认亲?”
“大概是怕我借着这事儿赶她走吧。”简莹运动做得差不多了,便停下来,坐在桌旁消汗,存了打趣的心思问晓笳,“听说你这阵子在跟辉白学理账?”
“是。”晓笳笑嘻嘻地道。“玉柱哥说以后打算自个儿开间铺子,奴婢想着提早学一学,或者能帮上他呢。”
简莹考虑到晓笳年纪还小,不懂情事,未免捅破窗户纸以后白白给她增加烦恼,并未告诉她辉白求娶一事,只依着辉白的请托,时常打发她和元芳一道去茗园跑腿儿。
原当她跟辉白见面次数多了对辉白有了好感,才去学理账的,没想到竟是为了罗玉柱。
瞧她提起罗玉柱的时候跟以往并无不同。毫无扭捏羞涩之感,也不知她是单纯地把罗玉柱当哥了,还是怀有别的情愫自己尚未察觉。
辉白和罗玉柱性情不同,各有所长,都是顶不错的小男生,无论她将来选哪一个,都误不了终身。等她情窍通了,这两款都看不上也说不定,且叫她慢慢处着吧。
辉白这娃很理智,也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便是苦等几年被甩了,也不至于因为失恋要死要活。
心思转定,依旧不去说破,只半开玩笑地道:“他人力物力财力样样不缺。想开铺子还不如容易,为什么非要等到以后呢?”
“玉柱哥说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先替别人做事,攒够了经验再自个儿单干。”晓笳说着想起一件事来,“玉柱哥说,自从二少夫人有孕。就没正经分派差事给他做了,实在无聊,叫您随便寻个什么活计给他解解闷,也好操练操练那几个猴孩子。”
“我没分派差事给他,他还闲着了?”简莹笑道,“他跟他表姨两个悄悄撬了大嫂多少银子,别当我不知道。
你去告诉他,他若实在无聊,就去霍大年的染坊走几趟。才建的作坊,麻烦事儿多着呢,叫他明着暗着帮衬几把。”
晓笳笑着应了,“奴婢明天就去跟他说。”
方氏到底惦记着君萍的事儿,下午打发怜珠过来叫她过去陪着喝茶,闲话之中便问了起来。
简莹笑着答道:“从那何柳氏所说的情况推断,她们要寻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萍姨娘了。
不过萍姨娘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她自己不愿贸然相认,我也不好干涉。留她们住一晚,略微尽些心意罢了,也给萍姨娘一些时间考虑一下。
萍姨娘能打消疑虑,跟她们相认自然最好,不想认也没什么,左右已经知道家在何处姓甚名谁了,等萍姨娘想起来再叫了来相认也一样。”
“你就是脾气太和软了,为个姨娘也这样劳心费神的。”方氏半是称赞半是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转而问起大宝小宝来。
简莹礼尚往来,也问起小四少爷,“听怜珠说四弟昨天晚上又发烧了,好些了没有?”
“只烧了一阵,过去就没事儿了,只是不大爱吃奶。”方氏脸上笼起一层薄薄的愁云,自责地道,“都是我这做娘的没有尽心。”
简莹心头一跳,赶忙岔开话题。
又坐了半晌,感觉要涨奶了,便起身辞了出来。
周漱今日跟高太医去了梨花苑,给孩子们例行看诊,忙到晚上才跟周沁一道回来了。洗了手脸换过衣裳,便去隔壁看儿子。将两个轮番抱过亲过,才回来寻简莹说话,“我今天接到金石差心腹之人送来的密信。”
“密信?”简莹眉眼齐动,“他可是查清楚老太妃娘家的事情了?”
“查是查了。”周漱神色凝重,“金石说大理寺和刑部都没有找到定国公府谋反的卷宗……”
简莹吃了一惊,“怎么会没有呢?会不会因为时间太久封存了?”
“他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可该查的地方都查过了,连相关记录都没有。”周漱拧起眉头,“这实在太奇怪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知他心中焦虑,握住他的手道:“咱家大宝小宝不是好好的吗?有些事情不是急就能解决的,一步一步地来吧。”
周漱何尝不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只是一想到自己那两个宝贝蛋有可能患上跟周润一样的圆骨病,他就寝食难安。恨不能马上找出病源,彻底根除了才好。
简莹见他依旧愁眉不展,便有意转移话题,说了何柳氏和玉豆上门寻亲以及君萍不情愿相认的事情。
周漱听完淡淡地哼了一声,“她爱认不认,娘子何必为她费神?”
当初从土匪手里救下君萍,依着他的意思,就近寻一户农家,给些银子安置了事。萧铮却一力主张要把人带回来,他只当萧铮看上她了,便没有反对。
哪知回来之后,萧铮那混蛋甩手就走了。偏方氏多事,不经他同意,就自作主张给君萍开了脸。他问过君萍,听说是她自个儿乐意的,也就由着她去了。
灵若因君萍是“新宠”,总是寻着由头找君萍的麻烦。君萍生性老实,挨了欺负也闷不作声,只背着人偷偷掉眼泪。
他瞧见两回,动了恻隐之心,便吩咐她去打扫书房。毕竟是他救回来的人,能照拂就照拂一二。
早知道这样麻烦,当初就该送到雍亲王府去,叫她跟萧铮的妻妾凑作一堆。
“闲着也是闲着。”简莹倒不不觉费神,见他不感兴趣,便按下这个话头,转而问起他去梨花苑看诊的事情。
周漱说起他今日独自诊出一个孩子患有间歇性癫痫,颇有成就感,表情才舒展开了。
闲聊之中便到了饭点儿,当值的大丫头在暖榻上摆好饭桌,又都照例退了下去,留下两人单独用饭。
吃过饭喝了消食茶,夫妻两个抱着孩子逗弄一阵子。周漱自去书房用功,简莹跟大丫头坐在一处做针线。当然,真正动手做的是丫头们,她主要是监督指导。
起初雪琴几个依着她的指点。用细棉布加上棉絮做出两个半圆的罩来,量好了尺寸间距,缝在兜肚里头。她嫌太软撑不起来,叫她们在罩子下围穿上钢圈。
折腾了许久,好不容易做出一个差强人意的。洗过一水便生锈了。又叫人找专门做精细活儿的匠人在钢圈上镀了银,才做出既坚挺又不会生锈的小衣来。
雪琴几个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月,直到现在也闹不明白,她花费许多工夫捣鼓出这怪模怪样、远不如肚兜方便的小衣来做什么。见她穿上这种小衣胸部高耸如山,不免想到夫妻情趣上去,都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也不好意思细问。
周漱却没有那么多顾忌,好奇就问了,听说是防着给孩子喂完奶胸部下垂的,笑了半日。笑够了便板着脸命令她不准将这小衣穿出采蓝院。
简莹本也没想穿出去自找麻烦,做出万分乖顺的样子地答应了。
这边正做着活儿,就听人来报,说是玉豆有事求见二少夫人。
“她来做什么?”雪琴第一个蹙了眉头,“我瞧瞧去。”
说着放下针线站起来,扑打一下身上的线头,出门而去。不一时转回来,脸上挂着好笑的神情,“她瞧着咱们院子里的人各个穿金戴银,眼馋得紧。想求二少夫人留下她当丫头呢。”
简莹闻言也笑了,“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二少夫人身边的大小丫头都是有定数的,轻易不添人的。她还不死心,非要见您不可。我就问她会做什么,可认得字,可会算数,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我又吓唬她说,当丫头要买断身契的,像她这种不识字不会算数。万事不出挑的,只能当最下等的粗使丫头,做错了事没商量,一顿板子打死了账。
把她唬得小脸儿煞白,忙不迭地走了。”
简莹愈忍俊不禁,“你这是要坏我名声啊!”
“可不是嘛,把人打发走就罢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金屏接茬笑道。
雪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留她们住一晚,好吃好喝的地供着,倒叫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不叫她一把死了心,她还当什么人都够格当二少夫人的丫头呢。”
云筝叹了口气,“怕是我给那根簪子惹的祸。”
“家里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了,憋着给人当丫头做什么?”银屏也跟着叹气,“我们是命好,碰上好主子了。那些命不好的,可不就跟雪琴姐姐说的似的,一顿板子打死了,都没人眨下眼的。”
凡是给人当丫头的,哪一个没吃过苦头,哪一个没有点儿伤心事?她这话一说出来,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简莹受不住这个,嗔道:“叫你们帮着做两件衣服,你们倒开起忆苦思甜大会来了。赶紧干活儿,当心我化身黑心雇主,真个叫你们吃板子。”
几个人这才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简莹就被哇哇大哭找奶吃的小宝吵醒了。喂完孩子,补了个回笼觉,再起来已是辰时过半。
云筝一边伺候她梳妆,一边跟她细细禀报,“……何柳氏来了好几回,问我们有没有找到她家暖苗,奴婢说正查访着呢,叫她耐心等待。
玉豆要出去转转,我瞧着她是个心大的,怕她出去冲撞了哪位男主子,便拘着她没让出去。”
“萍姨娘没来过?”简莹打着呵欠问。
“没有。”云筝知道她自从有孕就不爱戴金银,从妆盒里挑了一对儿跟衣服同色的串珠绒花给她别上,左右瞧了瞧,才又说道,“麦香说萍姨娘昨天从采蓝院回去之后,连屋子都没出过。
依奴婢看,萍姨娘这是打算跟那母女两个断了。”
简莹扯了扯嘴角,“随便她吧,反正我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顿了一顿,又吩咐道:“取五两银子,打发她们回去吧。”
“五两太多了吧?”云筝迟疑地道,“这头一开,怕叫人觉得咱们王府的钱好花,个个都要借着找女儿的幌子来打秋风。”
简莹觉得她说得有理,“那就别给银子了,收拾几样尺头点心,也够她们过个好年了。”
“是。”云筝应下,叫金屏进来接手,自去办事。
——(未完待续。)
&bp;&bp;&bp;&bp;何柳氏和玉豆听说没找到暖苗,失望不已。
正如简莹料所料,她们这个时候找过来,确实是存了打秋风的心思的。
那一回闹匪,村里给洗劫得一干二净,虽然官府散发了钱粮,不至于饿死冻死,可也好几年缓不过来。今年雨水多,黄河涨水,冲了北边儿的许多田地,更是雪上加霜。
田里不出息,像猛子这样的年轻人都跑出来挑脚扛活儿了。何家只一个男人,还是个做不得力气活儿的,偶尔去稍微富裕一些的村子给人念念信写写回信攒个对子,赚来一瓢两瓢的粗粮,掺上野菜,还能勉强度日。后来暖苗爹没了,家里的日子愈发紧巴。
她之所以不愿来寻暖苗,固然有守孝不得出远门这方面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要强。
她自觉嫁入何家,方方面面都做足了,挑不出丁点儿错处,对暖苗更是视如己出。因为暖苗被土匪抓走,她不知掉过多少眼泪。
可暖苗呢?死了自是没什么好说的,既然活得好好的,人不回去,书信、口信总能捎一个来家吧?这么多年,愣是没有半点儿音讯,连亲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分明是得了富贵眼睛长到头顶上,嫌穷得叮当响的娘家丢人,狠心要跟她们断了来往呢。
越想越心寒,就赌着一口气。
何家总共那几亩田,又叫水淹了,到秋只收了不到两袋粮食。入了冬,又采不到野菜顶饥,日子愈发过不得了。好在猛子隔三差五接济她们母女一些,才不至于日日薄粥。
她原想前头的丈夫买给她一对儿银耳环拿去当了,哪知竟是镀银的,卖不了几个钱,只能给玉豆戴着美一美罢了。
村里人听说暖苗在大户人家当了夫人,纷纷撺掇她来找暖苗。玉豆也整天在她耳朵边儿上念叨,说姐姐过上好日子了。没有叫她们在家受穷的道理。
再要强的人,也顶不住一个“穷”字。
到了年根,面瓮里空空如也,米瓮里只剩下薄薄的一个底子。眼瞅着就要过不去这个年了,她只得咬咬牙,将赌着的那口气咽下,去找三叔公借钱。
三叔公家有个女儿嫁到县城的大户人家做妾,后来扶正了。对娘家时有贴补。三叔公的儿子担着里正的职衔,凡是求他们办事的就没有空手上门的,一年到头也能收不老少的东西,算是村里第一有钱的人家儿。
三叔公又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再没有比他爱摆谱爱讲规矩的人了,谁家有事都要掺一脚。
暖苗跟柱子定亲的时候他就不乐意,只是心疼大孙子,不得不同意罢了。如今暖苗蹬了柱子嫁到有钱门户,他心里一百个不痛快。
听说她要借钱来寻暖苗,先是把她训了个狗血淋头。说她孝期出门,坏了村里的风气。等她许诺找到闺女,带几样好东西回去孝敬他,才抠出五十个钱来扔给她,叫她快去快回。
她忍着泪收下,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两身没有补丁的衣服,便央着猛子带她们娘俩儿过河来了。
原以为见了暖苗,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了,谁知白跑一趟。一想到回去之后要被村里人说道,三叔公那里也短不了一顿臭骂。心里就跟针扎一样。
何柳氏只是失望,玉豆却是濒临绝望。
在家的时候,她就打定主意要留下跟姐姐一起过好日子。待进了王府,瞧见一进一进的院子。数不清的屋舍,左一眼亭台,右一眼楼榭。随便拎出一个人来,都穿得溜光水滑的。
那位二少奶奶身边的几个大丫头,各个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被她们一比。三叔公家当了夫人的姑婆的女儿就是村姑。那个叫云筝的丫头更是阔绰,随手就送了她一支好几重的银簪子,还有两朵头花,扎得更真的一样。
住着香喷喷暖和和的屋子,吃着这辈子都没吃过的饭菜点心,只觉天宫也不过如此了,愈发坚定了要留下的决心。
因采蓝院的人待她和气,她便想着两手准备,即便寻不到姐姐,留下当个丫头也比回家受苦受穷好一千一万倍。去求了一回没能如愿,只得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姐姐身上。
如果姐姐真是这府里的姨娘,她就是姨娘的妹子,可不比丫头还要高出一大截吗?连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当上了千金小姐,生生笑醒了。
听云筝说没找到人,要送她们走,如同从天宫掉进了地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何柳氏又窘又气,一张黑黄的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过去,“哭什么哭?还不快给俺收声,没的弄脏了人家干干净净的屋子。”
云筝不拦也不劝,将简莹吩咐准备的东西送上,“我们二少夫人说了,虽然做不成亲戚,可见上一面也算有缘。
眼看就要过年了,几块尺头你们拿回去做两身新衣裳穿,还有几块腊肉几斤鲜肉几只鸭鹅,给你们加个菜,点心呢,就留着路上吃。”
玉豆一听说有东西拿,立刻止住哭声,跳起来翻看。
何柳氏一手拉开女儿,一手冲云筝摆了摆,“使不得,使不得,二少夫人叫俺们跟这儿又吃又住的,已经是天大的恩了。要是再拿你们的东西,俺们成什么了?
情儿俺们领了,东西俺们不能要……”
“怎不能要?”玉豆急了,“这些东西都是人家吃剩的用剩的,俺们不要也是白扔的。”
何柳氏叫她羞得无地自容,又一巴掌拍过去,转头跟云筝道歉,“这妮子被俺惯坏了,不会说话,小大姐你别怪啊。”
云筝见她们母女可怜,捡好的尺头装了五六块,鸭子大鹅也挑顶肥的各拿了两只,被说成是白扔的,要说心里完全不介意是假话,可也不愿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微微一笑,“不碍的,时辰不早了,我送你们出去吧。”
说着便叫两个粗使婆子拎上包袱盒子,引着她们出了采蓝院。
君萍一夜未眠,顶着一对儿黑眼圈在地上走来走去。那只荷包在手里攥了一个多时辰,已经有些潮湿了。
“姨娘。”圆子噔噔噔地跑进来,“那两个人被云筝姐姐领着往前头去了。”
君萍脸色变了变,把牙一咬,将荷包交给圆子,“你跟过去,把这些碎银子送给她们。别说是我给的,就说……就说……算了,什么也别说,塞给她们就赶快回来。
偷偷的,莫叫人瞧见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猛子亲眼瞧着暖苗坐上马车,又亲眼瞧着那马车进了济安王府,听说没寻着人,只是不信。拦住一个帮着提东西的婆子反复央求,让再帮忙找找。
那婆子不耐烦得紧,“已经帮着找了一天了,没找着有什么法子?总不能现帮你们生一个出来。
也就我们二少夫人好性儿,又留你们吃住又送东西的,若换了别家,这样愣头愣脑找上门来,早把你们打出去了。”
说完放下东西,拉着另一个径自去了。
门子最会看眉眼高低,眼见两个粗使婆子都对这几个人没好气,心知必是没找到他们口中的那位“夫人”,立时没了好脸色,一迭声地赶人,“快走快走,别挡着别人的路。”
猛子好歹是混过府城的人,知道再求也没用了,只得提了东西,带着何柳氏和玉豆出了角门。
他们前脚出门,门子后脚就啐了一口,“真是晦气,白瞎了我那些好酒好菜。”
因简莹差人来传话,说是要留那三人住一晚,门子只当是二房的穷亲戚,自是要给几分面子,于是殷勤款待了猛子一番。没想到赔上许多酒菜和热情,不过是几个专盯着富人家打秋风的穷鬼,心下好不懊恼。
正要关上角门,圆子便从斜下里跳出来,“这位大哥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一面说一面丢了块碎银子给他,风一样冲出门去。追上刚出门三个人,将那荷包塞给何柳氏,又风一样地冲了回来。她穿了一件棉斗篷,宽大的帽子遮住半张脸,跑一个来回,谁都没看清她的容貌。
从她的衣着和出手的大方程度,也知是内院有头脸的丫头,倒是没人拦问。
大门外边儿,何柳氏犹自捧着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发愣。玉豆已经一把抢了去。松开袋口往手心一抖搂,倒出七八块碎银子来,每一块都有一两重,忍不住“呀”地叫了一声。
何柳氏被这么多的银子吓到了。从发愣直接转为目瞪口呆了。
猛子见多识广,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赶忙上前挡住了,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小声嘱咐,“快收起来。叫人瞧见抢了去可不得了。”
玉豆手指因为意外得财的惊喜哆嗦着,好半天才把银子装回荷包,把袋口紧紧地扎住,就要塞进自个儿怀里。
何柳氏这会儿也回过神来,眼疾手快地抢了过来,顺手拍了她一巴掌,“什么钱儿你都敢拿。”
拿着荷包掉头回到角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
玉豆跑过来拉她,“娘,你傻啊?人家上赶子送的银子。不拿白不拿,你还要给人家送回去是怎的?”
“不明不白的,送这多银子,俺总得问问谁送的吧?万一送差了人呢?”何柳氏拂开她的手,又要上前敲门。
“哎哟俺的娘嘞,你管他谁送的,给了咱就是咱的钱。”玉豆抱着她的腰,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她拖走了。
不提这三人是如何嘀咕那包银子的,君萍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云筝精鬼一样的人儿。送何柳氏母女出了垂花门折返,发现圆子躲躲闪闪地跟在后面,回头就叫元芳去盯梢。
简莹听说圆子送了一包银子给何柳氏,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算她还有良心。”
“光明正大地帮她认亲她不认,非要鬼鬼祟祟地塞银子,倒像是我们亏待了她后娘和后妹妹似的。”雪琴看不惯君萍行事,忍不住挑刺。
叫简莹瞪了一眼,赶忙闭了嘴。
君萍如此行事,分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简莹自认不是君子。被当成小人心下也有点儿不爽,不想再谈论这事儿,招手将元芳叫到跟前,“后天就是小年了,你明天就回去吧。
帮我给你爹和姐姐们拜个早年,顺便也给灵若捎些东西过去,叫她好好过个年。”
算算时间,灵若被送去寡~妇祠堂也快一年了。刚开始去,还端着姨娘的款儿,吃不下粗茶淡饭,睡不了土炕草席,蹲不得旱厕茅坑,闹着要走。
被老少寡~妇们教训几回就老实了,虽然还有些矫情,可也比之前踏实许多了。学会了纺布种菜,还教村里的女孩子认字做女红,很是吃得开。
因她模样儿生得好,还有爱慕她的男人整日在祠堂门口打转,只为瞧她一眼。
她表现好,自当给她些鼓励。
“中。”元芳点头答应了,眼睛眨了眨,“那俺初一下晌就回来。”
简莹一怔,旋即明白了,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不是说好了,今年让你在家过完十五才回来的吗?”
“不中。”元芳认真起来,“初一俺必须回来,大不了过完初二俺再回去。”
“是啊,二少夫人,您就让她回来一趟吧。”雪琴接起话茬道,“初二要是没她陪着您,我和姜妈都不放心。”
晓笳在旁边帮腔,“奴婢也不放心。”
屋子里一共五个人,除开简莹,雪琴是完全知情的,晓笳和元芳属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半知情人。
简二太太寿宴那天发生的事,云筝却是完全不知情的。听她们绕着初二说来说去,好像二少夫人那天会有什么危险似的。而大年初二,是出嫁女儿回娘家拜年的日子,莫非简家有什么人要对二少夫人不利?
在心里把简家的人挨个排查了一遍,俱是平日常来常往的,也没见雪琴和元芳她们防备。只那位兰姑娘,三朝回门住对月,都不曾跟二少夫人相见,两位小少爷洗三过满月也不曾到场,只叫简四太太捎了礼来。
这么一算,初二那天若无意外,确是兰姑娘出嫁以来跟二少夫人头回见面儿,雪琴和元芳要防着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她了。
却想不明白,这位兰姑娘认祖归宗才半年,正是需要四处交好,巩固地位的时候,为何要跟自己的嫡妹过不去?
心思转动间,就听简莹对元芳笑道:“你愿意回来就回来一趟吧,还能多拿几封压岁钱。”
“哎。”元芳欢快地应了一声,“那俺去收拾东西了。”
简莹目送她出门而去,扫了低头沉思的云筝一眼,“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云筝讶然抬眼,又慢慢垂下眼睫,“奴婢没什么要问的。”
简莹笑了笑,“初二那天你也跟我去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济安王府这一年连添了三口,清一色的男孩儿,可以说是人丁兴旺。
济安王增子又进孙,意气风发,特地从私库里拨出两千两,作为额外花销,让方氏将年夜宴办得丰盛一些。
方氏这大半年来因为儿子的病担惊受怕,也想借此机会热闹一下,转换转换心情,便交代孟馨娘尽量花费,无需节省。
孟馨娘因为丈夫将来要袭爵,早把王府当成自个儿的了。起初接管家事,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还不在银钱上作难。眼见着公中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不免心疼,越往后越算计起来,连下头人手上那点子油水都要挤出来。
方氏管家多年,深知水至清无鱼的道理,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简莹代管的时候,也给下头人留了足够的甜头。到孟馨娘这里,下头人出力最多,得利最少,俱是怨声载道。
孟馨娘被简莹拿“只能供着”的话开解了一遭,又跟周瀚日渐和睦,虽不拿方氏当死对头了,可多年的心结也不是一时半儿能解开的。被方氏提点了几回,只当她存心挑刺,哪里听得进去?
方氏一番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也懒得白费口舌。只要孟馨娘做得不是太难看,就由她去了。
是以交代孟馨娘办年宴的时候,才说了无需节省的话。
公中的银子跟公公口袋中的银子花起来的感觉自然不也一样,孟馨娘拿出十二分的大方劲儿来操办。席面就不必说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摆满桌,连府里挂的红灯笼,都比往年要多一倍。
这个年过得十分高调奢华。
过了子时,简莹和周漱一人抱着一个宝给大家拜年,赚回许多包各种形状的金银锞子。
简莹年前就叫人造好了两只跟酒桶一样大小的存钱罐,就摆在她的床头。
等大宴散了,各回各院守岁的时候,便将大宝小宝得来的压岁钱连同她和周漱那份一并投进去。在两只存钱罐上各拍了一下,“以后别人给他俩的东西都收在里头,攒到十八岁,足够说媳妇儿了。”
周漱乐不可支。“你要让儿子一人扛一只酒桶去女家求亲?”
“就是不扛酒桶,咱儿子也有大票才貌双全的小姑娘哭着喊着要嫁。”简莹自信满满地道。
周漱敛了些许笑意,“那种小姑娘谁爱谁要,咱家儿子不能要。”
“原来你从心底里看不起主动的女人啊。”简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我也是上赶子嫁进门的呢,要不让你休了我,再娶一个足不出户笑不露齿、以‘被动’作为人生至高无上准则的淑女?”
周漱长臂一捞,将她扯过来扣在怀里用力揉搓两下,“我不爱淑女,就爱你这上赶子嫁进门的。”
简莹鼻子里“嗤”了一声,没有说话。
“真恼了?”周漱低头看着她眼睛,有些无奈地笑道,“每回只要说几句女人的不是,你都要让我吃冷脸。就没见过像你这样护短的。”
简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护短,我是没有安全感。
刚嫁给你的时候,我是无欲则刚,光想着自己过得舒坦就够了。这一眨眼,我跟你连孩子都有了,要考虑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了。
这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不喜新厌旧的,看看你爹和你哥,再看看简家那些男人。哪一个不是左一个又一个地娶?妻也好,妾也好,这两家的女人又有哪一个过得舒心了?
周围有这么多‘榜样’,你就是个铁人。也不可能不受影响。如果你不是从心底里敬我爱我,迟早会变心的。
孩子还小,我也没办法跟以前一样洒脱……”
“莫说了。”周漱赶忙打断她,“我周漱得你为妻,此生足矣,如若变心。天……”
简莹拿手捂住他的嘴,嗔道:“大过年的,发什么毒誓?”
周漱就势握住她的手亲了几口,看着她的眼神便染上了炽热。
简莹火上浇油地朝他抛了个媚眼,“左右守岁也不能睡觉,咱们不如借着过年的大好气氛,做点儿有情人当做的快乐事?”
周漱求之不得,将她按倒扑上来,正要这样那样,就听人在门外禀报:“二少夫人,小二少爷想是饿了,哭个不停呢。”
简莹推开周漱,一骨碌爬起来,“赶紧抱过来。”
又唤了人打水清洗,顷刻间就把他抛到了脑后。
周漱躺在床上苦笑,待火气散了,才凑到暖榻上去看孩子。见小宝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吃奶,细细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模样儿当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忍不住拿手指他脸上轻轻弹了一下,“不孝子。”
简莹“哧哧”地笑,“好个没出息的爹,竟然跟儿子争风吃醋。”
周漱将两个一起搂住,“都是我的,我吃的什么醋?”
喂完小宝,听说大宝也醒了,索性叫奶娘抱过来,一家四口窝在榻上享受天伦之乐。
到了五更天,周漱要去祠堂准备祭祖。简莹困得厉害,将孩子交给奶娘照看,自去补觉。
吃过年初一的饺子,就有人陆陆续续上门拜年。比不得有孕的时候可以寻着由头偷懒,少不得要去菁莪院那边帮着应酬,再撒些金银锞子给跟着来的小孩子们。
元芳果不食言,晚饭之前就赶了回来。捎来她爹和姐姐们的新年问候,还有灵若为两位小少爷做的小衣裳小鞋子。
房妈因灵若曾经害得苏秀莲早产,又供奉过鬼儿婆,东西连屋子都没让进,直接叫人拿去烧了。
虽然简莹认为灵若没有那个胆子在她跟前使花招,不过凡事都有万一,是以并没有阻拦,反正大宝小宝也不缺衣裳和鞋子,领个心意就罢了。
到了初二这天,简莹备好礼物,点齐人马,就和周漱抱上孩子往简家来了。
这是简莹头一回抱着孩子回娘家,进了门自有一番热闹。
四个大丫头来之前就做好了分工,雪琴和云筝协助房妈、姜妈盯紧两位小少爷,元芳和晓笳则寸步不离地跟着简莹,可谓戒备森严。
然而不等简兰和苗少闲来到,济安王府就出事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消息先是送到周漱那里。
前来报信的是翠峰,一路狂奔,大冬天跑出一脑门子热汗,“表少爷在咱们府里晕过去了,您赶快回去瞧瞧吧。”
周漱有些吃惊,“哪位表少爷?”
“大姑奶奶家的羽少爷。”翠峰擦着汗答道。
“高太医不是在府里吗?”周漱有些不解,他跟两个姐姐素不亲厚,跟外甥们也不甚亲近,又不指望他这医术不精的人看病,巴巴追到岳家来请他回去是什么道理?
翠峰瞧出他的疑惑,赶忙说道:“就是高太医吩咐小的来请您回去的。”
周漱眉眼一动,“高太医吗?”
“是。”翠峰点头,“叫您‘马上’回去,说了两遍呢,要不然小的怎会没命一样跑了来?”
周漱心知高太医绝不是不懂礼数的人,明知他在岳家拜年,还差人来叫,定是羽哥儿病情严重,当下便跟简家几位老爷和少爷辞行。
因不放心将简莹母子三个留在这里,有意含糊其辞,做出慌乱着急的样子,差人去后宅报信,叫简莹赶快回府,他先走一步。
报信的人只说府上有人病重,简莹只当是济安王和方氏两人之中的一个,也顾不得那许多,急急忙忙赶回济安王府。
进门一问,才知道是羽哥儿,叫姜妈、房妈和云筝把孩子抱回采蓝院,打发晓笳去前院打探消息,自个儿领着雪琴和元芳往菁莪院而来。
周清爱子心切,听说儿子晕倒,就带着女儿赶到前头书房去了。其他人不好随便走动,只能陪方氏坐着等消息。瞧见简莹进来,都有些惊讶。
“还不到中午,你怎就回来了?”待她见了礼,跟周湘彼此问候过,方氏便开口问道。
简莹不晓得周漱搞什么鬼,不好说自己是听错了消息。“羽哥儿病了,我当舅母的总要回来瞧一眼才能放心。”
“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事?怕是读书累着了。”周湘笑着接起话茬,“都是自家人。弟妹何必这样客气?”
“是啊,你使个人回来问问就得了,跑回来做什么?”方氏也笑道,“女儿前脚到娘家,婆家后脚就去拉。岂不叫亲家觉得咱们不懂礼数?”
简莹微微一笑,“就算我自己个儿不长心,两位伯母和我娘也要赶我回来。”
说笑一阵,陪着周清母女去前头看望羽哥儿的张妈就回来了,“……高太医说是劳累过度,还有些着凉,已经开了方子,叫人抓药去了。”
“果然是读书累着了。”周湘唏嘘道,“姐姐把孩子管得太严了一些,听说大年三十还拘着他读了半天书呢。”
周沁接茬笑道:“大姐姐是盼着羽哥儿能够一鼓作气。挣个状元回来吧?”
方氏摇头叹气,“做学问需得劳逸结合,讲究个张弛有度,哪能一口吃个胖子?羽哥儿十几岁就中了举,已经算得上人中龙凤了。
状元的名头还能比身子更重要?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罢了。”
“我也是这样劝姐姐的,可惜她听不进去。”周湘说着倒羡慕起来,“也是羽哥儿听话,换成我们家辰哥儿,他不爱做的事情,我磨破嘴皮子都没用。”
“辰哥儿年纪还小呢。”方氏笑着开解她。“再大一些就知道心疼父母了。”
周湘连声叹气,“那个泼猴儿,我是拿他没辙了,叫他父亲管去吧。我现在只想再生个贴心的女儿出来。可惜这肚皮总不争气。”
她嫁进梁家三四年才生下辰哥儿,之后就没了动静。不知吃了多少补药,拜了多少菩萨,都不见成效。年纪越来越大,她也越来越着急,不再奢望能多生几个。一心一意盼着生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
生孩子的事儿别人使不上力,只能送上几句祝福的话,不轻不重地宽慰几句罢了。
简莹正想着心事,就听白侧妃说道:“要说子女福,谁也比不上二少夫人,二姑奶奶不若跟二少夫人讨一套小衣服放在枕头底下,借几分福气吧。”
“可不是。”周湘叫亲娘提醒了,一拍巴掌,转头就跟简莹讨要,“弟妹,捡侄子们穿过的小衣服给我一套,以后我就拿你当送子娘娘了。”
“最好是才换下来没洗的。”白侧妃补充道。
简莹心下对这种求子的方法颇不以为然,嘴上玩笑道:“成啊,我多备些小衣服,等二姐姐求到女儿,帮我宣传一下,我好高价出售。
咱们里应外合,狠狠地赚上一笔,然后五五分账。”
“瞧瞧她脑子转得多快。”方氏指着她笑得花枝乱颤,“才说问她要件小衣服,她就想到分账了。”
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周湘因为儿子不省心,求女又不得生出的那点子愁绪立时散了大半,大笑着道:“就这样办,回头我叫人多做几套小衣裳送过来,只是要辛苦侄子们勤换衣服了。”
这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茗园之中的气氛却截然相反。
“您是说羽哥儿患的是圆骨病?”周漱两条长眉因为惊讶高高扬起。
“嗯。”高太医表情十分严肃,“看表少爷的情形,病了不是一两年了。”
周漱惊愕不减,“他病了这么久,为何之前没有察觉?”
“我问过表少爷,他说自打进了府学,就有关节酸痛的毛病,手指和膝盖尤为明显。他只当读书久坐,写字多了,劳累使然,并未放在心上。
今年入冬之后,症状有加剧的趋势。看过大夫,说是受了寒气,嘱咐他注意保暖,开了几贴驱寒的膏药。他遵照医嘱,症状果然有所缓解。
今天出门的时候就感觉身体不适,怕扫了父母的兴致,忍着没说。到了王府没多久,就发起烧来,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因为王爷和大姑爷、姑奶奶都在场,我不方便为他细细检查,只隔着衣服摸了一摸,他的膝盖比常人肿大三分,两手关节也圆润如豆,症状比四少爷严重得多。”
高太医看了神色变换的周漱一眼,“表少爷如今已出现昏厥症状,再不对症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只是此病尚无医治之方,不好向大姑奶奶和大姑爷说明。我急着叫你回来,是想跟你商议个法子,将表少爷留在府里一段日子,以便你我细细研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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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高太医不想公布羽哥儿的病情,最大的顾虑还在周润的身世上。
周润和羽哥儿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外孙,同属济安王的直系血亲,且患有一样的病。单拿这两条出来说,任谁都会断定病源来自济安王这一系。
然而济安王落马受伤,数年前就失去了生育能力。先前对周润使用血气催引之法,父母双方的血引均未并产生效果,足以证明济安王并非周润的生父。
既然两人得了一样的病,就说明他们之间十有八~九是存在血缘关系的。两人的生母是谁毋庸置疑,问题出在生父上,那么就会推演出三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周润的生父与羽哥儿的生父黎明鹤乃是近亲,抑或者就是黎明鹤本人;
第二种情况,周润生父与羽哥儿生母周清乃是除济安王以外的近亲;
第三种情况,羽哥儿非黎明鹤亲生,生父另有其人,且与周润生父恰巧系出同宗。
虽然第三种情况发生的几率很低,然而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一旦被人觉察,都尽够毁灭一个甚至是两个女人的了。
医者仁心,他实在做不来这样揭人阴私、害人清誉的缺德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悄悄找出病源,悄悄研究出治疗之法,将两人悄悄治愈,不必将真相暴露人前。
高太医是局外人,看问题自是系统一些,高远一些。
周漱却在局内,得病的两个人一个是他外甥,一个名义上是他弟弟,实际上是他侄子,总之都是周家的血脉,愈发笃定这病来自父族,也愈发紧张自己的两个儿子了。
根本没有心思去琢磨高太医此举的深意,只听从高太医的建议,说服了周清和黎明鹤,将羽哥儿留在王府之中养病。为方便看诊。吩咐猴魁和翠峰收拾在茗园之中收拾出一间房,将羽哥儿挪了过去。
周清不放心儿子,自己又不得不回黎家操持宴请的事情,便将女儿留了下来。其实前后有别。墙门重重,姗姐儿便是留在王府也无法照看哥哥,不过图个心安罢了。
简莹既答应了周湘,便好事做到底,将大宝和小宝今天穿的衣服一并脱下来送给她。
周湘抱着两件还带着侄儿体温的小衣服。满怀希望地走了。因正月里不能动针线,回到梁府先打发人送来几匹上好的缎子,还有一堆小孩子用的东西。
简二太太因简莹和和周漱没有吃席就走了,也当王府里哪里重要的人物病了,派人带着药材补品来探视了一回。
到晚上又送来大盘小盘各六道菜,说是简兰和苗少爷要留在简家住一晚,明天午后才回去。叫简莹有空过去坐一坐,姐妹见上一面说说话儿。
简莹嫌天冷不爱出门,只当客套话听听就罢了,并不打算跑第二趟。
人是留下来了。可既要细细询问羽哥儿这几年来的症状,又不能让他有所察觉,为此高太医和周漱很是伤了一番脑筋。
周漱一直忙到二更天,才想起简莹来。白天他有意含糊其辞,把她从简府拉回来,之后一直没露面,还把羽哥儿留在府上治病,以她的聪慧,定然能猜到几分,想必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念及至此。赶忙收拾一番,匆匆地回了后宅。
简莹果然还没睡,歪在暖榻上胡乱地翻看着一本闲书,看到他便将拿书扔到一边去。“你再不回来我就变成望夫石了。”
“抱歉,我忙昏了头,忘记叫人来跟你说一声了。”周漱一面说一面脱去大衣裳,提起坐在炭盆上的水壶,兑水洗了手,“我先去看儿子。回来跟你细说。”
简莹懒洋洋地挥了两下手,“去吧去吧,我是贤妻良母,就算你把我排在第三位,我也不吃醋。”
周漱笑了一声,自去隔壁看孩子。不一时转回来,洗了脸烫了脚,便和简莹挪到床上去说话。
简莹虽然猜到羽哥儿的病情不一般,可也没想到那孩子得的是圆骨病,满心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周漱只当她担心大宝小宝,抚着她的肩头安慰她道:“我已经吩咐石泉加派人手去找了,既然老太妃能够逃出来,就一定还有别人逃了出来。
只要找出一个了解定国公府的人,就不难查到圆骨病的线索。
金石那边,我也写了信去,叫他再仔细找一找定国公府的卷宗……”
“等等。”简莹忽然打断他道,“我觉得这病的病根不一定在老太妃那儿,也不一定在你们周家。”
周漱怔住,“什么意思?”
“你看啊。”简莹挪了挪身子,跟他正面相对,“羽哥儿是你大姐的儿子,小四是那谁的儿子,你大姐和那谁不光一个爹,还一个娘呢……”
“对啊。”周漱猛地一拍脑门,“我还真是糊涂了,居然把这茬给忘了。得病的两个都是孟氏那一支的血脉,这病有可能是从孟家带来的……”
说着掀开被子就下了地。
“你干嘛去?”简莹赶忙问道。
“你先睡吧,我回茗园一趟。”周漱飞快地蹬上鞋子,扯过衣服披在身上,便大步流星地出门而去。
简莹呆了半晌,裹在被子躺下,开始默数。
数到三十的时候,周漱果然回来了。见简莹笑嘻嘻地望着他,表情有些尴尬,“娘子,你为何不提醒我已经过了锁门的时辰?”
“我想提醒你来着,是你动作太快了。”简莹笑道,拿手在旁边拍了拍,“赶快上来吧。”
周漱除去外衣和鞋子,哆哆嗦嗦地上了床,犹自压制不住激动之情,“如果这病果真来自孟家,咱们儿子就没有得病的危险了。”
简莹却高兴不起来,“要真是那样,谈哥儿和真姐儿可就危险了。你大哥和你大嫂是表兄妹,属于近亲结婚,他们两个的孩子得病几率比别人要高出好几倍呢。”
顿了一顿,抬眼看着周漱,“假设孟家真的有病,你大哥和大姐作为外孙不知道情有可原,你大嫂这孟家女儿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也不能问她,否则四弟的事就露馅了。”周漱抿了抿嘴唇,“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曲阜,摸一摸孟家的底细。”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说那话,原也不是想去问孟馨娘的。
孟馨娘那脾气,若是通过圆骨病猜出小四少爷是周瀚的种,还不闹翻了天?她才不去捅那个娄子,做那转圈得罪人的事。
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是,“假设圆骨病的源头真在孟家,从小四和羽哥儿的情况推断,这病在任何年龄段都可能发病。你大嫂可不是一个能沉得住气的人,要是知情,怎么可能没有丁点儿表露?
可我看她完全不紧张谈哥儿和真姐儿的样子……”
周漱眉毛一挑,“你怀疑孟氏中人并没有发现自家存在这种遗传病?”
“孟家有人行医吗?”简莹不答反问。
周漱想了一下,“没听说过。”
简莹笑了一下,“这世上有几个大夫像高太医一样的医术高明,见多识广,三下两下就能判断出人家得的是不是遗传病的?给羽哥儿看病的大夫,不就把圆骨病当成风湿关节炎来治了吗?
孟家又不出产大夫,不能整天盯着自家人研究是不是患有家族遗传病,发现不了也不足为奇。”
周漱摇了摇头,“圆骨病初期的确与痛风相似,可据高太医推断,这病到了后期,四肢关节会红肿胀痛,变得十分粗大,甚是会变黑坏死。症状这般明显,医术再平庸的大夫也瞧得出来。
再者,既是家族遗传病,得病的就不会是一个两个。孟家并非贫寒门户,必有族志记载。若有三个以上的人得过这种病,岂会没有察觉?”
“察觉了也不一定有治疗方法。”简莹不以为然,“就是有治疗的方法,也肯定不是根治之法,要不然小四和羽哥儿就不会得病了。
就算孟家知道自家有遗传病,从小四和羽哥儿与孟家的关系推断,这病既能通过儿子传给孙子,又能通过女儿传给外孙,外孙再传给儿子。再通过女儿传给外孙……
就这样子子孙孙无穷匮地传下去。
孟家自家代代相传就不说了,凡是娶了孟家女儿,外孙女,曾外孙女的。都有可能染上这种病,然后一代传一代,嫁女就等于嫁祸。
在没有根治之法的情况下,换成是你,你是愿意将女儿嫁入孟家呢。还是愿意让儿子娶孟家的女儿?”
“两个都不愿。”
“这就是了,孟家肯定也能想到这一层,未免儿子难娶女儿难嫁,还不把家族遗传病的事瞒得死死的?若连你大嫂这孟家女儿都被蒙在鼓里,你派人打听也是白打听!”
周漱当然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容易,“总要试一试,即便打听不出治疗之方,能证实此病确是源自孟家,我们也能安心了不是吗?”
“这倒是真的。”简莹点了点头,想起羽哥儿已经发病了。很是替他惋惜,“病得这样严重,只怕不能进京赶考了吧?”
“是啊。”周漱表情凝重,“他已经出现发烧、昏厥等症状,再过不久,四肢关节就会肿胀剧痛,连走路都成问题。若在那阴湿潮凉的号子里连着待上九日,十有八~九没命了。
我会想法子阻止他进京的!”
简莹叹了口气,“可惜了,错过这回。恐怕再没有机会参加京考了。”
“他好歹长到了十几岁,四弟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周漱也伤感起来,想到方氏和周瀚,又止不住愤怒。“大人作孽几罢了,何必把他带到世上受苦?”
简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伸手拍了拍他,“算了,别想了,睡吧。”
周漱惦记着派人去曲阜打探消息。五更没过就起来了,在外间洗漱过了,照例到儿子那里刷脸,然后匆匆忙忙地赶到茗园去了。
简莹也只比他多睡了小半个时辰,很快就被小宝闹起来。一晚上起了好几回,呵欠连天,去菁莪院请过安,回来打算再补一觉,简府就派了人来,说兰姑娘想要过府拜望。
“你说谁?”简莹疑心自己缺眠幻听了。
“兰姑娘。”绣屏笑着回话,“兰姑娘说三朝回门来去匆忙,住对月的时候又因六小姐身体不适,不敢过来搅扰。昨天府上有事,又没能见着。
数月不见,实在挂念得紧。若六小姐得空,她便过来坐一坐,看看两位小少爷,顺便也去给王妃拜个年,尽一尽晚辈的礼数。”
简莹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绣屏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六小姐,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简莹摆了摆手,止住笑意,“你回去告诉姐姐,就说我恭候她大驾光临。”
绣屏应了声“是”,便随着云筝退了出去。
两人一走,雪琴便将别人都支出去,急急地问道:“二少夫人,兰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啊?”
简莹弯起唇角,“敌退我进的意思呗。”
“什么?”雪琴没听懂。
“她三朝回门和住对月,我都没有露面,昨天去简家又马上回来了,她大概觉得我是因为那个肚尽烤的事情心虚害怕,有意避着她。所以她就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想看看我到底心虚害怕成什么样了。”
简莹饶有兴致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人家乘兴而来,我若不让她尽兴,就太对不起她了。要不我扮得二憔悴一些,配合她一下?”
“二少夫人。”雪琴急了,把脚跺了又跺,“那位来了肯定没好事,防着都来不及呢,您要配合她一下,您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元芳也是,多待一天能短寿是怎的?又急巴巴地赶回去做什么?”
“瞧你那点儿出息。”简莹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嗔了她一眼,“这是我的地盘,满院子都是我的人,她还能把我生吃了不成?
我越是防着她,她就越以为我怕她,就越想欺到我头上来……
算了,这些话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说。人应该很快就到,你去准备茶点吧。”
雪琴还想劝她几句,被她瞪了一眼,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出门找到姜妈,两人将院采蓝院的婆子丫头奶娘统统调配起来,严阵以待。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兰显然刻意装扮过,一身正红团绣牡丹妆花锦衣裙,外披一件银灰鼠皮披风,头梳高椎髻,插戴了全套金镶红宝石的头发,当真富贵逼人。
跟她相比,一身家常衣裙、粉黛不施、头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的简莹显得格外寒碜。
雪琴瞧见盛装打扮的简兰,自觉输阵,忍不住瞪了云筝一眼,嫌她没有帮简莹好生打扮一下。
云筝垂着眼睛不看她,心下却觉简兰这身太过了,华美之下透着那么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意味,不是做客之人当有的打扮。
简莹更是没有丝毫被人比下去的自觉,笑盈盈地起身,跟简兰彼此厮见了,分宾主落座,便打量着她那插戴得满满登登的脑袋笑道:“姐姐这套头面真真漂亮。”
简兰心下得意,面上愈发云淡风轻,“不值什么,我实不喜欢这种样式。丫头们非说过年图个喜庆,我拗不过她们,这才捡出来戴一戴罢了。”
说罢往简莹头上的扫去,“妹妹这副头……这支簪也很好得很。”
立在她身后的两个丫头抿嘴偷笑。
雪琴几个听出她是故意的,俱是羞恼不已。只是不愿在外人跟前表露,各个低头隐忍。
简莹面上更是一丝怒色也无,“原来姐姐喜欢这种样式,那我送给姐姐好了。”
不等简兰开口,便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递给身边的云筝,“快帮姐姐戴上。”
云筝答应一声,接了簪子便走了过来。
简兰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各色各样的首饰都不缺,怎好接受妹妹的‘心爱’之物?”
“姐姐千万别客气。”简莹大方地道,“上回姐姐不也送了我一支簪子吗?这碧玉簪就当是妹妹的回礼好了。”
简兰一愣,心道她什么时候给这野种送过簪子?抬眼瞧见云筝头上插着一支累丝芭蕉扇头的金簪,觉得甚是眼熟。仔细一想。便记起简二太太寿宴那天,她原想拿了这支簪子杀掉那野种,结果被那野种夺了去,威胁要划花她的脸。把她好生羞辱。
想起旧事,心中的恨意翻腾起来,脸上的笑险险挂不住。
走神的空当,云筝已经来到近前,含笑一福。“兰姑娘,请容奴婢帮您簪上。”
简兰瞧着她手里那只灰扑扑的碧玉簪,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插在自己那套红宝石头面中间该是多么地煞风景。人家都说是回礼了,她若不要,反而显得小家子气,赶忙示意朵儿接过去,“这簪子与我今日的妆容不甚搭配,我改日再戴好了,多谢妹妹馈赠。”
云筝也不勉强。送上簪子便退到简莹身边站好。
简兰虽然心里不舒坦,可自觉妆容气度上压过简莹一头,占了上风,便放开了视线四下打量。见屋子里的摆设虽以素雅居多,可都是品质上乘的好东西,错落有致,搭配得宜,倒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她不信一个野种会有这样的品味,便指着一套梅瓶摆件笑道:“这是龙泉窑的青瓷吧?这龟子裂纹如丝成网,浑然天成。果然独特精致。”
“兰姑娘好见识,这的确是龙泉窑的青瓷。”晓笳立时接起话茬,“不过那浮雕刻纹呢,只有哥窑出产的青瓷表面才有龟子裂纹。”
简兰在简大老爷官邸里住了许多年。见惯了简大老爷和简大太太收礼送礼,自然分得出龙泉窑青瓷和哥窑青瓷,她故意说得前后不一,原想引着简莹随口附和说“是”,再改口,让简莹出个丑。
如今被晓笳快嘴说穿。反倒衬得她还不如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有见识,脸色阵红阵白,颇有些下不来台。恰好这个时候有个奶娘从隔壁过来禀报,说是两位小少爷醒了
“快抱过来。”简莹笑着吩咐,“叫他们给姨母拜个年。”
奶娘答应着去了。
这一打岔,倒是帮简兰解了围。
不一时的工夫,房妈和姜妈一人抱着一个襁褓出来,各自给简兰见了礼,又代两位小少爷拜了年。
简兰送上两个装有金锞子的荷包当压岁钱,装出亲热的样子朝大宝伸出手去,“来,让姨母抱一抱……”
房妈灵巧地闪到一边,扫了扫她戴了好几枚戒指并好几只镯子的手,又扫了扫她胸前挂着的那串长长的玛瑙珠链,面无表情地道:“小孩子皮肉娇嫩,比不得我们大人皮糙肉厚,刮一下硌一下都是不得了的事。
简小姐还没有生养,不晓得这些也是情有可原。您穿戴成这样,实在不适合抱孩子,还是我抱着给您瞧瞧吧。”
说者本是无心,不防听者多心,简兰只当房妈得了简莹的授意,故意讽刺她没有生养,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算了,我还是别看了。我可比不得妹妹会生养,万一看坏了,我去哪里淘一个来赔给妹妹?”
“呸呸呸。”她话音未落,房妈就朝地上连呸了三声,拿脚跺了几下,责备地道,“这大过年的,简小姐怎能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儿?当我家小少爷是纸扎的呢?”
简兰又气又憋,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转向简莹冷笑道:“我好心过来探望妹妹,妹妹却纵容下人羞辱于我,难不成这就是妹妹的待客之道?”
简莹朝姜妈和房妈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将孩子抱出去,才不紧不慢地笑道:“房妈就是那个脾气,连我都被她训斥过好多回呢。姐姐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简兰听她好声好气地道歉,心里好受了一些,仍忍不住讥讽道:“我当妹妹千方百计地嫁进来,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呢,怎的还要看下人的眼色?”
雪琴柳眉一竖,就要发作。被云筝从后头拉了一下,只好掩下怒色,捏紧了帕子站着。
简莹丝毫不恼,犹自笑吟吟的,“不是有句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吗?房妈教训我是为了我好,教训得对我自然要听,教训得不对当耳旁风刮过去就算了,何必跟老人斤斤计较?”
简兰听她反过来讥讽自己跟老人斤斤计较,脸色又难看起来,“妹妹好大的气量,把下人当菩萨敬着爱着,倒把自家姐妹当路人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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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眼见她疑心生暗鬼,人家说什么都要往自己身上攀扯,于高贵端方的表皮下露出尖酸刻薄的本性,心下又笑又叹,真不知道这人到底干什么来了,自找不痛快吗?
懒得逐字逐句地应付她,便笑道:“姐姐不是要去给王妃拜年吗?我陪你一道过去吧。”
简兰这回过来本就打着旁的主意,自是求之不得,“好。”
她应得这般痛快,倒让简莹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也不着意打扮,披了一件大毛的衣裳,便引着她往菁莪院而来。
因简莹事先遣人过来知会过了,方氏打发几个借着拜年闲话的人,一心等着她们过来。孟馨娘和周瀚带着孩子去了曲阜,昨天一早去的,要今天晚饭前后才能回来。除去她,其他人却是一个不落地到了。
简兰看到如此隆重的场面,不去想人家是给简莹面子,只当自己多有面子,将后背挺得直直的。无比端庄地跟众人拜年见礼,大大方方地收下方氏和白侧妃等人给的红包,又十分礼貌周到地送上给各人的年礼,还给了周沁和周汐每人一个红包。
待落了座,一颦一笑都要摆出十二分的贤淑,喝茶的时候也要优雅地翘起小手指。
简莹将她这番矫作的姿态看在眼里,腹内笑得翻江倒海。心说难不成她以为自个儿高贵了,别人就会夸她比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更像嫡出的小姐,她就胜利了?
方氏看到她这身喧宾夺主的打扮,就先有几分不喜。因是简莹的娘家人,又是头一回以已婚妇人的身份独自上门,便将那份不喜藏在心底,只留了客气在面上,问些平日里喜欢做什么消遣之类无关痛痒的闲话。
简兰笑得愈发温婉,“我不比妹妹有才,平日里不过读读书,胡乱写几副字。作几笔画,弹弹琴,下下棋罢了。”
方氏听她谦虚里透着攀比与自傲,神色又淡了两分。“琴棋书画作为兴趣玩一玩就罢了,正经过日子却是用不上,还是多跟家中长辈学一学如何主持中馈为好。”
简兰笑容微滞,忙又笑道:“王妃提点的是,我一直跟干娘学着管账、料理家务呢。只闲暇里涂画几笔而已。”
“你倒是个明白的孩子。”方氏不冷不热地夸赞了一句,便转头看向简莹,见她头上光秃秃的,嗔道,“你在自家人跟前散漫一些就罢了,怎的在客人面前也这样妆容不整的?
不知道的,还当我们王府如何苛待你了呢!”
“哪有,母妃最疼我了。”简莹笑嘻嘻地道,“我早上还戴着母妃送我的那套水头极好的碧玉头面呢,姐姐瞧见了说喜欢。我就送给她了。说着话忘记了,就没再寻了旁的替换。”
简兰见简莹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一支灰扑扑的碧玉簪说成一整水头极好的碧玉头面,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感觉满屋子的人都盯着她看,好像她是上门来抢东西的强盗一样,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简莹算计了。
怪道这小贱人先前那般大方,上赶子送东西给她,原来跟这儿等着她呢。
偏那贱人宣称是济安王妃送的,她若拿出那根簪子来辩解说只有这么一根不值钱的玩意儿,人家未必肯信。到时候她既拆了自家姐妹的台。又打了方氏的脸。正事还没办,就把满王府的人都得罪光了。
其实她想拿也拿不出,走到门口的时候,朵儿那小丫头就被晓笳寻着由头悄悄拦下了。根本没有跟着进来。
心神转动之间,赶忙笑道:“我不过随口夸了一句,谁知妹妹认了真,非要送我不可。我若知道是王妃送给妹妹的,说什么也不能要,回头我便还给妹妹吧。”
“简小姐太客气了。”方氏微微笑道。“我给了她便是她的东西,她要如何处置都随她喜欢。她既送了你,就是她做妹妹的一片心意,你踏踏实实地收下就是。”
说完转向简莹,“我记得我那里还有一套碧玉头面,回头我叫人找出来给你送过去。”
“多谢母妃。”简莹笑嘻嘻地道,“不用了,我不能将两套都占了不是?那一套您还是留给汐儿妹妹当嫁妆吧。”
“是啊,哪儿让王妃一再破费?”简兰识趣地接起话茬,“我原想用头上这一套跟妹妹的换的,怕妹妹不喜欢……”
“我喜欢。”简莹抢着道。
简兰没想到她这样厚颜无耻,脸色一僵,忙又挤出一丝笑来,作势嗔道:“妹妹怎不早说?亏得我还费了一番脑筋琢磨你喜欢什么样儿的,打算回去找一套款式新颖的给你送过来。”
简莹朝她嫣然一笑,“本来没想要的,这不是不想母妃破费吗?”
方氏冷眼旁观,见她们姐妹你来我往,看似亲密,实则疏离。一个处处张扬,想压过妹妹一头;一个不知设了什么圈套,当着她的面儿算计姐姐。
虽然被简莹利用,心下有些不快,可把这两个人搁在一块儿,她当然是要偏着自家儿媳妇的,眼见简兰脸上的笑就要掉地上了,便接茬打趣道:“瞧瞧,瞧瞧,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宁愿掏姐姐的箱子底儿,也要替我这做婆婆的省着。
我们周家有福啊,娶了这么一个胳膊肘往里拐的儿媳妇!”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只有齐庶妃撇着嘴嘀咕,“半斤换八两,省下什么了?”
她随时随地跟人唱反调,别人都已经习惯了,听见也只装听不见。
简兰却觉这话分外刺耳,恨不能跳起来扯着齐庶妃的衣领喊几嗓子,一支破玉簪换了她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哪里是半斤换八两?分明是白抢。
强压着火气说笑几句,便将话题转到周沁身上去,“……多日不见,三小姐出落得愈发标志了呢,可曾许了人家?”
此言一出,厅里立时安静下来。
周沁与滕家少爷退亲之后,婚事迟迟没有着落,已经成了济安王府的一块心病,这事儿整个济南府的人都知道。女眷们也只私下里打听议论一下,当着济安王府诸位的面儿,都是避而不谈的。
像她这样直眉楞眼问出来的,实在少见。
周沁脸上红了一红,还是大大方方地答道:“还没呢,多谢姐姐关心。”
简兰问那话不过是为了铺垫,说完便转向方氏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年纪家世都跟三小姐相配,只是不知道王妃是否中意……”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早就猜出她此行目的不单纯,却也没料到她是来给周沁说媒的,不由眸色微沉。
其他人也颇感意外,一瞬的寂静之后,周沁红着脸跑了出去。
齐庶妃喜出望外,脱口问道:“是哪家的公子?”
方氏瞪了齐庶妃一眼,吩咐周汐道:“去寻你三姐姐玩吧。”
周汐知道这样的场合她一个小姑娘不好留下,站起来朝众人福了一福,便提着裙子去追周沁。
待她出了门,方氏才又看向简兰,“不知简小姐说的是哪一位?”
简兰抿嘴一笑,“不是别人,正是我干爹的嫡亲哥哥——齐二老爷家排行第四的那位公子。”
方氏一听说是泰远侯府的人就先有三分不快,又听说是是齐二老爷家的四公子,脸色便沉了下来,“如果我没记错,那位齐四少爷已经娶亲了吧?”
“前头是娶过一个,成亲不到一年就没了的。”简兰见方氏脸色不好看,生怕她一口回绝了,语气急促地解释道,“没有孩子,也没有妾室,房里只有一个不甚得宠的通房丫头,随时可以打发了。
四少爷中过秀才,因要为前头那位守制,没有参加秋闱大考。如今守制期满,想要再娶。因府上三小姐贤良淑德,品貌出众,十分倾慕,是以托我帮着问一问。
若府上不嫌弃,自当三媒六聘,大礼相迎!”
起初意识到人家要聘周沁作填房,齐庶妃还满心不乐意。听说没有孩子没有妾室,又有功名在身,便有些动心,眼巴巴地看着方氏。
方氏对她投过来的目光视而不见,一巴掌拍在小几上,“老二媳妇,你可知错?”
简莹赶忙站起来,“儿媳愚钝,不知错在哪里。还请母妃训示。”
“你不知错在哪里?”方氏冷哼一声道,“我们家的女儿一向安分守己,从不做逾矩越礼之事。
你与你三妹妹素来亲厚,为何不时时提醒她。叫她谨言慎行?什么贤良淑德,品貌出众,十分倾慕,放在一个尚未出阁女儿的身上,你觉得妥当吗?
知道的。明白这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王府的女儿言行有失,多么不知检点呢。
婚姻大事,当从父母之命。若有意结亲,合该叫家中长辈正儿八经地请了媒人上门提亲,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堂堂正正的,对彼此也是一种尊重。
托人请问的事情不是没有,哪一个不要顾忌女儿家的清誉。私下里悄悄透个口风就罢了?像这样当着一家老小的面儿贸贸然请问的,实是少见。
还有,我济安王府的女儿便是退过一两回亲,也不至于低贱到给人做填房的地步。”
这话虽是对着简莹说的,可任谁都听得出来,她真正发作的人是谁。
简兰脸上火辣辣的,就像被人接连扇了几个大耳光一样。
方氏训斥完毕,脸上的怒色随之敛去,转目朝简兰淡淡一笑,“家中小辈不省心。让简小姐见笑了。我身子有些不舒坦,就先失陪了。
老二媳妇,替我好生招待你姐姐。”
说罢不等简莹回话,便站起身来。扶着张妈的手臂径直回里间去了。
白侧妃和文庶妃也各自寻了个由头,结伴离开。只有齐庶妃表情愣愣,还搞不清楚状况。
简莹也无暇理会她,冷冷地看了简兰一眼,“姐姐还是随我去采蓝院说话吧。”
简兰原当周沁跟那已经没落的滕家退过亲,名声有污。年纪又大了,以齐家二房四少爷的条件,聘来做填房绰绰有余,她跑这一趟必是两头讨好的美差。
怎么也没想到方氏竟是这般反应,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儿叫她碰了一鼻子的灰。
她事先没有告诉简莹,就是怕简莹从中阻挠,坏她好事。如今好事变坏事,她自知理亏,哪里肯送上门去被简莹嘲笑报复?出了菁莪院,便推说简家还在等她回去赴宴,忙忙告辞了。
简莹也不强留,叫晓笳送她们主仆出门。
雪琴气不过,“她惹出乱子来,自个儿拍拍屁股走了干净。叫二少夫人白白挨了一顿训斥不说,还要替她收拾烂摊子,这也太气人了吧?
二少夫人,难不成就这样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简莹弯起唇角,“她还欠我一套红宝石头面呢。”
说完看了云筝一眼,“你回去挑几样礼物,代我去简府走一趟。到了简府该见谁,该说什么话,你心里应当有数吧?”
“奴婢明白。”云筝含笑应道,“奴婢马上就去。”
“把彩屏带上,你不好说的话,叫她帮你说。”简莹又吩咐道。
云筝应了声“是”,自去办事。
雪琴有些吃味,“二少夫人,您为什么不叫奴婢去?奴婢比云筝知道得多,去了更好说话儿不是吗?”
“正因为你知道得多,顾虑也多,去了才不好说话。”简莹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还是陪我回去见母妃吧。”
雪琴仔细想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她知道那位兰姑娘才是真正的简六小姐,在简家几位太太的跟前,总要顾念几分简老夫人的面子和情分,不好把话说得太重。
想通了便不纠结,上前扶住简莹,“二少夫人,小心门槛儿。”
方氏见简莹去而复返,作势沉下脸,“你还好意思回来?”
简莹道了个万福,堆着笑脸凑到她跟前,很狗腿地帮她捏着肩膀,“母妃大人消消气,我姐姐受人之托,也是头一回帮人牵红线,没什么经验,不懂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您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呢?”
方氏脸色缓和下来,扭头瞪她一眼,“我是那种跟晚辈计较的人吗?我是气你,说亲这样的大事,你为何不提前跟我透个口风?”
简莹道一声“冤枉”,“母妃看我像是那种不懂事儿的人吗?我姐姐开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做媒来的。
您不也知道吗?我跟三妹妹最是要好,哪儿舍得叫三妹妹给人做填房?我要是知道我姐姐是来给人说亲的,对方还是个要续娶的,一早就劝她打消念头了,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到母妃跟前张这个口。
我姐姐这一回做得实在不妥当,我这个做妹妹都不好意思替她辩解。
不管怎么说,人都是我引来的,这里头有我一半儿的错,我代表我自己和我姐姐给您赔罪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方氏自认还是很了解简莹的,从她当时的表情看也知她事先被蒙在鼓里。若非看不惯简兰的作为,也不会当着简兰的面发作了。
见她两手抱拳一揖到地,便憋不住笑了,“瞧瞧,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样没有正形。”
简莹也想有正形,可她舍不得蹂~躏自己那两只膝盖下跪磕头,只能没正形了。反正眼前这人是她婆婆,她就当彩衣娱亲了。
说笑几句,方氏忍不住摇头叹息,“不是我要说你娘家姐姐的坏话,那位小姐说话行事与你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枉费你母亲将她带在身边悉心调~教了那许多日子。
但愿经了今日的事,她能有所反省,若不然往后有她吃亏的时候。
真要说起来,也怪不得她,回简家没几两个月就嫁出去了,十几年养成的脾气性情岂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扳过来的?不像你,自小养在简老夫人身边,有福气得她亲自指点教诲。”
简莹面上一本正经地应“是”,腹内憋笑几乎憋出内伤。
若简兰听到方氏这番话,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若方氏知道“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的那一个才是正经养在简老夫人膝下十几年的主儿,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边跟方氏说开了,又去甘棠楼寻周沁说话。
周沁刚刚打发走了聒噪不休的齐庶妃,见到简莹就忍不住抱怨,“我娘当真是得了失心疯了,居然让我去给人家当填房。”
“三妹妹,对不起啊。”简莹上前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歉,“我不知道我姐姐……”
“二嫂。”不等她把话说完,周沁就打断她道,“二嫂对我怎样,我心里还不清楚吗?咱们两个之间。就不用解释来解释去了。
我确实没有许配人家嘛,还不许别人上门提亲了?你姐姐也是好意,不合适咱就不应,何必搞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
简莹微笑起来。拿手指点了点头她的脑门,“刚才是谁心里不痛快,冲我嚷嚷说你娘得了失心疯来着?”
提到齐庶妃,周沁刚刚放晴的脸色又笼上阴云,“若是人好。填房也不是做不得。
可我们济安王府跟泰远侯府一向没什么来往,那位齐四少爷若是个好的,在泰安本地寻一个家世样貌差不多的续弦就是了,何必隔着百十里求到我们家门上来?
说什么为给前头那位守制才没能参加秋闱大考,否则早就中了举人,再使把劲儿还能挣个状元回来?给妻子守制不过说得好听,有几个男人能真正守满一年的?我看他那秀才的头衔也掺着水分呢,借着亡妻的名头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最可气的是,我娘居然说前头那位肯定留下不少嫁妆,我嫁过去就都是我的……
王府短了我嫁妆是怎的?再说我是那种贪图钱财的人吗?”
她越说越气。照着褥垫狠拍了几下。
简莹记得简兰并没有说过什么举人状元之类的话,定是齐庶妃为了说服女儿添油加醋了。她早就知道齐庶妃是个糊涂的,没想到齐庶妃连怂恿女儿占死人嫁妆的话都说得出来,对这个人已经彻底无语了。
简兰不会无缘无故替人牵线做媒,多半是想利用这桩亲事来达成自己某一个或者某几个不可告人的目的。红线那头拴着的人是好是坏暂且不论,只是牵线人别有用心这一条,就给了她足够的理由去阻挠这门亲事。
虽然她不知道简兰达成的目的是否跟她有关,可不管怎样,她都不会拿周沁的终身幸福去冒险。
好在府里只齐庶妃一个是糊涂的,方氏这嫡母对庶女很负责。周沁自个儿也看得很清楚,知道那位齐四少爷并非良配,倒叫她省了许多的事。
不过简兰想要通过给周沁说亲达成什么样的目的,还是叫人查一查的好。知己知彼。方能有备无患嘛。
简家今日要回婆家的姑娘不止简兰一个,二房的三姑娘简菱和三房的五姑娘简萱都在娘家住了一晚,也都打算吃过中饭之后离开。简家老爷、少爷同几位姑爷在前院喝酒,几位太太、姑娘和未出阁的小姐都聚在青霭院。
女眷们刚刚入席坐定,就听人禀报说六姑娘遣人来了。
因简莹素来礼数周全,简二太太猜到是来给几位姑娘添仪赠礼的。赶忙吩咐将人叫进来说话。
云筝领着彩屏给众人见了礼,便含笑说道:“二少夫人原想亲自过来的,然身子有些不适,出不得门,便打发奴婢过来赔个不是,送上仪礼,劳请各位姑娘给亲家太太小姐代一声好。”
简菱和简萱先说了几句“六妹妹客气了”之类的客套话,又关心起简莹的身子来,“六妹妹哪里不舒服?可看过大夫了?”
“我们家二少夫人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被王妃罚了闭门思过。”彩屏嘴快地接起话茬。
“彩屏,不许胡说。”云筝轻声呵斥了一句,又朝众人福了一福,“她小孩子家不会说话,还请太太和姑娘们莫要见怪。”
简菱是个直爽的脾气,不比别人藏得住情绪,心下好奇,便直接问了出来,“王妃为何要罚六妹妹闭门思过?可是六妹妹做错了什么事?”
简兰刚离开王府没多久,并不知道简莹被方氏禁足的事。瞧着那两个丫头一唱一和,感觉像是简莹派来跟她算后账的,忙抢过话头,“这是人家婆媳之间的家事,三姐姐快别问了,免得六妹妹难堪。”
大房的大姑娘、二姑娘都在京城,济南府这边就属简菱最大,在娘家说一不二惯了的,哪里会把一个半路认回来的庶妹放在眼里?
听了这话连眼风都没往简兰那边扫一下,只盯着彩屏笑道:“你说,六妹妹出什么事了?若她受了委屈,我这当姐姐的也好替她撑腰。”
彩屏来的时候被云筝嘱咐过了,就怕没人问她。有人搭茬,哪里还会客气?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把简兰越过简莹跟方氏提亲,方氏训斥了简莹,又罚了简莹闭门思过的事情全都说了。
简菱听完冷笑一声,“我就说嘛,六妹妹再聪慧不过的一个人儿,怎会大正月里惹婆婆生气,被罚了闭门思过?闹了半天,是兰妹妹惹的祸。
怪不得不叫我问呢,原来不是怕六妹妹难堪,是怕自己难堪呐!”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兰一张脸涨得通红,心中暗恨简莹不依不饶。
她已经在方氏那里碰了钉子,那门亲事注定不成了,何必追上门来寻她麻烦?果真不负寡~妇生的贱名,没有一分度量,上不得台盘。
去济安王府帮人说亲这样大的事情,从昨天到现在,女儿居然连一个字都没有跟自己透露过。简四太太惊讶之余,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听简菱挤兑简兰,忙将那份失落按下,跳出来替女儿说话,“一家有女百家求,被人求娶又不是什么坏事,兰儿帮忙捎个口信怎么了?济安王妃未免也太……”
“四弟妹。”简二太太听她越说越激愤,唯恐她露出什么破绽,立时出声喝止,“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简四太太一脸不服,“我……”
“四弟妹。”简二太太拔高了声音,截住简四太太的话头,转向云筝和彩屏,和颜悦色地道,“辛苦你们跑这一趟了,你们回去告诉六丫头,叫她好好将养身子,莫操心旁的事。”
云筝应了声“是”,“那奴婢就不打扰太太和姑娘们用饭了,先行告退。”
彩屏随着她道了个万福,却站着不动,盯着简兰欲言又止的样子。
简二太太眉头微蹙,“你还有什么事吗?”
“回二太太的话,奴婢是想问问兰姑娘,要不要奴婢顺便把那副头面带回去给我们二少夫人,也省得兰姑娘再叫人跑一趟腿儿了。”彩屏笑容可掬地道。
“什么头面?”简二太太疑惑地看向简兰。
“就是兰姑娘去王府的时候戴着的那套头面。”不等简兰说话,彩屏便抢着答道,“兰姑娘瞧中了我们家二少夫人戴着的一副碧玉头面,说是要用自己那副跟我们家二少夫人换的……”
云筝抢上来堵住彩屏的嘴,一脸歉意地道:“这丫头开玩笑的,二太太,兰姑娘,你们千万别当真。”
按着彩屏道了个万福,便拉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训斥道:“二少夫人原本就是要把那副头面是送给兰姑娘的,答应跟兰姑娘换不过是客套话罢了,偏你这傻丫头听不出来,居然当面跟人家讨要起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二少夫人多么小气,连一副头面都舍不得送给自家姐妹呢。
是你说府里待着憋闷,我才好心带你出来办事的,可你怎就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呢?净给二少夫人脸上抹黑,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说是小声。可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简菱冷声嗤笑道:“上门一趟,给六妹妹惹出一堆麻烦不说,还白饶了人家一副头面,兰妹妹当真好本事。
我记得简家给你的嫁妆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少,这才嫁过去短短三个月,你就已经穷到要去别人家打秋风的地步了吗?
见过眼皮子浅的,没见过浅成这样的,真是丢光了我们简家女儿的脸!”
简兰气得浑身血液倒流,脸色红了白,白了又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朵儿见自家主子被人欺负成这样,忍不住站了出来,“她们胡说,我们家姑娘根本就没见着什么碧玉头面。我们去的时候,那位二少夫人头上只戴着一根簪子。
我们姑娘夸了一句,二少夫人非要送给我们姑娘,我们姑娘说不要都不行。
你们看,就是这根簪子。”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那枚灰扑扑的玉簪,捧在手里给大家看。
简菱朝自己的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丫头赶忙迈着小碎步上前,将那簪子拿了过来。
简菱接过那簪子只看了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朵儿,“你是说。我们简家的六小姐,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待客的时候头上只戴了这样一件五十文能买两支的破烂货?”
说着脸色陡然一沉,将那支簪甩出去,“好个狗胆包天的奴才,居然敢如此诋毁侮辱我们简家的女儿!”
那只簪子从朵儿脑门上弹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截。
朵儿慌了,“扑通”一声跪下,“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够了。”简二太太看不下去了,厉声喝道,“不就是一副头面吗,争来争去的不嫌丢人?”
又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你也是,越大越没规矩。我和你三婶、四婶都在这儿,哪里就轮到你来呼喝教训了?看样子我真是把你给惯坏了!”
简菱也不恼,把嘴撇了一撇,“看不惯还许人家说几句了?”
“闭嘴。”简二太太喝住她,扫了简兰一眼,“兰丫头,你跟我过来。”
说罢站起身来,见简四太太跟着站了起来,又道,“四弟妹不必跟来,我跟兰丫头单独说几句。”
简四太太不放心,“二嫂……”
简三太太赶忙拉住她,“四弟妹,你安心坐着吧,二嫂心里有数呢!”
简四太太见简菱和简萱几个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关心外露,太偏着简兰了,只能坐回去,强按着心头的忐忑,由着简兰随简二太太去了。
简二太太带着简兰进了正房,一坐到罗汉床上,便抄起小几的一枚茶盏,重重摔在简兰脚下,“你何时做起媒婆的营生了?怎不跟我和你母亲说一声,我们也好帮你多拉几单生意?”
简兰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乱飞的瓷片,心神略定,便急声地辩解,“侄女儿也是受人所托……”
“受人所托?”简二太太冷笑一声,“你是没长脑子还是不懂人情世故?受人所托,也要先比对比对,看看两下里配不般配。
连我都知道那位四少爷是个庶出的,你当济安王府的人白长了眼睛和耳朵,不会打听是怎的?”
简兰犹自不服气,“庶出的又怎样?那位三小姐不也是庶出的吗?”
“庶出的跟庶出的能一样吗?”简二太太拿手拍着桌子,“济安王府是什么样的人家儿?齐家二房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齐二老爷软弱无能,这么多年连一份家业都没有挣下来,满府上下百十张嘴只靠着泰远侯的接济过日子。
那位四少爷没什么本事,又是庶出,前头还娶过一个,这般拿不出手的人你也敢帮他到济安王府说亲去,还想让人家娇娇贵贵的女儿给他做填房?
人家没有当场把你打出来,那是给我们简家和六丫头面子。”
简兰咬了咬嘴唇,委屈地道:“我只想着成就一桩姻缘是好事,就没考虑那么多,哪知道好心办了坏事?”
简二太太目光凌厉地盯着她,“你当真是好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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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兰被她看得心头发慌,眼神躲闪着,“二伯母这话是什么意思?侄女儿当然是好心。”
“既是好心,为何不说与我和母亲知道?”简二太太声音又沉了两分。
简兰眼圈泛红,哽咽地道:“齐家伯母说是相中了济安王府的三小姐,拜托我回娘家的时候帮着问一问那头的意思。我嫁过去才几个月,又在泰远侯府寄居,哪里好意思拒绝?
说实话,齐家伯母看中的若是别人,我也不会答应得那般痛快。
以前我不懂事,跟那……妹妹闹得很不愉快,让二伯母和我母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回头想想,真是不孝。
我寻思着若是能促成这桩婚事,齐家与济安王府成了姻亲,那位三小姐又与妹妹十分亲近,我也能通过她跟妹妹多些来往。
千不好万不好,总是同一个爹生的,哪能一辈子把彼此当成路人呢?
我怕我说出要去济安王府提亲,二伯母和母亲会多想,打算等事成了再告诉你们的。哪想到,哪想到……还是叫妹妹和二伯母误会了。”
说着挤出两行眼泪来,“除去与妹妹交好的那点子私心,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帮人捎个口信罢了。至于成与不成,那都是他们两家儿的事,侄女儿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早知三下里不讨好,我还不如拼着得罪齐家伯母那一头,打一开始就推了这倒霉的差事呢!”
简二太太心知她说的不尽是实话,未免她日后惹出什么乱子来,有必要借此机会好好敲打她一下,于是冷着脸道:“你已出嫁,按理来说,我该拿你当客,不好再训斥于你。
然你终归还是简家的女儿,一言一行都关系到简家的声誉,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说明白的。
我简家的女儿不做拉纤说媒这样的事。日后再有人拜托你说亲捎信,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了,也当及时告诉婆家与娘家的长辈。若像今日这般自作主张。冒然行事,被人打将出去,你丢脸事小,拖累了我们简家的名声事大。
还有,你和那丫头的身份已然定了。且各自嫁了人,还是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吧。莫不知足,去琢磨那些不该琢磨的事情。否则日后出了什么事,休怪娘家无情,不肯帮扶于你。”
每听一句,简兰捏着帕子的手就攥紧一分,几欲将那层薄薄的丝帛捻出洞来。
简二太太目光停留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字字着重地问道:“我的意思,你可听懂了?”
“是。”简兰眼睫低垂,恭顺地答道。
简二太太并未看到她埋藏在眼底的恨意。对她的态度尚算满意,脸色缓和下来,“今日的事,我相信你是出于好心。
你和那丫头虽是同一个父亲所生,却不曾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你们之间不曾见面就发生了许多事情,注定不能像别的姐妹那样亲密相处。
你还是不要做那些多余的事了,各过各的日子吧。
还有那副头面,你赶紧给她送过去。”
提及那副头面,想起那根粉身碎骨的簪子。简兰愈发恨得牙根痒痒。
拿着几十文的东西讹诈不说,还理直气壮地追上门来讨要。她活了十几年,就没见过这样卑鄙,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她倒是不在乎一副头面。可就这样交出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二伯母,朵儿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没瞧见什么碧玉头面……”
“我知道。”简二太太的表情两分恼怒三分好笑,余下的五分全是无奈。“谁让你去招惹她的?
再说,今天这事儿,确是你做得不够妥当,连累她被罚,你送她些东西赔礼道歉也是应当的。不过是一副头面,给了她吧,我另外寻一套差不多的给你插戴就是。”
简兰不敢违逆简二太太的意思,只得忍辱负重地应下。
简二太太又叫人以简家和简兰的名义,各备了三份礼,连同那副头面一并送到济安王府。一份给方氏致歉,一份给周沁赔礼,另外一份自然是用来安抚吃连累受罚的的简莹。
简莹接到那副头面,看也不看就扔给云筝,“你们拿去分了吧。”
“这是一整套,分了怪可惜的,还是奴婢帮您收起来吧。”云筝抱着盒子笑道,“您拿别的赏我们也是一样的。”
简莹因那是简兰戴过的,心里多少有点儿膈应。转念一想,等周沁成亲的时候给她添妆也好,便挥了挥手,“那就留着,去开了我的妆盒,每人捡喜欢的挑一样吧。
云筝和彩屏有功,可以每人挑两样。”
丫头们已经习惯了她的行事,并不虚礼客套,道了谢,便欢呼着去挑首饰,姜妈和房妈也每人得了一样。
姜妈选了一副红珊瑚的耳坠子,回头就给了自己的小孙女儿。
按照济南府这边的风俗,借了钱和东西要在过年之前还给人家,不能把债带到明年去,借人也是一样的。
是以腊月二十那天,方依云便把从简家借去传授针法的几个丫头送回去了,霍金蓉则被周沁“看中”,以继续学习双十字针法为由,从中讨了来,收在甘棠楼做了一个二等丫头。
简四太太唯恐霍大年不还银子,一味装糊涂,不肯交出姜妈和霍金蓉、霍金文姐弟两个的卖身契。简莹也不急着去要,反正人在她手里,那几张纸对姜妈一家构不成什么威胁。
周漱和高太医花了几天的时间诊断研究,已经把羽哥儿的病症基本上摸清了。苦于没有治疗的药方,只能施针服药,暂且压制。
羽哥儿并不知道自己得了要命的病,因跟同窗约好,过了正月十五就赴京赶考,在王府住到正月初六就待不住了,非要回家准备行装不可。
周漱怕引起他的怀疑,不好一再阻拦,便细细嘱咐了他一些注意事项,放了他走。原打算慢慢想法子,说服他放弃赶考。谁知初十那天一大早,黎府就派人来请高太医和周漱过府,说是羽哥儿又晕倒了。
周漱黎府待了一天一夜,才顶着两只大大黑眼圈和一下巴青须须的胡茬回来,见到简莹第一句话就说:“瞒不住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在同龄人中,羽哥儿算不得十分聪慧。若论勤奋,却是数一数二的。
受老太妃的影响,周清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羽哥儿一出生,她就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偏羽哥儿开智较晚,一岁半才会说话,两岁多了还不会走路。启蒙读书之后,进步也比别人要慢一些。
为了让儿子不落于人后,她时常拿了“勤能补拙”四个字来敲打羽哥儿,对他管教不是一般的严格。
别人家的男孩长到十四五岁,房里总要放上一两个美貌的丫头,以为暖床通人事之用。羽哥儿长到七岁以后,房里别说是丫头,连婆子都没一个。身边跟着的书童小厮俱是少年老成的,与“清秀”、“俊美”这类字眼儿完全沾不上边儿。
在周清的严防死守之下,羽哥儿根本没有自我发展的余地,只能遵照母亲画好的模本,成为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乖宝。
在王府养病那几日,因周漱和高太医都说他不宜劳累,拘着不让看书,他为自己虚度光阴深感不安,回去之后便将医嘱丢到脑后,五更起三更歇,加倍苦读。
初九那天黎家宴请府学先生,叫他出去陪酒。他推辞不过,多吃了两杯。晚饭之前还好好的,吃完晚饭之后就感觉不适,身上阵冷阵热,四肢关节酸痒胀痛,脑袋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他只当饮的酒起了后劲,喝下一碗解酒汤,就着浓茶照例读书到三更。哪知睡下没多久就发起高烧,等守夜的小厮听到他的说胡话的声音进屋查看,已是不省人事了。
周清和黎明鹤得了信儿,急忙派人将黎府长聘的大夫请了来。
那大夫看到羽哥儿粗肿得跟红萝卜一样的胳膊腿儿,惊觉自己先前误诊了,吓出一声的冷汗。问了问,得知先前被高太医诊治过,方如释重负。忙说自己无能,治不了这病,叫黎家赶快请了高太医过来。
周漱和高太医赶过去的时候,羽哥儿整个人烧得跟红炭一样。捂着三床厚被,却连一滴汗都没有出。
这一天一夜里,体温降了升,升了又降,数次反复。师徒不眠不休地尝试了许多种法子。才将病情险险地遏制住了。
简莹听周漱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表情跟他一样凝重,“这么说,大姐和大姐夫都知道羽哥儿得的是什么病了?”
“嗯。”周漱点了点头,“羽哥儿这一回发病来势汹汹,症状太过明显,先前给他看病的大夫已经瞧出那是一种罕见的骨骼疾病,我们想隐瞒也隐瞒不下去。
而且高太医怀疑病源在黎家,就把什么都说了,让大姐夫去查一查。黎家可有人曾经患过类似的病症。”
简莹知道病根必不在黎家,也不多此一举去问黎明鹤调查的结果,转而问道:“你不是派人去曲阜摸孟家的底了吗?摸到什么了没有?”
“暂时还没有。”周漱用大拇指揉了揉因缺眠和长时间皱眉而胀痛的眉心,“羽哥儿的病情已经耽搁不得了,我在考虑,要不要将病根可能在孟家的事情说出来……”
简莹明白他的为难之处。
小四少爷已经出现病症了,随时都有可能像羽哥儿一样发病。一旦将小四跟孟家联系起来,方氏和周瀚的私情就遮不住了,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不说,由着高太医和黎家胡乱摸索。难免会误了羽哥儿的病情,毁了一个前途大好的少年。
说还是不说,这的确是个问题。
她想了半晌,建议道:“要不你悄悄告诉高太医。跟他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吧。
眼下救人要紧,万一羽哥儿有个三长两短,你却没有尽力,岂不要良心不安一辈子?
就算你现在不说,等小四发病了,这个秘密也未必保得住。我们能想到孟家。别人就想不到了?想到孟家,距离识破王妃和你哥的奸~情还能有多远?
这跟大禹治水是一个道理,堵不如疏。还是趁早说出来,再想辙应付可能的发生的情况为好。”
周漱深深地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师徒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而且……我总觉得高太医是知情的。”
简莹怔了一下,恍然大悟,如果高太医不知道小四不是济安王亲生,就会百分之百认定这病的病根在周家,又怎会怀疑到黎家头上去?
“那你就更应该跟他谈谈了。”
周漱拧着眉头出了一阵子神,又叹息一声,“罢了,我先去睡一会儿,稍后再去寻了高太医说话吧。”
简莹见他满脸疲惫,难得做一回贤妻,亲自帮他端水洗帕。待他睡下,又亲自吩咐小厨房熬一锅老母鸡汤,打算等他醒了给他好好补一补。
周漱心里有事,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又起来了。洗漱净面,收拾停当便往茗园而来。得知高太医还睡着,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松。
走进书房翻开一本医书,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索性弃了书,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说是养神,脑子里却是一刻不得闲,一忽儿琢磨着圆骨病的治疗方法,一忽儿又犯愁要怎样跟高太医开口。乱七八糟地思虑了半个多时辰,翠峰进门禀报,说是高太医醒了。
他深吸了两口气,念叨一声“罢了”,按下乱糟糟的心绪,径直到高太医房里来。
高太医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挥手将侍立在旁的药童打发下去,蔼声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是。”周漱下定决心地抬起眼来,对上他的视线,“我怀疑圆骨病的病源出自孟家。”
“孟家?”高太医表情微怔。
周漱用力一点头,“是,曲阜孟家,也就是我大姐的外祖家。”
高太医将羽哥儿和周润联系起来想一想,个中端倪已洞悉了七八分,再看一看周漱涨红的脸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从发现周润得了圆骨病,他不止一次地猜测过周润的生父是谁,可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人就在济安王府。后母继子,人伦大忌,这个事实当真令人惊骇。
得亏他混过宫廷,各种阴私丑事听多见多了,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尚能将那份震惊藏在皮表之下。
低头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周漱,“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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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把话说出来,周漱感觉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被移开,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因高太医没有仔细追问,免去了他进一步解释的难堪,心下倒有几分感激,再开口,语气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恭敬,“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才好,所以想跟您商量一下。”
高太医了然地点了点头,“救命如救火,若不是黎家少爷的病实在耽搁不得了,我也不会向大姑奶奶和大姑爷说出圆骨病乃是家族遗传症的事实。
唯今之计,我们只能先顾着黎家少爷了。
我会告诉大姑奶奶和大姑爷,此病有可能源自父母双方的亲族,引导他们各自往亲族之中广为打听。
至于四少爷,他病情尚不严重,若无意外,一时半会儿还发不了病,能隐瞒就尽量隐瞒吧。
不过除你我之外,还有一个人必须知情,也是时候告诉她了。”
“您是说母妃?”周漱脸色变了一变,“可这……这要如何告诉?”
高太医扫了他一眼,“你身为人子,怎好出面?自然是老夫去说。
王妃是聪明人,我只需稍加提点,她就会明白的。”
说完伸手在周漱肩上按了一按,“难为你了!”
周漱愈发羞愧,“您慈心仁举,千里迢迢前来传授医术于我,我却将您卷入这种事情之中,实在抱歉。”
“身为医者,当以患者为先,既要医治身体上的病,也要医治心里头的病。”高太医微微一笑,“行医本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这都不算什么。”
顿了一顿,又道,“我原打算教满一年,领你入门之后,便回家养老。如今遇到这样一种病症。尚未找到治疗良方,我便是回去也无法安心养老。
你可介意我再在府上叨扰个一年半载的?”
周漱喜出望外,“当然不介意,莫说一年半载。我巴不得您在我这里住上十年八年。
这一年里,我当真受益良多。跟您学得越多,我越是感觉自己所知太少。我如今连诊脉一项尚且不够纯熟,如何舍得把您这样的良师放走?
再说您若是走了,我一个人该如何应对这些状况?
就算您今日不提。我也打算死缠烂打把您留下的。
您只管安心住在这里,您若思念家人,我立刻派人去您的家乡把两位师兄和他们的家眷接过来……”
“不用不用。”高太医笑着摆了摆手,“年前他们就捎信说要来看我,我嫌他们闹得慌,没准他们过来。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他们过得好,我还有什么可挂念的?
等我回去了,多的是时间跟他们团聚,不差这一年半载的。何必叫他们来回折腾?”
周漱因为高太医愿意留下,先前郁闷一扫而光,连连点头,“您说得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您住在我这里也是一样的,我会替两位师兄好好照顾您的。”
正说着,简莹打发晓笳来送鸡汤。师徒两个便按下话头,对坐喝汤。
趁他们喝汤的工夫,晓笳自去寻了辉白学习理账。
辉白似乎早就料到她今日会过来。点了几个火盆,将屋子烘得暖暖的,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零嘴儿。
晓笳每常过来,早就习惯了他这种默默无闻的体贴。压根没有往男女之情上头去想,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顺手拿起一枚杏脯塞进嘴里,“开始吧。”
辉白对她笑一笑,将事先准备好的账册递过来,“这是一本假账。你来找找其中的漏洞。”
高太医下午又去了黎家一趟,将遗传病可能来自父母双方亲族的话对周清和黎明鹤说了。
黎明鹤在黎家没有查到类似的病症,便通过黎夫人去外祖家查问。
周清当场问过周漱,得知周家目前没有人得过此种病症,族志之中亦无记载,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孟家。
当即杀进王府,找到孟馨娘,向她描述了羽哥儿的病症,直截了当地问她孟家可有人得过这种病症。
孟馨娘乍然得知羽哥儿年纪轻轻竟得那样要命的病,着实受惊不小,连话都说不出,白着脸一个劲儿地摇头。
周清急得眼睛都红了,一把抓住她的肩头,“你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
这可不光关系到我家羽哥儿一个人的命,高太医说这病是一辈传一辈的,若真是从孟家传下来的,我们家婉姐儿,珊姐儿,你们谈哥儿,真姐儿,还有他们将来生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有可能得这种病。
你再想想,仔细想想……”
孟馨娘听说自家孩子有得病的风险,也有些慌神,两手按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强迫自己将娘家的人逐个捋了一遍,并不记得哪个得过类似的病,甚至都没听说过。
周清关心则乱,没从她这里打听出什么,便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丈夫那头,跟来时一样匆匆地走了。
等她离开,孟馨娘一个人冷静下来想了想,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叔父家那个夭折的堂弟,越想越不安,赶忙叫人将谈哥儿和真姐儿带过来。烘热了屋子,把两个孩子脱得精光,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没摸出什么毛病,这才安心了一些。
送走了两个孩子,犹自耿耿于怀,又将祝显家的叫了来,跟她打听,“你从小就长在孟家,可听说过我们家有谁得过骨头会变圆的病?”
祝显家的一开始没听懂,等她细细解释了,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世子妃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您还记得大房二老爷家的熏姑娘吗?”
孟馨娘蹙眉想了半晌,才想起那位名叫熏娘堂姐,眉眼一动,“难不成熏姐姐得了圆骨病?不对啊,我记得她好像是因为难产没的……”
“不是熏姑娘。”祝显家的往前凑了凑,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您那个时候年纪还小,可能不记得了,我倒是记得真真的。
熏姑娘怀头一胎到了日子,生了两天两夜没有生下来,熏姑娘的婆家派人来送信儿,咱们家太太就陪着大房的二太太一道赶了过去。后来熏姑娘生下一个死胎,自个儿也没撑住,紧跟着去了。
我姐姐是太太身边儿的大丫头,当时也随着太太去了的,回来之后就得了一场大病。我在门外偷听到她和我娘说悄悄话,说什么熏姑娘怀的是个怪胎,胳膊腿儿圆圆的,长得跟尿泡一样,一碰就破,流出又腥又臭的黑水来……”
孟馨娘“啊”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半晌放开手,颤着嘴唇问道:“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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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怎么不真?我姐姐就是瞧见那个怪胎吓病的。”祝显家的一面说一面瞄了瞄孟馨娘血色褪尽的脸,“不过世子妃,您怎的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孟馨娘不答这话,神色凝重地想着心事。许久才回了神,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抬眼看着祝显家的,“你回曲阜一趟……
我记得你姐姐嫁给了庄上的一个管事,对不对?你回去找她,仔细问问熏姐姐和那个孩子的事。私下里问,莫让别人知道了。”
祝显家的不明所以,“世子妃,您这是……”
“你莫问那么多,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孟馨娘肃声打断她,“从账上支二十两银子,再从库里挑几样体面的礼物,明天一早就动身,快去快回。”
祝显家的不敢再多嘴,答应着退了下去。
第二天城门一开,便坐车直奔曲阜。在她姐姐和姐夫负责打理的庄子上住了一夜,隔天下午申时前后便赶了回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便到飞蓬院来跟孟馨娘禀报。
“我姐姐说熏姑娘临盆前两个月,肚子突然就变大了,大得吓人,所有人都猜说她肚子里怀着一对儿。哪知道生下来就一个,圆滚滚的跟肉球一样,足有八~九斤呢,难怪生了好几天。
听说还是个带把儿的,怪可惜的……”
孟馨娘不耐烦听她感叹,打断她道:“你还打听到什么了?”
“听说闺女和外孙一个都没活成,大房的二太太当场就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就有点儿失心疯了,又哭又骂,说她瞎了眼才嫁到孟家,要是嫁给别人家,也不至于害死闺女。
还提到什么药,说都是骗人的……”
孟馨娘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什么药?”
“那就不知道了。”祝显家的说得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盯着桌上的茶壶漫心不在焉地道。“咱们家太太听她一个劲儿地胡说八道,就把满屋子的丫头婆子都打发出去了,自个儿留在屋子里开解她。”
孟馨娘又问了一些细节,感觉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挥手将人打发下去。
祝显家的一出门,她就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梳妆台前,将摆在上头的首饰盒抱过来,一层一层地打开来,露出最下面的夹层——那里面并排摆放着十个小巧玲珑的羊脂玉瓶。
她颤着手指拿起其中一瓶。拔掉瓶塞,往手心倒了倒,倒出一粒红若朱砂的药丸。这药丸只有黄豆粒般大小,每瓶装有十颗。
这是她出嫁的前一晚,她母亲亲手送给她的,据说是孟家祖传的保胎丸。怀上谈哥儿和真姐儿期间,分别用掉了一瓶。这十余年间,因为月事不准,陆陆续续用掉一瓶有余,如今只剩下不足七瓶。
想起母亲送她这药丸的时候。反复叮嘱她的那些话语,还有那殷切之中不乏担忧的眼神,愈发觉的这药有古怪。
事关她一双儿女的性命,若是不弄个明白,她如何能够心安?
思量了半晌,便取出一颗药丸,用一方洁净的白绫帕包起来,喊了紫蔷进来,交给她道:“你拿着这药出府一趟,悄悄找个坐馆的老大夫验一验。看看这是用来治什么病的。”
紫蔷见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猜到这恐怕不是什么好药,也不敢多问,将那帕子包着的药丸贴身放好。便叫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陪着,借着买绣线的由头出了王府。
去了约莫一个时辰的样子,才裹着一身寒气回来了,“没出正月,许多医馆都没开张,奴婢找了大半条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位大夫……”
“大夫怎么说?”孟馨娘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位大夫也不知道这药是做什么用的,只说这里头有紫河车和全蝎……”
孟馨娘心下吃惊不已,虽然她不懂医术,可毕竟生过两个孩子,与保胎相关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紫河车就罢了,全蝎却具有活血通络的效用,有孕之人吃了有滑胎的风险。
孟家祖传的保胎丸,为何会加这种有害的东西在里头?
紫蔷见她神色变换不停,无暇理会旁人的样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孟馨娘在这头疑虑重重的时候,高太医也借着例行问诊的机会,向方氏道出了周润患有圆骨病的事实。
方氏听完如遭雷击,许久才回过神儿来,急急地问道:“此病可有医治之法?”
高太医叹息着摇了摇头,“在下行医数十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病,尚无根治良方。”
方氏控制不住地红了眼圈,“怎么会这样?润儿他还不到一岁……”
因后面还有让她更加难以承受的事情,高太医也不忙安慰她,等她稍稍镇定下来,才又缓声说道:“此病属于家族遗传症,同宗同族、血脉相近之人都有可能患上此病。
到目前为止,在下已经发现了两例……”
“两例?”方氏吃了一惊,“还有谁……”
话到一半,忽然醒悟,“莫非是羽哥儿?”
“是。”高太医点一点头,“黎家少爷已然发病,若不及时医治,只怕命不久矣。然我已翻遍医典,问遍了同行,依然没能找出治疗之方。
唯一的希望,就是于根源之处寻找既成之方。若要寻找病根,避免不了追本溯源,也就是要将患病症之人父族母族的血缘关系统统摊开来搜寻一遍。”
说完抬眼看了看方氏,见她还沉浸在“命不久矣”的惊惧之中,腹内暗叹一声,加重了语气道,“据在下的诊断,此病的根源十之七八不在周氏一脉。”
方氏愣了一下,蓦地瞪大了眼睛。刹那之间,脑中闪过好几个人的脸,心中掀起狂风巨浪。
润儿和羽哥儿表面是甥舅,实际上是姑表兄弟,若病根不在周氏一脉,那就只能在……
“孟家?!”
这一声惊呼已经冲到嘴边,险些就脱口而出了。
高太医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未免她感觉难堪,垂着眼睛不与她对视,“通过血缘能找到病根,通过病根也一样能够推算出一个人的血缘……
王妃,你可明白在下的意思?”
方氏脸色猛然涨红,又迅速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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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寒风从窗外呼呼刮过的声音。
良久,方氏才压下心中的羞耻和尴尬,语调艰涩地问道:“既然高太医早在润儿出生不久就诊出他得了圆骨病,为何一直隐瞒不说?您可是……早就知道了?”
高太医略作迟疑,还是决定实情相告,“在下无意间得知,王爷几年前落马摔伤。根据多年的行医经验,断定他已无生育能力。”
“什么?!”方氏又一次变了脸色。
“王妃放心,此事王爷并不知情。”高太医安抚住她,“即便别的大夫有这方面的怀疑,也不会说出来的。”
方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是啊,没有生育能力对男人来说是一种耻辱,哪个大夫会无缘无故对济安王说这种事?定了定神,“那润儿的病……”
“只有在下和王妃知道。”高太医会意地道,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将周漱也知情的事情隐下了。
方氏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两分,站起身来,朝高太医郑重地道了个万福,“高太医的大恩大德,我和润儿定当铭记在心。”
高太医起身还礼,“王妃客气了,大可不必如此,在下只是做了医者当做的事情。”
说罢再不多言,拱一拱手,告辞离去。
目送他的身影出了门,方氏便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
张妈送走了高太医,转回来见她两眼呆滞地坐在那里,形同雕塑。一连叫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反应,只好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两下,“王妃,王妃……”
方氏缓缓地转过头来,眼睛微微一眨,泪水便滂沱而下。
自她出嫁以来,张妈还是第一次见她哭得这样厉害。登时慌了神,赶忙将她搂在怀里,“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高太医到底跟您说了什么。可是四少爷的身上又不好了?”
怜珠和佩玉听到动静双双抢进门来,瞧见一向端庄刚强的方氏伏在张妈怀里,哭得跟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女孩儿一样,俱是吃惊不已。
张妈心知方氏定是遇到什么大事了,使了个眼色。叫怜珠和佩玉出去守着门,不许任何人进来。自己则默默地抱着方氏,由着她哭个痛快。
方氏大哭一场,把心中的悲伤、担忧、慌张和悔恨统统化作泪水发泄出来。眼泪流干,人也彻底冷静下来了。
接过张妈递给她的帕子,擦了脸,又喝一盏茶润了润嘶哑的喉咙,才慢慢地开了口,“张妈,我得把润儿送走。”
“什么。送走?!”张妈大惊失色,“您要四少爷送哪儿去?”
“送到京城去。”方氏几乎一字一顿地道,“这个家,他待不得了。”
张妈不明就里,“为……为什么待不得了?”
方氏把高太医跟她说的话大体上说了一遍,“……大姑娘把羽哥儿当成命根子一样,哪怕掘地三尺,也一定会找出病根在哪里,找到孟家头上是迟早的事。
润儿跟羽哥儿得了一样的病,这事儿若是被人知道。那就什么都瞒不住了。我要趁他还没有发病,把他远远地送出去。”
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张妈一时间理不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觉方氏要送走周润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说不定不是什么家族遗传症呢?说不定四少爷和表少爷只是恰好得了一样的病,您何必忙着把四少爷送走呢?”
“高太医说,像润儿这么小的孩子,患上骨骼关节病症,绝大多数都是先天遗传病症。他行医数十年,头一回碰见圆骨病。可见此病有多么罕见。润儿和羽哥儿又有着极近的血缘,怎么可能是巧合?”
张妈犹自不死心,“就算是家族遗传症,您怎么知道病根一定在孟家,说不定在周家呢?
“高太医已经仔仔细细地诊查过了,除了润儿,周家上上下下,从王爷到老二媳妇才生的那两个,都没有得病的。”
“那……那也说不定在咱们方家。”
“张妈你糊涂了吗?羽哥儿跟我们方家可是没有半点儿血缘的,再说我们方家也没有人得过这种病。只有跟孟氏有牵扯的那一脉出了两个,这还不能够说明问题吗?”
方氏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视着她的眼睛,“张妈,不管病根在谁家,我都不能冒这个险,我必须尽快把润儿送走。”
张妈沉默下来,想到四少爷才几个月大就得了那种要命的病,又心疼又担忧,也有些止不住泪意。
“张妈,你不用担心。”方氏反过来安慰她,“等高太医找出根治圆骨病的方子,我们依着那方子把润儿治好了,再把他接回来就是。”
张妈拿帕子擦了擦眼睛,“那要是找不出来呢?”
“万一找不出来……”方氏捏紧了拳头,“我也不会让他蒙羞而死!”
张妈意识到自己有口无心说错了话,连忙打嘴,“呸呸呸,瞧我说的什么混账话儿?高太医可是给皇上瞧过病的,是有大能耐的人,这天底下哪儿有他治不好的病?”
“但愿如此。”方氏凄然地笑了一下,“明明是我造的孽……”
“王妃。”张妈握住她的手,一脸认真地道,“这种话您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说了,说多了会折福的。咱们四少爷福大命大,老天一定会保佑他的,一定会没事儿的。”
方氏点了点头,敛去心头的悲意,“张妈,我写一封信,你派个可靠的人连夜送往京城。记住,一定要让他亲手交给我母亲。”
“是。”张妈恭声应道。
这一夜有许多人都因为圆骨病失眠,身为人父人母的方氏、周清和黎明鹤,乃至孟馨娘,身为祖父母的黎老爷、黎夫人,身为医者,不眠不休研究治病良方的高太医和周漱,还有那奔跑在通往京城路上的送信人……
在不能赴京赶考的遗憾和病痛的双重折磨之下,羽哥儿更是辗转反侧,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相关的人中,只有一个周润因为懵懂无知,在母亲泪眼朦胧的凝视与充满怜惜和愧疚的抚摸之中,睡得分外香甜……
——(未完待续。)
&bp;&bp;&bp;&bp;为救羽哥儿,黎家遍访亲族,就差自掘祖坟把老祖宗的遗骸刨出来,当面问一问黎家到底有没有人得过圆骨病了。查访数日无果,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母族这边。
老太妃娘家人早几十年就死绝了,无迹可循,于是周清的外祖孟家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重点调查对象。
周清驱车赶往曲阜,面见了孟老爷。然无论她怎样追问,孟老爷只说没有,甚至搬出本族嫡系才能翻阅的族志,让她自己查证。
周清满怀绝望,在回来的路上就晕了过去。
黎明鹤比她要坚强一些,顾不上公开圆骨病会对家族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贴出告示,重金悬赏专攻疑难杂症的名医。
被赏金吸引来的大夫倒是不少,可为羽哥儿诊视过后,俱是摇头叹气。有点儿良心的,会提一条两条的建议或说出一样两样治疗骨骼疾病的偏方,那些胆小怕事的却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沾了手会被黎家赖上一样。
孟馨娘也偷偷写信去娘家求证过,孟老爷给她的答案跟给周清的答案是一样的。却再三叮嘱她,莫要对任何人提起祖传保胎丸的事情。
她总觉得她爹在隐瞒些什么,时刻关注着黎家那边的动静,每次听说羽哥儿发病,便心惊肉跳,寝食不香,必要将谈哥儿和真姐儿叫过来摸一遍才能安心。
向来不信神佛的人,也供上佛像摆起香案,每日早晚三炷香,虔诚祷告,希望黎家能够聘到会医治此病的名医,更希望高太医能够找出根治的良方。
到了正月底,京城方家传来派人送信,说方夫人病重。方氏将府里的事务交由孟馨娘和简莹二人分管,便带上周沅、周汐和周润,匆匆忙忙赶往京城去了。
济安王原本是要陪方氏一同去的。临行之前又被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绊住了脚,只好精挑细选出一队护卫,由颜管家带领,护送方氏母子四人进京。
按理来说。方氏不在府里,最轻松快意的当属孟馨娘。然她因为圆骨病揣着满怀的心事,这份快意自然大打折扣。
简莹和白侧妃、文庶妃都是宠辱不惊的那类人,方氏在与不在,对她们来说都一样;周沁目前属于事业型女人。九成的心思都放在梨花苑上,对别的事情鲜少上心。
只有一个齐庶妃欢天喜地,感觉方氏一走,压在自己头上的一座大山就被移走了,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又是操心济安王的衣食,又是张罗给周沁说亲,俨然把自己当成王府的女主子了。
才三五天的工夫,就把周沁气哭了好几回。
这天下午,周沁又红肿着一双眼睛跑了来,“二嫂。这家我真的住不下去了。”
“又怎么了这是?”简莹放下打了一半的络子,顺手抽出一条帕子递给她。
周沁接过去也不擦泪,放在手里恨恨地撕扯着,“我娘居然把那个郞少爷引到梨花苑去了,我跟表妹出门办事,郎少爷直眉楞眼地冲过来,险些……险些就……
我回来问她,她还振振有词,说相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那哪里是相看?分明是轻薄。
有她这样当娘的吗?她就不怕我被那登徒子毁了闺誉,丢了王府的脸?”
简莹无奈扶额。心说她怕个鬼,她巴不得那什么狼少爷还是狗少爷的毁了周沁的清誉,顺水推舟把女儿嫁出去,然后狠狠地捞上一笔彩礼钱呢。
不好当着周沁说齐庶妃的坏话。便不轻不重地安慰道:“行了,不是没事儿吗?你也别气了。等你二哥回来,我叫他派人收拾那个郎少爷一顿,替你出气。”
“那能有什么用?”周沁气呼呼地道,“收拾了这个郎少爷,还是下个郎少爷。”
“这事儿怪我。”简莹自我检讨道。“我以为只要防着那些不知轻重的媒婆就行了,哪儿知道一个卖头花的婆子也兼职牵红线呢?
我会叫人知会各个门房,不许随便放人进来。你以后出门也多带几个人,小心一些就是了。”
周沁抱怨一通,火气也散了大半,余下的小半都化作了悲伤,“嫁了人要伺候公婆,要看妯娌小姑的脸色,还要忍受丈夫纳小。
稍微嫁得玩一些,所有人都会拿异样的目光看你,好像你做了天大的错事一样。即便是表妹那样胸怀大志有本事的姑娘,也免不了叫人背后指点说道。
二嫂,你说做女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简莹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你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还算不得女人呢。在这儿跟我喊什么做女人难,装哪门子深沉?”
周沁脸上一红,皱了皱鼻子,“二嫂也不比我大多少。”
“大一天也是大。”简莹嗔了她一眼,“针鼻儿大点儿的事,也值当得你哭一鼻子?
你已经退过一回亲吃过一回亏,第二回就更不能马虎了,咱们宁缺毋滥。你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要嫁妆有嫁妆,只有你挑人的份儿,没有人挑你的理儿。
有合适的你就考虑考虑,没合适的也不要委曲求全。被人说几句怕什么?不疼又不痒的,你要是因为怕人说就随便找个人嫁了,可是要受一辈子折磨的,到时候那些说你的人能帮你承担一分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嫁不出去,要做一辈子老姑娘,你侄子们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流落街头,不给你养老是怎的?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周沁被她一席话说得心神大定,立时破涕为笑,“看来我要使劲儿讨好我那两个侄儿了。”
“你讨好我也是一样的。”简莹同周沁开着玩笑,一抬眼,见晓笳站在门边一副有事禀报的模样,便朝她招了招手,“过来说话。”
晓笳应声上前,将一张纸双手呈给她。
简莹伸手接了,展开来扫了几眼,脸色就有些变了。问晓笳要了纸笔,又是圈又是线地画了半晌,脸色愈发凝重了,抬头问道:“二少爷可从黎府回来了?”
“还没呢,奴婢回来的时候碰见猴魁了。”晓笳赶忙答道。
“帮我梳妆,我要去一趟黎府。”简莹当机立断地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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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黎府距离王府不过两刻钟的路程,简莹使人提前打了招呼,到黎家门前下了马车,便坐上软轿直奔羽哥儿住的博涵馆。
周漱正在高太医的指点下配药,听说简莹来了,颇有些吃惊。心知若无急事,她是不会亲自跑这一趟的,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了出来。
见了面,简莹也无心说旁,直接将那张纸拿了出来,“你看看这个。”
周漱接过来打眼一扫,见满纸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列了许多人名,人名后头注明了性别、年龄、生辰、父母以及父母在族中所处的位置,姓氏绝大部分都是“孟”,一时间搞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人……”
“都死了。”简莹沉声地接起话茬。
周漱大吃一惊,“这份名单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不是提醒过你吗?如果孟家真的有这种要命的家族遗传病,一定会拼了命地遮掩,你从这方面入手,很难查出结果。所以我叫人打入孟家内部,着重调查他们最近一二十年间非正常死亡的人……”
简莹语速飞快地跟他解释了名单的来源,“你再看看这个。”
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画的人物关系树形图展开来铺在桌上,拿手指点给他看,“这名单上的人都是孟家嫡支,最大的二十七岁,最小的只有一岁,年龄大多集中在十几到二十几岁之间,而且七成以上都是男性。
他们的死因五花八门,什么溺水而亡,落马殒命,斗殴致死,连被黑心奴才下毒谋害这样的事情都有,却极少有沾个‘病’字的,是不是给人一种刻意逃避、欲盖弥彰的感觉?
孟家再怎么枝繁叶茂,一二十年里死了这么多个生命力最为旺盛的青少年男丁,而且各个都是意外身亡。怎么想都不正常。
还有这名单上记录的几个孟家女儿的死因,除去一个生天花一个自尽,别的都是难产。因为难产死掉的就有这么多,难产的只怕更多。你不觉得孟家女儿的运数太背了点儿吗?”
周漱手指在纸上一弹,“这就对了,看来病根确是在孟家没错,而且早在二十年甚至更多年前就发现了此病,所以才会费尽心机伪造死因。掩盖真相。”
简莹点了点头,又指着那张树形图道:“你看,按照年代的远近排列,死亡的人数是在逐渐减少的……”
周漱眼睛倏忽一亮,“可见孟家即便没有根治良方,也一定有控制该病的法子。只要知道如何控制,我和高太医就有可能调配出治疗的药方。”
“没错。”简莹将那张纸拿起来三下两下折好,塞进他手里,“事不宜迟,你马上把这两张纸拿给大姐。让她再跑一趟曲阜。有这名单和关系图为证,孟家再想抵赖也不成了!”
周漱应了句“好”,转身拔腿往外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一把抱住她,在她唇上狠狠地亲了一口,“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少来这一套。”简莹嫌弃地推开他,“赶紧办正事去。”
周漱低笑一声,脚下生风地去了。
周清前一刻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看到那两张纸立刻满血复活。梳妆停当,叫上亲弟弟。点齐兵马,气势如虹地杀向孔老二的故乡。到了曲阜城下,用济安王府的行走令牌叫开城门,长驱直入。
正是午夜时分。孟家上上下下早已安歇入眠。孟老爷搂着前些日子刚纳的一房年轻貌美的小妾,睡得正是酣畅之际,听人禀报说有兵马围住了孟府,吓得三魂掉了俩,七魄丢了仨,光着身子就从床上滚了下来。
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出了门。才知道来的周清和周瀚,为自己先前的失态大感丢脸,恨不能一巴掌拍死那个语焉不详的报信府兵。
猜到这姐弟二人是为何而来,有心避而不见,可人家连府邸都给围住了,大有不问出个结果就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便是躲又能躲到几时呢?万一被他们给识破了,就等于撕破了脸,日后再难相见。
斟酌衡量一番,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厅而来。
待见了面,彼此厮见过,略微寒暄几句,周清便旧事重提,问起孟家到底有没有人得过圆骨病。孟老爷起初还紧咬牙关,只说不知,等周清将两张纸拿出来,他便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周清听完又是伤心又是气愤,“都说娘亲舅大,我们姐弟两个自小没了娘,一直把舅父当成外祖这边最亲近的人,一年四节生辰寿诞不曾少了孝敬。
更何况表妹还嫁入济安王府,做了我的弟媳,我们是亲上加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舅父怎能如此对我?
我们羽哥儿命在旦夕,我是求您救命来的,您却见死不救,拿谎话来敷衍我,把我这个嫡亲的外甥女当成两旁世人打发了。
舅父,您扪心自问,您对得起我喊您的这一声‘舅父’吗?”
孟老爷羞愧难当,拿袖子遮着涨红的胖脸,“不是我见死不救,我也是有苦衷的……
唉,罢了,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你们吧。
这病盘踞孟家已有七八十年之久,最初我们孟家的老祖宗们并未意识到此乃家族遗传症,因之前发生过一场十分厉害的瘟疫,还当是瘟疫留下的祸根。
传了两代之后,才发觉并非瘟疫。孟家男丁接二连三死去,一度险些断了香火。请来无数名医,都不知这是何种病症,更不知如何医治。
所幸我们族人之中有一位喜好游历的,于一个偶然的机会结识了一位精通医术的江湖人士,此人无名无号,又有一身的怪癖,我们祖上称之为‘鬼手神医’。
那位鬼手神医应邀来到孟家,为得病之人诊断之后,将这病唤作‘乌骨痈’……”
“可有根治之法?”听到这里,周清和周瀚异口同声地问道。
孟老爷摇了摇头,“那位神医尝试了无数种药方,耗尽了我们孟家大半家财,最终也没能治好一例。此症一旦病发,便回天乏术,只有等死这一条路了。
正是因为这样,你第一次来问我的时候,我才不忍心将实情告知于你。
不告诉你,你还能抱有一丝希望,告诉了你,就等于宣判了羽哥儿的死刑!”
——(未完待续。)
&bp;&bp;&bp;&bp;得知羽哥儿患上圆骨病的这大半个月里,周清吃不好睡不好,人已经清瘦一大圈了。乍然知道有了治疗的希望,强撑着一口气才来到这里。
此时听说依然是死路一条,顿时两眼发黑,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所幸周瀚眼疾手快,一把给扶住了,“姐姐莫慌,二弟不是说即便没有根治之法,也有控制之方吗?咱们先问明白了再说。”
“是了,二弟的确这样说过。”周清扶着弟弟的手坐回椅子上,用濒死之人瞧见救命稻草般的眼神望着孟老爷,“舅父,孟家一定有控制这病的法子,对不对?”
“有是有。”孟老爷有些为难地道,“不过那药需得从刚怀胎之时开始服用才成……”
周瀚感觉周清身子晃了一下,忙开口道:“岳父,请您说得详细一些。”
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又何差这几句?孟老爷略一迟疑,便将药的事情和盘托出了,“那位鬼手神医钻研了数年之久,也没能治好我们族人的病,许是因为羞愧,最后不告而别,不过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用来防治乌骨痈的药方。
需以全须全尾的五毒之物、整副成年牛骨加上我族内健康男孩儿的胎衣,再配上若干种奇奇怪怪的药材制成药丸。于婚育女子停止换洗之时开始服用,至胎儿降生为止,每月一丸……”
“为何要用男孩儿的胎盘?”周瀚插嘴问了一句。
“大概是因为族中发病的都是男子吧?那位鬼手神医只留下了药方,其它的什么都没有说,具体的原因是什么,我们也无从验证。”
孟老爷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药方里头含有五毒之物,我们族人起初还心怀疑虑,唯恐伤及性命,不敢尝试。可族中得病的人越来越多,只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试一试。
因这病在三十岁之前的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病。我们也拿不准哪个男孩儿是健康的,哪个是会得病的,只能将族中所有男孩儿的胎衣留存起来,做好标记。发病的就扔掉。没发病的就留下。
族中但凡有人怀上身孕,都要服用此药。就这样试了好些年,才算见到了成效,发病的人一代比一代少了。未免别人知道我们族中有这种病,难以嫁娶。一直隐瞒至今。
知道此药的,也只有每一代的族长和各府的当家老爷和太太,对其他人只说是祖传的保胎丸。”
“孟氏族中有药可服,嫁出去的女儿你们就不管了吗?”周清情绪又激动起来。
“怎能不管?”孟老爷急忙解释道,“出嫁的女儿,我们也会给她们备上足够数量的药丸。你母亲嫁到济安王府的时候,你外祖父还给了她双份的药量呢。
你们母亲在泰山失踪的时候,你们只有一两岁大。你外祖母去料理你母亲遗物的时候,便将那药丸收回来了,你们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事。”
“为何收回来?为何不传给我?”周清咄咄逼人地盯着孟老爷。“您不要拿我当时年纪小,怕保守不住孟家的秘密来搪塞我。我那时候还小是没错,可等我长大要嫁人了,你们为什么不拿药给我?
我母妃是你们孟家的血脉,难不成我这外孙女儿就不是孟家的血脉了?怀上羽哥儿的时候,我若及时服用此药,我们羽哥儿今日也就不会发病了……”
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她那一段话说得又快又急,孟老爷张了几次嘴都没能插上话,直到此刻才找到机会开口,“不是我们不拿你当孟家血脉。实在是因为没有隔代相传的例子。”
周清哭声一滞,“什么隔代相传?”
“我方才也说过了,发病的大都是我们孟氏一族的男儿。通过女儿传到外支的情况很少,十人当中也就一两个。而且大都是未成年就发病了,或者干脆胎死腹中。
通过外孙女儿传给下一代这种事情,自发现此病以来,却是一例都不曾有过……”
“什么一例都不曾有过?”周清急了,“那我们羽哥儿怎会发病的?”
孟老爷拿袖子按了按汗津津的额角,“羽哥儿是破天荒头一例。所以你上次来问我的时候,我也很纳闷很惊慌。”
周瀚比他还要惊慌,“我们谈哥儿的娘是孟家女儿,我身上流着的血也有一半儿是孟家的,连羽哥儿都发病了,谈哥儿岂不是更危险?
岳父,您可知道那位鬼手神医的下落?”
“江湖人士本就喜欢来无影去无踪,况且那位鬼手神医来到我们孟家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怎会知道他的下落?据说他被我们族人邀请而来时就已年过半百,这都过去五六十年了,他只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孟老爷见他关心则乱,忙开解他道,“馨娘嫁过去的时候也是带足了药的,这病只会在三十岁之前发病,熬过三十岁就没事了。
你看你这不是好好的吗?我想谈哥儿多半也不会有事的,只要谈哥儿不发病,他的儿孙便再无发病的可能,你就放心吧。”
周瀚并未从这话里得到多少安慰,掐指一算,距离谈哥儿三十岁还有十六七年呢,在此之前,他这颗心是放不下来了。不,是这辈子都无法放心了。
就算谈哥儿没事,也还有真姐儿呢。依着他大姐的例子,真姐儿的儿孙也可能患病。
唯一的希望,就是高太医能够根据孟家的药方研究出根治之法来。
姐弟两个遵照高太医和周漱的嘱咐,又问了与这病有关的许多细节。周清身体本就虚弱,再经不起五六个时辰的长途跋涉了,只好留在孟府休息半晚,等天亮再走。
周瀚则带上药方和一瓶“保胎丸”,先一步赶回济南府。
高太医看到那药方深受启发,马上和周漱着手研究治疗乌骨痈的药方。
周瀚一面担心谈哥儿,一面为自己身上流着孟家的血感到愤怒,对孟馨娘着彻头彻尾的孟家女儿更是达到了厌恶的地步,寻着由头争吵了几次,夫妻关系再度恶化。
偏偏在这个时候,茗眉露出了孕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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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孟馨娘明白周瀚为什么如此对待她。
这一回夫妻之间虽然闹翻了,可周瀚还是常常出入飞蓬院探望真姐儿的,一家四口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也会将对她的那份厌恶隐藏起来,仍旧做出夫妻和睦的样子。
对谈哥儿比以往的十余年加起来都要关心和疼爱,每天早晚都要去书房探望一回,顺便考问谈哥儿的功课。
他冷落她,对儿女加倍用心,无非是因为那该死的家族遗传症。
得知孟家有这样要命的病,她也很惊慌,她对谈哥儿和真姐儿的担心丝毫不比他少。
他如此对她,好像万一一双儿女真有个什么,就都是她的错一样,这让她感觉很委屈。
委屈归委屈,毕竟都是为了儿女,她尚且能够忍受。然而当茗眉被诊出喜脉的时候,他流露出来的那种喜出望外、如获意外之宝的表情,还理直气壮地命令她将孟家祖传的保胎丸送到芩莯斋去,她便忍无可忍了。
茗眉算什么东西?一个主动爬上男主子的床,不要脸的小娼~妇,跟青楼里头那些个卖的有什么区别?不过多了个“妾”的名分罢了,名分再高,生出孩子脑门上也天生刻着一个“贱”字。
他把这个孩子当宝,不就等于说谈哥儿和真姐儿不如一个贱种,她孟馨娘还不如一个狐媚娼妇吗?
这简直就是对她的侮辱!
在周瀚面前,孟馨娘虽有满腹的委屈,可终究是有些理亏的,谁让她是孟家的女儿呢?便是不理亏,她也奈何不得自己的丈夫。所以她把满心的不~良情绪都化作了仇恨之矛,矛头直指茗眉。
若论心机,她差着简莹一大截,若论手段,她脱了鞋也追不上方氏。可她毕竟是世家小姐,在大宅院里耳濡目染。那些个对付妾室的招数没学到十成也学了个七八成,想要整治一个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的茗眉还不是什么难事。
不打不骂,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捡好的往芩莯斋里送。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只是叫下人时不时地在“背后”嚼上几句舌根,就让茗眉变成了惊弓之鸟。
凡是吃的,都要让素屏事先尝上一尝;衣服不敢穿新的,只穿以前穿了许多回的旧衣服,浆洗的活儿也要素屏亲自动手;屋子里的摆设。能撤的全都撤了去,必须用的也要一天检查好几遍;连睡觉的时候都要睁着一只眼……
她害喜本就十分厉害,又这样疑神疑鬼的,吃吃不好,睡睡不好,人一日比着一日地憔悴下去。
她不是没有想过应对的法子,比如跟周瀚撒娇,叫他时常过来陪她睡一睡,央求他在芩莯斋建个小厨房,再买几个贴心的下人来伺候她……
周瀚虽然重视这个孩子。可对茗眉本人并无多少情分,哪里愿意天天对着一个碰不得又神经兮兮的大肚婆?在她这里连着歇了两三晚就腻歪了,每天过来走一趟表示一下关心就罢,再不肯留下过夜。
小厨房倒是以最快的速度建起来了,可一应食材用具都要从大厨房那头领,等做成饭菜送到她嘴边,有的是机会往里头加料;下人也买回来了,却分不出哪个是真贴心,哪个是假贴心,她身边真正能够信得过的人。仍旧只有素屏一个。
素屏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洗衣做饭,烹茶打扫,还要守夜试毒。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忙活,时刻绷紧心弦,终于坚持不住累病了。
素屏一倒,茗眉无人可使,更是吃睡不能,生生把自个儿折磨得脱了相。
这天晚上又是一夜未眠。早上怏怏不振地爬起来,照镜子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只见里头的人两眼无神,脸色暗黄,哪里还有往日的半分水灵和妩媚?
过去半日,还无法相信镜子里那张脸长在她的脑袋上。憋在屋子里哭了一阵子,觉得再不能过这样的日子了,喊了人来给她梳妆。
打扮停当,对着镜子照了照,感觉好了许多,重新拾回几分自信。别人她信不过,叫了两个才留头的小丫头陪着,往采蓝院而来。
简莹刚给大宝小宝喂完了奶,正跟房妈、姜妈一起逗孩子呢,就听金屏进门禀报说眉姨娘求见,一时没想起来眉姨娘是哪位,“谁?”
“二少夫人,是茗眉。”却是雪琴先反应过来了,回了她的话,便嫌恶地蹙起眉头,“她不是有了身孕吗?不躲在屋子里好好养胎,跑这儿来做什么?”
“她没说,只说有十分要紧事情,请二少夫人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金屏也没有好声气,“叫奴婢说,您还是别见她,免得她耍花样,诬赖您要害她孩子什么的。”
简莹虽觉茗眉没那么蠢,可也不想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搅和了她和儿子们玩耍的大好时光,便吩咐道:“就说我没空,打发她回去吧。”
金屏答应一声去了,不一时又折了回来,气愤地道:“就没见过这样厚脸皮的人,奴婢都说二少夫人没空了,她还死赖着不走,说就站在那里等,直到二少夫人肯见她为止。”
雪琴听了冷笑一声,“果然是来找茬的,不用理她,她爱站就站。看她怀着身子,能坚持到几时?”
姜妈看了简莹一眼,接起话茬道:“二少夫人,还是见见吧,她若真在咱们门外有个三长两短,别人倒不至于说是您的错,可传出去名声总归不好听不是吗?”
“行,那就见见吧。”简莹亲了亲昏昏欲睡的小宝,又亲了亲依旧精神十足的大宝,让姜妈和房妈把孩子抱到隔壁去。理了理抱孩子乱掉的衣衫,便来到外间。
乍然瞧见干干瘦瘦的茗眉,也有些吓到了,“你这是去种地了,还是被流放过了?”
这话恰恰印证了自己此时的狼狈,茗眉悲从中来,抢上前来跪在地上,嚎啕哭道:“二少夫人救我。”
简莹还当她要故技重施,一头撞死在这里呢,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腿。见她只是跪下,不由松了一口气,眨着眼睛打量她,“救你?这话儿是怎么说的,难不成有人要害你?”
——(未完待续。)
&bp;&bp;&bp;&bp;茗眉不答话,只哭声愈发高昂了,显然是默认了简莹的猜测。
简莹瞧着这个曾经上门来跟她抢老公的女人伏在自己面前涕泪横流,哭得情真意切,有了一瞬的晃神,心说她跟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怎就跑来找她倾诉烦恼,紧急求救了?
待回了神,便故作焦急地吩咐道:“快扶眉姨娘坐下,给她顺顺气,别把孩子哭掉了。”
茗眉一噎,哭声陡然变小。
满屋子的丫头都抿嘴偷笑,雪琴和金屏会意,应声上前,搀起枯枝瘦叶的茗眉,扶着她在下首的椅子上落了座,当真像模像样地帮她抚胸捋背地顺起气来。
茗眉想要继续哭诉,然张了几回嘴,都被她们有意无意地打断了。见她们围着自己忙活个不停,大有她不停哭就不罢休的意思,只好止眼泪,干巴巴地说道:“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了,我也不会过来打扰二少夫人,还请二少夫人念在我们之间的情分上,帮我一把吧。”
“我们之间有情分?”简莹讶然地望着她,“我怎么不知道?”
茗眉不过顺口一说罢了,哪里料到她会抠这字眼儿?表情讪讪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总不能说她们之间有服侍过同一个男人的情分吧?
她进门这半天了,连哭带嚎也没说到点子上,简莹感觉自己的耐心快用完了,瞟了她一眼道:“我挺忙的,你就甭绕弯子了,有话直说吧。”
茗眉正为怎样开口而犯愁,听她主动问起,表情一喜,又迟疑地看了看雪琴几个,“能否请二少夫人屏退左右?”
“不能。”简莹干脆地道,心说这人就不能换换台词,每回登场都要求屏退左右单独对话,也不嫌腻得慌。
茗眉眼底闪过一抹怒意。心说这女人欺人太甚。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将这怒意暂且按下,忍气吞声地道:“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对二少夫人讲,被旁人听去不好……”
“那就不要讲了。反正我对你的事也不感兴趣。”简莹说着起身要走。
茗眉急了,急声地道:“二少夫人,就算我们之间没有情分,可毕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眉姨娘慎言。”云筝板着脸打断她道,“眉姨娘是世子爷的妾。二少夫人是二少爷的妻,再怎么不拘小节,也住不到同一屋檐下。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云筝说这话本意是想提醒茗眉尊卑有别,茗眉却会错了意,只当云筝在讽刺她勾~引二少爷不成,转投世子爷的怀抱,反倒勾起了埋藏心中已久的恨意。
当初若不是姓简的女人嫉妒她,不肯抬了她做妾,她现如今必然是二少爷跟前数一数二的人物。岂会沦落到在孟馨娘那种人的手底下苟延残喘的地步?
她之所以有今日,全拜姓简的女人所赐。更何况姓简的女人还曾收过她的银子,如今她处境危急,找这女人替她出力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手里有足够令其就范的筹码,何必做小伏低,苦苦哀求呢?
心思转罢,立时收起悲悲切切的表情,挺直了腰身看着简莹,“这是你的地方,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简莹见她前一刻还是一副有求于人忍辱负重的模样儿,下一刻就变得理直气壮了,不知她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只觉她这激将法使得太蹩脚了。一时起了戏耍之心,便拿手捂着胸口道:“我怕。”
雪琴几个“哧哧”地笑了起来。
茗眉感觉被她戏弄了,不由恼羞成怒,“二少夫人何必仗势欺人?”
“我仗势欺人了吗?”简莹坐回罗汉床上,半眯着眸子笑道,“如果我没记错。是你死乞白赖非要见我的,可不是我把你绑着架了来的。
门就在你身后,你若看不惯我仗势欺人,只管走,没人拦着你。”
茗眉被她堵得没词儿了,脸色红白变换了半晌,把牙一咬道:“我就直说好了,世子妃要害我,我在芩莯斋待不得了,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养胎。”
雪琴几个俱被她盛气凌人的口吻惊得呆了一呆,简莹则哑然失笑,“你这求人办事的方式还真够特别的!”
“二少夫人不必冷嘲热讽。”茗眉已经决定跟她来硬的了,一派豁出去的架势,“你必须帮我,这是你欠我的。”
“住口。”雪琴已然忍不得了,横眉冷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二少夫人跟前颐指气使?
二少夫人,奴婢看她是疯了,您莫要跟她浪费口舌,直接把她轰出去,或者交给世子妃处置罢了。”
简莹摆了摆手,“眉姨娘不是疯了,是有恃无恐呢。”
说着饶有兴致地看向茗眉,“如果你说这话是想引起我的好奇心,那你的目的达到了。说说吧,我怎么就欠了你的?”
茗眉不愿一开始就将底牌亮出来,冷笑地道:“二少夫人当真贵人多忘事,当初是你跟我保证,会扶持我当上贵妾的,为此还收了我一千五百两银子。”
“所以呢?”简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现在还不是贵妾吗?”
茗眉没听出她这话里的嘲讽之意,“不过是个妾而已,世子妃承诺过我,等我为世子爷诞下子嗣,便上折奏请,提拔我做世子侧妃。我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保不住,世子侧妃也就做不成了。
你收了我的银子,就要负责到底!”
简莹嘴里“啧啧”两声,“说一孕傻三年,你这才怀上两三个月,智力就直线下降,往后三年可怎么办啊?你自己个儿不着急,我都替你急了。”
“你什么意思?”茗眉恼火地问道。
简莹感觉腰酸,便示意雪琴帮她脱掉鞋子,将两腿盘起来,一手托腮,手肘搁在膝盖上,懒懒地道:“你说大嫂要害你,可有什么证据吗?人证?物证?”
“那个女人狡诈得很,怎会留下证据?”茗眉恨恨地道。
“那么你是中毒过,跌跤过,还是被人推下水过?”
“都没有。”茗眉仍旧摇头,听简莹笑了一声,忿忿地握了拳头道,“那是我防得紧,她没有得逞罢了。”
简莹扯了扯嘴角,“那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出大嫂要害你这一结论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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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茗眉很笃定孟馨娘要害她。
最初诊出喜脉的时候,她看得很清楚,世子妃的眼神是那样冰冷,充满怨毒。
她听见下人们悄悄议论,在她之前,世子爷的几个妾室并不是没有怀上身孕的,世子妃对她们也跟对她一样,吃的穿的用的,都捡最好的往屋子里送。可到最后没有一个能留住孩子的,幸运的只是滑了胎再无生养,不幸的就是一尸两命,到死都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死的。
如果孟馨娘叫她过去打骂几句,她还能安心一些。孟馨娘越是不动声色,她就越心慌,孟馨娘对她越好,她就越害怕。
所有的这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若是能够用嘴说清楚,她早就求世子爷为她做主了,何必跑到这里来让姓简的女人看笑话?
“二少夫人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只管照我说的做就是。”她自觉占据主动,不想一一解释。
“如果我不照你说的做呢?”简莹问这话不是叫板,而是真心好奇她到底仗恃了什么。
她此时的处境,用“丧家之犬”来形容都不为过,否则也不会求到曾经的情敌头上。既是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态度。就算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把自个儿当成了上帝,也不至于跩成这样吧?
茗眉因简莹说那一句对她的事不感兴趣,一时沉不住气,做出了狗急跳墙的举动。之后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莽撞了,可话赶话说到那里了,她也是骑虎难下。
所谓秘密,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直到此刻,她才想起考虑后果。
姓简的女人只是贤名在外,本性比孟馨娘还要狠毒上几分。她若说出这个天大的秘密,难保不会被杀了灭口。她已经把狠话放出来了,如今再改口,放低姿态跪下苦求。就太被动了,只怕也没什么用。
真个冲突起来,她带来的那两个才留头的小丫头根本不顶事儿。难不成她真的因为怀孕脑子变笨了,怎就没早点儿想到这一层。挑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陪她过来?
懊恼之际,就听简莹不紧不慢地笑道:“我要是不照你说的做,你该不是要生吃了我吧?”
自己说过的话,经她的嘴再说一遍,就带上了无尽的讽刺意味。
茗眉心头一刺。刚刚冷静下来的头脑又有些发热了,脱口道:“二少夫人当真要让我说出来?”
“说。”简莹做了个“请”的手势。
话已至此,便不说也不行了。
茗眉心下飞快地盘算着,从芩莯斋到采蓝院这段路不算短,她又在采蓝院门口站了许多时候,府里有不少下人都瞧见了。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姓简的女人必然脱不了干系。
见势不妙,她大可以拿出肚子疼的杀手锏。她怀的可是周家的骨血,姓简的女人动手之前总要掂量掂量,想来也不敢拿她怎样。
王妃不在。府里管事的除了孟馨娘,就只有姓简的女人了。她走这一趟想必已经打草惊蛇,若不能叫姓简的女人乖乖就范,答应帮她,回去也迟早会被孟馨娘害了的。
退一步水深火热,进一步便有脱离苦海的希望,当然要选择进。
打定主意,便露出自以为从容不迫的表情,“未进王府之前,我曾经看过一出戏。名叫《错缘》,不知二少夫人可曾看过?”
简莹还真没看过,心知茗眉仗恃的东西必定跟这出戏的内容有关,便征询地看向雪琴几个。
雪琴跟简莹一样。是个不爱听戏的,只知道耳熟能详的那几出戏罢了。
云筝和晓笳被简老夫人提拔成陪嫁丫头之前,是住在庄子上的,基本上没有机会看戏。等跟了简莹,看戏的机会确是多了,可惜济南府这边的戏半数以上都带有地方口音。只能跟着听个热闹。
无论是在简府还是在王府,金屏、银屏和彩屏都听了不少的戏,可是从未听过《错缘》这一出。
倒是元芳想起来了,“俺知道,唱的是姐妹两个一块儿成亲,结果上错花轿嫁错了人的事儿。那是坊间的俗曲儿,大户人家嫌上不得台面,不上戏折子的。”
听到前一句,雪琴的脸色就变了。
简莹也吃了一惊,面上却分毫不显,犹自打趣道:“我若不从,眉姨娘是打算唱一出上不了折子的俗曲儿给我听,以示惩罚吗?”
从说出《错缘》开始,茗眉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而从始至终没能从她脸上看到惊讶、慌张一类的表情,就有些疑心自己搞错了。
心有疑虑,嘴上却不肯露怯,冷笑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二少夫人想必比任何人都清楚。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你又何必装糊涂?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晚饭之前,我若不能得偿所愿,只怕就要委屈二少夫人陪我一道受苦了。
那么我就回去静候佳音了,二少夫人慢慢考虑,我先告辞。”
说罢微微一福,就转身向外走去。
雪琴脚下一动,待要上前阻拦,就被简莹用眼神止住了。
茗眉把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一口气走出采蓝院的大门,瞧见来往行走的下人,那颗高悬的心才放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见没人跟出来,又有些忐忑不安。
万一真是她搞错了,姓简的女人不把她的威胁当成一回事,不肯帮她摆脱孟馨娘的魔爪怎么办?
不会的,她已经多方验证过了,绝对不会错的。姐妹换位,以庶充嫡,这可是天大的短处,姓简的女人表面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心里不知道慌成什么样了呢。为了保住秘密,肯定会按照她说的去做。
本来嘛,帮她一把也不是什么难事,是那女人不识趣,非要逼她亮出底牌的,当真怪她不得。
茗眉前脚离开,雪琴后脚就将其他人打发下去,朝简莹急道:“二少夫人,茗眉分明知道您不是简家六小姐的事儿,您怎能放她走了呢?”
“不然呢?”简莹脸上笑意全无,“你要杀了她灭口吗?”
“不杀也不能就这么放她走了啊,万一叫她嚷嚷出去,那您不就……”雪琴越说越急,把脚一跺,“我找姜妈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姜妈听说简莹被茗眉威胁了,惊得手脚冰凉,赶忙跟雪琴一道来找简莹说话。
“二少夫人,那个茗眉可不是什么善茬,她敢拿了这事儿要挟您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这么下去没完没了。我看还是赶紧告诉简家,问问几位老爷和太太该怎么处置。”
“告诉他们有什么用?”简莹不以为然,“你想让堂堂阁老的嫡亲兄弟联手对付一个小姨娘?”
被她这么一问,姜妈也觉出不妥了,简家几位老爷太太胳膊再长,也不好伸到济安王府来。想了一想,又道:“要不跟二少爷说一声儿?”
二少爷既是知情人,又对二少夫人母子三个珍爱有加,定然不会由着茗眉兴风作浪。
为了找出治疗圆骨病的方子,周漱和高太医这阵子夜以继日地埋头研究,吃住几乎都在黎府,简莹不想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糟烂事打扰他,“吩咐下去,等二少爷回来了,谁也不许跟他提这事儿。”
雪琴有些急了,“可是……”
“可是什么?”简莹瞪了她一眼,“你觉得我连一个茗眉都应付不了,还得靠男人帮我撑腰做主?”
“那倒不是。”雪琴瞄了瞄简莹的脸色,“不过二少夫人打算怎么应付?”
杀了灭口是不行的,容易引火烧身不说,还会折阳寿损阴德。茗眉若是没有身孕,拿个短处把她远远地发卖了也就是了,然她肚子里怀着周家的骨血,为着这个孩子,王爷和世子爷肯定会护她几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只剩下一条路了,“难不成您想按照茗眉说的去做?”
简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里像是进水了吗?”
茗眉目前只是怀疑,没有真凭实据。她若乖乖就范。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她是冒牌货吗?就像姜妈说的,敲诈勒索这种事情有一回就有两回三回,她是绝计不会让茗眉得逞的。
而且大房的事情。本就不是她一个弟媳妇应该掺和的。
即使茗眉不说,她也能猜到定是孟馨娘暗中使了什么诡计,叫茗眉疑心生暗鬼,变成了女神经。说穿了就是心理战术,根本无从查证。要怪只能怪茗眉自己心志不坚。非要上这个当。
茗眉若是从头到尾软语相求,她或许还会想念在孩子的份儿上提醒几句。可那个自作聪明的女人居然不知死活地拿了她秘密要挟她,她又不是圣母,没有以德报怨的习惯。
再说帮了茗眉就等于跟孟馨娘界限分明地站到了对立面,这可是赔本的买卖。
虽然她跟孟馨娘本就算不上友好,可也还不到敌对的地步。方氏走的时候将家务事分配给她们两个,旨在让她们妯娌两个相互制衡,和平相处。她若在方氏回来之前跟孟馨娘开了火,把王府弄得乌烟瘴气的,那她这一年多来苦心树立起来的贤良形象就崩坏了。
方氏会对她失望。文庶妃等人也会质疑她的智商和能力。
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做?
要挟什么的,只有用在心虚的人身上才能奏效。从被简家选中替嫁的那一刻,她就没有心虚过。她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小女子,出了天大的事情都有简家在前头顶着呢,她怕个什么?
婆婆倚重,小姑信赖,下人忠心,丈夫疼爱,还有一对儿宝贝蛋压阵。她如今在王府里的地位要多稳固有多稳固,不是茗眉那一只小蚂蚱能够撼动分毫的。
应付那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让她自个儿蹦跶去。
雪琴和姜妈虽觉简莹分析得有理。可终究不太放心,便挑了一个才入府没多久机,脸生又机灵的小丫头去盯着芩莯斋的动静。
简莹跟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茗眉却没有她这般悠闲,眼睛盯着刻漏,没隔一两刻钟就要问一回。“采蓝院还没有遣人过来吗?”
听下人禀一回没有,她的心情就焦躁一分。
巴望过了上午,又熬过了下午,别说人了,采蓝院那边连鬼影子都没派来一个。等丫头婆子端来晚饭,她积蓄了满腹的焦躁悉数化为暴怒,将盘碗杯碟连摆饭的小几一同掀翻在地,“姓简的贱人,我跟你不共戴天!”
她在屋子里发飙的工夫,就有人禀到了孟馨娘那里。
孟馨娘听完抚掌大笑,“这还真是天助我也,去,帮她添一把柴。”
来人领命而去。
素屏听说茗眉发了火,拖着病体赶过来,好一番安抚,才将茗眉劝住了。仔细问了问,听说她一天都没吃过东西,又强打精神去小厨房做了一碗清汤面,端到她面前,“姨娘,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您多少吃一些。”
见她眼带警惕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碗,忙又说道,“奴婢已经尝过了,没事的。”
茗眉这才放了心,接过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许是折腾一天饿得很了,将满满一碗吃个精光,居然没有反胃恶心。
肚子饱了,人就有些迷糊,正准备去床上眯一觉,醒来再琢磨怎样对付姓简的女人,就听外头乱成一团。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来,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杨嫂子喝了一碗面汤,就口吐白沫地倒下去了。”
茗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什么面汤?”
“就是素屏姐姐刚刚做的……”
不等那小丫头把话说完,茗眉便飞奔下床,抱着马桶哇哇大吐。
素屏也吓坏了,抢上来帮着她拍背,“姨娘莫慌,肯定不是面汤的事儿,奴婢刚才也吃了……”
“滚。”茗眉腾出一只手,用力地推开她,
素屏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被她怀疑了,急忙解释道:“姨娘,奴婢真的尝过了。”
茗眉吐出最后一口酸水,用泪光朦胧的眼睛瞪着素屏,“贱婢,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居然敢害我?!”
说着又将试图靠近她的素屏一把推开,尖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啊,把这贱婢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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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素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片忠心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茗眉认定她要谋害自己,半个字都听不进去。无论她怎样哭喊,怎样解释,都无动于衷,满心想的都是要尽快除去这个祸害。
素屏尚在病中,身子本就虚弱。行刑的婆子得了飞蓬院那边的授意,下手毫不留情。每一板子都伤筋动骨,三十下没打完,人就没了气。
除掉素屏,茗眉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更加惊恐了,瞧着谁都像是要害她的坏人。不许下人踏进屋子一步,只吵着要见世子爷。
孟馨娘得着信儿,亲自到芩莯斋走了一趟,故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引着茗眉对她出言不逊,又叫人大张旗鼓地去请大夫。
茗眉听说大夫孟馨娘请来的,哪里肯让那大夫近身?连叫骂带摔东西,发疯一样将人轰了出去。
等她折腾够了,孟馨娘才派人去找周瀚。
周瀚闻讯赶回的时候,茗眉已然见了红,他赶忙派人到黎府将百忙之中的高太医请了回来。
高太医又是施针又是开方地忙了半宿,终究还是没能保住那个孩子。
茗眉得知孩子没了,立马晕了过去,醒过来就嚷嚷是孟馨娘害了她,闹着让周瀚替她和死去的孩儿做主。
周瀚也觉得是孟馨娘捣的鬼,怒火滔天地冲进飞蓬院,将孟馨娘从床上拎起来,不由分说,就一巴掌扇了过去,“好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也容不得别人生是不是?
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才娶了你这样一个丧德败行的毒妇!”
孟馨娘早就料到周瀚会来找她算账,依着她的设想,不管周瀚说什么,她都要冷笑以对。然后一条一条地列举出她与茗眉小产一事无关的证据,让周瀚为冤枉她的行为感到后悔和羞愧。
然而理想与现实总是存在着难以把握的误差,先是被周瀚那一巴掌打懵了,再听到“生不出健康的孩子”这样的话。只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哪里还想得起来“冷笑”这一茬?
尖声理论道:“我生不出健康的孩子?莫说谈哥儿和真姐儿无事,就算他们将来得上那个病,那也不光是我的问题。你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孟家的血呢。
你以为你跟别人就能生出没病的孩子了吗?我看未必吧?”
“你说什么?!”周瀚被她戳到了痛处。怒上更添三分火,猛地扬起手来。
紫蔷抢上来抱住他的胳膊,“世子爷,您息怒,眉姨娘小产真的与世子妃无关。
那杨嫂子有羊癫疯的毛病,嘴馋喝下一碗素屏给眉姨娘做面剩下的面汤,赶巧不巧地发了病。眉姨娘没有问清楚,就认定有人要毒害她,连一向对她忠心耿耿的素屏都拖出去打死了。
世子妃得着信儿赶过去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把素屏的尸体从芩莯斋挪出去,免得叫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眉姨娘。眉姨娘却对世子妃破口大骂,说世子妃是幕后主使,把世子妃请来给她看诊的大夫也给赶了出去……
该做的世子妃都做过了,眉姨娘自己个儿多心,信不过世子妃,世子妃总不能强按着她看大夫吧?
奴婢说的句句属实,您若不信,大可以把芩莯斋的人叫过来挨个问一问,也可以请高太医查验一下。那面汤到底有毒没有。”
紫蔷极力为她辩护的时候,孟馨娘也多少找回一点儿感觉了,紫蔷的话音一落,她便捂着脸痛哭道:“自从她诊出喜脉。我什么都捡最好的往她那儿送,连晨昏定省都给她免了,就怕世子爷觉得我亏待了她们母子。
我是事事上心,时时小心,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事情。
我知道世子爷重视这个孩子,可您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这么大一个罪名扣在我的头上。
我蛇蝎心肠?我丧德败行?我是毒妇?我和世子爷做了十多年的夫妻,生儿育女,里里外外地操持,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您却这样看待我,实在令人寒心。”
“你莫要惺惺作态了。”周瀚甩开紫蔷,两眼冰寒地看着孟馨娘,“我知道你不会蠢到给茗眉下毒,这世上不着痕迹害人的法子多得是。你说我冤枉了你,那么你可敢拿了谈哥儿和真姐儿的性命发誓,说茗眉小产与你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孟馨娘哭声顿了顿,那个“敢”字在嘴边徘徊半晌,终究没能吐出来。
周瀚冷笑一声,“你以为没有证据,我便拿你没辙了?你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你想要什么,我一清二楚。
你若是以为我忍你这么多年,是因为有孟家替你撑腰,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不过是为了给两个孩子留些体面罢了。如果你死不悔改,一再做出给孩子们蒙羞的事情,那我只能送你一封休书了。”
孟馨娘又急又怒,“我有诰命在身,有御赐册文,你凭什么休我?”
“单凭你这孟家女儿玷污我周氏血脉一条,休你十回都够了。”周瀚指着她厉声说道,“更不要说成亲十余年里,你不孝公婆,狭隘善妒,多口舌生是非,七出之条犯有其三,便是御赐的册文也保不住你。”
孟馨娘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宠妾灭妻……”
“妻若不贤,灭了又如何?”周瀚轻蔑地看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紫蔷,“看着你主子一些,日后她若再做下什么错事,我先拿你们是问。”
说罢不等紫蔷应声,便转身拂袖而去。
“周浩远,你混蛋。”孟馨娘抄起床边的烛台,朝他的后背砸了过去。
盛怒之下,准头儿实在差了一些,没能砸中周瀚,倒叫摆在高脚几上的花瓶遭了池鱼之殃。
她一击未中,又弯腰捡起一只鞋子,打算再来一发。
“世子妃,使不得。”紫蔷扑过来按住她,“若是伤了世子爷可就不得了了。”
孟馨娘与她撕扯半晌,眼睁睁地瞧着周瀚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方松了手,坐在脚踏上喘着粗气。待气息平稳了,忽地放声大笑。
紫蔷被她吓到了,“世子妃,您……您没事儿吧?”
笑声戛然而至,孟馨娘抬起阴恻恻的眼睛,“他不是嫌弃我这孟家女儿生的孩子吗?我便让他这辈子再也生不出孩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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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茗眉感觉自己冤情大如天,满心指望着周瀚能够帮她伸冤报仇,哪曾料到事情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冷静下来之后,她跟高太医求证过,知道她吃的那碗面里没有毒,她小产也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忧思过度,心绪不宁,血气亏损,加之受到惊吓导致的。
表面看来,这一切都跟孟馨娘无关。可她心里清楚,她百分之百遭到孟馨娘的算计了。否则不会那么凑巧,她才吃了面,杨嫂子就犯病了。
还有那个报信的小丫头,分明是有意含糊其辞,引她上当的。可恨她一时惊慌,没有核实情况就把自己的左右手打杀了。
她掉了孩子,丢了半条命,孟馨娘却没有因此受到任何惩罚,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妃,依旧摆出一副假惺惺的好人嘴脸往她这里送东西。
世子爷也没有因此对她格外疼爱,不过是每天过来看她一回,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罢了。
这让她心里极度不平衡!
然没有了素屏,她身边再没有一个可以信赖,能够全心全意为她办事的人。而她刚刚小产,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纵有万千复仇妙计也无法实施,只能按兵不动,等养好了身子再作计较。
大房那边发生的事情,简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虽然她断定茗眉迟早会作出点儿事来,可也没料到事来得这样早,而且闹得这样大,一夜的工夫就搭上了两条人命。除了为已死之人叹息一声,再说不出旁的。
周漱从高太医那里听说了此事,担心简莹会被卷进去,有些放心不下,一大早就回来了。
“你们男人啊,总想着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到头来有几个是真正享着福的?”等周漱梳洗完毕。抱过儿子,简莹便对他感慨道,“那些女人也是没出息,为了一个男人争来斗去。牵扯多少无辜的人丢掉了小命?”
周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娘子,我会对你从一而终的。”
简莹不接这话,转而问道:“羽哥儿怎么样了?”
“高太医参照孟家的‘保胎丸’调配出一剂药方,暂时压制住了羽哥儿的病情。这两日倒是不曾发作。”周漱因她突然转移话题,感觉她好像不相信他能够对她矢志不移一样,答了她的话,便握住她的手,“我这些日子忙碌了一些,有些忽略你了,你可是怪我了?”
简莹刚想笑他自我意识过剩,念头一转,他们两个最近的日子过得的确单调了一些,合该没事找点儿事来调剂调剂。于是作出惆怅的样子,“你也是为了治病救人,我怎么会怪你呢?
只不过一日三餐没有你陪吃感觉孤单,闲来无事没有你陪聊感觉寂寞,午夜梦回没有你陪睡感觉冷。不如夫君抽出一天半天的工夫,做一回三陪,以解我孤单寂寞冷?”
听她这样怪腔怪调地说话,周漱笑不可抑,又被她媚眼如丝的模样撩拨得心头发痒,手指在她手心画圈摩挲着。“我今晚回来住可好?”
简莹微微眨了下眼,“只有今晚?”
“你啊你啊。”周漱似无奈又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简莹再抛个眼风过去,“随你怎么办。”
说完自个儿先憋不住笑了。“不玩了不玩了,我真心来不了这个调调。”
周漱陪着她笑了半晌,又将她按在怀里使劲揉搓了几下,才正起神色说道:“高太医没日没夜地钻研,我这当弟子的不好独自享乐。等忙过这一阵,我再好好陪你和孩子。”
简莹点了点头。挪到他旁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他身上,“我觉得你们这样憋着钻研容易走进死胡同,也该适当地放松一下。
高太医不是总教育你说,只要有心,处处都是医道吗?你不妨出去走一走,看看景透透气,说不定瞧见什么东西灵光一闪,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药方配着,别的路子也不妨走一走。比如药浴熏蒸,食疗推拿,银针不行,就试试蜂针、艾炙、拔火罐什么的。我听说有人拿活的蛆虫洒在腐烂的伤口上来治伤,还有拿蚂蝗吸脓血的。
实在不行就开刀,古代不是就有刮骨疗毒的例子吗?”
她没有学过医,只懂得一些基本的急救常识,再深奥点儿的就两眼一抹黑了。她感觉圆骨病跟她听说过的骨坏死有那么一点儿类似,并不知道该如何医治,她只想把她知道的那些靠谱的不靠谱的医疗手段都说出来,哪怕周漱和高太医能从中得到一丢丢的启发,对羽哥儿来说都是一分希望。
周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下琢磨着她说的这些法子是否可行。
简莹也不去打扰他,依偎着他闭目养神。
不一时丫头们端上早饭,两人对坐吃了,饭后逗了一阵孩子消了食,周漱便又匆匆忙忙地赶往黎府去了。
师徒两个又钻研了几个日夜,决定试一试以毒攻毒的法子。先是将五种毒虫的毒液提取出来,添加药材制成膏剂,涂抹于四肢关节,效果并不显著。之后又尝试将毒液淬于银针之上,再于关节之处施针,效果依旧不甚明显。
简莹通过周漱向高太医询问了皮下注射的可行性,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便画了一张注射器的图纸给他们。
高太医看过图纸之后,大为赞叹,认真研究了注意事项和操作性能,最终决定以银和透明度极高的白玉为材料,来制作这种奇特的筒针。
是为羽哥儿治病所用,黎家自是积极配合,当下便搜罗了许多大块的质地坚韧的白玉,重金聘请济南府最出名的玉石和金银器匠人,花了三天两夜的工夫,赶制出三支大小粗细不同,密封良好的注射器。
高太医先尝试着给羽哥儿注射了小剂量的药液,发现并无太大的不良反应,便慢慢加大剂量,再配以牛骨和孟家提供的紫河车加上若干药材磨粉制成的药丸。如此内外兼治,短短数日的工夫,羽哥儿四肢关节的肿胀明显消退,疼痛也大大减轻了。
师徒两个欣喜之余,本着谨慎和精益求精的态度,多次调整药方和注射剂量,反复记录,比对,调整,疗法日臻完善。在两人的精心治疗之下,羽哥儿的病情大有好转,进了阳春三月,人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
孟家应高太医的要求,将族中一个发病多时的男孩儿悄悄送进黎府,用同样的法子治疗了一阵子,也是大见成效。
这一日高太医为两位病人例行诊视过后,满怀欣慰,拍了拍周漱的肩头,“依老夫之见,可以请王妃回来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自从嫁给济安王,方氏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并不是因为远,济南府到京城不过千余里的路程,昼行夜宿,悠闲赶路,四五天的时间也就到了。她不愿回去,是自尊心在作怪。
她是方家这一辈中的嫡长,若不是因为当年阴差阳错,经历了种种波折,亲王正妃也做得。虽说济安王妃也并不差,可终究是填房,前头还有两位需要她一年两回以妾礼祭拜的。她与周瀚曾经彼此有情的事,族中亦有不少人知晓。
这些对她来说都是伤疤,是一辈子抹不去的污点。她不想出现在族人面前,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一回为了保住周润的秘密,她不得不避到京城去。住在方家的这一个多月里,可以说是度日如年,备受煎熬。
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跟她出嫁之前并无太大改变,她却觉得这个地方无比陌生。走也别扭,坐也别扭,连她曾经吃过十七年的水都是涩的。
尽管她所有至亲的人——父母、兄弟姐妹和三个儿女都围绕在她身边,即便济安王府并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她在这里依然找不到归宿感。
接到高太医的信时,她的心情与其说是欣喜,还不如说是如释重负。
她归心似箭,当天夜里收拾好了行装,第二天一早便辞别父母兄嫂,带上周沅三兄妹踏上了归途。
方夫人配合方氏演了一场重病的戏码,可最终也没有搞明白,女儿到底为了什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只知道跟那个才出生没多久的小外孙有关,具体的是怎么一回事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猜到女儿不肯告诉她,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况且借此机会跟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团聚也没什么不好,也就没再追问,只将那份担忧埋藏在心底。
接到方氏回来的消息,济安王于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亲自到城外迎接。虽然谁也不知道他一直忙的是什么,不过像他这种年纪的人,能有这样的举动也算知情懂趣了。
各房各院的人也都来到垂花门口,列队欢迎王府位分最高的女主人逾远而归。连刚刚做完小月子的茗眉都出来了。
许是调养得当,她瞧着比没有小产之前气色却好多了,虽然还是瘦,站在那里弱不胜衣的,却添了几分沧桑沉静的美。只是偶尔抬起眼睫。射向孟馨娘和简莹的目光里夹杂着旁人不易觉察的锋芒。
孟馨娘夫妻生活不和谐,又恢复成“斗鸡”模式。阴沉着一张脸,浑身都散发着对方氏归来的怨怒和排斥。
大家下意识地离她站远一些,围在简莹身边逗着大宝小宝。
等了小半个时辰的工夫,才瞧见几辆马车驶了来,来到近前停下。济安王竟和方氏一起从第一辆马车里下来了,又是一副护送到底的架势,大家厮见问候过,便识趣地散了。
晚上开了家宴,全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完了饭。方氏留简莹和孟馨娘说了一会儿话,简单问了府里的情况,便推说路途劳累,早早回房歇下了。
她心里记挂着给周润治病的事儿,恨不能马上见到高太医,又不好表现得太急切。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借着例行看诊的机会,和高太医单独说上话。
待听说要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忧虑不已,“润儿还这么小。怕是承受不住吧?”
“王妃莫要被‘毒’之一字吓到了。”高太医慢条斯理地笑道,“只要剂量调整得当,便不会伤害到四少爷的贵体。而且四少爷初初发症,不需用皮下注射这样的猛药。淬于银针之上,施针治疗即可。
日后我会以四少爷胎毒未尽为由,每三日来为四少爷施针一次。若无意外,半年之内便可消除症状,使骨节恢复正常。
不过还有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方氏赶忙问道。
“施针治标,服用处方之药方能治本。”高太医取出事先准备好两瓶的丸药递给她。“此药奇苦无比,服后口舌会有短时的麻痹之感。四少爷年纪小,味觉比我们要敏感得多,给他喂药必定十分辛苦。
到时还请王妃莫要因为于心不忍,就停断喂药,定要保证四少爷早晚各服下一粒才是。”
方氏点了点头,“良药苦口的道理我省得,岂能因为一时的心疼罔顾治病大事?高太医尽管放心,我会亲自盯着这事儿,保证他及时服药。”
“如此就好。”高太医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那么在下三日之后再来。”
方氏有些惊讶,“今日不用施针吗?”
“说实话,在下并未料到王妃会回来得这样快,银针尚未淬好,这药也是昨天晚上刚刚调配出来的。”高太医解释道,“而且王妃和几位少爷小姐才从京城归来,即便是小孩子也会水土不服,先用药调理几日也好。”
“原来如此,确是我太着急了。”方氏了然地笑了笑,朝他倒了个万福,“有劳高太医费心了。”
高太医坦然受了,又嘱咐几句,便告辞离去。
方氏治病心切,当下便取了一颗药丸,用奶水化开,给周润服了下去。
吃完这药,周润哭得惊天动地,几乎掀翻了屋顶,方氏和张妈加上怜珠、佩玉几个人哄了足足两刻钟的工夫,才叫他止了哭,之后便把方氏当成了坏人,说什么也不肯让她抱。
才会说话的小家伙委屈地搂着张妈的脖子,嘴里一个劲儿地叫着“走”。问他要走哪里去,他便反复地念叨着“婆”,意思是要去京城找外婆。
方氏好笑之余,也很好奇这药苦到什么程度,就着方才喂药用的银匙尝了尝,只觉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苦的东西,恨不能将舌头揪掉。
一口气灌下两碗凉茶,那股子苦涩酸麻的味道仍旧萦绕不去。她终于明白高太医为何会那般叮嘱,也明白周润吃完药为何不认娘了,这药果然苦得惨绝人寰。
吃一回就已经这样了,吃完半年,儿子还不把她当成仇人一样?
——(未完待续。)
&bp;&bp;&bp;&bp;从三月底开始,京城接连传来消息。
先是会试揭榜,楚非言和黄严均是中了。在之后的廷试之中,楚非言被圣上钦点为新科状元,授翰林院编修。黄严位于二甲第五,授以庶吉士。
除了楚非言和黄严,谭先生名下另有三人中了,一个二甲,两个三甲。
这是简大老爷担任礼部尚书以来头一回主持会试,为彰显自己的能力,方方面面抓得极严。是以简家五少爷简康泉上头虽然有人,也没能走上后门,不幸落榜,孙秀才这上头没人的就更不用说了。
大考过后,当今圣上便将祭天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十五,并任命简大老爷为钦差,着他提前一月赶赴泰山准备祭天事宜。济南府是简大老爷的故乡,且入阁之后也不曾回乡祭祖过。圣上这一决定无疑是格外开恩,让简大老爷公私兼顾的意思。
既要祭祖,就是全简家的大事,不止简大老爷要回来,简老夫人、简大太太和大房嫡庶四位少爷都要回来。一接到消息,简家所有人便脚不沾地忙活起来。
先帝在世时,自认了济安王为义子,每回到泰山祭天都是住在济安王府的。当今圣上是一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不愿做那舍近求远的事,下了明旨,将于泰山脚下的灵岩寺落脚。
虽然不是要住在泰远侯府,但近水楼台先得月,距离这样近法儿,请圣上光临接个风洗个尘联络联络感情还是能够的。怀揣这样的想头,泰远侯并侯府上下人等俱是喜出望外,又是修葺房屋,又是改建园林,忙得不亦乐乎。
济安王府随后也接到了旨意,命济安王、济安王妃、世子和世子妃届时伴随帝后銮驾赴泰山祭天。这道圣旨的用意再明显不过,那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圣上不住在济安王府,不代表跟这位义兄疏远了。
方氏对伴驾一事并不热衷。每天只盯着小四少爷喝药。孟馨娘却觉得这是一个跟周瀚修复关系的大好机会,一扫往日的阴郁,打首饰做衣服,积极筹备起来。
在众人借着圣上祭天一事打着各自的小算盘的时候。简老夫人和简大太太逼近济南府。作为“自小养在简老夫人身边的嫡亲孙女儿”,简莹理所当然要去接驾。
雪琴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今天一早起来就神思恍惚,脸色蜡黄蜡黄的,打了两层粉都遮不住。
简莹瞧她这模样儿实在可怜。便推开她为自己更衣的手,“行了,你今儿别去了,在家歇着吧。要是祖母问起来,我就说你病了。”
“那可不行。”雪琴急道,“老夫人要是见不着奴婢,定会以为奴婢心虚避着她老人家呢。奴婢必须陪您走这一趟,哪怕去了只是露个脸儿呢。”
简莹好笑地看着她,“祖母就那么可怕?”
“奴婢不是觉得老夫人可怕。”雪琴眼神躲闪地道。
当初简老夫人派她过来,是为了监视约束二少夫人的。以防这位贱籍出身、没有受过严格教养的小姐做出什么有损简家名声的事情。
一开始她事无巨细地向简老夫人汇报二少夫人的事情,等她决定效忠二少夫人了,汇报的次数少了,信上写的也都是好话。
她是担心简老夫人发现她变节,把她当成叛徒一样给处置了。
简莹知道她害怕什么,也不点破,收拾停当,便带上她和云筝、晓笳、元芳四个,叫姜妈和房妈抱上大宝小宝,到垂花门外跟周漱汇合。坐上马车往简家而来。
简家空置了多年的朝容院院门大开,简老夫人过去居住的院子也除尘添置,收拾停当,只等它们的主人大驾光临了。
简家女眷上到西府的老夫人。各房的当家太太,下到小姐、少夫人,以及出阁的姑奶奶、姑娘,能到的都已经到了。家住得远的提前三五天就赶了来,住得近的今日也早早过府,可谓齐聚一堂。
简莹一出现就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除去她是简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女儿这个原因,还有那两个宝贝蛋的功劳。
不知是真有借福引子的效用还是巧合,周湘跟简莹讨去两身小衣服,放在枕头下面枕了没两个月就把出了喜脉。美得她逢人就说她娘家弟妹是送子娘娘转世,两个侄子是仙童下凡。
在她的大力宣扬之下,凡是想要孩子,又能跟济安王府套上交情的,都来跟简莹讨小衣服。不到十天的工夫,就送出去七八套了。虽然并没有像当初开玩笑说的那样高价出售,可也收了不少的谢礼。
双生子本就少见,又有这样一层缘故,谁都想抱一抱沾沾福气。
连一向看起来没什么烦恼的简菱都瞅个空子,悄悄拉了简莹道:“六妹妹,外甥的小衣裳也送我一套。”
简莹对这个快人快语的三姑娘印象还不错,在简家所有的姐妹当中,也就跟她能说上几句话。听她要小衣裳,倒是有些意外,“三姐不是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吗?你还不到二十岁,着什么急啊?”
“你一气儿生了俩,当然不急了。”简菱嗔了她一眼,“你姐夫是颜家长子,下头光嫡亲的兄弟就有三个,眼瞧着一个个长起来,娶妻生子纳妾的,将来这家产且有得争呢。
生一个儿子哪儿够用的?少说也要生两个,相互有帮有衬,才能护得住家业不是?”
简莹望着她直笑,“敢情三姐生儿子就是用来争家产的?”
“争家产有什么不对?不争喝西北风去啊?”简菱一面说一面拍了简莹一巴掌,“你到底给不给?”
“给给给。”简莹赶忙笑道,“别人要没有,三姐要一定有。不过我儿子的小衣裳是心诚则灵牌的,要是不管用我可不包赔,只能怪你心不够诚。”
简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你话儿多。”
正说着,五姑娘也腼腼腆腆地凑过来,欲言又止地叫了一声“六妹妹”。
简莹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跟简菱目的一样,心想也别等她自个儿开口了,便善解人意地道:“三姐问我要小衣裳呢,我顺便也送五姐一套吧。还是那句话,不管用不包赔。”
“不用赔,不用赔。”简萱连连摆手,又红着脸欢喜地道谢,“多谢六妹妹。”
简兰见她们三个头碰头地说笑,甚是亲密的样子,心中又妒又恨,暗暗冷笑道:“看你这小贱人还能得意到几时?”
不知不觉过了巳时,下人兴冲冲地前来禀报,说老夫人和大太太的车驾已经到大门外了,众人忙收声整妆,起身往二门迎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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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老夫人六十多岁的年纪,穿了一件石青黑色滚边儿团绣福寿纹的长褙子,下头露出一截暗紫色马面裙。长眉细眼,宽额高鼻尖下颌,略微发福的脸庞依稀能瞧出年轻时的风华。
已是两鬓斑白的人了,腿脚依然十分利索,无论走坐腰板都挺得笔直,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威严。
简大太太四十多岁的年纪,圆圆的脸,中等身材,一副标准的好生养的体型。脸上挂着官太太惯有的微笑,将满腹精明都藏在和气的表皮底下。
若论长相,她不及简家东府另外三位太太。若论能干贤惠,满府的女人抱起团儿来都赶不上她。嫁给简大老爷的头五年,就一口气生下了两子一女,还一手带大了两庶子三庶女。上孝婆婆,中敬夫君,下疼子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当真是长房儿媳的楷模。
简老夫人生下简大老爷和简无双之后,身体亏损,中间歇了好几年,之后才又接连生下了二三四几位老爷和简灼华。
东府老太爷去得早,简大老爷为了替母亲分忧,早早就成了亲。是以排行前四的少爷都出在大房,排行前二的姑娘也都出在大房。其中五个已经成了亲,庶出的四少爷也定了亲,只等女方及笄完婚了。
祭祖是大事,男丁不论嫡庶,无一例外都要到场。至于女眷,除去嫡长儿媳孙媳,其他人就可有可无了。
大房的跟小六儿都是十分熟悉,未免泄露简家易女而嫁的秘密,此次过来,简大太太只带了大少爷简康承的媳妇。
这位大少夫人娘家姓童,闺名文芳。诗礼之家出身,生得大方文静,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水灵。说话带有南方口音,一开口鸟语花香。赏心悦耳。
众人前呼后拥地将这几位迎进厅中,分尊卑长幼落了座,逐一上前拜见。
轮到简莹的时候,简老夫人将她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了好几声。摸头抚脸地仔细询问她两年过得可好。又叫将两个孩子抱过来,挨个抱了看了,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慈爱与欣慰。
从头到尾看不出丝毫破绽,好像简莹真是她自个儿一手带大的孙女儿一样。
简莹对简老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演技。放到几百年后,绝对能拿到奥斯卡小金人儿。简大太太和童文芳也不逊色,对简莹表现出来的亲热不多不少,既不会让人感到夸张,也不会让人觉察到生疏。
比起这三人,简四太太和简兰就差得远了。一个两眼冒火,恨不能冲上去将简莹从简老夫人身边一脚踢飞;一个狠命对付手里的帕子,几乎咬破了嘴唇。
还没轮到简兰上前拜见,就到了饭点儿。众人移步集悦堂,简老夫人点了简无双、简灼华和简莹三个陪她回房换衣服。
简四太太故意拉了简兰落在后面。等别人都走了,便将简兰推上前去,“母亲,让兰儿也陪您去吧。这孩子头一回见祖母,高兴得不得了,一直跟我念叨您呢,就叫她跟两位姑奶奶一道过去伺候您,尽一尽孝心。”
简老夫人眼神和蔼地打量了简兰两眼,夸了句“是个好孩子”,又对简四太太道:“我不过换身衣服。哪儿用得上这么多人伺候?”
这就是回绝了。
简四太太没想到简老夫人这样不念情分,真个拿小六儿当庶女对待了,眼圈霎时就有些红了。
关键时刻,简兰倒是比简四太太沉得住气。忙挽住简四太太的胳膊道:“母亲,祖母说得对,人多了反倒扰了祖母。左右祖母还要在府里住一个月呢,女儿想尽孝有的是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今日人多难免忙乱,女儿还是陪您去前头招呼吧。”
说着手在简四太太手臂上用力一握。示意她不要弄巧成拙。
简四太太强自压下心头的委屈和愤意,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道:“说得也是,却是我考虑不周。母亲快去梳洗更衣吧,儿媳先去前头招呼了。”
简老夫人淡淡地点了点头,由三人陪着径自回房换衣服。
等她们走远了,简四太太就恨铁不成钢地拨开简兰的手,低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眼瞅着那野种把你祖母哄得服服帖帖的,也不知道去争一争。”
“母亲说的什么话?”简兰也冷了脸,“今天这种场合,你让我如何去争?万一惹了人眼,岂不让祖母更加恼我?这事儿您就别掺和了,我自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简四太太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简兰不耐烦跟她细说,“都说了让您别掺和了。”
甩了甩袖子,抢先一步往前走去。
事实上简莹陪着简老夫人去了,也没能跟简老夫人说上几句话,光听简灼华跟简老夫人告状了,说她几个嫂子不~厚道,谁也不肯跟她亲上加亲,聘了她家彤姐儿当儿媳。
一头是外孙女,一头是嫡亲的孙子,简老夫人自然是要偏着孙子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总不能为了如你所愿得罪了儿子儿媳吧?你莫要跟我念叨这些,我老了,管不得儿孙的事。
再说人强扭的瓜不甜,你硬是把女儿塞过来,彤姐儿往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真是越大越糊涂!”
简灼华见亲娘也不站在自己这边儿,立时掉下泪来,“那总不能让我们彤姐儿在家做一辈子老姑娘吧?”
“你哭什么?”简无双瞪了妹妹一眼,“母亲刚回来,你就给她添堵。当着侄女儿的面,也不嫌丢人。”
简莹只当没听见,低头坐着摆弄自己的衣带。
简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小女儿的头,“行了,你也别愁,等回了京城,叫你大嫂帮彤姐儿寻摸个合适的人家儿就是了。
彤姐儿是个好孩子,可惜被你养坏了。你把她交给我吧,我帮你带她两年,出嫁之前总能叫她出息一些。”
简灼华在老娘面前不敢提那些夸赞女儿的虚话,听简老夫人说要帮她带彤姐儿,又破涕为笑了,“那敢情好,我不指望彤姐儿有大出息,跟小六儿似的就成。”
简莹暗暗翻了个白眼儿,心说这姐俩什么毛病?说话就说话,总捎上她做什么?
简老夫人状若不经意地看了简莹一眼,又闲话几句,便吩咐简无双和简灼华道:“你们两个先过去吧,我有几句话要跟小六儿说。”
——(未完待续。)
&bp;&bp;&bp;&bp;被点名陪着过来换衣服的时候,简莹就猜到简老夫人有话要说,却不知什么话这样要紧,非要赶在这一时半刻地跟她说。将疑问藏在心底,起身恭送简无双和简灼华。
姐妹两人一走,简老夫人立时收起了人前那份慈爱,厉声喝道:“跪下。”
简莹依言跪下,神色不慌,也不追问到底为什么让她跪下,静待下文。
简老夫人将她的神态举止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心道果如老二和老二媳妇所说,倒是个心性沉稳的丫头。只可惜不是自小养在府里的,对简家的感情终究淡薄了一些,做事有欠考虑,还需要再调~教调~教。
心念转罢,便沉声地开了口,“你可知道我为何让你跪?”
“孙女儿愚钝,还请祖母教诲。”简莹不亢不卑地道。
“你也知道自个儿愚钝?”简老夫人的声音更添了几分严厉,“我问你,你可是通过方家向圣上进献过炭笔?”
简莹心头的疑云立散,原来是为这事儿。
方氏从京城回来之后,曾经跟她提起过,说方家那位喜欢钻研墨宝的二舅老爷对她的硬笔书法评价虽然不高,却是迷上了硬笔。
依着她的法子做出许多硬笔,一手握上三到五支粗细不等的硬笔同时书写,开创了一种另类书法,名为“累笔”。当今圣上偶然见到感觉十分新奇,兴致勃勃地跟他学了几日。
累笔倒是没学成,不过熟悉了硬笔的写法之后,感觉用起来比毛笔便利得多,更省去了磨墨蘸墨的时间。于是吩咐工部炮制出一批,于他常待的地方各放上几支,以便他随时随地批阅文书奏折。
这本是方家二舅老爷的无心插柳之举,在别人看来,被圣上采用了,便是方家进献有功。而这笔是简家女儿所创。自当通过简大老爷进献给圣上,没有让旁人白白领走功劳的道理。
所以在简老夫人和简大老爷眼里,她这是吃里扒外的行为。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便不慌不忙地道:“祖母误会了。那炭笔是孙女儿闲来无事,瞎琢磨出来的。
听说方家舅舅酷爱钻研书法,尤其喜欢新奇的字体,一时兴起,便写了几副字送给舅舅把玩。只是图个新鲜好玩罢了。哪曾想到这等粗浅的玩意儿能入得圣上法眼?
‘进献’二字,实在无从说起。”
简老夫人料她也不是故意的,要不然也不会等到今日才来兴师问罪了。可不当面问个清楚,心里总像横着根刺似的。每回听人说起与方家舅老爷和炭笔有关的事,都有种不甘外加遭到背叛的感觉。
无心之过也是过,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对朝中的权势争斗不够敏感,没有将简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存了心要借着这回的事敲打她一番,便眼带审视地盯着她,“你真的只是为了好玩?”
“也不全是。”彼此都是知情人。在她面前,简莹没打算遮掩,也没有必要说谎,“孙女儿嫁入济安王府之后,已经尽量低调了,可还是有人不时地提起孙女儿在京城的才名。
孙女儿不擅笔墨,便是日日苦练,三五年内也难以写出一手看得过去的簪花小楷。若是有人叫孙女儿写几个字来看看,推个一回两回还说得过去,推得次数多了。必定惹人猜疑。
所以孙女儿才琢磨出这样一种硬笔,准备在必要的时候拿来救场的。送给方家舅舅把玩,也是想借方家舅舅的才名,给这硬笔书法抬一抬身价。
日后再有人叫孙女儿写字。孙女儿就可以说簪花小楷许久不练生疏了,不好丢人献丑,写几个硬笔字给她们开开眼什么的。”
简老夫人淡淡地哼了一声,“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谢祖母夸奖。”简莹毫不谦虚地笑道,顺便告一状,“听说兰姐姐的簪花小楷在泰安一代很有名气。”
简老夫人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皱。并不接茬,继续教训她道:“我不是在夸奖你,这种小聪明并非长久之计,偶尔为之也就罢了,不可多用。
你虽已出嫁,可仍旧是我简家的血脉,与简家休戚相关。简家好了,你在婆家的日子自然好过,简家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也无法置身事外。虽说我们简家用不着出嫁的女儿帮衬什么,但你行事之前也要站在简家的立场多多考虑。
日后再遇到什么难处,理应及时禀报家中长辈知,自有他们为你做主拿主意,不可自作主张,你可明白?”
“是,孙女儿谨记祖母教诲。”简莹恭敬地答道。
简老夫人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点一点头,“行了,你起来吧。”
简莹再应一声,站起身来,心知这洗脑大~法还没结束,垂手立在那里,等她把话说完。
简老夫人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接着说下去,“你这两年间的所作所为,我都听说了,算是差强人意吧。不过在兰丫头的那件事上,你做得就不太妥当了。
如今木已成舟,我再训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只想告诉你,这世上最亲的莫过于骨肉亲人,有困难的时候,能帮你也只有你的亲人。
便是他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也当以宽容之心对待,切不可贪图一时之利,做出骨肉相残的蠢事。”
简莹嘴里应着“是”,心下嘀咕道这些话你怎么不去对简兰讲呢?
简老夫人又捡几件她做过的事情批评教育了一通,而后话风一转,“对了,雪琴还得用吧?”
“是,祖母给的人都很得用。”简莹挑优点把雪琴、云筝、晓笳包括秋笙在内逐一夸了一遍,“我把她们都带来了,您要见一见吗?”
“不必了。”简老夫人显然对这几个人本身不感兴趣,“我记得雪琴年纪不小了,也该配人了。既然她对你忠心,你也信任她,不如就抬了给孙女婿做个妾吧。”
简莹没想到简老夫人才到就给她来这一手,心中冷笑一声,低头不语。
简老夫人脸色一沉,“怎么,你不愿意?”
简莹抬头迎上她的目光,粲然一笑,“这事儿孙女儿一个人愿意没用,得看二少爷和雪琴愿不愿意。”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老夫人听她拿周漱和雪琴当借口推脱,唇边泛起一抹染着嘲讽的、冷笑,“雪琴不过是个婢女,能给孙女婿做妾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况且她素来听话,只要你允了,她没有不应的道理。
至于孙女婿,你就更不用担心了。男人哪个不好色?即便嘴上说不愿,你帮他纳了,他照样会受。更何况雪琴识文断字,样貌也不差,还有一股子泼辣劲儿,孙女婿怎会不喜欢?
我听说你已经给孙女婿纳过四个妾了,多抬一个雪琴也没什么要紧。”
简莹嘴角翘了翘,轻声地笑了起来。
简老夫人眸色一凛,“你笑什么?”
“我笑祖母这话经不起推敲。”简莹笑意不减,“就像您说的,我已经给二少爷纳过四个妾了,多雪琴一个没什么要紧,少雪琴一个也没什么要紧的,我为什么要把好好替我干活儿的一个人送到我夫君床上去?”
简老夫人眼角微微一挑,“你若是怕短少人手,我可以再从我这里挑几个乖巧伶俐的送过去,供你使唤。”
简莹笑了一笑,“谢祖母厚爱,我不缺使唤的人,我缺的是一个把我当成骨肉至亲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简老夫人脸上浮现出些微怒意。
“祖母,我能坐下吗?”简莹答非所问。
简老夫人面色沉沉盯着她,不说准,也不说不准。
简莹只当她准了,自顾自地在椅子上落了座,抬眼笑盈盈地跟她对视着,“祖母若是真的把我当成骨肉,也不会一到家就给我来个下马威。
我明白,您不就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好掌控,想在我身边安插个眼线,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吗?
因为雪琴对我忠心。您认为她背叛了您,就打算把她推到我的对立面去,借我的手来惩治她,让她知道背叛您选择我是多么地愚蠢。
你为了让我把她当成敌人。您甚至连‘孙女婿怎会不喜欢’这样挑唆的话都说出来了。
祖母,恕孙女儿不敬,说句不中听的大实话——您就不觉得您这样有点儿为老不尊吗?”
简老夫人怒了,细长的眼睛里射出冷厉的光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同我这样说话?!”
“祖母息怒。”简莹眼睛眨也不眨地笑道,“孙女儿从不跟人拼胆子,只拼道理。若道理在祖母那边儿,祖母又何必动气呢?
祖母刚才也说了,我出嫁了照样是简家的女儿,与简家休戚相关,荣辱与共。这两年来,我做过什么损害简家利益的事儿,让您觉得我作为简家的女儿不够格吗?没有吧?
既然没有,雪琴对我忠心和对您忠心有什么区别?您为什么会觉得她背叛了您呢?
可见祖母打心底里没有把我当成至亲骨肉。对我十分不信任,非要把我捏在手掌心儿里才有安全感。”
简老夫人眼波微晃,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
简莹感觉得出来,她心下已经有所松动了,趁热打铁地道:“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讲道理,只要别人不来害我,我绝不会主动去害别人。若有人来害我,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任人欺凌。
虽然我没有真的被祖母养在身边过,可从我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跟祖母绑在了一块儿。我若是做了坏事或者被人欺凌,岂不是往祖母脸上抹黑?
反过来说,给祖母脸上摸黑,就等于贬低我自个儿。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是坚决不会干的。
我讲道理,识时务,有点儿小聪明,深谙知足常乐的真谛。即便不在祖母的手掌心儿里,也在祖母触手可及的地方,祖母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简老夫人脸上的冷怒一点一点消融。等她说完,已彻底恢复平静,“你还真是生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
话尾伴着一声轻哼,却无恼怒的成分,隐隐带着笑意。
简莹心知自己这是将她说动了,笑得愈发灿烂,“祖母过奖了,孙女儿不过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罢了。若有冒犯祖母,令祖母不快的地方,还请祖母见谅。”
说罢起身,朝她深深地道了个万福。
简老夫人“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道歉,“时辰不早了,我们到前头去吧,莫要让大家伙儿等急了。”
“是。”简莹站直了身子,亲亲热热地挽了简老夫人的胳膊,和她一道出门而来。
简老夫人身边一直没断了人,雪琴几个只能远远地跟在后头,这会儿才得空上来磕头。
“都起来吧。”简老夫人不怒自威地道,“听小六儿说你们做得都很不错,日后要更加尽心尽力地伺候你们的主子,记住了吗?”
几人齐声应“是”,简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玉笛代表简老夫人赏了她们每人一个一两银子的荷包,几人磕头道了谢,才各自站了起来。
除了那个荷包,雪琴还额外得到了一份精神奖励。
她从来没见简老夫人对她笑得如此和蔼可亲过,只觉心惊肉跳,总忍不住去猜度简老夫人这一笑是否别有深意。一路上忐忑不安,那种感觉比骂她一顿或者打她一巴掌还要难受。
集悦堂中,众人均已落座,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待简老夫人在主席上落了座,便开了席。
简老夫人和西府老夫人并肩而坐,把臂言欢,丝毫瞧不出妯娌两个之间有嫌隙。东西两府的女眷如穿花蝴蝶一般,轮番给两位老夫人敬酒。诸位老爷、少爷和姑爷们也借着敬酒,分批过来拜见了。
美酒佳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宴席一直持续到申时才散了。
回王府的路上,雪琴便忍不住跟简莹打听,“二少夫人,老夫人都跟您说什么了?”
简莹这阵子清净惯了,冷不丁参加一回宴席,只觉腰酸背痛,头昏脑涨,正靠在车座上闭目眼神,听她问起,就随口答道:“祖母让我抬了你给二少爷做妾。”
“什么?!”雪琴大惊失色,愣了一瞬,从车座上滚下来,膝行上前抱住她的双腿,“二少夫人救命,奴婢不想给人做妾。”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见她吓成这样,就忍不住想要逗她一逗,“为什么不想呢?按照祖母的说法,你不过是个婢女,能给二少爷做妾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要我允了,你没有不应的道理。
祖母还说,你识文断字,模样不差,又有一股子泼辣劲儿,二少爷怎会不喜欢?即便他嘴上说不愿,心里也是想的,我帮他抬了,他顺水推舟也就接受了。
我觉得祖母说得很有道理!”
雪琴愕然地望着她,“二少夫人,您……您答应老夫了?”
“你说呢?”简莹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祖母是一个多么强势的人。”
雪琴颓然放手,跌坐在脚下铺着的软毯上,眼泪一双一对地落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简老夫人要惩罚她呢。
二少爷对二少夫人如何,别人不清楚,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还不清楚吗?那几个人姨娘哪一个比她差了,又有哪一个被二少爷正眼相看过?
这些她都在信里跟简老夫人说过,简老夫人逼着二少夫人抬她做妾,就是要让她一辈子守活寡。还要背上一个勾引男主子背叛女主子的恶名,叫一起做事的姐妹们轻视唾弃。
从小到大,她不知看过听过多少大户人家妻妾相争的戏码,也见过不少有点儿姿色的丫头费尽心机想要攀上男主子。没攀上的就不必说了,那些个攀上的,即便做了妾,得了一时的荣宠,最后也没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要么被正室整治,要么被别的妾室暗算。运气好一些的,或许还能在府里的某一个角落苟延残喘。运气坏的,不是死了残了,就是被卖到那种腌臜的地方当了窑姐儿。
就是二少夫人这样宽仁的正室,都把那几个姨娘治得服服帖帖的。听话老实的就好吃好穿地供着。不听话不老实的,比如灵姨娘,不也叫吃了不少的苦头吗?
这样的事情看得越多听得越多,她不想做妾的决心就越坚定。甚至立下毒誓,哪怕一辈子嫁不出去,出家当了姑子,也绝不给人做小。
她好不容易才赢得了二少夫人的信任,打算一辈子留在二少夫人身边好好做事的。她若是当了二少爷的妾。那跟她瞧不起的茗眉有什么区别?以后如何在王府里抬头做人,又如何对得起平日里待她不薄的二少夫人?
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死了干净。
心念转罢,飞快地抹去眼泪,爬起来对着简莹磕了三个头,“二少夫人保重,奴婢日后再不能伺候二少夫人了。”
说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撩开车帘,就要往下跳。
简莹一把抓住她的后襟,“你要干嘛?”
“二少夫人您放手。让奴婢去死吧。”雪琴哭嚷道,“奴婢不想给二少爷做妾,又不能违背您和老夫人的命令,唯有去死。”
“死什么死?你给我回来。”简莹手上加劲,将她拉了回来。
雪琴倒在车座上,呆了一瞬,“哇”地一声哭开了,“二少夫人,奴婢该怎么办啊?”
“瞧你那点儿出息。”简莹“扑哧”一声笑了,“行了。别哭了,我逗你玩儿的。”
“啊?”雪琴哭声骤停,张大了一双泪眼看着她,“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简莹拿帕子替她擦着眼泪,“不是假话,我祖母的确让我抬你做妾来着。不过我把她说服了,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提这茬了。
本想逗你玩玩的,没想到你这小丫头性子还挺烈,居然要跳车寻死……”
“二少夫人。”雪琴恼了。冲她嚷嚷起来,“您怎能开这样的玩笑?奴婢还以为是真的,刚才差点儿就死了。”
简莹白了她一眼,“这是马车,又不是磁悬浮列车,你要不是特别倒霉,跳下去绝对死不了,断手断脚的可能性都不大,十有八~九是脸先着地,破相毁容。”
“二少夫人。”雪琴又急又气,把脚下的车板跺得“砰砰”直响。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简莹哄了她几句,又“哧哧”笑个不停。
雪琴还要抗议,就听有人在车厢上敲了几下,紧接着传来周漱的声音,“娘子,出什么事了?”
简莹掀开车帘,朝周漱眨了眨眼,“你被人嫌弃了呢。”
“什么?”周漱不明所以,“我被谁嫌弃了?”
“没谁。”雪琴抢上来捂住简莹的嘴,“二少夫人跟您开玩笑呢,您别当真。”
周漱莫名其妙,见简莹无事,便不多问,自去后头护着大宝和小宝乘坐的马车。
雪琴嘀嘀咕咕地抱怨了几句,又想起一件事来,“二少夫人,奴婢的身契还在老夫人手里呢,您能不能跟老夫人要过来?”
卖身契在谁手里,小命就捏在谁的手里。她怕简老夫人这回没能如愿,再想出别的法子惩治她。
她不提这事儿,简莹也打算跟简老夫人要的,不止雪琴的,晓笳和云筝的也得要回来,于是点了点头,“我会找机会跟祖母要的。”
雪琴这才放下心来,未免叫人瞧出她哭过,忙着用凉茶湿了帕子敷眼睛。
宴席散了以后,简老夫人小憩了半个多时辰,起来腹中尚且不饿,喝一碗白粥就当用过晚饭了。喝过消食茶,便喊了简二老爷和简二太太过来说话。
待夫妻两个将这阵子府里的事务细细禀报了,便问起简莹来,“依你们看,这丫头如何?”
简二太太和简二老爷对视一眼,收到丈夫的眼色,便笑着答道:“够聪慧,够机灵,这两年该进的礼数都尽到了,就是跟府里的人都不大亲近,若非必要极少过来走动。”
简老夫人并不评论,转而问道:“那个丫头呢?”
“兰丫头啊?”简二太太有些迟疑地答道,“她是您一手带大的,她的脾气秉性您还不清楚吗?”
简老夫人脸色微沉,“正因为不清楚,我才问你们呢。你们跟我说实话,那丫头是不是还想着找回原来的身份呢?”
“这……不能吧?”简二太太眼神晃了晃,偷偷地瞟了简二老爷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硬着头皮笑道,“儿媳没瞧出她有这个意思啊。”
“你没瞧出来不代表她没有。”简老夫人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们顾着我的面子,有些话不好说。罢了,我也不难为你们。
去,把那丫头给我叫我来,我亲自问问她!”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老夫人和简大太太等人的来到,对简莹来说,不过是换了几个配角,多演了一场戏罢了。对简兰来说,却是一种冲击。
站在简老夫人夫人身边十几年,她很清楚,简老夫人在简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如果说简大老爷是栋梁,那么简老夫人就是擎梁之墙。
没有简老夫人挡风遮雨,垫脚筑基,简大老爷绝无可能有今天的成就。简大老爷自个儿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唯简老夫人马首是瞻,对简老夫人言听计从。
在京城之中,人人都知道简大人孝顺,要想巴结简大人,就要对简老夫人加倍敬重。作为简老夫人最为看重的孙女儿,在京城那些富贵门庭女眷的眼中,地位自然也是非同一般的。
不管是什么场合,只要她和简老夫人一起出现,就会备受瞩目,从不缺少赞美、奉承与讨好这一类的东西。
可如今,站在简老夫人身边已不再是她,被人赞美、奉承和讨好的也不再是她。在别人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记在嫡母名下的低贱的庶女罢了,表面客气,内心鄙夷,把她当成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笑话。
便是给自己的祖母敬酒,也只能排在那些过去一味羡慕嫉妒她的姐妹后头。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无比惊慌,无比失落。
在宴席上尚未能够控制情绪,待曲终人散,便按捺不住自己的悲愤和不甘。被简四太太愤愤不平地唠叨了几句,愈发焦躁不安,推说饮多了酒头晕,躲进房里,连晚饭都没有露面。
简二太太派人来请,说简老夫人要见她的时候,她喜出望外,“我就说嘛,祖母怎会真个把我当成那小贱人一般对待?”
兴奋地自言自语了几句。又高声喊来朵儿帮她梳妆。特地捡出及笄之时,简老夫人为她打的那枚九花九环的金簪插在头上。收拾停当,便脚步生风地去往简老夫人住的院子。
简四太太听说简老夫人将简兰叫走了,也急急忙忙地赶了来。
见到简老夫人。简兰跪下磕了头,含泪叫了一声“祖母”,“两年不见,您身子可好?”
简老夫人面上无喜无怒,朝她抬了抬下巴。“你过来。”
“哎。”简兰欣喜地答应一声,赶忙起身,碎步勤挪,来到简老夫人跟前,“祖……”
那个“母”字尚未出口,就听“啪”地一声,左边脸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她没想到祖母会动手打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愣愣地望着简老夫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简二老爷和简二太太也吃惊不已,对视一眼。又双双垂下眼睛。
简四太太进门恰好看到这一幕,感觉那一巴掌跟打在自个儿脸上一样,“啊”地叫了一声,扑过来将简兰护在身后,“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简老夫人目色沉沉地扫过来,“怎么,我的孙女儿,我还教训不得了?”
简四太太被她一眼扫得心头发怵,调门立时低了几段。“您能教训,可教训总得有个缘由吧?女儿家的脸就是门面,哪儿能说打就打的?”
简老夫人对这个四儿媳的期望一向不高,也懒得搭理她。将目光转向简兰,“你可知我为何要教训你?”
简兰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哽咽地道:“孙女儿不该任性妄为,私自逃婚,给祖母和简家惹来麻烦。”
“还有呢?”简老夫人冷声问道。
简兰咬了咬唇,将那份不情愿压在舌下。“孙女儿……孙女儿不该算计自家姐妹……”
“你胡说什么?”简四太太抢过话头,“明明是那野种算计你,怎成你算计她了?”
说着转向简老夫人,急急地道,“母亲,您不在家,不知道那野种都干了些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
“你给我闭嘴。”简老夫人听不下去了,厉声喝断她,“亏你还是大家闺秀呢,居然张口野种闭口野种。如此粗俗,跟那些市井泼妇有什么区别?”
被婆婆说成市井泼妇,简四太太羞愤难当,一张脸涨得通红。然自觉占理,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您怎么说我都成,可您不能听别人胡说八道,冤枉了我们小六儿。”
她一心维护女儿,说话不经大脑,根本没意识到自个儿这话把简二老爷和简二太太都给得罪了。
简家在济南府这边儿的所有事务是二房负责打理的,简家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会及时向简老夫人禀报,简二太太寿宴那天出的事情也不例外。
简四太太口中那胡说八道的“别人”指的不是他们又是谁呢?
夫妻两个感觉简四太太是在告他们的黑状,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简老夫人将儿子媳妇的神色看在眼里,对简四太太的失望就又多了一层,说出来的话愈发不客气了,“要不是你偷偷写信给她,她会逃婚?要不是你推波助澜,帮着她欺上瞒下,她会去算计那丫头?
你还好意思跟我嚷嚷说我冤枉了她?我看丧心病狂的人是你!”
简四太太委屈极了,不由红了眼圈,“母亲,儿媳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小六儿,都是当娘的一片苦心,您怎能把我说得如此不堪?”
“我还说错你了?”简老夫人声色俱厉,“你自个儿尚且分不出好坏,还说什么为了她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被你这不堪之人给带坏了!”
简四太太老大不服气,扯着嗓子嚷嚷起来,“怎么是我给带坏的?母亲,您说这话也太不公平了,小六儿可是自小养在您身边儿的,这十几年来,我见她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简老夫人气极而笑,“照你这意思,是我把她带坏了?”
简四太太意识到自个儿说错了话,嗫嚅着道:“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初为何要将小六儿接到我身边去养?还不是因为老四不争气,你又是个糊涂拎不清轻重缓急的?我是怕你们把她养坏了,将来嫁出去给我们简家丢人。
这十来年,我费了多少心思调~教她?结果还是防不住你坏事拖后腿。”
简老夫人用手指着简兰道,“你好好想想,养在我那里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你再瞧瞧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大家闺秀该有的沉稳、端庄和大方半点儿也无,从头到脚透着肤浅、浮躁和矫作,一股子小家子气。”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兰没想到简老夫人对她的评价这样低,胸口阵阵一阵紧似一阵地发堵。
简四太太下意识地打量了简兰几眼,感觉自家闺女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完全瞧不出哪里肤浅浮躁小家子气,不忿地嘀咕道::“不是我们小六儿被我带坏了,是您的心眼儿长偏了。”
“你给我出去。”简老夫人跟她实在无法正常对话,直接赶人了。
简四太太放心不下简兰,迟疑了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婆母的命令,一步三回头地挪了出去。
被她三番两次地搅和,简老夫人头疼不已,也没心思跟简兰一一翻旧账了,只沉声训斥道:“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教育过你,做事之前要三思再三思,不做则已,要做就务求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若你当初谋划得当,成功地取代了那丫头,我只会赞赏你有勇有谋。既然你行事不利,败在了那丫头手下,就该愿赌服输。
你已经失去两次机会,绝不会再有第三次了,我也不允许有第三次。从今以后,你就安安分分地做你的简兰吧。”
简兰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
在此之前,无论简老夫人打她骂她还是贬低她,她难过之余,仍旧感到欣慰。她从心底里相信祖母是在乎她的,打骂都是为了调~教她,敦促她变得更好。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太天真了,居然以为她跟简老夫人之间有着十几年积累下的深厚感情,不是说断就断的。她怎么忘了,简老夫人最崇尚“成王败寇”,最喜欢聪明省心有本事的人。
她败在简莹的手下,已经给简老夫人留下了愚蠢无能的印象。
简老夫人嫌她丢人现眼,辜负了简家对她的栽培,与其在她这失败者的身上继续花费心思,不若干脆选择胜利者,来维系自己的体面。为简家创造更大的利益。
如果她不能安安分分地做她的简兰,那么她的敌人将不再是简莹一个人,而是简老夫人乃至整个简家。
这是简老夫人代表简家给她下的最后通牒!
简老夫人望着她那张苍白绝望的脸,心说这丫头总算还没有蠢到不可救药的地步。终究是自个儿一手带大的。见她这样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于是缓和了语气道:“你大伯父这回回来是领了皇差的,叫你女婿跟着你大伯父办事吧。
若差事办得好,在圣上跟前露了脸,便能谋个一官半职的。你大伯父再从中提携一二。也不差什么了。”
简兰犹自沉浸在自个儿被简家舍弃的悲痛之中,恍惚地应了声“是”。
简老夫人觉出了敷衍之意,脸色又有些冷了,“你可是在婆家四处炫耀你那一笔字了?”
简兰心神一凛,忙将纷乱的心绪按下,“并非孙女儿有意炫耀,而是先前住在泰远侯府的时候,因为受伤记不得事情,无意之中泄露了笔迹。
等恢复记忆,再想隐藏已经晚了……”
“日后不要再写了。”简老夫人不想听她解释。“散播出去的字,能收的也尽量收回来。
再过一个月,圣上和皇后娘娘就要到泰山祭天了,伴驾而来的人中难免有一两个是见过你的。在圣上祭天的那段日子里,你就不要在人前露面了。
待会儿我叫玉笛拿药给你,你装病吧。”
简兰暗暗捏紧了拳头,“是。”
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简老夫人感觉跟她再无旁的话好说,朝她挥了挥手,“我还有事跟你二伯父和二伯母说。你先下去吧。”
简兰再应一声,深深道了个万福,退后几步,待要转身离去。又被简老夫人叫住了。
“丫头,你要明白,你之所以有今日,是你自个儿一手造成的,怨不得任何人。”简老夫人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道。
“孙女儿明白。”简兰颤声答道,唯恐被简老夫人瞧出异样。加快速度往外走。
出了简老夫人的院子,心中便掀起恨意的风暴。
怨不得任何人?
她逃婚是被逼的,她算计那小贱人也是出于无奈。除了她那有嘴无脑的娘,其他的人哪怕有一个是站在她这一边儿的,她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明明是简家所有人合伙将她一个娇娇贵贵的嫡出小姐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庶女的,到头来却把全部责任推到她一个弱女子的头上,让她如何不怨?
凭什么那寡~妇生的小贱人成为与简家利益攸关的重要人物,而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出姑娘,却成了可有可无,随时会被舍弃的玩意儿?
她不服,她不甘心!
“既然你们对我无情,就休怪我无义。”
她在无意识之下自语出声,朵儿没听清楚,赶忙凑过来,“少夫人,您说什么?”
简兰忽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朵儿,“我说什么还要跟你禀报吗?”
朵儿被她淬毒冰针一样的眼神吓到了,忙屈膝跪下,“是奴婢多嘴了,奴婢该死,请少夫人恕罪。”
“你是该死。”简兰冷笑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夜色的衬托,与灯笼昏黄的光芒的映照下,显得分外狰狞可怖,“你们统统都该死。”
莲衣并两个负责打灯的丫头俱是大惊失色,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一阵清风掠过面颊,带起丝丝凉意,让简兰怒火倒灌的头脑霎时冷静了许多。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火焰一样翻腾的思绪,语气变得极淡,“都起来吧。”
几个丫头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小心翼翼的跟她保持着距离,谁也不敢靠她太近。
走了没多远,翠屏从树后闪身出来,“姑娘,四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简兰不耐烦跟简四太太纠缠,刚要说不去,念头一转,又改了主意。点一点头,由翠屏引着来到简四太太的屋子。
一见到她,简四太太就扑过来抱住她,拿手摸着她那半边微微红肿的脸颊,心疼地道:“你祖母也太狠心了,怎能对你下这样的重手?我叫人凿了些碎冰,冰了帕子,一会儿得了给你敷一敷。”
“不忙。”简兰握住简四太太的手,有些急切地道,“母亲,你知不知道表哥这一回可会随圣驾到泰山祭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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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提到楚非言,简四太太就跟饮下一坛子老陈醋似的,满嘴泛酸,“人家可是新科状元呢,哪里瞧得上咱们这样的穷亲戚?来不来祭天怎会巴巴跟我说?”
简兰心里何尝不酸?
她与楚非言青梅竹马,情窦初开就属意于他,也是他千里奔波,将她从烟花之地解救出来的。当他说要娶她的时候,她却怕被他轻视,在他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不敢答应。
她不是没有设想过,如若她当初什么都不考虑,干脆地答应了他,如今会是怎样的光景。她亦不是没有为错失了他感到懊恼和惋惜,可也仅限于懊恼和惋惜罢了,她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回,她依旧不会答应嫁给他。
她会败在那只鸠的手里,大半的原因是她势单力孤,无人襄佐,小半的原因是她小看了对手,疏忽大意了。如果重来一回……不,没有重来,是这一回,这一回她会更缜密地筹谋,更谨慎地布局,找回本应属于她的一切。
稍稍晃神之后,便收回思绪,郑重地嘱咐简四太太,“五哥跟表哥算是同窗,两人一向颇有交情,表哥来不来五哥必定知道。我不好出面去找五哥,母亲叫七弟跟五哥打听一下,莫要提我,就说是你要打听的。”
简兰最初回到简家的时候,隐瞒了大部分实情,只说自己逃出去没多久就后悔了,走到泰山附近遭贼人劫掠,受伤失去记忆,寄宿在白云庵中。
是以简四太太并不知道她是被楚非言救回来的,只当她打听楚非言的行踪是因为旧情未断,赶忙劝道:“你表哥虽好,可你毕竟已经嫁人了,这女儿家的声誉……”
“母亲,你说什么呢?”简兰恼火地松开与她相握的手,“我找表哥有正经的事情,你想到哪里去了?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不安于室的人吗?”
说罢起身就走。
简四太太喊了几声,见她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气得指门大骂,“死丫头。我说你几句怎么了?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倒朝我甩起脸子来……”
骂完气消了,又一迭声地吩咐翠屏送了冰帕子过去给她敷脸。
简老夫人将该交代的事情悉数交代一番,便打发了简二老爷夫妻两个走。自个儿歪在罗汉床上,由玉笛帮她捏着腿。
忆起往昔祖孙两个坐在一处喝茶谈笑的场景,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斜眼看了看玉笛,“平日里你话儿是最多的,今儿个怎的变哑巴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对小六儿太薄情了?”
“怎么会呢?”玉笛赶忙笑道,“事情已经这样了,难不成老夫人要把两对夫妻都拆散了重新配对吗?为了简家,您自个儿还时常受委屈呢,六小姐是您一手带大,必定明白您的苦衷,也会为大局着想的。”
听了这话,简老夫人心里好受了一些。微微叹了口气,“人啊,最怕失去平常心,真是枉费我悉心教导她这许多年。”
“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夫人不必为此事伤怀。”玉笛温声开解她道。
简老夫人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罢了,不提她。我时隔多年回来一趟,必少不了应酬,叫那丫头时常来我这里露个脸儿吧。”
玉笛心知“那丫头”指的是简莹,应了声“是”。立时安排人去济安王府传话。
小宝本就体弱,今日在简家被人传球一样抱了个遍,回来就有些不好了,半夜发起烧来。直到天亮才退了。简莹和周漱为了照顾他,整晚没睡,哪里还有精神陪简老夫人应酬?
第一天告假,第二天第三天只去简家打了转儿就又回来了,第四天祭祖,没她这出嫁的女儿什么事儿。第五天小宝好了。方氏又病了。
起初只是头晕,浑身乏力,食欲不振。高太医断定她是因为照看周润劳累所致,给她开了调养的方子。服用几天之后症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整日昏昏沉沉,吃饭也吐,喝水也吐,几乎下不来床了。
高太医感觉她身上没病,是压力过大所致,依旧开了调养的方子,建议她放松心情,以服药为辅,自我疏散为主。
再过个几日,周润就要满周岁了。方氏自个儿有心无力,便将筹备周岁宴和抓周的差事交给了简莹。
虽说不用简莹亲力亲为,可一天到晚来回事的人不断,闲暇里还要补觉陪儿子做运动,就更没有工夫去简老夫人那里溜达了。
直到周润周岁宴这一日,祖孙两个才算正式在济南府诸位有头脸的女眷跟前一起露了面儿。
方氏也打叠起精神出来待客,因一直没能去简家拜望,席间免不了要跟简老夫人和简大太太赔罪一番,并约好端午过后再摆宴小聚。
到了抓周的时辰,本该由方氏这亲娘将孩子抱到摆满了东西的长案上,哪知道这小家伙因为她时常给他喂药记了仇,连哭带扑腾,说什么也不让她抱,让她很是尴尬。
还是简莹插科打诨替她将周润抱到案上,帮她解了这个围。
简老夫人见识了简莹在众多女眷当中应对自如的场面,心下对她的赞赏更多了几分,演起祖孙感情深厚的戏码也愈发地投入。
茗眉瞧见简老夫人和简大太太等人待简莹俱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一度疑心自个儿猜错了。等瞧见简四太太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不忿与嫉恨时,又坚定了信心。
她断定简家的绝大多数人都被简莹给蒙蔽了,简四太太虽是知情人,却不知被简莹抓住了什么把柄,不敢揭发。那位被抢了嫡女身份的兰姑娘也是因为顾及母亲,不敢轻举妄动。
她觉得是时候让姓简的女人身败名裂了!
她很想亲自将那个女人踩在脚下,可惜她误杀了素屏,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忌惮她心狠手辣,也不敢跟她贴心。她无人可用,纵有千百个锦囊妙计也施展不出。
要想扳倒姓简的女人,只能借助他人之手。
是以周润的生辰宴一散,她便找上了孟馨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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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孟馨娘粗略算了算,小四少爷抓周全济南府有头脸的人家都来了,珍馐美味,好茶好酒,一场宴席办下来,没个两千两是下不来的。
这些银子都是公中出的,而收到的礼物大都归了小四少爷,再加上回礼什么的,越算越亏。
王府名下的产业到底有多少,她全没个数。总觉得一年到头下来,大小宴席不断,少则几百两,多则几千两,照这样花下去,等周瀚承了爵,这王府怕是也给掏空了。
正心疼着呢,就听人禀报说茗眉求见。
“不见。”她心烦意乱地挥了一下手,“打发她走。”
“眉姨娘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禀报呢。”传话的丫头迟疑地道。
孟馨娘冷笑一声,“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世子妃,您就见她一见吧。”紫蔷从旁劝道,“自从滑了胎,眉姨娘一直憋着劲儿找您的茬呢。您若是不见她,她指不定又要在背后跟世子爷说您什么坏话儿。
眼瞅着圣驾就要到了,您还要跟世子爷一道去泰山伴驾祭天呢,别再闹出什么矛盾来。
左右是她赶着来求见的,您见了是您厚道,她若惹出什么事儿来,就是她的不是。有咱们几个盯着,谅她也使不出什么阴招。”
孟馨娘认为紫蔷说得有理,把头点了一点头,“那就叫她进来吧。”
丫头答应着退下,不一时就有人打起湘妃竹帘,将茗眉放了进来。
孟馨娘犹自惦记着花出去的银子,看到妆容素淡,身姿娉婷的茗眉,颇不耐烦,“你有什么事儿就赶快说吧。”
茗眉却是打算跟她长谈的,打眼一扫,瞧见小几上放着的账本,又瞧见她一副遮不住肉疼的脸色。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便有意去戳她的痛处,“四少爷这周岁宴办得当真体面,没有个几千两银子可下不来。”
孟馨娘叫她撩拨出火气。愈发没有好声气,“你到底有什么事,该不是特地跑来告诉我四少爷周岁宴花了多少银子的吧?”
“那倒不是。”茗眉浅笑盈目,“婢妾只是替世子妃抱不平而已。”
孟馨娘听出她话里有话,眉尖微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世子妃可知道,大厨房负责采买的李婆子有一个干女儿?”茗眉答非所问。
孟馨娘不知道李婆子有一个干女儿干她何事,却因茗眉这样绕着圈子跟她说话感到恼火,“你有话就直说吧,我没有工夫跟你闲磕牙。”
茗眉见孟馨娘这般性急,心下很是鄙夷她了一番,面上仍旧不慌不忙地笑道:“李婆子的干女儿就是二少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晓笳。”
语气略顿,见孟馨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下去,“二少夫人嫁过来没多久。晓笳就认了李婆子为干娘,经常借着采买的机会跟着李婆子出府。
李婆子有一个远房外甥,叫罗玉柱,是晓笳的干哥哥。这个人十分机灵,跟城里许多家店铺的掌柜都很熟,经常在一块儿喝酒厮混,李婆子也经常光顾这些店铺……”
这一回孟馨娘听明白了,“你是说,二弟妹勾结那姓李的婆子,借采买之便贪墨公中的银子?”
茗眉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孟馨娘不相信,“那李婆子一家都是王妃的心腹,怎会与二弟妹勾结?再说,王妃是何等精明之人。若二弟妹真个贪墨了公中银款,王妃怎会没有察觉?”
茗眉浅浅一笑,“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忠心于王妃跟捞银子并不冲突。婢妾不知道王妃有没有察觉,不过即便王妃察觉了,想必也没辙。
采买的东西都是好的。价钱也十分合理,甚至比市面上还要便宜一些。单从账面上查,是查不出任何问题的。”
“这不可能。”孟馨娘脱口道,“东西是好的,价钱又便宜,账面上也没有问题,那她要从哪里抠出银子来?”
“自然是从铺子里,他们吃的是‘孝敬’。”
“孝敬?”
“是,说白了,就是一种私下里的交易:他们从某家铺子里长期采买东西,这家铺子掌柜拿出一部分银子来孝敬他们。”
孟馨娘张大了眼睛,“还有这种事?”
茗眉知道她惊讶的是什么,娓娓道来:“拿卖酱油的来说,张王李刘四家铺子卖的酱油成色都差不多,去张记王记是买,去李记刘记也是买。
若今日去张记,明日去王记,后日去刘记,大后日去李记,每家铺子能赚的银子有限。
若定死了,只从李记买,那么李记光给王府供给酱油,一年下来得赚多少银子呢?他从自个儿赚的银子里抽出一成两成的当作孝敬,笼络住这个大主顾,依旧能赚个八成有余,何乐而不为呢?”
孟馨娘没想到还可以这样捞钱,惊叹之余,忍不住好奇,“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种法子并不新鲜,许多做生意的和跟生意人打交道的人都会用,琢磨琢磨也就明白了。”茗眉不无自得地笑道。
孟馨娘眼带审视地看着她,“我是在问你,你怎会知道二弟妹跟李婆子勾结起来贪墨公中银款的事儿?”
茗眉想要对付简莹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在王府里时时留神,处处探听,王府外头还有一个峨蕊帮她打探消息。时间久了,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她当然不会告诉孟馨娘这些事情都是她处心积虑打听来的,便把这份“功劳”推到死无对证的人头上,“是素屏告诉婢妾的。”
孟馨娘暗叹了声可惜,早知道素屏知道这许多事,她就叫行刑的婆子下手轻一点儿,留下那丫头一条贱命了。不对,一开始就不该把素屏拨给茗眉使唤。
也是她糊涂,怎早没想到从素屏嘴里掏出些什么来呢?
这念头闪了闪便按下了,专心应付眼前的人,“你突然跑来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想啊,王府一年到头要办多少次宴席?平日里各房各院要吃用多少东西?要跟多少家铺子打交道?哪怕一家铺子只拿出一成的孝敬,那该有多少银子呢?既然没有分家,这银子就该是公中的。”
茗眉深深地看了孟馨娘一眼,“既是公中的银子,就有咱们大房一份儿!”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有孕期间,孟馨娘也是管过一阵大厨房的。可惜她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里头还有这样的猫腻,只捞了一些零碎的好处。一想到自个儿与上千两银子的私房失之交臂,她就心疼肝疼浑身肉疼。
可这都是无凭无据的事儿,她总不能因为茗眉几句话,就跑去找简莹要钱吧?
茗眉将孟馨娘妒恨犹疑的神色看在眼里,适时地添柴浇油,“听说二少夫人出手十分阔绰,院子里的丫头各个当小姐一样养着,时常有金银首饰和好料子赏下来。
元芳连身契都没签,每月二两银子的工钱,还是府里给出的。每回家去探亲,都要收拾满满一车的东西带走。
那个灵若都已经被二少爷休了,不再是王府的姨娘了,二少夫人照样好吃好穿地供着。
还有当初来王府闹事的孙举人,进京赶考的银子都是二少夫人给出的,整整一千两呢。
便是府里的下人去跑个腿儿传个话儿,得的赏钱也比别的院子多。您满王府问问去,哪一个不夸二少夫人好,哪一个不想往采蓝院跑腿儿的?又有哪一个不是做梦都想去二少夫人身边做事的?”
孟馨娘果然被她撩拨出怒气来,冷笑道:“若论笼络人心的本事,我确是拍马都赶不上二弟妹的。”
茗眉眼底闪过一抹笑意,继续给她拱火,“您以为二少夫人哪儿来那许多银子笼络人心?不至于赔上嫁妆充大方吧?还不是拿公中的银子做出来的好人情儿?
总归不是她自个儿银子,她挥洒起来自然不会心疼。
偷奸耍滑的成了好人,像您这样守着本分做事的,反倒……
唉,这是什么世道?”
这最后一叹,可谓道出了孟馨娘的心声。
她自认方方面面都不比简莹差,同是周家的媳妇,同样生儿育女,凭什么她被丈夫嫌弃,被婆婆小姑排挤。被下人敬而远之,那一个却人人称颂,处处压她一头?
紫蔷冷眼旁观,倒比孟馨娘冷静一些。心知茗眉这样费心挑唆必定别有用心。此时见自家主子脸上有了明显的怒意,唯恐她中了茗眉的圈套,忙借着添茶,上前劝道:“世子妃,您喝口茶消消气。因为几句闲话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被她这么一提醒,孟馨娘也有所警觉,立时敛起外露的情绪。喝了两口茶,将心中的不平压下去,拿眼睨着茗眉,“你突然跑来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茗眉暗恨紫蔷多事,可也不慌。她很清楚孟馨娘的软肋在哪里,她手上握有足够多的诱饵,不怕孟馨娘不上钩。
“婢妾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其实有件事,婢妾一直没有告诉您……”
“什么事?”孟馨娘见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儿,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茗眉露出羞愧的神色,“您也知道,婢妾原本是二少爷的人。二少爷在舜井街有一处宅子,是婢妾一直在替二少爷打理的。”
孟馨娘知道舜井街那座宅子,据说是周漱置办来养男宠的。那些个成年的惯会玩乐的大家少爷,哪一个在外头没有一处两处的宅子?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儿。
而且在家宴上。济安王曾经说过,那座宅子虽是周漱私自置办的,用的却是公中的银子,将来分家的时候必要算进去的。不会再给二房另外置办房产了。
所以她不是很明白,“那座宅子有什么问题吗?”
“宅子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宅子里面有二少爷的私库,里面有二少爷这些年借着花天酒地的名头从府里转移出去的财产,光古玩字画,真丝裘皮这一类的东西。折算成银子就有一二十万两之多……”
“什么?”孟馨娘脸色大变,“一二十万两?!”
紫蔷也被这数目惊到了,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这种事情,眉姨娘是如何得知的?”
“我替二少爷保管着私库的钥匙,每隔几日就要入库清点一回,自然是知道的。”想起简莹一出现,就把自个儿手里的钥匙夺走了,茗眉心里不禁泛起恨意来,“奴婢知道的就有这些,想必二少爷在钱庄里还存了不少的银子。毕竟王府所属的许多铺面名义上都是二少爷在打理,二少爷想挪一部分银子出来也容易……”
孟馨娘勃然大怒,“他们夫妻两个倒是会算计,一个在府里抠银子,一个在府外捞银子,分家的时候还要再从府里分走一份。照这样下去,整个王府的家产岂不都进了他们二房的腰包?”
“谁说不是呢?”茗眉连声叹着气,“说句僭越的话,婢妾和世子妃之间不管有什么矛盾,总归同属大房。
这个家迟早是要分的,等分了家,其他人都是两旁世人,只有我们大房的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虽说婢妾身份低贱,还轮不到婢妾来操心大房的将来,可眼睁睁地瞧着有人居心叵测,贪墨公中的财产不说,还肆意挥霍败坏,心里实在不好受。
您别忘了,世子爷将来是要承爵的,分家的时候家产也该拿大头,这府里的人挥霍的银子里头有一大半都是属于咱们大房的。
世子爷是男人,心粗又重情义,定然不会在意这些,可是世子妃您不能不在意。若不然轮到您来管家的时候,这王府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人家不会去挑王妃的错处,也不会去挑二少夫人的错处,只会笑话您没本事。
您就算不为自个儿想,也该为小少爷和小小姐想一想。这娶媳妇和嫁女儿,哪一样能缺了银子?没银子就没体面,您总不能只顾着妯娌的情面,委屈了小少爷和小姐吧?
您是他们的亲娘,您不为他们打算,还有谁会为他们打算?王妃吗?
您也说了,王妃是何等精明的人,怎会不知道二少夫人跟李婆子合伙搂钱的事儿?不过是为了给自个儿留条后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什么后路?”孟馨娘正在气头上,一时间品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您想一想,王妃多大年纪,王爷多大年纪?王爷若是不在了,她一个女人拖着三个儿女如何过活?总要找个人来依靠。您和她一直不对盘,她能指望的人不就剩下二房了吗?”
茗眉眼见孟馨娘的表情由恍然大悟转为惊怒,知道火候到了,便将最后一张牌打了出来,“若二少夫人真的是二少夫人,在咱们府里欺上瞒下也就罢了……”
孟馨娘被她绕糊涂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未完待续。)
&bp;&bp;&bp;&bp;茗眉不答话,睃了紫蔷一眼。
孟馨娘会意,朝紫蔷挥了挥手,“你先下去。”
紫蔷张了张嘴,见孟馨娘专注地望着茗眉,一副等不及听取下文的样子,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收回,福一福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茗眉这才慢慢地开了口,“世子妃可还记得去年简家二太太寿宴上发生的事情?”
孟馨娘点了点头,“自然记得,那又怎么了?”
“二少夫人在席间弄脏了衣服,回自个儿出嫁之前住的地方换衣服,突然冒出一个跟二少夫人容貌相似的庶出姑娘来。简四太太先是一口咬定那位姑娘不是她的女儿,待见到二少夫人,又冲二少夫人嚷嚷什么野种……
这前前后后的事情,您就不觉得奇怪吗?”
起初孟馨娘的确觉得很奇怪,不过听简二太太解释过之后,就不觉得奇怪了。大户人家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了去了,更何况简四老爷风~流成性,把几个美妾宠得无法无天,做出算计嫡女的事情亦不足为奇。
那位庶出的姑娘不过是倒霉,成了那条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此时听茗眉这般暗示,再联系她刚才说的那句“如果二少夫人真的是二少夫人”想一想,便知道她想要表达什么了,震惊不已,“莫非你怀疑二弟妹被调了包?这不可能。
那两个人虽然容貌相似,可说话的声音全然不同。况且二弟妹那个时候已经怀上几个月的身子了,这是怎么装都装不来的……”
“可如果是从一开始就被调了包呢?”茗眉打断她道。
“一开始就被调了包?”孟馨娘越听越惊,也越听越迷糊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茗眉抬起眸子,对上她愕然不解的目光,“婢妾以为,嫁到咱们王府来的,是简四老爷遗落在外的庶女,而在简二太太寿宴上出现的那位。才是真正的简家六小姐。”
孟馨娘“啊”地惊呼了一声,“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茗眉嘴边噙着一抹冷笑,“简家六小姐一直跟简老夫人生活在京城,直到成亲半个月前才回到济南府。在此之前,我们谁都没有见过她,她是真是假我们根本无从分辨。
用花轿抬过来的是谁,我们就把谁当成简家六小姐罢了。
素屏跟婢妾说过,简家六小姐身边原本有几个得力的大丫头。可是‘六小姐’回来之后,那几个丫头全都不见了,据说到了年纪配了人,只带回来简老夫人才送的几个丫头。
简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儿,怎会不提前两三年给留出能够陪嫁的丫头?就算全都到了年纪配了人,也该留下一两个做陪房吧?毕竟心腹之人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培养出来的。
素屏还说,‘六小姐’回来之后,脾气性情跟传闻之中大不一样,连饮食习惯都变了。原本最爱喝白茶的人,突然不爱喝茶了;原本闻着豆汁的味道就会吐的人。突然又喜欢喝豆汁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多着呢。”
“你是说,简家以庶充嫡,欺骗了我们?”孟馨娘眼睛的瞪得大大的,“简家为什么要这样做?”
茗眉摇了摇头,“不,婢妾以为简家并不知道这件事,是二少夫人一手策划的。
您还记得,简家六小姐从京城回来的路上,说是遇到了大雨,耽搁了许多时日吗?
如果婢妾猜得不错。简家六小姐定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跟自个儿长得十分相像的二少夫人。之后简六小姐遭到二少夫人的算计流落民间,二少夫人则顶着简六小姐的名头回到简府……”
“如果真是这样,简家的人怎会没有察觉?”孟馨娘犹自不敢相信,“两个再怎么相像。总有不一样的地方吧?比如说话的声音……”
“素屏告诉婢妾说,‘六小姐’回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好像是上火外着凉。等病好了,嗓子就坏掉了,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二少夫人是何等地能说会道?以她心机和口才,从毫无城府的简六小姐嘴里套出她的事情一点儿都不难。
简家那些人是简六小姐的亲人不假。可跟简六小姐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谈不上熟悉。二少夫人又是惯会做戏的,他们如何分辨得出来?
二少夫人就这样瞒天过海,嫁入了王府。直到简二太太寿宴那一天,出现了一位跟二少夫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简四太太才意识到自个儿的女儿被调包了,愤怒之下才冲二少夫人喊出那样的话……”
“既如此,她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当时二少夫人已经怀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简六小姐也被泰远侯府的表少爷沾了身子,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呢?
而且婢妾以为,简四太太和简六小姐定然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二少夫人的手里,使得她们不敢声张,吃下这个哑巴亏。
难道您没有觉出来,自那之后,简四太太对二少夫人的态度明显冷淡了吗?若那位姑娘真是庶出,简四太太对她也未免太好了一点儿吧?”
孟馨娘虽觉她说得有道理,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就算你说得都对,二弟妹是冒名顶替嫁入王府的,简四太太和简六小姐被抓住把柄不敢声张,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
那简老夫人和简大太太呢?她们可都是精明人,而且是从小看着简六小姐长大的。两个相貌相似的人站在跟前,别人分不出真假,她们会分不出吗?”
“分出来又能怎样?二少夫人已经在王府站稳了脚跟,又刚刚生下一对小少爷,简六小姐也跟泰远侯府的表少爷成了亲,还能再把她们给换回来不成?
这种事情嚷嚷开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只能将错就错了,不是吗?”
茗眉见孟馨娘再没提出异议,便知她已经对此事深信不疑了,于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浇上最后一勺油,“她能算计自己嫡亲的姐妹,对旁人又岂会手软?
她今日能算计王府的银子,明日就能算计世子爷的位子。有这样一个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人留在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遭了她的算计。
世子妃,为了世子爷,为了小少爷和小小姐,您可一定要当心啊!”
——(未完待续。)
&bp;&bp;&bp;&bp;紫蔷送走了茗眉,进门瞧见孟馨娘神色凝重地坐在那里,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儿,忍不住好奇,“世子妃,眉姨娘都跟您说了什么?”
孟馨娘回神看了她一眼,“叫祝显家的马上来见我。”
紫蔷眼神闪一闪,应了声“是”。退出门来,叫一个小丫头去喊祝显家的过来。
顺便取了一壶凉茶带回来,见孟馨娘依旧没有跟她交流的意思,心中不免有些酸楚。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可在世子妃的心中,她还是不及红芙和白芍得用。
以前不管有什么事,世子妃都会跟红芙和白芍商议,对她却时有保留,叫她想效力都不得要领。
祝显家的来得很快,气喘吁吁,一脑门子热汗,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
孟馨娘将紫蔷打发出去,和祝显家的关在屋子里嘀嘀咕咕地说了半晌,祝显家的便袖着一封信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周润的周岁过完了,紧接着就是端午节,女人们忙着包粽子、做香囊、泡蒲酒,男人们忙着打艾叶、漆龙舟,城里城外处处洋溢着过节的喜庆气氛。
济南府这边的普通百姓习惯包槲叶粽,形状像枕头,扁扁长长的,两个成对儿绑在一起。用白糯米的少,大都是用粘小米或者大黄米,每一个粽子里面都要裹上十颗以上的红枣,咬一口满嘴甜香。
只有有钱人家才包苇叶粽,裹成精致的四角形,馅料也多种多样,除了红枣,还有松子仁的,果脯的,栗仁儿的,豆沙的,咸蛋黄的,香菇腊肉的……
无论槲叶粽还苇叶粽。都讲究个“大”字,一个粽子有成人拳头般大小,饭量一般的人吃一个基本上也就饱了。还有人故意将粽子做得很大,全家人团团围坐在一起共同分享。
简莹是个吃货。每回过端午都恨不能将所有馅料的粽子吃个遍儿,以前是心大钱包瘦,现在不用担心钱了,又恨胃太小。
为了实现全吃一遍的理想,就吩咐小厨房将粽子尽量往小里做。剥开来各个都跟拇指那么大,一口一个毫无压力。还特地叫人包了几锅没馅儿的,拿来做炒粽子。
周沁起初还笑话她多此一举,说切开来吃不是一样的吗?后来发现这种小粽子给孩子们吃正好,便掏出自个儿的体己银子,买了许多材料,叫人包上几锅小粽子送到梨花苑去。
方氏是南方人,在吃食上讲究精巧,以前一直入乡随俗,乍然瞧见这种小粽子颇感惊喜。更由此受到启发,命人多多包了,每一百个栓成一辫,作为端午节礼送到各府去。
家家户户都包粽子,不缺这一口吃的,送礼也就是走个过场,自然是越新奇越好。
王府开了这个头,就有许多跟风的,各大酒楼之中也出现了“珍珠粽”。
简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错过了一次商机,忙叫人去提醒黄尊。不止可以煮粽子,还可以炒粽子,煎粽子,炸粽子,烩粽子……
黄尊在酒楼里试卖了几回,反响的确不错,只可惜不到一天的工夫。就叫别人效仿了去。于是又出现了清蒸粽子,糖水粽子,锅贴粽子……
简莹听说之后呆了许久,然后扶额长叹:“粽子圈好乱!”
周漱忍俊不禁,“那也是娘子给搞乱的。”
“这哪儿能怪我啊?”简莹表示自己很无辜,“要怪只能怪人民群众的抄袭能力和再创造能力太强了。”
正说着。见雪琴在门口探头,便朝她招了招手,“有话进来说。”
雪琴掀了竹帘进来,“二少夫人,晓笳去给她干哥送粽子,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是吗?”简莹有些吃惊,“她不是跟李婆子一块儿出去的吗?你有没有叫人去李婆子那里问一问?”
“问过了,李婆子说她今天一天都没见着晓笳。”
“这么说是她自个儿出去的?”简莹心下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来。
以前晓笳出门不是跟李婆子一起,就是跟元芳一起。这回赶上端午,元芳家去探亲了,晓笳说要出去一趟,她还以为是跟李婆子一起,就没有细问。
“那门上呢,可曾问过了?”
“也问过了,说是没人来送过信儿。”雪琴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忧色,“二少夫人,晓笳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简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晓笳时常出府,每回出去都不会超过两个时辰,若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也会派人到门上留个口信,像这样出去大半天没有音讯的事情,却是头一回。
略一沉吟,便吩咐道:“你亲自去找李婆子,叫她家的小子去罗玉柱那里看一看,晓笳是不是跟他在一起。”
“是。”雪琴答应一声,便匆匆忙忙地去了。
周漱见简莹脸色沉重,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按,“最近开了夜市,小孩子家贪玩,在外头多逛一会儿也是有的。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娘子大可不必担心。”
“但愿吧。”简莹嘴上如是说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晓笳绝不是一个贪玩的孩子,不会图夜市新鲜,就在府外流连忘返。
雪琴去了大半个时辰的工夫才返了回来,进门就白着脸喊“不好了”,“……罗玉柱说晓笳今天根本就没到他那里去,他上回见晓笳都是好几天之前的事儿了。”
“没去?!”简莹脸色大变,“那罗玉柱人呢?”
“他带人沿街打听去了,说是一有消息就报到李婆子那里去。”雪琴急急地说道。
简莹深吸了两口气,按下纷乱的思绪,“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沿街打听怕是没什么用。”
转头看向周漱,“你的人里头有没有熟悉拍花子这行当的?知不知道如果小姑娘被人拐走了,会被卖到哪里去?”
“你莫急,我马上叫人去打听。”周漱安抚了她几句,便亲自往茗园来安排。
辉白正和龙井、猴魁、翠峰坐在一起吃饭,听说晓笳不见了,手一抖,将整碗汤饭扣在了自个儿的衣襟上。一向慢吞吞的人,急得红了眼睛,“二少爷,到底出什么事了?晓笳一个大活人,好端端地怎会丢了呢?”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周漱话还没有说完,辉白便扔了筷子往外奔,“我去寻她。”
“我陪他去。”翠峰紧追着他去了。
猴魁急得冲着门外大喊,“你们两个笨蛋,寻人也得知道去哪儿寻,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冲出去算怎么回事儿啊?”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仔细交代了龙井一番,随后请示了济安王,从府里调出一队护卫到街上寻访,命猴魁留在茗园接应。安排停当,才又转回采蓝院。
“放心吧,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一个时辰之内就会有消息的。”他安慰简莹道。
简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真要说起来,她算是一个比较理智而乐观的人,凡事都喜欢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然后顺其自然。可是这一回,她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她真的很希望晓笳只是迷路了,可从王府到罗玉柱的铺子或者住的地方顶多不过两刻钟的路程,晓笳不知道已经走过多少遍了,说得夸张一些,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再说晓笳身上也不缺钱,出去一定会雇车的,迷路的可能性很低。
晓笳走的时候活蹦乱跳的,突然得急病晕倒这种事情也不太可能发生。莫非惊马受伤,不省人事被送到哪家医馆去了?抑或者被卷入什么暴力事件当中,被抓进官府大牢了?
周漱像是会读心术一样,握着她的手道:“不要胡思乱想,能找的地方他们都会去找的。济南府总共就这么大,只要我们用心去找总能找着的。”
“我就少问了那么一句话。”简莹自责地道,“如果当时我问她一句,是不是跟李婆子一起出去就好了……
她还不到十三岁,万一出点儿什么事,这辈子可就完了。”
“没事的。”周漱搓着她发凉的手,“晓笳表面瞧着呆呆的,骨子里机灵着呢。那可是你调~教出来的人,你要相信她,她一定会没事的。”
简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自我解嘲道:“你说我现在去烧几柱香,临时抱个佛脚,各路神仙能不能搭理我?”
“天底下这么多人。神仙哪里管得过来?我们还是靠自己吧。”周漱怕她想东想西,便叫人将大宝小宝抱过来,和她一道哄着孩子分散她的注意力。
时间跟蜗牛一样,一格一格地爬过箭尺。这一个时辰,比平日里的一个时辰要漫长得多。
猴魁接到消息,便直奔后宅禀报,“……这附近的医馆,药房。客栈,民宅,还有县衙和府衙大牢,都已经找过了,没有发现晓笳。
经常在王府门口招揽生意的车夫、轿夫、货郎和茶摊的伙计也一一盘问过了,都说没有见过跟晓笳一样衣着容貌相似的姑娘……”
“那拍花子呢?”简莹急忙追问。
猴魁垂目答道:“说是找到几个惯常做这种勾当的拍花子,都说今天还没开张呢。”
“是啊。”周漱接起话茬,“他们一般趁天黑的时候动手,我们这里距离府衙很近,极少有人敢在青天白日明目张胆地拐人。
这样吧。我再去请示父王,多派些人手出去打听。”
“嗯。”简莹点头送走了周漱,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叫人喊了雪琴过来,“你马上去一趟简府,问一问我祖母,今天有没有叫了晓笳过去回事,我娘那儿也设法打听一下。”
雪琴会意,“奴婢马上就去。”
“等一下。”简莹喊住她,“我叫二少爷派两个人跟你一起去。别没找着晓笳,再把你折进去。再过一半个时辰就该宵禁了,你快去快回。
还有,注意措辞。莫要叫祖母觉得我怀疑她什么。”
“奴婢省得。”雪琴答应着去了。
前院书房之中,济安王听说周漱还要调派护卫出去寻找晓笳,一巴掌拍在桌上,“糊涂,不过是个丫头,随便找一找尽了主家的仁义就罢了。也值当得你这般大张旗鼓?
知道的,明白是在找一个丫头,不知道的,还是当我们王府丢了姑娘媳妇呢。万一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岂不丢了我们王府的脸?
不许再找了,马上把派出去的人叫回来!”
周漱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了,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父王教训得是,不过这丫头不是一般的丫头,而是简老夫人送给娘子陪嫁的丫头。
她的身契还在简老夫人的手里,严格论起来,是简老夫人的人。这丫头若出了什么事,打的可是简老夫人的脸……”
“罢了。”济安王抬手打断他,“那你就再派一队护卫出去找一找吧,记住,莫要张扬!”
“多谢父王。”周漱拱手一揖,快步走出门来,将压在胸间的一口浊气用力吐出来。调整了一下呼吸,喊了人去调派府兵。
雪琴回来得很快,“奴婢先见了玉笛姐姐,问她晓笳有没有去找她玩,打听京城那边的情况什么的。
玉笛姐姐禀了老夫人,老夫人把奴婢叫到跟前细细问了一回,就把四太太喊了去,直截了当地问她有没有扣了您的丫头,四太太哭天抢地地喊冤枉……
奴婢瞧着不像是做戏!”
简莹忍不住摇了摇头,心说简四太太肯定将这笔账记在她头上了。
简老夫人的行事作风还真够大刀阔斧的,居然把人叫过去直接开问。这老太太是一向如此,还是觉得简四太太和她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了,不怕替她多得罪一回呢?
虽然她早就料到晓笳不太可能在简府,只是怀着侥幸之心过去问一问罢了,可知道这个结果还是忍不住失望。
比起被拍花子掳走,她倒宁愿是简四太太搞的鬼。
第二轮搜查,依然没有收获。因到了宵禁的时辰,周漱不得不将护卫撤了回来,只留了他自己的人继续查访。
辉白在街上来来回回地找了好几趟,喊哑了嗓子,跑断了腿。翠峰又拉又拽,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带回茗园。
周漱跟辉白有过同样的经历,最是了解他的心情,温言软语地劝了他半晌。
辉白一句都听不进去,起身跪在他面前,“二少爷,请您帮小的弄一块通行令牌,小的要出城。”
“辉白,你冷静一点儿。”翠峰忍不住插嘴,“在城里都找不到,去城外就更找不到了。再说都这个时辰了,外头乌漆墨黑的,你能做什么?”
辉白抬眼看着周漱,“现在只有一个法子能救晓笳了。”
“什么法子?”周漱忙问。
“四海通。”辉白一字一顿地道,“小的要去求助四海通。”
周漱大为不解,“求助四海通为何要去城外?城里不就有四海通的堂口吗?”
辉白摇了摇头,“堂口是不会接这种生意的,我要去找四海通的大掌柜!”
——(未完待续。)
&bp;&bp;&bp;&bp;五月朔日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寥寥的几颗星在薄厚不均的云层之中若隐若现。夜风习习,拂去了白日的喧嚣,世间万物归于沉寂。
却有一匹快马从济南府的北城门疾驰而来,哒哒的马蹄声踏破此方尘埃树影,惊醒彼方栖鸟宿虫,在黑暗之中穿梭不休。行至官道尽头,拐上一条山道,在一座不甚起眼的农庄门前停了下来。
马上的少年翻下马背,快步来到门前,一手握住门上的铁环用力拍打。“砰砰砰”的敲门声,在夜色之中传出很远。
门吱呀一声开了,先探出一只筋骨突显、枯瘦如柴的手,借着那只手上提着的风灯的光线,能看到门后有一张须眉花白、皱纹堆叠的脸。
“谁呀?”苍老的声音,沙哑干涸。只问了两个字,便带起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少年往前凑了凑,将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显现在风灯昏黄的光圈之中,“是我,小榔头。”
那眉眼,那声音,不是辉白又是谁?
“小榔头?”门里的老者眨了眨浑浊的双眼,好半晌才想起来,“哦,是小榔头啊。”
一面将门缝拉大,一面迭声地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
辉白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里,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山伯,姐姐呢?”
“太太早就睡下了。”山伯答完这句,紧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辉白帮他抚了抚背,待他咳嗽声平息了,又急急地说道:“山伯,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见到姐姐,劳烦您给通报一声儿。”
“好,好。”山伯点了点头,“你等着,我这就给你通报去。”
将他一个人撂在无遮无拦黑漆漆的门口,便提着风灯颤颤巍巍地去了。过了许久。才又见到一团灯影由远及近而来,提灯的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梳着丫髻,一身粗布裤褂。脸圆圆的,肤色黝黑,两颊染着两抹因时常日晒产生的红晕。
来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便面无表情地道:“跟俺走吧。”
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
辉白道句“有劳”。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这庄子并不像富贵人家的宅院那般规整地分成几进,也没有曲径通幽的花草树木和亭台楼阁,前头是一个又大又宽阔的院子,随意地摆放着各种农具。
东边是一溜儿石磨,旁边有两口石台水井,西边建有鸡舍、狗窝、牲口棚,还有几畦菜地,种着豆角茄子,大葱韭菜,黄瓜菠菜……
正面是一排五间老旧的砖瓦房。从正中的堂屋穿过去,是一个稍小一点儿的院子,杂七杂八地种了一些香椿树和果树。三间正房,两旁各三间厢房,左右各有一个跨院,一边用作烧火做饭的地方,另一边用作储存粮食蔬菜的仓房。
再后面就是山了,山上野树横生,枝桠交错地盖在房顶上,遮去了大半的天光。夜里看来分外阴森。
小姑娘在正房门前停住脚步,扬一扬下巴,示意辉白自个儿进去。
“多谢。”辉白轻声道了谢,深吸了口气。撩起竹帘进到屋里。
竹床藤椅,半旧的帘帐,两幅看不出谁人手笔的字画,几件古旧的瓷器,一应摆设都是质朴而清简的。烛台上的蜡烛燃了半宿,只剩下寸许长。火苗动荡着,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
“姐姐。”他站在门口连叫了几声,里间才传出一个慵懒含糊的声音,“进来吧。”
他皱了皱眉,还是迈步往里间走来。推开门,目光所及皆是惊心动魄的红,红色的帐幔,红色的地毯,红色的蜡烛,墙上和窗上贴着硕大的喜字。
说不出的奢华艳丽,与外间俨然是两片天地。
铺着水红绣鸳鸯锦被的床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睡眼惺忪,连连打着呵欠。另有一相貌俊美的白衣少年跪坐在她的身后,动作轻柔地帮着捏着肩膀。
听到推门声,女子半睁着眸子看过来,唇边溢出一声妩媚的笑,“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该不是听说我今儿成亲,特地赶来喝喜酒的吧?”
“哦,是吗?原来姐姐又成亲了。”辉白忍不住出言相讥,“那真是恭喜了,只是不知道这一回能持续多久呢?三天?五天?或者半个月?”
女子娇笑一声,“怎么,你嫉妒?”
“我没有工夫嫉妒姐姐。”他冷声地道,“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你,要跟‘我’做生意?”女子颇感意外,眼波一转,“扑哧”一声笑了,“好啊,说说看,什么生意?”
辉白凝视着她,“我要找一个人,我不付不起银子,但是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我为你赎身,你过来帮我做事。”女子立刻说道。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女子惋惜地摇了摇头,“天大地大,你为什么非要屈居人下,甘愿给人当奴才呢?罢了罢了,随你。
咱们还是言归正传谈谈生意,说吧,您要找什么人?”
“她叫晓笳,是我们二少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昨天出府之后就失踪了。”辉白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这是她的画像,我必须马上找到她。”
女子歪了歪头,她身后的少年便飞快地下了床,趿着鞋子奔过来,将那张画像接了过去,双手呈给那女子。然后跪坐回去,继续给她捏肩。
女子抖开那张纸,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把嘴一撇,“长得很一般嘛。”
“这生意你做不做?”辉白听她贬低晓笳,有些恼火。
“做。”女子嫣然一笑,“你的人情可不好赚,我能赚一个是一个。你回去等消息吧,把人找着了,我自会派人上门去讨这个人情。”
辉白一刻也不想多留,朝她拱了拱手,“那就拜托你了,告辞。”
女子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手,“有空常来玩啊。”
辉白也不答话,一脚跨出门来,用力地闭了闭眼,才将那片晕红从眼前抹去。出了门,那圆脸的小丫头已经等在那里了,或者从未离开过。
“跟俺走吧。”还是那句话。
辉白照样道句“有劳”,跟着她出了院子,穿过堂屋,再穿过前头的院子,出门上马,朝府城一路飞奔。像是逃离,又像是离家的人亟待回归……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整晚没睡,过五更才小眯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经大亮,刻漏显示已是卯时四刻了,她忙喊人来问:“可有消息了?”
“还没有呢。”来回话的是银屏,似是哭过了,眼睛红红的。
简莹揉了揉有了胀痛的太阳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问:“二少爷可回来过?”
“是,刚开锁的时候回来了一趟,听说您刚睡着,在外间打了个转儿就走了。”银屏答道,瞄了瞄她的脸色,“二少夫人,晓笳是不是找不回来了?”
简莹看了她一眼,“会找回来的,帮我梳妆吧,我要去一趟茗园。”
“是。”银屏应了一声,出门叫人打水。
周漱调派了两队护卫出去继续查访,又吩咐石泉多派人手到济南城附近的城镇和村庄搜索,才回到书房坐定,听说简莹过来,忙起身将她迎进门。
“你怎不多睡一会儿?这儿有我盯着呢,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有些责备地道。
“我想睡什么时候都能睡。”简莹无心闲话,往他跟前凑了凑,“辉白不是委托了四海通帮忙找人的吗?怎么样了?”
周漱摇了摇头,“还不知道,辉白一大早就去四海通的堂口等着了,一有消息就会回来通知我们的。”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门帘一挑,翠峰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二少爷,辉白他……”
一眼瞧见简莹也在,忙止住话茬,躬身欲见礼。
“别那么多礼了,快说辉白怎么了?”简莹催促道。
“四海通说找不到晓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辉白一着急一上火,就晕过去了……”
“那他人呢?”周漱急声问道。
翠峰大喘了一口气。“送医馆去了,猴魁在那儿陪着呢。小的怕您等急了,先回来跟您说一声儿。”
“我知道了,你去吧。看着辉白一些,莫叫他做什么傻事。”周漱挥了挥手,将翠峰打发下去,转头待要安慰简莹几句,见她手摸着下巴。一脸沉思状,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简莹沉吟了半晌,忽地抬起眼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犯了灯下黑的错误?如果晓笳根本没有出府呢?”
周漱怔了一怔,随即一拍手,“是啊,要不然怎会连四海通那些神通广大的人都找不到呢?晓笳若是还在府里,我们在府外挖地三尺又有什么用?
简莹眸色沉了又沉,“如果晓笳真的在府里,这一天一夜都没有人发现她的踪迹。只有两种结可能:要么是被人秘密关起来了,要么……”
“要么就是死了,被人毁尸灭迹了。”周漱替她把话说完,便站起身来,“你等着,我马上就叫将王府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一遍……”
“不忙。”简莹拉住他,“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我都要先假设晓笳还活着。大肆搜府会打草惊蛇,万一对方狗急跳墙,一不做二不休把晓笳给杀了怎么办?
你想一想。这府里有什么地方是能关人而且轻易不会被人察觉的,派人悄悄地找一找。实在找不到,再搜府也不迟。”
周漱点了点头,出门来如此这般地安排一番。又亲自送了简莹回后宅休息。
没找到晓笳,简莹哪儿有心思休息?靠在罗汉床上思量了半晌,便喊了云筝来询问:“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有谁来打听过晓笳的事儿?”
“三小姐是亲自过来的,这您知道。王妃、世子妃、白侧妃、文庶妃和四小姐都遣人来问了一回,几位姨娘也都打发人来问了。只有齐庶妃没动静。
再有就是那些碎嘴好事的丫头婆子,逮住咱们院子里的人问了几句,雪琴姐姐早早发下话去,叫咱们院子里的人把嘴闭严实了,没有人敢乱说。”
简莹眯了眯眼,“大嫂派谁过来的?”
“是紫蔷。”云筝不假思索地道,“晓笳什么时候出去的,出去干什么,怎会一个人出去,问得可仔细呢。”
“她跟谁打听的?”简莹又问。
“她倒是没敢跟我们打听,专拉着秋笙套话儿。秋笙因为素屏的事儿,一直防着大房的人,什么都没有跟她说。”
简莹还想问些什么,就听院子来传来元芳口音独特的说话声,眉眼一动,“是元芳回来了?还是我幻听了?”
云筝侧耳听听,“是元芳回来了。”
一面说一面快步走到门边,掀开竹帘,冲着门外嗔道:“回来了不给二少夫人请安,在院子里叽喳什么?快进来,二少夫人等着呢。”
元芳“哎”地答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地进门来。
等她见了礼,简莹便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是罗大哥叫人告诉俺的,说晓笳丢了,二少夫人肯定缺人使唤,叫俺赶紧回来。俺一宿没睡,天一擦亮就往回赶了。”元芳那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自责地道,“都怪俺,俺要是不回家……”
“行了,这事儿怪不得你。”简莹打断她道,“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事儿都出了,我们后悔一万遍都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找到晓笳,其它的之后再说。”
元芳眼圈有些泛红,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二少夫人,您吩咐吧,俺做什么?”
“别说,还真有件事非你去做不可。”简莹招了招手,把她叫到跟前,“我记得晓笳说过,白芍被赶出王府之后,瘸了一条腿,被她娘许给一个庄头做填房了。
你知道那个庄子在哪儿吗?”
“俺知道。”元芳点头,“在南山上,是世子妃的陪嫁庄子。”
“白芍是不是说过,我救了她的命,她会找机会报答我之类的话?”
“嗯,说过。”
“好,你现在就去找她,问她大嫂身边是不是有个武功不错的人,这个人是谁,可是府里的人……总之,把她知道都给我问出来,越详细越好。”
元芳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中,俺这就去。”
云筝心下吃惊不已,目送元芳出门而去,便压低了声音问道:“二少夫人,莫非您怀疑是世子妃把晓笳给……”
“我不是怀疑。”简莹冷笑一声,“我很确定,除了她还会有谁?
敢动我的人,我看她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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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是漫长的一上午,有人在奔走,有人在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蛛丝马迹,还有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见到周漱,简莹第一句话就问:“找到了吗?”
周漱无奈地摇了摇头,“王府太大,能用的人手太少。现在又是白天,我不好从外头调人进来,否则一下子多了许多生面孔,难免引人注目。
就是有限的那几个人,为了不被人察觉,行动间也受到很大的限制,所以进展缓慢。
你莫急,晓笳若真在府里,迟早能找到的。”
“我知道,着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简莹苦笑道,“可我就是忍不住着急,晚一刻找到晓笳,她就要多受一刻的苦。”
周漱将她揽进怀里,用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放心吧,我不会让她这个苦白受的。”
“二少夫人……”
金屏掀开门帘,刚喊了一声,瞧见屋内的情景,忙背过身去。
简莹从周漱怀里探出头来,“说,什么事儿?”
“元芳回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进院子了。”金屏飞快地答道。
“快叫她进来。”简莹推开周漱,示意他坐到旁边去。
说话的工夫,元芳已经来到门口了。不等金屏打起帘子,便一猫腰钻了进来,“二少夫人,俺问出来了。是有那么个人,叫范火,在咱们王府里当马夫。”
“马夫?”简莹颇感意外,“一个武功不错的人居然做马夫?那这马夫跟大嫂是什么关系?”
“说是世子妃回娘家的时候,正赶上他饿晕在路旁,就把他给救了。给他吃的,还给了他两身衣服和一些银两,本来以为打发掉就没事了,谁知道他自个儿摸上门儿来,在王府里当了马夫,一当就是四五年。
起初世子妃还怀疑这个人跟到府里来是打算干什么坏事儿的,想把他赶出去。后来不知怎的又改了主意。
白芍说世子妃从不跟这个人见面,有什么事都是通过祝显家两头传话。”
元芳一气儿把话说完,才停下来喘了两口,“白芍就知道这么多。”
“好。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简莹吩咐道。
元芳站着不走,“二少夫人,俺不累。您叫俺打听的这个人,就是他把晓笳给抓走了吧?要真是他。俺这就找他去,揍他一顿,把晓笳抢回来。”
“我会给你机会揍他的,不过不是现在。你先去歇着,我和二少爷商议一下,等商议好了我再叫你。”简莹打发走了元芳,转头看向周漱,“我不好抛头露面,全靠你了。”
“明白,我马上派人去查这个范火的底细。看他有没有同党。”周漱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跟我商议一下吗?这就完了?”
简莹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商量的?别贫了,快去吧,找人要紧。”
周漱便不说旁,径直来到茗园,吩咐猴魁去马房探听范火的底细。
猴魁去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二少爷,打听清楚了,这个范火是五年前到府里来当马夫的,是一个姓曹的马夫长把他引荐进来的。说是自个儿的远房亲戚。
这人不大喜欢说话,只闷头干活儿,勤快又爱干净,马房里的人还都挺喜欢他的。”
“他平日里都跟谁有来往?”周漱插话问道。
“除了做事的时候,没听说他私下里跟谁有过来往。”
“那个姓曹的马夫长呢?”
“死了,范火进府做事没多久就死了。在马厩里喝酒喝多了,被马踩死的。”
“范火现在何处?”
“说是这两日得了风寒,没有上工。小的亲自去杂役们住的班房看了一回,他躺在屋子里头睡觉呢。小的没敢惊动他,叫人在班房门口盯着,回来跟您讨主意。”
“你看准了,真是他?”
“错不了,小的跟马房的人问了他的形容相貌,他右边眼睛长了一块胎记。小的看得真真的,就是他。”
“是他就好。”周漱冷笑一声,又问,“石泉回来了没有?”
石泉应声出现,“我在。”
“把人给我抓回来,要活的。”周漱吩咐道。
“遵命。”石泉身影一闪,人又不见了。
猴魁听说那个范火武功不错,很想看看石泉跟范火打起来是怎样一番情景,“小的去看看……”
“不用了,不等你赶到,石泉就把人抓回来了。”周漱洞悉了他的心思,戏谑地道,“你去了也看不着热闹,别白费那工夫了,带几个人去搜一搜范火的屋子才是正经。
还有,派个人去后院一趟,把这边的情况跟娘子说一说,免得她着急。”
“是。”猴魁怏怏地应了一声,依着吩咐去办事。
果不出周漱所料,不到两刻钟的工夫,石泉便将人拎了过来。
这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中等身材,体型偏瘦。五官本就算不上出众,一片灰褐色的胎记覆盖了右眼的上下眼睑,又为他平添了几分陋相。
发髻松散,衣衫凌乱,上衣破了两道口子,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打斗的。两只手臂贴着身体软软地垂着,想是被石泉卸掉了。
打量的空当,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呼喊声,正待问问是怎么回事,就见辉白挣脱翠峰的拉扯冲了进来,几步奔到范火跟前,一把薅住他的衣襟,“说,你把晓笳弄哪儿去了?”
范火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两只眼睛里晃动着阴鸷的光芒,毫不避讳地跟辉白对视着。
辉白被他的眼神激怒了,一拳打过去,“说,晓笳在哪儿?”
范火摆正被打歪的脑袋,重新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慢慢勾起,绽出一个阴恻恻的纹路。
“混蛋。”辉白彻底怒了,左一拳右一拳地打过去,每打一下就问一句,“晓笳在哪儿?”
翠峰赶忙将他拉开,“辉白,你这样打没用的,万一把他打死了,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辉白目眦欲裂地瞪着范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周漱见范火满脸是血,眼神依旧冷静无波,没有一丝惊慌,心知这是碰上硬骨头了,也不去浪费那个口舌,径直吩咐道:“把他带出去,交给龙井审一审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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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龙井将范火拎出去审了许久,连一个字都没有审出来,只得来跟周漱请罪,“二少爷,小的无能,撬不开他的嘴。”
辉白一听这话就急了,“你不是最会刑讯吗?你撬不开他的嘴,还有谁撬得开?你再去审,再去问,我求你了,一定要问出晓笳在哪儿。”
龙井老气横秋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为难之色,“我以前审问的人,或者怕死,或者怕蛇虫鼠蚁,或者心中藏鬼,或有在乎的人或东西,总是有弱点可寻的。
可是这个人不怕死,什么都不在乎,根本没有弱点……”
“是人都有弱点,只是你没找准罢了。”一个清脆的女声自门外传来,门帘一挑,简莹迈步走了进来。
龙井几人赶忙躬身见礼。
“都起来吧,不用多礼。”简莹挥了挥手,冲周漱一点头,算是招呼过了,又吩咐龙井道,“把人带过来,我审审他。”
龙井略一迟疑,下意识地看向周漱,见周漱点头,方应了声“是”,出去将范火提了过来。
自范火一进门,简莹就在观察他,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她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她很确定她跟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面,与他本人没有任何恩怨可言。
那么这恨,只能是替孟馨娘恨的。
她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了。
“范火。”她将这两个字咬得重重的,“我知道你不怕疼,不怕死,无所畏惧,但是我知道你在乎什么。我给你十数的时间,你若不说出晓笳的下落,我就叫人毁了你在乎的东西。”
范火一动不动地跟她对视着,嘴巴一分一分地咧开来,露出一口染血的牙齿。那笑容看起来分外凄厉,也分外嘲讽。
“你是不信我知道你在乎什么。还是不信我有毁掉那东西的能力?啊,你是两者都不信吧?”简莹弯起唇角,“你在乎的东西,不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听到“救命恩人”恩人这几个字。范火万年冰凝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波动。
简莹没有错过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其实毁掉一个女人很简单,不用喊打喊杀的,只需要一本春~宫图就够了。没穿衣服的男人,写上‘范火’的名字。没穿衣服的女人,写上……”
“你敢?!”范火抢在她说出那个名字之前,怒吼出声。
简莹笑了一声,“怎么,你不乐意?她不是你心中的女神吗?我把你们凑成一对儿你该高兴才是。到时候就说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再叫人到大街上散一散,要不了多久你们就出名了。
某马夫爱慕某已婚妇人,夜夜模拟春~宫以自~慰……
做坏事的是你,丢人却是那位。你说你的救命恩人知道你每天晚上幻想着她,对她做出这等龌龊的事情。会有什么样的感想呢?”
“住口。”范火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不知廉耻的女人。”
“放肆。”翠峰跨上一步,抡起手臂就给了他一巴掌,“二少爷和二少夫人跟前,竟敢露出恶行恶相,活腻了你。”
“呸。”范火朝他吐出一口含血的唾沫。
翠峰歪头躲过,抬手又要打。
“翠峰。”周漱喝住他,“退下。”
“是。”翠峰应道,狠狠地瞪了范火一眼,退到一边儿去站好。
周漱看了简莹一眼。“娘子,你继续。”
“不用继续了,我说完了。”简莹拍了拍手,“开始数吧。”
元芳会意。将嗓门调得高高的,“一,二,三……”
她每数一个数,范火的眼皮子就要剧烈地跳动一下。心中如同浇了滚油一样,又热又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五,六,七……”
“等等。”在元芳数到“七”的时候,简莹突然抬手打断了她,“暂停一下,我忘了一件事。”
说着往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本封皮很精致很正经的书来,翻了翻,找到一个内容十分限制级的画面,亮给范火看,“这是宫廷御造的春~宫图呢,你瞧这人物画得多好,惟妙惟肖的,这动作也十分到位,写上你和那位的名字绝对不会委屈了你们。
怎么样,够劲爆吧?”
范火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你……”
简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将那本春~宫图“啪”地一声丢到他面前,沉声吩咐道:“元芳,接着数。”
元芳虽没瞧见那画面,可也被“春~宫图”几个字羞红了脸,也不敢看人,垂着眼睛大声数道:“八,九……”
“我说。”范火撑不住了,急切地喊道,“不要数了,我说。”
“快说,晓笳在哪里?”他一松口,辉白就按捺不住了,扑过来抓住他,“她……她还活着吗?”
范火不理会他,两眼冒火地盯着简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第三排马厩后头有一个废弃的古井……”
不等他话音落下,辉白就起身冲去门去。
“我也去。”翠峰紧追着他去了。
范火跟简莹对视了一般,突然咧嘴笑了,“就算他们找到古井也找不到人。”
“这还不容易?”简莹看了龙井一眼,“带他一起去找。”
语气略顿,又看向范火,“你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样,你若敢逃或是自尽,我就把这春~宫图散播出去。不止是春~宫图,反正死无对证,我想利用你做什么文章就做什么文章。
你可以一了百了,你的救命恩人却要独自承担所有的污名。到时候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她会恨死你,恨不能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住口。”范火嘶声大喊,眼神变得狂暴狠戾,“住口,你给我住口,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周漱感觉这个人随时都能挣开被制的穴道,扑将过来,忙挥了挥手,“带他去找人。”
“是。”龙井答应一声,拖着犹自怒骂不休的范火出门。
石泉接到周漱的眼神,冲两人躬一躬身,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元芳在屋里待不住,“俺出去瞧瞧。”
“去吧。”简莹点头允了。
她一走,屋子里就剩下简莹和周漱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都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口。时间如同凝滞了一般,又变得无比漫长。足足过了半辈子那么久,才听到院子来有了动静。
“二少夫人,找到晓笳了。”元芳隔着竹帘大声喊道。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快步出门,第一眼就瞧见了晓笳。
小小的一个人儿,蜷在辉白的怀中瑟瑟发抖。嘴唇干裂,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眸子倒是睁着的,眼神呆滞恍惚,看起来并不清醒。
听到简莹的声音,眼底浮起一丝清明,嘴唇翕动着,艰涩地叫了一声“二少夫人”。
“没事了。”简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除了这三个字,再说不出旁的。
几日之前,高太医将小四少爷和羽哥儿托付给周漱,自个儿则应孟府之邀前往曲阜,为孟府患上圆骨病的人治疗,要数日之后才能回来。
周漱为晓笳仔细地诊了脉,感觉她脾胃非常虚弱,想是长时间没有进过米水的缘故。加之被范火囚禁拷问,受到惊吓,高度紧张,被救之后突然放松下来,便发起了高热。
这一年多来,他的医术大有长进,诊脉不在话下,在事先知道穴位的情况下施针也不成问题,可还不到能够自主开方的地步,只好叫人去外头另外请了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夫来。
在等大夫过来的空当,简莹叫人准备了温水和干净的衣服,亲自为晓笳擦洗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
顺便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遍,发现她身上并无大的伤口,只有针扎一样的小孔,集中在四肢和后背上,密密麻麻,一团一团的。出血很少,在皮下形成大片的青紫不一的淤痕,样子十分骇人。
大夫很快就请来了,诊视过后,得出的结论跟周漱相同,开了个压惊化瘀的方子,又嘱咐了若干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去。
简莹安顿好了晓笳,便将守在床边的特权交给了辉白,出门来找翠峰和龙井问话。
“……范火用来拷问晓笳的刑具叫铁苍子。”龙井一板一眼地答道,“这东西是早些年富户鼓捣出来对付偷懒长工的。仿照苍耳子的样子做的,后面是个把手,前面是个半球,布满又细又短的铁刺。
因为铁刺很短。不会伤及内脏和筋骨,行刑之后不妨碍行动,更不会有性命之忧,后被刑狱官所采纳,变成了专门拷问犯人的刑具。
行刑的时候。用铁苍子在皮肉上这么一滚。因为蘸了盐水,几乎不会出血,所以会很疼,一般人很难承受。往往挨上两三下,就痛痛快快地招了。
说是不会伤及性命,其实也并非如此。尤其到了夏天,受刑之后,若得不到及时医治,针刺的部位就会慢慢脓肿腐烂,不比挖眼割鼻轻省多少。
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主张‘仁狱’,废除了许多刑具,铁苍子就是其中之一。”
简莹眼中寒光闪动,“那铁苍子你们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翠峰嘴快地答道,“辉白说要让范火也尝一尝千针万刺的滋味儿。”
简莹沉着脸点了点头,“好,给我一个。”
周漱知道简莹最是护短,孟馨娘这一回算是触了她逆鳞了。晓笳吃了这么大一个苦头,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心知她要铁苍子绝非当作证物那么简单,正待提醒她莫要做得太过火了。孟馨娘毕竟是御赐册文的世子妃,就听人禀报说猴魁回来了。只得按下话头,吩咐叫猴魁进来回话。
“……小的将范火的屋子翻了个遍儿,连屋前屋后的地都挖了。也没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猴魁有些沮丧地道。
“马房呢?”周漱问道,“你可叫人搜过了?”
猴魁一拍脑门,“小的这就去搜。”
说罢转身就跑。
“等等。”简莹叫住他,“带上元芳,她鼻子好使,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是。”猴魁答应一声。到门外喊上元芳,直奔马房而去。
周漱想跟简莹商议一下后面的事情,便朝龙井和翠峰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翠峰应了一声退出门去,龙井却站着没动,“二少爷,还有一件事。”
周漱抬一抬下颌,示意他说。
“马房后头那个古井下面,连着一个像是水牢的地方,晓笳就被囚禁在那里。他们把晓笳救出去之后,小的在那水牢里转了一圈,无意中触发了一个机关……”
周漱眉眼一动,“你发现了什么?”
“一个很大的库房,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
“兵器?!”周漱大吃一惊。
龙井点一点头,“是,小的粗略估计了一下,那些兵器足够一支几千人的兵马使用了。”
“还有谁瞧见了?”周漱急忙问道。
“只有小的一个人瞧见了。”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私藏兵器可是大罪,小的岂敢声张?”龙井说完这话便不多言,拱手一揖,退出门去。
简莹跟周漱对视一眼,“私藏兵器的只能是你爹,他不会是想造反吧?”
周漱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道:“娘子,这种话不可乱说,万一传了出去,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简莹用力掰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要谋杀亲妻啊?”
周漱心烦意乱,无心玩笑。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地说着“不可能”,脑子里却不断地闪现着摆放在佛堂密室里的灵牌。
他一直以为济安王拉拢朝中官员是为了给老太妃的娘家平反,可如果他们母子真正想要的不是平反,而是造反呢?如此一来,当今圣上的灵牌为什么会摆在头一位,灵牌那些鲜红的“叉”,还有济安王为什么千方百计想要得到唐家手里的铁矿,这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那么当今圣上此次到泰山祭天,岂不正是造反的大好良机?
念及至此,他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不,不会的。父王不过是个富贵闲人,没有实权。当今圣上是一位明君,眼下政通人和,朝中那些大臣不会帮助他造反的……
不过是私藏了一些兵器而已,说明不了什么。父王又不是傻子,若真想造反,怎会将兵器藏在自个儿府里?这不是擎等着被人抓吗?
不会的,一定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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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听他语无伦次,自说自话,一副想要极力说服自己的样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起身走到他面前,两手按在他的肩上,“不管是不是,我们都要确保他不是。
我就是一普通人,管不了什么天下大义,君臣之道,咱们也别说那些慷慨激昂的漂亮话儿。我只想跟你还有我们的儿子过平平常常的日子,不想卷入你爹的复仇大计。
一刀砍了皇帝,他心里是痛快了,之后怎么收场?你当皇帝养那么多小弟都是吃干饭的?到时候咱们什么都没干,却要抱着儿子跟他一块儿死,还得叫人扔臭鸡蛋骂叛贼,凭什么啊?”
往前迈了一步,就势抱住他,“夫君,如果你爹真想造反,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敲断他的腿也好,把他关起来也好,一定要阻止他。”
“我知道。”嗅着她身上带有婴儿乳香的味道,周漱焦灼烦乱的心突然安定下来,“放心,我不会让他拿全家人的性命来冒险的。”
简莹没有言语,半晌才松开他,盯着他的眼睛道:“老太妃娘家的案子冤不冤还说不准,就算是冤案,父王会因为这件事就弑君谋反吗?这里头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周漱眼神微晃,“比如?”
“比如玉杖首里面藏着的密旨?”
“是啊,那密旨上一定有什么线索。”周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来我必须尽快拿到那道密旨了。”
他在佛堂放了一把火,济安王把那藏有密旨的玉杖首转移藏在了书房之中。他原打算等事情平息了,再将密旨偷出来。他身边的人中,只有石泉有本事将密旨偷出来,却不知济安王怎就怀疑到了石泉的头上,只要石泉人在王府里就会被人盯上,叫他迟迟下不了手。
“你打算怎么拿?”简莹问道。
周漱拧起眉头,“石泉是做不得这件事了,只能从外面选一个身手不错的。叫他趁天黑摸进府里,把密旨偷出来。等我看过之后,再放回去。
偷是不成问题,难就难在不能让父王有丝毫察觉。自从我烧了佛堂。父王对书房的看管就很严。他不在书房的时候,至少会安排四个人看守,一个守门,两个守窗,还有一个守在屋顶上。
想要在不惊动这四个人的情况下。把密旨偷出来再放回去,即便是我那老不死的师父来了,也很难做到。”
简莹眯着眸子想了片刻,“为什么非要偷出来再放回去那么麻烦呢?你亲自去偷怎么样?”
“我亲自偷?”周漱惊讶地望着她,“我不会武功,只会一点儿半吊子的轻功,要如何偷?”
“一,寻个由头光明正大地进入父王的书房;二,找到密旨;三,看完放回去。”简莹掰着手指道。“说得文学一点儿,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周漱有些心动,可仍旧觉得此法不妥,“除了去见父王,我还有什么理由能够进入他的书房呢?我总不能当着父王的面儿偷东西吧?父王若是不在,他们肯定不会放我进去。”
“如果是父王叫你去的呢?”简莹提醒他道,“我记得你说过,父王有一条御赐的马鞭,你们小的时候犯了错。父王都会用马鞭代替家法来惩罚你们,这条马鞭就挂在书房之中。
如果家里有人犯了错,父王要请家法,你不就有机会光明正大地进去了吗?”
周漱脑中闪过数个念头。终于恍然大悟了,“你说大嫂?这不行吧?父王不可能因为一个丫头请家法,更何况圣驾马上就要到了,大嫂还要去伴驾祭天,父王便是对她有所不满,也不会对她实施体罚……”
“如果我把今天的事情闹大。惊动了简家呢?”简莹打断他道。
周漱先是一愣,随即高高地挑起眉毛,“你是说你的身份?”
“有一件事我没有跟你说,茗眉有孕的时候来找过我一回,以洞悉我的身份相要挟,让我帮她对付孟馨娘,我没有搭理她。之后我一直叫人盯着茗眉,她迟迟没有动静我还感到奇怪来着,没想到她掉了孩子倒变聪明了,知道借力打力了。
毫无疑问,孟馨娘抓走晓笳,目的就是要查明我是不是冒牌货。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没完没了地滋生出许多的麻烦。我要借这个机会将怀疑的根连血带肉地拔出来,叫她们再不能拿这件事做文章。”
简莹眸色沉了沉,“晓笳受的苦,我也要连本带利地跟她们讨回来。”
周漱有些担心,“万一闹大了,你无法全身而退如何是好?”
“你以为我祖母整天把佛祖挂在嘴上,就真是吃素的了?在皇上即将驾到的节骨眼儿上,她怎能允许‘替嫁’的事情被揭穿呢?”简莹信心十足地道,“放心吧,她既然选择了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保全我。”
说着嗔了他一眼,“还有,你以为我是搞不定孟馨娘和茗眉才要惊动简家的吗?不过是为了一箭三雕罢了。”
周漱微笑起来,“既然娘子已成竹在胸,我唯有全力配合。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祝显家的抓来,让龙井审一审。她有丈夫有孩子,在乎的东西多着呢,肯定比范火好审。叫她写下供状,签字画押。
猴魁和元芳能找到证据最好,找不到就给他凑一些。我刚才试探一下,发现他对孟馨娘怀有一种偏执的爱慕之情,孟馨娘未必知道,但是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孟馨娘利用范火对她的感情,唆使范火做事。
我去激怒孟馨娘,让她把事情闹出来,然后我就可以借题发挥了,你见机行事。”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周漱叫了龙井和翠峰来,细细嘱咐了一番,准备入书房偷密旨。
简莹将晓笳带回采蓝院,交给姜妈和银屏照料。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带上雪琴、云筝、金屏和彩屏外加元芳五个丫头,还有从龙井那里拿来的铁苍子,气势汹汹地往飞蓬院杀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并没有刻意隐瞒找到晓笳的消息,府里很快就传遍了,孟馨娘不可能没有耳闻。
她没想到二房这样狡诈,明面儿上派人在外头找,暗地里却查到了范火的头上。她只是通过祝显家的给范火下了命令,并不知道范火怎样抓的人,把人关在何处。
等她听说晓笳被找到了,什么都晚了,连杀人灭口的机会都没有。
要绑简莹身边的哪一个大丫头,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原以为晓笳年纪最小,稍微吃些苦头就会乖乖招认。那曾料到那瞧着并不起眼的小丫头的骨头竟是这样硬法儿,审了一夜连一个字儿都没有审出来。
她跟范火联系的次数不多,每次联系都很小心。付给范火的银子都是从外头钱庄兑来的散碎银子,追查不出来源,书信什么的看过都叫祝显家的当场烧掉,绝计不会留在范火的手上。
没有证据,即便范火将她供出来,她不承认别人也拿她没辙。
虽然她自认事情办得停妥,没有好怕的,听说简莹带人找上门来,还是忍不住着慌。
“拦住她,就说我病了,不方便会客,叫她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吩咐道。
紫蔷答应一声跑出门去,很快又折了回来,结结巴巴地道:“世……世子妃,她们闯……闯……”
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门帘被高高地挑了起来,简莹满面寒霜地跨了进来。后头跟着的丫头婆子各个面色不善,眼神儿跟小刀子一样,刮在孟馨娘的脸上。
孟馨娘强自按捺着心头的慌乱,冷冷地对上简莹的视线,“二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简莹不答话,一指紫蔷,“将这碍事的拖出去。”
一个婆子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堵了嘴,将紫蔷拖出门去。
“云筝,带她们去外头守着,一个都不许放进来。”简莹沉声吩咐道。“雪琴,金屏,关窗。”
“是。”几个人齐声答应了,云筝带着几个婆子出去,牢牢地守在门口。雪琴和金屏依着吩咐去关窗。
孟馨娘见她如此蛮横地控制了她的人,占领了她屋子,控制不住地变了脸色,“你要干什么?”
简莹仍旧不答,叫了一声“元芳”,元芳立刻闪身上前,抓住孟馨娘的手臂反拧到背后,拿脚在她腿弯重重一踢,便将按跪在地上。
孟馨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觉身上跟压着一块千斤巨石一样。动弹不得分毫。
她又惊又怒,“姓简的,你要干什么?”
简莹冷笑着走过来,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我姓简的要干什么,你姓孟的心里应该最清楚。你有胆子绑我的人,就该做好被我找上门算账的心理准备。”
被迫跪在比自己年纪小了近一半儿的弟媳面前,还被弟媳拽着头发,孟馨娘只觉自个儿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大的羞辱,不禁红了眼圈。“你竟敢这样对我?!
我是世子妃,是你的长嫂,你这是以下犯上!”
“你算哪门子上?”简莹嗤之以鼻,“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个丈夫不爱姑婆嫌弃的可怜虫罢了。”
这话正戳中了孟馨娘的痛处,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姓简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简莹“哈”地一声笑了,“你绑了我的丫头,还说我欺人太甚?
我一直很纳闷来着。你说你家世算不上顶好,模样儿只能说凑合,身材一般,性格恶劣,也没有什么特别能拿得出手的才艺,到底依仗了什么在王府里蹦跶了十几年的?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有绝技的,你的绝技就是倒打一耙,反咬一口。”
孟馨娘气得狠了,身体直打颤,睁大了泪光隐现的双眼愤恨地瞪着她,“你说我绑了你的丫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简莹不以为然地笑道,“我不是知府县令,又不审案定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我只要知道是你做的就够了。”
孟馨娘听说她没有证据,猜料定是范火守住了嘴巴,什么都没有供认。二房无计可施了,才狗急跳墙找上了她。心中略定,虚张声势地冷笑道:“捉奸捉双,捉贼拿脏。你没有证据,就胆敢羞辱命妇,虐待长嫂,走遍天下都无理可讲。
你现在放了我,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
“杀了你多没意思。”简莹勾着唇角,“我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不是喜欢绑架,囚禁,拷问吗?从今天开始,你最好看紧你院子里的人。
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觉得无聊了,就想绑个人来玩玩。要是一不小心从他们嘴里问出了大嫂的秘密,我一吃惊说漏了嘴,叫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你可千万不能怪我事先没有提醒你。”
孟馨娘见威胁无效,又露出了愤恨的神色,“姓简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刚才不是说了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简莹粲然一笑,放开她的头发,还好心地替她捋了捋,然后直起身子吩咐道,“来,把我给大嫂带的礼物呈上来。”
彩屏应了声“是”,将抱在怀里的盒子打开,送到简莹面前。
孟馨娘往盒子里扫了一眼,后背的汗毛便一根根地立了起来,惊慌叫道:“二弟妹,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简莹将那枚黑森森的铁苍子抓在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罢了,你可以尽情抵赖。我就喜欢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作死样儿,你要是服软低头,我反倒瞧不起你了。”
孟馨娘彻底慌了,一面奋力挣扎,一面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堵上她的嘴。”简莹冷声吩咐道。
雪琴从小几的针线笸箩里随手抓起一件做了一半儿的小衣服,叫金屏抱住孟馨娘的头,塞紧了她的嘴。
孟馨娘被元芳死死地压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叫声,盯着简莹手中的铁苍子,没命地摇着头,眼睛里盛满了惊骇和乞求。
简莹在她面前蹲下来,近乎铁石心肠地笑着,“大嫂,别怪我不怜香惜玉。首先你不是什么香玉,其次,谁让你要招惹我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手中的铁苍子便重重地按在了她腰间的软肉上……
——(未完待续。)
&bp;&bp;&bp;&bp;精神高度紧张之中,五感变得极其敏锐,能听到铁针穿透衣料甚至是皮肉发出的细微的声响。最初只有一阵带着金属质感的凉意,待针尖一根根地拔离,痛感便如爆破的烟花一般,从腰间迅速传遍四肢百骸,延及指尖发稍,深入骨髓,直达灵魂深处。
一下已是两眼发黑,天旋地转;两下如万蛊噬心,剥皮抽骨;三下痛不欲生,恨不能立时死去,摆脱这人间地狱……
瞧着孟馨娘因疼痛而抽搐的身体,因惊惧而突张的双眼,听着她喉咙里发出绝望而迷糊的惨叫,连雪琴几个都感觉腰间阵阵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一身。
最为心软的彩屏不忍地别开眼去,几次都想劝简莹停手,可一想起晓笳身上的累累伤痕,想起她受的苦比孟馨娘此时所受要多出千百倍,又硬起了心肠。
简莹下狠手扎了十来下,感觉差不多了,总要给她留下些力气去告状。于是将铁苍子放回盒子里,蹲在地上冷眼看着孟馨娘,等她不再挣扎了,才将塞在她嘴里的衣服拽了出来。
拿手轻轻地拍着她被冷汗浸湿的脸颊,“大嫂,我送你的礼物滋味如何?”
孟馨娘此时已经喊不出来,也说不出话。她以为她会昏迷,或者恍惚,可是没有,她能清楚地看到姓简的那副丑恶的嘴脸,能清楚地听到那女人含笑带嘲的声音。
她没有力气厮打咒骂,连一个愤怒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如濒死的野狗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呼吸一次,就会感觉那即将减轻的疼痛又加剧了几分。然而她控制不住,似乎唯有这样大幅吞吐,才能证明自个儿还活着。
活着,才能反击,才能报复。
简莹在她衣襟上擦了擦手,顺手扯住,将她拉近了一些。凑到她耳边柔声地道:“以前都是小打小闹,从今天开始,我们两个就算正式开战了。
你想要的,一个都得不到;你不想要的。会一个一个地找上你。我要让你深刻地认识到,得罪我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说罢松手起身,招呼道:“我们走。”
“是。”雪琴几个齐声应了,随她一道扬长而去。
“世子妃。”紫蔷第一个抢进屋里,看到伏在地上喘息不休的孟馨娘。惊叫着扑过来,“世子妃,您怎么样?”
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掠过腰间,又带起一阵钻心入骨的疼痛,孟馨娘“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紫蔷愣了愣,“世子妃,您这是怎的了?”
“别……别碰我。”孟馨娘艰辛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打着颤,都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水……”
紫蔷赶忙从旁边桌上倒了一碗凉茶。送到她嘴边。
一碗水喝下去,熨帖了痉挛的肠胃,抚平了麻痹的身体,只余腰间两处依旧灼痛难当。因剧痛而涣散的思绪,也重新聚拢起来。
“扶我起来。”她朝紫蔷伸出手去。
紫蔷扶住她的手臂,搀着她慢慢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
“你们都出去。”孟馨娘将远远站着不敢上前的几个丫头赶了出去,忍着疼痛撩起衣衫。
受伤的地方还没形成淤青,只有无数个血红的针孔,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她保养得宜、雪白细嫩的肌肤上,每一个都像是一张嘲笑的嘴。每一个都是赤~裸裸的耻辱。
“呀。”紫蔷惊叫了一声,又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直到孟馨娘放下衣衫,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身上的伤……是二少夫人弄的?”
“除了她还会有谁?!”紫蔷的质疑,让孟馨娘愈发恼怒,羞愤,不甘,以及被威胁的恐慌,齐齐涌上心头。迅速发酵,膨胀,释放出浓浓的恨意,“姓简的,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紫蔷被她这话骇得心惊肉跳,急急地问道:“世子妃,到底出什么事了?二少夫人为什么要对您下这样的狠手?”
孟馨娘不答这话,“去打听一下,父王可在府中?”
“可是您的伤……”
孟馨娘霍地转过头来,“快去。”
紫蔷被她怨毒满满的眼神吓到了,怔了一瞬,忙答应着退出来。到了门外,拉住一个丫头,“快去找世子爷,就说世子妃这边儿要出大事儿了。”
指了另外一个丫头,“去找祝显嫂,叫她赶紧过来。”
又到院子里寻了一个办事稳妥的婆子,交代她去前院打听一下济安王的行踪。
几个人领命出了飞蓬院,就感觉府里的气氛跟平日里不一样。有人在飞蓬院门口窥探打转儿,到处都是打量探究的目光。下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什么,瞧见她们过来,声音戛然而止,等她们走过去,又喁喁窃窃地低语起来。
“……二少夫人脾气多好的人都叫惹怒了,肯定是那位做下坏事儿了。”
“你还不知道吗?二少夫人院子里有个大丫头丢了,找了一天一夜,刚刚才找着。人抬回来的时候,都半死不活了。前脚找着人,二少夫人后脚就去了那边儿,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哎哟喂,这可真是造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怪不得二少夫人生那么大的气。”
……
诸如此类的议论,比比皆是。
方氏这几日病情有所好转,趁傍晚风轻日柔,叫张妈和佩玉陪着去花园走了一圈,回来就听说简莹怒气冲冲地去了飞蓬院,又怒气冲冲地回去了。
晓笳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只当简莹去找孟馨娘对质不成反吃了气,便吩咐怜珠收拾了几样做药膳的材料送到采蓝院去,以示安抚。
别人有样学样,也纷纷派人送了东西过来。简莹推说头疼,谁都没见,只叫雪琴出面挨个谢了,然后打发了走。
院子里的丫头婆子都约束过了,不管谁来打探,都闭紧了嘴巴,一丝口风儿也不透。
到了晚饭时分,金屏匆匆忙忙地进门来禀报,“二少夫人,咱们的人回来说,世子妃坐上软轿,叫人抬着往前院去了。”
简莹弯了一下唇角,“她不去才叫怪了。”
顿一顿,又吩咐道,“一会儿王爷就该派人来叫我了,雪琴,你掐算着时间,等我进去一刻钟左右,就立马出府,去简家报信。
我教你的说辞,你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雪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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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虽不知孟馨娘具体是如何跟济安王告状的,然不出简莹所料,不到两刻钟的工夫,济安王就遣了人来请她马上去落月堂说话。
“父王只叫了我一个?”她问道。
“还有世子妃,王爷在书房见了世子妃,然后就领着世子妃往落月堂来了。”金屏答道。
简莹心下了然,看来济安王是不想惊动其他人,只打算来个三人会谈。
也是,以庶充嫡毕竟是骗婚大罪,或拿来收买,或拿来威胁,都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筹码,这只白了尾巴尖子的老狐狸肯定盘算着什么呢。
忍不住摇了摇头,心说孟馨娘的战斗力不行啊,合该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济安王当着全家人的面儿审她才对。
万一被济安王一力压下了,这戏要怎么演下去?罢了,还是她去添柴加炭吧。
将丫头们叫到跟前嘱咐了几句,便吩咐云筝给她梳妆。
一身家常打扮,在脸上和唇上薄薄地涂了一层雪霜膏,扮出几分憔悴的模样儿。对着镜子照了照,自我感觉良好,便领着几个丫头往落月堂而来。
进了门打眼一扫,只见济安王一脸威严地坐在上首,孟馨娘坐在下首,正拿帕子抹着眼泪。她身后站着一个紫蔷,另有两个婆子立在门边。
目光落在孟馨娘脸上的时候,她有意作出意外和恼怒的表情,随即垂下眼睛,上前道了个万福,“见过父王。”
济安王也不叫她起身,挥了挥手,将紫蔷和那两个婆子打发下去,冷声喝问:“老二媳妇,你可知罪?”
简莹心下叹了一口气,心说果然又是这句,借着“惊讶”站直了身子,“父王何出此言?”
“你可是有事欺瞒了本王和王府上下人等?”济安王沉声问道。
简莹一脸茫然。“儿媳愚钝,不知父王说的是哪一件事?”
“老二媳妇,你既已嫁入王府,便是我们周家的人。一家人本该开诚布公,不应有所隐瞒。你若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只管说出来,本王自会为你做主。”
济安王先是循循善诱,而后声色俱厉。“可你若执迷不悟,继续蒙骗,被本王查将出来,决不轻饶。
现在本王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你想好了再说话。”
简莹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诈唬谁呢?面上作出疑惑又惶恐的表情,“儿媳实在想不出是什么事,还请父王明示。若真是儿媳做错了,儿媳自当认罪,听凭父王发落。”
“好。那本王就明说了。”济安王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简家嫡出的六丫头,嫁入泰远侯府的那一个才是,你们互换了身份,对也不对?”
“父王,您在说什么呢?”简莹惊怔地望着他,“父王,您……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济安王眼波凝定地盯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见她的言行和反应都不似作伪,心里倒有几分拿不准了。
“姓简的,你不要装糊涂。”孟馨娘见她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又急又气。忍不住嚷了一嗓子。
“老大媳妇,你先不要插嘴。”济安王不悦地扫了孟馨娘一眼,又将凌厉的目光投向简莹,“你还不说实话吗?”
简莹看看济安王,再看看孟馨娘,露出了然的表情。“父王,是大嫂告诉您,我不是嫡出的,我跟姐姐互换了身份,是吗?”
济安王留下孟馨娘,一来是怕她四处嚷嚷,坏了自个儿的算计,二来就是想让她们妯娌两个当面对质,给简莹施加压力,测试她的反应。
他当着孟馨娘的面儿问出这样的问题,简莹若迟迟猜不出是孟馨娘告的状,反倒假了。
他不说话,简莹就当他默认了,极力控制着怒意,“父王,大嫂还跟您说了什么?”
“老大媳妇,你来说吧。”济安王不愿做那学舌的鹦鹉,将话语权交给了孟馨娘。
孟馨娘哪里还会客气?将她的罪名一口气列举出来,“你借打理大厨房之便,贪墨公中银两,肆意挥霍;你撺掇二弟,从王府名下的铺子挪用银两,买房置物,藏于私库;你不敬长嫂,无视家规国法,对我这有品有册的外命妇滥用私刑……”
“孟馨娘,你欺人太甚。”简莹怒喝一声,几步奔到孟馨娘面前,抡圆手臂就给了她一巴掌。
孟馨娘没想到她竟敢当着济安王的面儿动手,毫无防备之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呆了片刻,勃然大怒,第一反应就是打回去。
济安王也没料到简莹会对孟馨娘动手,加之她动作太快,根本来不及阻止。此时见孟馨娘扬起手来,赶忙喝道:“老大媳妇,住手。”
简莹趁机退回来,红着眼圈道:“父王刚才也说了,一家人贵在坦诚相待。如今大嫂如此怀疑我,可见并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那么就算我说破了嘴皮子,她也不会相信的。
既如此,就请父王将全家人都叫过来,再去简家请了我的父母长辈过来,咱们两家人当面锣对面鼓,把话彻底说清楚吧。”
济安王听她不说自己怀疑她,只说孟馨娘没有把她当成一家人,一面觉得她懂事,一面又因她要惊动两府的人对质,疑心自己判断有误冤枉了她,一时间思虑不定。
若真能挖出简家易女而嫁的内幕,他就又多了一张可以约束简大老爷的牌;可若没这回事,势必要惹简家不快,在圣驾即将来到的当口,得罪简家绝非明智之举。
正犹疑不决,就见简莹转身向外走去。他心下一惊,脱口喝道:“老二媳妇,你给我站住。”
简莹心说“就不给你站住”,加快脚步走到门口,大声吩咐道:“雪琴,去简家请了我祖母和爹娘过来,就说父王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们商议。
彩屏,你去菁莪院请了王妃过来,元芳,你去请二少爷……”
一连串的命令传达下去,又折回来,对济安王道了个万福,“还请父王稍等片刻,等我祖母和父母亲来了,就什么都清楚了。”
“胡闹。”济安王一巴掌拍在小几上,“这是我们济安王府的家事,何必要惊动亲家?还不快把人给本王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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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父王,这已经不单单是济安王府的家事了。”简莹毫不退让地跟济安王对视着,“婚姻结的是两姓之好,大嫂指控我冒名替嫁,我的娘家又怎能脱得了干系?”
济安王眼色沉了沉,“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吗?”
“父王,不是儿媳非要把事情闹大。”简莹委屈地道,“首先,事情不是儿媳闹出来,是大嫂闹出来。
再有,这事儿本来就很大,不止关系到周简两家的交情,更牵涉到触犯律法律条的重罪,甚至会连累大伯父的官声。
没有家中长辈在场,我什么话都不好说,还请父王体谅儿媳的难处。”
孟馨娘又白白挨了一巴掌,正怒火中烧。听简莹这样说,只觉她是在变相求情,暗示济安王看在两家的交情和简大老爷那个阁老大人的面儿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唯恐济安王被她说动了,立时插话进来,“父王,您还瞧不出来吗?她这是做贼心虚了,怕自个儿说不清楚,打算搬出简家来压您呢。
简家是出了个阁老又怎样?难道出了阁老,就可以放任庶女顶替嫡女骗婚,就能由着一个假货在我们王府里欺上瞒下,为所欲为吗?
无论简家事先是否知情,都有失察之责,必要让他们给个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不可,否则要将我们王府的尊严置于何地,我们王府上下人等的脸面何在?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凭她装得再好,总有露馅儿的时候。您甭拦着,就依着她把人都叫过来,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地捋个明白。
今日若是不把这事儿弄清楚,儿媳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简莹心说对嘛,早该这样,于是哽咽地道:“父王,大嫂说的话您也听见了。
不是我不懂事。非要惊动两家长辈,实在是因为有人无理取闹,逼得儿媳没法子了。怀疑是毒,若不能及时根除。会成为家祸之源。
像今日这样的事情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这一回只是在家里,下一回说不定就要闹到公堂上去了。儿媳脑袋小,扣不起那些个大帽子。
罢了,在人到齐之前。恕儿媳无话可说。”
说完再道一个万福,便径自到孟馨娘下手的位子上落了座。
不一时方氏和周漱先后赶到,周瀚也被人从酒席上叫了回来,王府里重要的人物算是聚齐了。
孟馨娘拿出毕生最佳口才,将简莹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地列举出来,又字字含泪,句句泣血,不遗余力地诉说了自个儿遭受的羞辱和委屈。
听到“冒名顶替”那一段,另外三人都震惊非常。方氏和周瀚是真惊,周漱那份惊却是演出来的。
简莹不申辩亦不反驳。无论他们怎样追问,都是那一句话,“等我娘家的人来了再说。”
多一个字都没有。
简家人来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济安王得到通报,吩咐将人直接请到落月堂来,以家礼相待。
简莹点名的人中,只来了一个简老夫人,简家四房的夫妻两个都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简二老爷和简二太太,还附赠一个简大太太。
双方碰了面。彼此厮见寒暄过,分宾主落了座,简老夫人便开口问道:“王爷在这个时辰急着请老身娘儿几个过来,可是我这孙女儿做错了什么事?”
“不是父王。是孙女儿的主意。”不等济安王说话,简莹便抢着道,“只因有些话不好跟下人明说,只得借父王的名义请了祖母和各位长辈过来。
孙女儿知道此举不妥,然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语气略顿。“请祖母当着两家人的面儿,亲口说一说,孙女儿到底是不是简家嫡出的女儿?”
简老夫人不解,“你这没头没脑的,说的是什么话?”
简莹看了孟馨娘一眼,“大嫂怀疑孙女儿跟兰姐姐互换了身份,冒名替嫁。”
简家各人脸上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之色,惊讶褪去,脸色都不太好看。
简老夫人更是干脆拉下了脸,连正眼都没有扫孟馨娘一下,只盯着济安王问,“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说实话,本王直到现在都糊涂着呢。”济安王苦笑道,“乍然听说此事,本王也很吃惊。身为一家之长,总不能偏听偏信,原想叫了老二媳妇过来问一问,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老大媳妇在气头上,老二媳妇的性子也急了一些,这话赶话的……
是本王没能好生约束她们,这才惊动了您老和诸位亲家,确是本王的不是。”
又是含糊其辞,又是欲言又止,只说管教不严,并为此道歉,自身的疑虑和想法却是半个字儿也不提,把自个儿一干二净地摘出来当成了旁观者。
简老夫人也是老成精的人物,岂会听不出他在玩文字游戏?他这样避重就轻,无非是想听一听简家对此事作何解释。直接对他解释,会显得心虚。若与孟馨娘一个小辈当面对质,又会失了身份。
他旁敲侧击,她便直切要害,“既如此……”
目光一扫简莹和周漱,“你们便和离了吧。”
“什么?”周漱吃了一惊,这一回真实的反应。
简莹似是惊呆了,半晌才哽咽地叫了一声,“祖母……”
“你还有脸哭?”简老夫人厉声训斥道,“你自小就养在我身边,一言一行,我都严格教导于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你嫁了人,能够独当一面。
若不是你言行有失,别人何至于将我简家悉心培养调~教出来的嫡女当成庶女?又何至于让你祖母我厚着一张老脸亲自上门解释?
你这样不争气没出息,迟早丢光婆家和娘家的脸。不如速速和离了,随我归了简家,好好学上几年规矩,再寻合适的人家嫁了吧。”
她这一番话,明着是教训简莹,实际上是在指责济安王府侮辱简家,将简家细心培养出来的嫡女当成庶女。
还有另一层意思,济安王府不是瞧不上简家的嫡女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再找合适的人家嫁了就是,左右简家女儿也不愁嫁。
连孟馨娘都听得出她是指桑骂槐,济安王自然不会听不出。明知简老夫人这是婉转地逼他入局,可也不得不入,忙赔笑道:“老夫人言重了,以我们两家的交情,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好端端的,怎就说到‘和离’上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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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是啊,老夫人,您消消气。”方氏面带歉意地接起话茬,“说起来,这都是我的错。
我这阵子身子不是很好,鲜少过问府中的事情。王爷也是体谅我,才于百忙之中亲自过问这件事。他一个读书习武的人,说话做事都大开大合的,哪里理得清这里头的曲折?
管教儿媳本是我分内之事,唐突冒犯之处,都是我失职之罪,还请老夫人见谅。”
说罢起身,郑重道了个万福。
夫妻两个一唱一和地赔不是,简老夫人脸色虽未放晴,可也没再说那和离不和离的话。简大太太适时加入谈话的圈子,问起方氏的身体状况,便将这一茬不动声色地揭了过去。
孟馨娘听方氏和简大太太闲话起来没完没了,从身体说到天气,又从天气说到京城的风土人情,离题越来越远。总有种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感觉,心下暗暗着急。
长辈说话,她不好冒然插嘴,其他人也跟约好了一样,谁都不提“冒名顶替”的事儿。
简老夫人只管捧着茶盏慢慢品茶,简二太太见两人聊得投机,也来凑热闹。济安王和简二老爷做了最忠实的听众,偶尔以茶代酒,相互致意,默默共饮一口。
简莹和周漱各自想着心事,偶有目光交流,其中蕴含的关切和情意不言自明。周瀚似是饮了酒,垂着血丝隐现的眼皮坐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坐得久了,腰间的伤口一阵紧似一阵地灼痛,挨了巴掌的脸颊也热胀胀的,最让她难受的,还是被遗忘被忽略的感觉。她是举发者,受害者,本该是所有人关注的中心,怎就成了无人搭理的摆设?
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别提有多窝火。
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了,瞅准她们话语的当空问了一句。“简四太太为什么不来?”
厅里静了一瞬,方氏便状若不经意地笑道:“是啊,有日子没见着亲家母了,她怎的也没跟你们一块儿过来走走?”
“四弟妹这几日有些咳喘,见不得风。”答话的是简二太太。
孟馨娘一听这话就是推脱之词。唇边的冷笑就有些藏不住了,“这还真是不巧,那么简四老爷为何也没有来?
最了解子女的莫过于父母,今日这样的场合,亲爹亲娘总要来一个吧?双双避而不见,却是个什么意思?”
简家没有人答话,济安王和方氏也没有出声呵斥的意思,厅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还是简老夫人用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打破了沉默,“世子妃还真是咄咄逼人呢,想必王爷和王妃心中也有不少的疑惑。只是碍于我这张老脸不好明问。
也罢,今天咱们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把这事儿搞个清楚,弄个明白吧。
老四跟老大去了泰山,为迎接圣驾祭天做准备,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老二家的,你亲自回府,就是抬也要把老四家的给我抬了来,免得有人觉得我们简家的媳妇胆小怕事,避而不见。”
简二太太应了声“是”。朝众人福了一福,便向外走去。
济安王和方氏脸上都露出惭愧的神色,想要说两句什么,简老夫人却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王爷和王妃什么都不必说了,等人来了,一切自见分晓。”
简二太太去了约莫三刻钟的工夫,就将简四太太带了来。
众人有意无意地打量过去,只见简四太太脸色蜡黄,眼下隐隐透出青灰色来。两颊染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从进门到停步见礼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就咳了两次。
任谁瞧见她这副模样,都不会认为她这病是装出来的。
方氏亲切地慰问了几句,又说了些“亲家母身体有恙”,“本不该惊动”之类的话。
等她们客套完了,简老夫人十分干脆地一挥手,“滴血认亲吧。”
周漱原以为简老夫人是打算叫了简四太太来跟孟馨娘对质的,没想到竟是要滴血认亲。他知道简莹并非简四太太亲生,不免心中打鼓,忍不住看了简莹一眼。
简莹投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滴血认亲的主意本就是她出的。
在原来的世界,某些闲得蛋疼的砖家看过某部红极一时的宫廷大戏之后,特地做了一系列有关“滴血认亲”的试验,最后证明任意两个人的血滴在一块儿,都是能融合在一起的。
可见没有D鉴定之前,有多少人被这坑爹的认亲方法骗了,心甘情愿地戴上绿帽子,替隔壁老王养了一辈子的儿子,或者女儿。
今天她就要拿这玩意儿来坑嫂。
孟馨娘见简老夫人说出“滴血认亲”四个字之后,包括简莹在内,简家人人镇定自若,并未露出丝毫担忧、慌张之类的神情。疑心他们要在滴血认亲的时候做什么手脚,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唯恐错漏了什么。
济安王也有同样的怀疑,于是也暗暗留了神。
方氏依简老夫人所说,亲手准备一个白瓷碗和一根绣花用的银针。分别刺破简莹和简四太太的手指,将血滴进白瓷碗中。
两滴血在碗底慢慢地氤氲开来,不出意料地融合在了一起。
“不可能。”孟馨娘瞪着那凝融成一片,分不出彼此的两滴血,不愿相信这个结果,“这不可能,不应该是这样……”
简老夫人面色一沉,“滴血认亲的东西都是王妃准备的,血也是大家伙儿眼瞅着滴下去的,丝毫作不得假。
老四家的只生过小六儿这么一个女儿,滴血认亲的结果就摆在眼前,世子妃却左一句‘不可能’,右一句‘不可能’。
老身自认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如此不依不饶,却是个什么意思?”
最后一句,已是声如寒冰。
失去打击简莹的最重要的一个把柄,孟馨娘有些慌神,下意识地摇着头,“不对,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眼扫见用帕子捂着嘴巴咳嗽的简四太太,忽地想到了什么,“对了,肯定是因为简四太太得了病,这血跟平日里不一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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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滴血认亲自古就有,从未听说生病会影响结果的。照世子妃这个说法,父母子女之间若有一方生病,便成了陌生人,陌生人反而有可能变成血脉至亲?”简大太太半是调侃地笑道,“这么一想,久病床前无孝子倒是情有可原了。”
孟馨娘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简老夫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世子妃若还有疑问,等老四家的病好了,滴血认亲你想做几次都成,我们奉陪到底。简家素来行正坐端,不怕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这话虽是对孟馨娘说的,却连济安王和方氏也都捎带上了。
济安王将那份讪然藏在皮下,打着哈哈,“瞧这事儿闹的,不过是误会一场,解开了就好,解开了就好。”
他唱红脸,方氏就唱白脸,“老大媳妇,你还不快给老夫人和简家几位老爷太太道歉?”
若是济安王下这样的命令,孟馨娘或许会乖乖照办。她跟方氏本就不对付,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由方氏嘴里说出的话听着就格外刺耳,叫她凭空生出许多愤恨和不甘来。
饶是在头脑并不冷静情况下,也还是循着趋利避害的本能,避开难缠的简老夫人和简大太太等人,直接找上了简四太太,手指着简莹问道:“四太太,她真的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怎么不是?”简四太太气愤地道,“我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会认错不成?”
情绪激荡,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孟馨娘犹不死心,“如果她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跟她为何如此生疏,对一个半路认回来的庶女都比对她要亲近得多?”
简四太太说了个“我”字,又住了嘴,眼带征询地看向简老夫人。
“告诉她吧。”简老夫人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若是只是孟馨娘,她是不屑于浪费口舌,直接收拾了干净。
她看得出来,便是滴血认亲的结果摆在那里。也不能真正做到釜底抽薪。济安王和方氏心中仍有疑问,若不把这疑问解开了,今日这事儿就没个完。
简四太太应了声“是”,咳了一阵,才用略显嘶哑的声音答道:“我不是不愿跟她亲近。而是不敢亲近。
我生小六儿的时候,先是早产,后又大出血,险些要了命。生下她最初几年,不是我病,就是她病,总也没个好的时候。
后来找人算了算,说我们母女两个八字相克,咳咳……若放在我身边养,我们母女两个都会多灾多病。一生与‘顺遂’二字无缘。
需得找一个能压得住她八字的人代为抚养,所以母亲才把她抱到自个儿身边去了。
原以为她大了就没事儿了,可自从她回了济南府,我只要稍微跟她亲近一些,就会病一场。我怕将这霉运传到她身上,只能尽量远着她。等她有了身孕生了孩子,我就更不敢跟她亲近了。
我对兰丫头好,也多多少少是因为她跟我们小六儿长得像,再说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又阴差阳错的。代我们母女两个受了过……”
后面的话,被又一阵咳嗽声取代了。
孟馨娘对简莹怀疑,可以说大半都基于简四太太对简莹和简兰的态度。仔细回想一下,自从简莹嫁入济安王府。简四太太确实经常抱病,这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有滴血认亲的铁证摆在那里,再去提什么说话的声音,那几个被匆忙配人的丫头,以及饮食习惯之类想解释总能找到合理解释的事情,还有什么用?
本以为捉住冒名替嫁的短处。就可以叫简莹身败名裂,将二房的母子三个狠狠地踩在脚下,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可是她不能白白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这笔账非算不可。
心念转定,便冷笑一声,“刑囚长嫂,羞辱命妇,简家就是这样调~教嫡出女儿的?真是好家教!”
听了这嘲讽意味满满的话,简家诸人刚刚缓和的脸色又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
简老夫人将手中茶盏重重地顿在小几上,“世子妃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老夫人何不问问您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孙女儿?”孟馨娘只觉这一轮较量自个儿占了十分的理,说话底气十足。
简老夫人也不言语,只将肃沉的目光投向简莹。
简莹心说来了,她还真怕孟馨娘被滴血认亲的结果打击到,就此一蹶不振,没了下文。正盘算着要不要推一把,孟馨娘就善解人意地嚷嚷出来了,而且如此犀利,果真没有让她失望。
稍稍酝酿一下,便露出愤怒的神色,“大嫂说我闯到她的屋子里,对她用了刑,这纯属诬陷。
孙女儿的确去找过大嫂,也进过大嫂的屋子,可我只不过问了她一些事情,说了几句话而已,何曾对她用过刑?”
“什么?我诬陷你?!”孟馨娘一声高过一声,“我看最擅长反咬一口的人是你。”
“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说我对你用了刑,可有证据?”简莹不耐烦跟她磨牙,引着她直奔主题。
这话正中孟馨娘的下怀,“我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大嫂身上有伤?”简莹微微一怔,随即又愤然地道,“就算你身上有伤,那也不能说明是我对你用刑造成的吧?谁知道是不是你为了诬陷我使的苦肉计?”
孟馨娘没想到铁证如山的事情,也能被她推得一干二净,气得脸儿都青了,“姓简的,你好生无耻!”
“怎么,大嫂拿不出证据,就改骂人了?”简莹继续暗示撩拨,“孟家就是这样调~教嫡出女儿的?真是好家教!”
“你……”孟馨娘气噎堵喉,连喘了几口,才缓过劲儿来,转向济安王,大声地道,“父王,请您准许儿媳叫了紫蔷进来,她可以为儿媳作证。”
简莹在旁边推波助澜,“没错,父王,请您把大嫂院子里的丫头婆子都叫进来,当面问一问她们,我到底有没有对大嫂用过刑?”
——(未完待续。)
&bp;&bp;&bp;&bp;济安王心知除了简四太太,简家另外那几位没有一个好相与的,简老夫人更是个心明眼亮的主儿。
他纵容大儿媳找二儿媳的麻烦,想借此捉简家的短儿来掌控简大老爷,这点子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怕是早就被简老夫人看穿了,这事儿绝不是一句两句道歉的话就能过去的。是以滴血认亲的结果一出来,他就开始盘算这件事要怎样收场。
在两个儿媳各执一词争论不下的空当,他的肚肠已转了十八个弯。
二话不说偏向二儿媳,或许可以补过,但是有限,这点子小恩小惠还远远不足以抵消冒名替嫁的“误会”,还会让人觉得他是因为心虚而谄媚。
由着事态发展下去,若能挑出二儿媳的不是来,就可以适当地打压一下简家人的气焰,不至于单方面理亏,低声下气地道歉。
挑不出也没什么,他头上已经顶着一只虱子了,还怕多只虮子吗?大不了重重地罚了大儿媳让简家人出气,他再多赔上几句好话罢了。
打定主意,便摆出一副不偏不倚的样子,吩咐喊了紫蔷并孟馨娘身边另外两个大丫头进来,“你们可瞧见老二媳妇对老大媳妇用刑了?”
那两个不吭声,只有紫蔷用肯定地语气答道:“是,奴婢瞧见了。”
“父王,您听见了吧?”孟馨娘激动地道,“还请您替儿媳做主。”
济安王面带沉吟地看向简莹,“老二媳妇,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简莹就等着说话呢,“父王,能让我问几句吗?”
济安王点了点头,示意她问。
“紫蔷。”简莹坐在侧面,唯恐紫蔷不知她问的是谁,便点了紫蔷的名字,“我来问你,你是亲眼瞧见我对大嫂用刑了。还是听大嫂说的?”
紫蔷完全没有意识到简莹问的这个问题是个坑,语气依旧笃定,“是奴婢亲眼瞧见的。”
“这就怪了。”简莹开始踢她入坑,“我记得我跟大嫂谈话的时候。你并不在屋子里,你到底是如何‘亲眼’瞧见的?”
听到那被咬得重重的“亲眼”二字,紫蔷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眼皮子突地跳了一下,“奴婢……奴婢瞧见了世子妃身上的伤。”
“这么说。你没有‘亲眼’瞧见我对大嫂用刑了?”简莹咄咄逼人。
“可是世子妃身上有伤……”
简莹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目光一扫另外两个丫头,“你们呢?亲眼瞧见了吗?”
两个丫头眼神闪烁着,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孟馨娘听她一再咬着“亲眼”二字不放,只觉忍无可忍,“好哇,我说你怎的那般蛮横,一进门就把我屋子里的丫头都赶了出去,还叫人守住了门窗,原来你早就打算赖账了。”
简莹不跟她争辩。转目看向济安王,“父王,您听见了吧?大嫂院子里根本没有人亲眼瞧见我对她动刑。”
孟馨娘怒不可遏,“姓简的,你……你强词夺理!”
“老大媳妇,你先住口。”济安王沉声喝住她,眼带审视地看着简莹,“你不是说只是去找老大媳妇谈话的吗?那你为何要把老大媳妇屋子里的人赶出去?”
“父王怎不问问大嫂,我为什么要去找她谈话?”简莹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不等济安王开口,孟馨娘就嚷嚷起来。“你进了门什么话儿也没说,就对我下了手,我怎知为什么?”
“大嫂可真会装糊涂。”简莹脸上浮现出怒意,“我去找你。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绑我的丫头。你不但矢口否认,还对我破口大骂。我一气之下就走了,何曾对你动过刑?”
“你胡说八道。”孟馨娘气恼之下,声音都变了形,“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我什么时候矢口否认了?我……”
简莹立时抓住她这一次上漏洞,“这么说。大嫂是承认绑了我的丫头了?”
孟馨娘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脱口否认,“我没有,我什么时候绑过你的丫头?你说话要讲证据。”
“大嫂现在知道讲证据了?”简莹冷笑一声,“是啊,是要讲证据。我可不像大嫂,上下嘴皮子一碰,就随便给人捏造出一个天大的罪名来,我说话从来都是讲证据的。”
说罢看向济安王,“父王,之前大嫂质疑我的身份,我一时气极,没有心思理会旁的。如今那件事已经清楚了,就把大嫂绑架我房里丫头的事儿也一并说说吧。”
济安王感觉她偏题了,“那是小事,日后再料理也不迟……”
“父王,这不是小事。”简莹认真地道,“这件事跟大嫂指控我的种种罪名有莫大的关联,正好我娘家长辈都在这里,咱们就从头到尾料理清楚吧。”
济安王隐隐有种事情要超出掌控的感觉,有心压一压,又不知从何压起。更何况简家那几位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呢,也容不得他不答应,于是按下心中那份疑虑,点了点头。
因简四太太咳得越来越厉害,简老夫人便发话,叫人送她回府休息。冒名替嫁的事儿已经完了,接下来是算账的时段,也用不着简四太太在场。
其他的闲杂人等,也都被清了出去。
早在半个时辰之前,简莹就接到元芳的暗号,说晓笳已经醒了。她不想折腾晓笳,但是为了讲这个该死的证据,总要当事人在场才行。
征得济安王的同意,便叫人将晓笳用铺了厚厚软垫的竹躺椅抬了过来。
当简莹亲自撸起晓笳的袖子时,简老夫人第一个冷了脸。
陪嫁丫头是出嫁女儿的脸面,更何况这丫头还是她亲自挑选出来送给简莹的,被人如此残虐对待,无疑是对她和简家女儿轻蔑和挑衅。
简家其他人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济安王父子三个倒是没有太多的情绪表露,方氏面上挂着怜色,暗暗摇头,心说这么多年了,孟馨娘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竟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
连孟馨娘这个亲自尝过铁苍子味道的人,也叫晓笳手臂上那密密麻麻的针孔以及青紫骇人的淤痕给惊到了。
展示完毕,简莹便开口问道:“晓笳,你给大家说一说,绑了你的人都问了你些什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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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晓笳还很虚弱,一张脸白得几近透明,配上呆呆笨笨的表情,很难不令人心生怜惜。
碰上简莹鼓励的视线,她怯怯地点了点头,用沙哑颤抖的声音说道:“他逼着奴婢说二少夫人是冒名顶替的庶女,奴婢不肯说,他……他就拿铁刺猬对付奴婢……”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简老夫人就怒然冷笑道:“竟然刑囚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意图屈打成招,捏造罪名,达到污蔑陷害的目的,世子妃当真好手段!”
对于这件事,要说孟馨娘不心虚那是假的,但在简莹对她用刑这件事上,她认为自个儿是占着天大的理的,足以消弭那点子心虚。再说简莹能够抵赖,她为什么不能?
“简老夫人,我从来没有绑过什么丫头,更没有对人刑囚逼供过,请您不要胡乱攀扯。”
“祖母,您且息怒。”简莹接起话茬,故意引用孟馨娘说过的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装得再好,总有露馅儿的时候。”
简老夫人并未真的动怒,只不过是站在简家的立场上适时地刷一下存在感罢了。听她这么说,便淡淡地哼了一声,没再言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趁孟馨娘气噎没有废话的空当,简莹继续问:“他还逼你说什么了?”
“他还逼问奴婢,二少夫人是不是想暗算大房,撺掇二少爷跟世子爷争夺世子的位子?
奴婢说不是,他还拿铁刺猬对付奴婢……”
这最后一句已经带上了几许哽咽,听起来委屈之极。
晓笳第一次开口说的话,孟馨娘还能相对冷静地抵赖过去,这第二次开口说的话涉及到大房的利益,她就淡定不来了,忍不住出言讽刺,“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谎话张口就来。”
又看向济安王,“父王。单凭这小丫头的一面之词,就断定是我指使人绑了她,未免也太可笑了吧?再说她是二弟妹的人,自然是主子教给什么就说什么的。她的话作不得准。”
简莹冷笑一声,“大嫂对人对己的态度还真是截然不同呢,自个儿的丫头出来作证天经地义,理直气壮,我的丫头出来作证就成了一面之词。主子教的,作不得准了?
还是那句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晓笳证词作不得准,总有人的证词作得了准。
说罢也看向济安王,“父王,儿媳还有别的人证,把他们带过来问一问,就什么都清楚了。”
“甭管你有多少人证。只管带过来问。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为了显示自个儿问心无愧,孟馨娘也硬着头皮扯着嗓子喊道。
当事人双方都表态了,济安王自然没有异议。
人很快就被带了过来。
乍然瞧见祝显家的,孟馨娘很是吃了一惊。因为简莹说没有证据,她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抓住范火纯属意外。即便二房怀疑是她指使,也定然查不到祝显家的头上。查不到祝显家的头上,她就能够推得一干二净。
紫蔷派人去找祝显家的,没找到人,跟她说的时候。她正在去前院寻济安王告状的路上,根本没有闲暇深究这事儿。只当祝显家的机灵,听闻范火被抓,躲出去暂避风头了。没想到竟是落在了二房的手中。
不过吃惊之后,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因为她确信,祝显家的是绝对不会背叛她的。
当瞧见随后被押进来的范火时,她就不是吃惊了,而是惊吓。
说“押”其实不太准确。其实范火是被“拖”进来。身上五花大绑,衣服染了大片的血迹,嘴上也堵着一团染血的白布。瞧着奄奄一息的人,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疯狂怪诞的光芒。
几位女眷也被他这血淋淋的样子惊到了,脸色或多或少地变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济安王皱眉问道。
“回王爷,他企图咬舌自尽,幸好小的及时发现,给救了过来。”答话的是龙井。
孟馨娘“关心情切”,脱口问了一句,“那他还能说话吗?”
“他的舌头倒是没有完全断掉,不过伤得不轻,即便能说话,声音恐怕也是含混不清的。”龙井垂着眼睛答道。
虽然孟馨娘相信范火一直拿她当救命恩人,又是个嘴硬骨头的主儿,多半不会出卖她,可若说她心中没有一点儿担心,那是假话。
听说范火已经说不出话了,可谓喜出望外,恨不能大笑三声,连那因为疼痛而坐不直的腰板也挺直了三分。
“父王,您来问吧。”简莹将话语权交给了济安王。
济安王点了点头,先叫晓笳指认了绑她的人正是范火没错,便应简莹的要求,叫人将晓笳抬回去休息。
看过龙井呈上的供词之后,沉着脸色扫了扫跪在地上的两人,便将目光投向口条完好的祝显家的,“你在供词中说,老大媳妇叫你给范火送信,指使他去绑老二媳妇的丫头,是否属实?”
祝显家的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些,“是……是,属实。”
孟馨娘满心以为会听到“不是”二字,怎么也没想到祝显家的竟然承认了,一时间吃惊、不可置信以及遭到背叛的挫败感齐齐涌上心头,情急之下喊出了祝显家的闺名,“菊红,你说什么呢?”
祝显家的不看也知道孟馨娘此时是个什么表情,伏在地上欲哭无泪。她也不想背叛主子,可她若是不招,她的孩子可就要没命了,主子再重要也比不过孩子不是?
“世子妃,奴婢对不住您,奴婢也是没法子了。”她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无奈。
孟馨娘气急败坏,“父王,那证词作不得数,祝显家的一定是叫他们屈打成招了。还有这个马夫,他都说不得话了,哪来的供词?分明是他们为了构陷我,捏造出来的。
您一定要给儿媳做主啊!”
济安王心下也觉范火伤得蹊跷,便借着孟馨娘的话提出来了,“本王也很好奇,这马夫已经不会说话了,这份供词从何而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漱在这个时候开了口,“父王,他咬舌自尽是在招供之后。”
济安王愈发糊涂了,“他试图咬舌自尽,便是不愿招供,既已招供,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咬舌自尽呢?”
周漱眉毛微挑,“那是因为从他房里搜出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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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他这话一出口,原本被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范火突然奋力挣扎起来,转着脖子直勾勾看向孟馨娘,一面拼命地摇着头,一面“呜呜”叫个不停。
孟馨娘被他这像是要朝自己扑过来的架势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待瞧见他被龙井和猴魁两人牢牢按住,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恼羞成怒,“你盯着我做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听到这话,范火眼中那因急于辩白而燃起的光亮瞬间熄灭,人也停止了挣扎,颓然地收回视线,绷直的上身也慢慢软了下去。
他一系列的反应,再加上孟馨娘那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足以证明这两个人认识,而且关系非同一般。在座的又都是脑细胞十分发达的聪明人,忍不住对周漱口中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脑补了许多。
济安王更是有种直觉,若是再审下去,说不定会审出自家的丑事来,于是一拍小几,厉声喝道:“你们这两个黑心刁奴,竟敢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简直不可饶恕。
来人,把这婆子给本王拖出去,重则三十,连同家人一并发卖了……”
“王爷饶命。”祝显家的立时哀嚎出声,连连磕头求饶,“奴婢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奴婢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奴婢,饶了奴婢一家子吧……”
“闭嘴。”济安王气势万千地喝道,“什么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十件坏事之中有九件都是你们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奴才挑拨撺掇出来的,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留下你们迟早坏了王府的风气。
来人,把她拖下去。”
又一指范火,“这种穷凶极恶之徒更不能姑息,直接拿了本王的帖子,将他移交府衙,交给方知府处置。”
简莹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唇角。心说同样是儿媳妇,这差别待遇可真够明显的。
孟馨娘找她麻烦的时候,济安王拖拖拉拉,装聋作哑。光坐在一边儿说些不痛不痒的风凉话。一看情势对孟馨娘不利了,马上嘁哩喀喳地处置起来,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谁不知道济安王跟方知府私交甚密,还是姻亲,范火送进府衙给留在王府又有什么区别?要人死要人活。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她先前说错了,孟馨娘在府里不是万人嫌,最起码还有个公公当靠山呢。
在简老夫人看来,济安王这是要拿官府堵他们简家人的嘴。人家出招了,她没有不接招的道理,于是不动声色地给简大太太递了一个眼色。
简大太太会意,笑着接起话茬,“王爷,这是我们两家的家事,何必惊动官府呢?
方知府一向铁面无私。断案如神,这要是审出一些不当叫人知道的事情……”
语气略顿,状若不经意地扫了孟馨娘一眼,“于我们简家倒是无碍,怕只怕王府的脸面会不好看。”
“简大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孟馨娘觉出济安王是在维护她,又生出几分底气来,被人家三两句话一激,便按捺不住性子开了口,“我都说了,我不认识那个马夫。也从未指使祝显家的给那马夫传过什么话,二弟妹的丫头被绑跟我没有半点儿关系。”
简大太太笑了笑,没有说话,将跟孟馨娘理论的活儿交给简莹。
“事到如今。大嫂还要抵赖吗?”简莹气呼呼地开了口,“范火是你几年前去曲阜探亲的路上救起来的,你从娘家回到王府没多久,他就进王府做了马夫。
你说你不认识他,谁信呢?!”
“我在路上随手施舍,救的人可不止一两个。难不成我各个都要记住他们是个什么模样儿?腿长在他的身上,他愿意进王府做马夫,我也管不着不是?”孟馨娘力辨。
简莹又气又恼,“那祝显家的供词你又怎么解释?”
“她肯定是被你们屈打成招了!”
“大嫂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喜欢使用那种卑劣手段吗?”简莹似乎急了,看向济安王,“父王,我们没有动过祝显家的一根手指头,她是良心上过不去,自愿招供的。您若不信,大可以叫人给她检查一下,看她身上到底有没有用刑的痕迹?”
不等济安王说话,孟馨娘就抢着道:“那她一定是被你们收买了。”
“我们收买她?她可是你的陪房,是你身边最得用的人……”
“那又怎样?”孟馨娘越辩越来劲了,“这世上见钱眼开的人了,为了银子出卖主子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你们不是从府里搂走了许多银子吗?买通她绰绰有余。”
简莹气噎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孟馨娘,你当真欺人太甚,我本来还想给你留些脸面的……”
这句的话音未落,便冲着门外大声吩咐道,“把东西拿进来。”
一个婆子应声进门,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简莹几步奔上前去,一把扯开蒙在托盘上黑布,抓起一条粉红色的丝帕,“大嫂,你看一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孟馨娘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的东西,只是瞧着那帕子上绣的花样有点儿眼熟。不管是不是,眼下这情况都不能承认,于是冷哼一声,“这种料子花样的帕子府里比比皆是,怎就成我的了?”
“同样料子花样的帕子是不少,可绣着字的就不一样了。”简莹将手中抓着的帕子掉了个个儿,亮出帕子一角绣着的“馨”字。
孟馨娘脸色微变,“就算这是我的,那也是我不小心丢掉的。”
“是吗?”简莹将那帕子扔回托盘里,又抓起一件水红色肚兜,“这也是大嫂不小心丢掉的?”
帕子就罢了,这肚兜却是女人家贴身穿的玩意儿,济安王和简二老爷都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睛,周漱压根就没看,只有周瀚像是刚从梦中惊醒一样,撑起眼皮看过来。
孟馨娘一眼就认出这是她的东西,不免有些慌神了,“这东西你是哪儿来的?”
简莹冷笑一声,“当然是从范火屋子里搜出来的。”
有些事猜到是一回事,听人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又是一回事。此言一出,屋子里的其他人表情都有些异样了,表现最明显的莫过于孟馨娘。
“不可能。”她尖声喊道,“这小衣……”
“不要说不是你的,这上面也绣着一样的字呢。”简莹截断她的话茬,扔掉肚兜,又从托盘里陆续抓出几件东西来,“还有这绣花鞋,这荷包,这香囊……”
最后抓起一本破烂的书,“还有这……”
话说到一半儿,突然醒悟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手一松,那书便落在了地上,哗啦啦地翻开,将一副不堪入目的图画呈现在众人眼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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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最让他们震撼的不是画面,而是上面写的字。
那位衣着半遮半露的女子旁边写了一个“馨”字,笔画粗细不均,字体歪歪扭扭的。因为没有掌控好笔画间距和字体结构,还有一部分出了画面。
那位衣着十分清凉的男子头上则画了一团火焰,代表的是谁不言而喻。
一时间厅里寂静极了。
范火被孟馨娘对他大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时那充满厌恶的眼神打击到了,在简莹一样一样报出那些所谓的从他屋子里搜出的东西的时候,还怔怔愣愣的。
等觉察到厅中的气氛变得怪异,方有了反应。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挣脱了龙井和猴魁的压制,转头瞧见地上的那本画册,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掉转身形,就要扑上去。
龙井跨上一步,一掌重重地砍在他的后颈上。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便砰然倒地。
与此同时,周瀚也有了动作,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奔过来,将那本画册一把抓在手里,飞快地翻看着。
几乎每幅画面上都有标注,最初的几页字迹一塌糊涂,有的氤氲成一个墨团,还有的多次描改的痕迹。后面的字虽然也糟烂得很,可瞧着熟练多了。他甚至能够想象得出,范火对着孟馨娘绣在衣物上的字迹一笔一画仿写的情景。
有的画面上画了好几个人,或者被涂黑,或者直接抠掉,只留下了一对标注了的男女,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思慕和占有之情赤~裸裸地体现在整本画册之中。
这一本当然不是简莹先前拿出来的那一本,而是周漱跟她定计之后,叫人悄悄去外头搜罗来的。
先前那本用来吓唬吓唬范火还行,若是当成“证物”,分分钟就会被在座的老姜们看穿。试想一个马夫,要去哪里淘换宫廷御造的画册?而且纸张也太新了。不像是时常翻看的。
上头的字迹,则是辉白的功劳。
只可惜周瀚并不知道这些,虽说在得知孟家患有家族遗传病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孟馨娘失望透顶了。可那终究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作为一个男人,怎能容忍一个肮脏猥琐的马夫,抱着那堆东西,捧着这本不堪入目的画册,反复肖想他的女人?
“混蛋。”他怒吼一声。将那本画册撕成碎片,又在那婆子的惊叫声中夺下托盘,狠狠地摔在地上,拿脚用力碾踩。
周漱唯恐他伤到简莹,赶忙过来将她拉回座位上。
周瀚撕完踩完犹不解气,转身将已然晕倒在地的范火拎了起来,拳头对准头脸雨点一般地落下,每打一下就骂一声“混蛋”。
范火本就伤了舌头,哪里经得打?疼醒过来一次,很快又在血点飞溅的暴打之中晕了过去。
周瀚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众人何曾见过他这样凶残暴戾的一面,各个目瞪口呆。等济安王醒过来神儿来,喝住他的时候,范火已经出气儿多进气儿少,只剩下小半条残命了。
周瀚放开范火站直了身子,用衣袖擦去溅在脸上的血迹,缓缓地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向孟馨娘。
孟馨娘尚未从震惊之中清醒过来,冷不丁一抬眼,对上他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神。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世子爷,我没有。”她脱口喊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瀚送了她一个轻蔑的冷笑,“父王,这个女人我不要了,随您怎样处置!”
扔下这句,便从范火那具准尸体上跨过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世子爷。”孟馨娘彻底慌了神。起身就追,“世子爷,你听我解释……”
她腰上有伤,又撑着坐了许久,半边儿身子都麻的。刚一迈步便两腿酸软地跌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周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得转换辩白的对象。
“父王。”她爬了两步,跪在济安王面前,语无伦次地解释道,“父王,这些东西真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不不,我的意思是,那些东西不是我送的,我也不知道怎会在那马夫的屋子里……
啊,对了,一定是他偷的,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
父王,您一定要查问清楚,还儿媳一个清白。”
济安王此时已经控制不住自个儿的表情了,一张脸黑如锅底。挥了挥手,叫人将奄奄一息的范火,连同感觉事情要闹大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祝显家的一并拖了出去,待地上收拾干净,将其他闲杂人等也都屏退了。
方又一巴掌拍在小几上,“糊涂,你若不去招惹那样的人,又岂会惹出今天这样的事?”
“我没有,不是我招惹的,是……”话说到一半儿,孟馨娘忽地想起一件事,“不对,那件小衣我昨天晚上还穿过,还有那只绣花鞋,是我今日才叫紫蔷从箱子里拿出来的,还没穿过……
父王,那些东西不可能是从那马夫屋子里搜出来的,一定是她。”
她霍地转过头来,两眼喷火地瞪着简莹,“是了,肯定是她对我用刑的时候,趁我不注意顺手拿走的,然后假装是从那马夫屋子里搜出来的,栽赃给我。
姓简的,你好生卑鄙,竟然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害我,你简直无耻之极……”
简老夫人听不下去了,也一巴掌拍在小几上,“你骂够了没有?当我们姓简的都是聋子不成?”
这一声断喝当真威势十足,孟馨娘立时停止了叫骂,连济安王和方氏的心头也跟着紧了一紧。
简莹早就酝酿好了眼泪,瞅准空当便哭诉起来,“父王,母妃,现在你们都明白了吧?
大嫂这分明是看我和二少爷不顺眼,疑心生暗鬼,凭空臆测我们要争夺世子的位子,便抓了我的丫头,想要屈打成招,捏造出一份证词,以便她拿来除去我们这两颗眼中钉。
亏我拿着从范火屋子里搜出来的东西去寻她理论的时候,还想着给她留些脸面,把下人都屏退了。哪知她无中生有不成,又使出了苦肉计,诬陷我对她用刑。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她还要抵赖,还要反咬一口。
没有这样欺负人的,你们一定要为儿媳做主,否则这个家儿媳是待不下去了!”
“儿子也待不下去了。”周漱沉声地接起话茬,“父王,干脆让我们分府另过吧,免得有人一个劲儿地怀疑我觊觎世子的位子,又给我们构陷出许多罪名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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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济安王眸底刮过一阵狂风,恨不能立时掐死这一个儿子两个媳妇。
他原打算呵斥孟馨娘一顿,便以处理家事为由,请简家人回去。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周瀚都已经放出要休妻的话了,简家想必也不好意思再掺和进来。
谁知孟馨娘这般愚蠢,居然又把矛头指向简莹,惹恼了简家的人。
偏简莹和周漱不能体谅他的难处,非要跳出来火上浇油。
家门不幸啊!
他不好去瞪儿媳,只能狠狠地瞪了周漱一眼,“你跟着添什么乱?”
“父王此言差矣,被欺负的是我的娘子,我出面说几句话怎能叫添乱呢?”周漱继续说着让他感觉家门不幸的话,“我老早就提出要分府另过了,是父王一再寻着由头推脱。
您若是早早给我们分了家,也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儿了,不是吗?”
“逆子,你给我闭嘴。”济安王火了。
虽然周漱巴不得立刻分家,可他心里也清楚,即便分了家,他也无法跟济安王划清界限,如果济安王犯下重罪,他照旧在被灭的九族之内。
况且今天这样的场合,济安王是绝对不会答应分家,自灭一家之长的威风的。
他说出来,只不过想撩拨一下济安王的火气罢了。济安王叫他闭嘴,他就当真闭嘴了。
“老大媳妇,给老二媳妇和简家几位长辈道歉。”济安王决定快马斩乱麻了。
“父王。”孟馨娘不敢相信地瞪着济安王,又急又怒地嚷嚷道,“我是被冤枉的,为何要我道歉?就算要道歉,也该是她向我道歉才对,您怎能这样偏心?”
济安王险些被孟馨娘这不识时务的德行气个仰倒,搁在小几上的拳头攥了又攥,极力按捺着拍桌的冲动,“老大媳妇。马上道歉,这是命令。”
声音又沉又冷,带着十足的威严。
孟馨娘愣了一瞬,忽地冷笑一声。脸色变得决绝阴狠。
“姓简的,我跟你拼了。”她尖叫一声,爬起来就朝简莹扑了过去。
简莹似乎惊呆了,捏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之中。
周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横跨一步。挡在简莹面前,同时伸手搪开了孟馨娘。
孟馨娘站立不稳,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这下摔得不轻,更牵动了腰上的伤,眼前一阵发黑,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疼痛刺激了她敏感脆弱的神经,愤怒成倍翻长,拔下头上的簪子,爬将起来,发疯一样刺向周漱的胸口。
“小心!”
简莹、方氏和简二太太同时出声。
周漱也顾不得避嫌。一把扣住孟馨娘的手腕,用上几分力道,待她因吃痛松手扔掉簪子,用力地甩开她,“孟馨娘,你疯了吗?”
孟馨娘“噔噔噔”地往后他退了好几步,再次摔倒在地。一阵头晕眼花,倒抽了几口冷气,缓过劲儿来,只觉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了。说不出是愤怒,是屈辱,是不甘,还是绝望。
“姓简的。我跟你没完!”
她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句。
方氏忍不住扶额叹气,这个时候明明可以装晕蒙混过去的,非去逞那口舌之快做什么?连退一步忍一时的道理都不懂,真是白活这三十年了。
其实孟馨娘装晕也没用,简莹早就准备好了尖头的簪子。就等着给她扎人中了。
济安王额上青筋暴跳,指着孟馨娘的手指颤个不停,“你还真是冥顽不灵,来人,去书房取了本王的鞭子来,本王要执行家法。”
不等门外的人答应,周漱就做出愤怒的模样,大声地道:“儿子去取。”
济安王喊完这句,本是等人劝阻的,没想到周漱那般多事,竟然真个去取鞭子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没法子再收回来了,只在心里急急盘算着该怎样收场。
大户人家轻易不会对家中有地位的女眷动用家法,一来女眷细皮嫩肉受不住,二来容易留下疤痕,影响美观,三来就是脸面的问题了。
已婚的受家法惩处,会有损贤名,甚至会连累子女婚配。未婚女子被家法惩处,那就是直接影响自个儿的终身了。是以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实施家法的,一般都会用禁足、减扣月钱和抄写经书这类的方式代替。
“家法”二字传入耳中,犹如一捅冷水兜头泼下,叫孟馨娘那因愤怒和仇恨而发热的头脑顿时冷静了不少,“父王,不关我事……”
“事已至此,你还敢嘴硬?!”济安王出离愤怒了,“今日我若是不能把你打醒了,你日后不知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你自个儿这副德行,岂能教好孩子?
谈哥儿倒好罢了,他已经大了分了书房,自有老大来教导。王妃,从今日开始,你就把真姐儿抱到你房里养着吧,免得被她带坏了,日后不好许配人家。”
“父王?!”孟馨娘急了,赶忙正了身子朝济安王跪下,“这不行,您不能把我们母女两个分开。真姐儿她还小呢,她离不开娘。”
方氏跟她是死对头,真姐儿被抱到菁莪院,岂不是羊入虎口?
方氏也不想接这没烫手的山芋,“王爷,这不合适,我自个儿还病着呢,连润儿都无暇照顾,又怎能照顾好真姐儿?”
“对对对,父王,不能给母妃添麻烦。”孟馨娘赶忙附和,“我改,我一定改,我一定会好好教养真姐儿……”
“那就把真姐儿交给白侧妃或者文庶妃,不管交给谁,都比放在她身边养着强。”济安王怒声截断她的话茬。
虽然周瀚放话说不要了,可孟馨娘毕竟是御定的世子妃,不是说休就能休的。况且她背后还有一个孟家,又是在圣上即将驾临的时候,怎能闹出休儿媳的家丑来?
他铁了心要重罚,一方面让孟馨娘长长记性,另一方面也为了给简家一个交代。
“父王,是眉姨娘。”孟馨娘见济安王动了真格的,彻底慌神了,也顾不得丢脸不丢脸,立马就把茗眉给卖了,“二弟妹冒名替嫁,借打理大厨房之便贪墨公中银两,还有二弟在外头设私库转移财物,这些事情都是眉姨娘告诉我的。
我也是受了她的蒙蔽,一时头脑发昏,才叫人绑了二弟妹的丫头……
父王,你儿媳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糊涂。”济安王终究没忍住,又拍了一次桌子,“你好歹也是我们济安王府的长媳,居然被一个姨娘蒙蔽,做出这样没脑子的事情来,简直糊涂透顶。”
嘴上吼着,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个顶罪的,能够让他把这事儿应付过去了,于是高声吩咐道:“来人,把那个眉姨娘给本王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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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晓笳失踪的事情一传开,茗眉就猜到是孟馨娘下的手,一直抱着看好戏心态关注着府里的动静。
听说晓笳被二房找着了,简莹怒气冲冲地去了飞蓬院,她便知道孟馨娘什么都没审出来。若不然以孟馨娘的脾气,早就闹开了,哪里还会等简莹找上门去?
又听说简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飞蓬院,只当简莹没有证据,在孟馨娘那里吃了瘪,心中暗爽了好一阵子。虽说没有闹大有些可惜,不过经此一事,这两个女人算是彻底结了仇,定会不死不休地斗下去,她有的是机会渔翁得利。
正当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突然获悉孟馨娘坐上轿子去了前院,之后济安王便领着孟馨娘去了落月堂,又将简莹叫了去。紧接着方氏和周瀚、周漱都赶了过去,连简家的人都被惊动了。
料定孟馨娘当真如她所愿将事情闹大,把简莹的秘密抖搂出去了,兴奋得一连说了几声“太好了”。
她一直叫人盯着落月堂的动静,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先是抱病的简四太太被请进落月堂,随后晓笳被抬了进去,范火和祝显家的也被押了进去,再然后周瀚怒气冲冲地离开……
虽然她已经预感到事情好像没有朝她期待的方向发展,可也并未觉得扫兴。这一场较量,无论是孟馨娘赢了,还是简莹获胜,对她来说都没有损失。
当然,她最希望的还是那两个女人能够两败俱伤。
她光顾着幸灾乐祸,没想到灾祸会降临到自个儿的头上。
被两个婆子一路粗鲁地推搡着带进落月堂,拿眼一扫,见简家的人和简莹都坐着,说不上气定神闲,可也没有半点儿慌乱和愧疚之类的神色。倒是跪在地上的孟馨娘,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看起来狼狈之极。
坐在上首的方氏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济安王却是一脸的冷怒。目光如染了寒霜的刀锋,让人不敢触碰。
不祥的预感铺天盖而来,将她心中那一丝侥幸席卷殆尽,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贱人。你敢害我?!”孟馨娘一瞧见她便怒火中烧,骂了一句,又急急地辩白,“父王,都是这贱人编了一通谎话来欺骗儿媳。叫儿媳以为二弟妹是冒名顶替。
她撺掇我说,二弟妹将嫡亲的姐妹踩在脚下这样狠毒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对我就更不会手软了。还说母妃跟素来不和,故意纵着二少爷和二弟妹贪墨公中的银子,以便父王百年之后,把他们当成靠山……
我一时头脑发昏,听信了她的话,才做出那些糊涂事儿来。
儿媳现在想明白了,她这是一直记恨着二弟妹不肯抬了她做妾的事儿,想借我的手对付二弟妹呢。”
茗眉一听这话就知道她今晚恐怕凶多吉少了。岂肯坐以待毙?
忙屈膝跪下,替自个儿叫屈,“王爷,王妃,奴婢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也不知道世子妃为何要编出这样的谎话来诬陷奴婢,请王爷和王妃明察,还奴婢一个公道。”
孟馨娘听她矢口否认,怒不可遏,“贱婢。你还敢抵赖?!”
原地转身,左右开弓,狠狠地甩了她几个大耳光。
“老大媳妇,还不住手?”济安王赶忙喝住孟馨娘。“贵客面前,成何体统?”
简老夫人心中冷笑一声,先前以家礼相待,这会儿又成贵客了。为了包庇大儿媳,济安王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孟馨娘自然没有留意到这个小细节,只觉憋闷了一晚上。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转过身来,底气也不自觉地足了几分,“父王,儿媳所说句句属实,您千万不能被这贱婢蒙蔽了。”
济安王听她不是“贱人”就是“贱婢”,眉头深深皱起,“闭上你的嘴,本王自有决断。”
说罢目光凌厉地扫向茗眉,“你还有何话要说?”
茗眉嘴角渗出血迹,满口都是铁锈的味道,被泪水遮盖的眼底晃动着浓浓的恨意。心说即便是死,她也要拉上孟馨娘垫背。
“王爷,奴婢不曾说过那些话。倒是世子妃,只要跟世子爷之间稍有不如意,就在背后咒骂王妃,说什么像王妃这样勾引了儿子又攀上老子的狐狸精,合该天打雷劈,不得好……”
“住口。”济安王听不下去了,立时出声喝止。
茗眉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已经豁出去了,哪里还会听他的?
“她骂王爷是老王八,世子爷是小王八,父子两个互相给对方戴绿帽子……”
济安王帽子没绿,脸却绿了,“来人,把这搬弄口舌,目无尊卑的奴婢给本王拖出去,狠狠地打,打死为止。”
听了这话,茗眉再无顾忌,“啊”地大叫一声,便扑上去扯住了孟馨娘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地撞向地面。
孟馨娘猝不及防,被撞得脑袋“嗡”了一声,险些失去知觉,一手本能地护住头部,一手反抓向茗眉的脸。
茗眉早已将自个儿的生死置之度外,一心想要拉上孟馨娘陪葬,也不躲闪,只死死地拽着孟馨娘的头发,将她的脑袋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地面。
孟馨娘也不甘示弱,趁她刚刚收力尚未发力的空当,一头撞在她的肚子上,将她掀翻在地。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客为主,骑在她的身上,放出九阴白骨爪的大招,专朝她那张青春靓丽的脸上招呼,一爪子下去至少四道血檩子。
茗眉也没闲着,又掐又拧,逮住一块儿肉就不松手。
这两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交手了,愈战愈勇,愈战愈熟练。在场的人却是头一回瞧见两个身份都不算低的女人跟恶狗一样撕咬在一起,各个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
还是济安王反应最快,大声吩咐道:“快,快把她们拉开。”
带茗眉进来的两个婆子这才如梦初醒,双双抢上前去,连拉带拽,将两人分开。
“拖出去,拖出去。”济安王挥着手,连声吩咐道。
一个婆子拿手麻利地堵住了茗眉大嚷大叫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另一个将孟馨娘拦腰抱住,以防她追上去,却不知孟馨娘腰上有伤,哪里禁得起她这样的大力金刚熊抱?嘴里“啊”地叫了一声,头一歪,便晕死过去。
简莹见孟馨娘晕了,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门外,也不知道周漱拿到密旨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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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济安王心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虽说这场面十分丢人,可总算能收场了。简家人总不至于那般不近人情,要让他对一个晕过去的人挥鞭子吧?
可惜他这口气还没松透,就听简莹惊呼道:“哎呀,不好,大嫂晕过去了,快扎人中。”
那婆子见自己一抱就把世子妃给抱晕过去了,唯恐上头责怪下来,正惊慌无措呢,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因谈的事情涉及到两家的隐私,下人们几乎都被遣出去了,只留了方氏身边的两个大丫头怜珠和佩玉给众人端茶倒水,帮着传话儿。
方氏跟孟馨娘关系不善,她们自然也要避嫌,哪里肯靠前?
除了这三个,在座的人中就简莹辈分最小,身份最低了。她喊了一嗓子见没人动作,说声“我来”,便快步走上前去,一手抬起孟馨娘的下巴,一手捏着簪子对准她的人中用力地扎下去。
她动作又快又麻利,济安王想出声阻止都来不及。
那簪子的尖端被仔细磨过,比针还要锋利,一下就破皮见血。孟馨娘吃痛,闷哼一声醒转了来。
简莹作出欣喜的模样儿,“大嫂醒了,大嫂醒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周漱捧着鞭子一脚迈进门来,“父王,鞭子拿来了。”
方氏离着近,能清楚地瞧见济安王额上的青筋剧烈地跳了两下,心下又好笑又担忧。虽然她很愿意看孟馨娘倒霉,济安王吃瘪,可她毕竟是这王府的当家主母,总要顾及王府的利益。
原本孟馨娘晕过去,这事儿就算了了,如今人又醒了过来,济安王少不得要抽孟馨娘几鞭子意思意思。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鞭子抽下去容易,抽完之后孟馨娘可就毫无威信可言了。
一个休不得又无威信的世子妃。如何辖制下人,操持家务?长媳扶不起来,这王府还有什么将来?
济安王顾虑的也正是这个问题,此时恨不得将扎醒了孟馨娘的简莹和拿来鞭子的周漱逐出家门。跟这两个孽障断绝关系才好。
骑虎难下,把眼闭了一闭,便怒声说道:“来得正好。”
一面说一面大步走过去,从周漱手里夺过鞭子,嘴里嚷嚷着。“身为嫡妇长媳,理应尊长护幼,省身克己,处处为人表率。你倒好,猜疑弟媳,捏造陷害,更如市井泼妇一般,与一个妾室当众撕打,本王对你失望之极。
若不打得你幡然醒悟,让你牢牢记住今日所犯下的过失。你定会一错再错,丢尽我周家的脸。
让开,本王要替列祖列宗教训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那婆子被济安王吼的肝胆俱颤,手一松,便将孟馨娘扔在了地上。
孟馨娘刚刚醒来,尚未搞清楚状况,后背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啊”地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用双手抱住了脑袋。
简家人面前,济安王不好太放水,鞭子高高扬起。落下时也用上了五分的力道。孟馨娘身上原就有伤,又刚刚跟茗眉撕打一场,五分力气对她来说不亚于七分,疼得死去活来。
方氏拿眼角捎了捎。见简家那几位各个耷拉着眼皮,没有开口劝阻的意思,只能自个儿开口,“老大媳妇,还不赶紧认错,你要气死你父王是怎的?!”
孟馨娘被打懵了。根本没有闲暇去分辨那是谁的声音,听见有人提醒就顺茬喊了起来,“父王饶命,儿媳不敢了,儿媳知错了……”
简老夫人见打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年轻人谁没有个糊涂犯错的时候?王爷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
“是啊,王爷,世子妃已经知错了,您就网开一面,放过她吧。”简大太太立时接起话茬。
简二老爷和简二太太纷纷附和,简莹也在旁边求情,“父王,您就饶了大嫂吧,她身子骨弱,经不起您这样的重罚。”
好不容易有了台阶,济安王生怕简莹和周漱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麻溜儿地收了手,用鞭子指着孟馨娘“余怒未消”地喝道:“看在简老夫人和简家几位老爷太太为你求情的份儿上,本王今日就先放过你,下回若敢再犯,决不轻饶。
你可记住了?”
“是,儿媳记住了。”孟馨娘满头冷汗,颤着声音答道。
“老大媳妇,还不赶忙给简老夫人和简家几位老爷太太道谢?”方氏及时提醒她道。
孟馨娘应了声“是”,由那婆子扶着站起来,朝简家人艰难地道了个万福,“多谢诸位宽宏大量,不与我这糊涂之人一般计较。”
听了这没什么诚意的话,简老夫人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这是你们妯娌两个之间的事,我们娘几个不过是客,世子妃不必跟我们道谢。”
孟馨娘虽然精神恍惚,可也不到意识不清的地步,还听得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只得转向简莹再道一个万福,“今日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二弟妹了。”
“算了,大嫂也是受小人蒙蔽。”简莹淡淡地道,“我只希望大嫂日后不要再听别人几句风言风语,就来针对我。我自嫁入王府以来,一直安分守己,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哪知今日还是受了这样大一个的屈辱。”
你还屈辱?!
受尽屈辱的是我!是我!!
孟馨娘几乎咬碎满嘴银牙,才压住了心中的咆哮。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只想这场噩梦快些结束,于是忍辱负重地又道了一次歉,并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济安王回到主位上坐好,有始有终地教训了孟馨娘几句,便做出最后的处罚,“从今日起,你就搬到你祖母的佛堂去,抄经思过吧。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准踏出佛堂半步。”
孟馨娘不照镜子也知道自个儿这张脸已经惨不忍睹,无法去伴驾祭天了。与其让一双儿女看到她狼狈的模样,还不如去佛堂清修养伤,顺便想一想,要如何将今日所受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还给姓简的贱人。
趁众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济安王和孟馨娘的身上,简莹无声地问了周漱一句,“拿到没有?”
周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简莹不解其意,眼带询问地望着他,见他状若不经意地摸了一下胸口,才恍然大悟,他这是把密旨偷出来了,却没有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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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不是不想放回去,而是没能放回去。
进书房的时候倒是挺顺利的,他带着一脸怒气,说是奉济安王之命来取鞭子执行家法,守门的护卫没敢多问,就放了他进去。
至于济安王为什么要派二少爷过来取鞭子,那护卫自行理解了,毕竟是御赐之物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王爷出于敬重和小心派个儿子过来取也在情理之中。
根据石泉跟踪刺探的结果,济安王在佛堂被烧的那一晚就将玉杖首藏在了书房最后一排书架的暗格之中。
周漱一进书房就直奔那暗格而去,打开来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定是济安王怀疑到石泉头上之后,将玉杖首再次转移,藏在了更稳妥的地方。
他相信以济安王的谨慎,绝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他无法伸手可及的地方,十有八~九还在书房之中,若不然又何必将书房守得密不透风呢?
秦氏在世的时候,他深得济安王宠爱,时常在这间书房进进出出。济安王存放东西的时候也不避他,有时候兴致起了,还会将一些稀罕的小玩意儿藏于暗格机关之中,陪他玩寻宝游戏。
他凭着儿时的记忆搜了几处,都没有找到。就在他决定放弃,另图它法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那一堆装饰用的竹简,心头一动,拿手摸了摸,便从里头摸出一只雕刻成竹简状的盒子来。入手沉甸甸的,摇一摇咚咚作响。
他尝试了半晌,才将那竹简盒子拧开了,里头放着的正是那只玉杖首。然而不等他取出密旨来看,守门的护卫就因他进入书房时间太久起了疑心,闯进门来查看。
他情急之下将竹简放回原位,玉杖首则揣在怀里带了出来。
简莹心知定是出了什么差子,这个场合也不便细问,只是担忧了看了他一眼。
周漱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口型说了句“见机行事”。示意他会找机会将玉杖首放回去。
两人眉来眼去的工夫,孟馨娘被那婆子搀着一瘸一拐地退了下去,外面有人来报,说是茗眉受不住杖刑。已经咽气了。
像她这种没有品级且获罪而死的姨娘,跟最下等的丫头一个待遇,一领草席卷吧卷吧,拉到乱葬埋了。那里野狗出没,埋下去没一会儿的工夫就会被刨出来吃掉。是以领这差事的人不会多此一举挖坑埋人,都是直接扔下了事。
济安王为彰显王府的宽厚与仁慈,吩咐备一口薄棺,将茗眉装殓了,明天一早送到义庄去。扔下几个钱,义庄自会将她连别的无名尸体一并掩埋。好歹能落个坟包,比扔乱葬岗多少体面一些。
祝显家的挨了一顿板子,虽不致命,可也半残了。作为招供的条件,周漱答应她会暗中搭把手。保证她那几个孩子不会被卖到烟花场所。再之后的事情,就不归他管了。
与她相比,范火就惨多了。
事情已经解决,济安王当然不会再提将他送到官府的话。周漱应辉白的请求,将他要了来,由二房处置。
济安王前脚点了头,范火后脚到了辉白手里。先喂下两颗江湖人用来疗伤续命的丹药,然后用蘸了盐水的铁苍子热情周到地款待了他一番。
范火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一只脚已经踏进阎王殿了。偏偏咽不了气。
落月堂中,济安王和方氏又赔上许多好话,将简莹夸了又夸,与简家的人尽释前嫌。又说了一阵子闲话。简老夫人便要带着儿子儿媳告辞。
“已经过了宵禁的时辰,更深露重的,不宜奔波走动。诸位若是不嫌弃,就在府中住上一宿吧。”方氏笑着挽留。
“是啊,祖母,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你们就住一晚吧。”简莹随声附和道。
原以为只有几步路,简老夫人不会答应,谁知道她沉吟了片刻,便点头应了,“自从回到济南府,一直忙着这样那样的事情,我跟六丫头都没正经说上几句话儿。
王妃也甭费心叫人收拾客房了,我就住六丫头那儿去。借王妃美意,我们祖孙两个好生亲近亲近。”
“那太好了。”方氏一拍手,“大太太和二太太就住到我院子里,咱们姐妹三个也说说体己话儿。二老爷我们就不管了,王爷您接着吧。”
济安王捋须大笑,“好,简老弟,你随我到书房去,我叫人备两坛好酒,整治几个下酒菜,咱们边喝边聊,一醉方休。”
简二老爷一脸歉意地站起来,“府中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和拙荆回去处理,只怕要辜负王爷的美意了。这样,等大哥从泰山回来,好好整治一桌酒席,咱们兄弟几个再陪王爷喝个痛快,您意下如何?”
今日出了这么多糟心的事,济安王哪里有心情聊天喝酒?不过是客套话罢了,听简二老爷这样说,假意挽留一番,便放了他和简二太太回去。
于是兵分三路,简莹带简老夫人回采蓝院,方氏带简大太太回菁莪院,济安王和周漱送简二老爷和简二太太出府。
待夫妻二人坐上马车离开,济安王脸上的笑意倏忽散去,目光冷沉地扫了周漱一眼,“随着本王走。”
周漱正愁没有机会进入他的书房,把玉杖首还回去,忙答应一声,快步跟了上来。
父子两个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脚步还没站稳,济安王就回身给了周漱一巴掌,“逆子,竟然同你媳妇合起伙儿来算计本王。”
这一巴掌用上十分的力气,周漱半边脸立时红了一片。
他正过脸来,目光染怒地对上济安王的视线,“父王何出此言?”
“你还敢狡辩?!”济安王手指着他的鼻子,唾沫零零星星地喷到他的脸上,“你当本王是傻子,瞧不出今天晚上的事是你们夫妻两个设下圈套吗?”
周漱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唇边缓缓地绽出一抹冷笑,“圈套?只怕真正让父王动怒的不是这个,而是因为您没能抓住简家的把柄吧?”
被他一语揭穿了心思,济安王恼羞成怒,“逆子,你竟敢这样同我说话?!”
一边吼一边扬起手来。
周漱冷不防挨了一巴掌,哪里还肯乖乖受这第二巴掌?一闪身躲了过去,一脚踹翻摆在旁边的一只半人来高的青瓷花瓶,顺手抄起一座烛台,往书桌上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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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敢躲,济安王就已经够意外的了,见他又摔又砸更是惊得不行,眼睁睁地瞧着他将自己书桌上那套价值不菲的文房摆件砸了个稀碎,愣是没反应过来。
周漱原本只有五分火气,另外五分是为制造混乱将玉杖首放回去而装出来的,砸了几样东西之后,只觉欲罢不能。砸都砸了,索性就砸个痛快吧。
抡起烛台,将书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落在地。
济安王总算从震惊之中醒过神儿来,怒声喝道:“逆子,你要造反吗?”
周漱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将一个摆着文竹花盆的高脚几踢倒,砸在那堆竹简上,眼见那只雕刻成竹简状的盒子跌成两半,趁机将藏在怀里的玉杖首扔进竹简堆里。
至此愈发没了顾忌,手中的烛台对准多宝阁投掷过去,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精心保养的古董瓷器碎了一地。
济安王又惊又怒又心疼,整张脸都扭曲了,“逆子,孽障,还不快给我住手?!”
一面喝骂,一面气势汹汹地奔了过来。
若论弓马骑射的本事,十个周漱加起来也抵不上济安王一个,若腿脚灵便,跟老不死学了轻功的周漱可比济安王高出一大截。而且他存心破坏,专挑济安王的心爱之物下手。每抄起一样东西,都能让济安王止不住心惊肉跳。
一个毫无顾忌,一个处处受制,哪个会占据上风自不必说。
当一个书架轰然倒地,自个儿费心收集来的古籍孤本纷纷跌落尘埃,济安王终于忍无可忍,“来人,把这逆子给我拿下。”
守在书房外的护卫早就被惊动了,只是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命令不敢擅入。听到喊声,呼啦啦地闯进门来,打眼一扫。都被书房内的狼籍景象惊呆了。
“快,快给我拦住他。”济安王哆嗦着嘴唇吩咐道,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一手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四名护卫齐声答应了。两人一组,分头包抄过去。
周漱最后搬起一只花瓶,眼睛盯着济安王,慢慢地举过头顶,用力地摔在地上。然后站在那里等护卫来抓。
那四名护卫被他身上尚未散去的戾气所慑,小心翼翼地围拢在他的左右和身后,却不敢动手捉拿。
“逆子。”济安王怒火冲天地奔过来,一脚揣在他的肚子上。
周漱几乎是擦着地面倒飞出去的,重重地摔在凌乱的书堆之中。济安王几步赶了上来,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拳头高高抬起,却在他满含轻蔑的目光的注视下顿在了半空,迟迟没能落下。
“为什么不打了?”周漱嘴角挂着冷笑,“我是逆子。是孽障,你不是嫌我碍眼吗?你倒是打啊,干脆打死我,让我去黄泉路上跟我母妃作伴。”
济安王心头剧烈地抽痛了一下,那拳头裹着风声,重重地打在他的左脸上,“混账,不许提你母妃。”
周漱又一次跌倒在地,两手撑在地上,仰起上身。嘴角流出来的血迹,染红了那一抹冷笑,分外刺眼,“为什么不许提我母妃?因为提我母妃你会心虚?”
“你……”济安王气极语噎。眼神因为愤怒和痛苦剧烈地震颤着,许久才憋出一句话,“你当真疯了!”
似乎不想再看见他,转头吩咐那四名护卫,“把他给本王拖出去。”
“不用那么麻烦。”周漱站起身来,拔掉落地时刺入掌心的一块碎瓷片。“我自己会走。”
说完迈开大步,大步流星地出门而去。
那四名侍卫相互望了望,不知该留下帮着收拾烂摊子,还是去追周漱。
“你们都出去吧。”济安王朝他们挥了挥手,待四人依言退下,忙奔到堆竹简之中翻找起来。
一眼瞧见周漱,翠峰忍不住惊呼起来,“二少爷,您的脸怎么了?还有手,您的手怎么流血了?”
“没事,打盆清水过来。”周漱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回到屋子里坐定,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承认他刚才冲动了一些,可是如果不那样做,他说不定会憋闷而死。既还了东西,又发泄了怒气,也算一举两得了。发泄完了,他也可以冷静地思考一下,接下来该怎样做。
有简老夫人在,他也不好回采蓝院,怕简莹担心,便写了一张纸条叫人传给她。
简莹见纸条上写了“已归勿念”四个字,心知他已经将那玉杖首还回去了,遂放了心。虽然很好奇密旨的内容,可也不急在这一个晚上,于是打叠起精神应付简老夫人。
“祖母,把您老人家扯进来,真是对不起啊。”她赔笑道歉。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说这话还有什么意义?”简老夫人淡淡地哼了一声,话语之中并无责备之意。
事实上,其实经了今晚的事情,简老夫人对她非但没有责怪,反倒又多了几分赞赏。
若换成旁人,遇到同样事情捂着盖着还来不及,她却反其道而行之,理直气壮地闹了出来。简老夫人自认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没有这份决断和机智。
只有一件事不解,“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简莹知道简老夫人问的是滴血认亲的事,虽然她什么手脚都没做,不过就算说了实话,简老夫人也未必相信。再说,她还打算留下这一手以防万一,才不会傻乎乎地给简老夫人普及什么医学知识呢。
“这个嘛……”她笑嘻嘻地眨着眼睛,“祖母还是容我保留一点儿神秘感吧。”
她不肯说,简老夫人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自顾自地转了话题,“丫头,你可是想做这王府的女主人?”
简莹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祖母,您误会了。我对付孟馨娘,是因为她惹了我,跟世子的位子没有关系。”
“怎么,你和孙女婿不想承爵?”简老夫人眼带审视地望着她。
“不想。”简莹答得干脆。
简老夫人似乎沉吟了一下,“想也无妨,以我们简家的势力,助你一臂之力又有何难?”
“祖母,我们是真的不想。”简莹敛了笑意,正色地道。
“为何不想?”简老夫人不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多个护身符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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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多个护身符是没什么不好,关键是谁知道济安王府这块招牌到底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啊?
这话简莹不好对简老夫人说,只能拿别的理由应对,“祖母,我们也是站在大局考虑的。
您想啊,大哥已经当了好些年世子了,大伯父刚晋为阁老,二少爷就取代大哥当了世子,别人会怎样寻思?肯定会说我们简家仗势欺人,帮着出嫁的女儿谋夺爵位家产,会影响大伯父的官声。
这是其一,其二,济安王的爵位也就名头好听一些,说白了不过是个无职无权虚位罢了。自从先帝过世之后,王府的风光大不如从前,二少爷这一辈里的男丁都没什么大的出息,这份富贵算是已经封顶了。说不定圣上哪天一不高兴,就把这爵位给收回去了。
再有,一旦继承了爵位,就要担负许多必要不必要的责任,身为一家之长,总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兄弟子侄蹉跎无为吧?要提携帮扶他们,就少不了借助简家的力量。
大伯父身居高位,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简家家大业大,姻亲无数,帮了这个,那个不平,帮了那个,这个又有怨言。若哪个不争气,惹出乱子,到最后不还得大伯父出面帮着收拾吗?
二少爷在医术上颇有天赋,若是学成了,不失为一个养家糊口、造福一方、受人尊敬的好营生。将来分府另过,一头有简家,一头有济安王府,谁还会小看了我们不成?
我和二少爷都很清楚,谁才我们真正的靠山。何必为了一个虚位,跟大哥结仇,给自个儿和简家揽一堆麻烦呢?”
简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经此一事,你和世子妃已势同水火,等世子承了爵。王府的光你们怕是也沾不上了。”
“祖母忘了吗?还有母妃呢。”简莹笑着提醒她,“孟馨娘糊涂,母妃可不糊涂。孟馨娘一直把母妃当成死对头,嫁过来这些年。没干别的,光跟母妃做对来着。
无论是站在王府的利益考虑,还是为自个儿那三个儿女考虑,母妃都需要我和二少爷帮助和支持,她是不会放任孟馨娘跟我们作对的。
论心机。论智谋,孟馨娘都不是母妃的对手。有母妃压制着,她翻不了天。
再说,她这个世子妃能不能做到承爵那一天还不一定呢。”
先是查出家族遗传病,紧接着又有茗眉小产的事,加上今天晚上的这场闹剧,孟馨娘在周瀚心中已经没什么分量了。再犯一回两回的错,只怕连济安王都挡不住周瀚休妻的决心了。
简老夫人点了点头,“世子妃的心性的确不够通明沉稳,若是让这样的人做了当家主母。王府的荣光也维系不了几年了。
你和孙女婿年纪轻轻就能看开这些,实属难得。这个爵位不要也罢,与其被一大家子不争气的人拖累,不若分出来清净。有简家在,就短不了你们的富贵。”
简莹就知道简老夫人压根瞧不上济安王的爵位,不过是想试探她,看看她是不是那种利令智昏的人,见到好处就不管不顾,像小狗见了肉骨头一样撒着欢儿扑上去。
虽然她说的不全是真心话,可也不全是为了迎合简老夫人的违心话。事实上她曾经跟周漱讨论过承爵的问题。两人一致认为承爵的弊大于利。
他们不会劳心费力去抢,可如果这爵位真的到了他们手上,他们也不会推就是了。利与弊是建立在人的基础上,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利可以变成弊,弊也可以转化成利。事在人为,单看你怎样经营。
祖孙两个说了一阵子话,都有些乏了,便并头睡下。
简莹平日里无拘无束惯了的,想横着睡就横着睡。想竖着睡就竖着睡,周漱也不在意她的睡姿是不是端正。冷不丁跟除周漱以外的人同床共枕,别提有多别扭。
对方又是长辈,她唯恐自个儿睡觉不老实,一脚把简老夫人缺钙的骨头给踹断了,一晚上都没睡踏实,醒了一回又一回。一过四更天,就说什么都睡不着了。
侧耳听了听,简老夫人呼吸均匀,睡得正熟,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衣服到隔壁看儿子。不一时各处开了锁,周漱也回来了。
简莹瞧见他脸上有淤痕,手上还包着绷布,忙问他什么情况。周漱也不隐瞒,将昨天晚上砸了济安王书房的事情跟她说了。
“不止是为了还玉杖首吧?”简莹盯着他的眼睛,“父王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训斥你了?”
“是说了几句。”周漱将这事儿一语带过,“主要是我没有心情跟他浪费口舌。”
简莹眉眼一动,“你看过密旨了?”
周漱神色凝滞了一瞬,才慢慢地开了口,“除了密旨,那玉杖首里还藏有一封老太妃留给父王的手书,提到了五十年前定国公府谋逆的案子,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送走了祖母,我们再详谈吧。”
简莹点了点头,便不追问。两人肩挨着肩坐在摇篮前面,一面看儿子,一面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等简老夫人起了身,方氏叫人来请他们用饭,两人便陪着简老夫人往菁莪院而来。
济安王一夜未眠,两眼血丝,远不如昨天晚上精神矍铄。虽然他很努力地掩饰了,可笑容下面还是透出几分苍老和憔悴来。跟简老夫人和简大太太打过招呼,便推说有事离开了,吩咐几个小辈陪她们用饭。
吃过早饭,喝了上午茶,简老夫人和简大太太方告辞离去。方氏又单独留下简莹说了一阵子话,午饭的时辰才放了她回去。
她有空了,周漱又被事情绊住了,直到晚上,两个人总算凑到一起说上了话。
简莹将人赶出去,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那密旨上写了什么?”
“所谓的密旨,其实是先帝写给老太妃的一封密信。”周漱语速很慢,眉眼之间全是凝重,“简单说来,就是先帝答应为定国公府平反,以此作为交换,老太妃不得表明正身,还有父王……父王永远不得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简莹愣了片刻,随即张大了眼睛,“父王是先帝的儿子?!”
——(未完待续。)
&bp;&bp;&bp;&bp;根据老太妃手书所述,定国公府的祸事源于一首童谣。
这事儿还得从定国公府谋反案发前一年半说起,那时定国公刘睿率领的大梁水军和倭寇水军在海上进行了一场决战,倭军大败,将领被活捉,五万水军险些全军覆灭,只有一小股残兵拼死逃回倭国。
倭国国主唯恐大梁乘胜追击,攻上倭国本土,向大梁投降求和。先帝委任已经过世的姚皇后之父和当今太后之兄仇之敬为和谈钦差,赶赴登州港与倭国使臣谈判。
这一谈就是几个月,最终两国达成协议,倭国自愿作为大梁属国,每年向大梁进贡朝拜,大梁归还在海战之中俘虏的将领和兵士,派出使节常驻倭国,监视倭国水军。为表诚意,倭国进献一位公主入大梁和亲。
谁知倭国公主在赶赴大梁和亲的途中遇到了罕见的暴风雨,船队被冲散,护送船只几乎全部翻沉,公主所乘坐的主船也不知所踪。
两国水军奉命在海上搜寻了数月,都没有找到倭国公主的踪影。倭国国主只有这么一个尚未出嫁的妹妹,女儿年幼,再找不出第二个和亲人选,和亲一事只能作罢,两国也因此再生嫌隙。
大梁怀疑倭国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亲,公主失踪只不过是拿来搪塞欺骗大梁的障眼法;倭国则怀疑大梁背信弃义,攻击了和亲船队,却反过来指责他们不想和亲。
两国都在积极备战,海上的形势陡然紧张起来。
这一年恰逢鲁、冀、豫三地大旱,粮价飞涨,时有饥民哄抢官仓富户的事情发生。先帝先后派出数拨赈灾钦差,都没能解决问题。为考察民情,便微服出巡,行至山东地界,顺路去了一趟登州府,看一看水军备战的情况。
因是微服出巡,不愿惊动太多的人。便悄悄地住进了定国公府。
定国公的嫡长孙女闺名宝岚,刚刚及笄,尚未婚配。生得端方雅丽,知书达礼。能歌善舞,见识不凡,才华品貌无一不出众。先帝对她一见倾心,于是向定国公透了口风,有意迎娶刘宝岚。续立为后。
家中若能出个皇后,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和恩宠,定国公岂有不应之理?定国公府知道这件事的人无不欣喜若狂,刘宝岚本人也十分欢喜。
圣上金口玉言作出承诺,回宫之后立刻下旨求娶,谁也没有去想这门亲事是不是会有变故。刘宝岚更是理所当然地把自个儿当成了先帝的女人,在家人的默许下,与先帝出双入对,白日赏景游玩,夜里锦衾缠绵。
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先帝人还没回宫,他想要续立定国公府嫡长孙女为后的消息就传到了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
姚皇后早逝,后位悬空,后宫嫔妃并前朝大臣明里暗里都在朝后位使劲。其中最处心积虑的,莫过于姚皇后的堂妹,当时高居四妃之首的姚良妃。
这位姚良妃仗恃自个儿的堂姐曾经是皇后,家中叔伯父兄在朝中又颇受重用,行事作风十分张扬跋扈,恨不能叫整个后宫都姓了姚,总想接替堂姐坐上后位。承继那份无上的荣光。
可惜先帝对她的态度总是晦暗不明,谈不上宠爱,亦不算冷淡。她若不提立后的事,他每月就会去她宫里宿上两三个晚上。一提到立后,就要疏远她好一阵子,叫她无奈又无措。
她筹谋算计了许多年都没能如愿,乍然听说先帝要立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当皇后,如何不急,又如何不气?当下便联络父兄。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赶在先帝回宫之前,想法子阻挠先帝立后。
参与这件事的,还有对姚家言听计从的仇家,也就是当今太后的娘家。
姚、仇两家联起手来捉寻定国公府的短处,以达到阻止刘宝岚入宫的目的。无奈定国公府家风严谨,所掌水军亦军纪如山,里里外外如同一块铁板,别说啃了,连个牙印都咬不出来。
无计可施之际,一首童谣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唱童谣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用的是倭语。
起初他们以为这小男孩是倭人,仔细询问过后,才知道他土生土长的大梁人,那首歌谣是他跟别人学来的。
原来这小男孩儿的父亲是一个落第秀才,受聘在一个大户人家坐馆教书。他与那家的小少爷年纪相仿,脾气相投,课下时常玩在一起。
七岁八岁正是猫狗嫌的时候,上树爬墙,没有不做的。两个孩子在后花园玩耍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狗洞,钻过这个洞,就能潜进隔壁的后花园。
隔壁的人家住着一位十分美貌的小姐,常常坐在亭子里哼着一首他们听不懂的曲子。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听得多了,不知不觉也就学会了。
抗倭英雄住的城里居然藏着倭人,这无疑是一个不小的把柄。姚仇两家循着从小男孩儿那里得来的线索,找到了登州府城一处僻静的宅子,发现住在那里的,竟是本应入大梁成亲,却在途中遇难,失踪长达一年之久的倭国公主。
再深入查下去,又发现在海上救起倭国公主,将她偷偷带回大梁,并将她藏于这座宅子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定国公的小儿子刘旭升。
听到这里,简莹已经明白了八~九分,窝藏倭国公主,这已经不是把柄,而是通敌叛国的罪证了。而那个唱歌泄露了倭国公主行踪的小男孩儿,不用问,肯定就是周漱的外祖父了。
“泰远侯府又是怎么牵扯进来的?”她问道。
“姚仇两家发现了这件事,自然不会亲自去找先帝揭发,否则先帝立马就会想到后位之争上去。老泰远侯的脾气跟当今的泰远侯如出一辙,都耿直得有些过了头……”
后面的话周漱不说,简莹也明白,老泰远侯这是被人姚仇两家给利用了。有倭国公主为证,姚仇两家再利用这个先机和他们在朝中的权势,从中做些手脚,这通敌叛国的大帽子也就妥妥地扣在定国公的头上。
还有一件事,她颇为不解,“窝藏倭国公主,就算没有通敌卖国,也是破坏两国和谈的大罪,刘旭升作为水军将领,不会不知道后果有多么严重,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别告诉我他跟倭国公主有情,除非他脑子被鲨鱼啃了,才会为了一个女人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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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老太妃的说法是,那并非倭国公主,只是一名普通的倭国女子。”周漱答道。
简莹对这说法持保留意见,“如果只是一名普通的倭国女子,为什么要藏在偏僻的宅子里?”
“据说刘旭升去倭国驻扎水军的岛上刺探军情的时候,曾受过那女子疗伤赠饭的恩惠。后来偶然间发现那名女子被人倒卖到了大梁,沦为艺妓,他便将那女子赎了出来,安置在那座宅子里,打算日后寻找机会送她归乡。
案发之后,虽然那女子也坚称自己并非倭国公主,但是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能够证明这女子是刘旭升从声色场所赎买回去的。
倭国得到消息,先后派了数拨死士前来劫囚,多达三四百名。虽然没能将定国公等人劫走,但是不惜折损这么多人手进行营救,这份‘情义’不言自明。
最要紧的是,从一名死士的尸身上搜出了一张身着宫装,与那女子容貌一模一样的画像。
铁证如山,定国公府的人百口莫辩。”
很显然,向倭国通风报信是姚仇两家。定国公屡屡重创倭国水军,倭国巴不得他们全家死绝。用区区几百名死士抹杀一票能征善战的水军将领,这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要说冤,定国公府的确挺冤的。全家老小提着脑袋为先帝卖了几十年的命,却在盛宠之际落得个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下场。
要说不冤,他们也是活该倒霉。在先帝提出要续立刘宝岚为后的时候,他们就该掂量掂量自家长没长那么大一张嘴,能够将兵权和后位同时吞进肚子里。
手握兵权本就容易遭人忌惮,家中再出一个皇后,岂不是转着圈地拉仇恨吗?
荣极一时的定国公府一夕凋零能怪得了谁呢?
怪姚仇两家?姚仇两家确是罪魁祸首不假,利字之下,从来不乏不择手段之人。没有姚家仇家,也会有张家李家。
怪那学了童谣又泄露了倭女行藏的小男孩儿?只要存心去找。总能找到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他不过是在别人有心的时候,无心地提供了一个线索而已。
怪先帝?先帝是把他们给坑了,可坑的时候他是打过招呼的。
他可以精虫上脑,因为他是君。任性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他做错了事顶多下个罪己诏,找件自个儿不喜欢的衣服帮他挨几下板子。
定国公府却不可以被从天而降的荣宠砸昏了头,因为他们是臣,要活在君威之下,活在风云诡谲的权势争斗之中。稍有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归根结底还是他们太傲慢,以为自家战功累累,俯仰无愧,天底下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因此先帝赏个后位,他们就心安理得地接着了。
他们未必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那个位子,只是潜意识就没有把那些人放在眼里。不推演,不戒备,竟然还在立后的敏感时期收藏了一名倭女,将偌大一个把柄送到别人的手上。
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他们运筹帷幄,所向披靡,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反倒疏忽大意,落得一败涂地。
周漱相信老太妃的娘家没有通敌叛国,但是他对那一家人同情不起来。尤其是这一家人至今阴魂不散,干扰了他的人生,甚至还有可能连累他满门,他就更加无法同情他们了。
凡事都有因果,在踏上权势之路、与他人争夺荣宠的时候。他们就该想到最坏的结果,并做好承担这个结果的准备。他不会为了一群未曾谋面的人抱不平,更不会为了给他们死后的名声好听一些,将他和他的妻儿置于致命的风险之中。
回过神来。见简莹托腮打量着他,好像第一次见他一样,不解挑了挑眉毛,“为什么这样看我?”
“没想到你还是皇家血脉呢。”简莹笑嘻嘻地说着,拿手在他身上摸了两把,“我沾沾龙气。”
“什么皇家血脉?”周漱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姓周,身上只有怒气,没有龙气。”
简莹很赞同地点了点头,“是,你跟老王爷还真像亲爷孙,都有替别人养老婆孩子的爱好。
你就罢了,不过把人领回来当个有名无实的妾。老王爷未免也太大公无私了,自个儿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家产都拿来孝敬老太妃了,到死都只对着老太妃一个。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爱?”
周漱对那位同样不曾谋面的老王爷还是心存感激和敬重的,不愿去评论已死之人,抿了抿唇角,没有言语。
简莹换只手托着下巴,歪头看他,“你说老王爷知不知道自个儿是在替先帝养老婆儿子?”
“想必是知道的。”周漱眸底有晦涩的情绪在缓缓流动,“虽然老太妃手书上没有细说,但是我感觉祖父与定国公府是有交情的,他救下老太妃绝非偶然。
老太妃也说了,祖父从来没有碰过她,她从头到尾都是先帝的女人。”
“老王爷可真是……”
简莹话说了半截,突然不知该怎样形容他才好。可敬是可敬,也可怜可叹。
老太妃就是可悲了,守了大半辈子活寡,以自个儿从头到尾都是先帝的女人为荣。结果却换来了一道不许她表明正身,不许她儿子认祖归宗的密旨。
先帝并不是一个天性凉薄的人,否则他也不会认济安王为义子,授予世袭罔替的爵位,也不会答应为定国公府平反。之所以下这道密旨,是因为一旦定国公府冤情昭雪,老太妃表明正身,他就不得不履行当年的许下的诺言,立老太妃为后,济安王就成了正经的嫡出皇子。
不管老王爷有没有碰过老太妃,在别人看来,老太妃都是他人之妇,他头上多少都要带点儿绿。最重要的是,老太妃心中的仇恨太过浓烈,让他们母子回归皇室,必然少不了一场杀戮。
他那点子私心外加苦心,对老太妃来说就是薄情寡恩。更何况他还没能为定国公府平反,就蹬腿儿西去了,这是一种最让人抓狂的背叛。
简莹终于明白老太妃听说先帝驾崩,为何会反应那般强烈,也明白她为何非要用那样极端的手段弄死秦氏了。不仅仅是因为周漱的外祖父一首童谣唱死了她全家,她是要除掉秦氏,斩断济安王情根和牵挂,以达到逼反他的目的。
“算一算,父王已经筹划了近二十年了。”简莹望住周漱的眼睛,“你有信心和能力阻止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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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去年那一场火很快就被扑灭了,并未伤及佛堂的根本。然济安王还是花了大价钱,将佛堂里里外外全部整修了一遍。
孟馨娘自然没有那个待遇去老太妃时常礼佛的正堂,而是被关在偏堂之中。这偏堂还不足正堂的一半大,粗略地隔成内外两间。
外间摆放着佛像供案,里间则是休息的地方,一张拔步床,一张桌子,四个杌子,简朴得过了头。那张梳妆台,还是她来之后现添的,颜色样式都与这屋子里的风格不搭调。
她身边的人一个都没叫带进来,一日三餐和一应杂物都由看管佛堂的两个婆子打理。虽不曾刻意怠慢,可也让她尝尽了粗茶淡饭,简居寡味的清苦。
自从孟家有家族遗传病,她就开始信了佛的。所谓的信,不过是每日上上香磕磕头,念几句“菩萨保佑”、“阿弥陀佛”什么的。这一回在简莹手上吃了大亏,对神佛倒是从心底里敬畏起来。
虔诚地上香磕头,认真地抄写佛经,然后狠狠地诅咒简莹。
诅咒简莹,是她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每日不挑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念上十遍二十遍,她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不过很快,她连诅咒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陪嫁里头的几个铺面和庄子,都是祝显出面打理的。如今祝显一家子都被发卖了,她只能叫紫蔷给孟家去信,叫孟老爷挑一个可靠的人来接手。
人是来了,也接手了,只是接手不到两个时辰,就将铺子里的钱敛吧敛吧带走了,说是孟家得到密报,登州港口马上就有船队要入港,带回一批稀罕的洋货,抢先买下来就能赚大钱。
结果人走了,钱没了。货也没见着,还莫名其妙地欠了一屁股的债。最见鬼的是,铺子里的人没一个能说出那人姓什么叫什么,甚至连长什么样儿都记不清了。想报官都无从下手。
紫蔷再信不过别人,亲自去了一趟曲阜。见到孟老爷一问,果然孟老爷根本就没接到什么信,也不知道自家闺女在婆家出了那么大的事。
孟老爷听紫蔷说了事情的大概,也没脸去给女儿撑腰做主。更何况孟家那该死的病,还要依仗周漱的师父高太医帮着医治。心知济安王府绝不会让周瀚休妻,不肯为了一时犯蠢的女儿去得罪周漱和简莹,只挑了一个有经验的掌柜跟紫蔷回了济南府。
那掌柜在几间铺子里转了转,翻了翻账簿,就知道这几间铺子没有前途了。好在还有一些存货,卖掉堵堵窟窿还是能够的。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那些要债的各个蛮横,不给钱就赖在铺子里不走。又吃又喝,不高兴了还砸东西,根本没法开张。东西卖不出去,哪来的银子还账?
孟馨娘吩咐紫蔷跟济安王讨了一张帖子去摆平这事儿,一向对济安王府殷勤备至的官差衙役却一反常态,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也不好插手。
生意做不得,那掌柜纵有通天的本领也使不出来,只能直言相告。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还是趁早把铺子盘出去吧。
孟馨娘气得在佛前发了脾气,“一定是二房干的好事,姓简的贱人。我跟你没完!”
骂完简莹,又骂那掌柜无能,连她爹和后娘也捎上了,“肯定是许氏那贱人又给他灌了什么迷汤,我在这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居然连一句安慰的话儿都没有。只派了一个庸才来糊弄我,有他这样做父亲的吗?”
“世子妃,您息怒。”紫蔷小心地劝道,“奴婢跟陆掌柜一路回来,虽然没有说上几句话,可看得出他是个有头脑有见识的人。
您不懂做生意的事儿,奴婢更是两眼一抹黑,世子爷指望不上,王爷不耐烦理会这些小事,府里的其他人也不肯伸手……
如今也只能听陆掌柜的了。”
她不提周瀚还好,一提周瀚孟馨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嫁给他这么多年,别说穿衣吃饭,好脸儿都没得过几个。
我出了事他就甩手不管了,还说什么‘这个女人我不要了’?他靠着我们孟家的支持当上世子,还想卸磨杀驴,把我丢到一边儿?
门儿都没有!”
紫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说世子妃真的是脑筋不正常了,随时随地不忘发泄不满,说着正经事儿呢她都能跑题。
无奈归无奈,该提醒还是得提醒,“世子妃,铺子您打算怎样处置?陆掌柜说了,现在卖还能有些赚头,再晚几日,事情传开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孟馨娘一下子哑了。
她嫁过来的时候,孟夫人反复叮嘱,叫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自个儿的嫁妆。否则到了后半辈子,定会尝到无钱可使,寸步难行的苦头。
偏她是个要强的人,尤其是在方氏面前,吃的穿的用的都要压过方氏一头,王府的份例和那点子月钱能顶什么事儿?还不是全靠那几间铺子赚些花用,撑起的场面?
如今铺子倒了,她再维系先前的体面,就只能动用嫁妆了。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就跟被钝刀切割一样地疼。
紫蔷见她脸色变换,将不甘、愤怒和心疼等等情绪一一展露出来,却迟迟没有开口,只能再次提醒她,“世子妃,铺子……”
“卖吧。”孟馨娘将紧紧握着的拳头松开,“把价钱要得高一些,我出不去,你盯着陆掌柜,莫叫他从中动什么手脚。”
紫蔷张了张嘴,刚要说“陆掌柜不是那样的人”,转念一想,孟老爷指派来的人她都信不过,自个儿多那个嘴做什么,便低头应了声“是”,“世子妃要是没有旁的吩咐,那奴婢就……”
“世子爷最近在做什么?”孟馨娘打断她。
“奴婢也不清楚,世子爷常常一大早就出府,落锁的时辰才回来,有时候还在外头过夜。”紫蔷如实答道。
孟馨娘眉头忽地蹙紧,“他该不是在外头养女人了吧?”
紫蔷惊得眉眼一跳,“这……这不能吧?”
“有什么不能的?”孟馨娘心下先自认定了,表情变得狰狞起来,“找个机灵的小子悄悄跟着他,看看他到底把狐狸精藏在哪儿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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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紫蔷依着孟馨娘吩咐,从她的陪嫁小子里头挑了一个机灵小子偷偷跟着周瀚。
那小子一连跟了周瀚好几天,他自认做得不着痕迹,可总是会跟丢。不是被要饭的缠住,就是被车马挡住,一晃神儿的工夫人就没了,再想接茬找都不知道去哪儿找。
越是摸不透周瀚的行踪,孟馨娘越是怀疑周瀚在外头藏了个狐狸精,就越以保持心境平和。
那几间铺子先后出手,还完欠的债,只剩下区区三百两银子。那感觉就像是把一只生金蛋的鸡杀了,只从鸡肚子里剖出一颗银豆子,让她这身体一向康健的人生生患上了心口疼的毛病。
屋漏偏逢连夜雨,谈哥儿领着几个伴读溜进西苑玩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濯缨湖,差点儿就没命了。孟馨娘听说这个消息,一口咬定简莹要害她的儿子。
拿剪刀抵在脖子上,逼着看守的佛堂的两个婆子将她放出去,冲进采蓝院大闹一场。
说起来也是她倒霉,她前脚闹完了,小宝后脚就闹了肚子,高太医轻飘飘的一句“受惊了”,就让济安王勃然大怒,吩咐方氏扣了她半年的月钱。
另往佛堂派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下了死命令,再敢叫她踏出佛堂半步,二话不说,直接杖毙。
性命攸关,那几个婆子岂敢不尽心尽力?每天跟看贼一样盯着孟馨娘。紫蔷每来探望一回都要大费周章,又塞银子又赔好话儿,待不上一刻钟就得赶紧离开。
不自由还在其次,没有了铺子每月进账,又丢了半年的月钱,孟馨娘手头愈发吃紧。想加个菜要一碟喜欢吃的点心,都要犹豫盘算好久,那份凄凉和憋屈就不必说了。
最让她痛心疾首的还是真姐儿。
她算不上一个好母亲,真姐儿养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并没有十分尽心。心情好的时候又张罗吃又张罗穿的。心情不好连问都懒得问一句,左右有奶娘和丫头照看,冻不着也饿不着。
白侧妃膝下空虚多年,日子过得清冷寂寞。突然多了一个小东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声声的“季祖母”叫得心里一片柔软温暖,感觉日子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周湘还没有被老太妃抱走的时候。
喂她吃饭。哄她睡觉,教她认字,陪她玩游戏,真真是把她疼到了骨子里。
小孩子心思最单纯,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被白侧妃养了一阵子,对把亲娘渐渐淡忘了。起初每天还念叨一两回,过了几日连提都不提了。
孟馨娘因为谈哥儿落水,生怕简莹把黑手伸向真姐儿,又是装病又是哭诉。叫看守婆子通知紫蔷,将真姐儿带来见她一面。
济安王只说不叫孟馨娘出佛堂,没说不准带孩子进佛堂。亲娘要见孩子,白侧妃也没有理由拦着,便点头应了。
孟馨娘见了真姐儿又摸又捏,抓着她逼问这阵子都见了谁,二婶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真姐儿跟慈眉善目的白侧妃待久了,乍然瞧见面容扭曲跟疯婆子一样的亲娘,吓得不轻,说什么也不肯跟她亲近。搂着奶娘的腿嚷着回去找季祖母。
孟馨娘没想到才短短几日的工夫,女儿就跟她疏远成这样,惊慌急怒之下,就打了她一巴掌。这一下更是彻底打断了孩子对她的念想。大哭着冲她吼道:“娘亲是坏人,我再也不跟娘亲好了。”
孟馨娘被这话打击到了,心碎了一地。从那以后,恨的人又多了一个,诅咒完了简莹,就大骂白侧妃挑拨别人母女生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紫蔷听见劝了她几句,也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她在这边草木皆兵穷折腾的时候,晓笳的身子已经大好了。简莹心疼她受了一场大罪,叫她继续养着,不准她下地干活儿。她闲来无聊,便跟银屏学起了针线。
雪琴给她端汤进来,瞧见她在纳鞋底,看尺寸显然是男人的鞋子,便打趣地问道:“你这是要给谁做鞋子啊?”
“玉柱哥。”晓笳随口答道,“他为了找我,把鞋子都磨破了,我给他做双新的。”
雪琴怔了一瞬,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小没良心的。”
晓笳不明所以,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我怎么没良心了?”
雪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撇下她出了门,见到云筝就忍不住替辉白抱不平,“辉白为了救她差点儿就拼上命了,这阵子天天往这儿送东西,死丫头光惦记她玉柱哥,也不知道给辉白做双鞋子。”
提起这事儿云筝也有些无奈,经此一事,人人都瞧得出辉白喜欢晓笳,只晓笳一个浑然不觉。平日里挺聪明的丫头,偏在这方面迟钝得要命,叫人在旁边瞧着都着急。
“二少夫人不是说了嘛,感情的事儿别人帮不上忙,叫她自个儿慢慢领悟吧。”她安慰雪琴道。
雪琴撇了撇嘴,“叫她自个儿领悟还不悟到猴年马月去啊?等她好不容易悟了,也不一定悟成谁的媳妇儿呢。”
云筝被她逗笑了,“管她谁的媳妇儿呢,只要她乐意就成。你要是心疼辉白,你嫁他去啊。”
“谁要嫁他啊?我才不稀罕那种性子慢吞吞的男人呢。”雪琴脱口说完这话,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好你个小妮子,竟敢拿我寻开心。”
一面叫着一面扑上来,云筝笑着躲避,正跟她周旋,忽地顿布敛声,叫了一声“二少爷”。
雪琴趁机在她脸上拧了一把,“还想拿二少爷诈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二少爷。”
“二少爷……”
身后接二连三地传来恭敬的称呼声。
雪琴惊然松手,回头瞧见周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张脸涨得跟紫茄子一样,匆匆道了个万福,便逃也似地躲到小厨房去了。
被男主子瞧见自家打打闹闹没规矩样子,云筝也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她比雪琴镇定,忙上前去打帘子。
“怎么样,查到了吗?”见到周漱,简莹第一句话就问。
周漱摸过她面前的水杯,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口,才答非所问地道:“金石来信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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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当今圣上是一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
就拿此次祭天来说,若是换成别的皇帝,一年到头被困在宫墙之中,巴不得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当今圣上却将行程定得十分紧凑,五月十二从京城出发,十四日抵达泰山,十五日祭天,十六日返京。
周漱只知道济安王要谋反,至于济安王要于何时何地动手,从何处调兵,都与什么人同谋,他一概不知。调查需要时间,可从他确定济安王要谋反,到皇上出京,只有短短十日,实在太仓促了。
这是圣上登基二十年来首次祭天,意义重大,取消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往京城去了一封密信,问萧铮能不能想方设法说服圣上将祭天的日期延后,哪怕只有两三日也好。
虽然他很信任萧铮,可“我父王要造反”这样话也很难启齿,更何况写在信上,随时都有泄露的风险。
萧铮压根就不明白他一介平民为何要干涉圣上祭天的大事,也想不出什么非要叫圣上将祭天延后不可的理由,当然给他回信说不能了,甚至半是调侃半是担心地问他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不过萧铮也无意中在信上给他提供了不少的信息,比如圣上此来祭天有五千禁卫军随行护驾,伴驾的朝臣亲贵都有哪些……
算算日子,圣上明日就该离京了,周漱这边查出来的事情却极其有限。
一来济安王行事缜密谨慎,又有长达十几二十年的筹谋,想必早已布局停当,一时半会儿很难摸他的底细;
二来周漱怕打草惊蛇,又怕消息泄露出去引来满门杀身之祸,派出去调查的人都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能用的总共不过那么六七个人。人少,下达的命令又含糊不清,没有明确目标,调查起来困难重重。
周漱眉头拧得紧紧的。“只剩下三天的时间了……”
“如果你爹打算在圣上来的路上动手,那就没有三天了。”简莹点出一个残酷的事实。
周漱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父王这阵子都在做什么?”简莹问道。
“前几日还出去会了两次友,这几日干脆闭门谢客。把自个儿关在书房里看书。连颜成都老实得很,每天只在王府里打转,不见跟什么可疑的人有来往。”周漱有些沮丧地道。
简莹眯了眯眼,“那方知府呢?”
她跟周漱细细讨论过,济安王到底有没有同谋。如果有会是谁或者谁们。他们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方知府,毕竟他调任济南府的时机太巧,又跟济安王关系亲密,想不怀疑他都难。
方知府并无兼任,是纯文官,手里没有兵权,能调动的不过是府衙那拉拉杂杂不足千人的杂牌军,去剿个匪什么的还成,跟武装到牙齿的禁卫军拼命,百分百的炮灰。
没有兵权也是一府的父母官。能干的事儿多着呢,至少得到他的支持在济南府行事会有极大的便利。
“白日升堂审案,晚上待在后衙,除了比平日里勤奋一些,也没什么异样。”因为圣上要来,济南府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变得自律勤恳了,酒楼和烟花场所的生意都跟着冷清了不少,方宏生勤奋一些也不足为奇。
周漱顿了一顿,又道,“督抚。粮储,河道,漕运等等,山东甚至临省的驻军全无异动。藏在水牢密室的兵器也都还在,没有人搬动……”
他曾经一度疑心自个儿判断错了,济安王根本就没打算造反。可正因为一切都太正常了,才让人觉得不正常。
当今圣上勤政务实,像祭天这样浪费时间又劳民伤财的事肯做一回就不容易了,在驾崩退位之前未必有第二回。就算有第二回也不知哪年哪月。济安王已年过五十,等不等得到下一回还两说。
而且他相信圣上决定前来祭天,也是济安王一手操控的,暗地里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做了多少事,方促成此行,没有费心费力制造机会不用的道理。
攻入京城的风险太大,变数太多,若不然济安王早就反了,何必等到今日?之所以苦苦蛰伏二十年,是因为济安王并非单纯地想要报仇,篡位才是真正的目的。
只有当上皇帝,才能达成老太妃心愿,为定国公府平反,替先帝兑现诺言,追封老太妃为皇后。最重要的是,济安王要认祖归宗,为自个儿正名。
周漱不止一次地换位思考,如果他是济安王,他会怎么做?
这里是他布控了二十年的地盘,很容易制造混乱,借混乱之机杀掉圣上,再以勤王护驾为由杀光反抗的禁军,控制随行的朝臣亲贵。
先帝那封密信虽然表明了不愿让他认祖归宗的态度,反过来,也恰恰是能够证明他乃先帝骨肉的铁证。因为定国公府谋逆一案,先帝曾许诺要立刘宝岚为后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以他的能力,找几个人来证明此事并不难。
姚皇后无所出,当今圣上和他那些封王入藩的兄弟都是庶出。只有他占了“嫡”字,有勤王护驾之功,又与以简大老爷为首的满朝文武交好,假传圣旨,接掌皇位简直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再有人反对他登基,就是叛贼逆党,他师出有名,既可镇压立威,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那么,兵力何来?
朝廷对军队的监管很严,山东和临近各省的驻兵为济安王所用的可能性不大。老太妃的娘家掌管的是水军,案发之后主要将领都被处死,水军也打散编入其他军队。就算老太妃逃出来的时候手上有兵符并传给了济安王,放在这会儿也用不了。
最有可能的,就是济安王自个儿私养了一支军队。
要与护驾的禁卫军抗衡,至少也要有兵力相当的人马。这么多人马,总要耗费大批的粮草给养,要有地方操练,关键是还不能被人发现,这难度不亚于瞒天过海。
周漱叫人将济南府周边所有能够藏人的山谷野地搜索了一遍,至今一无所获。找不到兵力来源,他就不敢贸然采取行动,唯恐一步走错,非但阻止不了济安王,反倒泄露了消息,提前招来杀身之祸。
简莹不懂行军打仗的事儿,又不能随意出门,在这方面实在帮不上他什么,只能陪着他叹气,“唉,你说你爹都土埋半截的人了,就算当上皇帝,也当不了几天了,这么折腾图个什么?”
“是啊。”周漱苦笑了一下,忽地愣住,眼睛却慢慢地亮了,“娘子,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个人……”
——(未完待续。)
&bp;&bp;&bp;&bp;“大哥!”
“你大哥!”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是了,你爹需要一个继承人。”简莹说完那句,紧接着道,“一个一旦他出现意外,能够接替他完成造反计划的人。”
“三弟太小,我在父王眼里是不学无术的废物一个,而且外祖父……只有大哥,只有大哥‘堪当大任’。”周漱拍着自个儿的脑门,“我早该想到的,他殚精竭虑地筹划了十几年,怎能不做好万全的准备?”
简莹在他手臂上按了按,“不怪你想不到,你大哥实在太能装了。想想他干的那些荒唐事儿,勾搭继母,在孟馨娘眼皮子底下睡她的丫头,前些天还当众喊着休妻……
这哪儿像个造反二代的所作所为啊?反正我是一丁丁都没看出来。”
周漱已经站了起来,“不管他是不是装的,他现在都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我马上派人去查一查。”
“去吧。”简莹朝他挥了挥手,看着他匆忙的背影,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酸,又加了一句,“多加小心。”
周漱回首,朝她重重一点头,“我知道。”
说完便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简莹扯了扯嘴角,心说他知道什么了,她自个儿都不知道让他小心什么。小心他爹?小心他哥?还是小心这天底下所有的人?
周漱走了没多久,周沁就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二嫂,你猜我今天瞧见谁了?”
“我表哥?”简莹很配合地猜道。
“哎,你怎么知道的?”周沁张着一双大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简莹忍不住笑了,“这还用猜吗?你在梨花苑能见到的,还是我认识的,能够引起我兴趣的,并且是我不太容易想到的。就只有表哥了。”
“那也可能是黄公子嘛。”周沁不服气地道。
“黄公子你前几天就提过了。”简莹促狭地看着她,“除非你们两个……”
周沁脸上一红,“我们两个什么事儿都没有,二嫂别瞎说。黄公子现在是正经的新科进士出身。我算什么?”
最后一句已经带出了几许失落和自贬的意思。
简莹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有些晃神,心说如果济安王造反成功,她就是公主,别说黄公子。天下间的男人还不任她挑任她选?济安王是不是也出于这方面的考虑,才不急着给周沁说亲呢?
“二嫂?”周沁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简莹回神冲她一笑,“你接着说,我表哥怎么了?”
周沁蹙了蹙眉,似乎不知道如何从哪儿说起,“中了状元的人不该是意气风发的吗?可是我瞧着楚公子没什么精神,人也比离开济南府的时候瘦了不少。”
“可能是当了官,要操心的事情多了吧?”简莹对楚非言是肥了还是瘦了没兴趣,随口猜测道。
周沁目光闪了闪。“楚公子还跟我问起二嫂了呢,问你这阵子过得好不好,两个孩子好不好,我说都好,他就没再问了,我突然觉得他好像有点儿可怜……”
“所以呢,你对他怜而生情了?”简莹打趣道。
“才不是呢。”周沁红着脸皱起鼻子嚷嚷道,“二嫂你又瞎说,我有不是不知道他心里装的是……”
那个“你”字到了口边,才意识到自个儿说了不妥当的话。赶忙咽了回去。
简莹权当没听出来,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
楚非言来济南府的事她早就知道了,他是新科状元,再想低调也瞒不过那些有心人的耳目。罗玉柱听说了他前来拜谢恩师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捎信告诉她了。
她一没有巴结他的必要,二没有心情理会别人的事,听过也就抛到脑后去了。
原以为跟这个人再无交集,不曾想第二天去简府的时候就跟他不期而遇了。
她是被简老夫人叫过去的,简老夫人担心孟馨娘被关了禁闭,方氏会让她顶替孟馨娘前往泰山伴驾。把她叫来分析了一通利弊得失。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怕她泄露了身份,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泰山。
其实简老夫人这是多此一举了,简莹压根就没这个打算。
且不说她公爹要造反,那破地方危险得很,就算周漱成功阻止了,伴驾祭天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也就是听着风光。
为配合圣上的行程,所有被点了名的人十四日一大早就要赶过去,巴巴地等着迎接圣驾,十五日全程陪伴祭天,十六日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帝后才能回来。跟着瞎忙好几天,皇帝和皇后都未必知道有你这么个人。
自个儿累死累活不说,还要苦了她那挑嘴的儿子,她总不能抱着孩子去吧?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谁爱干谁干,反正她不稀罕。
在她态度坚决地表明不会去泰山凑这个热闹之后,简老夫人很欣慰地夸了她几句,什么识大体了,不贪慕虚荣了,很好了,又送了她两匹上好的夏凉布,叫她回去做两件衣裳对镜自赏。
简莹不客气地收下了,出了简老夫人的院子,刚好碰见了楚非言。由简康泉陪着,一路谈笑着迎面走了来,看样子是去拜见简老夫人的。
双方一照面,楚非言的笑容便凝在了脸上,将嘴唇用力地抿了抿,方抑制住心头的激动。
简莹倒没什么感觉,上前给两人见了礼,便大大方方地笑道:“恭喜表哥金榜高中。”
“多谢表妹。”楚非言干干巴巴地道了声谢,便凝神打量她,见时隔一年,除了略微丰腴了一些,她并无多大变化,脸颊红润,双目明亮,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很如意。
原以为她过得好,他会很高兴。可真正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他竟一丝一毫也高兴不起来,甚至期盼她过得不是那么好……
他为自己会生出这样卑鄙的想法感到懊恼和羞愧,原本就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因为这份懊恼和羞愧,就更加开不了口了。
简莹也没有跟他攀谈的意思,“表哥和五哥要去给祖母请安的吧?那我就不耽搁你们了,我先告辞了。”
“好,六妹慢走。”简康泉笑呵呵对她摆了摆手。
简莹微微一福,便领着雪琴和元芳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楚非言感觉自己的心和她的脚之间好像连着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线,随着她越走越远,他的心也越抽越紧。眼见她转过花径,身影即将隐没在树丛之后,立刻撇下简康泉,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元芳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便小声地提醒简莹,“二少夫人,表少爷追上来了。”
“未必是来追我的,不用管他。”简莹脚步顿也不顿地往前走着。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楚非言的声音,“表妹,请留步。”
简莹忍不住翻了白眼,心说这人什么毛病,每回见了她都叫她留步,有话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表哥又有什么指教?”她停步回头,含笑问道。
楚非言从那个“又”字里头听出了嘲讽和不耐之意,脸上一烫,很想掉头回去,双脚却不听使唤,还是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了,在距离她一丈远的地方站住,“表妹,我有几句话……”
“说。”简莹直截了当地道。
雪琴“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元芳也忍俊不禁。
楚非言一张清俊的两孔涨得通红,忽然有些恼怒,“我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表妹不必如此……如此……”
“尖刻?”简莹替他把话说完。
楚非言脸色更红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简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跟我说的话就是这些?”
“不是。”楚非言握了握拳头,抬头迎着她的目光,“殿试之后,我去后宫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好像对你很感兴趣,不知从哪儿听说我与你是表兄妹,跟我问了许多与你有关的事情。”
简莹心神一凛,“皇后娘娘都问了什么?”
“问了嫁人之后的事,二少爷学医的事,还问起你那一对儿双生子,还有……”楚非言深深地看了简莹一眼,“皇后娘娘听说你在京城的时候就颇有才名,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还自创了硬笔书法,说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
简莹听完这话眉头就蹙了起来,她本来不在伴驾的名单上。方氏体谅她要亲自喂奶的难处,不会叫她陪同前往。可如果皇后一时兴起要召见她,她怕是很难推脱。
孟馨娘被关了禁闭,又在跟茗眉的撕打中破了相。必定要拿得病或者受伤的理由遮掩。济安王府总共就两个媳妇,不能都凑巧出事儿了吧?跟皇后说我要奶孩子去不了,只会被当成不识抬举。
姥姥个腿儿的,这皇后该不会是个人妖吧,要不然对她一个女的感哪门子兴趣?
楚非言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便知道她目前还没有接到召见的谕旨,他追上来提醒她这几句倒也不算没话找话,心下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表妹,皇后娘娘是个好强善妒的人,我担心你那‘第一贤妇’的名头叫她觉得不舒服了。如果皇后娘娘召见你,你可千万要当心啊。”
“多谢表哥提点。”简莹敛了思绪,抬眼看着他,“我看真正需要当心的,应该是表哥才对吧?像你这样年轻英俊、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可是最好的女婿人选。”
楚非言刚刚恢复自然的表情又变得局促起来。何皇后召他去后宫,的确是存了给他和乐林公主赐婚的念头,被他装傻充愣地蒙混过去了。
简莹微微一笑,“表哥多保重,我先走了。”
楚非言再无追着她叫她留步的理由,只能失落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野当中。
简康泉从后面追上来,两手撑在大腿上,气喘吁吁地埋怨道:“我一不留神你就跑远了,比……比兔子都快。我还当出什么事儿了呢。你跑之前倒是跟我打……打声招呼啊。”
“抱歉,我突然想起来有话要对表妹说。”楚非言冲他笑了笑,“我们走吧。”
简康泉靠在他身上大口喘气,“先别忙走。我歇……歇一小会儿。”
楚非言嫌弃地推开他,“才跑半里地就喘成这样,你的身体也太差了点儿,合该好好锻炼锻炼。”
“我是读书人,又不考武状元。”简康泉站直了身子,不以为然地嘀咕道。
简莹回到王府。顺道去了一趟茗园,听留守的翠峰说二少爷跟高太医去黎府给羽哥儿看诊,还没回转,便留下口信,叫他抽空往去后院一趟,自回采蓝院不提。
周漱跟高太医进黎府里打了个转儿,便寻个借口跟高太医告了假,出门直奔九华楼而来。
黄尊看到他颇感意外,“二少爷怎有空过来?”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周漱直接省了寒暄客套,拉着他直接去了后院,关好门,叫龙井和猴魁守住门口,然后将济安王的身世以及济安王极有可能要趁圣上祭天的机会造反的事情对他和盘托出。
黄尊听得脸上连连变色,听到最后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王爷怎能动这种糊涂的念头?
再说当今圣上乃是明君,自圣上登基以来,天下太平,百姓富庶,王爷要弑君篡位,就是逆天行事,祸国殃民,他就不怕遗臭青史,遭后人千古唾骂吗?”
“所以我要阻止他。”周漱肃然地道。
黄尊暂时按下心头的激愤,转而担忧起好友来,“照二少爷的说法,王爷谋划多年,方方面面都已准备万全,单凭二少爷一人之力,怕是难以阻止吧?”
“我一定要阻止他,我绝不会让他拿我们周家满门来谋求险中富贵。”周漱神色坚决,“黄尊,我需要你帮我。”
黄尊立时正起神色,“二少爷请讲,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我一定全力相助。”
“我怀疑大哥跟父王是同谋,是以昨天晚上派了石泉去跟踪他,结果发现有人在暗中保护他。保护他的人武功十分高强,连石泉都险些吃亏,幸好他藏得快,没有被认出来。
不过打草惊蛇是一定的了,再想跟踪他难上加难……”
“二少爷是想动用我埋在各个酒楼和铺子里的暗线吧?”黄尊接起话茬,“我明白了,我马上给他们传信,叫他们留意世子爷的行踪举动,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
周漱站起来,朝他郑重揖礼,“那就拜托你了。”
“二少爷快别这样,折煞我了。”黄尊赶忙将他扶了起来,“事关朝局,我一介商人,怕是帮不上多少忙。黄严刚刚入仕,人微言轻,我……”
“黄尊,我不想连累你和黄严。”周漱打断他道,“若非情势紧迫,我也不会来找你。你是聪明人,我不想在你面前说谎,说了只怕也骗不过你。
你能做到这些,并帮我分担这个秘密,我就已经十分感激了。”
黄尊面露惭愧之色,“二少爷……”
“我明白。”周漱伸手在他肩上重重地按了一下,“累你担惊受怕,真的很抱歉。”
——(未完待续。)
&bp;&bp;&bp;&bp;黄尊那边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周漱这里,却没什么有用的。
表面看来,周瀚每日出府就是纯粹的应酬,所交往的人都是济南府各个世家的嫡长,也就是将来的家长或者族长。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作为同样要承爵袭业的世子,他与这些人交好实属正常。
做的也无非是饮酒喝茶、游湖听曲这类闲雅之事,跟造反丝毫不搭边儿。
周漱很确定周瀚有问题,若不然只是出去喝茶会友,哪里用得着高手暗中保护?济安王那边依旧没有动静,他的左右手颜成也依旧每日在府里忙着一些日常琐务。
明知道有问题,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这种感觉着实让人抓狂。
圣驾的行进速度比预期的还要快,到十三中午便已抵达徐州,加紧一些,傍晚之前便能进入山东地界。
明天一早,济安王就要奉旨赶赴泰山接驾,如果不能在今天之前查明兵力来源,将彻底陷入被动。周漱心急如焚,饶是他极力掩饰,还是被高太医瞧出了异样,因他用心不专十分严厉地训斥了他一顿。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简莹从暗线传来的消息里头留意到了一个细节,立即吩咐元芳将他叫回采蓝院。
“娘子,你发现什么了?”周漱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
“尼姑。”简莹将捡出来的那几张字条放在他面前,“从昨天到现在,你大哥频繁遇见化缘的尼姑,光‘暗线’发现的就有三回,你觉得这是偶然吗?”
周漱心神大动,拿起那几张字条飞快地看了起来。黄尊的人大概觉得这消息并不重要,只是一语带过,他看的时候也就忽略了。现在想想,的确不太对劲。
适逢圣上祭天,僧道两宗都涌向泰山各个寺庙。想借同门之便,一睹圣上威仪。那些稍稍有些道行和名声的,更是削尖了脑袋钻营,想要趁此机会在圣上跟前露个脸儿。
虽说僧道之中不乏心如止水、与世无争的。可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接二连三地跑出来化缘,这实在有违常理。
“我想我知道父王将‘兵’藏在何处了。”他眉目凛然地道。
“我想我也知道了。”简莹学着他的语气,脸上却没有半分玩笑之意,“昨天我去祖母那里,跟大伯母闲聊的时候。听她无意间说起过,此次祭天要用到男女僧道各二百人。
这八百人,多半是从泰山的大小寺庙里挑选出来的,只有一小部分是从各地知名寺庙请来的客僧客道。祭天时的赞者,由灵岩寺的住持方丈担任。”
周漱明白她的意思,祭天的时候,山东督抚所领的驻军只能在山下和前半段山道上维持秩序,只有禁卫军能够随行伴驾至玉皇顶的祭坛。
山顶不比平地,放不下五千禁卫军,禁卫军只能分散把守在后半段的山道上。还要留一部分在山下,以防出现什么变故,圣上被困于山顶。最终能近距离保护圣上的,顶多有一千精兵。
山顶易守难攻,重甲全胄的禁卫军根本无法排兵布阵,不能排兵布阵,就展现不出禁卫军的优势,战力少说也要折去三分之一。那八百名僧道之中,只要有三至五百是济安王的人,就能来一场叫禁卫军招架不及的奇袭。
除了人。济安王定然还做了旁的准备。
据他所知,所有伴驾名单上的人都要搜身检查,不许携带任何能够伤人的东西。连女眷佩戴的首饰都有规制,以玉石为主。不许有纯金纯银带尖的带刺的。
女眷的配饰有的选,参加的祭天大典的僧道所捧持的法器却没的选,自古以来都是那些东西,其中有许多更是供奉在庙宇之中多年的圣物,沾有“佛神”二字,怀有敬畏之心。便是盘查,也不会像搜身那样仔细。
在济安王决定造反,到圣上祭天之前,有十多年的时间反复研究尝试,完全找到各种隐秘的方式在那些法器里面夹藏兵器甚至毒药、暗器和火油之类的危险物品。
因为先帝热衷于祭天,佛道两教一度繁盛之极,泰山上的庙宇更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崛起。像灵岩寺、普照寺、竹林寺、玉泉寺、碧霞祠、玉皇庙等名祠古庙声名远播,香火至今鼎盛不衰。庙址也一扩再扩,所收门徒子弟少则一两百,多则上千。
算上那些跟风建起来的中小庙观,足有几十座之多,分布在泰山的各个方位和角落。如果每一座庙宇之中都藏有济安王的人,届时投毒放火,制造混乱,那么这一场仗还真是胜负难料。
只是设想一下,他的后背就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幸好他自己有所疏忽,将所有的消息都传给简莹,让她再看一遍,否则他就将这么重要的线索遗漏了。
简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将他脸上的表情无一错漏地看在眼里,“如果你爹胜了,你就是皇子……”
“如果他败了,我们都得死。”周漱神色坚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他可以赌,我不能赌,我承担不起无法跟你和我们的孩子一生一世生活在一起的风险。
娘子,我会阻止他!”
简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
周漱起身走过来,在她额上深深地印下一个吻,“我去了。”
“嗯。”简莹闭目点头,并不问他要去干什么,也不忍看他离去的背影。听着他脚步声远了,才睁开眼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扬声叫人准备纸笔,写了一封信,仔细地封好,交给元芳,“你马上出府一趟,把这封信交给罗玉柱。记住,亲手交给他,叫他看完马上烧了。”
“是。”元芳答应了,将信贴身放心,便飞快地去了。
茗园之中,周漱也是奋笔疾书,一连写了好几封信,放进竹筒之中,叫人悄悄送出府去。又将石泉、龙井和猴魁几人叫到跟前,细细地嘱咐了许多事情。
眼见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才捧起准备好的酒坛,往济安王的书房而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你来做什么?”济安王还为周漱砸他书房的事情生气,一见周漱便没个好脸。
周漱并不在意他的恶劣态度,举了举怀中的酒坛子,“我来找父王喝酒。”
济安王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之色,旋即又冷了脸,“本王今日不想喝酒,你有话快说,说完马上出去。”
周漱好脾气地笑了笑,径直走到凉塌前,将那坛子放在炕几上,拍掉泥封,除去塞子,一股浓醇甘烈的酒香霎时间在书房之中弥漫开来,仿佛能够穿透毛孔浸入身体一般,让人还没有喝就先自醉了三分。
济安王能文能武,但骨子里是个武人,武人没有不爱酒的,济安王不止爱酒,还极擅品酒,一闻这味道就知道是什么酒了,“桑珀酒?!”
“父王果然是识酒之人。”周漱回头笑道,“一猜就中。”
济安王已经顾不上生气了,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小心地捧着酒坛,对着烛光细看,只见坛中的酒如蜜汁一样呈现出淡淡的金色,偏又清亮如泉水,稍稍靠近一些,便能感觉到丝丝的凉意。
确是桑珀酒没错!
“这酒你是从何而来?”他两眼惊异,不敢相信地看着周漱。
桑落酒乃贡酒,以蒲州出产最佳,而蒲州的桑落酒又以河东刘氏所酿最佳。据传桑落酒起源于北魏,为一个姓刘名白堕的人所创,因酿法独特,酿出来的酒清香甘醇,深受好评,成为宫廷御酒。
之后广为流传,酿酒的方子也一再改进。时至今日,市面上可见的桑落酒已与刘白堕所酿的酒大不相同,唯有河东刘家还保留些许古方酿法。
大梁国开国之初,河东因连年暴雨冲塌了一座无名山,叫一座古墓重见天日。并从那古墓之中掘出十坛桑落酒。那十坛酒在地下积年累月,不知历经了几朝几代,重见天日之时,水分早已挥发干净。只剩下坛底一层血红的浓浆。
据说酒坛一开,十里飘香,在近处闻一口就醉了。有人用手指蘸上少许尝了一尝,竟大醉七日,于梦中驾鹤西去。
因那无名山临近刘氏祖坟。有人断定古墓之中所葬主人乃刘白堕本人,这十坛酒正是刘白堕亲手酿造。许多爱酒之人和贩卖酒水的商贾闻风而至,想要出高价买下此酒,一饱口福,或是从中窥探酿酒之方,重现古酿名酒。
因争抢太过激烈,频出人命,酒也在打斗之中不断遗失损毁。最后还是官府出面镇压调停,将所剩的四坛酒呈于御前。当时的太祖皇帝又将其中一坛酒交给了御造坊酿酒司,命其研究出酿酒之方。
酿酒司集齐酿全国各地包括刘家后人在内的酿酒好手。反复钻研了数年之久也无心得,只得禀明太祖皇帝,以调和之法,用那最后三坛浓浆勾兑出十坛桑落酒,因色泽金黄,浆液清透如琥珀,遂称之为“桑珀酒”。
因这桑珀酒天下间只有十坛,只存在于历代皇帝的私窖之中,在坊间已经成为传说。
济安王之所以识得此酒,是因为少年时护驾有功。先帝回京之后曾赏赐过他一瓶。三寸来高的白玉瓷瓶,堪堪装了不足一两酒,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
这样名贵已近绝迹的好酒,他的儿子居然搬来一整坛。叫他如何不吃惊?
“父王忘了吗?我有一个喜欢摸进别人家蹭吃蹭喝,走时还要顺手牵羊的师父。”周漱提醒他道。
“甘大侠?”济安王惊色未退,“他是从何偷……得来的?”
周漱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大约七八年前,一天早上我醒来。就发现一坛酒放在桌上。
下面压着一张字条,说什么他这辈子就收了我一个徒弟,虽然我是个不能练武的废物,但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难不能与我同当,有福可以跟我稍微分享一下。
我不识酒,也不知道什么桑珀酒,只当成贼赃随手搁在了一旁。直到金石来到济南府,发现那坛酒,才说出酒的名称与来历。
我问过金石,他并未听说皇宫或者哪位可能藏有此酒的重臣亲贵家中曾经失窃,想必是从江湖上淘来的吧?毕竟当年那场争斗之中曾经遗失过六坛,有人效仿酿酒司的方子,私下里勾兑出桑珀酒也不无可能。”
语气微顿,又道,“原本有一大坛的,我和金石分出一半喝了。另一半装进这小坛子之中,重新封好,埋在茗园的茶花树下,约好等我们双双步入而立之年,再挖出来共饮。”
济安王听说被他们喝掉一半,先是一阵心疼,听到后半句,不由警觉起来,“你既与雍亲王世子有了约定,为何要把酒拿到我这里来?”
“您也知道金石嗜酒如命,每次来都要背着我去挖酒,幸好我早有防备,把埋酒的地方换了。”周漱淡然自若地笑着,“是他背信在先,我又何必死守约定?
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万金难求的东西卖又卖不得,放在我那儿心里总不踏实。不若和父王共饮,叙一叙父子之情。
上次砸了父王的书房,是我的不对,我就拿这坛酒跟您赔罪吧。”
济安王狐疑地盯着他,“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赔罪?”
“被父王看出来了吗?”周漱表情有些不自在,“其实,我有件事想要拜托父王……
父王,不如我们边喝边聊吧。”
济安王暗自冷哼一声,心说他就知道这小子突然拿着一坛好酒主动过来道歉目的不纯。他虽爱酒,可还不至于被一坛子酒哄住了,“不忙喝酒,你先说什么事吧。”
周漱犹豫了一下,才抬起眼来跟他对视着,“父王明日一早就要前往泰山迎接圣驾,不知能否带我同去?”
济安王眼中狐疑更盛,“你为何想要同去?”
“当然是想见识一下祭天盛典。”周漱语带急迫地道,“我只见过先帝,还没见过当今圣上呢。如果有机会,儿子也想在圣上跟前露个脸。”
“胡闹。”济安王一口就回绝了,“我是去面圣,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无所谓。伴驾的人数都是既定的,你无职无爵,亦不在钦点的伴驾名单之上,即便我带了你去,你也未必能见到圣上。
若是你媳妇想去,尚可通融,叫她顶替了你大嫂的名额便是。你无名无分的,就老老实实地留在府中吧。”
果然不让他去吗?
周漱将冷笑藏在失望和无奈之下,就势坐在榻上,捧起酒坛子就喝。
济安王忙将酒坛子抢了下来,虎着脸训斥道:“这酒烈得很,你这样喝法儿不要命了?
来人,取两个酒杯,再备几个小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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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济安王饮下一口桑珀酒,闭目回味了半晌,又忍不住唏嘘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次喝到这样的好酒。”
周漱摆弄着手中的白玉盏,神情怏怏地问道:“父王为何不允我去泰山?”
“你怎的还在纠缠这件事?”济安王皱了眉头,“我方才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不在伴驾名单之上……”
“依您的人脉和本事,多带我一个并不难吧?”周漱打断他,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济安王将玉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目光凛凛地看着他,“你非要逼我说实话吗?”
“儿子想听的就是实话。”周漱眼波凝定,不躲不闪地跟他对视着。
济安王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你忘了你是何时出生的吗?
祭天不同于别的场合,连伴驾之人的生辰八字都要事先查问清楚,那些与圣上和皇后八字相克,属相冲撞的,统统去不得。万一祭天之中出现什么变故,礼部和钦天监那些官员少不得要从这方面寻找理由。
像你这样八字特殊的,第一个就会被拎出去开刀。我不让你去,是在保护你,你可明白?”
周漱嗤笑一声,“既是在保护我,父王为何要心虚?”
“你说什么?”济安王面色陡沉。
周漱指了指自个儿的眼睛,“父王忘了吗?我很会分辨您是不是心虚说谎。
您不必拿什么生辰属相来糊弄我,祭天的时候有那么多得道高僧,还有那么多圣物法器,区区一两个生辰属相相克之人,根本无法对帝后造成半点儿威胁,否则您让无所不能、法力无边的神佛情何以堪?
您不让我去,不是在保护我,您是忌惮我,不想让我在圣上跟前露脸,对吗?”
“胡说八道。”济安王调门高了八度。“你是我儿子,我巴不得你有出息,能够出人头地,为何要忌惮你?”
周漱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我是您儿子不假,可如果您这当父亲的是我这当儿子的杀母仇人,就另当别论了。”
“你……你说什么?!”济安王脸色大变,几乎是骇然地望着他。
“毒杀继妻,这么刻骨铭心的事情。父王不会都忘了吧?”周漱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敛了去,“要不要我从头说起,帮您好好地回忆一下?”
济安王大喘了一口气,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我不知道你听谁胡说了些什么,但那都不是真的,你母妃……她是暴病而亡……”
“暴病?”周漱“哈”地笑了一声,“我母妃年纪轻轻,身体康健,若不是有人加害。好端端的怎会‘暴病’呢?
如果我母妃真是因病而死,父王为何要大喊大叫,说什么‘我错了’、‘你原谅我’?我只不过跟灵虚道长开个玩笑罢了。莫非父王以为我年纪小,记不得您跪地求饶的样子了?”
济安王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跳动着,“那是因为我没能照顾好她,觉得有愧于她……”
“父王,您不用费心编谎了。”周漱不想听他狡辩,“我找到清墨姐姐了。”
济安王心下大惊,脱口说道:“不可能,清墨她已经……”
话到一半儿。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在周漱嘲讽的眼神中止住了话茬。
“您派人追杀了她那么久,她还能活下来,让您感觉很意外吧?”周漱说完这话。见他眼底腾起了杀意,忍不住冷笑起来,“怎么,父王还想再杀她一回?
没用了,我都知道了,清墨姐姐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再说。您也没有杀她的机会了。”
听到最后一句,济安王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尝试着起身,却觉四肢酸软无力,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手扶头颓然地坐回去,两眼带怒地瞪着周漱,“逆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周漱眼睛扫着他面前那只空空如也的玉盏,意有所指地道:“做了逆子该做的事。”
“你居然给我下毒?!”济安王怒吼一声,将手指伸进口中,就要扣喉催吐。
“没用的。”周漱语气凉凉的,不带丝毫温度,“就在父王跟我虚与委蛇,妄图拿谎话糊弄我的时候,药性已经随着天下最烈的酒流遍了您全身的经脉。”
济安王伏在榻边,吐出两口带着酒味的酸水,果然如周漱所说,那酸软眩晕的感觉并未减轻分毫。他又急又怒,扬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没用的。”还是那句话,还是那样的语气,“小菜送进门,就是动手的暗号,您安排在书房周围的人,现在都已经被我的人制住了。
您就是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来救您。”
济安王又喊了几声,见无人应声进门,心中一阵慌乱,面上却强自维持着镇定,气势汹汹地喝问道:“逆子,你要弑父吗?”
“不是有句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吗?”周漱自嘲地扯起嘴角,“您可以为了老太妃杀了我母妃,我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济安王脸上连连变色,唯恐周漱真个趁他中毒无力之际,对他下手。眼珠子快速地转动着,思忖着应对之法。
“你给我下的什么毒?”他开始套话。
“即便我告诉了您,您也解不了。”周漱先揭穿了他的意图,又残忍地碾灭了他的希望,“这毒是我自个儿摸索着配的,连我都解不了。”
济安王脸色霎时间变得灰败,瞪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抓住炕几的边沿,朝他那边掀翻过去。又以最快的速度翻下凉榻,向门口奔去。
周漱早有防备,闪身躲过,任由那坛金贵无比的桑珀酒滚落在地,“啪”地一声摔碎了。淡金色的酒汁在碎裂的酒坛之间泼洒流淌,比先前浓烈数倍的酒香弥漫迅速开来,充斥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玉盏碎了,碟子连同里面装的小菜散落在凉榻上下,狼籍一片。
他并没有去追济安王,而是立在榻上,居高临下,冷眼看着济安王跌跌撞撞地跑出六七步之后,浑身脱力,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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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济安王伏在地上,身体使不出一分力气,头脑却出于意料地清醒。听着周漱轻快的脚步声愈行愈进,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惧之色。
周漱却没有碰他,顺手捞了一个软藤编制的坐垫,铺在地上,在他面前盘腿坐了下来,饶有兴致的地观察着他的脸色,“父王,被至亲至爱的人杀死的感觉如何?”
济安王嘴角抽搐着,半晌才不甘地挤出一句话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毒?那酒你明明也喝过的……”
他自认是一个戒心很强的人,虽然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想到周漱会对他动手,可他还是习惯性地保持了警惕。在周漱喝完之后,酒坛子一瞬都没有离开过他的眼,他实在想不通这毒到底是怎样下进去的。
周漱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按了一按,“父王只盯着我的手,没有盯着我的嘴吧?”
济安王怔了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你把毒含在嘴里,趁喝酒的时候下了毒?”
“父王果然是聪明人。”周漱含嘲带讽地称赞道,“我很了解父王,如果我不碰那酒,您肯定会有所防备,事先投毒肯定是不行的了。
为了让您放下防备,我很是动了一番脑筋。
您是习武之人,目光敏锐,我想在您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很难。所以我将那毒药制成药丸,在外面包上一层硬糖衣,然后裹进蜡丸之中,藏在嘴里。
为什么要包上糖衣呢?一怕咬破的时候毒到我自己,二是容易跟蜡丸剥离,三嘛,自然是怕毒药沾染在蜡丸上。
搬起酒坛子喝酒的时候,我便咬破蜡丸,将那毒药吐进酒中。我用裹了糖衣的豌豆练习过很多次,可以用牙齿和舌头熟练地剥出完整的药丸,在您抢下酒坛子之前,蜡丸已经被我和着酒喝进肚子里去了。
糖衣入酒即化。毒药慢慢渗入酒中。等父王开始喝的时候,那就已经是一坛毒酒了。
我之所以拿来桑珀酒,也是为了消除您的戒心。您大概没想到,我会暴殄天物。往这么名贵的酒中下毒吧?”
济安王此时已经顾不得心疼那坛好酒了,气急败坏地瞪着周漱,“我是你老子,居然如此煞费苦心地算计我,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敢问父王杀害我母妃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遭天谴?”周漱丝毫不让地反问。
济安王表情僵滞了片刻,决定来软的,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怕你知道真相,会更加痛苦,打算一辈子瞒着你的,现在看来是瞒不住了。”
语气略顿,“你母妃的确是中毒身亡,可投毒的人不是我,是竹纸的妹妹小环。她记恨你母妃打死了竹纸。为了替她姐姐报仇,在母妃的吃食之中动了手脚。
我当时并不在府中,等我得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你母妃已经……”
他喉咙里哽咽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周漱不为所动,“竹纸是您设计杀死的,小环给我母妃投毒也是您挑拨教唆的,我都知道。”
“这些都是清墨跟你说的?”济安王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丫头对你母妃忠心耿耿,你小的时候。她也对你多有照顾,你会听信她的话也不足为奇。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是受人蒙蔽还是误会了什么,可是漱儿。我真的没有杀你母妃。
我跟你母妃一见钟情,为了娶她我几度跟你祖母闹翻,险些断绝了母子关系。成亲之后,我们更是相敬如宾,恩爱有加。你那个时候已经记事了,应该记得我对你母妃是何等地尊重和爱护。
她是我的妻子。是要与我白头偕老的人,我为何要杀她?”
周漱冷笑不语。
济安王只当他有所动摇,再接再厉地说下去,“我娶你母妃的时候,曾经承诺要一生一世照顾她,爱护她。我没能兑现承诺,是我对不起她。早知护不住她,当初莫若不娶她。
你母妃过世之后,我不止一次地想要追随她而去。可是我不能那样做,还有一大家子人看着我,指望着我。尤其是你,你刚刚没了娘,若是连我也不在了,你该如何过活?
如今你已经长大了,有了家世,亦有了养家糊口的本事,我在这世上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是时候去九泉之下找你母妃了。”
说罢作出闭目等死的模样,两滴浑浊的老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周漱拍了拍巴掌,“父王当真会做戏,若是放在以前,我说不定就被您这深情的模样儿给骗过去了。
不过很可惜,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您就不必白费心思,妄图打动我了。莫说您打动不了我,就打动了我,我也解不了这毒。”
济安王不睁眼,心下急急地盘算着周漱是不是在诈他。他不相信周漱解不了这毒,凡事都有万一,即便事先练习了很多次,也难保不会出现失误。周漱既然敢将毒药藏在嘴里,就一定事先准备了解药。
最重要的是,他不认为周漱真的敢要了他的命。
他要赌一把,赌他的儿子没有那么狠毒决绝。父子天性,血脉相连,只要他不承认,周漱就不会真个杀他。
可是周漱一句话,就让他的盘算落空了,“清墨姐姐看过母妃留给您的信。”
济安王心头巨震,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你母妃给我留了信吗?我怎么不知道?”
“父王刚才是不是在祈祷,祈祷自己不会那样倒霉,清墨姐姐不会恰好就是偷看那封信的人?”周漱用手指拭去他挂在脸上的眼泪,再用他的衣服擦干手指,“我来告诉您,您就是那样倒霉,清墨姐姐恰好就是偷看那封信的人。
当年您把我母妃院子里的人都发卖了,原本是想遮盖我母妃的真正死因。可等人发卖出去,你才看到那封被拆开的信,所以你下了追杀令,想把我母妃身边所有可能看过那封信的人杀光。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害母妃,因为老太妃用自己的命设下了圈套,让您以为我母妃杀死了老太妃。所以您就杀了我母妃,替老太妃报仇了,对不对?
事到如今,你还想花言巧语地蒙骗我吗?”
说着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现在就杀了你替我母妃报仇!”
颈间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看着他冷酷的面容,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眸,济安王终于相信他是真的想杀死自己了,惊急之下,用尽全力喊道:“你不能杀我,否则你母妃就白白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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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一愣之下松了手,“父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空气重新涌入口鼻,济安王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胆小懦弱、贪生畏死之辈,然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圈,却让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死亡带来的惊慌与恐惧,更多的,则是壮志未酬的不甘。
这十多年来,他是如何度过的?那种痛苦,那种发泄无门的愤懑,那种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的操劳,那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隐忍和煎熬,几乎榨干了他的心血。
眼见母亲的遗愿即将达成,多年的辛苦即将得到回报,他怎能功亏一篑,在这个当口死去?就算死,他也要死在鲜血和尸骸铺就的战场上,而不是窝窝囊囊地死在自己儿子手中。
对死亡的惧怕,对生的渴望,让他再顾不得什么尊严体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哪怕要对他的儿子服软认错,痛哭求饶。
“为父错了,为父不该对你撒谎。”舍弃脸皮,道歉的话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
周漱微扬的唇角染着无尽的嘲讽,“父王终于肯承认了?”
“我承认,你母妃是我杀……害死的,可是漱儿,我不是故意的。”济安王颤声地说道,“你祖父去得早,你祖母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含辛茹苦地将我拉扯长大。
你祖母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她临终之时,我却没有守在她的身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就在我悲痛自责的时候,突然得知你祖母是被人活活掐死的,而掐死她的人正是与我同床共枕的妻子。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可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母妃。我找她对质,她又支支吾吾,躲躲闪闪。不肯对我坦诚相待……
更何况我刚刚失去相依为命的母亲,悲痛欲绝,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别人不能理解我,你应该能够理解。你此时对我怀有什么样的心情。我当时对你母妃就怀有什么样的心情。那种失去至亲,又被至爱之人辜负背叛的感觉,犹如身处末世,天塌地陷一般,让人头脑发热。丧失理智,绝望又疯狂。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醒过神来,你母妃已经死在我的怀中了……”
说到这里他声泪俱下,眼神哀痛地望着周漱,“漱儿,漱儿,你能想象,当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是多么心痛。又是多么地悔恨吗?
我之所以对你说谎,是因为你母妃不准我告诉你。我之所以没有追随你母妃而去,也是因为母妃不准我死,她让我留在世上照看你,用一辈子活在的痛苦和愧疚之中的方式来赎罪。
漱儿,你要相信我,如果能让时光倒转,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如果能用我的命换回你母妃的命,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即便早就知道了济安王杀害秦氏的事实,即便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像这样当面对质的场景。听济安王亲口承认,并说出事情的经过,周漱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死死地咬着牙关,才没有将盘旋在心头的话吼出来。
先杀死竹纸。再利用竹纸的妹妹投毒,一个悲痛欲绝、无法冷静思考、丧失理智的人,会用这样环环相扣,迂回曲折的法子杀人吗?
当年孟王妃失踪,只是一场意外,你尚且找了五六年。亲手杀死我母妃后。却在大孝刚过,就迫不及待地续娶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千金小姐,生儿育女,享尽齐人之福,天伦之乐。
这就是你所付出的代价?这就是你表现悔恨与内疚,用来赎罪的方式?
虽然他很想让这个直到此时此刻,仍旧妄图用谎话来蒙蔽他的人立刻闭上嘴巴,可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这么说,你在杀死我母妃之前,并不知道那是老太妃设下的圈套?”
“当然不知道。”济安王听他语气松动,顿觉抓住了生的希望,表情愈发真挚,“你母妃过世之后,我看到她留给我的信,才意识到我可能冤枉了她。
我去找云妈求证,云妈什么都不肯说,交给一封你祖母亲笔所留的遗书,便服毒自尽了。虽然你祖母的遗书上并未提及此事,可是云妈的态度,还有她自尽的举动,已经证明了一切。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的的确确错怪了你母妃。可是大错已经铸成,再也无法挽回……”
周漱听他喉咙里哽咽一声,似是又要表演他的深情与悔恨,唯恐自己恶心得吐出来,坏了后头的大事,忙出声打断他,“老太妃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跟母妃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非要置母妃于死地,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来设圈下套?仅仅是因为她不喜欢母妃吗?”
济安王手脚无法动弹,擦不得眼泪。泪痕一干,脸上紧巴巴的,连带表情都无法收放自如,只能长叹一声来表达自己的无奈和懊恼,“你祖母那样对待你母妃,是因为上一辈的恩怨。
既然清墨跟你说了那封信的内容,你想必已经知道你祖母的身世了吧?
五十多年前,因为你外祖父传唱一首偷学来的倭语童谣,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将一个倭女与定国公府的人联系起来,捏造了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使得定国公府被满门抄斩。”
周漱瞠目结舌了半晌,才喃喃的地道:“我外祖父与老太妃娘家的冤案有关?天底下竟有这样巧的事?”
“是啊,天底下的事往往就是这样巧。”济安王唏嘘道,“在看到你祖母遗书之前,我也不曾想到你母妃跟你祖母之间竟有这样的恶缘。”
“恶缘?”周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面露激愤,“定国公府出事的时候,我外祖父还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害人之心?他有过,那也是无心无意之过,何至于被当成定国公府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
就算他不唱那倭语童谣,‘有心之人’也一样会找出别的罪名来栽赃陷害。冤有头债有主,老太妃要恨要杀。也该去恨去杀那些‘有心之人’。
再说我母妃嫁到王府没多久,我外祖父就已经过世了,他的‘罪’也被带到地下去了。我母妃有什么过错,为何要因为她出生很久以前的事情。被老太妃当成泄愤报仇的对象?”
济安王眼神闪了闪,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母妃无辜,可你祖母是定国公府唯一幸存下来的人。身负血海深仇,隐姓埋名大半生。受了诸多苦楚,会恨你外祖父,会生出‘父债女偿’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
“正常?”周漱怒极,仰头“哈哈”大笑了两声,“父王居然说正常?父债女偿,那母债是不是也该子偿?
按照父王所谓的正常想法,老太妃设计陷害我母妃的罪,还有父王杀害我母妃的罪,都要由父王一个来承担。那么我理当杀死父王两次,才能替我母妃彻底报了这个仇。”
说把面容陡寒。一把扣住了济安王的脖颈。
济安王没想到自己不经意间替老太妃辩护了一句,破坏了父子之间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心中大骇,唯恐周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给掐死了,急声喊道:“我不会让你母妃白死,我会补偿她的。”
周漱将手放在他的脖颈上,感觉着他的喉头因为急促而产生的震动,轻蔑地笑了一声,“如何补偿?你有法子让我母妃复活?”
“人死不能复生,我没有法子让你母妃活过来。但是我有法子让你母妃载入史册。为天万民所祭拜,为千秋万代的后人所颂扬,永远活在青史之上。”
最后一句,已经不自觉地带出了些许激昂的意味。
周漱装作没有听出这话的深意。愤怒地嚷嚷着,“我母妃未嫁之时只是一个穷教书匠的女儿,嫁了你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王妃,如何载入史册?
说什么万民祭拜后人颂扬活在青史之上?你现在出去问问,这济南府还有几个人记得我母妃姓甚名谁?
你少拿这些空话大话来糊弄我,你不能让我母妃活过来。就以命抵命吧!”
济安王感觉掐在脖子上的手力道越来越大,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又席卷而来。他后悔不迭,刚才不该拐弯抹角,趁着还能说话,将最关键的两个字甩了出来,“皇后。”
“什么?”周漱手上的动作一顿。
济安王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再不敢废话,直奔主题,“你母妃当上皇后,就能够载入史册,流芳千古。”
“我母妃当皇后?”周漱表情惊讶又迷茫,“我母妃怎么可能……”
“怎不可能?”这一句反问之中充满了自信和笃定,“只要我登基为帝,你母妃自然而然就能够被追封为皇后。”
周漱眼口大张,愕然地望着他,“父王,你不会是想造……造反吧?”
说到“造反”二字,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造反?不,我是要取回本应属于我的位子。”济安王似乎忘了自己此时正以一个十分不雅的姿势伏卧在地上,表情傲然,语气慷慨,好似一个身着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指挥千军万马杀向皇帝宝座的大将军。
周漱怔怔的,“本应属于你的位子?父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的,我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济安王因为中毒一度混沌迷蒙的眸子里绽放出异样的光亮,“定国公府出事前夕,先帝曾经微服出巡至山东,于定国公府落脚。
先帝看重你祖母的人品才貌,欲立其为后。原定回宫之后下诏完婚的,然不等先帝颁下圣谕,定国公府就被安上了叛国通敌的罪名。
那个时候你祖母已经身怀有孕,在家将的拼死护卫之下,才逃过一劫,之后隐姓埋名嫁入周家……”
“父王是先帝的骨肉?”周漱适时地惊呼道。
“不错,我,你,你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是皇家血脉,而且将会是嫡支正统的血脉。”济安王将“嫡支正统”四个字咬得重重的。
什么嫡支正统?不过仗着“君无戏言”这四个字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罢了,若是放在普通人家,不就是外室生的庶贱之子吗?
周漱不想贬低他,因为贬低他就是贬低自己,可着实看不惯他这自诩高贵的嘴脸,还是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嘴里说出来的话也不甚好听,“父王未免也太自命不凡了。
老太妃已死,先帝也已驾崩,谁能证明你是先帝血脉?即便有人能够证明,天家与百姓家的规矩也不一样,谁坐在皇位上,谁才是嫡支正统。
从当今圣上登基的那一刻开始,皇家的嫡支正统就已经改弦易道了。圣上不会因为你是先帝的血脉,就乖乖把皇位禅让出来。
不是人家心甘情愿让的,父王就只能硬抢,硬抢就脱不掉‘造反’的帽子。
把我们全家乃是姻亲九族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就是你让我母妃载入史册的方式吗?你所谓的万民祭拜,青史流芳,原来是万民唾骂,遗臭万年的意思吗?”
他这极尽嘲讽和贬低的话语,激起了济安王骨子里的血性和骄傲,“成王败寇,自古以来,历史都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不假,可惜父王不是胜利者,也永远不可能成为胜利者。”周漱火力全开地用上了激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不过是一个有爵无职,靠天家施舍过活的富贵闲人,拿什么去跟掌管天下的圣上争夺皇位?
你编出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故事,不过是想蒙蔽我的视听,拖延时间,等别人发现异样,赶来救你。
我告诉你,没用的,就算我不动手,再有一刻钟的工夫,你也会毒发身亡。你还是省省力气,等着去九泉之下跟我母妃解释,向她磕头赔罪吧。”
说罢起身,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济安王立时急了,“漱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已经部署停当,我的人马将于后日圣上登顶祭天之时动手。”
“你的人马?”周漱顿住脚步,好笑地扯起嘴角,“父王是说济安王府这几百名护卫和府兵吗?
你要带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去与圣上的五千禁卫军,还有随时可以奉诏而来的数十万督抚河漕大军决一死战?
别开玩笑了!”
“如果我以数百死士于山顶突袭,伺机刺杀;以数百人混入百姓之中制造混乱,阻挡督抚兵马上山;再以一万人马从后山密道分散潜入,牵制山上的禁卫军,你还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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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0字一口气写下来的,俺就不费心分成两章了。
&bp;&bp;&bp;&bp;虽然能够推断出济安王将“兵”伪装成僧道,趁祭天大典的时候动手,可周漱更和简莹毕竟不是武将,不懂排兵布阵的事儿,再具体一些的就没什么头绪了。
周漱不懂军务,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济安王辛辛苦苦地筹谋了十余年,不会只有那点子家当,一定还有他和简莹想不到的兵力。藏在水牢密室之中至今没有动用的兵器,也让他耿耿于怀。
那些僧道是济安王整个造反计划的关键,抓住这个关键,他就有六分的把握去阻止。然而此事关系到太多人的性命,丝毫也大意不得,更何况是四分风险呢。
为了探出济安王的底,才有了他来找济安王喝酒的一幕。
听济安王三言两语道出了大体的部署,周漱心道一声果然的同时,也忍不住暗暗吃惊。
朝中权势在握的王公大臣府里多少都有一些死士,可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轻易动用。要知道,死士是一种十分昂贵的消耗品。
那种纯粹出于忠心而誓死追随主子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死士都是没有了牵挂或者被逼无奈的亡命之徒,只能拿后几十年的命换取一时的富贵。他们的“忠诚”,是用大把的金钱硬生生堆出来的。培养十年,或许只能用一次,想想都够肉疼的。
济安王一下子抛出数百名死士,是何等地奢侈?
不过只要有心,以济安王的财力和手腕,还有十余年的时间,培养出几百名死士并是什么难事。真正让他吃惊的,还是那一万人马。
“父王从哪来的一万兵马?”
“你先给我解毒。”济安王感觉他动摇了,立刻跟他讲起了条件,“等解了毒,我慢慢告诉你。”
周漱眼神晃了晃,冷声地道:“我已经说过了,这毒我解不了。父王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罢了。”
说完这话,却站着不动。
济安王见状愈发认定他有解药,急声劝说道:“漱儿,你莫要犯糊涂。你母妃的事只是一场误会。我们父子之间也谈不上什么恩怨,只能称之为矛盾,留待日后慢慢解决便是。
现下为父图谋的可是放眼天下的大事,事成之后,你就是正经的皇子。你想让为父怎样补偿你都成。只要你愿意,我将来可以立你为太子,让你继承大统,君临四海……
总之,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不要因为一点子家事而误了大事,快些给我解毒。”
“父王不要哄我了。”周漱故意作出讨价还价的样子,“若不是今天出了这档子事,你情急之下漏了口风,我还跟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你连带我去祭天大典上露个脸儿都不肯,还谈什么继承大统,君临四海?”
“傻儿子,我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济安王声调拔高了一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届时泰山上下定有一场大乱,刀剑无眼,你又不会武功,我怕伤到你。
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也是为了保护你。虽然为父筹划周密,也已经准备好了退路,可凡事都有万一。万一事败,为父想要把自个儿摘干净很难。
只要你不在场。不知情,有简家从中庇护,你就能够置身事外。
如果你出了事,你母妃在九泉之下也会责怪于我。我已经做了一件对不起你母妃的事,不能再做第二件。”
周漱故意犹豫了一下,“我不信。什么是为我好?只怕你所图谋的事,大哥早就知道了吧?你不告诉我,不让我去泰山,就是怕我跟大哥抢占功劳。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你现编出哄我给你解毒的谎话而已。”
“漱儿,为父说的都是真心话。”济安王很努力地想要表现自己的真诚,无奈他躺着,周漱站着,两人的海拔相差太多,无论他怎样掀动眼皮,也只能看到周漱的膝盖,于是盯着那一方袍摆上绣的青松云纹认真地说道,“你大哥对为父所谋之事也一无所知。”
周漱吃了一惊,“大哥不知道吗?”
“是啊,他的性子实在不是做大事的料。他能去泰山,是因为他在伴驾的名单之上,并非为父要他去抢占什么功劳。若不是你大嫂破相去不得,我原本也打算寻个由头让他留在府中的。
缺席的人太多,会引人怀疑。左右他是世子,为父若有个万一,他也难脱干系。去便去吧,单看他运数如何了。只要保全了你,我们这一脉就要传承下去的希望。”
周漱感觉济安王说的不尽然都是实话,但至少有一大半是真的。既然周瀚不是同谋,为什么会有高手暗中保护?替济安王里里外外传递消息的人又是哪一个?
他沉默不语,济安王只当他被说动了,再接再厉地劝道:“漱儿,快些给为父解毒,我们父子也好共商大事。”
周漱心下冷笑一声,语气却带出几分疑虑,“大哥原配所生嫡长子,父王会越过他立我为太子?”
“我刚才说过了,他的性子做不得大事,你两个弟弟年纪还小,也只有你能够继承大统了。”济安王越说越真诚,语气也越来越急切了,“漱儿,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母妃吧?
你母妃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你是我和你母妃唯一的孩子,我当然要把最好的东西给你。”
周漱咬住舌尖,压抑住心头翻腾的怒火,顺便用那疼痛催出几点眼泪,快步走上前俩,将济安王从地上扶起,“父王,这些话您怎么不早些对我说呢?若早知道您有这番苦心,我也不会这样对待您了。”
济安王老怀甚慰,“你现在知道也不晚,这些闲话咱们过后再说,快快替为父解了这毒。”
“父王,儿子对不住您。”周漱哽咽地道,“这药儿子闲来无聊胡乱配的,连方子都没有留下,儿子……儿子真的解不了这毒!”
“什么?!”济安王瞪大了眼睛,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迅速黯淡下去,胸口一痛,“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父王。”周漱惊叫一声,慌忙喊道,“来人啊,快来人,马上把高太医请过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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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高太医来得很快,望闻问切,好一通忙活,最后爱莫能助地叹了一口气,“太晚了。”
“不,不行,父王不能死。”周漱急了,抓住高太医的胳膊,哭着哀求道,“高太医,您是太医,您饱览医书,医术高明,您一定还有法子对不对?
我求您,无论如何也要救救我父王。”
高太医被他晃得头晕,闭上眼睛叹息道:“这毒所用药材繁多,剂量复杂,没有药方作为参照,想要立马调配出解药绝无可能。再说毒已侵入心脉,莫说是我,就是大罗金仙降世也回天乏术了。
眼下我只能施针,让王爷多撑上一时半刻的。二少爷还是通知府上的其他人,叫他们赶紧过来见王爷最后一面,然后……准备后事吧!”
那“吧”字话音未落,济安王嘴巴一张,又接连喷出两口血来。如果说听周漱说解不了这毒的时候,他是因为急怒攻心而吐血,那么现在,他就是因为绝望而吐血了。
“父王。”周漱哭天抢地地抱住他,“父王,您不能死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只要您能活下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济安王很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因小失大,坏他好事的逆子,可惜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时间了。
“高太医,劳你为本王施针。”他气若游丝地说道,“还有,本王快要不行的事,还请你暂时不要声张,本王有……有些要紧的话想单独交代犬子。”
高太医点了点头,劝开哭号不休的周漱,在济安王胸口几处大的穴位下了针,便识趣地退出门去。
济安王眼中又恢复了些许光彩,感觉身上的麻痹感也消除了不少,腿能屈伸了,手也能动了。他急迫地喘了两口气,便一把握住周漱的手。“漱儿,为父所剩时间不多了,为父接下来所说的话,你要仔细听清楚。牢牢记在心里。”
周漱含泪点头,“父王您说,儿子听着呢。”
“为父筹谋多年,耗费了无数的心血,没想到……”说到悲愤不甘之处。他气息不稳,喉咙紧跟着一甜。他唯恐这口血吐出来,散了最后一丝元气,强迫自己咽了回去,“我是做不得了,漱儿,你来做。”
周漱一愣,“我?”
“对,你来做。”济安王平复了一下情绪,把话说得又稳又快。“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后日祭天的东风吹起,便可成就坐揽江山的伟业。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前功尽弃,让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路我已经铺好了,你只需接替我的位子,完成那最后一步,达成我的心愿即可。
你听好,第一,我死后不许发丧。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说我提早出发赶赴泰山了。掩藏我的尸身和善后一事,只管交给颜成来做;
第二,说服你媳妇。让她陪你母妃同去接驾。有她在,以简家以及那些唯简家马首是瞻的人就会有所顾忌,关键时刻,或许会为你带来助力甚至转机;
第三,我书桌下的暗格之中有一枚玉杖首,里面藏有一道先帝亲笔所书的密旨。还有一封是你祖母的遗书,那密旨和遗书都是能够证明我乃先帝血脉的证物,也是你名正言顺坐上皇位的筹码,你收好,千万千万不能弄丢了。
第四,我贴身收藏了一块血玉,这血玉便是领兵发号的兵符。颜成会安排你去泰山脚下的水月庵找一位名叫慧慈的师太,让慧慈师太带你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知道我的全部计划,你只要亮出血玉,他就会效忠于你,并告诉你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第五,为了给我自己还有我们济安王府留条后路,府里的护卫我基本上没有动用,只安插了十几名我的亲信。有颜成知道的,也有颜成不知道的。
你去问你大哥身边的小厮乌木,他是这些人的头领,你只要对他说‘日月为马,天地长通’这八个字,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漱对那个叫乌木的小厮有几分印象,相貌平平,寡言少语,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没想到竟是位大人物。
济安王果然老谋深算,居然将人安插在周瀚身边,以周瀚作为掩护,替自己传递消息。即便有人跟踪周瀚,发现了那位隐藏在暗中的高手,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位高手是在保护周瀚,绝不会想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厮身上。
连他和简莹都被误导了,以为周瀚是一个城府深不可测的人。
济安王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感觉身体渐渐乏力,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了,顿了一顿,又飞快地说下去,“漱儿,你要记住,事成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定国公府平反,追封你祖母为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将你祖母的遗骸迁入皇陵,与先帝葬在一起。
将为父记入皇室谱牒,列于帝庙。至于你母妃,为她追封列传,就不用我教你了吧?如此,为父九泉之下也能够与她坦然相见了。”
人都死了,追封列传有什么用?这样就可以坦然相见了?周漱强自压下一口啐在他脸上的冲动,眨了一下已经挤不出泪水的眼睛,哽咽地道:“是,儿子都记下了,父王您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还有一件事,见到那个人之后,立刻除掉慧慈师太。”济安王混沌的眼睛里泛起一道狠戾的光芒。
周漱惊疑地看着他,“为何要除掉?她不是父王的人吗?”
“听为父的,除去她,否则后患无穷。”济安王说完这句话,也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便撞进周漱的怀中。
周漱将他推倒在榻上,掏出帕子,细细地擦去脸上的泪痕,于戚容之下露出了如罩寒霜的面孔。将手探进他的怀中,摸出一个羊皮软袋,从里头倒出一枚如雕刻着奇怪纹样的血玉环。合在掌心之中,用力地握了一握。
高太医仿佛掐算好了时间一样,去而复返。
周漱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朝他深深一揖,“高太医,接下来就劳烦您了。”
“我只能为你争取一个时辰的时间。”高太医面无表情地道。
周漱唇角略略一扬,“足够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颜成只比济安王年轻几岁,从济安王府建府之初就入府做事。因为他精明机智,更擅长逢迎拍马,深得济安王的青睐,从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杂役一路高升,最终当上了大管家。
可以说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济安王给的。对济安王的忠心程度,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乍一听说济安王过世的消息,他先是如遭雷击,等反应过来,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又摸脉听心跳又试呼吸,发现济安王确实已经没气了,忍不住伏在榻边嚎啕大哭。
“够了,别哭了。”周漱见他哭起来没完没了,忍不住出声喝道。
颜成哭声一滞,抬起涕泪横流的脸,“二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过世了?”
带着哭腔的话语里,满是质问和猜疑。
周漱眉眼一沉,“你这是在怀疑我吗?”
颜成被他凌厉的目光刺得肩头微缩,眼神闪烁着,“我的意思是,王爷一向身体康健,而且半个时辰之前我见过王爷的,当时王爷还面堂红润,声如洪钟,精神矍铄。
这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了,实在蹊跷……”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不可闻。
“颜管家好生孝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呢。”周漱冷哼了一声,将目光转向高太医,“麻烦您告诉他父王的死因。”
“王爷乃是因心疾猝发,暴毙而亡的。”高太医言简意赅地道。
“王爷有心疾?”颜成满面狐疑,“我怎么不知道?”
高太医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是大夫吗?”
“我不是,可是……”
“既不是,你凭什么判断王爷‘没有’心疾?”高太医语气傲然带怒,驳得颜成哑口无言,方又淡淡地道,“你想必知道王爷早年间心口曾经中过一箭吧?
那一箭虽未夺走王爷的性命,可也多多少少损及了心脉。老夫一直担心王爷会罹患心疾。曾告诫他清心静养,不可操劳,不可过多沾染荤腥烈酒。
可王爷将老夫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最近一段时间不知为何一直处于兴奋紧张的状态。今夜又饮了几杯烈性十足的桑珀酒,这才引发心疾。
原本还有施救的机会,可王爷发病之后情绪波动得厉害,呕血数次,导致心脉尽断。老夫使出浑身解数,才为他多争取了半刻钟的工夫。
你若信不过老夫,大可以将济南府所有的名医都叫过来,看看他们的诊断与老夫的诊断是否有出入。”
周漱紧跟着接起话茬,“你怎么想我管不着,不过父王交代了我一件重要的事情,我赶着去办,没有工夫在这里跟你比谁更孝顺。”
说罢便将手中的血玉亮了出来。
颜成是聪明人,听了这话,再看到这枚血玉。立时明白济安王将“匡扶嫡脉,以正皇室血统”的大业交托给了周漱。
虽然高太医所说入情入理,可心头总有一抹疑云挥之不去。他能在王府里坐上大管家的位子,靠的可不仅仅是聪明的头脑,更重要的是他识时务。
旧主已死,解开死因又能挽回什么呢?除了效忠新主,他别无选择,追根究底,只会让他失去新主子的欢心,莫若什么都不问。
当下便擦干眼泪。以一种驯服的姿态躬下~身去,“请二少爷吩咐。”
周漱将济安王的遗言稍加篡改,跟他说了一遍,“时间紧迫。我现在要马上去一趟泰山。”
“小的明白,小的马上就去安排。”颜成拱手一揖,便快步出门而去。
他前脚离开,乌木后脚就从书架后头闪身出来了。
周漱扫了他一眼,“我方才同颜管家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乌木垂目应道。
周漱盯住他波澜不兴的面孔。“那我就不再浪费口舌,跟你解释什么了。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为我效命?”
“是。”乌木单膝跪地,“听凭二少爷差遣。”
“那好。”周漱点了点头,“父王不许我发丧,我要接替父王所做的事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挑两个可靠的人留下,帮颜管家善后,剩下的人就护送我前往泰山吧。”
乌木又应了一声“是”,便起身向外走去。
待他出门而去,周漱收起面上的冷肃,眼带歉意地看着高太医,“在我回来之前,就委屈您留在父王的书房之中了。我叫猴魁过来陪您,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跑腿。
我另外安排了几名高手在暗中保护你们,您安心便是。”
“老夫只不过是个大夫,谁会与我为难?”高太医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二少爷只管去办你的事,不必挂心于我。”
周漱眼神一晃,“您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去泰山办的又是什么事吗?”
“你这样做一定有你这样做的理由,你不告诉我想必也是为了保护我,我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高太医微笑地捋着胡须,“你去吧,这里交给我,我会见机行事的。”
“高太医,谢谢您。”周漱长揖到地。
颜成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准备好了马匹,还有一封信,“您将这信交给慧慈师太,她就知道您是为何而去的。”
周漱伸手接了,感觉那信轻飘飘的,想必只装了一张薄纸。封口用蜡油草草地封了,信封上也没写收信人的名字,只画了一个半张半合的圆圈。
也不问他都写了什么,将信贴身放进怀中。只带了一个龙井便出了王府,避开人流和车马众多的主街,抄近路赶到南城门,与乌木带领的人汇合之后,快马加鞭,一路疾驰赶赴泰山。
周漱只有一个时辰的工夫,与颜成和乌木周旋又耗费了不少的时间,不能亲自回后宅跟简莹说明情况,只叫辉白送了一个口信过去。
虽然这口信语焉不详,可直觉告诉简莹,他此去泰山所办的事绝不会像他说的那样简单。要说她不担心那是假的,只不过她不喜欢杞人忧天。
既然他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那么她就相信他能够掌握一切。
她相信周漱的头脑和判断,也相信罗玉柱的机灵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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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泰山上下庙宇众多,跟灵岩、普照、竹林和玉泉这样的雄伟大庙相比,水月庵只不过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庵堂。位置偏僻,远离官道。只有前后两殿,六七个人而已。
住持法号圆静,今年已经八十有余,耳聋眼花,整日昏昏欲睡。庵中的大小事务,都由慧慈师太代为打理。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接待一下前来上香的信女,收一收香火钱。再就是种种菜,领着几个小尼姑做做功课。
有那些大庙挡在前头,来这小庙上香的人寥寥无几,一天能有一两个就不错了。赶上天气不好,或者农忙之时,十天半月都不见个人影。
好在圆静师太跟白云庵的住持有些交情,时常得些接济,虽不富足,日子倒也还过得下去。
祭天的日子越来越近,各地的僧道一窝蜂地涌入泰山。有的是来寻找出头露脸的机会的,有的则是纯粹来看热闹的。不管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来了总要找个落脚之处。
为了保证圣上的安全,早在定下祭天日期的时候,上山的路就开始定时戒严了。这几日更是封闭了山路,严加盘查,山上的庙宇,除了原有的已登录入册的佛道子弟,其余的人一律驱逐下山。
山下的大庙也只接待大菩萨或者有门路的僧道,没有名望没有道行的小仙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往那些不甚出名的庙里钻营。一时间山下的中小庙宇人满为患,连水月庵这样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弹丸小庙都成了香饽饽。
僧多庙少,想要住进来,多少都要拿出点儿诚意来。于是靠着这些人的诚意,慧慈师太很是赚了一笔。
人多了,要忙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了。要张罗一天三顿的斋饭,早晚两课也不能落下,闲暇里还要陪着花了大价钱住进来的客人们观览一下圣山的风景,喝喝茶,交流交流参禅的心得。
直到二更天才算忙完了。回到自个儿的禅房,刚刚坐到榻上,一个小尼姑便捧着一封信进门而来,“师太。门外来了一位男施主,点名要找您。
问他名姓,他不肯说,问他来意,他也不肯透露。只给了弟子这封信,说您看了就明白。”
慧慈瞟见信封上的圆圈,眸色微微一沉,便朝那小尼姑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候着吧。”
小尼姑打了个佛号,施施然地退了出去。
目送她出了门,慧慈才将那封信拆开来,从里面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纸来,长不过五寸,宽不过三寸。莫说是字。上面连一个墨点也无。
她似乎早就知道信上无字,看也不看一眼,便展平铺在榻上,顺手抓起一个破旧的蒲团,在边沿处摸索了几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来。拔掉瓶塞,将一滴浅绿色的液体滴在那张纸上。
液体迅速氤氲开来,不消片刻工夫,便蔓延至整张纸,又迅速蒸发掉。只余下两行越来越清晰的字迹。
慧慈细细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解错上头的意思,才将那张纸对着烛火点燃烧掉。另外寻来一张普通的白纸,提笔写了两行字。吹干装进信封。
喊了候在门口的小尼姑进来,将信交给她,“那位施主想必是找错人了,你把这封信还给他。我们这里是庵堂,不便收留男客,请他回去吧。”
小尼姑应了声“是”。袖着那封信出了后殿,来到庵堂门口,将那封信从门缝里递了出来,并转达了慧慈的话。
吃了个闭门羹,有一瞬间,周漱疑心自己被济安王或者颜成给骗了。不过很快地,他就觉出这封信跟送进去的那一封不太一样了,好像稍稍重了那么一点儿。
忙将里头信纸抽了出来,挪到有月光的地方,凑近了细看,只见纸上写了两行娟秀的小字,是两句唐诗: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他心头一动,看向悄无声息立在他身后的乌木,“水月庵可有后门或者侧门,门口有树的……”
乌木抬眼看了看水月庵门口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其意不言自明。
周漱那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这山上的寺庙,哪一个门口没有几棵树?要找有树的容易,找没树的才叫个难。
不过那叫慧慈的老尼姑写这两句诗,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正对着池塘的门?
“这附近有池塘吗?”他又问。
乌木摇头,“没有。”
“月亮门?”
“没有。”
龙井凑过来瞄了两眼,“会不会是用树枝编的柴门?”
“柴门没有,树门倒有一个。”乌木接口道。
“在哪里?”周漱赶忙问道。
乌木也不说话,径自带路,引着他绕到水月庵的后面。那里有两棵交缠在一起的老槐树,看起来就像一道拱门。
“果然是树门。”周漱不由失笑,没想到这个暗示如此地直白简单,亏他还在那里猜了半天。
“二少爷,树后有人。”龙井一面小声地提醒,一面抢上来挡在了周漱的身前。
与此同时,乌木已经出手。只见他身形一晃,就欺到了树后。一声短促的惊呼之后,一个人被他捂着嘴巴扯了出来。
“不许叫,否则我杀了你。”他声音森凉地威胁道,见那人点了点头,才松开手,“说,你是什么人?”
“贫尼乃是水月庵的弟子,法号慧慈。”宽大的斗篷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干涩,嘶哑,还带着些许颤意。
乌木目光闪闪地看向周漱,似乎在等他的命令。
周漱很好奇,一个能让济安王忌惮并说出“后患无穷”这样的话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于是走上前来,推掉她戴在头上的斗篷帽子,晃亮火折子细细打量。
这老尼姑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容长脸儿,细眉大眼,五官生得十分周正。许是被乌木吓到了,消瘦的面孔十分苍白,隐隐透出几分菜色,可见她在水月庵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好。
不知是神情还是眉眼,总让他觉得有那么一点儿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就直接问了,“慧慈师太是吧?你可认识我?”
——(未完待续。)
&bp;&bp;&bp;&bp;火折子的光影在慧慈的眼中跳动着,为她打量过来的目光染上了几分灼灼华彩,那里面有探究,有些许欣赏,更多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甚至有片刻的飘忽,好像透过周漱,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贫尼知道你是谁,但是在此之前并未见过你。”她收了神,缓缓地说道。
“没见过吗?”周漱微扬一下眉,“可是我为何会觉得你眼熟呢?”
慧慈垂下眼睫,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可能我与你认识的人相貌有些微相似吧?”
周漱心里惦记着更重要的事情,并未留意到语末那一丝几不可闻的喟叹,也没有那么多的闲暇去探问她的身份。吩咐乌木放开她,朝她拱了拱手,“我要见一见那位,劳烦师太为我引路。”
慧慈合掌还了半礼,“那位不喜外人打扰,贫尼只能带施主一人过去。”
周漱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吩咐龙井和乌木道:“你们留在此处等候。”
乌木很干脆地应了声“是”,龙井却有些迟疑,“二少爷……”
“不碍的,我去去就来。”周漱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按,转身对慧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前头带路。
慧慈低声打了个佛号,重又戴上帽子,脚步轻缓地向前走去。
周漱随着她转过那两棵老槐树,走了约莫百米左右的样子,来到水月庵的后墙下,拨开密密麻麻攀爬在墙上的藤蔓,下面露出一扇厚重的柴门来。这门不足一人高,需得弯下腰身才能钻过去。
越过这扇门,便到了后殿左侧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没有屋舍,紧挨着西边的墙头搭起了一座遮雨的棚子,几乎占去了整个院子的一半空间,棚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劈好的木柴和农具等物。
东边墙下摆了一溜儿大肚瓷缸。每一个都有半人来高,有的遮着蓑草编的尖头盖子,有的压着大块的石头。走近一些便能闻到一股咸酸的味道,想是用来发酱腌咸菜的。
院子正中有一座石磨。看样子已经废弃不用了,没有磨盘,只剩下一个残缺的磨台,上面叠放着几只竹篾箩筐。还有半轮磨盘脏兮兮地躺在磨台一侧,大半已嵌入泥土之中。沦为踏脚石。
慧慈轻车熟路地走到那磨台跟前,蹲下~身去,挪开台壁上的几块石头,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来。
“这就是了。”她直起身子,轻声地说道,“下面备有灯烛,可以用来照明。”
周漱走到近前,晃亮火折子照了照,见那洞口之内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竖井,一架木梯斜斜地伸入地下。火折子的亮度有限。看不到底,粗略估计有两米多深。
见慧慈远远站开,没有要下去的意思,他不由心生警觉,“师太不随我同去吗?”
“贫尼只负责引路,不能涉足其中。”慧慈语气轻轻淡淡的,“施主请吧,见到那位以后,自有人送你出去。”
周漱明白了,原来入口和出口并不在一处。也是。若只有一个出口,万一被人发现,岂不一抓一个准儿?狡兔尚且有三窟,更何况他父王煞费苦心藏起来的底牌。下面恐怕不止三窟。
以济安王的谨慎,的确不可能让慧慈见到那位的真面目。料想一个垂暮之年的老妇人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朝她道声“有劳了”,便倒退着爬进洞口,脚踩着梯子慢慢地向下挪去。
双脚踩到地面,他听见上面传来搬动和垒砌石头的声响。最后一抹天光消失,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空气夹杂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又给人平添了几分压抑的感觉。
他略站了站,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晃亮,四下观瞧,果如慧慈所说,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盏小巧的风灯。
掀开灯罩,点燃蜡烛,将火折子收起来,提起风灯向前走去。
眼前是一条曲折逼仄的地道,走动间身体时不时地擦碰到两侧的墙壁,有的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顶壁也忽高忽低,稍不留神,就会撞到头顶。
如此这般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工夫,地道陡然变得宽阔起来,两侧都是光溜溜的天然石壁,不似方才走过来的那段地道一般,处处都显露出人工挖掘的痕迹。
再往前走,便出现了一个偌大的石洞,洞顶倒悬着粗壮的钟乳石,地上遍布石笋。有的钟乳石与石笋连接在一起,形成一根根挺拔的石柱,将石洞分割成许多大小不一的空间。
他在其间转了半天,才找到通道。然而走了没多远,一条通道就变成了两条。他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正道,抱着走走看的心态,随便挑了一条。
走出十步远,这一条又分成了三条,他只得退回来走另一条。谁知另一条更加复杂,像树干一样,分支再分支。饶是他自诩记忆力还算不错,这般进进退退地走了几回,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身在何处了。
他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迷宫游戏上,索性不走了,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道:“有活人没有?”
声音在通道之中层层传递,荡起一波波的回音。
当最后一波回音落下,紧接着响起一声喝问:“何人在此?”
声音空洞,分辨不出具体的位置,只能听出说话的是个男人。也不知为什么,他的喊声没有带起丝毫回音。
听到回应,周漱心知这条捷径算是找对了,于是朗声报上家门,“在下周漱,父王命我过来与那位会面,有重要的事情相商,烦请带个路。”
那边沉默了一瞬,甩过来两个字,“凭证?”
“血玉兵符在我手上。”周漱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将那枚血玉拿出来,对着虚空里晃了晃。
回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过了足有半刻钟的工夫,才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细微之极的声响。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之中闪现,一晃眼就立在了风灯的光圈之中。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形瘦弱,面容苍白,一双细长的眸子如同在冰水之中浸过一样,透射出冷冽逼人的锋芒。目光在周漱手中的血玉上凝了一凝,便越过他径直向前走去,“跟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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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那人走得极快,忽左忽右,毫无规律可言。
起初周漱还怀疑有指引方向的标记,每到岔路的时候,便暗暗留心观察。却发现那人择路时毫不犹豫,完全没有停顿或者东张西望之类的举动,一直昂首阔步,目不斜视。
风灯提在他的手里,只能照亮他身前一米左右的范围,那人始终与他拉开丈余的距离,手上亦无照明之物,眼力再好,只怕也做不到于黑暗之中不着痕迹地读取隐藏标记。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此人的方向感和记忆力强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另一种就是事先探好路做好标记,让此人循着标记走上无数遍,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畅行无阻的程度之后,再将标记抹掉。
后一种毕竟太耗费时间和精力,他更倾向于前一种。
慧慈说她不能涉足其中的时候,他还当有人对她下了禁令,现在看来,完全没有那个必要。若非天才级的探路好手,即便进来了,也会被困死在这错综复杂的地道之中。
“到了。”
出神的空当,前面那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阵沁凉的山风迎面吹来,衣衫扑扑作响,手中的风灯忽忽悠悠地晃动着,令本就不甚明朗的视野变得更加晦暗迷离。
周漱一手护住风灯,眯起眸子凝神细看,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处洞口。外面雾气笼罩,薄处如轻纱,厚处如棉絮,翻卷着,挤压着,不断地变幻着形状。
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我要见的人呢?”
那人眼神微晃,走过来揽住他的腰,说句“得罪了”,便挟着他向洞口冲去。
周漱只来得及低呼一声。就被他带着跳出洞口,飞快地向下坠去。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濡湿的雾气一团接一团地扑打在脸上,侵入口鼻和眼睛。感觉很不舒服。
好在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不过十数个呼吸的工夫,他的双脚就稳稳地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是一片灯火。
风灯早在跳出洞口的时候就跌落了,他所看见的灯火来自眼前的一排屋舍。清一色的土坯茅草房。一共有五座,背靠绝壁,成围拢之势排列。正中的一座显然是主屋,一共有三间。其余四座各有两间,也比主屋要矮小一些。
四周是用木桩做成的栅墙,大门上方还有一个简易的哨楼,不少甲胄齐全的兵士手持长枪肃然地守立在那里。
虽然看不清这片地域的全貌,可从行进的大体方向也能推断得出,这是泰山腹地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若不是身临其境,谁又能够猜到会有人把兵将藏在这终年不散的浓雾云海之下呢?
唏嘘感叹之间。就听那人沉声说道:“你可以放手了。”
周漱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还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顿觉尴尬不已,赶忙松了手,“抱歉。”
那人用手抚了抚被他抓皱的地方,抬脚向前走去,“跟上。”
周漱并不在意他这傲慢的态度,一面跟着他往里走,一面留心地形,点算守卫的人数。他不知道暗中有没有藏人。不过明面上只有二十来个兵士。
大门两侧各架起一把巨大的火弩,栅墙里侧堆放着一溜儿半人来高的沙袋,留有放箭的箭孔。看似简陋,却攻守兼备。足见领兵之才。
那人在这里的地位想必很高,一路引着周漱长驱直入,竟无人盘问。到了主屋门前,更是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少主,人带来了。”他进了门就立住脚步。朝里面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身。
失去那人的遮挡,周漱猝不及防地与坐在里面的人四目相对了。愣怔一瞬,便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里头的人立时恼了。
“没什么。”周漱如是说着,犹自忍俊不禁。
那人口称“少主”,他还以为是一个年轻有为、潇洒英俊的少年,没想到竟是一个四五十岁、蓄着大胡子、形容邋遢的糙汉,实在太出人意表了。
那人转过头来,不悦地扫了他一眼,便侧身立在一旁,示意他进去。
周漱踱步进门,在大胡子的旁边落了座。
并非他托大不讲礼数,而是因为这屋子里只摆放了两张椅子。他若不坐在这里,就只能站着了。骑了半个多时辰的马,又走了许久的路,两条腿又酸又疼,迫切需要休息。
大胡子显然也不是一个讲求虚礼的人,还好心地将自己跟前的茶碗推到他面前,然后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你就是周镇忠那排行老二的儿子?怎么长得跟周镇忠一点儿都不像?”
周漱的洁癖虽已没有儿时那般严重,可也不习惯跟别人共用一个杯子,当然,简莹除外,这位邋遢大仙染指过的茶水恕他不敢笑纳,于是将杯子推了回去。
“怎么,你怕我给你下毒?”那人不满地瞪圆了眼珠子,“你小子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还用特意下毒吗?你的口水就够具有杀伤力的了。
周漱默默地吐槽了一句,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我只身前来,总要小心一些。”
“小心个屁。”大胡子忿忿地爆了粗口,“老子要想弄死你,还用得着下毒吗?”
周漱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将那块血玉拿出来放在桌上,“我父王告诉我,你见到这东西就会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到血玉兵符,大胡子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而严肃了,“周镇忠那老家伙出什么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随随便便把这东西交给别人。”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周漱答非所问,“通了名姓才算认识了,认识了才好说话不是吗?”
大胡子倒也干脆,“老子姓尚,单名一个录字。”
周漱笑了一笑,“这只怕不是你的真名吧?”
“跟你们这些肚肠弯弯绕绕的人打交道就是麻烦。”大胡子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又豪气干云地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小子现在在老子的手掌心里,你要是敢耍花样,老子就把你大卸八块。
老子真名叫刘戈,是登州定国公府的后人。你爹是我表兄,你应该喊我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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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在来之前,周漱就揣测过此人的身份。是以此时听他说自个儿是定国公府的后人,并不感觉意外。
只有定国公府的后人能够得到济安王的全盘信任,也只有定国公府的后人才会在仇恨的驱使下,跟济安王一样头脑发热,于太平盛世图谋造反。
“原来是表叔,失敬失敬。”周漱笑着拱了拱手,语气略顿,又道,“据我所知,定国公府的人早在五十多年前就差不多死绝了,只剩下我祖母一个,不知表叔是哪一位的后人?”
“定国公府的人是死绝了,不过老子的爹是外室所生,定国公府被抄的时候跟我祖母住在外头。定国公府出事儿之后,我祖母就带着我爹跟一名家将从登州府逃出来了,那家将后来就变成我祖父了。
我祖父从小就教我爹研习兵法,可惜我爹不是那块料,祖父就改教我了。
我亲祖父是定国公的嫡长子,也就是你祖母的爹。我爹跟你祖母是一脉的姐弟,所以我继祖父和我爹一直在找你祖母,找了好些年才找到她的下落,不过那个时候你祖母已经死了,只找着了你爹。
我爹十年前就病死了,我祖父是六年前死的,他跟你爹筹划的那一摊子事儿就都由我接着了。
嗯,大概其就是这样。”
刘戈一口气交代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以及跟济安王勾结上的过程,又盯着周漱道,“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说吧,周镇忠那老家伙出什么事儿了?”
周漱敛去面上的笑意,露出凝重之色,“父王病了。”
“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居然病了?!”刘戈又瞪圆了眼睛,“他……他得的什么病?”
“心疾。”周漱叹着气道,“父王胸口曾中过一箭。虽未伤到性命,可也损及了心脉。年轻的时候还没什么妨碍,随着年纪的增长,脏器功能逐步衰弱。这病症也就渐渐地显露出来了。
高太医一再嘱咐不可过度操劳,不可逾量饮酒,父王显然没有将医嘱放在心上。这阵子又一直处于兴奋紧张的状态,今天晚上多饮了两杯,突然就发作了。
起初我还纳闷他为何会兴奋紧张。现在却是明白了。”
刘戈也明白了,要造反的人哪有不兴奋紧张的?就连他这样粗神经的人,都几天几夜吃睡不香,更何是况济安王那种心思重的人了。
“心疾好像挺难治的,你爹不会要死了吧?”
他这跟“委婉”二字丝毫不搭边的话里却实实在在地透着担忧。
“说不准。”周漱模棱两可地道,“心疾不同于别的病,随时都有可能发作,发作时若施救不及,就会导致心脏停跳,进而毙命。
高太医说。即便父王这一回挺过去了,也要卧床静养半个月,期间不可操劳,不能受到任何的刺激,否则再发作一回就没救了。
父王因自己突然得病倒下,急得吐了几口血,仓促地交代了我一些事情,就昏过去了,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醒来。”
言外之意,临场指挥之类的事情是绝对做不了了。
刘戈并没有怀疑周漱的话。
这玉这刘家之物。一共有两枚,是刘家用来驱使亲兵的私印兵符。血玉是将符,墨玉是兵符。老太妃的爹刘旭海在定国公府出事之际,思忖着唯一也许能够幸免的就是自己藏在外面的儿子。于是托孤于一名忠心耿耿的家将,并将那两块玉交给了家将。
那名家先是将这玉传给了刘戈的父亲,刘戈父亲过世之后又传给了刘戈。
与济安王共谋大事之后,刘戈便将象征着“主”的血玉将符给了济安王,自个儿留下了墨玉兵符。两人有过誓约,一旦出现什么情况。哪怕是碎玉,也不会将这两块玉的功用透露给任何人。
只要他们不说,就算玉符落入他人之手,也仅仅是会被当成一件稀罕的配饰罢了,没有人会想到兵符上头去。
除了他和济安王,只有尚进知道这两块玉是做什么的。
尚进就是那个负责引路的人,是他继祖父的孙子,对他唯命是从,忠心不二。
周漱能够带着好好的一块血玉来找他,就说明济安王是心甘情愿交出来的。既是心甘情愿,又是父子相承,他也没有理由怀疑,况且兵家向来是只认符不认人的。
将符在谁的手里,他就认谁为主。
他是个喜欢直来直往的爽快人,并不过多纠缠济安王得病的问题,“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所有的一切。”周漱等的就是这个,哪里还会客气,“我父王只交代我立刻来找你,其它的什么都没说。圣上明天就到了,我却是临危受命,两眼一抹黑。
我需要知道你们的全盘计划,才能见机行事,配合表叔完成大事。”
济安王为了让他相信自个儿能够造反成功,大略地说了一些。他之所以不提,是想看看济安王所说跟刘戈所说是否一样。如果有不一样的地方,他就能从中查漏补缺,获取更多的信息。
“等着。”刘戈扔下两个字,便站起身来,晃动着已经开始发福的身躯往里间去了。
不一时折回来,手上多了一个卷轴。示意周漱将桌上的茶壶茶盏挪走,便“哗啦”一声抖开来,铺在桌面上,竟是一幅摹画精细、标注齐全的泰山地图。
“皇帝老儿在这里祭天。”他手指着地图,就开门见山地讲了起来,“我的一万精兵埋伏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通过暗道围拢过去。
到时候山下会有许多前来凑热闹的百姓,等混入僧道之中的死士发出信号,三百名化妆成普通百姓的兵士就会在山下制造混乱,拖住督抚大军。
山上的精兵则分成两股,一股埋伏在山道附近堵截伏击,截断他们的救援;另一股则冲上山去,清除皇帝老儿的禁卫军,控制住山顶的局面。
到时候你就可以拿着能够证明你爹乃先帝血脉的证据,出来主持大局了……”
周漱听他说的跟济安王所说并无出入,便将自己压在心底多时的疑问倒了出来,“你那一万精兵从何而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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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提起这一万精兵,刘戈面上有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你小子听说过‘籍民兵’吗?”
周漱眉眼一动,“表叔说的可是‘归田兵’?”
大梁的开国皇帝是武将出身,打仗无人能敌,等坐上皇位,却把自己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治理得一塌糊涂。君不贤国将乱,周边列国虎视眈眈,又有前朝余党为了复朝鼓动百姓闹事,战事频发。
为了抵御内乱外侵,只能大肆征兵,愈发加重了民怨。
开国皇帝左支右绌,心力交瘁,还没立下太子就驾崩了。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皇位,又引发了一场内战,最后先帝的爹拔得头筹,登基继承了大统。
这第二代皇帝比他爹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儿,一上来就使出雷霆手段,先镇压了几股活跃的复辟军,又出其不意,重创元、魏两国大军,之后开仓放粮,广施仁政。
经过十多年的治理,才算让萧氏一族坐稳了江山。只可惜好皇帝不偿命,才过四十岁,就因操劳过度而驾崩了。
先帝虽然没有他爹那么能干,可拥有一双伯乐的眼睛,极擅驭人之术,朝中人才济济,贤臣辈出,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干活儿?正因为如此,他才有空时常出宫溜达。
这三位虽然个性迥异,可骨子里都脱不了武将的习气,十分偏重兵权。导致军队臃肿,消耗巨大。等先帝意识到大梁国的泱泱大军变成国库杀手的时候,他已经年近六十,没有那个精神去整改了,于是很不负责任地将这个难题扔给了下一代。
当今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开始着手精简军队了。登基数年之内,便裁减掉数百万大军,归为“籍民兵”。名义上他们还是大梁国的兵将,“闲时归农”,“战时从戎”,每年可领少量银米作为闲饷。
每隔三年。凡年龄在十六岁至四十五岁之间的籍民兵都参加一次州府组织的演练,或者有偿服役,用以修建城池河堤。若遇紧急情况,各府的督抚可以手中持有兵符召集籍民兵充实军力。
如今四海升平。近二十年没有大的战事发生。各府的督抚手中的兵力足够用的,亦无大规模的灾荒,建城墙修河堤的时候,没有理由放着免费的劳动力不用,额外支付一笔银子让籍民兵来做。
起初几年还象征性地召集起来演练几天。这几年连演练都取消了。
说白了,这些籍民兵就是被彻底解甲归田了。百姓们的眼睛是雪亮的,是以直白地称呼他们为“归田兵”。
“没错,就是归田兵。”刘戈大大喇喇地笑道,“你小子没当过兵,不知道一日当兵,终生为兵的道理。有些人啊,你不让他打仗他就心里痒痒,手更痒痒。”
周漱这下全都明白了,这一万精兵是济安王和刘戈私下里招募的归田兵整合而成。
一旦当过兵。就很难摆脱兵气。虽然有许多人愿意回家过清闲的日子,可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喜欢军营,放不下当兵的身份。如果有机会参战,他们绝对不会错过,有的人甚至为了过一把打仗的瘾当了土匪。
重入行伍的机会,加之高出闲饷许多的厚利,这对解甲归田的人来说可是抵挡不住的诱~惑。山东境内以及周边各府逐年裁剪下来的归田兵加起来也有个几十万,从中招募到一万精兵的确不算什么难事。
怪不得他找不到济安王的军队,原来羊毛出在羊身上。虽是朝廷剪下的旧羊毛,可这些旧羊毛跟新羊毛一样。都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济安王和刘戈用的又是游击战术,不需要大规模演练,分批训一训。稍加磨合,就能派上用场了。
不得不说,他们这个空子钻得实在是巧妙!
“你和我父王筹谋策划了这么多年,就只捣鼓出这么一点儿兵力?”他装憨卖傻,继续套话。
“你小子懂什么?”刘戈哼了一声,“兵不在多而在精。当然兵精不是关键,关键要看领兵的人是谁。禁卫军只有五千人,老子带领一万精兵还打不赢吗?”
周漱难得听他拽了一句文,谁知他下一句就带出自夸来,实在懒得配合他,接着问道:“打得赢禁卫军又如何?督抚有几十万大军,大梁国还有千千万万的大军。
若夺了旗,却丢了地,那么夺旗又有何用?”
“夺了旗不就能号令天下了?”刘戈翻眼骂了一句,“周镇忠那样鬼精鬼精的人,怎就生出了你这样一个笨蛋儿子?”
周漱也不恼,“有旗自然能够号令天下,前提是我们得有能力保住这旗。此次伴驾祭天的人当中,有不少皇亲贵胄,他们难道不会夺旗吗?
与他们交好的,总有一两个武将吧?在天下人看来,他们才是正统,比我父王更有号令力。他们若以勤王护驾为名,拉出一支军队来,表叔的一万精兵只怕就不够瞧了。”
“说了半天,你小子总算说到点子上了。”刘戈笑道,“放心,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因为我们名义上是雍亲王的兵。”
“雍亲王?!”周漱失声惊呼,“怎么,雍亲王也有参与?”
此事容不得他不惊,如果雍亲王真的参与了谋反,事情可就麻烦大了。要知道,祭天用的祭台和祭奠,都是萧铮督建的。
虽说萧铮未必知道雍亲王的意图,可萧铮身边都是雍亲王的人,他们未必不会助纣为虐。万一趁督造之便,在祭奠和祭台上做点儿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刘戈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嘿嘿地笑道:“不能说是参与,只能说是合作。”
“表叔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漱有些急声追问。
“怎么说呢?”刘戈抓了抓鸟巢一样的脑袋,“你应该听说过,先帝为了册立太子一事,曾经在雍亲王和当今圣上之间犹豫不决。
结果雍亲王在狩猎的时候险些误伤了当今圣上,失了民心,输给了当今圣上……”
“所以雍亲王想夺回皇位?”周漱接口问道。
——(未完待续。)
&bp;&bp;&bp;&bp;“你小子净问废话,皇家子弟有哪一个是不想当皇帝的?”被周漱打断了话茬,刘戈有点儿气不顺,“雍亲王差一步就能登天了,却因为一次失误输在自个儿弟弟手里,他心里能服气?”
周漱并不认为那是失误,皇权争斗素来残酷,骨肉相残不过是家常便饭。雍亲王当年险些射杀当今圣上,就算不是预先筹谋,十有八~九也是临时起意,无辜不到哪里去。
这大概就是当今圣上将其他兄弟外放做了藩王,单单把雍亲王留在京城的原因。把一只虎拴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虎归山来得安全。
只是雍亲王比济安王还要年长几岁,眼瞅着就奔六十的人了,还对那金灿灿的位子垂涎不已,当真想不开。引用简莹的话来说,都土埋半截的人了,夺得皇位又能坐几天呢?
更何况改朝换代多多少少都要经历一番动乱,总要洒血死人。为成全自己的野心,置朝局天下和他人的性命不顾,也不知他们嘴上说着“为国为民”的时候,会不会脸热心虚。
“表叔说的‘合作’是什么意思?”他追问道。
“还没有找到你爹的时候,我祖父就以我爹的名义跟雍亲王搭上头了。当时只是求他帮忙翻案,可那只老狐狸虚与委蛇,总不肯给个准话儿。
找到你爹之后,知道你祖母的遗愿是要‘还复正统’,我祖父和你爹商量一下,认为要想成就大事,光靠我们是不行的,需得利用雍亲王的权势。所以我祖父依然以刘家后人的名义,跟雍亲王暗中接触。
他们达成了协议:雍亲王在朝中活动,想法子促成皇帝老儿泰山祭天一事。我们则招兵买马,准备起事。事成之后,我们拥立雍亲王为君,雍亲王会厚待我们。并为定国公府平反。
要是成不了事,当然就是我们自己个儿的问题,一切都与雍亲王无关。”
周漱恍然大悟,“父王所说的退路。就是雍亲王?”
“没错。”刘戈投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雍亲王那只老狐狸想得倒挺美,有便宜他占,出事儿了我们自个儿扛着。入了我们的局,还想置身事外吗?
他只知道我们是刘家的后人。并不知道我们背后还有你爹这样一个‘嫡脉皇子’。
一旦我们在祭天的时候成功刺杀皇帝老儿,雍亲王定然要有动作,他一动作,我们就有了‘勤王护驾’、‘铲除奸佞’的旗号,杀掉这只老狐狸,再顺理成章地拥立你爹为帝。
万一失败了,我们培养的那些死士也会将雍亲王咬出来,把你爹摘干净。”
周漱心中刮过狂风巨浪,如果说当今圣上是蝉,刘家军是螳螂。雍亲王想当黄雀,那么济安王就是悄无声息盘旋在黄雀头顶上的那只老鹰。
依着济安王的算计,不管事成与否,雍亲王都要倒大霉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雍亲王倒霉,萧铮又岂能无恙?
萧铮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这辈子诚心相交的第一个朋友。当别人因他“好男风”对他敬而远之的时候,只有萧铮和黄尊一如既往地陪在他身边。
杀了他亲娘,将他和他的妻儿卷进灭九族的危险之中。连他最好的朋友也要为成就其野心而牺牲,他爹可真是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慈父!
刘戈就像洞悉了他的心思一样,“对了,我听说你小子跟雍亲王的儿子十分要好?”
周漱的手在桌下捏成拳头。面上云淡风轻地一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我随父王认祖归宗了,还怕没有朋友吗?”
“不愧是周镇忠的儿子,够狠,有魄力。”刘戈对他竖起大拇指。
周漱心中冷笑不已。一个人如果沦落无亲无朋的地步,那么他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雍亲王有成帝之才,又有谋夺之心,要对付起来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吧?表叔怎能确定,他没有可供调遣的兵马?”
“皇帝老儿防他跟防贼一样,他若有兵可调,还会跟我们合作吗?”刘戈一脸的不以为然,“在皇帝老儿翘辫子之前,他能够‘调遣’的只有我手里这一万精兵。
皇帝老儿一死,他就是权位最高的人,可以代皇帝行驶军令,自然就有兵可调了。
当然,我们是不会给他调兵的机会的!”
既然雍亲王没有兵马可调,周漱也就放心了。只要破坏掉济安王和刘戈的计划,雍亲王见无机可乘,自然而然就缩回去了。又具体地问了一些细节,便准备离开。
刘戈倒也没有阻拦挽留,很干脆地吩咐尚进送他出去。
尚进更干脆,上前就是一掌,重重地砍在周漱的后颈上。周漱根本来不及反应,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守候在水月庵树门之处的龙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乌木兄,二少爷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乌木掀起眼皮往他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二少爷不会出事的。”
“万一出事了呢?”龙井执拗地问道。
“没有万一。”乌木语气坚持。
大概是同类相斥,龙井对这个比他还要老成的人印象十分不佳,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我爬到树上瞧瞧去。”
说着撩起衣袍下摆,利落地掖地腰间,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抱着水桶搬粗细的树干,蹭蹭几下便爬到了树上。装模作样地往水月庵的方向张望了一阵,嘴里忽然迸出一个字来,“杀!”
乌木一愣的工夫,就感觉潜伏在四周的手下的气息接二连三地消失了。他心头大骇,心神电转之间,便朝龙井立着的大树飞掠过来。
龙井知道他是打着擒贼先擒王的主意,岂肯让他得逞?立时将捏在手里的匕首对准他的身影投掷出去。
乌木反应快极,拧身错步,躲过飞来的匕首,身形连晃,眨眼间便到了树下。两手抱住树干,就要向上攀爬。就在这时,只听“嗖”地一声,一支铁头翎羽箭穿透黑暗疾射,径直穿透他的后心,将他钉在了树干之上。
他连闷哼一声都来不及,头一歪,便气绝身亡了。
龙井吐出一口气,对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皱了皱眉,“你太慢了。”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还没说话,就见一道红色的亮光自不远处的树林之中腾跳而起,划破夜幕,直冲天际。
龙井脸色大变,“不好,有漏网之鱼!”
——(未完待续。)
&bp;&bp;&bp;&bp;红光一起,便有数道身影朝那边围拢而去。那放出焰火的人自觉没有活路,咬碎藏在牙齿之中的蜡丸,服毒自尽了。
有人上前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对同伴摇了摇头,“死透了。”
龙井随后赶了过来,脸上冰封霜罩,“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为什么会漏掉一人?”
“我们是一人盯一个的,二少爷带过来的人都已经杀了,这一个是计算之外的。”一个闲散的声音响起,又有一人从树影深处走了出来,肩上扛着一把半人来高的铁弓,脚下却丝毫不见吃劲。
“你们不是已经事先搜索过这片地了吗?怎会让计算之外的人溜进来?”龙井不依不饶地质问道。
那扛弓之人耸了耸肩,“我们可是凡人,没长三头六臂,也没有顺风耳千里眼,总会有疏漏的嘛。”
“桑甚。”龙井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现出了恼怒之意,“二少爷还在别人手里,你一个疏漏,就有可能害死二少爷,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桑甚将那张大弓挎在肩上,抱起胳膊望着身材短小却气势十足的龙井,“疏漏已经出了,你喊破喉咙也没用。你还是赶紧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要不我们冲进水月庵,把那老尼姑揪出来,让她给我们带路,我们杀进去把二少爷救出来?”
龙井有了一瞬的迟疑,很快又坚定了心神,“不可,二少爷吩咐过,让我们依计行事,我们冲进去会坏了二少爷的计划。”
桑甚挑了挑眉毛,“二少爷怎么办?我们不管他了?”
龙井咬了咬牙,“我相信二少爷,他一定会没事的。”
“那还等什么?”桑甚随手指了两个人,“你们留下把尸体处置了。血迹清理干净,其他人跟我走。”
“我另有要事去办,就不跟你们一起了。”龙井脱离了队伍。
桑甚也不管他,领着自个儿的人径自去了。
一刻钟之前。周漱就已经离开了山谷,具体是怎样离开的,他昏迷之中无从得知,只知道他是被尚进带出来的,走的并不是来的密道。
正依照尚进的指点。顺着一条曲折的山道往水月庵的方向行进,忽然瞧见前方腾起一道红光。他顿觉事情不妙,脚步滞了一滞,当机立断躲进一旁的灌木丛中。
刚刚藏好,尚进就去而复返了。顺着那条山路疾掠过去,显然是去追他的。
他感觉藏在这里并不安全,他脚力有限,尚进不会估算不出他行进的距离,没能在前面找到他,定会折回来搜查。稍加思量。便反其道而行之,施展开轻功,朝尚进追来的方向掠去。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十分准确。尚进认为周漱的脚程没有那么快,往前追了一段,不见他的人影,立刻折了回来,在附近反反复复地搜寻了好几遍,便断定他已经逃了。
从腰间摸出一枚鹌鹑蛋般大小的弹丸,曲指弹向空中。那弹丸在头顶上头炸开。化为一道绿光,冲天而上。
放出信号,便一头扎进树林之中,兜了几个圈子。直奔山谷的方向而去。
周漱自知没有那个身手,也不去做跟踪之类不自量力的事情。约莫尚进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才从藏身之处闪了出来。对着月亮辨别了一下方向,远远地绕开尚进放出信号的地方,往山下摸来。
那一红一绿两道焰火,惊动了守山的驻军。领兵的将领派出斥候。前往放出信号的地方查看,并加强了巡逻,增加了守卫的人数。
山谷之中,刘戈听尚进汇报了外头的情况,两条粗短的眉毛拧在一起,“你确定那小子是逃了,而不是被我们的人放出的信号惊到了,出于谨慎改换了路线?”
“通往水月庵的山道前后左右我都已经仔细地搜过了,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如果他只是出于小心谨慎,应该在藏在那附近等我折回去找他才对,为什么要心虚躲着我?”尚进声音冷冷地道。
刘戈不愿轻下结论,“那放信号的人呢?”
“我叫人去找了,想必一会儿就有消息回报。”尚进答道。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有人前来回报了,“少主,尚将军,水月庵后面发生过打斗。尸体已经不见了,血迹也被人仔细地清理了。”
“我们的人呢?”刘戈沉声问道。
“属下放出暗号,没有回应,想必已经死了。”
刘戈挥了挥手,将那人打发下去,拍着脑袋思忖了半晌,便吩咐尚进,“你马上派人去济安王府探一探,看看周镇忠那老家伙是不是真的病了?
另外再派人去山下埋伏着,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杀无赦。还有那小子,一旦找到他,马上把他给我抓回来。记住,不要伤了他。”
尚进应了声“是”,却不急着走,“少主,以防万一,您还是先从这里撤离吧。”
“没那个必要。”刘戈大手一挥,“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就算那小子有鬼,没有人带路,他也找不到这里来。
如今山上山下到处都是朝廷的人,出去就有可能暴露。起事在即,不可轻举妄动。”
尚进心中不安,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多嘴劝说,依着吩咐自去办事不提。
简莹在床上滚了许久,丝毫没有睡意,索性起身,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发呆。她不知道周漱此时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安全。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一直很努力地“入乡随俗”,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做一个古代宅女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今天晚上,她头一次憎恨起女人不得随意出门的规矩。
如果她能亲自做些什么,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一分一秒都那么漫长了。
一个时辰之前,济安王就已经恢复了呼吸和心跳。高太医及时地补上了几针,使其继续处于昏迷状态,为周漱争取更多的时间。
用施针之法致人昏迷毕竟伴有风险,考虑到济安王服用过药力凶猛的假死药,唯恐伤及性命,下针的时候便留了些分寸。他只考虑了安全问题,低估了济安王这习武之人体魄和意志力。
待他上前查探脉象的时候,躺在榻上的济安王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
——(未完待续。)
&bp;&bp;&bp;&bp;“你们对本王做了什么?”济安王鼻息咻咻,两眼淬毒,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着,表情分外骇人。
高太医没想到济安王会提早醒来,更没想到他会暴起伤人,大惊之余,心下竟对此人生出几分赞佩来。
换成一般人“死而复生”,脑子多少都会迷糊一会儿。像他这样思维清晰,行动敏捷,判断果决的,没有几个。这份敏锐与自持,用在正道上必成大才,若用在邪道上,则必成大祸。
念头一闪的工夫,疼痛和窒息骤然加剧。只觉扼住喉咙的那只手犹如铁钳,掐得颈骨咯嘣作响。只需再加一分力道,就会筋骨尽碎。
猴魁端茶进门,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立时扔掉手中端着的托盘,抢扑上来。
他快,济安王更快,扼喉的动作变为勒颈,将高太医拖到身前扣作了人质,“站住,否则本王杀了他。”
猴魁投鼠忌器,赶忙顿住脚步,“王爷,您这是做什么?高太医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您开这样的玩笑。”
“那逆子现在何处?”济安王警惕地盯着猴魁。
“王爷,您是问二少爷吗?”猴魁明知顾问,“二少爷出门办事去了,还没回来呢。”
济安王猜想周漱很有可能拿着血玉符去找刘戈了,心又止不住地往下沉了一沉,“颜成呢?叫他来见本王。”
“颜管家被二少爷指派了差事,不知道去了哪里。”猴魁答道。
周漱事先吩咐过,济安王醒来之后,无论问什么,只管往他身上推。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他才留下了能说会道、鬼主意比较多的猴魁。
济安王显然不信,“马上把颜成给本王找来。”
猴魁一脸的为难之色,“王爷,这会儿已经过三更天了,颜管家走的时候也没说他要去哪儿干什么。您让小的怎么给您找啊?”
“本王不管,一刻钟内若是见不到颜成,本王就先杀了他。”济安王说着手臂陡然用力,高太医窒息吃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脸色迅速涨红,又由红转紫。
猴魁急声劝道:“王爷,您千万别冲动。高太医虽然告老还乡了,可也是朝中的老人儿。若是有个好歹,圣上责问起来,您可不好交代。”
“少废话,快去找人。”济安王声色俱厉地喝道,手上的力道却悄悄松了两分。
比起当今圣上问责,他更担心惹怒周漱。虽然他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状况,可一醒来就眼跳心悸,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他疑心周漱给他下毒,制造他即将死亡的假象,就是为了套出他造反的计划。
他很想说服自己。天底下没有人不向往皇族,没有哪一个男人不想登上皇位,坐拥江山美人的,他的儿子也不例外。可是一想起周漱掐住他脖子时那冰冷之极的眼神,他就不寒而栗,总觉那个逆子要坏他大事。
他不知道周漱是不是已经控制了王府,不敢贸然出门,只好使出这不入流的手段,挟持了高太医当人质。他必须见到颜成,或者任何一个他信任并且能够调遣指派的人。问明情况,才好决定该如何应对。
猴魁唯恐他伤到高太医,赶忙答应下来,“是。小的这就叫人去找。”
眼睛盯着济安王,慢慢地退出门来,招手叫出一个人来,压低了声音问道:“荆智大哥,你有法子将高太医解救出来吗?”
“不行。”荆智摇头,“我刚才试过了。王爷是习武之人,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他身后是屏墙,又用高太医护住了身前的要害,我们很难下手。”
猴魁往上指了指,“从梁上呢?”
“也不行,承尘好破,榻顶难穿,我们这边一有动静,王爷那边就会觉察。万一把他逼急了,高太医的命就保不住了。”荆智冷静地分析道,“王爷敢杀高太医,我们却不敢动王爷,王爷心里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饶是猴魁有满肚子的鬼主意,这会儿也用不上,急得额头见了汗,“那怎么办?”
荆智略一思忖,便道:“就依着王爷的吩咐,把颜管家带过来吧。”
“怎么带?颜管家不是已经被我们……”猴魁他做了一个割颈的动作,“难不成我们要把尸体带过来?王爷瞧见颜管家死了,本来不急也要急了。”
荆智早就想好了,“就说颜管家受伤了,抬进去去给王爷看,趁他分神的工夫,我们就动手救人。”
猴魁感觉这样做颇具风险,可一时间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依计行事。
他们在外面开碰头会的时候,济安王也没闲着,逼问高太医道:“你们到底对本王做了什么?”
“王爷中了毒,老夫原以为没救了,没想到王爷吐了几口血,竟有所缓解。老夫为王爷放血洗胃,使出浑身解数,才将那毒压制住了。”高太医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答道。
他说的话济安王一个字都不信,“本王失去意识之前,你明明说过毒已经侵入心脉,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也回天乏术,这会儿又说什么使出浑身解数将毒压制住了?
你莫欺本王不懂医术,分明是你们师徒两个合谋蒙骗本王。”
高太医早就做好了被识破的心理准备,是以并不慌张,“王爷若是不信,老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身为医者,老夫还是要奉劝王爷几句。您身上的毒虽然压制住了,可并未解除,您若不能保持心境平和,一直像这样热血沸腾,随时都有可能毒发。”
济安王听他语气镇定,一时间分不清真假,将信将疑之间,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猴魁的身影自门外闯了进来,“王爷,颜管家回来了。”
济安王精神一振,“人呢?”
“在后面。”猴魁往身后指了指,面上露出怪异的表情,“不过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济安王不解其意,“准备什么?”
不等猴魁说话,就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只见两名护卫打扮的人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人,赫然就是管家颜成。
他惊然变色,“颜管家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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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两名护卫将担架抬到榻前,其中一名才躬身答道:“回王爷的话,颜管家受了重伤。”
“什么?!”济安王一脸惊疑,“颜管家为何会受伤?他一向谨慎,出门理应带了护卫才是……”
“颜管家出门的时候的确是带了两名护卫的,回来的时候却是孤身一人,骑马强撑到王府门口就晕过去了。晕过去之前,吩咐小的速速带他来见王爷,说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王爷。”那护卫镇定自若地扯着谎。
对济安王来说,颜成既是忠仆,又是谋士,眼见自己的左膀右臂落得这个模样,心先自乱了三分。又听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他,难免会先入为主地认为跟周漱的可疑举动有关。
“东西何在?”他急声问道,见那护卫目光落在颜成的胸口,忙又吩咐,“拿出来。”
“是。”护卫答应一声,将手伸进颜成的胸口,假意摸索起来。
猴魁“焦急”地接起话茬,“王爷,颜管家好像伤得很重,您快让高太医给他瞧瞧吧。”
济安王横在高太医颈间的手臂虽然丝毫不松,面上却露出了迟疑之色。一分神的工夫,就听那护卫大喊一声,“找到了。”
见他探头来看,那护卫立时将早就扣在掌心里的铜钱屈指弹出。铜钱带起一串残影,直奔他的右眼。
济安王本能地歪头躲开,却不料那护卫一击之后,紧接着又发射了第二枚铜钱。
若搁在平时,这种程度的偷袭他还是躲得开的。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刚刚“死而复生”,又被颜成“重伤”一事扰乱了心神,身体的敏捷度和反应速度都差了一截,被这第二枚铜钱结结实实地射中了肘间的麻穴。
他顿觉不妙,待要换手继续挟持高太医,已经来不及了。
在那名侍卫出手的同时。另一名侍卫就有了动作。瞅准他被击中的空当,将高太医一把抢了过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眨眨眼就结束了。
一瞬诡异的寂静之后,化妆成护卫的荆智彬彬有礼地抱拳一揖。“王爷,方才得罪了。”
济安王感觉这两人并无伤他之意,一放下那份警惕,便勃然大怒了,“你们是什么人?”
“小人荆智。”荆智坦坦荡荡地介绍了自己。又捎带介绍了另一名“护卫”,“这位是小人的兄弟温良,我们都是二少爷的朋友。”
济安王目光凌厉地打量过去,见这两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那叫荆智的生得清秀俊美,浑身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不过从方才出手的架势来看,此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文弱。
那个叫温良的先前一直低着头,将一身武气收敛了个干净。这会儿露出真容,却是个浓眉虎目,一脸青须须胡茬的壮汉。与“温良”二字丝毫不搭边儿。那双精光湛湛的眸子,还有方才抢走高太医时敏捷如豹的动作,足以证明这是一个不逊色于荆智的高手。
周漱在外头结交了一些人,他是知情的,只当是跟周漱一样不学无术、沉迷酒色的狐朋狗友,并未放在心上。现在看来,他对自己的儿子当真缺乏了解。
一想到像这般身手了得的朋友周漱不知还有多少,他的后背就一阵紧似一阵地冒凉气。
“你们闯进本王府中要干什么?”再开口喝问的时候,便有些意怯气短,“莫非想帮那逆子弑父吗?”
“王爷多虑了。”荆智微微笑道。“我们是受二少爷所托,前来保护王爷的。”
济安王是何等样的人物,岂会听不出这所谓的保护就是监禁的意思?再不怀疑周漱要坏他大事,一时间又急又怒。恨不能立马将他那吃里扒外的不孝子抓过来一巴掌拍死。
可惜周漱不在跟前,他纵有满腔怒火也没无处发泄。只能强迫自个儿冷静下来,飞快地分析着眼下的情况,思忖对策。
颜成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生气,高太医也并没有上前诊视的意思,可以断定人已经死了。连颜成都死了。其他人又岂能幸免?
他身子还虚,想靠武力冲破这两大高手的拦截冲出门去很难。
他殚精竭虑地筹谋了十余年,耗费不计其数的钱财,两日之后就能达成所愿,皇位触手可及,若是就这样放弃了,他死难瞑目。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无脸去见他那在痛苦和仇恨之中挣扎了一辈子的母亲。
还有秦氏,那个他爱错并恨错的女人,他知道跟她再不可能有来生了,所以他想至少在今生做出一些补偿,哪怕她并不稀罕那样的补偿,他也要求一个心安。
为了亡母,为了故妻,为了他自己,不到最后定论之时,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心念转罢,忽地扑到榻边,将立在一旁的烛台推倒在地。
他先前打翻了整坛桑珀酒,泼洒得到处都是,更渗入地表砖缝之中,见火即燃。“呼”地一声,便窜起一片米余高的火苗。
荆智和温良一怔之下,极有默契地行动起来。温良护着高太医往后退去,荆智则飞扑上前,想要制住济安王。
济安王哪里肯让他得手?腾身跃下凉榻,毫不吝惜地推倒了刚换上没多久的花瓶,脚架,用以阻滞荆智的行动。而后几个闪挪掠到窗口,奋不顾身地撞了上去。
荆智眼见阻挡不及,摸出一把铜钱,对准他的后心投掷过去。
只听“砰”地一声,济安王连人带窗翻了出去,一经落地,便大声喊道:“有刺客,来人,抓刺客——”
正是更深夜浓,万籁俱寂的时辰,他这一嗓子又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想不惊动府里护卫和下人都难,饶是一向沉着冷静的荆智也忍不住脸上变色。
没想到济安王如此刁钻,竟来了这么一招。他们并非这王府里的人,今天晚上的事又过不得明路,难以解释清楚。济安王说他们是刺客,府里的护卫自然就会当他们是刺客。
如果他们拼尽全力,还是有机会逃出王府的,可撇下高太医和猴魁如何是好?以济安王的狠辣,这两个人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温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急声问道:“荆兄,我们该怎么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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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荆智迅速衡量了一下,“灭火。”
扔下两个字,已从纵身从那残破的窗口跃了出去。乍一瞧见济安王的身影,便慷慨地撒出一把铜钱。
济安王喊完抓刺客,就地一滚便爬了起来,也顾不得形象不形象,拔腿就跑。此时听到背后风动,忙闪挪躲避。哪知道那一把铜钱又是虚招,随后而来的那一枚才是贯上了内力的实招,正中他的腿弯,半条腿都麻了。
他往前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就这一耽搁的工夫,荆智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
济安王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连两回遭到同一个后生的暗算,别提有多恼火。好战心起,掉头就迎了上去。
荆智想要速战速决,拿下济安王;济安王则打算拖得一时是一时,方才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府里的人,只要拖到护卫们赶来,这场角逐便再无悬念。
两人各打主意,拳来脚往,丝毫不让,顷刻之间便拆了七八招。
温良将灭火的事情交给高太医和猴魁,自去守门。他知道荆智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真个当了刺客,扣住济安王做人质,跟王府的护卫们耗到周漱回来。
那么接下来,这书房就是他们聊以安身立命的据点,绝不能让人闯进来。
榻前毕竟没有多少燃烧之物,只是一开始着起来的时候势头骇人一些,烧尽了地上的酒水,火苗渐渐小了。还来不及蔓延,就被猴魁一盆水浇灭。
高太医自知帮不上什么,便去查看颜成尸体。见他被人一刀割喉,忍不住闭了闭眼,“造孽啊!”
猴魁奔到窗口去观战,见荆智身形如燕,忽左忽右。济安王则如一头发怒的猛虎,明明处于下风,偏能在关键的时刻凭借一身蛮力化险为夷。短时间内怕是很难制伏。
往远处望了望,已经能瞧见大批的护卫朝这边围拢过来,不由得替荆智暗暗着急。他是王府的人,不好公然出手相帮。灵机一动,大声喊道:“王爷,小心后面。”
激战正酣之际,济安王哪里还有闲暇去分辨是谁的声音?听到有人提醒,只当温良从后偷袭。心下一惊便走了神。
荆智正对他背后,自是知道这话是诈人的,瞅准他这一破绽,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腹部要害上,“王爷最好别动,小人是江湖粗人,手上没个轻重,伤到您就不好了。
眼见护卫就到跟前了,还是落入敌手,济安王羞愤难当。不知该恨害他分神的猴魁,还是恨以刀相挟的荆智,抑或者恨自个儿太大意。
荆智也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打理心情,制住他后立刻将身子贴在他背后,出指如电封住他身上的几处穴道,拖着他向书房门口退去。
“济安王府的人听着,不许再靠近半步,否则你们的主子就没命了。”他一面退一面扬声喊道。
冲在最前面的护卫脚步一顿,纷纷看向他们的教头邱诚明。
邱诚明一扬手,止住众护卫。自己往前迈了一步,朝荆智拱一拱手,“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荆智从小混迹在市井坊间,又行走江湖多年。岂会你不懂先礼后兵那一套?也不答话,加快速度往书房退去。
邱诚明不着痕迹地往屋顶上望了一眼,见一个人影越过屋顶,轻手轻脚地往这边移动,忙又开口吸引他的注意力,“这位壮士。在下不知你与王爷有什么仇怨。
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不妨说出来,我们凡事好商量。”
荆智依然不答话,眼睛快速地扫视着前方和左右,留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后退着。
邱诚明又往屋顶瞟了一眼,见那人影已经就位,脸色陡然一沉,“大胆刺客,还不速速放了王爷?!”
话音起时,那人影如同一只硕大无朋的蝙蝠,从房檐上飞扑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荆智持有匕首的右臂。
说时迟,那时快,书房的门突然打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裹着风声,朝那人影砸了过去。同时伸出一只手来,扯住荆智的后领,将他和济安王一道拉入门内。
那人影失去目标,在半空中硬生生地转了方向,避开那飞来之物,伸臂一探,手上便多了一方上好的砚台。
待他双脚落地,书房的门也“砰”地一声关紧了。
“抱歉,我失手了。”赵翔一脸的惭愧之色。
邱诚明微微摇头,“不怪你,那刺客想必早就察觉到屋顶上有人。他料定我们怕伤到王爷,不敢放箭或者暗器,一直不动声色地等你下手,然后跟藏匿屋中的同伴联手破了你那一击。
这人除了具有敏锐过人的眼力和耳力,对时机的把握也十分准确,跟他的同伴更是配合默契,绝非一般的刺客。”
听他这么说,赵翔非但没有感到安慰,反而更羞愧了,“他们躲在书房之中不出来,又挟持王爷为质,我们要如何搭救?”
“这么大的事,我们不好私自做主。”邱诚明沉吟了一瞬,便点了两个人,“你去请了世子爷过来,你去后院通知王妃,等主子们来了再说。”
那两人齐声应是,各自领命而去。
邱诚明吩咐护卫将书房团团围了起来,又叫赵翔带两个身手敏捷的人摸上屋顶,看看能否在不惊动刺客的前提下,从梁上突袭,设法救下济安王。
这边虽然一波三折,惊险重重,可双方僵持,也算暂时控制住了局面,周漱那边的情形就不容乐观了。
他事先与龙井约好了,一旦出现意外,就在山下的官道口汇合。好不容易摸索着下了山,还不等靠近山道,就被四五个黑衣人堵在了山坡的树林之中。
这几个人各个身强体健,持佩武器。打,他是绝对打不过的。想逃也很难,先前为了躲避尚进,他已经用过老不死教的半吊子轻功了,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
眼见那几个人杀气腾腾的合围过来,他手心冒汗,一颗心怦怦直跳。正惊急无措,忽然听到树林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顾不得多想,张口就喊:“救命啊——”
——(未完待续。)
&bp;&bp;&bp;&bp;“快听,有人喊救命。”
“他娘的,这大半夜不睡觉的人还真多。兄弟们,走,瞧瞧去。”
……
一时间那边声响大作,有人骂骂咧咧地说话,地上的枯枝落叶被踩得嘎吱作响,身体与枝叶刮蹭发出刷刷的声音,渐行渐近,速度极快,听起来足有二三十人。
那几个黑衣人急了,一起动了手,准备先拿下周漱再说。
“二少爷,快闭眼。”有人大喊一声,从旁边的树丛里跳了出来,扬手就朝这边撒了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听到这喊声,周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那几个黑衣人察觉不妙,想要遮挡和躲避已经来不及了。那粉末随风而至,无孔不入,沾到皮肤还没什么,一沾到眼睛,顿觉火辣辣的,灼痛难当。
他们捂着眼睛惨叫的空当,那人动作敏捷地抢到了周漱跟前,一把拉住他,“二少爷,别睁眼,跟我走。”
方才情急之下,周漱无暇分辨,这会儿才听出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正处在变声期,声音粗噶难听,然而对此时的他来说,无疑是天籁之音。
他不知道这少年是谁,不过称呼他为“二少爷”,又在这个时候冒死跳出来救他的,多半不会是敌人,再说他也没的选。他察觉到了,在这少年跳出来的同时,那边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想来根本没有什么大队人马经过。
少年将周漱拉出包围圈,又立马从腰间摸出一包石灰粉扔了过去。这包却是加了料的,里面掺了不少胡椒、芥末之类的粉末。一经弥漫开来,就听喷嚏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快走。”少年拉着周漱朝背风的方向飞奔。
他就像一只灵活的山鼠,带着周漱忽东忽西,左弯右绕,很快就将那些黑衣人甩开了。
周漱奔波了大半个晚上,早就疲惫不堪了,稍一放松,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一样。身上的粉末在跑的过程之中已经扑打干净了。可仍有残留,被汗水一浸,带起阵阵灼热刺痒之感,分外难受。
“歇……歇会儿吧。”他气喘吁吁地道。
“哎。”少年答应一声。顿住了脚步。
周漱靠在一棵树上,一边大口换气,一边掏出帕子仔细地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和灰渍。
那少年也有些气喘,可仍旧生龙活虎。噌噌几下就爬到了旁边的一棵树上,四下里望了望。又飞快地滑了下来,“二少爷,那些人没追上来,您就放心吧。”
周漱点了点头,将气息喘匀了,才得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连喜。”少年冲他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叫连喜。”
“连喜。”周漱将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又委婉地问道,“你认识我?”
连喜一点头。“我是二少夫人的人,在玉柱大哥手底下做事。”
“原来如此。”周漱面露恍然之色,“不过你怎么会在泰山?”
“我是泰安人,从小就没了爹娘,跟一群叫花子住在这山上,跟上香的人讨饭过活。十岁左右的时候被一个马戏班子的班主看中了,就跟着他们跑江湖卖艺去了。
我最拿手的是口技,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您能说出来的。我就能学。刚才我想用口技把那几个人吓跑来着,哪知道他们不怕,我只好跳出去撒石灰粉了……
后来马戏班子散了,我自个儿就回来了。到府城的一家饭馆当了小伙计。再后来碰上玉柱大哥,他瞧着我会些拳脚功夫,就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
我说愿意,就从饭馆里辞了工。再再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是帮着二少夫人做事的。”
连喜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方说到正题上。“今天……啊,不对,是昨天晚上,玉柱哥接到二少夫人的信,就叫我带两个熟悉泰山地形的人先赶过来。
说是二少爷可能会到泰山办事,叫我们暗中照应着,好好保护您。”
周漱吃了一惊,他虽不是习武之人,可感觉也算是敏锐的,被人跟踪居然丝毫没有察觉。他相信并非是他变迟钝了,而是这几个孩子太善于隐藏了。
仔细问了问,原来他一出现在泰山,就被这几个孩子给盯上了。因为他带的人太多,他们不敢靠近,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
周漱跟慧慈师太进了水月庵之后,连喜发现有一伙人埋伏水月庵在四周。他不敢贸然去提醒龙井等人,又怕周漱遭了暗算,便叫另外两个人躲在原地别动,自己绕了个圈子摸进水月庵。
等他进去时候,周漱早就没了踪影,慧慈师太也回房睡下了。
他摸到水月庵后墙查探一下,见龙井等人还在,就知道周漱可能走了密道。于是折回慧慈师太房中,用了点迷香,拿刀子架在她脖子上,逼问她二少爷哪去了。
慧慈师太大概觉得那密道错综复杂,进去只有困死的份儿,告诉他也无妨,便将实话说了。
他把慧慈师太弄晕了,便依着她的指点,进了密道。
听到这里,周漱很是吃了一惊,“你进过密道?那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二少爷,您忘了吗?我打小儿就在泰山摸爬滚打,这山上哪里有坑,哪里有洞,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出来。那个洞我小时候进去过一回,要不是被一个知道路的老叫花子找着,我就饿死在里头了。
我走了一段,就认出来了。我觉得吧,您能进去,肯定知道路,就退出来等着。谁知道等了快一个时辰您也没出来,我就到水月庵外头探了探,发现你的人都走了。
二毛和满意两个吓得不轻,说那伙人把您带来的人都杀了,就留下了那个叫龙井的,说他们好像是一伙的。二少爷,龙井是不是当了叛徒?”
“龙井不是叛徒,你说的那伙才是我的人,我带来的那些是必须要除掉的人。”周漱简略地解释了一下,便催促道,“你接着说,后来呢?”
“我猜您出来的时候可能会走别的路,又寻思得赶紧告诉您这件事,就叫二毛守在水月庵,我和满意两个分头出去找您。还是我运气好,我把您给找着了。”连喜有些得意地笑道。
周漱一把握住他的手,“那洞个通向一个山谷,连喜,你可知道那山谷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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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依着周漱事先的安排,石泉应该是一直在暗中跟着他的。一方面是为了探出刘戈的藏身之所,另一方面自然是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可他离开山谷以后,石泉并没有现身,十有八~九是在石洞里面跟丢,被困在那迷宫一样的地道之中了。
虽然他眼下掌握的情况足以破坏济安王谋反的计划,然那一万精兵隐藏在暗处,终究让人无法放心。
他猜测,济安王想必是打着一旦情形不对,就将这支人马解散,让他们各归田间,等时机合适再聚集起来的主意。藏在王府里的那些兵器,就是为这一万精兵留的后手。
斩草要除根,这一回若不能彻底碾碎济安王的念想,济安王是不会死心的。
既然连喜对这一代十分熟悉,说不定能够找到那山谷的位置,将那一万精兵从深谷雾海之中拖出来。
连喜好像不太习惯他这亲昵的举动,不自在地舔了舔嘴唇,“那您得先跟我说说,那山谷长什么样儿?”
周漱尽可能详细地给他描述了一番。
他认真地想了片刻,“我大概知道在哪儿。”
“真的吗?”周漱立即来了精神,“那你能把它找出来吗?”
“能。”连喜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漱大喜过望,一拍巴掌,“好,你现在马上带我去官道的路口,跟我的人汇合之后,我再安排差事给你。”
连喜忙不迭地答应了,引着他七拐八拐地走了半天,到了山下,再穿过一片稀稀拉拉的小树林,便到了跟龙井约定的地点。两下里碰了面,商议一番,分头行事不提。
济安王府之中,双方依然僵持不下。赵翔几次想从房顶潜入,无奈荆智和温良太过警觉。稍有动静,就被逼着退了出来。邱诚明试图跟他们谈判,他们只点名要见周漱,其他人一概不理。
周瀚、方氏和简莹闻讯先后赶来。可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都立在书房外面束手无策。
周瀚满心焦躁,再一次追问简莹道:“二弟妹,你真的不知道二弟去哪儿了?”
简莹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不知道。”
“你跟二弟是夫妻。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周瀚语气里满是猜疑。
简莹弯了一下唇角,“大哥跟大嫂也是夫妻,大哥要去哪里,会向大嫂报告吗?”
周瀚一噎,随即恼火起来,“那岂能一样?你跟二弟一向感情深厚……”
“在大哥看来,感情深厚就要盯着男人不放,一天十二个时辰追问他要去哪儿,都去了哪儿吗?”简莹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话茬。
“你……”周瀚脸色隐隐涨红,“你怎么胡搅蛮缠?”
简莹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原本不想搭理他,他非要自讨没趣,当然不介意成全他,“同样的问题,大哥已经问我不下三遍了,我反复回答说不知道,大哥依然不依不饶,追问不休,到头来却要指责我胡搅蛮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瀚冷笑一声。“我还想问你呢,无缘无故的,府里为何会闹刺客?那刺客谁都不见,为何只点名要见二弟?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二弟偏偏不在府中。这种种迹象,岂能不令人深思?”
简莹转身正对他,“敢问大哥深思出什么来了?”
被她清清冷冷的目光凝视着,周瀚莫名地有些心虚,“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弟妹愚钝,大哥开门见山。直说如何?”简莹盯着他不放,“藏头遮尾,半含半露,尽说一些容易令人产生误会和分歧的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被她拿话一激,周瀚不由恼羞成怒,“直说又怎样?我怀疑二弟跟那些刺客有勾连。”
简莹脸色陡然一沉,“父王受制于人,二少爷不在家,三少爷四少爷年纪又小,如今大哥是这府里唯一一个能够主事的男人。
母妃和我,还有满王府的人都等着大哥拿主意呢。大哥不想想怎样应付里头的刺客,反倒猜疑起亲兄弟来了。难不成二少爷不在家,大哥就可以随意往他身上泼脏水吗?
既如此,大哥就在这里继续猜忌自家骨肉好了。”
说罢转过身来,看向方氏,“母妃,大哥是指望不上了,就让儿媳去会一会那些刺客,说服他们放了父王吧。”
“不可。”方氏一把拉住她,“我怎能让你以身犯险?要去也是我去……”
“母妃您不能去。”简莹急声说道,“您和父王是这家的擎天柱,父王已经……母妃若再出点儿什么事,这家就要乱了,还是儿媳去吧。
儿媳一个弱质女流,手无寸铁,想来他们也不会对儿媳怎样。”
说罢在方氏手上用力一握,便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向书房门口走去。
周瀚明显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变了,先前还跟他一样心怀疑虑的人,都悄悄地转了态度。投向简莹的眼神满是钦佩和敬服,投向他的眼神就有些责备和不赞同了,方氏更是面沉如水,连眼角都不捎他一下。
他顿觉像是被人打了一记耳光,脸颊火辣辣的。
此时简莹已经走到书房门口了,他再开口叫住她,说换他去,反而显得虚伪。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门外何人?”里头的人依然保持着十二分的警醒,简莹一接近,就传来了喝问声。
简莹顿住脚步,报上家门,“我叫简莹,是你们点名要找的二少爷的娘子。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要见二少爷,不过二少爷眼下不在府中。
夫妻本是一体,你们想对他说什么,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可不可以开开门,让我进去跟你们谈一谈?”
荆智知道周漱和简莹夫妻感情很好,却不知道简莹是否知道济安王要造反一事,于是眼带征询地看向猴魁。
猴魁唯恐有人偷听,不敢出声,用口型说道:“放她进来。”
荆智会意,对温良点了点头。
温良小心地摸到门边,抽掉门栓,缓缓地打开一条缝,待简莹上前推门,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门来,又以最快的速度关门上栓。
——(未完待续。)
&bp;&bp;&bp;&bp;温良略有些腼腆地打量了简莹两眼,便抱拳躬身,“二少夫人,方才多有得罪,请您见谅。”
简莹早就猜到这所谓的刺客是周漱的人,要不然她才不会拿自个儿的性命和名声冒险呢。非常之时也不好计较什么,于是对温良笑了一笑,“没关系。”
一面说一面抬眼张望,几扇窗户都用书架挡住了,屋子里的蜡烛绝大多数都已经灭掉,只留下榻边的两盏灯,灯光又被挡在榻前的多宝阁遮去大半,使得屋子里的光线十分昏暗。
她只瞧见多宝阁后面有几个人影,一时间却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通风不良,空气分外闷热,隐隐漂浮着一股血腥气,混合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很是刺鼻。
温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去里面。
简莹点了点头,转过多宝阁,就见济安王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这种时候,再心宽的人也睡不着,想必被点了穴道。
高太医坐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正对着烛火专心致志地翻看着一本封皮古旧的书,显然不打算掺和这边的事。
荆智和猴魁早早站了起来,一看见她便躬身见礼。
“不用多礼。”简莹摆了摆手,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什么情况啊?”
“还是我来说吧。”猴魁指了指荆智,又指了指温良,“这是荆智,那是温良,他们都是二少爷的人。”
接下来便把周漱给济安王用了假死药,济安王醒来之后好一番抗争,他们无奈之下只能将错就错,默认了刺客的身份挟持济安王,最终闹成现在这个局面等等事情悉数说了。
“二少爷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们必须拖到他事成才行。”
“我明白了。”简莹呼出一口气,“一会儿我出去稳住他们。”
荆智拱手一揖,“有劳二少夫人。”
“你们替我夫君办事,我为你们分忧是理所应当的。你就不要客气了。” 简莹笑道,顿了一顿,又道,“折腾了这么久。你们想必也都饿了吧,我端些饭菜来给你们吃。”
“不必麻烦了。”荆智温声婉拒道,“书房里有水,还有一些糕点,我们若是饿了。随便对付一口就是了。”
简莹知道他顾虑什么,“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下药的。事情要做,肚子也不能亏着。你们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说完不等荆智回话,便转身向外走去。
荆智望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心说这位二少夫人有几分意思,剑拔弩张的时刻,旁的不管,先想着让他们吃饱喝足了。一个女子倒比他这江湖人还洒脱。
猴魁没看到他脸上的笑意,见他望着简莹出神,只当他在担心,便拍了拍他的胳膊,“荆智大哥,你别担心,二少夫人聪明着呢,她说没事就肯定没事。”
荆智笑着应了声“好”,便到榻上去坐了,一副坐等享受美食的模样。
简莹一走出书房。方氏便快步地迎了上来,“王爷怎么样了?”
“母妃放心,父王没事。”简莹握住方氏伸过来的手,“那几位说了。只要我们不轻举妄动,他们就不会伤害父王。”
方氏松了一口气,“王爷没事就好。”
“二弟妹,里面有多少人?都是什么来头?为何点名要见二弟?”周瀚挤上前来,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你可都打探清楚了?”
“是啊。老二媳妇,刺客到底是些什么人?”方氏也比较关心这个问题,“为何要潜入我们王府,挟持王爷?”
简莹不理会周瀚,只回答方氏道:“他们不肯说自个儿是什么人,目的何在,只坚持说要见二少爷。”
“这是为何?”方氏虽然不想怀疑自家人,可刺客一再强调要见周漱,实在令人纳闷,“他们可是……与二少爷相识?”
简莹摇了摇头,“我看不见得,从他们的言辞和神情判断,他们要见二少爷,好像跟父王派二少爷去办的事情有关。”
“怎么,二少爷是被王爷派出去办事了?”方氏立刻抓到了重点,“你可问过王爷是什么事?”
“问了。”简莹表情有些无奈,“父王不方便说。”
既然所有的事情都起源于济安王,那么有什么理由不把他这始作俑者拉下水呢?
等周漱事成归来,荆智和温良脱身而去,济安王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他好意思对老婆儿子说,因为他要弑君造反,周漱怕他连累满门,为了阻止他,把他给囚禁了?
到时候除了配合她和周漱的说辞,他别无选择。要如何把这个谎编圆了,就叫他自个儿伤脑筋去吧,她凭什么替他浪费脑细胞?
荆智和温良抬想必也是考虑到这一层,才有恃无恐地将周漱抬了出来,用他这不在府中之人拖延时间。
方氏表示理解,被歹人挟持的情况下,当然不方便说,叹了口气道:“看来只能等二少爷回来了。”
“不行。”周瀚坚决反对,“谁知道二弟什么时候回来?若二弟去个十天半月,难不成我们就一直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歹人挟持父王,为所欲为?
依我看,还是报官吧。”
“报官?”简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我们王府护卫都拿他们没辙,报官又有什么用?大哥是嫌父王不够丢脸,打算张扬得全济南府的人都知道吗?”
方氏是站在简莹这边的,“老二媳妇说得对,绝对不能报官。”
“那怎么办?”周漱又急又恼,“再有几个时辰圣驾就到了,天一亮我们就得出发,哪有工夫跟刺客干耗着?”
简莹不再搭理他,对方氏说道:“母妃,父王在这个时候派二少爷出门,办的定然是紧急之事。二少爷不可能想不到父王在等他的消息,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咱们再等等吧。
迎接圣驾要紧,父王的性命更要紧,万一把刺客逼急了,伤了父王该如何是好?”
方氏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就再等等。若是天亮之前二少爷还没回来,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可是……”
周瀚还要反对,被方氏拿眼一瞪,便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简莹趁机说道:“母妃,父王说他饿了,让我们给他送些饭菜进去。”
听了这话,周瀚眼睛一亮,“还是父王英明,父王这是在暗示我们多送些饭菜进去,在里面下点儿迷药,把他们全都迷倒,再冲进去一举擒获。”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有些无语,她随口扯个谎话,他都能想成“奇谋妙计”,既侮辱了荆智和温良的智商,也侮辱了济安王的智商。
“大哥好想法,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想不到先拿人质试一试饭菜里有没有毒,就放心大胆地吃进肚子里吗?”
周瀚堵得没话说,羞愤地握紧了拳头,暗恨她一再当着众人面儿让他这大伯子没脸。
却有人被他的话提醒了,对邱诚明道:“邱大人,不若试试迷香?”
“不可。”邱诚明义正言辞地否决了他的提议,“堂堂王府,怎可使用那种下九流的手段?若是传了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眼下救人要紧,还管用什么手段?”那护卫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邱诚明目光凌厉地瞪过来,“且不说手段是否妥当,王爷书房三间共通,很是宽阔,一半支迷香随放随散,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除非燃上十支八支。
那些刺客非同常人,五感敏锐,同时点燃那么多的迷香他们岂会察觉不出?迷香的药效再快,也快不过刀子,在他们被迷倒之前,谁敢保证他们不会气急败坏杀了王爷?
再者,大量的迷香对身体有害,伤了王爷的贵体,谁来负责?
净出馊主意!”
那护卫被他训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再不敢言语。
方氏亦不敢拿济安王的“贵体”冒险,吩咐张妈亲自去了一趟大厨房,捡现成的做了七八样,荤素搭配,有菜有汤。未免济安王空腹太久,吃干饭硬菜伤了肠胃,还特意煮了一罐小米粥,交给简莹,一并端进去。
以防万一,还是让高太医逐一检验过。确认真个无毒,才叫了荆智来吃。荆智吃完自去守门,换了温良去吃。未免去如厕之烦,他们两个只挑干食来吃。
高太医喝了大半碗粥。剩下的不管是粥是饭还是菜,都让猴魁不客气地扫进肚子里。他正在长身体的年纪,胃肚子跟无底洞一样,吃完还嚷嚷着没饱,又啃了两块糕点。
一老一小吃完就有些犯困。靠在一起打起盹儿来。荆智和温良却更有精神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让猫在屋顶上的赵翔等人全然无机可乘。
刘戈派来的人对了数次暗号都无人回应,只能自己潜入王府。立在高处一看,只见书房外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王府的大半护卫都围在书房四周。
抓个下人逼问一番,只知道府中闹了刺客,再具体的情况就打听不出来了。只能快马加鞭,赶回山谷,向刘戈禀报了这一情况。
“闹刺客?!”刘戈眼珠子瞪得溜圆,“不是说心疾发作吗?怎么又冒出刺客来了?”
“少主,济安王府在这个时候闹刺客,实在蹊跷。依我看,必是那位二少爷搞的鬼。”尚进接起话茬,“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还是赶快撤离此地吧。”
刘戈是个外粗内细的人,思量一番。也觉尚进的话有道理,当机立断地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各部分头行动,潜藏于事先说好的暗道之中。待命行事。”
“是。”尚进答应一声,正要出门安排,就见一名哨兵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少主,尚将军,大事不好,山顶有火光。像是祭殿起火了。”
“什么?!”刘戈和尚进双双变了脸色,还不等说话,又有哨兵接二连三地赶来禀报。
“少主,灵岩寺方向有火光。”
“普照寺方向有火光。”
“玉泉寺方向也有火光。”
……
刘戈的面皮本就黝黑,听到这一连串的坏消息,脸色更黑了,“他娘的,定是那小王八蛋要坏老子大事。”
参加祭天大典的僧道几乎都是从这几个大的寺院里挑选出来的,这一起火,官府必定要彻查,到时候藏在其中的死士就要暴露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又一哨兵飞奔而来,“少主,尚将军,不好了……”
刘戈一定到“不好了”三个字,立时头大如斗,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又有哪里起火了?”
“不……不是起火。”那哨兵一着急就结巴起来,“是……山口,山口发现了大批兵马。”
刘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来的是哪里的兵马?有多少人?领兵者何人?”
“目前还不清楚,守在山口的人并没有示警,想是还没来得及发出信号就被除掉了。”
尚进急忙看向刘戈,“少主,是退还是战?”
刘戈将拳头捏又捏,一个“战”字尚未出口,就被一个拖着长音的“报”字给堵了回去。
“少主,朝廷的兵马杀进谷中了,约莫五万人马,领兵的是泰安粮运使唐怀山……”
刘戈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就算他那一万精兵每一个都能以一敌二,也敌不过五万,更何况来的还是粮运上的人马。那些人时常跟抢粮的山贼、土匪甚至江湖帮派打交道,各个都是狠角色,唐怀山更是指挥游击战的好手。
尚进倒比他冷静几分,拉住他急声说道:“少主,快走。”
“不,老子不走。”刘戈醒了神,倔脾气又上来了,“就算是死,老子也要拉上唐怀山垫背。”
“少主,这个时候您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尚进死死地抱住他,“定国公府就剩下您这么一根独苗了,您不能死。您死了,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祖父交代?
就算为了今晚牺牲的将士们,您也不能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跟我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尽管刘戈千般不情愿万般不甘心,可五万人马尚且应付不及,这边一开战,还会引来更多的朝廷兵力。败局已定,他留下也只有白白送死的份儿。为了日后能够东山再起,他也只能暂时做一回逃兵。
无暇收拾,只揣着那块墨玉兵符,带了一队十几个人的亲兵,随着尚进攀上绝壁,进入山洞之中。打算在里面藏上一段时日,等风声过了,再徐徐图之。
与此同时,在方氏等人心力交瘁的等待之中,东方露出了第一缕晨曦,书房内外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不能再等了。”周瀚第一个开了口。
——(未完待续。)
&bp;&bp;&bp;&bp;“是不能等了。”方氏接道,声轻如呓语。
周瀚如同得到鼓励一般,往前迈了一步,“您有什么好主意?”
“主意倒是有一个。”方氏这话说得有些犹疑。
“是什么主意?”周瀚催问道。
方氏不答这话,将目光投向简莹,“你确定他们与二少爷并不相识?”
简莹一听这话就猜到方氏打什么主意了,不肯把话说死,“应该是不认识的,不过他们潜入王府多时,有没有见过二少爷,我就不知道了。”
“只能赌一把了。”方氏已经下定决心了,立时指派周瀚道,“世子,你去从护卫里头找一个身形相貌与二少爷相似的人来,叫张妈给他收拾一下,然后带他来见我。”
周瀚一听这话也明白了,“您是想让人假扮成二弟,进去跟他们讲条件,趁机将父王救出来?这不好吧,万一被他们识破了……”
“识破又怎样?”方氏沉声地道,“王爷是我们的七寸,又何尝不是他们的保命符?只要我们没有危及到他们的性命,他们就不敢对王爷下手。
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
抑或者,你有更好的法子?”
周瀚当然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应了声“是”,依着吩咐办事去了。
这位世子爷出主意不行,找人还是有些能耐的,很快就从那一群护卫里面挑出一个人来。身高体型都与周瀚仿佛,连长相都有几分相似,就是皮肤稍嫌黑了点儿。
这会儿天还没大亮,照着周漱平常的装扮捯饬一番,若是不熟悉周漱的人,说不定还真能被糊弄过去。
简莹心知那假周漱连门都进不去,是以并不担心,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自个儿的冒牌夫君,一边事不关己地瞧着他们如此这般地安排。
邱诚明将一枚弹丸塞给“周漱”,郑重地叮嘱道:“得手之后。将这弹丸摔在地上。听到动静,我会立即率人冲进去。你不要理会旁的,只管保护好王爷,莫要叫王爷再落入刺客手中。明白吗?”
“周漱”斩钉截铁地答道:“明白。”
方氏不放心,又将他叫到近前细细嘱咐了几句,“……万一被他们识破,马上退出来,不要让他们觉出你是去取他们性命的。”
“周漱”一一答应下来。然后敛衽拂发,背负着众人的期待,一步步往书房走去。
“门外何人?”温良一如既往地警觉,在他走至距离门口两丈远的时候便出声喝问。
“周漱”以拳拄口,略略清了一下嗓子,模仿着贵公子的腔调,趾高气昂地道:“你们不是要见我吗?我就是周漱。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简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她相公说话哪有那么欠揍?演技真烂。
门里沉寂下来,过了许久。才听到闩销响动,书房的门慢慢地敞开了一条缝,这就是“请进”的意思了。
提着心的众人见状都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周漱”忐忑的心神也定了两分,控制着步调,尽可能“从容不迫”地走上前去。刚要推门,就见门里伸出一只裹风带劲的脚来,毫不留情地踹在他的胸口上。
远远站着的众人并未瞧见那只脚,只瞧见那人前一刻还玉树临风,下一刻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
邱诚明眼神一凛,晃动身形抢上前去。赶在他落地之前将他接住。
虽然免去了一摔,可那当胸一脚实在太重,他喷出一口鲜血,脑袋一歪。便晕死过去。
“再敢使这等伎俩,休怪我们手下无情。”书房的门重新闩上,里面传来温良冰冷的威胁。
“岂有此理。”周瀚怒了,“这些刺客实在太猖狂了,来人,给我把他们……”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能把他们怎样?如果真能怎样,早就怎样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下了连方氏都没辙了,蹙紧两道秀眉,一言不发。
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绽放出一缕缕的霞光,要不了多久,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沉眠了一夜的鸟虫纷纷醒转,在枝头草从婉转啼唱,反衬得这方挤满了人的院落分外寂静。
“二少爷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就像大梦初醒一般,精神大振,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简莹随着方氏循声望去,就见拢在外围的侍卫们迅速分开两旁,让出一条路。周漱便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带着龙井,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发髻凌乱,衣袍刮出许多大小不一的口子,脸颊上也有几道划痕,形容颇为狼狈。不过看他身姿挺拔,脚步稳健,就知道他并未受伤。
简莹立时放下心来,面上做出焦急的模样,小跑着迎了上去,“二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不是说父王派你出去办事的吗?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没事。”周漱匆匆安抚了她一句,便急着打听,“我一回来就听说府里闹刺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瀚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被简莹嘴快地抢走了话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几个刺客挟持了父王躲在书房里,点名要见你,好像跟你替父王办的事情有关。
母妃原想找个人假扮成你,去跟他们谈判,趁机救下父王,谁知被他们识破了,连门都没进去。”
她这话里已经包含了周漱想要知道的所有信息,“我知道了,我这进去跟他们谈一谈。”
冲方氏和周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不等他们开口,便直奔书房而去。奔波了一宿,他已经疲惫不堪,没有精神跟他们废话,只想快些了结这件事,然后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小心啊。”简莹对着他的背影嘱咐了一句。
“好。”周漱答应着,人已经到了书房门外,“周漱在此,开门吧。”
又是一阵闩销响动,门开了一条缝。不过这一回没有飞来之脚,而是一只筋骨有力的大手,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拖进去,又迅速地关上了门。
“二少爷。”猴魁欢喜地跳了起来,“您回来了?事情都办好了吗?”
荆智和温良各自抱拳见礼,高太医也是表情一松。
“都办好了。”周漱点头微笑,“这一晚上辛苦你们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周漱听猴魁细细说了这里发生的事情,略微提了一下自个儿的遭遇,便吩咐猴魁道:“你和高太医先留在书房,待会儿我和荆智、温良将外头的人引走了,你马上带高太医回茗园去。”
“小的知道了。”猴魁赶忙答应道。
周漱又转头吩咐荆智,“给我父王解开穴道吧,啊,对了,先别让他说话。”
荆智应了声“是”,出指如电,解开了济安王的几处穴道,又点了他的哑穴。
济安王睁开眼睛,看到立在榻前的周漱,立时两眼冒火。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意识到穴道被封,愈发羞愤。五官扭曲,一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
还好周漱有先见之明,否则少不得要听他一顿咆哮,苦了自个儿的耳朵。
“父王,您很想知道我去做什么了吧?”周漱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着,“不如您先送荆智和温良他们出去,等他们安全离开了,咱们父子两个再坐下来好好说话,如何?”
济安王不能说话,只能用神情极力地表现自己的不屈。
“父王何必固执呢?左右也由不得您。”周漱说完这句便径直吩咐道,“荆智,温良,你们准备吧。”
“是。”两人齐声答应,各自掏出一条面巾将脸蒙了。
荆智依旧彬彬有礼,“王爷,恕在下无礼了。”
告了罪,便将济安王从榻上“搀”下来,用匕首抵在他的脖颈上,和周漱一道来到门边。
温良得到示意,打开了门,先将周漱放出去,自己与荆智背贴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王爷……”
“父王……”
门外的众人纷纷出声唤道。
周漱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我已经跟两位侠士说好了。只要我们放他们离开王府,他们就不会伤害父王。”
说着目光一扫邱诚明等人,“你们都退下,谁也不许出手。听清楚了吗?”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十分的严厉。
邱诚明征询地望了望周瀚和方氏,见两人俱是点头,才挥了挥手。护卫们像潮水一样向两旁退去,让出一条两丈来宽的道路来。
方氏等人呼啦啦地跟上去,又不敢跟得太近。眼睁睁地看着荆智和温良来到大门口。将济安王猛地推给周漱,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夺门而逃,遁入人群之中不见了踪影。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滚倒在地的父子两个扶了起来。
“父王您没事吧?”周瀚第一个抢上来,急切地问道,“父王,父王,您怎么不说话?”
周漱淡定地拍去身上的尘土,“父王被封住了穴道,找个会解穴人来吧。”
“邱诚明。”周瀚大声喊道。
“是。”邱诚明答应着上前来,先解了济安王的哑穴。又问了还有哪几处穴道被封住,也一~一 为他解了。
身体和喉舌一得到自由,济安王就冲过来给了周漱一巴掌,“逆子!”
周漱不闪不避地受了,将那嘲笑隐藏在眼底,恭顺地低下头去,“儿子回来晚了,让父王受苦,是儿子不孝,儿子甘愿受罚。”
“你……”济安王被他这颠倒是非黑白的话激怒了。又抡圆了手臂。
“父王。”简莹大喝一声,趁济安王动作一滞的空当,将周漱拉到一边,红着眼圈求情。“父王息怒,二少爷替您办事去了,哪里知道府里会闹刺客?他也不是故意要晚回来的,您就饶了他吧。”
“是啊,王爷。”方氏不明真相,也上前劝阻。“二少爷虽然回来得晚了一些,可好在有惊无险,没让刺客伤到您。您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
婆媳两个你三言我两语,把情理都归到周漱那边。济安王气得直哆嗦,偏又无言以对。
他能说什么?说那两个刺客跟周漱是一伙的,他这当老子的被儿子算计了?要是有人问起周漱为何要算计他,他又能说什么?说他杀了先王妃秦氏,他儿子对他怀恨在心?
况且眼下还有一大堆事情没有搞清楚,实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于是把那口闷气强行咽了回去,恶狠狠地瞪了周漱一眼,“你随本王过来。”
说完奋力拨开簇拥在身边人,脚步踉跄着往书房奔去。
简莹抬眼看了看周漱,表情有些担忧。
“放心。”周漱握了握她挽在自个儿臂弯上的手,低声地道,“去茗园等我,我马上就来。”
简莹说了个“好”字,松手让他去了。
进了书房,济安王顾不得欣赏短短半月之内屡遭践踏的书房,也顾不得去理会被荆智和温良藏在书架后面的尸体,转身便冲着跟进来的周漱吼问,“逆子,你把我的人怎样了?”
“助纣为虐,死不足惜,当然是统统杀掉了。”周漱语气淡淡的。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济安王的大脑还是“嗡”了一声,指着他的手抖个不停,“逆子,你竟敢把他们都杀了?!”
“我做的事情还不止这些呢。”周漱缓缓地牵起嘴角,“父王还不知道吧?祭殿失火了……”
“什么?!”济安王瞪大了眼睛。
“虽然不甚严重,很快就被守兵扑灭,仅仅烧毁了几扇门窗而已,可也足以让圣上将祭天大典推迟个一两日了。”周漱继续说道,“灵岩寺,普照寺,竹林寺,玉泉寺等等,凡是有僧道参加祭天大典的庙宇,都在同一时间失火了。
虽然也不太严重,也很快就被扑灭了,可也足以让官府把那里翻个底朝天了。”
济安王手抖嘴也抖,“你这逆子,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父王先别急着骂人,我还没说完呢。”周漱打断他,“我去见了表叔,找到了他藏身的山谷,然后给粮运使唐大人通风报信,说有人私自募兵养军,藏于泰山深谷雾渊之下,准备对圣上不利。
唐大人当下便集合了五万精兵,杀进了山谷。”
济安王如遭雷击,身形一晃,险些跌坐在地,“这……这不可能,你骗我的,刘戈和尚进一向小心,唐怀山也不会随便出兵……”
“表叔是很小心,不过儿子叫人悄悄跟在后面,轻而易举地就给找着了。至于唐大人,他是不会随便出兵,可如果向他告密的是父王,那就不一样了。”
周漱往前跨了一步,望着他眼波剧烈动荡,眼神已经涣散的眼睛,“父王,您立了大功呢,圣上来了一定会好好嘉奖您的。”
济安王再支撑不住,“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来,两眼翻白,便向后倒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济安王刚从刺客手里脱险,又不知为何吐血倒下。
护卫从书房里找到了管家颜成的尸体,又在书房附近的树丛之中找了一名护卫,两名杂役的尸体。邱诚明清点了一下,发现府里少了十来个人,包括周瀚的贴身小厮乌木在内,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和去向,只能断定他们也都死了。
这些账当然都算在了荆智和温良的头上。
赵翔带了一队人马出府去追,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捞到。
济安王被高太医几针扎醒,赤红着一双眼睛逼问周漱,“东西呢?东西在哪儿?”
“该烧的已经化成灰了,该砸的已经变成粉了。”周漱静静地答道。
济安王绝望地大叫一声,便发疯一样扑过来,死死地掐住周漱的脖子。被人拉开之后,又吐着血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脸色灰败,双目呆滞,躺在那里神情哀哀地望着周漱,嘴里反复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
我苦心经营了将近二十年,十几年的心血,十几年的心血啊,就这样毁于你手……
你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认祖归宗,于你于我们济安王府的所有人都有莫大的好处,万民瞩目的尊贵,享之不尽的荣华,你为什么要坏我大事?”
周漱对他的话嗤之以鼻,“父王只想到了成功以后的尊贵和荣华,没有想到失败之时的灾祸和覆灭吧?”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从中破坏,我会成功的,我一定会成功。”济安王气血震荡,剧烈地咳嗽起来,待咳声平息,又愤恨起来,“你在报复我,你恨我害死你母妃,就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对不对?”
“所以啊,你为什么要杀我母妃呢?”周漱面无波澜地看着他,“以你的头脑,以你对母妃的了解。不会不知道那是老太妃设下的圈套。
你明知道母妃是被冤枉的,为什么还要杀了她?”
大概是觉得再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面对这个儿子,济安王难得坦诚起来,“是。你母妃没有亲自动手,可她并不冤枉,你祖母到底是因她而死的。
如果我当初没有娶她,我没有把她带进这个家,你祖母又怎会为了除掉她搭上自个儿的性命?一看见你母妃,我就会想起……想起你祖母是如何惨死的……”
周漱眼神一分一分地冷下去,“所以,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你就杀了她?”
“我没的选。”济安王拔高了声音,“若换成是你。你能跟一个害死自己母亲的女人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夫妻吗?”
周漱静默了一瞬,倏忽笑了,“是不能,按照父王的想法,我也不能跟害死我母亲的人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父子和祖孙。
所以父王没法子认祖归宗,不能完成祖母的遗愿,给定国公府平反,实在怪不得我,因为我也没的选。”
济安王气噎,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周漱笑了一笑,低头翻看着自己的手掌,“你再不好,也是我的父亲。杀了你我心里会不舒服。那样就是惩罚我自个儿了。而且,母妃有句话说得很对,死太便宜你了。
你苦心培养的死士已经没了,你私募的那一万精兵也没了,能够证明你是先帝血脉的密旨也没了,你就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用你的余生好好享受杀妻诓子的报应吧。”
“你……”
“嘘——”济安王才一张口,就被周漱阻止了,“父王,莫要动气。高太医说了,从昨晚到现在,您吐血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再吐一次就该损伤心脉,祸及根本了。
凡事都要往好处想,至少您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做你的济安王,而不是因为事败被当成逆贼,连累一家老小入狱受死,到了九泉之下,也会众叛亲离。
姓周有什么不好?当初若不是祖父冒着杀头的危险救下老太妃,又甘愿断子绝孙来庇佑你们母子,你会有今日吗?
父王,做人不能忘本,要知道感恩,要懂得知足。”
说着站起身来,“父王不要想那么多了,还是好好歇着吧,儿子也要回去睡一觉了。”
方氏一直守在书房外面,见周漱出来,赶忙迎上来,“王爷怎么样了?可还能去泰山迎接圣驾?”
“怕是不能了。”周漱摇了摇头,“我看母妃也莫去了,叫人去泰山告假一声就是。府里闹刺客,父王受惊病倒,您和大哥要侍疾,相信圣上会理解的。”
祭殿和几大寺庙都起了火,又在附近的山谷里发现了潜伏的兵马,圣上听到这个消息,哪里还敢去泰山?定会就近找家驿馆住下,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启程赶往泰山,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方氏有些迟疑,“闹刺客的事,怕是不好说出去吧?”
周漱微微一笑,“怎么不好说?父王可是为了护驾才被刺客盯上的,越多人知道越好。”
“护驾?”方氏又惊讶又糊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漱懒得一~一说明,“要不了多久,泰山那边就会有消息传来,母妃一闻便知。
我奔波整晚,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恕不能多陪,还请母妃见谅。”
“好,那你赶快回去休息吧。”方氏挥手叫他走了,喊了张妈来,叫她别忙准备去泰山的事,先派个机灵的人去泰山那边打探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漱回到茗园,就见炕几上摆得满满的,白米粥,肉包子,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各色佐餐的小咸菜。简莹坐在旁边,一手支着脑袋,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
此情此景,有种说不出的温馨和静好,立时将他满身的疲惫拂去了一半。
简莹听到动静睁开眼睛,见他站在面前望着自己出神,冲他呲牙一笑,“怎么着,一夜不见如隔三秋了?”
“是啊,只过了一晚上,当今如隔三秋。”周漱有些感慨地道,走过来用力地抱了她一下,“我差点儿就以为见不着你和儿子们了,多亏了你派去的人。”
“你说连喜吧?”简莹在他怀里笑道,“那小子是挺机灵的。”
周漱松开她,“怎么,你已经知道了?”
“嗯,罗玉柱送消息过来了,泰山发生的事情我差不多都知道了。”简莹拍了拍他的胳膊,“先吃饭吧,吃完饭你睡一觉,我们再慢慢说。”
周漱应了声“好”,洗过手,刚刚坐到桌前,翠峰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二少爷,二少夫人,圣旨到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济安王动弹不得,颜成又死了,新管家还没选出来,方氏只能亲力亲为,吩咐人开了承运殿,摆上香案,领着周瀚、周漱和简莹三人前往接旨。
来传旨的是圣上身边的亲随内侍之一,“裕”字辈的大太监——裕德,宫里宫外的人都尊称他为“德公公”。
这位德公公伺候过先帝,跟济安王也算老熟人了。因济安王这回立下大功,对方氏等人格外客气,并没有负旨而来的那种颐指气使。
将礼数尽足,方传达了圣上的旨意,“圣上口谕:因于泰山僻谷之中发现叛贼逆党,祭奠损毁,庙宇被焚,遂将祭天大典延后,待查清事情原委,再行择定吉日。
在此之前,将携皇后等人改道济南府,于义兄济安王府中叨扰数日,以便就近裁决处理相关事务……”
听到这里,周漱下意识地扬起了眉毛。这是怎么个意思,他阻止了一场灾祸,反倒把圣上这尊大菩萨招到家里来了?
简莹也是心头微沉,原以为她不去泰山,就能免去跟何皇后周旋的麻烦。这下好了,她不去,人家主动找上门来了,她想躲都没处躲。
夫妻两个心思各异的时候,德公公已经传达完毕,待方氏等人磕头谢恩,领了旨意起身,便和颜悦色地笑道:“圣上吩咐咱家传完了旨,便留在贵府协助王爷准备接驾事宜。
虽说入乡随俗,客随主便,然圣上和皇后娘娘身份尊贵,许多事情马虎不得,到时候咱家少不了要多几句嘴。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王妃和世子、二少爷、二少夫人莫要见怪。”
“公公客气了。”方氏微笑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便是入了乡也依然是主。为圣上提供方便,乃是我们这些做臣民的职责和本分。
穷乡僻壤比不得宫里,难免会有疏忽怠慢规矩礼数不同的地方。若能得公公不吝指点,我们将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德公公眉花眼笑,“圣上交代了,说都是自家人。平日怎样,他老人家来了就怎样,叫王爷和王妃千万不要破费。
圣上还说,上次见王爷,还是先帝驾崩的时候。这一晃就过去快二十年了。等见了面,一定要抽空跟王爷喝两杯,好好儿地叙叙旧。”
方氏含笑应道:“是,王爷也一直巴望着跟圣上见面呢。想必知道圣上驾临寒舍,这一高兴,病也就不治而愈了。”
提到济安王的病,德公公马上露出关切的神情,“王爷身子如何?病得可严重?”
“不要紧的,只是受了些惊吓而已。”方氏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济安王府昨夜闹刺客的事已经传扬开来,德公公一进济南府就听说了。因此也不去追问受惊的缘由,“圣上约莫傍晚前后抵达济南府,时间有些仓促,咱们就闲话少叙,还是赶紧准备起来吧。
咱家记得先帝每回驾临济安王府,都是住在贵府西苑的。依着先帝的例子,就请皇上和皇后娘娘下榻西苑,既方便圣上接见地方官员,也免去诸位搬动的麻烦。
还请王妃和世子派个人引着咱家过去瞧一瞧,看看要如何安排布置才好。”
“我带公公过去吧。”周瀚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
“那就有劳世子。”德公公笑着拱了拱手。跟方氏和周漱、简莹打过招呼,便随周瀚一道前往西苑。
方氏指了张妈和怜珠,“你们跟着世子和德公公,该添置什么。该撤换什么,都按照什么规制准备,细细地列张单子出来,然后拿过来给我和老二媳妇过目。”
“是。”两人答应着去了。
方氏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向周漱,“王爷病倒了。世子爷要负责迎来送往的面子事。我和你媳妇儿毕竟是妇人,不好总在前院打转儿。
如今府里没有管家,这一窝子的事情得有个人来打理,你看……”
“我找个人来帮忙吧。”周漱赶在她点名要他负责之前说道。
方氏知他素来不理府务,有些事情怕是也整不明白,便不勉强他,“请人帮忙可以,不过这人首先要知根知底,其次要能服众,这第三嘛,也要懂得一些京城和宫中的风俗规矩。”
“依母妃之见,简二老爷如何?”周漱显然早就想好了人选,“圣上虽然住在我们府里,却是整个济南府的荣光,想必消息一传开,自愿上门帮忙的人不在少数,也只有简家的人能够指派得动各路人马,揽起这一摊子事了。”
“这倒也是。”方氏点了点头,“简大老爷是祭天钦差,简家的人帮忙操持最合适不过。那好,你这就拿上你父王的帖子,派人去简家请了简二老爷过来吧。”
简莹明白周漱为什么不肯揽这一摊子活儿,并不是他懒,也不是他没有那个能力,而是要“分享荣光”。尽管这份“荣光”劳民伤财,费心费力,然在别人看来,却是通天的良机。
济安王刚刚“立下大功”,若要一家独占了被圣上“临幸”的恩宠,不知道多少人要得红眼病。再不分出去一点儿,就要功高盖众,压断脊梁骨了。
有人愿意帮着操劳,又能卖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简二老爷有声望,够圆滑,绝对是调度指挥的不二人选。
会意之下,便接起话茬,“母妃,既要请人帮忙,就将我大伯母、二伯母一道请来吧。您身子不好,不能太过劳累,大嫂还在闭门思过,我一个人怕是张罗不来那许多。
还有大姐,二姐,知府方夫人那里,都知会一声儿才好。”
“你说得是,该知会的都知会一下,来与不来,就看他们的意愿了。”方氏先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隆恩搅乱了心思,被他们这一提醒,也思虑周全起来。
当下便叫人拿上她和济安王的帖子,出府挨家派送。当然,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请的,只有家中出了官员或者有爵位承袭的望门大族,才有这个荣幸。
接到帖子的,二话不说,就纷纷上门了。这个献上一架玉屏风,那个送来十几坛陈年佳酿,能出人的出人,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正可谓盛况空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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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祭奠和几大寺庙同时起火,附近的山谷还发现了大批番属不明的兵力,灵岩寺圣上是住不得了。泰远侯府上下原以为圣上会转而住进自家府里,没想到却舍近求远,去了济南府。
泰远侯齐进虽不是争名夺利的性子,可失去了一次亲近圣上的机会,心里也不太舒坦,脸色阴沉着,见谁都爱答不理的。
燕氏却在为去济南府接驾的事情而犯愁,思量了又思量也拿不定主意,便去寻齐进说话,“侯爷,泰安的大小官员都赶去府城了,我们若是不去,怕是会失礼于圣上……”
“不去。”齐进心里有火,说话便没什么好声气,“就算被圣上问罪,我也不去看他周镇忠的脸色。”
燕氏秀眉微蹙,“侯爷,现在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更何况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
“什么陈年旧事?”齐进冷哼道,“虽时隔多年,可那艾氏当众羞辱母亲的事依然历历在目。
他们母子两个,一个不守妇道,以色事主换取荣华,一个坦然受之,毫无廉耻可言。我们齐家以诗礼簪缨传家,不屑与这等下作的人家为伍。”
燕氏很了解他这越劝越来劲倔驴脾气,眼见就快晌午,再不动身就赶不及接驾了。
便不多费唇舌劝他,叹了一口气道:“侯爷不去便不去吧,我好歹也要去一趟。圣上日理万机,多见一个人少见一个人不会仔细计较。
皇后娘娘却有些小心眼儿,若我们泰远侯府无人前往接驾,定要在‘不敬’的名单上记我们一笔。”
“夫人愿去便去,反正本候不去。”齐进拂袖而去。
燕氏无奈,只得叫上长子长媳,陪她一同前往。想着圣上驾临,府城必定人满为患,客栈难住,少不得要去简家借宿。于是又叫上了简兰和苗少闲。
这对简兰来说,无疑是瞌睡送枕头,正中下怀。当下便收拾一番,坐上马车。随泰远侯夫人往府城而来。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抢在圣上抵达之前赶到了府城。费了好些工夫,才挤进城门,到了简府。
简老夫人看见简兰,倒也没有训斥她。毕竟是泰远侯夫人叫她来的。她一个小辈不好推辞,不来的理由也难以解释。只是背着泰远侯府,叮嘱了她几句,叫她留在府中,莫要露面。
简兰乖巧地答应下来,待简老夫人和燕氏得到通传,出城接驾,便叫来曲嫂,交给她一封信,叫她送到指定地点去。
最初听说圣上要大驾光临。济安王惊怒交加,悔恨难当,又险些吐了血。
尽管那个时候当今圣上尚未出世,然他的母族参与诬陷了定国公府,可以说他是踩着定国公府满门的尸骨上位的。对济安王和老太妃来说,乃是头一号的仇人。
世仇大敌大摇大摆地送到嘴边,自己却没有了牙齿和利爪,奈何不得他分毫,这种感觉实在令人抓狂。
待心情平复下来,将满腹的不甘压下。便叫人来帮他梳洗更衣。
方氏听说他要随众人出城接驾,赶紧放下手里忙着的事情,赶来劝他,“王爷。您身体欠佳,在府里迎接圣驾也是一样的。”
“不,本王要出城接驾。”济安王近乎倔强地道。
他知道即便他不去接驾,圣上也不会怪罪,然而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不能像死人一样躺在这里。让萧正乾越过他这主人登堂入室,住进他的府邸。
他那孝顺的好儿子不是设计使他立下“大功”了吗?那他就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躯去接驾,让所有人都瞧瞧他是如何“忠君”的,让萧正乾对他感恩戴德。
二十年的心血,换得几句感激赞扬的话,也不算全盘皆输。
方氏不明白他拿自己的病体跟谁或者跟什么较劲,见他一脸“我意已决”的表情,心知劝说无用,只得吩咐下人换一辆大些的马车,用软垫细竹席铺设好了,扶他上去,一道往城外赶来。
通往济安王府的主街早已戒严,黄沙铺道,洒水压尘,州府的兵卫分立街道两旁,阻断人车通行,将围观的百姓远远地隔开来。
城墙之上的守兵也比平日里多了两三倍,各个全副武装,身姿笔挺,分外精神。
南城门外聚集了大批前来迎驾的官员勋贵以及他们的家眷,按照尊卑品阶依次站成两个方阵,男在左,女在右。一边肃穆威严,贵气逼人,令人不敢直视;另一边集萃簇锦,花枝招展,端的是十分养眼。
二三百号人,在夕阳之中站成了一道静默的风景,没有人动作,没有人说话,连咳嗽也无一声。其中最显眼的,当属被周瀚和周漱两人搀扶着站在最前面的济安王。
面容苍白,两眼凹陷,分明是抱病前来。却像是要跟什么斗争一样,两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不服输地挺直了脊梁。
被他们所感染,围观的百姓也都不敢吵嚷,远远地指点着,小声地议论着。
太阳在西方的天空一寸一寸地落下,当整个太阳没入最高的那座山峰后面时,百姓们突然骚动起来,“来了,来了……”
迎驾的众人纷纷抬眼看去,就见官道上天地相接之处腾起一阵烟尘,有几匹快马流星赶月一样朝这边疾驰而来,不过数十个呼吸的工夫就到了近前,原是赶来报信的先头兵。
第一波到了,第二波紧接着出现了。一连三波过后,大队的车马缓缓地越出尘雾,出现在众人眼前。先是开道的骑兵,之后前队卫兵,甲胄雪亮,离着老远,那股凌人的威武之气便扑面而来,让那些不曾见过这等阵仗的百姓肃然起敬。
随后是举牌打幌的仪仗,之后便是一溜儿几十辆高篷锦帷的马车,两旁是鲜衣怒马的护卫和随从,最后是后队骑兵与步兵,蜿蜒如龙,源源不断地进入众人的视野。
张望观瞧之际,前队已经来到眼前,自动分立两侧,在州府兵卫前面组成了第二道围墙。
仪仗止步,马车陆续停下,随行的大太监手刚碰到那金灿灿的车帘上,这边的众人便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未完待续。)
&bp;&bp;&bp;&bp;车帘缓缓挑起,走车里走出一个身着常服,头戴玉冠的男人来。
瞧着也就四十岁出头的样子,肩宽臂长,身量高大。国字脸,眉骨凌云,眼窝深邃,鼻挺额阔,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把乌黑油亮的胡须。
单看容貌,算不得十分出众。不过那一身儒雅之中不失英武,雍贵之中不失刚毅的气度,着实令人仰止。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目光明亮,炯炯有神,透着睿智,闪动着仿似能够洞悉人心的锋芒。
只是那么略略一扫,便带出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来。
在车前立了一瞬,快步走上前来,将济安王亲手扶起,“兄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声音洪亮,染了笑意,带出几分上位者特有的自信与从容。
济安王顺着他手上的力道站起身来,眼中隐隐泛起泪光,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地颤抖着,“圣上,多年不见,您可安好?”
萧正乾颔首道了个“好”字,又亲切地握着济安王的两手,语带责备地道:“都是自家人,兄长抱病何必出城迎接?你如此客气,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
“圣上驾临,臣在家中躺不住,想早一点儿见到圣上。”济安王无限感慨地说道,“臣只顾自个儿欢喜,没有考虑到圣上的心情,真是该死。”
“哎,兄长说的哪里话?”萧正乾握着他的手摇晃了一下,“是我临时更改行程,累兄长操劳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叙旧加煽情,越聊越投入,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们当成了空气。
正值盛夏,这地表被烈日连续晒了半月,每天被无数车轮马蹄脚掌碾压踩踏,硬得不像话。跪了才一会子,膝盖就钻心地疼。
周漱低头咧了咧嘴,心说幸好简莹没来。她最不喜欢给人下跪。若让她跪这么久,她回去之后定能说出几箩筐批判跪迎规矩的话来。
他这边想着自己的娇妻分散注意力,萧正乾那边也跟济安王叙得差不多,终于想起就快将膝盖跪残的臣民了。“大家都平身吧。”
众人又山呼万岁谢恩,然后呼啦啦地站了起来。
方知府作为一府的长官,自然是要露个脸儿的,于是拿出十二分的热情和恭敬跑上前来,跪下重新见礼。“济南知府方宏生,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请起。”萧正乾虚扶了一把,不等其他人有样学样,便朗声吩咐道,“时辰不早,大家为了迎候朕等风吹日晒,也辛苦多时,就不必一~一拜见了。
待朕安置下来,自会召了诸位爱卿前往议事。”
等众人齐声应了。又与济安王把臂笑道,“兄长,我们去你府中详谈可好?”
“当然,当然。”济安王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声说道,“住处等都已准备停当,只等圣上大驾光临了。”
萧正乾也多说客套话,“兄长,走,我们共乘一车。”
不等济安王推辞。便拉着他径自往那辆宽敞华丽的马车走去。
何皇后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只叫身边的亲随太监跟方氏和简老夫人、简大太太等人打了声招呼,叫她们随皇家车驾一道入城。
品阶再低一些的就没有这个待遇了,只能避让两旁。跪下恭送,等那长长的一溜儿马车进了城,又有千名禁卫军浩浩荡荡地跟了进去,才得以起身。各自上车上轿上马,分阶论等,依次进了城门。
周漱和萧铮眉来眼去了一路。直到进了王府,方得空说上话。
“我住茗园。”萧铮一张嘴就抢地盘。
“你不跟雍亲王同住?”周漱漫不经心地问道,目光一直追随着雍亲王萧正惕。
萧正惕只比圣上年长两三岁,眉眼与萧铮有些许相似,体型富态,天生一张笑面。不语时满面和煦,说话时更是温文有礼,单从外表来看,根本不像是一个觊觎皇位,狼子野心的人。
隔着那张让人不忍伸手去打的笑脸,瞧不出任何被人坏了大计的懊恼或者沮丧。
萧铮没有发现好友心不在焉,低声控诉,“跟我父王走这一路已经够我受的了,再跟他同住几天,我非疯了不可。我不管,我就住茗园,赖定你了。”
周漱回神看了他一眼,微笑地道:“没想赶你,你住就是了。”
虽然雍亲王并不知道刘戈等人背后有个济安王,可在他的设计之下,济安王成了“举发人”,立下救驾于未然的大功,很难保证雍亲王不会因此怀恨在心。
他把萧铮放在身边,多少能让雍亲王投鼠忌器。他并不想做对不起萧铮的事,可如果雍亲王非要对济安王府不利,万不得已之时,他也不介意利用一下萧铮。
萧铮碰了碰周漱的肩头,嘿嘿笑道:“就知道你够意思。”
“我哪回不够意思?”周漱瞪了他一眼。
说话间帝后已经在上首面南站定,等着众人上前见礼。
简莹避过了出城恭候那一道程序,却免不了府中迎接这一环,早早就跟前来帮忙的女眷们在西苑候着了。因为楚非言的话,她不免多打量了何皇后几眼。
这何皇后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鹅蛋脸,修眉凤目,琼鼻薄唇,头戴凤冠,身穿正红宫制衣裙。美则美矣,贵也贵矣,只是面无表情,眼神凌厉,即便是笑的时候,那笑意也很难抵达眼底,令人敬少畏多。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穿了一身翠青色宫装,蒙着白色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然额坠下光洁饱满的额头,两道如远黛含烟的长眉,一双盼顾生辉的妙目,还有那婀娜动人的体态,无不表明这一个姿容绝佳的女子。
周漱也留意到了那名女子,跟萧铮悄声打听,“那是什么人?”
“乐林公主。”萧铮同样小声地答道。
周漱微微皱眉,“我先前怎么没听说乐林公主要来?”
“本来没有她,她是半路追来的。”萧铮对他这位堂妹显然没什么好感,语气里带出几分不屑。顿了一顿,又有些幸灾乐祸地加了一句,“冲楚大状元来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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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bp;&bp;&bp;&bp;当今圣上不重女色,极少在后宫盘桓,是以子嗣并不丰茂。
后宫嫔妃本就不多,其中没有生养的占了大半,生养了的膝下也只有一儿半女,又以公主居多。一共五位皇子,其中就有两是何皇后所生,还附赠两位公主。
在生儿育女这一环节上,何皇后遥遥领先于其他嫔妃,可谓风头无两。
长公主佳林和两位皇子都是在府里生的,相互之间差个一个两岁。圣上登基之初政务繁忙,经常数月甚至半年不进后宫。好不容易光临一回,宠幸的也是某个想要倚重的朝臣家出的嫔妃。
何皇后独守空房好些年,一度被人说成是失宠,自己心中苦闷不说,打理起宫务也很难服众,颇感力不从心。直到三十岁上生下乐林公主,才一举打破失宠的谣言,在后宫威服四方。
正因为有这样一层缘故,何皇后把乐林公主视为福星,平日里十分偏宠,对她的婚配也分外重视。挑来捡去的就花了眼,到了及笄之年还没有定下亲事。
何皇后是早就盯上这一届科考的,既然京中勋贵家里没有瞧上眼的,那么从全国各地层层“考”出来的济济人才里面总能挑出几个少年有为,可为良配的。
圣上前脚点了状元,她后脚就活动起来。以接见新科翘楚为名,将楚非言等人叫进中宫相看。
没瞧见楚非言之前,何皇后心里还存着几分挑剔的。等见着了人,发现他不但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谈吐得体,进退知礼。很是合意,当下就把楚非言当成自家女婿了。
于是拐弯抹角地试探了一番,却被楚非言装傻充愣地蒙混过去了。
大梁朝虽然没有驸马不得入朝为官的规矩,可终究脱不掉“入赘”的帽子,对清高自傲的读书人来说,无疑是人生的一大污点。尽管这块污点是金色的,让许多人亮瞎了狗眼。察觉不到这是污点。
何皇后虽然恼怒。可也能够理解。甚至因为楚非言没有一听说可以“尚公主”就屁颠屁颠地攀附上来,对他生出几分赞赏来。只有像他这样有气节有傲骨的男人,才配得上她的女儿嘛。
反正是她家的长工。翻不出她的手掌心,慢慢撮合就是了。她倒要看看,她流露出要招驸马的意思,还有哪个敢胆大包天。跟她抢女婿的。
萧乐林起初对楚非言这新科状元很不以为然,认为那不过是个满嘴“之乎者也”的书呆子罢了。她真正想嫁的。是像她父皇那样英武睿智有内涵的男人。
这位公主正处在情窦初开外加叛逆的年纪,如果楚非言上赶子求娶,她十有八~九会不屑一顾。楚非言婉拒了何皇后赐婚的恩旨,反倒让她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于是她扮成小太监偷偷溜进翰林院。想瞧一瞧新科状元到底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连她乐林公主都看不上。虽然那日隔着屏风看过两眼,可一来距离远。二来她没打算嫁,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就走人了。根本没瞧仔细。
谁知一进翰林院,就听见有人拿何皇后召见的事情打趣楚非言,问他为什么不想娶公主,可是有心上人了。楚非言虽然没有明说,却笑了一笑,像是默认了。
萧乐林的好奇心立刻转移到了他的“心上人”身上,她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竟把她这富贵无匹、美貌无双的堂堂嫡公主给比下去了。
她迂回曲折地打听了一下,得知楚非言在杭州府并没有定亲,入京赶考前在济南府住了好些日子,似乎跟方知府的千金彼此有意。
又听说这位方知府的千金一直在收养遗弃女童做善事,曾经得到圣上的嘉许,还下旨为其拨了一笔款项,对方依云的兴趣就愈发地浓了。那种不服之中隐带敬佩,想与之一教高下的心情很难形容。
她对祭天抱有极大的热忱和期待,只可惜何皇后因她到了适婚年纪不便抛头露面,也怕她受不住路途颠簸劳苦,误了圣上的大事,不肯带她同来。她撒娇耍赖了许久,还是被“孤零零”地扔在了京城。
好在她有一个替父皇代理朝政、面对她时耳根子极软的哥哥,经不住她软磨硬泡,派了一队大内高手护送她追上了圣上的车队。
人人都以为她是冲楚非言来的,其实她是冲方依云来的。
楚非言没有见过乐林公主,也没听说乐林公主会来,根本没有留意到何皇后身边的那个女子,只是远远地望住一个人的身影出神。
周漱听萧铮说了那句“冲楚大状元”来的,下意识地看向楚非言,发现他一直往女眷那边张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瞧见了简莹,心下便有些恼怒。
连粗线条的萧铮都觉出气氛不对了,一脸八卦地往他跟前凑了凑,“你这脸色不对啊,怎么,难不成你看上乐林了那不如你娶了她,我来帮你照顾嫂嫂”
“闭嘴。”周漱最听不得他用这种暧昧满满的强调喊“嫂嫂”,立时跟他翻脸,“再敢胡说八道,就别想住在茗园里了。”
萧铮也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过了,乐林再不招人喜欢,那也是他的堂妹。拿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姑娘开玩笑,有可能毁了人家的清誉。见周漱似是真恼了,赶忙认错道:“我失言了,你莫见怪。”
周漱知道他有口无心,也懒得跟他一般计较,又扭头看向楚非言。楚非言似有所感,也移目看过来,两人的目光便在半空之中不期而遇了。
碰上周漱那冰冷充斥着警告意味的眼神,楚非言心虚脸热,赶忙挪开了视线。
这边跪拜完毕,男女分开,男人们随圣上向前,去往充作临时朝堂的渊澄阁,阁后的燕居斋已更名为“天照居”,用作圣上的临时寝宫,孝友堂则充作御书房。
女人们簇拥着何皇后和乐林公主向后,前往充作皇后寝宫的千棠园。之所以叫千棠园,并非是种了千株海棠,而是门口有一棵树龄长达一百三十年的八棱海棠,根深叶茂,有千万枝条。
此时正是花落坐果的时候,树叶之间碧珠累累,别有一番风情。
何皇后在树下停住脚步,仰头观赏片刻,便悠悠地道:“树是好树,景致也美,只是为何这门上只有横匾,并无对联”
&bp;&bp;&bp;&bp;;&bp;&bp;&bp;&bp;皇后问话了,方氏赶忙上前一步,恭声答道:“回皇后娘娘,这门上原是有楹联的,朱栏明媚照横塘,芳树交加枕短墙”
“若本宫没有记错,这两句是取自宋诗吧”何皇后接起话茬,“用在这里倒也应景,却又为何撤掉了”
“初初入夏之时,雨水甚多,这西苑的许多楣匾和楹联都损毁了,原打算整修过后重新雕撰的。”方氏如实答了,唯恐何皇后觉得受到了怠慢,忙又笑道,“臣妇尚未出嫁时,便听说过皇后娘娘的才名,心下十分倾慕。
今日接到圣旨,便叫人将那旧的楹联摘去,想请皇后娘娘施恩降典,亲赐楹联一副,为这园子和海棠增辉添彩。”
方氏这马屁拍得到位,何皇后脸上有了些许笑意,“什么才名那都是年轻时候别人乱捧的,亏你还记得。如今上了年纪,做不得那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事,就让小辈们来出这个风头吧。”
语气一顿,笑意微微加深,“听说府上的二少夫人是个才女”
简莹心头一跳,暗暗问候了何皇后的大爷一句。
自从何皇后进了王府的大门,她已经尽量低调了好不好用不用这么快就把她拎出来啊
腹诽归腹诽,面上还是做出十二分的恭敬,出列亮相,“皇后娘娘谬赞了,民妇不过略微识得几个字,不做那睁眼瞎罢了,实在跟才女二字沾不上边儿。”
何皇后稍微扫了她两眼,却什么话都没说,便迈步向门里走去。
简莹低头垂目,看不见众人的表情。可也能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之中掺杂着类似担忧、同情之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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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扯了一下唇角,这能对她造成多大的打击她礼数周全,别人不会觉得她做错了什么,何皇后点完她的名又不搭理她,只会让人觉得这位一国之母性子阴晴不定罢了。
本来她觉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算避其锋芒,能躲就躲的。既躲不过去。那就只能正面迎敌了。一个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的皇后。有什么好怕的
想着便直起身子,跟着众人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去。
进了千棠园,众女眷一~一上前拜见了。其他人便都退了去。只留下方氏和简大太太,引着何皇后和乐林公主前前后后参观了一番。
简莹则领着几名近侍熟悉环境,核对菜单,准备沐浴的汤水和器具。待那母女两个梳洗完毕换好衣裳。便摆上饭菜,依旧由方氏和简大太太从旁伺候。
虽然王府花了十二分心思准备出来的饭菜精致可口。然何皇后坐了一天的马车,又因泰山发现逆贼忧心忡忡,没什么胃口,略用了些粥菜。便放下了筷子。
乐林公主年轻心宽,又图新鲜,倒是吃了不少。
用过晚膳便趁着何皇后和方氏、简大太太喝茶的空当。溜出来找简莹说话。
这孩子养在勾心斗角的宫廷,却是个直性子。见面连寒暄的话都没有,就开门见山地道:“二少夫人应该认识方小姐吧你这就去把她给我叫来,我要见她一见。”
简莹看着她尚显稚嫩却艳光四射的小脸,一时猜不透她为什么要见方依云,不肯接这一不小心就得罪人的差事,微笑地道:“您是公主,您召唤一声,谁敢不来民妇不明白,您为何要让民妇从中传话呢”
“也是啊。”萧乐林像是才想到这一茬似的,“那就不用你了。”
说着便喊身边的宫女,“卷云,你去把方小姐给我找来。”
卷云显然早就习惯了她这风一阵雨一阵的行事风格,柔声细气地劝道:“公主,今日时辰已晚,您劳累了一天,合该早点儿歇着。
明日必然少不了宴饮和接见,歇息好了才有精神不是左右咱们还要在济南府逗留个几日,您要见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萧乐林却忽地恼了,“哼,不过是个知府的女儿,好大的架子,本公主驾到,居然不主动前来拜见,还要等本公主去请她,岂有此理。”
“公主,您并不在伴驾名单上。”卷云小声地道,提醒她是半路偷跑来的,人家方小姐根本就不知道她会驾到。
萧乐林把红嫣嫣的小嘴一撇,“那她也该来拜见母后才是。”
“公主,方小姐还没出阁呢。”卷云又提醒她道,今日出来进去迎接的,也都是各家的夫人太太,哪有没出阁的小姐抛头露面的
萧乐林没词儿了,把脚一跺,“哼,规矩真多,不见就不见,当谁稀罕见她吗”
边说边领着宫人一阵风似的走了。
简莹脑门上挂着几条黑线,这公主一出场静静地站在何皇后身边,还挺让人惊艳的,一张嘴就露出熊孩子的本性了。楚非言要是娶了这么个主儿,日子肯定会过得很精彩。
何皇后喝了茶,便推说倦了,将方氏和简大太太打发出来。
简莹已经将内侍们领上了道,哪里烧水,哪里烹茶,哪里如厕,哪里倒垃圾,都交代清楚,便也领着王府的下人们退出西苑,这里就算是彻底被皇家接管了。
到菁莪院陪方氏等人用过饭,送走简大太太,又跟健儿夫人和周清开个碰头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采蓝院。
小宝今天被喂了两顿米糊,一见亲娘就跟饿了八辈子一样,狼吞虎咽地咂着奶,每咽一口都“咕咚”作响,吃饱了还在简莹怀里拱来拱去,不肯离开。
圣上那边也没有摆大宴,不过是留下几个亲贵和官阶较高的人陪吃罢了,周漱这种位分是上不得席面的。即便如此,有萧铮在,周漱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脱身。
简莹心知将帝后平安迎进府中只是前戏,真正的战斗从明天一早开始。是以并不等他回来,安置好了大宝小宝,便洗漱上床,抓紧时间补眠,战斗可是需要体力的。
周漱赶在锁门之前回来一趟,听说简莹睡了,便不打扰她。到隔壁看过儿子,又转回茗园来。
一进门,就见萧铮和楚非言两个对面而坐,谈笑正欢,他忍不住皱了眉头,“你怎么在这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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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bp;&bp;&bp;&bp;之前偷看简莹被逮了个正着,面对周漱的时候,楚非言难免心虚气短,脸上的笑意凝注,下意识地起身揖礼,“二少爷”
揖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官,周漱只是平民。就算他不是官,从简莹那边来论,他也是表兄,占个“长”字,于是硬生生地停住了。
周漱倒没有在意他这怪异的姿势,走上前来,盯着他遮掩不住尴尬的表情,“我在问你,你为何会在这里”
楚非言顺了顺姿势,理了理心绪,方对上他的视线,“我有几句话,想跟二少爷谈谈。”
“谈什么”周漱讥讽地扬起唇角,“又想劝我同我娘子和离吗”
萧铮忽地张大了眼睛,“楚大人还干过这样的缺德事儿”
楚非言脸上一红,并不理会萧铮这话,窘迫地咳嗽一声,“二少爷误会了,我是来与你谈公事的,可否找个清净的地方单独谈谈”
“我一无官职在身,二没同你合伙做买卖,有什么公事好谈”周漱丝毫不客气地开始撵人了,“我要与好友叙旧,楚大人请便。”
楚非言站着没动,抿了抿唇角,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桑甚。”
周漱瞳孔猛然收缩,“你说什么”
“二少爷现在能跟我谈了吗”楚非言掌握了主动权,神色比刚才从容了许多。
周漱凝视了他半晌,转头看向萧铮,“金石,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萧铮咧嘴一笑。“好,你去吧。”
他并不是不好奇他们要谈什么,只是不愿探听罢了。如果周漱想告诉他,谈完了自然会告诉他,如果周漱不想告诉他,那就是他没有必要知道的事,或者有什么苦衷或者隐情。他又何必探听
周漱引着楚非言来到隔壁。吩咐猴魁守着门,既不让座也不吩咐上茶点,立在灯影下看着楚非言。等他开口。
周漱比楚非言高出半个头,此时近距离地对面而站,楚非言微微仰头,才能跟他对视。“我叫人调查过你,知道你暗中养了许多的人。起初我以为那些人都是你的咳,所以并未在意。
你想必听说过怀叔吧怀叔年轻的时候行走过江湖,结识过不少英雄豪杰,他本人也算小有名气。如今虽已退隐。可有些人有些东西还是认得的。
昨天晚上他在城外与一人擦肩而过,发现那人肩上背着一张玄铁黑弓,与他当年结交的江湖好友所用武器十分相像”
周漱眸色微沉。桑甚确是江湖侠客的后代,所用的铁弓正是从其祖父那里继承而来的遗物。想来是昨天晚上桑甚一行人赶赴泰山的时候。碰巧被怀叔看见了。
楚非言既然能叫出桑甚的名字,肯定不是来跟他打探怀叔故人之后的。
“直接说我感兴趣的吧。”对自己不待见的人,他不愿多费口舌。
“怀叔为了确认那人的身份,暗中跟踪了他,因此瞧见了一些不该瞧见的事情。”楚非言深吸了一口气,加重语气道,“我知道祭奠和几大寺庙的火是二少爷派人放的”
周漱从他叫出桑甚名字的时候,就有了心理准备,是以被他点出放火的事,丝毫不见惊慌,“所以呢”
“我想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楚非言的眼神染上了锐利的锋芒。
周漱微微扬眉,“我为何要告诉你”
“首先,我是一个臣子,我必须为圣上的安危着想,如果你在做或者要做什么伤害圣上的事,我必须要阻止你;其次”
“其次什么”周漱见他欲言又止,似笑非笑地追问道。
楚非言说不出那个其次。
最初听说周漱派人放火烧了祭殿和几大寺庙,又在山谷之中发现了大量兵力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周漱要对圣上不利。可当他听说向粮运使唐怀山举报的人竟是济安王,他些糊涂了。
当儿子的干坏事,当爹的去举发,这算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又听说济安王府闹了刺客,紧接着传来圣上临时决定改道济南,即将入住济安王府的消息。
他很想冲进济安王府,找周漱和济安王问个清楚,你们父子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可他不敢贸然动作,唯恐一个不慎,就连累了简莹乃至整个简家。
他将能调动的人手都调动起来,密切关注着济安王府的动静,打算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再采取行动。可是没有,一切都很正常。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做。
按照济安王的说法,是有人将一封密信钉在大门上,说有兵马埋伏于泰山山谷,似乎要对圣上不利。周漱是领了父命前去泰山核实密报内容的,那么核实过后,直接通报给粮运使也就是了,何必要放火呢
这刺客闹得也很蹊跷,如果埋伏在泰山山谷的兵力被剿之后,逃走的人得知是为济安王所举发,怀恨在心,潜入王府刺杀报复,倒在情理之中。
可王府闹刺客的时候,泰山那边还没有动静呢。那刺客冒着暴露的危险摸进王府,刺杀济安王,最后却无功而返,到底是为那般
他能想到的事情,圣上不可能想不到。他不知道济安王是如何向圣上解释这个问题的,那都不重要,重要的事他觉得这里头有猫腻。
不把这猫腻挖出来,这颗悬着的心便放不下。他以伺候圣上为由,留宿在济安王府,就是为了找机会跟周漱问个清楚。
“我是你娘子的表哥,我不允许你做伤害她的事情”,这样的话明摆着会惹恼周漱。虽然他不想承认,内心深处却该死地相信,周漱的绝不会做对家门和妻儿不利的事情。
他问,不过求一个心安罢了。
“你不想说也可以。”默默地对峙了良久,还是他先做出了让步,“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不,是表妹,她在你心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周漱挑了挑眉,表情慢慢变得柔和下来,“在我心里,她是毒,也是药。”
“什么”楚非言没有听懂。
周漱方才还有些恼火,这会儿却心平气和了,对他和煦地笑了一笑,“你不会明白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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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天才从来都是孤独的,十六岁以前,楚非言是没有朋友的。他的那些堂表兄弟们,还有杭州府的世家公子哥们,都把他当成父母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一见到他就浑身冒酸气。
孤独久了,要么性格扭曲,变得孤僻古怪,要么过分自尊,变得孤高冷傲。
他属于后一种。
这种性情,使得他与同性愈发相斥,在异性眼中也多半是个只可远观、不可高攀的标本罢了。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将他视为绝世珍宝,眼高于顶,认为全天下的女子都配不上自家儿子的娘,姑娘们只有对他敬而远之的份儿。
也只有小六儿自视甚高,又从小跟他玩在一处,对他没有那么“敬畏”,才会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他是个骄傲的人,骄傲到不屑于跟任何不愿亲近他的人亲近,而主动往他跟前凑的人,他又瞧不上眼。
所以,在男女之情上面,他一直都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经验。
他初初动情,喜欢上的却是一个有夫之妇,而那“有夫之妇”对他这天之骄子从来没有半分好脸色,将他的孤高与骄傲一次又一次地碾碎在脚下。
天才也是普通人,他不是没有生出过“我哪里不如周二少”的想法,只是他的自尊不容许他沉溺在这种想法里。于是他这自己的不幸遭遇看成是那个女子的与众不同,来寻找心理的平衡点。
他不由自主地被她所吸引,茫然地爱恋着,稀里糊涂地羡慕着,偶尔也会莫名感到不平或者吃醋。当周漱用那种温暖表情说出“她是毒,也是药”的时候,他好像懂。
当周漱又说了那句“你不会明白的”,他好像又不懂了。
但是有一件事他是懂的,就是他所恋慕之人从来都不属于他,他永远没有机会像周漱那样。以一个拥有者的姿态,对另一个人从容自信地说一句“你不会明白的”。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就那样心甘情愿地退败而去。
他想,这一回。他应该可以彻底死心了。
简莹并不知道周漱和楚非言之间发生过什么,四更过半便在雪琴和云筝的千呼万唤之中起了床,迷迷糊糊地被人伺候着洗脸梳妆。没有睡够,只觉全身酸痛,手指麻软。连早饭都是姜妈一勺一箸喂进她嘴里的。
往千棠园去的路上,她起床气还没消,忍不住诅咒这坑爹的年头,没事儿都起那么早做什么?还有那劳什子皇后和公主,吃喝拉撒的时候被一大堆人围观就那么爽?
等进了院子,瞧见方氏和简大太太等人都已经到了,带着或轻或重的黑眼圈,额鬓的碎发上沾染了细小的露珠,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她顿觉心里平衡多了。
上前给众人见了礼。便站到方氏身后去。
等了约莫两刻钟的工夫,屋里才有了动静,烛火大亮,贴身伺候的宫人内侍陆续亮相,打水的,端盆的,捧着香胰子竹盐的,提马桶倾痰盂的,出出进进,忙个不停。
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何皇后身边的内侍才迈着优雅的小碎步出来,一甩拂尘,尖声细气地道:“皇后娘娘有旨,召济安王妃等觐见。”
简莹忍不住又一次感慨华夏文字海纳百川。这么一堆大活人只用一个“等”字就给囊括了。如果不是住在济安王府的地盘,占着济南王府的房子,用着济安王府的东东,搞不好连方氏都会被归进“等”里。
别说,还真贴切够准确,等了一早上的人可就是“等”吗?
何皇后已经梳妆停当。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萧乐林那熊孩子想必也是被人从被窝里硬生生挖出来的,眼角眉梢都散发着“老娘没睡醒别理我”的信号。
众人依次上前拜见了,内侍便将今日的行程安排公布了:上午接见济南府本地的官员和望族家眷,下午游园,晚上在濯缨轩摆大宴。
内侍早早就拟出了要接见之人的名单,交给方氏,方氏又交给简莹,简莹再交给简二太太,由简二太太和周清安排。
被点到名字的自然欣喜若狂,没被点到名字的则如丧考妣,徘徊在王府门外久久不肯离去。轮到知府家眷的时候,萧乐林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方依云。
简莹感觉萧乐林提起方依云的时候语气不善,虽然她不爱多事,可方依云跟她毕竟有些交情,又是周沁的表妹兼同事和闺蜜,她认为有必要提醒方依云一声。
方依云显然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打扮得格外低调。里头是白素裙,外面罩着一件淡黄色的半臂,扎了一条细腰带,略施脂粉,头上也梳了一个不甚显眼的矮髻,插戴的都是玉件。
既不张扬,也不至于失礼。
萧乐林用一种迫不及待等着找茬的眼神将方依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感觉这女子容貌远不如自己娇媚,衣着打扮更是跟自己差了不止一两个层次,心中先是得意,暗道那新科状元好没眼光,居然会看上这么一个庸脂俗粉。
随即又觉得楚非言看上方依云,却对她这堂堂公主避之不及,简直就是对她侮辱。
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听说方小姐以一己之力收养了许多被遗弃的孩子?”
“回公主的话,民女的确收养了许多被遗弃的孩子,不过并非全凭一己之力。”方依云微微笑道,“梨花苑最初是靠济南府各位夫人小姐慷慨解囊建起来的,之后又得到圣上和官府的资助,方能维持至今。”
萧乐林将她的谦虚之词听成了炫耀,当下便冷笑一声,“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整日跟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还有杂役护院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亏你还是知府千金,饱读诗书,不懂洁身自爱,却将这等抛头露面之事引以为荣,实在好笑。”
此言一出,四周霎时间寂静下来。
方依云活了十几年,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指摘过,脸色红了又白。她骨子里是个清高的人,若只是侮辱她本人,她尚且能忍,可连她引以为傲的事业都被贬低了,就有些忍受不了了。
捏了捏拳头,屈膝跪下,两眼却直直地盯着萧乐林,“敢问公主,民女可有什么地方得罪冒犯了您?”
——(未完待续。)
&bp;&bp;&bp;&bp;虽虽说济南府夏日的天气一早一晚比京城要凉爽一些,然巳后未前这段时间却没多大差别。
何皇后畏热,一热嗅觉就特别敏感,不愿跟众多香气袭人的女眷挤在屋子里,于是将接见的地点定在了千棠园后面的水阁之中。
这里树木成荫,又有泉池在畔。将四面的门窗打开,既敞亮,又有阵阵凉风送爽,很是惬意。
夫人太太们凑在一起,少不得要谈及儿女婚嫁之类的事情,皇后也不能免俗。考虑到有些话题未出阁的女儿听了不合适,等众人拜见何皇后刷过脸,方氏便体贴地安排萧乐林和各家的小姐们在水阁旁边的“小芜轩”会面。
这小芜轩本就是水阁的附属建筑,跟水阁主殿之间游廊相连,隔水相望,直线距离不过十米。从合适的位置,一眼就能瞧见小芜轩里的情形。若侧耳细听,连那边说话的声音都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方夫人无意间一抬头,恰好看到自家女儿跪在乐林公主面前却倔强地挺胸仰头,与乐林公主对视的一幕,心忽地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偷眼往上面看了一眼,何皇后正跟简老夫人说着什么,其他人都以恭敬愉悦的姿态专注地听着,并未留意到小芜轩那边的情况。
皇后在座,她一臣妇怎敢随便离席?心急如焚之际,恰逢简莹带人进来添茶补充糕果,眼睛微微一亮。待简莹来到她这一桌的时候,便悄悄地指了小芜轩一下,投过去一个恳求的眼神。
简莹往小芜轩望了一眼,心里便“咯噔”一下。暗暗思忖,莫非自己好心提醒了方依云一回,反倒叫方依云心存芥蒂,一上来跟乐林公主对上了?
赶忙用眼神询问方夫人,“什么情况?”
方夫人摇头,表示自己也是不明真相的远观群众。又眼巴巴地看着简莹。无声拜托。
简莹不好拒绝,加之也有些担心方依云,便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反正她也没有口头许诺什么,就过去瞅一眼了好了。能帮就帮,帮不上也怪不得她。
方夫人知道她一向聪慧机智,有她帮忙斡旋,自家女儿当无大碍。虽不至于全然放心,可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芜轩中。萧乐林被方依云直愣愣地盯着,后背竟然莫名地凉了一下。她自忖是尊贵的公主,不至于惧怕一个知府的女儿,却不知这凉意何来。
她在宫里一向霸道惯了的,哪里被人这样瞪过?立时恼羞成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本公主这样说话。来人啊,给我掌嘴。”
两个宫女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上前来,一个按住方依云。另一个就要动手。
眼见表姐就要挨打,周沁坐不住了,正要抢上来求情,就听立在乐林公主身边的宫女开了口,“公主且慢。”
“你又有什么话说?”萧乐林没好气地瞪了卷云一眼。
卷云脸上的微笑就跟画上去的一样,万年都不带变一下的,“公主,奴婢看这位方小姐只是性子爽利,口直心快,并非有意冒犯。您就开恩免了她的冲撞之罪吧。
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呢,若是伤了颜面,岂不可怜?”
卷云的本意是大事化小,然萧乐林是属于脑回路间歇性不正常的那种熊孩子。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打消念头,反倒大受启发。脑子里闪现出新科状元瞧见自己心上人破了相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顿觉通体舒爽。
把手一挥,“给我打。”
“公主……”
“啪——”
卷云的喊声和巴掌扇在方依云脸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那宫人做惯了掌嘴的活计,力道又大用劲儿又巧,一巴掌下去就在方依云白嫩的脸上留下四根清晰的手指印子。嘴角隐隐渗出血色来。
方依云半边脸颊火辣辣的,耳朵嗡嗡作响,羞愤之下,没有挨打的那边脸颊也涨得通红。她性子倔强,不肯在人前落泪,摆正了脑袋,依旧直愣愣地盯着萧乐林。
“咦?”萧乐林大概也没想到会碰上这样硬骨头的一个人,忍不住讶异地低呼了一声,随即又生出征服的欲~望来,“你竟然‘还’敢瞪着本公主?再打。”
“慢着。”卷云马上出声制止,上前一步,附在萧乐林耳边低声而快速地说道,“公主,您打个一下两下出出气也就算了,莫要把事情闹大了。
方小姐毕竟是知府千金,方大人又是一府的父母官,圣上有许多地方都要倚重于方大人。您打了方小姐,就是打了方大人的脸。
若是传了出去,会让人觉得皇家之人一面叫官员效力,一面苛责官员家眷,不够宽仁厚道。
况且我们如今落脚于济安王府,您若在这里闹起来,会让济安王府的人难堪。济安王刚刚立下大功,连圣上和皇后娘娘都要礼敬三分,您也该留些余地。
圣上最是礼贤下士,万一怪罪下来,还不立刻派人将您遣送回京城啊?”
这最后一句着实说到了萧乐林的心坎上,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若被扭送回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出来,最重要的是丢脸。
心下犹豫衡量一番,便决定暂时放过方依云。修理人的法子多得是,不一定非得毁了她的脸,反正她那张脸也不够美艳动人。
于是挥了挥手,“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两个宫人齐声答应了,松开方依云,迅速地退到后面去。
卷云见方依云还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赶忙提醒她道:“方小姐,还不快谢过公主?”
方依云却不领情,不依不饶地盯着萧乐林,“公主打过了,想必气也消一些了,现在是否能给民女一个明示,让民女知道自个儿到底做了什么让您不悦的事情了?
若是民女的错,民女甘愿接受任何惩罚;若有什么误会,也请公主给民女一个解释的机会。”
卷云面色不改,心头却是微微一沉,暗暗地叹了口气,这位方小姐瞧着冰雪聪明,怎的不通人情世故?见好就收则罢了,一个民女,何必要跟公主争那一口气呢?
偷眼一扫,果然瞧见萧乐林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冷了。
包括周沁在内的小姐们各个面露不安,噤若寒蝉,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之极。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在那边上完了茶点,便转到小芜轩,刚好听到了方依云最后说的那两句话,也清楚地看到了萧乐林恼怒的表情之中掺杂的那一抹难堪。
也是,即便萧乐林是个熊孩子,是高高在上无法无天的公主,到底也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家,脸皮不至于厚到跟方依云实话实说:因为我怀疑你勾~引了我看上的男人,所以我要修理你。
虽然她提醒方依云的时候没有明说,不过方依云并不是耳目闭塞之人,脑子也够聪明,不会想不到萧乐林针对自己是为了什么。
宁愿挨打也要明知故问,怕是别有盘算。既如此,她就没有必要进去掺和一脚,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萧乐林是最小的嫡女,有何皇后宠着,有哥哥姐姐护着,便是圣上对她也格外宽容。平日里她发作宫人或者刁难个把亲贵大臣家的女儿,没人会去追究。那些栽在她手里的人,更没有胆子反抗。
一来她虽刁蛮任性,行事还是有些分寸的,不会闹得太过火,往往一句“小孩子家不懂事”就遮掩过去了;二来,被她修理的人给她提供了乐子或者发泄的渠道,往往会得到何皇后等人的补偿和赏赐。
像是方依云这样不肯低眉顺眼吃下哑巴亏,也不肯借坡下驴给个台阶就下的,还是头一个。
往日别人都在背地里说她是个难缠的人,今日她倒遇上了一个叫她觉得难缠的人。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有些茫然无措。
好在她旁的本事没有,摆公主的架子却是最拿手的,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怎么,本公主教训你几句都不成了?”
其他闺秀被萧乐林哼得肩头齐齐一缩,方依云却面不改色,“公主教训民女,是民女的福分。然凡事都有因果缘由。公主既要教训民女,总该让民女明白被教训的原因,以免民女糊里糊涂,白白辜负了公主教训的一番苦心。”
她一口一个“教训”。摆明了是想撩拨萧乐林的火气。萧乐林果然不负她望,拍案而起,“没有原因,本公主就是看你不顺眼,想教训教训你。你待如何?”
卷云没有料到萧乐林会说出这样没脑子的话,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方依云目光一黯,嘴边泛起一抹苦笑,“民女明白了。”
萧乐林说完那话便后悔了,见她笑得凄然决绝,心头一惊,脱口问道:“你……你明白什么了?”
方依云不答,伏地磕了一个头,站起来,便提着裙角往大敞四开的窗口奔去。
萧乐林和众闺秀摸不着头脑。卷云和小芜轩外的简莹却立时洞悉方依云的意图。
“不好,她要投水,快拦住她。”卷云高声惊呼。
简莹倏忽眯起了眸子,低声喊了句“元芳”。
这两边的话音未落,就听“噗通”一声,方依云的身影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曼妙的曲线,没入泉池之中,水花溅起纷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七彩的光晕。
萧乐林直接吓傻了,众闺秀也呆若木鸡。
卷云愣了一瞬。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微笑再挂不住,白着脸儿高呼,“快,快救人!”
“表妹——”
周沁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窗口大叫。
几个内侍得令,脱帽踢靴,正准备下水救人,却见一个人双手熟练地拍打着水面,朝方依云落水的地方飞快地游了过去。到了附近,一个猛子扎下去。紧接着“哗啦”一声,便从水底拽出一个人来。
从背后抱住方依云,几下游到木栈边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那几个如同中了定身咒的内侍说道:“搭把手。”
“啊?哦,哦。”几个内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将方依云拖了上来。
“表妹。”周沁抢过来,抱住方依云,拍着她的脸哭着呼唤,“表妹,醒醒,你别吓我,快睁开眼睛……”
其中一个内侍伸手探了探方依云的鼻息,欢喜地喊道:“还有气,方小姐还活着。”
卷云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中念了一句“谢天谢地”。这才来了一日,若是闹出公主就逼死知府家眷的事儿,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一顶“草菅人命”的帽子扣下来,公主还要不要嫁人了?
赶忙碰了依旧呆呆傻傻的萧乐林一下,小声提醒道:“公主,快传太医。”
“啊,对,来人,传太医。”萧乐林依着她的话,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喊完才回了神,勃然大怒,“简直岂有此理,她竟敢……”
“公主。”卷云一把捂住她的嘴,“公主,快别说了,皇后娘娘娘过来了。”
小芜轩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可能不惊动水阁那边的人。方夫人一听说方依云跳水,万事都顾不得了,一路喊着“云儿”疾奔过来。
何皇后当然也坐不住了,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随后赶来。
进了小芜轩,见方依云浑身水淋淋,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方夫人和周沁一声声地喊着“云儿”和“表妹”,其他人都被吓坏了,战战兢兢的,一个个地恨不能将头缩进腔子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何皇后气沉丹田,一声喝问铿锵有力。
没有人答话,几个内侍也不敢多嘴,把头垂得低低的,只有卷云担忧地看了萧乐林一眼。
何皇后何等眼尖?立时将目光投向萧乐林,“乐林,你来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母后。”也不知是才反应过来,还是母亲明显缓和的语气给她壮了胆量,萧乐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扑进何皇后怀里,“母后,不关我事啊。
我不过教……说了她几句,她就寻死觅活的,分明是要陷我于不义。”
这反咬一口的话,让方夫人哭声一滞,捏着帕子的手倏忽攥紧。
周沁脸上也闪过一抹怒意,身子一动,就要站起来跟萧乐林理论,却被简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简莹朝周沁摇了摇头,无声地说了“不可”两字。周沁不甘地咬了咬唇,还是忍下了。
何皇后听了女儿不打自招的话,有些下不来台,脸色很是难看,一把推开萧乐林,厉声呵斥:“你说的什么胡话?你好歹是个公主,怎能如此胆小,如此不经吓?
本宫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遇事不要慌,要沉着冷静。
大呼小叫的像什么话?叫人传太医了没有?”
——(未完待续。)
&bp;&bp;&bp;&bp;在场的哪一个都不是傻子,岂会听不出何皇后是萧乐林被方依云投水惊吓到胡言乱语的意思?这赤~裸裸的偏袒,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嘴角一抽。
萧乐林闻言心中大定,表情放松下来,嘟了嘴道:“已经叫人去传了。”
这边刚说完,一位花白胡子的太医便由一个宦官引着过来了,给何皇后等人匆匆见了礼,便去为方依云诊视。
“太医,我女儿怎么样?”方夫人急切地问道。
太医安抚地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向何皇后回话,“皇后娘娘,因为救得及时,方小姐只是喝了几口水,受了些惊吓。吃两副压惊安神的汤药,再调养个一两日便无大碍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何皇后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将目光转向方夫人,“令千金性子也太烈了一些,小孩子家说闹几句,何至于做出这样偏激的举动?方夫人日后还要多加开解教诫才好。”
方夫人心中怒意翻腾,指甲深深地扣进掌心的皮肉里,强迫自己做出恭顺的模样儿,跪下磕头,“小女无状,惊扰了皇后娘娘和乐林公主,实在该死。
臣妇日后定当严加管教,还请皇后娘娘和公主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儿上,宽宏大量,饶恕她这一回。”
何皇后用帕子按了按额角,“罢了,无事就好。女儿家身子娇贵,不能躺在地上,快快寻个妥当的地方安置了她,叫她好生休息吧。”
等方夫人磕头谢了恩,周沁立刻建议道:“方夫人,不如先把表妹送到我院子里去吧。我们俩身量差不多,我寻一身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免得受风着凉。”
“沁姐儿说得对。”方氏接起话茬,目光一扫简莹,“老二媳妇,你去安排一下。”
简莹应下。叫人抬了软轿来,将方依云送到甘棠楼。方夫人跟何皇后告了声罪,也跟了过来。
又是擦洗,又是换衣。好一通忙活。见女儿呼吸平稳,脸色恢复如常,方夫人才放了心,出来跟周沁细细询问事情的经过。
周沁把萧乐林刁难方依云的种种行为和言语一一道出,又忿忿不平地道:“是公主了不起吗?圣上的女儿就能随便欺辱我们平民百姓家的女儿了?”
简莹弯了一下嘴角。心说妹子,你们不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好不好?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哪有被公主亲自欺辱的好福气啊?
“皇后娘娘更过分,表妹都被乐林公主逼得跳水了,她不教训乐林公主也就罢了,还跟乐林公主一样倒打一耙,说什么乐林公主被表妹惊吓到胡言乱语?”
周沁越说越激愤,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呸,怎没吓死她呢!”
“三小姐莫说这话,她们是皇后和公主。是君,我们是臣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方夫人将每一个字都咬得重重的,面上难掩怒色,与其说是劝说周沁慎言,还不如说是在劝说自己咽下这口气。
简莹心知方依云绝不是被人羞辱几句就要死要活的软弱女子,她这么做必有别的用意,是以并不插嘴评论。
方夫人到底不甘心,加之并未将简莹和周沁当成外人。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话倒出来了,“云儿最懂事不过,绝不是一个喜欢招惹是非的孩子,今日有那么多大家闺秀在场。怎的乐林公主不去找旁人的麻烦,偏偏盯上我们云儿了?”
“是啊,我也不明白。”周沁一张脸因为气愤和茫然皱成了包子,“乐林公主一上来就问哪个是方知府的千金,不像是临时起意。”
简莹见方夫人关心则乱,连这点子缘由都想不通。便出言提醒道:“表哥至今没有说亲,金榜题名前后又在济南府盘桓了不少时日,怕是引起了不必要的误会。”
方夫人怔了一怔,旋即露出恍悟之色,暗骂自己糊涂。光顾着心疼女儿和生气了,倒忘了这一茬。闹了半天,竟是为了楚公子。
何皇后欲将乐林公主许配给楚非言的风声,她不是没有听说过。
只是方依云和楚非言两厢无意,自从楚非言中了状元,她也死了将女儿和楚非言凑成一对儿的心。人家一个前途远大的新科状元,不缺胳膊不少腿儿的,凭什么要娶一个年纪大,又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姑娘?
听说何皇后有意召楚非言为驸马,只觉自家闺女没有那个福分,惋惜地喟叹几声罢了。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桩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居然给女儿招来了祸患。
一时间既后悔自己早没想到这一层,又为乐林公主不辨情由无理取闹愤怒不已。
“夫人,二少夫人,三小姐,小姐醒了。”碧牍一脸喜色地从里间奔出来,。
三人赶忙止住话茬,起身去了里间。
方依云正靠在床头,由朱笺伺候着喝水,看到几个人,先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母亲”,又对简莹和周沁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方夫人脸色一沉,两步走到床边,抬手就给了方依云一巴掌。
“方夫人!”
“夫人!”
简莹、周沁和朱笺、碧牍异口同声地喊道。
方依云也被打得愣怔住了。
“你这不孝女。”方夫人打完就心疼了,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平日里你想做什么,我和你父亲都由着你,本是爱重你的意思,倒把你惯出寻死的坏毛病来了。
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死了让我这当娘的怎么活?还有你父亲和你兄长,你让他们如何安心做官考取功名,如何面对圣上,心甘情愿地为国效力?”
方依云满面羞愧,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起身跪在方夫人面前,红着眼圈道:“让母亲担忧,是女儿不孝。女儿定当牢记母亲的话,再不敢拿自个儿的性命任意妄为。”
方夫人哪里还训得下去,抱着女儿哭了半日。唯恐自己离开太久,让何皇后那小心眼儿的人以为她记恨皇家,有意避而不见。梳洗一番,借用周沁的妆盒重新上了妆,便赶去西苑伴驾。
简莹借故留下,方夫人一走,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方小姐,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就知道。”方依云毫不意外地笑了,“瞒不过二少夫人。”
——(未完待续。)
&bp;&bp;&bp;&bp;“二嫂,表妹,你们在说什么?”周沁一脸茫然。
方依云看了她一眼,“我是故意招惹乐林公主,装作被她逼得羞愤无助,跳水自尽的。”
周沁一副惊呆了的表情,“啊?为什么?”
“因为我不耐烦跟她纠缠。”说这话的时候,方依云面色冰冷。
看了简莹派人给她送的信,她就猜到乐林公主是因为什么盯上她了。她跟楚非言虽有那么一点子惺惺相惜之意,却无半分男女之情,她不愿因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被人欺压。
然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总不能贸贸然去找乐林公主说“我跟楚公子没有私情”,说了乐林公主也不会相信,只会当她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一味避让更不是办法。
她父亲是从一个小小的县丞一步一步升迁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官场上的人情冷暖、勾心斗角她看得多了。
她母亲曾经为了她父亲的政绩考核,百般讨好一位大官夫人,为其打扇捏腿,做着奴仆一样的活计;她的哥哥曾经被上官的公子打得遍体鳞伤,卧床数月不起。
她也曾经因为衣着上的一点小失误,被一位自命不凡的郡主处处刁难,直到她父亲擢升离开那个鬼地方才得以解脱。
那些所谓的“贵人”,向来以欺辱他人为乐,你越是退缩,越是忍让,越是小心翼翼,他们就越是兴致勃勃。
“所以你就打算跟她一次性做个了断?”简莹借口道。
“是。”方依云点了点头,“我故意惹怒乐林公主,一方面是想逼她亲口说出为何刁难于我,再说出我与楚公子之间没什么,作出‘名节受辱’、‘以死明志’的样子,一举打消她的疑心。
也想震慑一下她,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欺辱的。
另一方面,是想给自个儿免去伴驾的差事。
圣驾在济南府停留一日,我们就少不得陪伴一日。我不擅应酬。对我来说,坐在亭榭之中喝茶闲聊,白白浪费时光,远不如在梨花苑教孩子们识几个字来得有意义。
虽与我设想的有些出入。不过经此一事,想必别人都能猜到乐林公主刁难的我是为了什么,碍于名声,乐林公主不会再找我的麻烦,我也有理由推掉伴驾的差事。回梨花苑安安心心地做事了。”
其实她这么做还有一个不好言明的原因,那就是她想借这一回的事给方夫人醒醒脑,别再见了什么青年才俊都想拉来当女婿,谁知道那“女婿”是不是被某个大人物看中的或者即将看中的?
周沁长吁了一口气,感觉总算不是那么憋闷了,又心有余悸地道:“表妹你胆子也太大了,说跳水就跳水,万一救晚了,岂不是连命都搭上了?”
“那只能怪我命不好。”方依云淡淡地笑道。
她知道乐林公主不会让她死,而且朱笺是会水的。就算别人不救,朱笺也会及时来救她的。
简莹没有言语,总觉得方依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这一跳,也许能震住乐林公主,可震不住何皇后。何皇后是公认的小心眼儿,眼瞧着乐林公主在她手上吃了这么大的一个暗亏,既损了闺誉,又折了皇家的脸面,岂会坐视不理?
人家是国母,动动小手指。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方依云见简莹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心下隐有不安了,“二少夫人。你是不知觉得我此事做得不够妥当?”
“也不是。”简莹回神一笑,“不管怎么样,那两位都是皇家的人,你已经惹了她们的眼,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左右她们在济南府也待不了几天,能低调就尽量低调一些吧。”
“我明白。多谢二少夫人提点。”方依云微微笑道。
又闲聊了几句,眼见就到晌午,该是安排中饭的时候了,简莹便起身准备回西苑去。
周沁却说什么都不肯回去,“我不去,一瞧见乐林公主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我就忍不住作呕。”
“三妹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简莹好言相劝,“四妹妹年纪小,说话做事难免不周到,你是我们王府唯一一个能够妥善招待乐林公主和诸位小姐的人。
你是主人,哪有主人撇下客人不管的道理?莫再说那些孩子气的话,赶快跟我走吧。”
周沁犹自不情愿,“可是表妹……”
“表姐就跟二少夫人去吧。”方依云接起话茬,“我又不是外人,身子也没有大碍,我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回去了,你不必惦念我,好生待客就是。”
周沁再无理由可找,只能整理了一下妆容,乖乖跟简莹去了。
方夫人重新回到水阁,就感觉自己被何皇后无视了。
何皇后几乎跟每一位女眷都直接对过话,有的是一两句,有的是十几句,甚至几十句,唯独对她,连正眼都没有一个。在座的人也都敏感地觉察到了,唯恐被何皇后“恨屋及乌”,不敢与她交谈。
一个朝廷四品大员的夫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别提有多尴尬。
她个人受点儿冷遇还在其次,她担心何皇后会因为今日的事,连她丈夫和儿子也一并记恨上了。虽说当今圣上是贤明君王,不会因为何皇后吹两口枕头风就去责难下头的官员,可保不准何皇后不会动用朝中的势力下绊子使坏。
为了丈夫和儿子的前程,她必须跟何皇后化解矛盾,搞好关系。
何皇后不搭理她,她就主动搭理何皇后。
心下打定了主意,便瞅准众人歇口喝茶的空当,迎难而上地开了口,“如果臣妇没有记错,乐林公主已到及笄之年了吧?
公主美貌出众,聪慧剔透,又有皇后娘娘悉心教养,不知哪家有那个好福气,能娶到公主这样的好姑娘!”
此言一出,水阁里静得吓人。
夫人太太们各个震惊不已,心说知府夫人平日里是个挺聪明圆滑的人,今日怎会拍这样露骨又蹩脚的马屁?方小姐刚刚被乐林公主逼得跳了水,她说这话摆明是嘲讽嘛。
一面嘀咕一面偷眼去往上首瞄去,果然瞧见何皇后的脸色有些发黑。
方氏只当方夫人因为方才的事情心有不忿,忙笑着打圆场,“是啊,乐林公主真是长大了。
我记得上一次有幸见到她的时候,还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一转眼就出落得如此水灵,变成大姑娘了。
我一见就喜欢,皇后娘娘,要不您忍痛割爱,把乐林公主嫁到我们府里给我当儿媳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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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济安王府跟萧乐林年纪相当的,只有三少爷周沅。
虽说这两年他的个头个抽条一样长起来,已经不似先前那么胖了,可跟“翩翩佳公子”的形象还差得远。继室生的嫡子,承爵无望,还只是个秀才,前途无亮,何皇后断然不会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这样的人。
任谁都听得出来,方氏说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客套话。
一家有女百家求,便是个乞丐上门求亲,对女儿家来说也是面子。何皇后心下承了方氏的这份情,脸色便好看了一些,“我也想把那闹人的丫头早日嫁出去,只是圣上答应过她,她那未来的夫婿,需得是她自家看中的。”
方氏面上做出惋惜的表情,暗地里却忍不住腹诽,本来也没想娶,至于拿圣上当挡箭牌吗?
方夫人见有人接茬,心下一喜,忙又厚着脸皮开了口,“听说这一届科举出了许多少年有为之人,那可都是我们大梁国的天之骄子,将来的股肱栋梁,只要公主肯屈尊,必能从中得一良配。”
方氏听出来了,她这拐弯抹角的,是想打消何皇后的疑虑。左右方才已经卖过一个人情了,索性好人做到底吧。
“是啊,这一届科举当真人才济济。昨日见到我那二哥,还听他喜不自胜地念叨了许久,说贤君如凤,人才如百鸟,只有盛世才会出现百鸟朝凤的壮景。
我们这一辈人能诞于大梁,生在盛世,效忠明君,何其有幸。
我虽然没见过其他人,新科状元却是见过几次的。那位楚公子着实惊才绝艳,俊朗不凡。”
方夫人知道方氏是为了给她解围,暗暗记下这份恩情。人家给她创造了机会,她自是不能辜负这份心意,忙不迭地接起话茬,“楚公子确是个少年英才。不瞒皇后娘娘和诸位说,大考之前,我曾想过将小女许配给他。
可惜楚公子对小女无意,说大丈夫尚未立业。何以成家?小女也说,自个儿才疏福薄,不敢相配。
回头想想,确是我妄想奢求了。”
这段话说出来,中间虽然弯了几弯。意思却直白得很:楚公子没瞧上小女,小女也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之前的事情,都是我这当娘的剃头挑子一头热罢了。
乐林公主逼得方依云跳水是为了什么,在座的女眷心里都大抵有数。此时听一向长袖善舞的方夫人几乎是自说自话,这般生硬地作出解释,诧异同情之余,心下都有些不是滋味。
易地而处,若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们未必有方夫人这样的“厚脸皮”。
方夫人并非乱了分寸。失去了往日的玲珑,她是故意要给何皇后留下一个“笨拙”的印象。
何皇后尚在闺中的时候,就有心胸狭窄的名声。这样一个人能够成为当今圣上的发妻,而且在后位上一坐就是近二十年,除了傲人的家世,本人自然也具备了相当出众的头脑和心机。
但凡聪明人都不喜欢聪明人,像何皇后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尤其不喜别人在自己面前耍小聪明,当然,也不会喜欢太笨的人。
既然这件事她非解释不可,而在座的都是耳聪目明之人。不管她是委婉圆滑地解释,还是笨拙生硬地解释,大家都听得懂。她又何必去卖弄自己的聪明,让何皇后更加不喜呢?
事实上。她的“笨拙”也的确让何皇后对她们母女的不喜稍微减少了那么一点儿,从而多了几许轻视。这步棋她是走对了,可终究还是低估了何皇后小心眼儿的程度。
“方夫人这话却是过谦了,本宫常听陛下夸赞令千金,说她收养遗弃女童,仁心善举。乃我大梁国女儿之表率。这样的好女儿,何愁良配?
济南府本宫不熟悉,不过京城之中像楚大人那样的少年英才,本宫还是知道不少的,皇室宗亲之中亦有不少未曾婚配的儿郎。方夫人若是为女儿的婚事犯愁,本宫回京之后倒是可以帮你物色一二。”
皇后帮忙物色,不就是“赐婚”吗?何皇后对她女儿印象不加,若是随便指一个不成器的,岂不毁了她女儿的终身?
方夫人被何皇后一番话骇得心肝乱跳,好在她是个沉稳隐忍之人,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多少,起身福了一福,“多谢皇后娘娘美意,怕只怕小女年纪大了,又整日在外抛头露面,配不上您口中的贵人们。
而且臣妇那不孝女……”
似乎难以启齿,她顿了一顿,又语调艰涩地道,“那不孝女整日将‘毋宁缺不强求’之类的话挂在嘴上,心无旁骛,只想着将那些被遗弃的女童抚养长大呢。”
何皇后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听方夫人这样一说,本宫倒是愈发好奇了,忍不住想去瞧一瞧那些让令千金宁愿放弃终身来抚养的女童。”
说着便吩咐立在身后的宦官,“裕安,你去打听一下,圣上明日有什么安排,若不需我等伴驾,本宫便去方小姐收养女童的地方转转,顺便看一看这济南府的风土人情。”
裕安应了声“是”,便捧着拂尘躬着腰身退了下去。
方夫人猜不透何皇后要去梨花苑是福还是祸,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面上却不得不作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儿,感恩戴德地跪下磕头。
简莹听说何皇后要去梨花苑巡访参观,眸色沉了又沉,立时派人给方依云送了信,叫她早作准备。
方依云接到消息心情颇为复杂,一面渴望着得到一国之母的肯定,一面又忐忑不安,总觉何皇后目的不单纯。
其他人也心思各异,各有打算。其中最兴奋最高兴的,当属简兰。
“太好了。”她一拍巴掌,两眼放光,“我正愁找不到机会面圣,真是天助我也。
仔细想想,在事情闹大之前,圣上未必耐烦管这档子事。先跟皇后娘娘陈情,再通过皇后娘娘闹到圣上跟前去,最合适不过了。
快,去叫了曲嫂来。”
她大声吩咐着朵儿,又一指莲衣,“待会儿你尾随曲嫂过去,把那几个人给我盯紧了看住了,在皇后娘娘出王府之前,绝对不能叫他们逃了。”
“是。”莲衣答应一声,自去办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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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经调查,埋伏于泰山山谷精兵绝大多数都是朝廷裁减下来的归田兵,唐怀山率粮运兵杀进山谷的时候,一两千人因顽强抵抗而伤亡,俘虏了近七千人,还有一部分通过山中的暗道潜逃,至今扔在搜索之中。
粗略估计了一下,总数约莫在一万人左右。
据被俘虏的一名“将领”交代,领兵的一对姓尚的兄弟。他们手里有一道谕令,以“组建一支直属圣上的亲军”为名义将他们招募起来,分批送入那个山谷进行训练。
这支军队自称为“黑鹭军”,已经存在五年以上。凡是应征加入黑鹭军的人,都签下了形同军令状一样的军籍契书。约定是服役十年,十年后解约回归自由之身。
只有担任主将和副将尚氏兄弟和他们的亲兵有出入山谷的机会,各部“将领”及麾下的兄弟自从进入山谷就不曾出去过。泰山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地道,是他们一锹一镐挖出来的。
为防止有人逃走或洞悉暗道的路线,出入暗道都是蒙着眼睛的。不等暗道彻底打通,就把人全部撤回,收尾工作由“主副将”的亲兵来完成。
铠甲兵器,军需物资,都有人定期送进谷中。
从谷中收缴的铠甲兵器都十分精良,烙有正规的番标,饷银也是清一色的官银,也难怪那些归田兵从未怀疑过谕令的真假。
据说“黑鹭军”的饷银十分丰厚,普通士兵每年五百两,将领级别的人物高达一二千两。可存在军账上,日后凭“饷粮牌”领取,也可每半年支取一回,由专人代为送回家中,用以供养妻儿老小。
大梁国正牌军所用“饷粮牌”分为若干等,初等为木牌,一枚代表一斗米或者一百钱。攒够十枚可换铁牌,代表一石米或者一串钱。以此类推。十枚铁牌可换一枚铜牌,十枚铜牌可换一枚银牌,十枚银牌又可换一枚金牌。
从上古之中搜出来的“饷粮牌”无等之分,都是镀银铁牌。一面雕刻着“黑鹭军”的标志,一面铸有“五百两”或者“一千两”的数字,所俘虏的兵将几乎人人持有,从一枚到十枚不等。
得知自己加入的并非圣上直属亲军,有嚎啕大哭的。有当场昏厥的,更有破口大骂的。
唐怀山派人抓了一部分兵将家眷进行审问,他们只知自家的儿子或者被朝廷重新启用了,对其它事情一无所知。他们也的确收到过儿子或者丈夫寄回来的饷银,最多不过十两,没有超过百两的。
正因为银子没有那么多,他们才没有想那么多,而是踏踏实实地花了。
也就是说,在饷银的问题上,这些归田兵和他们的家眷。被尚氏兄弟两头蒙蔽了。
粮运兵冲进那一排象征着主将大帐的茅屋,早已人去屋空,那些兵将们的“军籍”也被焚烧殆尽,“主将”和“副将”不知所踪。已经根据被俘兵将的描述绘出画像,发放至各级府衙,在山东以及周边邻省大范围缉捕。
尚氏兄弟的来历,还在详细的调查当中。
泰山各大寺庙昨天夜里就已经被查封了,不少人趁乱潜逃,剩下的人也在一一核实身份来历。山东各属戍军正在督抚的率领下,于泰山上下一寸一寸地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和可疑的地方。
萧正乾是个办事效率极高的人,今天一上午的工夫,就快刀斩乱麻,将泰山的事情处置了八~九不离十。
虽说并未危机到帝后的人身安全。可在神圣的祭天场所发现叛军,参与祭天的僧道之中混有身手了得、来历不明之人,更从祭天所用的“圣器”之中找到了许多喂毒的兵器,着实令人肝胆生寒,后怕不已。
相关官员自然免不了一个“渎职”之罪,根据所担负责任之大小。或降级,或扣罚薪俸。此次领了祭天钦差一职的简大老爷,和负责督建祭殿祭台的萧铮,也将受到了相应的惩处。
总体来说,都是从轻处罚,并未出现官场动荡,地方官员被大规模替换的惨况。许多人绷了一天一夜的心弦放松下来之余,纷纷称赞圣上宽仁英明。
举报叛军的济安王和平叛的粮运使立下大功,一场富贵和前程是少不了的。
不过要等一切水落石出,圣上回京之后,再进一步进行奖罚。
同时也下了明旨,将祭天日期推迟到五月十八。命雍亲王和简大老爷为查案钦差,限他们于十八日之前查明泰山逆党的来历,将重新安排祭天大典的相关事宜。
简大老爷知道圣上这是在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自是感激涕零,不敢不尽全力。
处理完政务,不止萧正乾身心松快,山东各界人士和伴驾的亲贵大臣们也都放下了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中午小宴一场,晚上纷纷赶赴濯缨轩,参加正式的接风洗尘宴。
君臣齐聚一堂,美酒佳肴,载歌载舞,言笑晏晏,端的是其乐融融。连济安王都暂时收起了满腹的不甘和羞愤,不顾自己抱恙之身,陪圣上喝了个半醺。
想是离开宫廷,行事作风也跟着放开了,听说何皇后明日要去梨花苑看一看那些被方依云收养的女童,萧正乾居然很感兴趣的样子,当下便决定陪她同去。
方知府知道妻女得罪了皇后母女,皇后突然提出要去梨花苑参观,一直战战兢兢的,听说帝后要一同出游,反倒放心下来,趁机建议帝后去大明湖一游,再去学文庙拜一拜先生,接见一下济南府的文人学子们。
萧正乾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方知府知道妻女得罪了皇后母女,皇后突然提出要去梨花苑参观,一直战战兢兢的,听说帝后要一同出游,反倒放心下来,趁机建议帝后去大明湖一游,再去学文庙拜一拜先生,接见一下济南府的文人学子们。
萧正乾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方知府知道妻女得罪了皇后母女,皇后突然提出要去梨花苑参观,一直战战兢兢的,听说帝后要一同出游,反倒放心下来,趁机建议帝后去大明湖一游,再去学文庙拜一拜先生,接见一下济南府的文人学子们。
——(未完待续。)
&bp;&bp;&bp;&bp;黄尊的水上酒楼是济安王府暗中经营的产业,本身又标新立异,集酒楼与游船为一身,既能品尝美酒美食,又能观光游览,钓鱼采莲为乐,算是大明湖上的一大特色。
方知府要给王府面子,更想让圣上见识一下自己治下的繁华景象,自然不会将它归于驱逐之列。是以早早就派人跟黄尊打了招呼,让他提前整风肃纪,将酒楼积极向上的一面展示给圣上。
而且再三提醒,不可空船,一定要歌舞升平。
王府也叫人前去耳提面命一番,嘱咐他一定要拿出十二分的热情和周到来招待帝后,酒肴器具,全部按照最高标准筹备。
被两方施压并寄予厚望,黄尊不得不放下手头上忙着的事情,到大明湖来担任现场指挥。
能够造成杀伤力的物件统统收起来,桌椅板凳全部检查整修一遍,稍显艳俗一些的帐幔一律换掉;长相太寒碜瞧着不够善良的伙计先给放个假,留下做工的人逐一登录名册,拿去官府报备……
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偏还有那许多想要一睹帝后风采的人争先恐后地跑来预定。
水上酒楼本来就是以雅致幽静为卖点,不会像九华楼那样开个大堂吵吵嚷嚷的,开设全部都是独立的雅间。本就不多,还要留出两条船,以免帝后一时兴起,带着亲随们过来用饭却无一现成的地方可落座。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总要有备才能无患啊。
狼多肉少,必然少不了一场厮杀。虽不是真刀真枪的厮杀,可拼财拼横拼脸熟的比比皆是,争急眼了口角也在所难免。
考虑到两位贵客身份不一般,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杀身之祸甚至灭门之灾,黄尊半点儿也不敢大意。接受预定之前再三询问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族之中可有犯罪史传染病史,口臭狐臭脚臭之类的天然生化武器等等。同样登录造册,交官府报备。
等到理出个章程,打发走了那些纠缠的人,已到了宵禁的时刻。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不愿两头跑浪费时间,便打算在船上宿一夜。
这边刚在船舱之中坐定,就听一个伙计进门来禀报,“大掌柜,岸上来了一位出家人。说是天晚体弱,饥困交加,身上又无分文,请我们好心收留一晚。”
黄尊闻言眉头微皱,“哪来的出家人?”
“这个小的倒是没有细问。”小伙计抓了抓头,“小的瞧着那位师太怪可怜的,就赶紧来跟您禀报了。”
“师太?”黄尊有些惊讶,“是位女师傅吗?”
小伙计忙点头,“是啊是啊,年纪挺大了。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哆哆嗦嗦的,八成是饿坏了……”
黄尊略一思忖,便站起身来,“走,带我看看去。”
“哎。”小伙计也是个心善的,答应得甚是欢快。
黄尊来到甲板上,就瞧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微微弓曲地立在岸上的阴影里,令人顿生萧瑟之感。吩咐那小伙计挑了灯,走到离岸最近的那条船上。合掌一揖,“这位师太有礼。”
“施主有礼。”那边声音沙哑地还了礼。
眼睛适应了外面的环境,对方的容貌也能瞧出个大概。五官周正,面色蜡黄。隐隐透出几分病态来。身上那件僧袍想必穿了很久,已经洗得发白,瞧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宽宽大大的,衬得她人愈发清瘦。
再开口时,黄尊的语气愈发和煦了,“敢问师太从哪里来?”
“贫尼法号圆真。乃泰山白云庵里的一介方外人,前天夜里泰山大乱,官府又是抓人又是驱逐,贫尼在庵中待不下去,便一路化缘来到济南府。
原想在这边的庵院借住几日,谁知她们听闻贫尼来自泰山,不肯收留,城中亦是如此。贫尼兜兜转转,已到宵禁时辰,瞧见这边有火光,便过来碰一碰运气。”
说完念了一声“佛号”,没听见黄尊回话,只当他也跟那些人一样怕惹麻烦,道句“打扰”,便要离去。转身时那一声叹息,说不出的无奈和悲凉。
“师太请留步。”黄尊喊住她,“师太若是不嫌弃,就上来吃些东西,于在下的船上将就一夜吧。”
不知是天生性子冷淡,还是被人拒绝的次数多了,心中再难生出波澜,圆真得他挽留,并未露出欣喜之色,只念着佛号说了一句“多谢施主”。
黄尊将她领进船舱之中,吩咐小伙计叫守厨的人做了素面,又安排她在一间空置的值房里住下。
第二天一早,官府派人来传话,说帝后定于巳时前后前来游湖,让有幸留在湖上的游船早做准备。
黄尊忙了一圈,才想起昨天晚上收留的那位女尼,赶叫了那小伙计来问:“圆真师太是否起身了?你可记得送洗漱用水和早饭过去?”
“大掌柜,那位师太已经走了。”
“走了?何时走的?”
“小的也不知道,小的起来的时候过去问了一声,没听见动静,只当她还睡着。过了一会儿又去问,还是没动静,小的推开门一看,里头哪儿还有人影?那位师太也真是的,要走也不跟咱们打声招呼。”小伙计有些抱怨地道。
黄尊待人素来宽厚,不会跟一个出家人计较是否失礼,微笑着拍了拍小伙计的肩头,“那位师太大概是不善言辞,觉得不告而别于彼此都方便吧。”
“也是,反正我们收留她是出于好心,不图她什么。”小伙计咧嘴一笑,“那小的去忙了。”
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做,两人很快就将那位师太抛在了脑后。
萧正乾一觉醒来,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不太英明的决定。
他和何皇后出游,定会惊动全城的百姓,到时候难免会引人围观,堵塞道路,妨碍商家做生意。这样前呼后拥地出去根本体察不到什么民情,只怕在他做出决定的同时,济南府的官员们就想着如何粉饰太平了。
整整一夜过去,只怕该遮的都遮好了,该藏也都藏完了。这一趟出去,纯粹是浪费时间。
然君无戏言,说出去的话想收也收不回来了,他总不能让他的臣民们白忙活一顿,好歹也要出去走一圈捧捧场。
既然已经兴师动众了,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吧。于是这位圣上大手一挥,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脚疼的决定,“车马辇轿就免了,我们步行。”
——(未完待续。)
&bp;&bp;&bp;&bp;要问何皇后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当今圣上哪一点,她一定会说,最喜欢他的随性。
没有哪个皇子会像他一样,因为突然想吃街边小摊的馄饨,拉着妻子乔装改扮,半夜翻墙出府。吃完发现身上没有带钱,又跟无赖一样地跑掉。
就那摊主就快忘记曾经有那么一对不像是会吃霸王餐的小夫妻吃过他霸王餐的时候,有人送上一匣银锭子,说是还债来的。那摊主因为这笔意外之财欣喜若狂之余,又怕别人发现送错了,总有一天会来讨回去,便带着那匣银子和家口连夜出逃了。
等他再想去吃馄饨的时候,发现摊子没了,别提有多懊恼。在大街上扯着侍卫的衣襟,一连问了好几遍,“他跑什么?他跑什么啊?有了银子不就能买更多的材料,不就能把馄饨做得更好吃了吗?”
要问何皇后现在最不喜欢当今圣上哪一点,她一定会说,最不喜欢他的随性。因为他一“随性”,就表示有人要遭罪,有人要跟在他屁股后头帮着收拾烂摊子了。
比如此时此刻,她坐在马车里,远远地瞧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往人堆里扎,一颗心都快从口里蹦出来了。
侍卫和亲贵大臣们也都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恨不能高喊几声,“您可是一国之君啊,拜托您有点儿自我保护意识好不好?您就不怕人堆里藏着刺客,突然跳出来捅你一刀?”
萧正乾对这些关心他的人的担心浑然不觉,握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的手,笑得亲切无比,“这位大嫂,您今年高寿啊?家里都有什么人?有几亩田?可吃得饱穿得暖?”
一位脾气耿直的御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大嫂?到底会不会排辈?明明可以当你奶奶了好不好?最不济也要叫声大娘吧?
“大嫂”又紧张又害怕又激动,浑身直哆嗦,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好不容易能说话了,萧正乾已经放开她。去“调戏”下一个目标了。
“小弟弟,你几岁了?家里都有什么人?有几亩田?可吃得饱穿得暖?”
“小弟弟”一点儿都不怯场,“俺叫狗蛋儿,七岁了。家里有爹有娘有两个哥哥有一个姐姐有一个妹妹还有两个弟弟,俺家没有田,俺爹是杀猪的。
俺娘偏心眼儿,好吃的先给弟弟妹妹吃,他们吃剩下才给俺吃。新衣裳先给哥哥姐姐穿。他们穿旧了才给俺穿。
俺听说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儿,那你能不能管管俺娘?”
方知府思忖着圣上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忙接起话茬,“小弟弟,你母亲那是在教导你尊老爱幼……”
“俺哥和俺姐不老啊。”小弟弟一脸的天真无邪。
萧正乾摸着小弟弟的头“哈哈”大笑,“你这孩子还真是有趣儿,这样吧,朕把身上这块玉佩送给你,你回去让你娘给你做新衣服买好吃的,就说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儿让她这么做的。”
说着就要摘玉。
裕德和裕福双双扑上来按住他。“圣上不可,这玉佩乃是御用之物,您送给他他也不敢拿去换钱,就算他敢,也没人敢收。”
“是啊,圣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您送给他就是害了他啊。”
两人一边劝一边给一干亲贵大臣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想办法。
还是方知府机灵,忙将自己腰上的钱袋解下来。“小弟弟,我这里有一包银子,你拿去买好吃的,好不好?”
“俺不要。”小弟弟不领情。“俺……”
方知府急了,“哎呀,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能这样贪得无厌?圣上的玉佩岂是你能……”
“俺娘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小弟弟对方知府打断他的话十分不满,立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表情气愤地大声地说完这话,一转身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裕德和裕福双双松了口气,放开萧正乾,顺手替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萧正乾见方知府拿着钱袋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阵红阵白的,表情甚是精彩,忍不住放声大笑,“这孩子实在太有意思了,虽然玉佩不能给他,但是君无戏言。”
说着吩咐裕德,“小德子,你派人去打听一下,那孩子家住哪里,买些好吃的,再买些布匹给他送过去。”
不等裕德答应,一群初生牛犊呼啦啦地冒了出来,“大官儿,大官儿,俺也要吃好吃的,俺也穿新衣服……”
亲贵大臣们纷纷露出“您到底干嘛来了啊?散财哄孩子吗?”的表情。
何皇后无力地靠在车座上,这都出王府半个多时辰了,才走出不到半里地。
萧乐林已经气急败坏了,“我就知道,跟父皇一道出来准没好事儿。这也叫出游?分明是添堵,还不如不出来呢。”
“公主,您再忍耐一会儿。”卷云柔声劝道,“圣上不是个贪玩的人,偶尔心血来潮罢了,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的。再说,诸位大人也不会让圣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险。”
萧乐林刚想说“他冒的险还少吗”,见何皇后瞪她,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嘟着嘴不言语了。
卷云料得不差,萧正乾被一群衣衫破旧、面黄肌瘦、豁牙流鼻涕的小孩子围住,有些后悔自己步行的决定。几位大臣见状,也纷纷上前劝道:“圣上,您想与百姓亲近是好事,可也要以保重龙体为上。”
“是啊圣上,您看这日头越来越大,许多人围在这里又不通风,很容易中暑染病的。”
“对对对,安全起见,圣上还是乘车吧。”
……
萧正乾心下已经从善如流了,目光却在那群小孩子身上流连,“那他们……”
“微臣会妥善解决的。”方知府刚才被狗蛋打了脸,本着“将功补过”的心情,自告奋勇地道,“圣上和诸位大人先走,微臣随后就到。”
萧正乾点了点头,微微弯下腰身,指着方知府对那群孩子和蔼地笑道:“朕还有正事要办,让这位代替朕帮你们买好吃的,好不好?”
“好。”孩子们拉长了声音齐声答道。
方知府原想将他们驱散了事,听说要帮他们买好吃的,恨不能扇自己几个嘴巴,“让你嘴贱,让你出风头,让你‘将功补过’……”
萧正乾将方知府肉疼的表情看在眼里,憋着笑跟百姓打了声招呼,便在侍卫和大臣的护卫下往后头的马车走去。
“草民冤枉,圣上,冤枉啊——”
人群之中突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萧正乾神色一凛,顿住脚步,“何人喊冤?”
——(未完待续。)
&bp;&bp;&bp;&bp;听到有人喊冤,方知府脸都绿了。
有人喊冤意味什么?意味着他这父母官不够称职,百姓信不过他,要不然为何不去知府衙门喊冤,而是越过无数级到御前来喊冤?
“快,快去看看,是何人疯疯癫癫,惊扰圣驾?!”他压低了声音急急地吩咐着同知。
那同知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赶忙带着几名府衙差役分开人群,朝喊冤的地方奔去。
“冤枉,圣上,草民有天大的冤枉!”
喊冤的人不遗余力地喊道,人群因此寂静下来,让萧正乾听得更加真切和清楚。
有人告御状啊,想必很有意思。
他摸着胡子掩饰自己发自内心的笑意,扬声吩咐道,“来人,将那喊冤之人带过来。”
“圣上,这不合适。”那位耿直的御史立刻出声阻止,“谁知那告状之人是何身份,是何来历?万一他心怀不轨,对您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岂不让臣等和天下百姓抱憾?
还是先让方知府去查问清楚,您再召见于他也不迟。”
方知府感激地看了那御史一眼,“圣上,王大人说得很有道理,还是让微臣先……”
“不必了,朕要亲审。”萧正乾一意孤行地说着,挥手叫大内侍卫去提人。
一干亲贵大臣掩嘴的掩嘴,闭眼的闭眼,满心无奈,就差直接吼出来了,“圣上您确定您能审案子?您连《大梁律例》都背不下来好吗?”
不是他们要小瞧自己的顶头上司,实在是萧家的遗传基因太强,就连他们圣上这样的一代明君也是文弱武强。你道他为啥爱传口谕?还不是因为字写得烂,又觉总让中书舍人代笔太没面子?
他也知道自己文科弱,才重新启用了先帝废除的“知制诰”,属差事官,无实权,专司为圣上所拟诏书、祭文等一切文书查漏补缺以及矫枉纠正之职。说白了,他们是圣上的脑子。专门替圣上背书的。
朝堂上有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还有知制诰伴随左右,若有必要,可以随时提醒他用《大梁律例》的哪一卷哪一条作为依据。朝臣们见怪不怪。也能够理解他被祖上的基因荼毒天生文弱。
可眼下是在大街上,有成千上万的百姓目光如炬地盯着呢,身为“天底下最大的官儿”,他好意思审到一半儿拎个人来问问,“该给他定个啥罪名?怎么量刑。是打板子还是抽鞭子?”
又审到一半儿,有人跳出来提醒他,“圣上,您弄错了,应该是这样或者那样,而不是那样或者这样。”
会毁了文武百官千辛万苦为他塑造出来的“威严神武”的形象好吗?会让名为“百姓”的脑残们梦想破灭,变成黑粉的好吗?
然君无戏言,圣上已经说了要亲审,他们也不好把圣上打晕带回去,只能先由着他。然后随机应变、舍脸相助了。
那同知人到中年,挺着老大一个肚子,跑断了腿儿也赶不上训练有素的大内侍卫。他在那儿喊破喉咙吆喝着“让让,快让让”的时候,人家鹰目电眼地一扫,百姓们就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使得他们来去顺风,以最快的速度将喊冤者带到了萧正乾的面前。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衣着普通,皮色黝黑。生得浓眉大眼,身材很是魁梧。连萧正乾的脸都没有看清,便被侍卫按着跪在地上。
“你是何人?为何喊冤?”萧正乾倒背双手,不怒自威地开了口。
不等那人回话。人群之中又传来了喊冤之声,“民女有冤,请圣上为民女做主!”
方知府的脸由绿转黑,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平日里到他手里的不是各级县衙送来复核的卷宗,就是上头委派下来的文书,十天半月有一两个去府衙击鼓鸣冤。由他升堂首审的就不错了。
今天居然一而再地有人跑来喊冤,到底是他娘的谁存心跟他过不去?这是铁了心要让他在圣上和一群上官跟前丢脸啊!
对兴致正浓的萧正乾来说,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没有理由只接“草民”的案子,不理“民女”的冤情,于是大手一挥,“带过来。”
两位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带了一名年轻女子过来。
这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荆钗布裙,作农妇打扮。身姿窈窕,脸上遍布着狰狞丑陋的粉红色疤痕,却生了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想来容貌被毁之前,也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子。
这女子喊冤的时候,周瀚便觉她的声音有点儿耳熟,只是相隔太远,听得不甚真切。此时看清女子的身形样貌,直惊得瞪大了眼睛,“茗……茗眉?!”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青天白日的,莫非见鬼了不成?
与萧铮站在一处的周漱显然也认了出来,两道长眉高高扬起,一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你认识那喊冤的小妇人?”萧铮碰了他一下,小声地问道。
周漱敛了惊讶之色,眸子却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怎能不认识?她是我大哥的小妾。”
“啊?!”萧铮夸张地叫了一声,见别人侧目看来,忙又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你大哥的小妾为何那样一副打扮?又为何会跑到御前来告状?”
“说来话长。”周漱无心多作解释,一把握住萧铮的手腕,“金石,借你的人一用,给我娘子传个口信。”
简莹要给孩子喂奶,也不愿陪在何皇后这只母老虎身边,便留在府里料理杂物。他虽能伴驾出行,却不够资格贴身带着随从,又不能亲自回去报信,只能跟萧铮借人了。
萧铮不知见他面色严肃,也不多问。招手叫了一名侍卫过来,依着周漱的吩咐回王府报信。
说话的工夫,萧正乾已经重新开始审问了。
“你是何人?有何冤情?速速禀来。”他本着先来后到的原则,先对那年轻男子发问。
“草民杜晋考,是陕西西安人氏。草民要告简家背信弃义,将草民的未婚妻许配他人,毁约另嫁。”
这话不知在私下里演练过多少遍,说得又快又溜,简洁明了,直奔主题。
听到“简家”二字,在场的人无不变了脸色,连萧正乾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忍不住跟杜晋考确认,“你状告是哪一个简家?”
——(未完待续。)
&bp;&bp;&bp;&bp;“草民状告的简家,正是出了位阁老的那个简家。”杜晋考掷地有声地答道,“草民的未婚妻,便是简家四房的记名嫡女,简兰简姑娘。”
这话说完,立时在人群之中掀起了一阵议论的热潮。
“听见了吗?听见了吗?他说他未婚妻是简家姑娘。”
“我说‘杜晋考’这名字听着怎么如此耳熟,敢情是去年在拦花轿的那傻小子。”
“他那婚书不是当众撕碎了吗?怎么又跑来告状了?”
“敢告阁老家,他不想活了吗?”
“嘿,这下热闹了!”
……
此事牵扯到朝中大员,萧正乾收起了适才的玩心,面色肃正起来,“可有状纸?”
“有。”杜晋考直起身子,伸手就往怀里摸去。
虽然带过来之前已经细细地搜过身了,立在两旁的侍卫还是警惕起来,手按在剑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杜晋考的手。看那架势,一旦见他摸出的东西不对,就会立刻出手要了他的命。
杜晋考也怕闹出误会,慢慢地从怀里摸了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举过头顶,“状纸在此。”
侍卫收到萧正乾的示意,接了状纸,先拿给随行的太医验看过,确认不曾动过什么手脚,才交给裕德,再由裕德呈给萧正乾。
萧正乾拿着状纸从头到尾看得极其认真,看完依旧交给裕德,将目光投向茗眉,“你又是何人?”
“民女茗眉,是济安王世子的妾室……”
她这边话音未落,人群就“嗡”地一声议论开了。“济安王世子的妾室”,再加上她落魄的装扮和那一脸丑陋的疤痕,足以让人们脑洞大开,想象出无数个不得不说的故事。
亲贵大臣们也纷纷看向周瀚,露出八卦之色。
“贤侄。”萧正乾一开口,就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此女所说是否熟识?”
这“贤侄”喊的自然就是周瀚了,周瀚赶忙迈步上前,“回圣上,此女的确曾是臣侄的妾室。因她为妇不贤。挑拨生事,触犯家规,已被臣侄休弃。”
他不知道茗眉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又为什么御前喊冤,唯恐有损济安王府的名声。当机立断跟她撇清关系,对她受刑而死一事只字不提。
“圣上,民女是冤枉的。”茗眉的声音紧接着周瀚的话尾响起,因为急促听起来尖利刺耳,“并非民女不贤,挑拨生事,民女只是揭穿了二少夫人冒名替嫁的事实而已。”
别人还没有琢磨出她这话的意思,萧铮就先变了脸色,一把抓住周漱的胳膊,“枕石。坏了,她是来状告嫂嫂的。”
周漱没有言语,只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拍,以示安抚。
王御史是负责监督与进谏的言官,对官员品行方面的事情最为敏感。听到“冒名替嫁”四个字,立时联想到简大老爷德行有亏,果断插嘴,“这位……姑娘,你方才所说乃是家事,俗语云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便是圣上也不便插手。
你既是来告状的,那么你最好说清楚要状告何人,所告何事。”
“民女要告的就是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民女要告她以庶充嫡。冒名替嫁。民女偶然得知真相,向王爷、王妃举报揭发,却被她花言巧语蒙骗过去,反过来诬陷民女捏造陷害,挑拨是非,致使民女惨遭责罚。容颜尽毁,险些丧命。
民女从棺材里爬出来,人不人鬼不鬼,苟延残喘于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洗刷民女所受冤屈。”
茗眉字字含泪,句句泣血地说完,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圣上,望您明察秋毫,拨乱反正,还民女一个公道。”
人群之中又掀起了新一轮的议论狂潮:
“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不就是简家六小姐吗?”
“冒名替嫁是个什么意思?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是别人冒充的?”
“听说简家有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儿,哎呀呀,不会是把两个女儿弄混嫁错了吧?”
“简家该不会还有一个跟那位六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吧?难不成是三生女?”
“说不准啊,那位二少夫人不就生了一双儿子吗?简家血脉里天生多子,一口气儿生仨也不足为奇。”
“不知道简家还有没有未定亲的女儿,咱也去求一个来当媳妇儿,生上他一窝儿子。”
……
百姓们天马行空,歪楼的,跑题的,灌水的,说什么的都有。涉及到同僚,亲贵大臣们不好像百姓那样肆意评说,只能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想法。他们都是大梁国最聪明的人,聪明人的想法总是复杂的。
接连出现两个告御状的人,一个是告简家悔婚另嫁,一个是告简家已经出嫁的女儿冒名替嫁,看似巧合可又绝非巧合,这矛头好似直指阁中新贵简达。
到底是谁要对简达不利?在礼部尚书竞争之中被简达PK下去的那位邹大人?还是一直看不惯简达年纪轻轻就靠拉方关系拍马屁当上阁老的那位裴大人?
萧正乾此时已经半点儿不觉有人告御状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了。
简达才领了祭天钦差一职,泰山就闹出了那档子事儿,他再怎么从轻处罚,都逃不掉一个“失察渎职”的罪名,这对一个刚入阁的官员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今再加上“悔婚”和“冒名替嫁”的污点,这个礼部尚书恐怕就做不下去了。
他不是不知道简达是靠什么入的阁,可朝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员哪一个不拉关系,又有哪一个不拍马屁?能拉到关系,能将他拍舒服了,那也是本事。
对于简达本人,他还是十分欣赏的。这个人精明,能干,八面玲珑又懂得分寸,关键是年轻。
为什么要将入阁的称作阁老呢?那个“老”字不仅仅是尊称,而是因为能够一层一层爬上来并最终入阁的,往往已经年过五旬,在那位子上坐不了几年就该乞骸致仕,告老还乡了。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已经告老的官员多有不甘,即便退出朝堂,也要通过往日培植下的人脉关系遥控朝堂,干涉政务,形成一个辞官不辞职、放位不放权的怪圈,对朝堂和地方的秩序和管理都极其不利。
所以他一直倾向于培养年轻人迅速上位,简达是他提拔起来的第一人,如果这第一人跌了跟头,再想提拔第二个就难了。
心念转罢,他当机立断地吩咐道:“将这两人带回济安王府,朕要详加审问。”
——(未完待续。)
&bp;&bp;&bp;&bp;听到茗眉指控济安王府二少夫人冒名替嫁的时候,杜晋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脑子就像不受控制一样,反复回响着那女子幽远悲伤又充满蛊惑的声音。
“我只想见一见我爹,哪知一入侯门深似海,进了简家的门,就成了任由他们摆布的一颗棋子。他们让我嫁谁,我就得嫁谁,若是不嫁,只有死路一条。”
“我整日提心吊胆,夜里都会被噩梦惊醒,那哪里是荣华富贵,分明是刀山火海。其实我更想嫁给你这样的男人,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我多么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够将我救出火海,还我自由之身。”
“杜郎,今生我不得不负你,唯有来生再偿还于你。”
……
直到侍卫来拉他,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扑向与他并头而跪的茗眉。才一动作,就被侍卫大力按倒在地,“老实点儿。”
侧脸紧紧地贴着地面,被沙石硌得生疼,他却顾不得去细细体会一下那种痛感,眼睛直直地盯着茗眉,“你说冒名替嫁是什么意思?莫非……莫非……”
茗眉像是被他吓到了,上身朝远离他的那一边倾斜着,眼睛因为惊恐睁得大大的,脸上的疤痕随着她面部表情的变化扭曲蠕动着,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莫非什么,杜晋考终究没能说出口。
如果说,那个坐在院子里一边摘菜一边跟王家娘子说笑的女孩儿是别人家养的花,虽不能随意采摘,毕竟可望又可及。那么当这女孩儿摇身一变,成为大户人家的千金的时候,她就变成了天上的月亮,虽不可及,抬起头还是能够看见的。
然对他来说,从知道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开始,这个人就一直是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是他连望都不敢望的存在。
如今突然有人告诉他。那颗太阳可能才是他昔日里喜欢的那个女孩儿,叫他如何不惊慌,如何不混乱?
谁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个一次又一次与他相会的。那个哭得悲伤无助,与他相约来生的女子,到底是谁?他为拯救她脱离苦海而来,可他连谁是谁都没有搞清楚,要如何拯救?
消息传开来。陷入混乱和惊慌的人不止他一个。
“那个杜晋考不是已经被老二妥善处置了吗?”简老夫人脸色阴沉得吓人,“他怎么又冒了出来,还跑到御前告状去了?”
简大太太强自按捺着心中的不安,劝抚着简老夫人,“母亲,您别着急。
听二弟妹说,伪造婚书的事情一被拆穿,那个杜晋考就当众撕毁了婚书,二弟也派人拿到了他和那老窦氏合谋伪造婚书的口供。他就是去玉皇大帝跟前告状,也不占理儿。”
“他若没有依仗。敢跑来告御状?”简老夫人表情丝毫没有放松,“你别忘了,还有一张婚书流落在外呢。事关老大的前程,大意不得。
你别进王府了,就在这里下车吧,马上派人去查一查,杜晋考这段日子的行踪,他背后依仗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动作要快。”
“是。”简大太太领命而去。
方氏也在说着类似的话,做着类似的事情。“茗眉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啊。”怜珠声音颤颤的,“那天晚上王爷下令将她乱棍打死,谁敢手下留情?负责行刑的婆子都是老手,怎会连人是死是活都分不清?
王妃。她该不会是诈……诈尸了吧?”
“不要胡说八道,这青天白日的,有鬼也不敢出来。”方氏瞪了她一眼,“你先回王府,去找行刑的婆子和将茗眉尸首送到义庄的人,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义庄那边也要派个可靠的人去问问。
顺便给王爷和老二媳妇通个信儿。免得圣上找他们过问此事的时候,他们没个准备手忙脚乱。”
怜珠答应一声下了马车,点了两名王府护卫帮她开道。
与此同时,简莹已经接到了周漱传来的口信。
“茗眉还活着?”她少见地露出惊讶之色,“这还真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啊。”
“可不是,奴婢亲眼瞧着她被打死的,她怎么又活过来了呢?”雪琴一脸疑惑,声音里带着几许惊恐。
云筝和晓笳表情也都惴惴的,心下做着各种不切实际的猜想。
只有元芳镇定如初,“这不稀奇,俺们村里有一个老太太,睡着睡着就死了过去。都抬到坟场要埋了,突然又活了,在棺材里又喊又敲的。
村里的人都说诈尸,她儿子不信,把她从棺材里放出来。她能吃能喝,多活了好几年呢。
隔壁村子也有一个妇人,生孩子的时候死了,埋进坟里过了头七,有人经过她的坟头,听到里头有孩子的哭声……”
“元芳,你快别说了。”雪琴赶忙打断她的话茬,抚着胳膊抱怨,“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啊,怪吓人的。”云筝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元芳摸了摸鼻子,嘿嘿地笑道:“俺这不是给你们举例说明吗?”
晓笳看了看沉思不语的简莹,“二少夫人,您打算怎么办?”
“静观其变。”简莹回神,见四个丫头各个面露不安之色,便冲她们安抚地一笑,“放心吧,没事的。”
雪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奴婢总觉得她跟那位是一伙儿的。”
“反正是要闹出来的,多一个茗眉少一个茗眉又有什么区别?”简莹扯了一下嘴角,冷笑道,“她非要自个儿送上门来找死,我们就成全她好了。”
正说着,彩屏气喘吁吁地跑了来,“二少夫人,圣上和皇后娘娘带着那个杜晋考和眉姨娘回府了。有个小太监来传圣上的口谕,让您立刻去渊澄阁外听候传召。”
简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继续打探消息去吧。”
彩屏应了声“是”,又扯着裙角一溜烟地跑了。
简莹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便领着四个丫头出了门。
刚迈出采蓝院的大门,就被简二太太身边的赵妈拦住了,“六小姐,二太太有话要对您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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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转目搜寻了一圈,没瞧见简二太太的身影,便问赵妈道:“二伯母在哪儿呢?”
“六小姐请随我来。”赵妈福了一福,便往前头引路。
简莹跟着她转来绕去的,走了好一阵子,才瞧见简二太太神色焦虑地站在一座假山后面。
“二伯母。”她上前见礼。
“你们都退下。”简二太太目光凌厉地扫过赵妈和雪琴几人,语气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待几人依言退下,便一把抓住简莹的手,“丫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是你祖母和你大伯母的意思,你要听仔细了。”
简莹点头应“是”,“二伯母请讲,侄女儿听着呢。”
简二太太稍稍整理了一下语言,便郑重地开了口,“你二伯父曾经派人去过西安,想要将另一份婚书从你……从那老窦氏的手里拿回来。
也不知是听到了风声还是怎的,老窦氏和王老汉一直没有回家,他们的邻里和租户也不知道他们去投奔的是哪里的远房亲戚,无从追查。”
“那份婚书是伪造的,二伯母怕什么?”简莹插话问道。
“如果只是一份婚书,我们当然不怕什么。”简二太太叹了口气,“你二伯父派去的人没有找到老窦氏和王老汉,就将婚书上的媒人、代笔人和知见人一一找了出来,拿到了他们的口供,并让他们签字画了押。
可在回来的路上,那几份口供被人偷走了。等他们折回西安,打算重新录一份口供的时候,却发现那几个人连同他们的家人都被杀害了,足足二三十口子人……”
饶是简莹心志坚强,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后来呢?”
“你二伯父派去的人被官府当场擒获,成了杀人凶手。他们都是你二伯父多年培养出来的忠仆,不想连累你二伯父,便毁了官凭路引。在牢中自尽了。
官府无法查证他们的身份,将他们当成入室抢劫的强盗,结了案子。可若圣上铁了心去查,未必查不出他们的身份。到时候……”
简二太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西安发生的一切,对我们大大的不利。”
简莹眯起眸子,“那些人真的不是二伯父叫人杀的?”
“当然不是。”简二太太急于辩白,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到底是谁要杀他们灭口?”简莹眼带审视地盯着她。
简二太太有些羞愧地垂下眼睫,“我和你二伯父以为是你大伯父想要以绝后患,毕竟只有他的人进入官府大牢,并从中做手脚……”
“事后你们都没有跟大伯父求证过?”
“我们做的事,桩桩件件,事无巨细,都要向你祖母和大伯父汇报。可你祖母和大伯父做事,不是我们能够过问的。除了他,我们也想不出旁人。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大伯父刚入阁没多久。若是走漏了风声,只怕会连累了他的官声和前程。我们私心里也认为,他们死了对我们也更为有利,哪里知道那个杜晋考如此命大,时隔大半年,居然好端端地跑来告御状?”
简莹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们派人去杀杜晋考了?”
简二太太脸色变得极不自然,“我们也是没法子,他若活着回到西安,知道那些人都已经死了。一怒之下把我们揭发出来该如何是好?”
“那他为什么还活着?”简莹语气突然变得很淡,“按理来说,二伯父办事不会如此疏忽大意才是。”
简二太太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你二伯父派出去的人明明说过已经将人除掉了的。现在没有工夫去追究过去的事情,应付眼前的事情才是正经。”
简莹盯着她的眼睛,“西安发生的事情,还有你们派人去杀杜晋考的事,二伯母为什么到现在才跟我说?”
简二太太觉出她神情不悦,语重心长地道:“你是我们简家的女儿。我们理当为你遮风挡雨。告诉你又能如何?只会让你徒增烦罢了。
再说,我也不想让你误会你大伯父……
搞了半天,倒是我们误会了你大伯父。我们刚刚才知道,不是你大伯父做的,那个杜晋考背后很有可能藏着一个背景深厚的人。”
简莹抽回手来,“二伯母直说吧,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你真一个聪明的孩子。”简二太太语带叹息地称赞了她一句,又正起神色,“时间有限,我就长话短说了。
你祖母的意思是,让你尽力周旋。若实在藏不住了,希望你能将所有的事情揽到自个儿身上。你放心,不管怎样,你都是简家的女儿,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一定会先保你万全。
济安王刚刚立下护驾的大功,姑爷也有份。如果姑爷能够说服济安王府的人站在你这一边,那么即便你的身份被揭穿了,也一样能够继续做你的二少夫人。
你懂我的意思吧?”
简莹心下冷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不懂的?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她就懂了,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作为简家的女儿,必须随时随地做好为了家族为了利益而牺牲的准备。
可惜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简家的女儿,凭什么要为他们过得更好而去牺牲?在这个世上,能够让她心甘情愿牺牲的,只有她的两个儿子,连周漱都不成。
“我懂。”她面无表情地道,“我会尽我所能,不过请二伯母转告祖母,在我努力周旋的时候,请你们任何人都不要插手。
哪怕是你们觉得必须该插手了,只要我没有明确地表示让你们插手,你们都要忍着,都要咬死了说不知道。
还有,四太太绝对不能出现在圣上和皇后娘娘面前。”
简二太太点了点头,“好,我会将你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老太太。”
说着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好孩子,你自个儿要当心。”
简莹朝她福了一福,“多谢二伯母,侄女儿先行告退了。”
“二少夫人,二太太都跟您说了什么?”一见到简莹,雪琴便急切地问道。
“二伯母跟我说……”简莹弯起唇角,“让我放心大胆地去做。”
——(未完待续。)
&bp;&bp;&bp;&bp;“娘子。”
“嫂嫂。”
“六妹妹。”
“表妹。”
一行四个型号、款式和出厂日期各不相同的帅哥齐齐奔了过来,让简莹一时间有些眼花缭乱,心说这是大战之前的福利吗?
“娘子,我们谈谈。”周漱越众而出,抓住简莹的手腕,连话都不容她说一句,拉了就走。
楚非言有满肚子的话想要提醒简莹,可惜周漱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又不能冲上去将人抢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周漱拉了去。
简康泉是这里头唯一一个不知真相的,纯粹是瞎操心乱凑热闹。说白了,就是打酱油的。
若论脸皮厚,没人比得过萧铮,在那两人识趣止步的时候,他浑然没有避讳的意思,施施然地跟了过来。
“你跟来做什么?”周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帮你们把风啊。”萧铮理所当然地笑道。
周漱此时也顾不得跟他纠缠,将简莹拉到无人之处,两手按在她的肩头上,急急地道:“娘子,我听见诸位大臣偷偷议论,说有人要对付简大老爷。
我猜测圣上只怕也想到朝廷争斗上去了,审问起来势必会从严从细。伴君如伴虎,旁边还有一个何皇后看你不顺眼,待会儿你到君前应答的时候,千万要谨言慎行。
你若打量着自个儿扛不住就不要扛,全部推到我身上来。我一无官职,二无爵位,除了你和孩子,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也没有什么害怕失去的。我刚刚协助父王立了功,圣上再恼我也要给我留下三分薄面。
所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
娘子,你别发愣,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
简莹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她刚刚还在想除了她两个儿子,没有人能够让她心甘情愿地牺牲,他就跑来跟她说了这样一番话,让她觉得自己境界太低。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好,她都将男人归于“不可靠的生物”那一类,也就注定了在一段感情里,她不会爱别人比爱自己更多。她对周漱付出了真心,却不是全部的真心。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保留了多少。
真正让她羞愧的是,她虽然意识到自己爱得不够赴汤蹈火,可她并不因此而感到羞愧。
“放心吧,我是何等自私的一个人?如果真的扛不住了,我会把一切能够替我顶雷的人推到前面去,至于你嘛……”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十分响亮地亲了一口,“你会是最后一个!”
萧铮拿手遮住眼睛,“喂喂,你们注意点儿影响好不好?不要把我这样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纯洁之人带坏了好不好?”
周漱原本因为简莹那远算不上情意绵绵的话和那一个也不算缠绵缱绻的吻生出一腔的柔情。被他这么一搅和,满腹的情丝都化作了一堆理不清的棉絮,随着燥热的夏风飘荡在千万根纤细如发的柳条之间。
偏萧铮还不知趣,在旁边起哄道:“嫂嫂好生奔放,如果我替嫂嫂当一回顶雷人,嫂嫂能不能也……”
“萧金石,你给我滚蛋。”周漱忍无可忍地吼道。
简莹却毫不扭捏半点儿也不羞涩地笑了,“行啊,只要你能帮我顶雷,我就牺牲一下……”
“娘子。你胡说什么?”周漱吃味地打断她。
“让我夫君替我亲你一口。”简莹不理会他,接茬说完。
周漱怔住,萧铮张大了眼睛,片刻之后。两人一起涨红了脸。
“算了吧,我可不好男风。”萧铮连连摆手。
周漱尴尬地咳了一声,又恼火地冲他吼了一句,“我也不好男风。”
“好了,不开玩笑。”简莹正起神色,“你们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周漱又细细叮嘱了她一些话。萧铮也友情提供了一些应付圣上和何皇后的语言上的小技巧。
看着三人有说有笑地折了回来,楚非言那满肚子的话都不知所踪了。
他初入朝堂,若论对朝中局势的了解程度,他远不如从小耳濡目染的萧铮,若论对皇家之人的熟悉程度,他更是拍马都追不上萧铮。他能够提醒的,萧铮想必早就提醒过了。
至于他推断出来的那些事情,他们应该也都推断出来了,并且早有准备,若不然这种时候如何笑得出来?
刨除这些,他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表妹,若是需要我出面作证,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多谢表哥。”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简莹似乎并不意外,面带微笑,十分自然地道谢。
楚非言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心跳得厉害,生怕她会问为什么。
如果她问了,他该如何回答?说他不忍拆散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不忍看她与丈夫、儿子分离?说他是出于愧疚,若不是他寻回小六儿,又自以为是地想要让她们各归各位,助长了小六儿的野心,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还是说他爱慕她一场,即将死心,却不曾为她做过任何事情,所以想最后一次尽他所能保护她一回?
这些话他统统说不出口。
“多谢。”周漱也冲他拱手道谢。
“不用。”楚非言不自在地挪开视线,“我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周漱了然地一笑,“我明白,还是要多谢你。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喝个酒吧。”
“啊……好。”楚非言没想到周漱会邀他喝酒,惊诧之下,语气有那么一点儿受宠若惊的味道。待反应过来,便为自己如此没出息微微红了脸。
萧铮大大喇喇地揽住他的肩头,“同在京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楚大人,以后我们可要多多来往啊。我那里旁的没有,就是酒多朋友多。”
这就是要看在周漱和简莹的面子上,提携他的意思了。
楚非言生性骄傲,可也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知道要在朝中站住脚,光凭一个状元的名头是远远不够的。那些官员,随便抓一个都是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到下一科,又会有大批的有识之士涌进来,他也免不了“泯然众人”的那一天。
有人照应,他的仕途也能走得顺畅一些。再者,他并不讨厌萧铮,相反,还有几分欣赏和羡慕萧铮这种爽快洒脱的性子,私心里认为与这样的人多多来往是好事。
是以并不矫情地推辞,表情略带赧然地道了谢。
说着话,晓笳突然低声地提醒了简莹一句,“二少夫人,兰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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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兰是以胜利者的姿态迈进济安王府的大门的,可当她瞧见简莹在四名堪称人中翘楚的男子围拢下笑靥如花,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挫败感来,飞扬的神采立时折去了大半。
那些人本该众星拱月一样围在她的身边,站在那里笑靥如花的也应该是她。最让她生气的是,楚非言居然也在,一副跟他们甚是亲近融洽的模样。
周漱被那贱人蛊惑了,简康泉压根不知情,萧铮骨子里就是个浑人,分不清好赖,围在那里也就罢了。楚非言跟她青梅竹马,更是最早知道真相的人,为何也跟他们一样,将鱼目当成珍珠?
朵儿觉出她神色不对,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她这才从满腔的怨愤之中回了神,掩去面上的冷怒之色,作出温婉大方的样子,走上前来,敛衽作礼,“简兰见过世子爷,见过表哥,见过五哥,见过二少爷。”
朝四人各自福了一福,起身对简莹点一点头,“妹妹。”
“姐姐。”简莹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
简兰见这几个人都无意跟她搭话,心下恼怒,面上依然端着笑,“妹妹,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简莹弯了一下唇角,“就是随便聊聊。”
简兰认定她是有意隐瞒,想要排挤自己,愈发不依不饶,“我看你们聊得高兴,本想凑个趣儿的。妹妹若是不方便讲直说好了,何必敷衍我?”
“兰妹妹,你这是怎么说话的?”不等简莹接话,简康泉便满脸不快地开了口,“我们刚才的确是随便聊聊,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六妹妹何曾敷衍过你?
就算是敷衍你,你既知人家不方便讲,却一再追问,甚至横加指责。就是你的不对。更何况六妹妹是你嫡亲的妹妹,你作姐姐的更要礼让包容才是。
你马上跟六妹妹道歉!”
简兰大概没想到简康泉会发作,愣怔了半晌,脸上腾起一片火烧云。连脂粉都盖不住。心下又愤恨又委屈,若不是强行劝说自己要忍耐,说不定就当众喊了出来,“我才是你嫡亲的堂妹,你到底在向着谁说话?!”
“愣着做什么。还不道歉?”简康泉平日里待人随和,不拘小节,此时板着脸训起人来气势十足,还真有那么几分长兄的风范。
简兰咬了咬唇,忍气吞声地朝简莹福了一福,“刚才是我急躁了,说错了话,还请妹妹见谅。”
简莹大方地受了,“没事儿,姐姐改了就好。”
简兰表情一僵。还不等那怒气浮到面上,就见一个小太监习惯性地躬着身子,一路小跑地奔过来,先给众人见了礼,又扬声通传,“圣上有旨,宣济安王府二少夫人和泰远侯府表少夫人觐见——”
“民妇遵旨。”简莹和简兰齐声应下。
萧铮跟那小太监十分熟识的,等他传完口谕,便径直拉了他打听,“康怀。皇叔没有说让我们一块儿进去吗?”
“回世子爷的话,圣上没说,只说召见两位少夫人。”康怀恭敬地答了话,便转向简莹和简兰。“两位少夫人,赶紧跟小的进去吧,圣上和皇后娘娘都等着呢。”
“有劳公公。”周漱上前一步,借着身形的掩护,将一只荷包塞进康怀的袖子里。
康怀拎一拎袖子,感觉沉甸甸的。嘴角便扬了起来,“二少爷放心,贵府的王妃和简老夫人都在呢。”
言外之意,这不是审讯,只是问询而已。
周漱稍稍放下心来,对康怀拱手一揖,“多谢公公。”
又转身对简莹说道,“娘子,去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简莹对她粲然一笑,“嗯,我去了。”
简兰拿眼角捎了一圈,见自从她出现,楚非言就一直垂着眼睛,也不知是不敢与她对视,还是不愿与她对视。简康泉对她也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没有人像周漱对简莹那样,对她说一句贴心的话。
又见简莹笑得满脸都是牙,恨不能握断十根纤纤玉指,“贱人,趁现在还能笑的就是使劲儿笑吧,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她腹内冷笑一声,挺直了后背,抢先一步随着康怀走了。
简莹懒得跟她争竞这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渊澄阁里,萧正乾和何皇后并肩坐在上首,萧乐林坐在何皇后稍下首的地方,方氏、简老夫人和泰远侯夫人分左右列坐在下首。
简莹一进门就觉出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想来审问杜晋考和茗眉的结果不是很理想。想着周漱和萧铮的叮嘱,将脚步又放轻了些许,敛起身上的所有锋芒,将存在感调低。
她和简兰极少同时出现在某个场合,方氏和简老夫人、燕氏三人还好,皇家的那几位包括一干宫女太监瞧见两个身形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妇一前一后地走进门来,面上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惊异之色。
两人来到近前,双双跪下磕头。
“平身吧。”萧正乾抬了抬手。
待两人谢恩起身,便凝神细看,详加比较。
左边那位肩平臀宽,个头略高,尖下颌,眉眼细长,温婉之中透着端方;后头那位削肩窄臀,个头稍矮,鹅蛋脸,柳眉杏眼,圆润之中透着灵巧。
当真是乍看难分彼此,细观各有千秋。
“呀,长得可真像。”萧乐林忍不住惊呼出声,“简老夫人,她们真的不是双生子吗?”
“回公主,她们乃同父异母的姐妹,并非双生。”简老夫人礼貌地笑道。
萧乐林嘴里“啧啧”有声,“太像了,要不是我早上见过二少夫人的装扮,差点就分不出来谁是谁了。”
“要本宫看呐,她们并没有传说中那般相像。”何皇后悠悠地接起话茬。
萧乐林外头打量着简莹和简兰,“这不是挺像的吗?”
萧正乾似乎颇感兴趣,看向何皇后,“皇后你来说一说,她们都有哪里不像?”
“首先,这气度就不像。”何皇后目光落在简莹的身上,毫不遮掩其中的挑剔,“这位身姿挺秀,进退有度,谨慎有余,从容不足,总给人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未完待续。)
&bp;&bp;&bp;&bp;萧铮说,只要是有几分姿色又看不顺眼的女子,何皇后都喜欢拿“小家碧玉”来挑剔人家。
虽说“小家碧玉”并非贬义词,可能见到何皇后的岂会是一般人家的女儿?要么出自王侯门第,要门出自清贵人家,自是以大家闺秀自居,被说成小家碧玉,就是贬低羞辱的意思。
比如眼下,听到何皇后如此评价简莹,莫说方氏神色有些异样,就连简老夫人这种修炼成精的老姜表情也僵了一瞬。且先不论这孙女儿是不是嫡出,名义上总是她一手带大的。何皇后说这话无疑是在指责她不会教养小辈,是在打她的脸。
除了那个遁出红尘的老祖宗,她就是简家身份和辈分最高的人。何皇后打她的脸,就是打整个简家的脸。
身为一国之母,本该替圣上担负起安抚、拉拢朝臣家眷的责任。若不是知道何皇后就是这种性子这副德行,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打了脸,不知道会有多惶恐多心寒呢。
方氏飞快地敛去面上的异色,暗暗苦笑,心说多年不见,何皇后这“百无禁忌”的脾气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便是目不识丁的民妇,到别人家也知道将身上坏毛病收一收。她倒好,吃在王府住在王府,还要贬低王府的儿媳妇,也亏得是嫁进皇家,又有个圣上近乎病态地偏袒纵容着,否则早就众叛亲离了。
燕氏的心下也并不轻松,在她看来,从进门到现在,简莹的言行举止挑不出丁点儿错处。倒是简兰,极力想要彰显自己的端庄,反倒带出了几分矫作。在何皇后评价简莹的时候,更是几欲遮掩不住幸灾乐祸的神情。
连简莹都被贬低成“小家碧玉”了,轮到简兰只怕也没什么好话。
她不是正头婆婆胜似正头婆婆,简兰被贬低,她脸上又能有什么光彩?
简莹以为何皇后会把自己标志性的经典台词留着压轴。没想到她一上来就迫不及待地将“小家碧玉”给用了。心里想着是该理解为自己姿色过人,还是理解为自己太不招人待见,便忍不住笑了。
何皇后第一时间就发了难,“怎么。你认为本宫说得不对?”
“不,民妇认为皇后娘娘说得对极了。”简莹恭声答道。
“那你笑什么?”何皇后声音跟眼神一样染着不容忽略的凌厉。
“皇后娘娘如此夸赞民妇,民妇喜不自胜,情不自禁而笑。”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表情各异。
简老夫人和方氏心知简莹素来机变。说这话必有深意。燕氏虽没跟简莹打过几次交道,可也不是一个喜欢轻下结论的人,是以跟她们一样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简兰只当简莹要奉承何皇后,心下不屑地“嗤”了一声,“马屁精!”
从小到大,萧乐林不知听何皇后如此这般“夸赞”过少女子,那些人听到“小家碧玉”四个字无不哭丧着一张脸,有些心志和定力不够的,甚至当场就哭了出来。
像简莹这样欢喜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只觉这人傻得有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正乾打量的目光之中则多了几许探究和兴味。
何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简莹,“你认为本宫是在夸赞你?”
“是。”简莹笑盈盈地抬起眼来,“我们大梁俢撰的《汉典》里面是这样解释‘玉’字的:美石为玉,宝也。
人们时常用玉来称赞他人,比如君子如玉,说的是君子品性高洁,不染尘俗;又比如美人如玉,说的是女子冰清玉洁,不容亵渎。
若要拿玉形容。圣上便是传国玺,是国之重宝,也是要载入史册,流传千古的传世之宝;夫妻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皇后娘娘便是与传国玺一系同源、难分彼此的和氏璧……”
“那我呢?”萧乐林插嘴问了一句,“我是什么玉?”
“公主不是玉。”简莹答话,见萧乐林脸色一沉,似要发作。又赶忙说道,“公主是珠,是圣上的掌上明珠,与皇后娘娘珠联璧合,为圣上增辉添彩,同是圣上的心头之人。”
萧乐林一听这话就又笑开了,“这还差不多。”
何皇后虽然被她捧得心里熨帖,却没忘了自己贬低她的初衷,“你拐弯抹角说了这许多,莫不是将自己当成什么宝了吧?”
“皇后娘娘英明。”简莹好似根本没有听出她话语之中的嘲讽之意,大大方方地笑道,“《汉典》里头说,国,乃大家也。国是大家,百姓门户便是一个个的小家,正是这无数个小家组成一个国之大家。
玉,宝也,小家碧玉,不正是小家之宝吗?
圣上是大家之玺,皇后娘娘是大家之璧,乐林公主是大家之珠,都是光耀四海的国宝。
民女无才无德,每日与柴米油盐为伴,以相夫教子为第一要务,能被皇后娘娘称赞为‘小家之宝’,实在荣幸之至。”
“哈哈哈……”她的话音一落,萧正乾便放声大笑,“果然有趣。”
萧乐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还能这般理解啊?”
简兰忿忿地攥紧了拳头,贱人好厚的脸皮,皇后娘娘分明是在骂她不够端庄不够贤良,她居然搬出《汉典》,东拉西扯,穿凿附会,硬生生地往自己脸上贴了一层金。
简老夫人和方氏各自扬起唇角,心说不愧是她家的孙女儿/儿媳,就是口齿伶俐。一番话说下来,既将圣上、皇后和公主高高捧起,也点出了“大家”与“小家”之人身份的尊卑与高下,让人挑不出错处。
有了这样一番妙趣横生的解释,何皇后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是在夸赞她都不行,以后只怕再也不会拿“小家碧玉”来贬低别人了,否则就连自己和圣上一并贬低了。
燕氏望着简莹出神,若那叫茗眉的侍妾所说的是真的,少闲娶的就应该是这位,那么……
稍加设想,就立马将这念头压下了。
这样的见识,这样的胆识,怎可能是庶女?把她和简兰搁在一块儿,怎么看简兰都是略逊一筹,才是那个流落在外多年、教养上差些火候的庶女。
可是想一想简二太太寿宴上发生的事情,又觉那小妾所说空穴来风,不乏其理。
千头万绪难以理清之际,就听何皇后再次发难了,“照你这个说法,你是济安王府的家中之宝,那么济安王妃又当是什么?”
方氏暗暗撇嘴,堂堂一国之后,不顾身份和年纪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媳妇儿争长论短也就罢了,连挑拨人家婆媳不和这等末流手段都使出来了。
圣上竟似浑然不觉,还饶有兴致地望着简莹,等着看她如何答对。
这对夫妻还真是……臭味相投!
“母妃是我们家的财神。”简莹答道。
“财神?”何皇后眉头微蹙,“此话何解?”
简莹不慌不忙地笑道:“俗话说‘妻贤夫祸少’,俗话还说‘贤妻乃兴家之源’、‘得贤妻如得万贯家财’。
不是民妇自夸,若论‘贤惠能干’,在济南府只怕没有人能比得上我们母妃。正因为有母妃严谨治家,为我们小辈之人作出了榜样,济安王府才能家和万事兴,您说她不是我们家的财神又是什么呢?”
“皇后娘娘,您莫要听她夸大其词。”方氏听简莹说过,何皇后似乎对她“第一贤妇”的名头有些忌讳,听她说到自己,又提到“贤”字,便适时地插话笑道,“在简老夫人面前,我怎敢领一个‘贤’字?
简老夫人独自抚育了六子两女,为咱们大梁国培养出了简大人这样出色的好官,更以身作则,为简家教养出许多优秀的孙男孙女。
正经论起来,简老夫人才是济南府的第一贤能之人。”
何皇后总不至于跟一个老太太争名分吧?
简老夫人也是个通透的,立时接起话茬,“王妃谬赞了,老身什么都没做,不过是运气好,遇上一帮子省心又知上进的儿孙罢了。
真要说‘贤’,天底下有哪个能越过皇后娘娘?圣上能成为一代明君英主,自是因为圣上天生睿智神武,可怎少得了皇后娘娘的帮扶和付出?
圣上早年病重,皇后娘娘以心头之血入药,救回圣上的事情,至今还在朝野之间流传,说者津津,闻者称道。”
说起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为自豪的事,何皇后眼底难得泛起了一丝笑意,故作淡然地道:“陈年往事,还提来做什么?”
“对皇后娘娘来说是陈年往事,对臣妇等人来说,却是世世代代都当学习和效仿的典例。”燕氏也不失时机地拍了一记。
萧正乾眼带柔情地看了何皇后一眼,“嫁予朕的这些年来,皇后的确付出良多,朕都记着呢。”
“圣上,这种场合,说这些做什么?”何皇后脸颊微红地嗔道,露出几许小女儿的娇态。
“朕一时感慨,倒让诸位见笑了。”萧正乾哈哈一笑替自己圆了场,复又正起神色看向简莹,“你倒是伶牙俐齿,被你插科打诨这么一搅和,朕险些忘了正事。”
简莹暗翻白眼,心说插科打诨,灌水歪楼的是你老婆好不好?
面上依旧做出十二分恭敬的样子,福下~身去,“圣上教训得是,民妇知错了。”
萧正乾意味不明地“嗯”可一声,目光一凝,带上了不容错识识的锐利,“那叫茗眉的侍妾指控你冒名替嫁,你可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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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兰也算是自小在名媛贵妇圈里打滚的人,根据以往的经验,某位大人物要贬低一个人,势必会抬举另一个人。满心以为何皇后跟简莹啰嗦完了,就该抬举她了。
哪曾想到圣上话风一转,就拐到案子上去了,何皇后也没有接茬往下说的意思。
虽然她也想尽快拨乱反正,找回嫡女的身份,可还是忍不住对何皇后说的那句“气度就不像”耿耿于怀,想知道这气度到底不像在哪里。
百爪挠心一样,恨不能冲上去掰开何皇后的嘴,将“这位的言行举止才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做派”之类的话掏出来,也好狠狠地挫一挫简莹的风头。
只可惜此时没有人去理会她那针尖般大的小心思,每一双眼睛都盯着简莹,等待她的回答。
“敢问圣上,眉姨娘指控民妇冒谁之名,替谁而嫁?”简莹在众人的注目下开了口。
“你好大的胆子。”不等萧正乾说话,何皇后就冷声斥道,“圣上问话,据实作答便是,岂有反问之理?”
简莹面色不改,“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圣上垂询,民妇本不该反问。
汉语言文字博大精深,一句话放在不同的语境里,可有多种解释。比如‘冒名替嫁’这四个字,就可以理解为两种意思:
第一种,冒充别人,顶替别人的名字和身份出嫁;第二种,假托他人名义,传达错误的消息或是挑拨离间,破坏原定婚约,以达到取而代之、成全自个儿的目的。
民妇才疏学浅,尚且能够想出两种,若让饱学之士来解释,说不定还有第三种、第四种。若是因为理解的偏差,作了不实的回答,便是欺君。
民妇只是一介贪生怕死的小人物。在搞清楚具体罪名之前,实在不敢冒着欺君的风险贸然作答,还请皇后娘娘体谅。”
何皇后被她绕得有些发晕,一时间找不出旁的话来驳斥。只得悻悻地冷哼一声,以示不屑。
萧正乾拿手指了指简莹,“你这张嘴好生了得。”
因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带笑,简莹便知这是称赞了,于是福了福身。“谢圣上夸奖。”
萧正乾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你贪生怕死,朕也不是刚愎武断、不拿小人物的性命当回事的糊涂君王,既如此,朕便与你分说清楚。
那茗眉指控你并非简家嫡出的六小姐,实际上你才是名为‘简兰’的简家庶女,在寻父途中与归家赴嫁的简六小姐不期而遇,见彼此容貌相似,便起了取代之心。
于是以鬼魅伎俩。迫害简六小姐,致其失忆,流落在外。而你则冒名顶替,以简家六小姐的身份回到简家,欺瞒简家上下人等,得以嫁入济安王府,获取了今日的身份与地位。
这罪名,可够具体?”
“回圣上,够了。”简莹答道。
萧正乾眸色一沉,“那么你可认罪?”
“莫须有的罪名。民妇不认。”简莹答得干脆,“不瞒圣上说,在本月月初,眉姨娘就曾以同样的罪名污蔑过民妇。为澄清事实。民妇与母亲当着两家人的面,做了滴血认亲……”
“此事朕已听简老夫人和济安王妃说过了。”萧正乾打断她道,“然太医院有位太医曾对此做过研究,取亲生与非亲生父子的血样各十份进行验证,发现无论亲生还是非亲生,几乎所有的血样都能融合在一起。
最终得出结论。用‘滴血认亲’的法子来确认亲缘关系并不准确。”
简莹暗暗吃惊,她记得在“D”出现之前,滴血认亲一直都是确定亲子关系、洗白绿帽子的官方途径,怎么在这里早早就被拉下权威的宝座了?莫非那位太医跟她是老乡,也是从后世穿来的?
萧正乾见她若有所思,却无慌乱之色,有意问了一句,“你可有其它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回圣上,暂时没有。”简莹回神答道。
“那么你呢?”萧正乾并不去追究“暂时”二字的意思,将目光转向简兰,“你可承认你是简家嫡女?”
简兰有意看了简老夫人一眼,作出忌惮的模样,“民……民妇也不认。”
何皇后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你可是在顾忌什么?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出实情,有圣上和本宫为你做主,没有人敢难为你。”
简兰面色惶恐地垂下眼睫,“谢皇后娘娘美意,民妇并无顾忌。”
“欺君乃是大罪。”何皇后恐吓道,“你可想清楚了?”
简兰似乎犹豫了一下,避重就轻地答道:“是,民妇想清楚了。”
简老夫人冷眼瞧着她惺惺作态,连失望的情绪都提不起,只后悔没能在她最初回到简家的时候,就叫简二老爷替自己掐死这个祸根。
何皇后因简兰不识抬举面露不快,扭头看向萧正乾,“圣上,依臣妾看,这姐妹二人遮遮掩掩,像是在隐瞒什么。还是将那两个告状之人带上来,当面对质为好。
到时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也就一目了然了。”
萧正乾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吩咐,就听简莹喊了一句,“圣上且慢。”
“怎么,你不敢当面对质?”何皇后不错过任何一个可以针对简莹的机会。
“并非民妇不敢,而是不能。”简莹不想跟何皇后你来我往地斗嘴,回了她的话,便立刻朝萧正乾福了福身,郑重地说道,“圣上,在您召见之前,对有人当街告御状一事,臣妇已有所耳闻。
这两个人分头告状,所告之人所告之事看似不同,实际上有莫大的关联,甚至可以归结为同一桩案件,难保两人不是共谋同犯。
当面对质之时,若他们串通一气,非要将民妇说成姐姐,将姐姐说成民妇,岂不混淆视听,误导大家作出错误的判断?”
萧正乾捋须沉吟,“嗯,说得有理。那么依你之见,要如何对质方才妥当?”
“要区分两个人,最基本的就是身形、容貌和声音。还请圣上恩准,找两身一样的衣服,让民妇与姐姐做相同的装扮。然后坐于屏风之后,暂时不要露出声音形貌,需要说话之时,可悄声告知,由别人代为传达。
这样一来,若要当面指认,就能免去他们听声辨人或者通过衣服发型之类的东西将我们区分开来,再故意指鹿为马,歪曲事实。”
萧正乾答应得很是痛快,“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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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此次伴驾而来的有不少宫女,找两身一模一样的衣服并不难。萧正乾准了简莹的提议,便交代卷云领着几名宫女带两人去隔间装扮。
萧乐林好事,兴致盎然地跟了来。在一旁指指点点,一会儿说粉薄了,一会儿说簪歪了。等二人收拾停当,便拉了她们出来展示,“父皇,母后,你们看,这样一打扮,可还能分出她们谁是谁?”
众人凝神细细打量,只见姐妹两个身上穿着同样的翠衫素裙,梳着同样的发髻,戴着同款同式的首饰,脚上踩的绣花鞋、腰间系的丝绦、手上捏的帕子都毫无二致,就连嘴上涂的口脂颜色也是一样的。
低眉敛目,不说不动无悲无喜地站在那里,一时间还真是难分彼此。
“这位应当是济安王府的少夫人。”萧正乾配合女儿指了其中的一人笑道。
“猜中了。”萧乐林拍了一下手,天真烂漫的模样跟昨日刁难方依云时判若两人,“父皇好厉害。”
其他人也随声附和,说一些“圣上慧眼如炬”之类的奉承话。
话语的空当,康怀进门禀报,说是两位原告和相关人等都已经到齐了。
早有人依着萧正乾的吩咐竖起屏风,将一间屋子一分为三:中间充作公堂,由萧正乾主审,那位姓王的御史和方知府作为陪审,另有两位知制诰从旁协助。
左间作为旁听席,列席人员有何皇后,萧乐林,简老夫人,方氏,燕氏;右间作为候审席,列席的自然是简莹和简兰,萧正乾指了卷云和另一个名叫舒云的宫女陪在她们身侧,必要之时好为她们传话。
待所有人各就各位坐定,裕德便在萧正乾的示意下走到“公堂”正中。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圣上接状御审,带原告乌氏上堂——”
外头有人应了,不一时便将茗眉带了进来。
茗眉当街告状的时候义无反顾。尚没觉出什么,进了门感受到上首那股威严迫人的气势,才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一国之君,不由两股战战,额头、鼻尖、后背和手心齐齐冒汗。
被人按着跪下磕了头。便惶恐不安地伏在地上等候问话。
“乌氏。”萧正乾以手拍桌,权当惊堂木,“你指控济安王府二少夫人简氏以庶充嫡,冒名替嫁,状子朕已审阅,亦跟简老夫人、济安王妃以及你状告的简氏本人求证过。
她们口径一致,称你所告不实,反指你捏造罪名,污蔑陷害,你可认罪?”
最后四个字。已带上了令人胆寒的严厉。
茗眉只觉两道锋如利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似要将她薄薄的身躯穿透一样,冷汗淋漓而下,身子几乎贴服在地上,颤声答道:“民女状子上所说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妄之言,还请圣上明断。”
“你在状子上列举简氏生活习惯、言行举止等等或与过去有异,或不合常理,又指出简氏之母楚氏对其态度冷淡,对另一位与之容貌相似的庶女却颇为疼爱。看似有理有据,然终究是你的臆测推测之词,难以令人信服。”
萧正乾目色一沉,“乌氏。你可有人证物证,能够证明你所控属实?”
“是,民女有人证。”最初的惊惧退去,适应了这堂上的气氛,茗眉渐渐镇定下来,说话也条理多了。“俗话说知女莫若母,别人或许会认错,做母亲绝不会认错自个儿的亲生女儿。
圣上传简四太太上堂一问,真相便可大白。”
萧正乾略一点头,“来人,宣楚氏上堂。”
裕德领了旨意,叫人快马加鞭,去简府传召简四太太。
提到简四太太,何皇后有些不满,“说起来,到济南府已有两日,简老夫人前面三位儿媳本宫都见过了,唯独这位楚氏迟迟没有露面,不知是何缘故?”
“回皇后娘娘,老身这位四儿媳身子骨一向不怎么好。”简老夫人慢条斯理地答道,“前几日陪老身出了一趟门,回来便嚷嚷着头晕胸闷。
找大夫瞧了瞧,说是有些中暑,开了解暑清热的方子,喝了几天也不见好。总说胸闷烦躁,浑身乏力。大夫又说,怕是热伤风了,重新开了方子,叫她卧床静养。
人在病中,形容不堪,唯恐失仪,所以不曾前来见驾。”
“原来是病了。”何皇后眉峰意味深长一挑,“听简老夫人这么一说,好像病得不轻,只怕没有力气上堂答对了吧?”
简老夫人微微一笑,“老身的儿媳病在身上,不在嘴上,堂上答对还是能够的。不过需得隔远一些,免得过了病气,冲撞了圣上和皇后娘娘、公主殿下的贵体。”
何皇后虽怀疑简四太太是装病,可简老夫人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也不好穷追不舍,只得轻哼一声,就此止住。心下却打定了主意,等简四太太来了,定要好生关照一下,让太医帮她仔细看看病。
传召的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圣上,简四太太昏迷不醒,无法上堂举证。”
何皇后一听这话便笑了,“简老夫人方才还说病不在嘴上,圣上前脚下诏,这人后脚就昏迷不醒了,这该说是太凑巧呢,还是太不凑巧呢?”
简老夫人默然不语,面带忧色,侧耳细听屏风外面的对话。
“楚氏为何昏迷不醒?”萧正乾沉声问道。
“据简府的人说,简四太太听闻有人当街拦驾告状,便躺不住了,急着赶来一问究竟。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磕碰到了头,人就昏过去了。
奴才去传旨的时候,大夫正在为简四太太诊治。”
“圣上。”何皇后扬声接起话茬,“依臣妾看,那楚氏的病定是被庸医耽搁了,因此才会缠绵不去,病情一再加重。不若派一位太医过去看看,也好找出‘真正’的病因,助她早日康复。”
萧正乾正有此意,便点头采纳了,“小德子,传朕的话,着邓太医即刻赶往简府,为楚氏诊治。”
简老夫人感激涕零地站起身来,“老身儿媳福薄,不能前来领赐圣训,倒累圣上和皇后娘娘为她操心,老身惭愧,替儿媳叩谢圣上和何皇后娘娘恩典。”
那一边的简莹和简兰也双双起身,随着简老夫人磕头谢了恩。
萧正乾免了她们的礼,又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茗眉,“楚氏一时半刻恐怕难以上堂作证,你可有其他人证或者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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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茗眉会死而复生,并不是她运气好,而是得益于一种名为“闭气丸”的药。
闭气丸,顾名思义,服用之后能够让人在一段时间内呈现闭气状态,是碰瓷诈骗吓唬人之必备良药,在坊间江湖属不入流的玩意儿。
若论药效,自然是比不上周漱给济安王吃的假死药。
假死药可以最大程度地抑制一个人的呼吸、心跳以及体温,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需求。甚至能够制造出尸僵、尸斑等假象,若非事先知悉这人服用过假死药,很难发现人还活着。
假死药是很危险的,说是假死,其实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阎王殿。若不能在服药之后的既定时间内,由了解此药的人及时救治,百分百会假戏真做。
若非有高太医这医家圣手镇场,周漱也不敢贸然使用。
而闭气丸只能闭气,不能控制体温和心跳,只要试一下脉搏,立马就穿帮了。
茗眉自小被卖进青楼,与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接触,无意之中得了两颗闭气丸。她那时年纪还小,原打算留作吓唬人的,后来为周漱所救,衣食无忧,过上了好日子,便把这药给忘了。
遭孟馨娘算计丢了孩子之后,她日夜盘算着要怎样报复回去,忽然间就想起了那两颗闭气丸,于是叫峨蕊帮她找出来送进王府。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一直随身携带。
那天晚上她抱着鱼死网破之心激怒了济安王,与孟馨娘狠狠地打了一架,直到被按在春凳上,意识到自己就快死了,才后悔惧怕起来。也是她命不该绝,撕打一场,那药居然没有遗落。
她情急生智,将两颗闭气丸都吞了下去。
行刑的婆子下重手打了一阵子,见她不喊也不动,叫人探了探鼻息。感觉没气了,便断定她已经死了。事后拿草席一裹,就准备扔出去。
虽然济安王吩咐下去好生装殓,可谁也不会为一个死人多费心思整理遗容。连“尸体”带草席放进棺材,便送去了义庄。
茗眉从棺材里爬出来,拖着伤腿几昏几醒,才摸到官道上,恰巧被回简家送端午节礼的简兰所救。
茗眉想报仇。简兰正谋划着找回嫡女的身份,都把简莹当成天字第一号的敌人,于是这两个女人就像狼和狈一样一拍即合了。
简兰听茗眉说了对自己和简莹两人身份互换的猜测,大受启发,适时地调整并完善了自己的计划。为了让她物尽其用,花重金为她治伤,就连那瓶来之不易的玉容膏都给她抹在臀上了。
若不是简兰混挥金如土,拿无数好药给养着,以茗眉的伤势,短短十来日的工夫。莫说当街告状,就是下床都很困难。
正因为从简兰亲印证了自己的猜测,茗眉才有底气当街喊冤,告到御前;也正因为简兰信誓旦旦地作了担保,说简四太太一定会站在她们这边,她才放心大胆将简四太太当成己方的人证搬了出来。
她以为只要简四太太这个关键人物开了口,就能一举揭开简莹脸上的画皮,将其丑陋的真面目公之于众。除了简四太太,她哪里还有什么人证物证?
此时听说简四太太无法上堂,便有些傻眼了。
萧正乾迟迟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又拍了一下他那只天然环保可循环利用的“惊堂木”,声色俱厉地喝问:“乌氏,朕在问你,你可有其他人证物证?”
茗眉不敢扯谎。颤声答道:“没……没有。”
“圣上。”方知府接起话茬,“圣上初到济南府,想必有所不知。
这乌氏原是济安王府二少爷的使唤丫头,属意二少爷,自请做妾被二少夫人所拒,便改投世子妃门下。又以世子妃大丫头的身份成为世子的侍妾,与世子妃、二少夫人多有摩擦。
她状上所指证之事无一不是凭空臆断,所指人证无法上堂,视为无效,加之本身品行不端,又因被世子休弃对济安王府的人心怀怨怼,已有诬告之嫌。
依照《大梁律例——民讼》之规定:无证无据,案不可立。无证强诉,以诬告论处。
依微臣之见,这等污蔑他人、欺君罔上的刁妇,理应先拉出去重责二十大板,再定罪量刑,从严惩处。”
“圣上,臣不赞同方大人所说。”王御史立刻出言反对,“乌氏平日里也许品行不端,然《大梁律例》应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可以偏概全,草率定论,否则难免有失公允,酿成冤狱。”
方知府嘴角抽了一下,心道这王御史还真是死脑筋。
圣上既然已经接下这案子了,在审明事情的全部原委之前,就不会轻易给任何一个人定罪量刑罚。他说那话不过是想震慑一下茗眉,看一看她是否有所隐瞒罢了。
被御史一搅和,他倒成了以偏概全的昏官。圣上不可能不知道王御史脾气,却点了这么一个刚直过头带出愚的人做陪审,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萧正乾对王御史的话充耳不闻,“乌氏,朕再问你一遍,你可认罪?”
“圣上。”茗眉急急地答道,“民女并非诬告,民女所说句句属实,请圣上明察。”
萧正乾冷哼一声,“无证强诉,便是诬告。来人,将她拉出去……”
“圣上,民女还有人证。”茗眉彻底皇帝,声音急促而尖利,“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民女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萧正乾抬手制止了待要上前拉人的太监,面色沉肃地盯着茗眉,“既有人证,方才为何说没有?”
“这……”茗眉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实话说了出来,“民女方才不讲,并非有意欺君,而是因为与那人有过约定,不便泄露她的身份和名姓。”
萧正乾眼神愈发锐利,“既有约定,为何不遵守到底?”
“眼下只有这个人能够证明民女所言非虚,未免圣上为奸人所蒙蔽,未免真相被某些有心之人搅起的浑水所淹没,民女只能失信于她了。”
茗眉心知已无退路,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地抬起头来,“圣上,民女所说的人证,便是简家那位被偷梁换柱了的简兰简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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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从茗眉上堂,到情急之下喊出“民女还有人证”,简兰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直到茗眉点到她的名字,才露出惊诧之极的表情。
简莹见简兰表情转换突兀得很,忍不住弯了唇角。除了她,这里只有两个明显不会乱传闲话的宫女,那就是作样给她看的?这人莫不是天真地以为她会去跟简老夫人说“我觉得她是无辜的”之类的话?
萧正乾听茗眉点出了简兰的名字,眸色又深了几许,扭头看了裕德一眼。
裕德会意,快步走到屏风这头,将简兰请了出去。
“苗简氏。”为了区分她和简莹,萧正乾在“简氏”前面冠上了她的夫姓,“乌氏指了你作为人证,你可能够证明她所说的一切属实?”
简兰心下不忿,凭什么那贱人是简氏,她是苗简氏?她才简家正经嫡出的女儿。
表面却不敢表露,恭声答道:“回圣上,民妇无法证明她所说是否属实。虽不知她为何会指民妇作为人证,不过这里头想必是有什么误会,还请圣上明察。”
“简小姐。”茗眉抢过话头,“你明明亲口对我说过,你才是简家嫡出的六小姐,你是被二少夫人设计,为了维护简家的名声,不得已才顶替了庶女的身份……”
“圣上,民妇虽然听说过她这个人,可从来没有见过她,没有机会也不可能对她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简兰截断她的话茬,声音急促,染着不容遗漏的惊慌,听起来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茗眉没想到她会全盘否认,又惊又急,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起上身,面容扭曲盯着简兰,大声嚷道:“是你救了我,也是你请大夫帮我治的伤,这些日子我一直住在你陪嫁的庄子里。你怎可能没见过我?”
简兰先是茫然,而后面露怒色,“圣上,能否允许民妇问她几个问题?”
“准。”萧正乾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简兰谢了恩。便微微侧身,看向茗眉,“你说我救了你,那我问你,我是在何时何地救的你?”
“五月初二临近晌午的时候。在义庄附近的官道上。”那天发生的事情太惊险太刺激,已经在茗眉的脑子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连想都不用想就答了出来。
“绝无可能。”简兰斩钉截铁地道,“五月初二那一整天,我都跟干娘在一起核对礼单,分派端午节礼。我一不会分身术,二不通神妖之法,怎会出现在义庄附近的官道上?”
萧正乾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出声问道:“泰远侯夫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燕氏起身答道:“回圣上。那天少闲媳妇确是帮着臣妇核对礼单,分派节礼来着,不曾出过门。”
一个言辞凿凿,说是被另一个所救,另一个却有人证证明自己不曾出过门,无从救人。萧正乾一手摸着下巴,心道这还真是有意思。
他是为君者,拥有一双善于观察和辨别的眼睛。他看得出来,茗眉没有说谎。那个简兰却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好似要表达什么,又好似在遮掩什么,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简兰的目的,简莹这个“对手”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无非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她记得简兰回简家送节礼是在五月初三,虽然她暂时还不明白简兰用了什么手段,让茗眉记错了时间,不过照这情势发展下去,茗眉十有八~九是要被当成炮灰了。
简兰想必早就料到简家会千方百计阻挠简四太太上堂作证,让茗眉出面告状。不过是抛砖引玉,为杜晋考状告简家的案子铺路搭桥罢了。
那个案子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杜晋考才是推动剧情的第一配角,茗眉顶多就是个客串的角儿。亏得她知道茗眉死而复生,还紧张了那么一小下,以为茗眉能给她带来什么惊喜。结果就只是这样,倒让她白期待了一场。
至于简兰,打量着除开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傻子呢?莫说她跟简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只怕圣上也已经瞧出一些端倪了。
想吃鱼又不想沾腥,这世上哪有那么现成的好事?
便是有,她也不会叫它落到简兰的头上!
茗眉此时已经六神无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反复地念叨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圣上。”康怀快步地走进门来,躬身禀道,“邓太医回来了。”
“宣。”萧正乾吩咐道。
康怀应了声“是”,出门将邓太医请了进来。
“楚氏病情如何?”待他见过礼,萧正乾便开口问道。
“回圣上,简四太太乃外染风邪,也就是俗称的中风。”
邓太医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如果本宫没记错,那楚氏只是三十出头,年纪轻轻的,怎会中风?”何皇后第一个提出了疑问。
邓太医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何皇后也在场,循着声音的方向朝屏风那头施了一礼,“回皇后娘娘,虽说年长者之中多有中风之人,但是中风与年纪并无太大关联,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去,都有中风的可能。
中风的的原因也有很多,归纳起来不外虚、火、风、痰、气、血六种。
五志过极,心火暴甚;饮食不节,脾失健运;痰郁化热,引动肝风;劳累过度,形神失养;气候变化,寒热入侵;血液瘀滞,气运不畅……”
“行了,你不必说那么多。”何皇后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这么说,那楚氏确是中风无疑了?”
邓太医知道她的德行,也不去计较她说这话是不是在质疑自己的医术,不紧不慢地答道:“回皇后娘娘,确是中风无疑。”
又转向萧正乾,进一步说明道,“老臣仔细问过,简四太太此前就已有了中风的先兆症状,却被当成中暑或者热伤风,因此耽搁了治疗。今日受了些刺激,便一举爆发了。
好在得病时间不长,尚有医治的余地。”
萧正乾生在皇家,从小不知听过看过亲身经历过多少阴谋诡计,自是不信简四太太此时中风是偶然,只是不愿深究。点了点头,对邓太医一挥手,“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如果说茗眉此前还对简四太太上堂作证抱有希望,那么现在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只觉自己这诬告的罪名是跑不掉了,绝望之下心生恶怒,大叫一声扑向简兰,“贱人,你竟敢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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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茗眉这边才一动,就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堂上的人只觉眼睛一花的工夫,就见她被牢牢地按在了地上,只嘴巴还能动,嘶声大骂着“贱人”。
萧正乾不耐烦听茗眉污言秽语,对那从天而降的侍卫挥了挥手,“先将她带下去,好生看管。”
“是。”侍卫答应一声,提了茗眉向外就走。
茗眉满心惧怕,没有听出萧正乾那话是暂时不处置她的意思,语无伦次地喊道:“圣上,我说的都是实话。是她,是她撺掇我来告御状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声音渐行渐远,到了门外戛然而止,想是被那侍卫打晕了。
简兰似乎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傻了,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这会儿回过神来,双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
裕德上前将她扶起来,“简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多谢公公。”简兰白着脸跟他道谢。
“苗简氏,你也先退下吧。”萧正乾吩咐道。
简兰福身应了声“是”,回到屏风后头坐下来,拿手捂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会死在茗眉手里,好在那侍卫来得快。
不过圣上没有马上给茗眉定罪,倒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依着她原本的算计,应该是杜晋考先来告状,把所有人搞糊涂之际,茗眉再来喊冤。然后她被形势所迫成为人证,揭开“姐妹身份互换”的谜底。
一切安排得好好的,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这两个人竟然前后脚地跳了出来,圣上又先提审了茗眉,把她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眼下还不是揭开谜底的时候,她只能咬紧牙关不承认,将把茗眉这颗下废了的棋扔掉。那个茗眉已经恨上她了,留着终究是个祸患。但愿莲衣够机灵,找个机会把茗眉处置了。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愈发想念燕枝和知柳,如果那两个丫头还在,根本不需吩咐,她们就会把该做的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哪里用得着她这样操心劳神?
正想着,就听裕德扯着嗓子喊道:“圣上有旨,带杜晋考上堂——”
忙将心中的千头万绪按下,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简莹也是精神一振,心说重头戏来了!
杜晋考此刻仍旧处于风中凌乱的状态。
如果那个叫茗眉的女子说的是真的。那么与他数度相会,向他哭诉的,就应该是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
他一时觉得他好像明白,为什么每次见面她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疲惫和无奈。顶着别人的名头活着,能不累吗?
一时又觉得不明白,她如今已经有了嫡女的身份,嫁的人家也好,便是为了那一对小公子,也该放下旁的心思,跟丈夫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为什么还要去跟他私会呢?
虽然他们并未做出什么有违道德礼法的事情,可他是一个感官正常的男人,岂会觉察不出她对他也是有意的?但凡她流露出一点点不舍和犹豫,他都不会跑来告御状。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那叫茗眉的女子搞错了?还是说假的简兰冒充了真的简兰欺骗了他?可是为什么?他不过是一个没有家世也没多少出息的穷小子,骗他能得到什么呢?
他有满肚子的疑问和不解,想找个人问清楚,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和泰远侯府的表少夫人,到底哪一个才是与他失之交臂的未婚妻?可惜没有人理会他。
他一个人越想越乱,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就这样混混沌沌地被人带着上了堂,又混混沌沌地被人按着磕了头。
“杜晋考。”萧正乾语带玩味地念着他的名字。“倒是个好名字,你可曾读过书?”
“啊?”被侍卫推了一把,杜晋考才醒了神儿,脱口答道。“我没读过书……”
“回圣上的话,要自称草民。”方知府狐假虎威地喝断他。
杜晋考“哦”了一声,一板一眼地重新答道:“草民没有读过书,只认得几个字,账倒是会算的。”
萧正乾并未对此发表评论,拍了一下“惊堂木”。便径直开启了主审官的模式,“杜晋考,你状告简家背信弃义,擅毁婚约,将你的未婚妻另嫁他人,你可有人证物证?”
“是,草民有人证,也有物证。”
“人证何在?物证何在?”
“人证在王府外面的茶楼里等着呢,物证在他们身上。”
“来人,速去茶楼,将人证物证带来。”萧正乾吩咐道。
裕德上前,细细问了是哪一间茶楼,证人的名姓容貌,交代侍卫前去提人。
方知府往窗外看了一眼,见太阳已经爬上了中天,便提议道:“圣上,就快到午膳的时辰了,不若暂时退堂,下午再接着审?”
萧正乾一摆手,“不必了,审完再用也不迟。”
方知府进京述职的时候,曾见识过萧正乾为了找到彻底解决西北连年旱灾的方法,拘着文武百官两天一夜不出朝堂的阵势, 知道这位圣上做事喜欢速战速决,便不多劝。
苦笑着揉了一下肚子,心说看样他的这顿午饭一时半会儿是吃不上了。早知如此,他早上就不吃流食,合该吃一些顶饥耐饿的东西。
屏风那头,方氏见何皇后蹙了眉头,萧乐林直接苦了脸,便善解人意地站了起来,小声地道:“臣妇叫人准备一些方便进食的东西送进来。”
“我不要吃干巴巴甜腻腻的东西。”萧乐林赶忙说道。
“是,臣妇会吩咐她们多备几种口味的吃食。”方氏含笑应了,便放轻脚步往外走。
从后门出来,找到候在那里的佩玉,吩咐她去准备吃食。
怜珠趁机跟她汇报了茗眉的事,“……看守义庄的人当天就发现茗眉的尸首不见了,怕咱们王府怪罪下来,没敢声张,只把空棺材埋了。
还有一件事,方才奴婢去跟王爷禀事,正好撞见一个脸生的人从王爷书房里走了出来。奴婢进去的时候,就瞧见王爷匆匆忙忙地将一方沾了血的帕子塞进袖子里。
仔细看看,王爷嘴边也有血迹……”
方氏不由变了脸色,“你是说王爷吐血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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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奴婢瞧着是,便问王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要请了高太医过去,却被王爷狠狠地瞪了一眼。”想起济安王那冷厉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怜珠犹自心有余悸。
“王爷素来要强,必是不想惊动圣上,以免别人说他一再借病邀功。”方氏叹了口气,略一沉吟,又道,“我眼下走不开,你去寻了二少爷,叫二少爷给王爷瞧瞧。”
怜珠应了声“是”,依着吩咐去找周漱。
周漱虽挂心简莹,可也不好放着济安王不管。交代萧铮盯着里头的动静,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他,便往济安王的书房而来。
济安王感觉自己现在正印证了那句话,虎落平阳被犬欺。不,他现在连虎都不是,就是一条落水狗,人人痛打,连尼姑都赶着敲他闷棍来了。
可恨他现在没有心腹之人可以使唤,想回嘴咬一口都不行。
听下人禀报说周漱来了,想起死了的颜管家,想起他费尽心机安插在府里却被周漱轻而易举铲除的那些人,胸口一阵紧似一阵地堵闷,嘴里又隐隐渗出铁锈味来。
“不见,本王谁也不见,叫他滚!”他咬牙切齿地吼道。
下人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了,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退出门来,“二少爷,您还是先回去吧,王爷不知为什么发了好大的火,说谁也不见呢。”
周漱扯了一下嘴角,“还有力气发火就说明没事,那我走了,你替我好好照看父王。”
下人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往深里琢磨,躬下腰身道:“是,二少爷慢走。”
周漱嘴上说得轻松,心里终究有些放不下。
他知道,经了那天晚上的事,济安王再难信任高太医。况且心病还要心药医,叫高太医过去也无济于事。他实在很好奇,十几年苦心孤诣谋划的“大计”毁于一旦都能挺过来的人,还有什么事能使之想不开以至于吐血的?
于是将龙井叫到跟前。“你去查一查怜珠说的那个人是什么身份来历,为什么要见父王。”
“是。”龙井答应一声,自去办事不提。
周漱安排下去,便暂且按下这头的事情。回到西苑,就听萧铮说人证已经带到。简二老爷也应召上了堂。
简老夫人虽然在场,然一来身份特殊,不便与杜晋考当面对质,二来杜晋考告的是济南府简家,而简家大房和其它三房名义上是分了家的,简老夫人归大房赡养,已经不算济南府简家的人了。
三来,按照简老夫人的说辞,杜晋考拦截花轿闹上简家大门的时候,她并不在济南府。对这边的情况不甚了解。
说穿了,简老夫人这是打着置身事外的主意。万一事情兜不住了,就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另外三房头上,尽可能地将简大老爷摘出来。
所以这被告人身份,自然要由简二老爷来充当。
话说简二老爷进了渊澄阁,见堂上跪着一对操着陕西口音的翁妪,猜到两人的身份,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派出去的人一直在西安一带找寻,却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来了济南府,还从他眼皮子底下走进了这御审的公堂。他还真是舍近求远。白忙活了大半年。
怀揣着不安跪下磕了头,拿眼角的余光向两边睃巡,瞧见两排屏风后头影影绰绰的人影,猜测简老夫人应该坐在那后头。心想着简老夫人一向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纵使局面对简家不利,也应有法子转圜,便镇定下来。
萧正乾见人都到齐了,便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堂下何人?报上名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瞄准了那对的翁妪。
两人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直到被杜晋考提醒了一句“问你们呢”,才慌慌张张地答道:“草……草民叫……叫王石头。”
“民妇是他婆姨,王窦氏。”
萧正乾点一点头,“王石头,王窦氏,你们可认识杜晋考?”
“认识。”王窦氏比王石头胆大,也镇定一些,开口答道,“他家是开酒坊的,就住在我们家后街,我家老汉隔三差五就去他家买酒喝。”
“那么你们可认识简兰?”萧正乾又问。
王窦氏似乎有些激动,把头抬了起来,“那是我们的孙女儿,咋能不认识哩?她的小的时候,我们还……”
“圣上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说那么多废话。”方知府狐假虎威地插话进来。
王窦氏被他喝得一激灵,忙低下头,“认识。”
“杜晋考状告简家悔婚背约,将简兰另许他人,并指你们作为人证。”萧正乾沉声地道,“朕来问你们,你们是否能够证明他所说的一切属实?”
王老汉肩头一缩,哆嗦得更厉害了。
王窦氏伏在地上眼珠子乱转,“能能,他和简兰的婚书,还是我们帮着立的呢。”
“婚书何在?”萧正乾问道。
“在我这儿呢。”王窦氏忙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红纸来。
裕德上前接了,感觉那纸摸上去粗糙得很。才拿到手里,指腹上就染了色。整张纸都皱皱巴巴的,边缘还有几个黑乎乎的手印,显然不曾用心保管。
心下嫌恶,面上却不好表露,只拿四根手指捏着,呈给萧正乾。
萧正乾满不在乎地抓在手里,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将目光投向杜晋考,“这就是你所说的物证吗?”
“回圣上,是的。”杜晋考一板一眼地答道。
萧正乾抖了抖手中的红纸,“既已缔结婚约,婚书便该是一式两份,为何只有女方的婚书?”
“回圣上,草民那份婚书已经撕毁了。”杜晋考答道。
萧正乾眉头微扬,眼带审视地看着他,“你不惧有权有势的简家,当街喊冤,告到朕的跟前,想必十分看重这门婚事,为何不好生保管婚书,反而将婚书撕毁了呢?”
“回圣上,那是因为草民被简家的人骗了,以为这婚书是王家奶奶假借王家娘子的名义,擅自做主立下的,心灰意冷,这才撕毁了婚书。”因为愤然,杜晋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便有些大。
——(未完待续。)
&bp;&bp;&bp;&bp;等杜晋考将拦截花轿那日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萧正乾便看向简二老爷,“简振,杜晋考指控的罪名,你可认?”
“回圣上,草民不认。”简二老爷掷地有声地答道,“草民侄女简兰的生母窦氏,早在数年之前就已同王家断绝关系,独自一人将简兰抚养长大。老窦氏与简兰一无血缘,二无养缘,没有资格决定简兰的终身大事。
杜晋考所持婚书,是老窦氏未经过窦氏和简兰的同意擅自立下的,实在作不得数。”
“谁说我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王窦氏急声分辨,“昙姑死的时候,我就在她跟前,她亲口对我说的,让我把兰妮子许给杜家酒坊的儿子。”
“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表明昙姑临终之时对你说过这样的话?”
“咋个没有?给昙姑看病的大夫,还有两旁的邻居,他们都听见了。”
“那他们可能上堂为你作证?”
王窦氏被简二老爷气势汹汹追问不休的架势慑住了,眼神闪烁,支吾地道:“他们……他们都在西安哩,咋上堂作证?”
简二老爷冷哼一声,转向萧正乾,拱手道:“圣上,简兰母女尚在王家的时候,一直遭受老窦氏的压榨虐待。老窦氏甚至背着窦氏将简兰拐带出去,欲高价卖进烟花场所。
窦氏忍无可忍,为了保护女儿,才与王家断绝了关系。便是如此,老窦氏依旧几次三番上门搅闹,在简兰及笄之后,又逼着窦氏将简兰许配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财主。
窦氏更因此与老窦氏势同水火,当众宣告与王家老死不相往来。临终之时,又怎会将与自己相依为命、视若珍宝的女儿托付给老窦氏?
还有,窦氏是在前年的正月十六过世的,简兰埋葬了窦氏之后,便遵照窦氏遗命,于正月二十三日赶赴济南府。投奔其生父,也就是草民的四弟。
杜晋考曾当众承认,这婚书是在同年正月二十五日立下的。若真是受窦氏所托,为何早不立约。非要等到简兰离开西安两日之后才找上杜晋考?
杜晋考亦当众承认,老窦氏向他索要了数百两银子的礼金。立下婚书之后,老窦氏与王老汉便收拾细软,匆匆忙忙离开了西安。
圣上,这分明就是这对夫妻为诈骗钱财设下的骗局!”
这段话简二老爷私下里不知演练了多少遍。一口气说下来,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王窦氏几次想要插嘴反驳,都没插~上。
直到简二老爷得出最终的结论,才得着机会说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嚷着,“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
昙姑是我娘家侄女儿,我看中她模样好又勤快,就把她聘了来当了儿媳妇。我对她比对亲闺女还好,就算她后来不守妇道。跟别人生了简兰,我和我家老汉也没把她咋样啊。
我们寻思着,反正儿子不在了,也没留下个一男半女的,我们就把简兰当成亲孙女儿一样算了,咋会虐待她们呢嘛?
她们后来是从我们家搬出去了,我们家是开面馆的,昙姑说兰妮子大了,不能再露头露脸了,不然不好说婆家。我们就给她们娘俩找了个清净的地方住着。
昙姑是个闷葫芦的性子,跟别人不咋来往,跟前就我们一门亲戚,你说她要死了。不把闺女托付给我,还能托付给谁呢?
我们家穷,跟男家多要些银子咋了?姑娘家要出嫁,咋也得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不是?拿礼金置办嫁妆,我们那边都是这样弄法,不光我们一家……”
萧正乾捋须看着王窦氏。心说这老妇人倒是个人才。
莫说像她这样目不识丁的民妇,便是京城那些官宦门庭有些见识的女人,见了他也多半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这老妇人刚进门时还战战兢兢的,几番对话下来,便挥洒自如,眼泪说来就来,连哭带唱,竟是极有条理地将简振的话一一反驳回去了。
这大概就是朝臣们口中常说的无知者无畏吧?
因存了试探之心,便开口问道:“那么你可知道简兰离开西安的事?”
“我的青天大老爷嗳,她走的时候连说都没说一声,我咋个知道哩?”王窦氏拍着巴掌哭道,“她说要在屋子里给她娘守灵,叫我们那几天都别烦她。
她从小主意就正,脾气又大,我们哪儿敢去找她?”
“那么与杜晋考立下婚书之后,你们又为何匆匆忙忙离开西安?”
“我一个远房的亲戚给我捎了信来,说家里老的没了,让我们过去奔丧呢。放着兰妮子一个人,我们又不安心。
左右昙姑说了,要把兰妮子许给酒坊家的儿子,让杜小哥帮着照看照看也应该的。我和我家老汉合计了合计,就找了媒人中人,趁早把婚书写了,也省得别人说他们的闲话。
这不,写完了婚书,我们就走了嘛。”
萧正乾点了点头,“光听你说,倒是入情入理。”
“圣上。”简二老爷没想到王窦氏口齿如此伶俐,心下急躁起来,忍不住抢过话头,“西安距离济南千里之遥,若要查证,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五六日。
这老窦氏定是瞅准了这一点,才信口雌黄,胡编乱造,极力粉饰自己骗婚诈财的丑恶行径。”
“简振,你稍安勿躁。”萧正乾抬手往下压了一压,安抚住简二老爷,“眼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间又无从查证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不过朕倒是有一事不解,杜晋考……”
“草民在。”
“你说你在简兰大婚那日为简家的人所骗,认为婚约不实,心灰意冷之下,遂撕毁了婚书,那么你是如何发现自己被简家所骗呢?”
“草民见到了简姑娘,是简姑娘亲口对草民说的。”
杜晋考这话一出口,简二老爷脸色便控制不住地变了一变。连坐在屏风后头的简老夫人,也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萧正乾眸色微沉,“你说的简姑娘,可是简兰,也就是泰远侯府的表少夫人苗简氏?”
“回圣上,应该是的。”杜晋考有些迟疑地答道。
萧正乾一拍“惊堂木”,“到底是不是?”
“这……”杜晋考面露难色,“草民也不知是不是!”
——(未完待续。)
&bp;&bp;&bp;&bp;“杜晋考。”方知府接茬道,“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圣上面前,但凡有一句不实,就是欺君的大罪,你明白吗?”
“是,草民明白。”杜晋考嘴里说着明白,仍旧一脸的犹疑,“草民的确见到了简姑娘,可不是有人说,简姑娘不是泰远侯府的那位简姑娘吗?
所以,草民也不知见的是哪个。”
萧正乾从他这绕口令一样的话语里总结出了中心思想,“这么说,你很确定你见到的人就是与你有过婚约的简兰?”
“草民确定。”杜晋考语气十分笃定。
“你何以判断你所见到的就是那位简兰?”萧正乾语带探究,“虽说你们此前同住一城,可你也未必有机会与她一深闺女子见面吧?”
杜晋考脸上一红,不好意思说自己时常在屋顶上偷窥人家孤儿寡母住的地方,只挑了能说的来说,“简姑娘与王家娘子上街的时候,草民见过她几次。”
“这世上长相相似之人何其多?单凭容貌判断未免太过武断了,你可有其它依据?”
“有,简姑娘知道草民爹娘姐姐还有妹妹长得什么模样,还知道我们家是用炒熟的粮食酿酒。”杜晋考怕萧正乾听不明白,进一步解释道,“别的酒坊都是用蒸煮的粮食酿酒,我们家是用炒的。
怎么炒,炒到几成熟,用什么柴火,都是有讲究的,我爹说差一点儿火候酿出来的酒就不好喝。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子,我爹怕人偷学,都是半夜偷偷炒粮的,简姑娘能说出炒粮的那种特殊的味道。
还有,简姑娘知道草民时常偷偷到她家门口转悠,知道草民爱在屋顶睡午觉……”
他一口气列举了许多诸如此类的琐碎小事,虽然听起来没头没脑,不过所有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当真在他家附近住过许多年的人,很难知道这些细致入微的东西。
简莹有些怜悯地看了简兰一眼。心说为了取信杜晋考,这人只怕把人家吃喝拉撒的习惯都打听清楚了。为了找回嫡女的身份,连狗仔活儿的都干了,真不容易。
萧正乾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将两个案子联系起来的关窍。于是吩咐侍卫先将简二老爷和王石头夫妻两个带下去,着重讯问杜晋考,“暂且不管简兰现在是什么身份,只说你所认识的简兰,她既已认祖归宗。并遵照家中长辈的安排另嫁他人,为何还要与你见面?
身为简家的女儿,应以维护简家的利益和名声为重,又为何要揭穿简家欺骗你的事情,置简家于不利之地?
杜晋考,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仔细道来,不得有半字虚言,否则朕将以欺君和诬告之罪严惩于你,你可明白?”
“草民明白。”杜晋考磕了头,稍稍理了一下思绪。便从头说起。
原来他那日拦截花轿,撕毁婚书之后,没有马上离开济南府。
一方面是担心自己这么一闹,耽搁了简兰的婚事,想留下探个究竟;
一方面是想着自己跟简兰有缘无分,可好歹认识一场,怎么也要亲眼看着她出嫁。等回了西安,还能帮她到王家娘子坟前烧几张纸,告诉王家娘子一声儿,说简姑娘嫁到了好人家。让王家娘子安心投胎。
而且他身上没多少钱,又拒绝了“简兰”给他的银子,还要挣点儿回程的盘缠,于是白日里进城跟那些挑脚扛活的人蹭些活计。晚上就宿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
等简家重新定了婚期,他如愿以偿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上了花轿,被人吹吹打打地抬走了,觉得自己了了一桩心愿。又打了几日散工,约莫盘缠够了,便准备回西安。
临走。他请那几个带他做活儿的人到一家酒馆喝酒,听见邻桌几个跑买卖的人闲谈,说是西安城里发生了好几桩灭门惨案。与家乡有关的事,他不能不好奇,便上前打听。
细问之下,方知死的不是别人,正是为他和简兰订立婚书的媒人和中人。他既震惊又害怕,唯恐自己的亲人也遭了难,连酒都顾不得喝,当下便辞别那几个人,离开了济南府。
他一心记挂着自己的姐妹,却忘了自己的安危。坐船渡河的时候,冷不防被人打晕,套上麻袋,绑上石头,扔进了河里。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伤得十分严重,一条胳膊和两条腿都断了。
他住在一个很大的庄子里,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还有大夫每天来为他治伤。
几天之后,他就见到了简兰,才知道他住的地方是她陪嫁的庄子。
虽然她没有直说,不过从她的表情和支吾的言辞之中,他也猜得出,杀害媒人和中人,将他打晕扔进河里,都是简家做下的好事。而她无意之中获悉简家要杀他灭口,一直派人暗中保护他,才及时救了他一命。
简兰许诺会派人去西安保护他姐姐一家和妹妹,让他安心住在庄子里养伤。
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简兰都会来探望他。交谈之中,他从简兰无意间说出的话语之中获取了许多的信息:
昙姑从来没有让简兰认祖归宗的打算,因为大户人家是非多,她只想让自己的女儿过简单幸福的日子。是以临终之际,拿出自己积攒的一半积蓄,买了老窦氏一个承诺,拜托老窦氏将女儿许配给杜家酒坊的儿子。
简兰之所以会到济南府来寻父,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娘亲等了简四老爷一辈子,想找到简四老爷,让他给昙姑一个名分。当然,她私心里也很想见一见自己的生父。
至于是如何认祖归宗的,回到简家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她从来都没有仔细说过,只一再透露出她并不想违抗娘亲的遗命,而为简家的长辈所迫毁约另嫁的意思。
每每提到自己的丈夫和如今的生活,她必会流泪,表现得十分悔恨和痛苦。
最后一次见面,他发现她脸上有伤,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也遍布淤痕。追问之下,才知道她一直被丈夫欺辱虐待。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他一怒之下,便要拉她去告官。
“我伯父是朝中一品大员,除了当今圣上,哪一个官敢管简家的事?”
正是她流着眼泪说的这句话。让他动了告御状的念头。不止要将她从火海之中解救出来,还要为西安城惨遭屠戮的那几家人讨还公道。
不久之后,简兰又派人将王石头和王窦氏送进了庄子。据说这老夫妻两个是听闻简兰成了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不远千里赶来探亲的,说穿了。就是来打秋风的。
简兰怕他们被简家灭口,就如法炮制,将他们也送进那个庄子里保护起来。
于是机缘巧合之下,他既有了人证,也有了物证。
听完了杜晋考的叙述,简老夫人几乎咬碎满口的牙,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也只有杜晋考这种头脑简单的乡野村夫会上当受骗。
她简家怎么出了这样一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她金湘莲精明了一辈子,临老竟瞎了狗眼,白白浪费十多年的心血教导出这么一个狼心狗肺、毫无荣辱廉耻之心的玩意儿。
甭管这回的结果如何,这东西都不能再留着了。否则迟早会把她的老脸和简家上下人等的前程败坏光了。
简老夫人这边对自己的嫡亲孙女儿动了杀心,其他人也各有思量,其中想法最为复杂的,莫过于萧正乾。
从杜晋考的话推断,杜晋考前来告状,是“简兰”一手促成的。那么这个简兰真是简家的庶女,还是别人冒充的?
如果是冒充的倒罢了,若真是简家庶女,事情可就麻烦了。不管简家的庶女是有意识地为人驱使,还是无意识地被人利用。都足以说明想要拉简达下水的人势力很大,已经渗透到了简家内部。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朝为官的,又有哪一个百分之百清白?他从不苛求自己的臣子白璧无瑕,只求他们有用。对朝廷对百姓的功大于过。
无人举发他自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被人揭穿,他身为一国之君,是绝对不能包庇偏袒的。
如此一来,简达这位他苦心提拔起来的年轻阁老,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心念转罢。便将目光投向一侧的屏风,沉声地开了口,“苗简氏,杜晋考所说的一切是否属实?”
杜晋考大概没有料到简兰也在这里,听到“苗简氏”三个字,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回圣……”
“苗简氏。”简兰刚一张口,就被萧正乾打断了,“你不必出声,有什么话叫人转达便是。”
简兰低声应了个“是”,见卷云很自觉地凑了过来,便附在她耳边说了一串话。
卷云点了点头,扬声禀道:“圣上,泰远侯府表少夫人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杜公子,也没有派人救过他,与他在陪嫁庄子私会更是无稽之谈。”
杜晋考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似了然又似茫然的表情。
“圣上。”许久不曾开口的何皇后终于耐不住寂寞了,“这样问来问去实在麻烦,依臣妾之见,不若直接将简家的姐妹二人叫出来,让他认一认,哪一个才是他口中的简姑娘。”
萧正乾这次倒是没有马上采纳,而是征询道:“济安王妃,简老夫人,泰远侯夫人,你们意下如何?”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相互望了望,便由最有发言权的简老夫人开了口,“圣上,老身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就依皇后娘娘所说,让她们出来给那位杜公子辨认一下罢了。
若真是家门不幸,有人肆意妄为,做下了什么丑事,老身必当第一个领罪;若是有人居心叵测,污蔑羞辱老身的孙女儿,老身请圣上明察明断,还老身的孙女儿和简家一个公道。”
萧正乾点了点头,“嗯,既然简老夫人同意了,那么就让杜晋考亲眼辨认一下吧。”
说罢看了裕德一眼,裕德会意,迈着小碎步来到简莹和简兰所在的屏风后面,示意她们互换了位置,将两人领了出来。
饶是早就听说简家有一位跟简姑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姐,亲眼看见两个衣着打扮和形容相貌难分彼此的人站在跟前,杜晋考还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杜晋考。”萧正乾见他两眼发直,呆呆地看姐妹二人,语带提醒地问道,“你可认出来了?哪一个是你见过的简姑娘?”
杜晋考用力地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半晌也没个定论,“都像,又都不像,草民……草民实在分不出来。”
“相貌分不出,声音总能听得出。”何皇后又不甘寂寞了,“圣上,就让她们各自说两句话来给他听听好了。”
萧正乾点了点头,略一沉吟,“那么你们就回答朕一个问题,在此之前,你们是否见过杜晋考?”
说着便指了简兰,“你先说。”
“回圣上,民妇没有见过这位杜公子。”
“不对。”杜晋考脱口喊道,“她不是简姑娘,声音不对。”
此言一出,又是满座皆惊。
说满座有些夸张了,至少有三个人并不觉得意外,一个是简莹,一个是简老夫人,另一个人自然是萧正乾。
简莹和简老夫人是早就猜到了,萧正乾依旧是想法多多,不知搭到哪一头上去了。
“杜晋考,你没有听错?”方知府惊讶之下,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草民没有听错。”杜晋考一字一顿地说道,“简姑娘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她不是简姑娘。”
方知府“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果嫁入泰远侯府的不是简兰,岂不是说济安王府的这位……
难不成那叫茗眉的侍妾所说的竟是真的?
萧正乾眉头微微一挑,“那么你再听一听,这个人的声音可与你所见的简姑娘的声音相同。”
这话说完,便看向简莹,示意她说话。
“圣上,民妇也没有见过这位杜公子。”简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杜晋考面上一喜,不知太激动了还是怎的,结结巴巴地道:“没……没错,简姑娘……简姑娘说话就……就是这个声音。
她就是简姑娘!”
——(未完待续。)
&bp;&bp;&bp;&bp;堂上寂静得吓人。
甭管能不能瞧见简莹,都把全部的注意力投注在了她的身上。有的人已经开始脑补,“如果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是庶女替嫁”,这前前后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简兰满脸震惊地看向简莹,两眼之中盛满了不可置信,“妹妹,你怎么能……”
讶然之中染带愤怒的话一出口,惊觉失言,赶忙拿手捂住了嘴巴。然那脱口而出的半句,无疑已经将简莹给出卖了。
简莹懒得看她做戏,面上无波无澜,既不反驳,亦不解释,从头到尾都不曾流露出半分惊慌之色。
姐妹两个的表情,萧正乾都没有错过。
在他看来,简兰的反应过于浮夸,似乎有意欲盖弥彰,一副唯恐别人觉察不出的样子;简莹的反应却过于平静,平静得不合常理。
若与杜晋考私会的不是她,被认出了声音,至少也该讶异一下。
若与杜晋考私会的真是她,她先前已经否认自己没见过杜晋考了,那么就是想遮盖这件事。按理来说,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便是演也该演出一些委屈或者莫名其妙的表情才对。
而且她一上堂就提出要与简兰作同样的装扮,就好像早料到会发生刚才那一幕一般。
如果她和简兰不作同样的装扮,单凭杜晋考的一面之词,实在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被他指认出来,大可以说他是故意错指,存心诬陷。恰恰是她这一提议,让杜晋考指认的可信度大大提升。
既然早有预料,又为何要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这女子的行为还真是古怪又矛盾,连他这自认洞察敏锐的人都有些捉摸不透。
“事关重大,万万不可胡乱指认。”方知府率先打破了这惊疑暗涌的沉寂,又一次确认道,“杜晋考,你当真没有听错?”
杜晋考毫不迟疑地点头。“不会错的,她就是简姑娘。”
方知府脸色有些发白,虽说眼下还不能定论,可照这势头发展下去。势必要掀起一场狂风巨浪。济安王府,简家,敢设计简家的那幕后之人,都不是他这小小的知府能够得罪得起的。
偏他是济南府的一府之尊,想撒手不管都不行。
萧正乾见简莹依旧没有辩解的意思。便开口问道:“简氏,你可有话说?”
“回圣上,民妇没有什么话要说。”简莹干脆地答道。
萧正乾眉头微微一挑,目色便沉了下去,“这么说,你是认了?”
简莹不慌不忙地道了个万福,“民妇愚钝,不知要认什么,还请圣上明示。”
“若杜晋考所言不虚,那么你的真实身份便应是简家庶女简兰。你在明知与杜晋考有婚约在先的情况下。却以简家嫡女的身份嫁入济安王府。
悔婚背约,此罪一;以庶充嫡,替嫁诈婚,此罪二;在乌氏状告你一案中,朕问你是否认罪,你不认,便是枉法,此罪三;适才朕又问你,此前可曾见过杜晋考,你否认。便是欺君,此罪四。”
萧正乾一拍桌子,声音陡厉,“朕问你。这四条罪名,你是认还是不认?”
“圣上列举的这四条罪名,都建立在民妇是庶女简兰的前提之下。”简莹再道一个万福,“请圣上容许民妇大胆假设一下。”
萧正乾抬了抬手,示意她尽管假设。
“假设民妇是简兰,在寻父途中巧遇归乡待嫁的嫡亲妹妹。发现自己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便动了取而代之的念头。
民妇只是一个养在小门小户、没什么见识的女儿家,身边也只带了一个同样没什么见识的丫头。而民妇的嫡亲妹妹却是自小养在祖母身边,又生活在京城的贵人圈中,无论学识眼界,还是才华头脑,都远远胜过民妇,身边更是仆从成群。
在双方背景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民妇要如何瞒天过海,取而代之?”
萧正乾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若‘简兰’像你这般心思缜密,倒也未必想不出取代的法子。”
“圣上说得是。”简莹含笑说道,“民妇不曾看过茗眉的状子,想来她在那上面也没有具体说明民妇用了什么样的‘鬼魅伎俩’。
但民妇以为,无论手段多么卑鄙无耻,绝不可能拙劣,否则达不到瞒天过海的目的。
一个人的生长环境,往往是决定一个人性格的关键。而一个人的性格,又是决定其命运的关键。”
她将目光投向杜晋考,“杜公子,此时在场的人中,当属你最清楚简兰的过去,也最了解过去的简兰。在你看来,她是那种工于心计,阴险歹毒的女子吗?”
“当然不是,简姑娘是个善心老实的好姑娘。”杜晋考脱口答道,说完才觉得对着“简兰”本人说这话感觉怪怪的,有点儿像当众表白,不由涨红了脸。
简莹并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继续说道:“假设民妇是简兰,心有城府,深藏不露,用鬼魅伎俩成功地取代了嫡妹,又有多大的把握能够瞒过简家那许多目光如炬的长辈呢?”
“何须瞒过?”何皇后冷笑着插话进来,“婚期在即,真正的嫡女不知所踪,无论悔婚还是延迟婚期,都难免家丑外扬。你既有本事取代嫡女,就有本事说服他们将错就错,允你顶替嫡女的身份出嫁。”
简兰忍不住在心里替何皇后叫了一声“好”,别看这位皇后娘娘为人刻薄了一些,可关键时刻说出来的话往往能够一语中的,入木三分。
三言两语,就将她反复编写出来,准备“迫于无奈”之时在堂上交代的这段“实情”给概括了个八~九不离十。
真是太犀利了!
“皇后娘娘这样假设的确合情入理。”简莹顺着何皇后的话茬说下去,“假设民妇花言巧语,说服了简家长辈,如愿以偿地嫁进了济安王府。
在真正的嫡女回归简家之时,又千方百计地把嫡妹变成了庶姐,保住了现有的身份。又为何自毁长城,冒着被揭穿的风险,去与杜公子私会?
还有那王家老夫妇。他们并不知道民妇与嫡妹互换了身份,要投奔也该去泰远侯府,请问泰远侯夫人可曾听说过此事?”
燕氏见何皇后等人看过来,不愿担作证的责任。便含糊其辞地道:“臣妇虽是当家主母,可府里人口众多,每日各个门上人来人往,臣妇也不能事必躬亲,一~一过问。”
简莹笑了一笑。“假设王家老夫妇在泰远侯府吃了闭门羹,退而求其次,必定会去简家。既然简家当初怕家丑外扬‘将错就错’,默许民妇以庶充嫡,又怎会叫王家老夫妇发现这一情况?
既然王家老夫妇是来打秋风的,只要给他们一些银子,他们就会高高兴兴地回去。简家并不缺银子,何必要杀人灭口呢?”
顿了一顿,又道,“咱们另起一头重新假设。假设民妇是简兰,杜公子见到的人也当真是简兰,那么民妇就是一面觊觎荣华富贵,一面又愚蠢不知所图,非要与过去的人和事纠缠不清。
假设民妇不知什么缘故,先于简家得知王家夫妇来到了济南府,又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会被简家灭口,为什么不马上送他们远远地离开济南府,反倒要冒着被简家发现的风险,将他们接进自个儿的陪嫁庄子?
要知道。民妇的陪嫁庄子原本就是简家的产业,庄子里总会有几个简家的人。
假设民妇对简家怀有戒心,将庄子里的人全部替换成可靠的人了,他们藏在那里不会被简家发现。那么他们在庄子里的一举一动。应该都逃不过民妇的耳目。
民妇既然想保护他们,又为何要放他们离开庄子?城里到处都是简家的铺子,民妇为何要由着他们在简家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进城,还让他们顺顺当当地见到了圣上,将民妇的秘密当众揭穿?”
她语气一顿,慢慢地下了结论。“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只是从头到尾假设一遍,就已漏洞百出,放到现实中来,不知还有多少阴差阳错。
如此荒谬不切实际的指控,实在令人无语。
民妇以为,民妇一介妇人能看穿的事情,圣上定然早就看穿了。所以圣上问民妇可有话说的时候,民妇才说没有。”
简兰险些被她最后一句给气笑了,这半天大家伙儿没干旁的,就光听她长篇大论了,这还叫没有话说?
萧正乾捏着须子,眸色深深,心说好一张利嘴,借皇后的话来堵皇后的嘴,还顺便将了他一军,叫他不能继续问她的罪,否则就是变相承认自己是连这种这种漏洞百出的荒谬指控都看不穿的昏君了。
杜晋考虽然被简莹这一连串的假设绕得有些晕,可大体意思还是听得出来的,只觉自己又糊涂了,“这么说,你不是简姑娘?可是你说话的声音明明跟简姑娘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简莹微微眯了眼睛,“你是说我的声音跟你在庄子里见到那个简兰的声音一模一样,还是跟住在西安城的那个简兰一模一样?”
杜晋考眼神晃了晃,“应该都是一样的。”
“应该?”简莹嘴边泛起一丝冷笑,“在西安的时候,你跟简兰说过几次话?又听她说了几次话?其实你对她的声音并不熟悉吧?
只不过在庄子里,有一个自称简兰的人能说出你生活之中的许多细节,让你把她当成了简兰,你也就理所当然地把她的声音当成了简兰的声音,对不对?
这世上声音相似的人何其多,你凭什么断定你见到的就是我,又凭什么断定我就是‘简姑娘’?”
“可是你们长得也一模一样……”
“你确定?”简莹紧追不舍,指了指简兰,“我和姐姐长得并不是十分相像,只是作了同样的打扮,你刚才可认出我们哪一个是简兰了?
如果有一个容貌与我相似的人,刻意装扮成我的模样,自称简兰,你可能分辨得出她是真是假?”
杜晋考讷讷地答不上话。
“找一个与你容貌相似的人或许不难,找一个与你声音相似的人或许也不难,可要找一个容貌声音都与你相似的人,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吧?”不算跟方知府唱反调那次,王御史头一回插嘴过问案情。
简莹微微一笑,“王大人,您忘了吗?这世上会口技的,擅长模仿他人声音的人不在少数。只需要找一个容貌与民女相似的人,再找一个能够模仿民女声音的人,彼此配合,就能完成骗局。”
说完又转向杜晋考,“我没猜错的话,那位‘简姑娘’只有第一次与你相会的时候露了一下容貌,之后再与你相见,不是蒙了面纱戴着帷帽,就是隔着屏风或者纱帘什么的吧?”
杜晋考没有说话,不过从他瞪大的双眼和急剧动荡的眼波也看得出来,她猜中了。
简兰感觉事情已经严重偏离了她事先设定好的剧情走向,心下暗暗着急。正思忖着要不要说点儿什么,将被简莹带跑的主题拉回来,就听何皇后开了口。
“你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推测罢了。虽然不能证明杜晋考所见的人是你,可也不能证明就不是你。圣上,依臣妾看,多说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将简家这两位姑娘真实身份搞清楚。
只要把这一点弄明白,其他的事情也就能够迎刃而解了。”
这话在简兰听来可谓正中下怀,恨不能扑上去亲她一口,再高呼几声“娘娘千岁”。
萧正乾点了点头,“嗯,言之有理。杜晋考,你可还有其他证据,能够用以确定简兰的身份?”
杜晋考从呆楞之中回过神儿来,想了片刻,便有些忸怩地道:“草民听王家奶奶说过,简姑娘……好像有一块胎记。”
一个大男人提到姑娘家的身子,实在难以启齿,于是将“身上”二字省略掉了。
“带王窦氏。”萧正乾果断地吩咐道。
裕福应了一声“是”,自去传话提人。
趁这空当,何皇后似笑非笑地看向简老夫人,“听说那位嫡出的姑娘是简老夫人一手带大的,那么她身上有什么标记,简老夫人想必比谁都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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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了何皇后这试探意味满满的话,简老夫人认真想了片刻,“老身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记,她长大之后,老身倒是没有留意……”
莫说是简家,就是没有规矩不懂礼仪的乡门农户,也没有哪个当长辈会隔三差五扒掉女儿家的衣服看一看她身上长了什么。更没有哪个闲得慌,一见面就问,“你今天长记号了吗?”
“是吗?”何皇后好似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简老夫人还是仔细想想的好,有与没有,这关系可大了。”
简老夫人虽然有些担心杜晋考说的那块胎记,可她已经决定置身事外了,自然不会被何皇后几句话诈唬住,坦然地道:“老身确是想不起有什么标记。”
何皇后从她言辞和表情里瞧不出什么破绽,淡淡地冷哼了一声,“最好没有,否则有些事情想查还是能查清楚的。”
这边说着话,王窦氏已经被带了进来。
“王窦氏,朕问你,简兰身上是否有一块胎记?”待她跪下磕了头,萧正乾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有有有。”王窦氏连连点头,“出生的时候就有,就在这个地方。”
她拿手拍了拍左腰。
“小德子。”萧正乾喊了裕德的名字。
裕德会意,吩咐卷云和舒云领了简莹和简兰到隔间去验看。
验看的过程并不长,不一时的工夫,裕德便从卷云和舒云那里得知了结果,折回来附在萧正乾耳边小声说了。
萧正乾眸色沉了沉,一拍桌子,“王窦氏,朕再问你一遍,简兰身上是否真的有一块胎记?”
王窦氏被他严厉的声音吓到了,肩头瑟缩了一下,可语气依然笃定。“咋个没有?那胎记是灰蓝色的,长得像个铜钱儿,民妇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给昙姑接生的产婆还说‘穷记头富记腰’,兰妮子腰上长了胎记。将来是富贵命哩。”
何皇后觉出堂上气氛异样,忍不住出声问道:“出了何事?”
裕德接到萧正乾的眼神,便转向屏风,躬身说道:“回皇后娘娘的话,经过查验。两位姑娘身上都没有胎记。”
何皇后和方氏等人都有些惊讶,简老夫人却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听王窦氏的语气不像说谎,事实上也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定是那丫头用了什么法子将那胎记弄没了。她就知道,那丫头不会让她失望。
“怎么会没有呢?”何皇后惊讶过后立刻提出疑问,“是否记错位置了?”
“回皇后娘娘,全身都检查过了,没有胎记。”裕德答道。
何皇后犹不死心,瞥了简老夫人一眼,“该不会是有人为了掩盖身份。狠心挖肉,将那胎记除去了吧?”
“回皇后娘娘,两位姑娘身上并无伤疤。”裕德又答道。
萧正乾此时也有些糊涂了,于是吩咐道:“宣邓太医。”
“是。”裕福得令,出门传召,将邓太医引上堂来。
“邓爱卿,可有法子将一个人身上的胎记不留痕迹地除去?”萧正乾问道。
邓太医思索片刻,方才答道:“微臣擅长的内科,对这方面不是十分精通。不过医书上有记载,胎记。生而带来,乃先天皮肤之症。大多数胎记于身体无碍,极少数会发生溃烂扩散等病变,甚至会引发严重病症导致死亡。
医书上载有去除胎记的药方。民间亦有许多偏方,比如刮勒之法,烧烫之法。然胎记乃顽症,会在同一部位反复出现。用民间的说法是‘有根’,只有断其根,才能彻底清除。
是以不管用药。还是用刮勒烧烫之法,都很难做到不留痕迹。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不可一概而论。医书上也有提到,有些胎记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变淡或者消失。”
“如此说来,这胎记是自己消失了?”萧正乾捏着须子沉吟道,又看向王窦氏,“除了胎记,可还有其他能够验明简兰正身的凭据?”
王窦氏冥思苦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来。
话语的空隙,康怀匆匆进门而来,“圣上,方才有人来报,说王府门外来了一名女子求见圣上,她自称是……是简家的庶女——简兰。”
“什么?!”众人皆大吃一惊,这里已经有一个简兰了,怎么又来了一个?莫非简家那两位姑娘里头,竟有一个是假的?
其中最为震惊的,莫过于简老夫人。
她很清楚,堂上的简兰就是她嫡亲的孙女儿小六儿,如果王府门外的女子是真的简兰,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简莹并非简家骨肉,那丫头从一开始就把她和简家的所有人玩弄股掌之间。
那么这个丫头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假扮成简兰混入简家,目的何在?
其次是杜晋考,他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混乱。
堂上的两个还没搞明白谁是简兰,这又来了一个简兰,到底哪一个才是他心仪的姑娘?在庄子里与他私会的又是谁?
不等理清楚其中的头绪,便听萧正乾吩咐道:“先将杜晋考和王窦氏带下去,速传那自称简兰的女子上堂。”
“是。”康怀答应着,飞快地退了出去。顺便喊了两名侍卫进来,将一脸惊疑的杜晋考和茫然不明所以的王窦氏带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何皇后看向简老夫人,目含刺探,语带责难,“你们简家还有多少个名叫简兰的庶女?”
简老夫人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思绪,正色答道:“回皇后娘娘,老身家中只有一个名叫简兰的庶出孙女儿。眼下的这事儿,恕老身也不明究竟,还请圣上和皇后娘娘为老身和简家做一个明断。”
说着起身,对何皇后深深一福,又隔着屏风,对萧正乾福了一福。
“简老夫人,你且安坐。等人带到堂上,朕自会审问清楚。”萧正乾平和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兴味。
做了二十多年皇子,又当了近二十年的皇帝,他还是头一回碰见如此有趣的案子。无论这整件事的背后是否有人操控主使,三个人里面都必然有一个是假冒的,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这位新来的简兰生得什么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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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和简兰所在的隔间,与充作公堂的房间不过相隔两道拉门,能阻挡目光,却不能完全挡住声音。收拾整装之际,已将堂上的对话断断续续地听了个大概其。
简兰听说又来了一个“简兰”,惊诧之余,心中莫名地涌起了不安,一把抓住简莹的胳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莹一脸迷茫无辜的样子,“我还想问姐姐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就是简兰吗?怎么又来了一个简兰,也自称是简家的庶女?”
“你少装蒜。”简兰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道,“我问你,那个‘简兰’是不是你弄出来混淆视听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简莹的表情依旧迷茫无辜,“我为什么要放着风平浪静的日子不过,搞这种损人不利己的鬼?”
简兰眼神晃了晃,慢慢地松了手。
今天的事她筹划了半年之久,一直都很小心,即便是她身边的人,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应该不会走漏风声才对。这贱人占了她的名字和身份,巴不得捂得严严实实的,怎会没事找事弄出一个“简兰”来?
那么就剩下一种可能了,这贱人根本就不是她那风~流老爹的种!
这念头一冒出脑海,她的身体便因为激动战栗起来,心脏也抑制不住地怦怦直跳。
若果真如此,那岂不是说接下来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一旁看着“简兰”和这贱人鹬蚌相争,等她们两败俱伤之时,坐收渔翁之利就可以了?
这还真是老天开眼,偏疼于她!
再看看简莹,见她不复方才的迷茫,难掩担忧之色,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迫不及待地整理好了妆容,便要到堂上去。
走到门口。就被裕德拦了回来,“圣上有旨,命两位少夫人暂留此处候审。”
“候审?”简兰眼神一冷,这是把她当犯人对待了吗?
转念一想。审到最后,犯人只能是那贱人,她则是顾全大局,公而忘私,成人之美的巾帼楷模。暂时留在此处又有何妨?
马上缓和了脸色,福下~身子对裕德谦和甜美地笑道:“有劳公公传话。”
“分内之事。”裕德朝她和简莹各自拱手一揖,便转身回到堂上去。
在众人心思各异、猜度不停的氛围之中,那自称简兰的女子终于被带到了堂上。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看清她的模样,众人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天啊,跟那两个长得好像。”萧乐林趴在屏风上惊呼道。
何皇后和方氏、简老夫人、燕氏自持身份,不好跟萧乐林一样没形象地趴上去窥探,然听了她的话也能想象出几分,各自露出或惊讶或沉思的神色。
“民女简兰。叩见圣上。”娇婉清脆的声音,带出几丝跟王窦氏一样的陕西口音。
“抬起头来。”萧正乾沉声吩咐。
女子应了声“是”,慢慢地直起上身,露出一张跟简莹和简兰均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孔来。若说差在哪里,那就只有打扮了。
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裙,头上包着一方帕子,头发编成一条黑油油的辫子,垂在胸前。脸上脂粉不施,浑身上下没什么贵重的装饰,只左手的手腕上戴了一只样式古旧的宽边银镯子。
萧正乾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晌。方开口问道:“你叫简兰?”
“是。”
“你说你是简家的庶女?”
“是。”
“哪一个简家?”
“便是今日被人状告的简家。”
“把你的身份来历仔细说清楚。”
女子又应了“是”,稍稍整理一下语言,便从头开始说:“民女名叫简兰,今年一十八岁。本是陕西西安人氏。
民女的娘亲母家姓窦,闺名昙姑,嫁于西安城一王姓人家。夫婿早亡,寡居侍奉公婆。十九年前与一商人相识,彼此生情,因此有了民女。
这商人姓简名旬。正是今日被人状告的简家四房家主——简四老爷。”
萧正乾听她言简意赅,将来历交代得一清二楚,眸色又深了几许,“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明你身份的凭据?”
“民女出门寻亲之时,随身带有生父亲笔写给娘亲的聘书,还有娘亲保留多年的信物,然在途中为人所骗,而今已不在民女手中。”女子说着,眼中隐隐泛起泪光,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民女听说,王家爷爷和王家奶奶都在这里,他们可以为民女作证。”
萧正乾眉头微扬,“你身上可有胎记?”
女子一愣,面露惊讶之色,随即又好像想通了什么,忙道:“有。”
“带她下去验看。”萧正乾吩咐裕德。
裕德领命,指了一位伺候茶水的宫女,领着那女子往另一侧的隔间而去。
短暂又漫长的等待之后,裕德脚步有些匆忙地折了回来,“圣上,那位姑娘身上确如王窦氏所说,有一块铜钱状的胎记。”
此言一出,堂上、屏风后面,包括简莹和简兰所在的隔间,气氛都变得异样了。
照目前的情况推断,这个自己找上门来的女子才是货真价实的简兰,那么无论冒名替嫁之说是否属实,另外两位里面都有一个是赝品。
这还真是案中有案,一波三折啊!
此时此刻,简老夫人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
这边调查那两个人身份刚陷入僵局,就又来了一个“简兰”,而且一查就查到了胎记,未免也太巧了些。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她,但凡凑巧的事情十有八~九都不是偶然。
想起简莹让简二太太传给她的话,感觉这件事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是以接下来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隔间里的简兰听说查出了胎记,只觉胸口滚烫,血液沸腾。
看样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找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了。
萧正乾的想法跟简老夫人差不多,不肯现在就下结论,略一沉吟,便吩咐道:“小德子,按照那两人的样子,给她装扮起来,传王窦氏上堂指认。”
“是。”裕德答应一声,依着吩咐指派下去。
——(未完待续。)
&bp;&bp;&bp;&bp;如果说两个身形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一起令人惊叹,那么当数量增加到三个的时候,造成的视觉冲击力则是成倍增长的。
莫说旁观者,就是简莹自己,恍惚之间都生出了跟前摆着两面镜子的错觉。
王窦氏上得堂来,依从吩咐抬起头来,一眼瞧见三个一样的人,还当自己眼花了,拿手揉了揉,再看还是三个,便呆住了。
“王窦氏,你可能分辨得出,她们之中哪一个是简兰?”萧正乾沉声问道。
王窦氏定了定神,逐个看过去,感觉哪一个都像是简兰,又哪一个都不像。
自从昙姑娘俩搬出王家,王窦氏跟简兰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回,对简兰的熟悉程度还不及时常在她家门口吆喝兜售的货郎。而且她印象之中的简兰,一直都是缩手缩脚,胆小怕事的。
可眼前站着的这三个,各个颔首挺胸,身姿端秀,浑身上下透着大家闺秀特有的自信和从容,哪有半分简兰的影子?
来回看了几圈,也没个定论,有心随便指一个出来,又怕指错了人,落下一个欺君的罪名,只能老老实实地答道:“她们三个长得实在太像了,把我这眼都看花了,实在是……实在是分不出哪一个是她。”
王窦氏与简兰已有两年多未曾见面了,简兰又改头换面做了大户千金,萧正乾私心里以为,她认不出实属正常,若是一下子就认出来反倒有鬼。
于是吩咐简莹三人各自说了一句话,让她听声辨人。
王窦氏跟简兰打交道不多,对她的声音谈不上熟悉,而且简兰那种性子,平日里都是低声细语的,哪里会像简莹和简兰这样底气十足地说话?
是以听到她们两人这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王窦氏只觉似是而非。冷不丁听见一个带点儿陕西口音,倍觉亲切。不假思索就指了后来的简兰喊道:“是她。”
萧正乾叫简兰二号出列,指着她对问王窦氏,“你仔细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简兰?”
王窦氏伸长了脖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瞟见她袖子下面露出的一截银镯子,眼睛倏忽一亮,“差不了,就是她。”
那枚镯子是昙姑娘的遗物,昙姑一直戴在手腕上。昙姑还在王家的时候。她几次想将那镯子据为己有,无奈昙姑软硬不吃,死活不肯舍让。被她逼急了,就嚷嚷着要告官,要找左邻右舍评理,她也只得作罢。
昙姑过世的时候,她也打过这镯子的主意,在昙姑的住处翻找了半天无果。逼问简兰,简兰说为了给昙姑看病抓药,早就当掉了。
现在看来。她是被那小妮子给哄骗了。
虽然这个“简兰”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个中种种又多有蹊跷,然有胎记和王窦氏的供词为证,想说她不是简兰都难。事实上,除了知情的和半信半疑的那三五人,其他人也都相信了她就是简兰。
与其说相信证据,不如说相信天子的权威。这“简兰”不过区区一介民女,她若不是真正的简兰,怎敢主动送上门来,如此明目张胆地欺君?
萧正乾是属于半信半疑那一堆里的。眸色愈发深邃莫测,吩咐将王窦氏带下堂去,又叫简莹和简兰回到屏风后头落座,单独留了“简兰”在堂上问话。
“简兰。你可知道简家已经有一位名字、身份和来历都与你一样的庶女?”
“是,民女知道。”“简兰”声音微颤,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萧正乾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心说这女子当真呆板,问一答一,问二答二。就不能问一答三,让他省些口舌吗?暗暗叹了一口气,只得继续问道:“可是有人假冒你的名字和身份,顶替了你的位子?”
“圣上英明,正是如此。”好在“简兰”死板到底,说着便伏地磕了一个头,“民女斗胆求见,就是想请圣上替民女做主,找回身份,使民女得以认祖归宗。”
“这么说,你是要告状了?”萧正乾眉头微微一挑,“那么朕来问你,你要状告何人,状告何事?”
“简兰”抬头,眼圈微红,面上露出了愤恨之色,“民女要告之人名叫贺红莲,民女要告她先设计谋害民女,后窃取民女的身份,冒名顶替进入简家,鸠占鹊巢至今。”
“你可有状纸?”萧正乾问道。
“民女来得匆忙,未及请人帮忙拟写状纸……”
眼下的情况,不管有没有状纸,这案子都得接了,萧正乾也不在乎那一道程序,“没有也罢,你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简兰”应了声是,便娓娓道来,“……娘亲刚一过世,王家奶奶就连番上门搅闹。
一会儿说替娘亲操持丧事跟丧葬铺子赊了许多东西,让民女拿银子出来还账;一会儿又说民女没爹没娘,一个女儿家独居会引来居心不良之人,合该早早定下一门亲事,城外三十里堡的王财主配民女正合适。
民女不答应,她就威胁民女,说要将民女卖进馆子里去。
民女与她周旋不来,就匆匆收拾了细软,和雁子带上娘亲的灵位,偷偷离开西安,往济南府投奔生父。
起初搭乘一支到济南府做买卖的商队的马车,得了他们的照应,路上很是顺利。出了陕西没多久,商队便临时改了路线,要拐去湖北。民女寻父心切,便与商队分开,自己雇了一辆马车,继续赶路。
到了河南,在一座小镇的客栈里落脚住宿,夜里遭了贼洗劫,盘缠都被偷走了。民女当了身上仅剩的几件首饰,付了住店的钱。
民女和雁子盘算了一番,剩下的钱到济南府是远远不够的。我们两个女子出门在外,吃食上可以俭省一些,却不能露宿,住店的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少的。为了省钱,只能步行。
我们人生地不熟,一路打听一路走,时常迷路或者走错路。这样走走停停,兜兜转转的,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能当的都已经当掉了,可我们连济南府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就在走投无路之际,我们遇到了贺红莲……”
——(未完待续。)
&bp;&bp;&bp;&bp;据“简兰”讲述,那时她和雁子已经足足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饥肠辘辘,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她所在的“官道”上别人说人影,连鬼影都没有一个。
两个小姑娘又饿又冷又累又害怕,被绝望笼罩着,只觉人生一片灰暗,忍不住蹲在路上,抱头痛哭。
就在这时,一辆高篷翠帷的马车穿透暮色缓缓驶来。两人就像溺水之人看到了稻草,不,应该是豪华游轮,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又跪又求,说尽好话,卖尽可怜,拜托车主人捎带她们一程,将她们送到有人烟的地方去。
那车主动了恻隐之心,便点头允了。
等坐上马车,双方打了照面,俱是大吃一惊,因为“简兰”和马车之中坐着的女主人容貌十分相像。茫茫天涯,意外偶遇,还是容貌相近之人,这是何等奇妙的缘分?
因为这一层缘故,两个人迅速熟络起来。
攀谈之中,“简兰”得知这女子名叫贺红莲,是安阳一位举人老爷家的独女,与她同年生人,生辰只差两个月。更巧的是,这位贺姑娘也要去山东探亲。
目的地相同,又有着同龄撞脸的缘分,贺红莲很热情地邀请“简兰”和她一路同行。“简兰”也乐得彼此有个照应,自然不会推辞。
接下来几日,两人同吃同住,俨然就跟亲姐妹一样。
贺红莲出手十分阔绰,住店必住上房,几乎每一顿饭都是山珍海味。不仅包了“简兰”主仆二人的食宿,还为她们买衣服添首饰,多贵重的礼物随手就送了。
“简兰”本就是没什么戒心之人,贺红莲这般亲厚对待,让她又感激又惭愧,便将自己的老底和盘托出了。并跟贺红莲做了约定,等她找到富商之身的生父,一定会报答其搭救厚待之恩。
又走了两日。贺红莲夜里感染风寒,虽不算严重,可一直咳嗽不已。“简兰”劝说贺红莲在客栈休养,等病好再走。贺红莲坚持继续赶路,又说怕过了病气给她,另外置办了一辆马车,分开乘坐。
走到半路,她和雁子乘坐的那辆马车的马不知怎的突然发起疯来。拉着她们冲向路旁的断崖。
“民女醒来的时候,已是半月之后。”“简兰”幽幽声音在堂上持续回响着,“据救回民女的樵夫说,马车翻下山崖时,他就在附近砍柴。
等他跑到近前,雁子和拉车的马都已经被落下的石块砸得血肉模糊,民女却在落地之前从马车之中掉了出来,挂在了崖壁的树上,侥幸逃过一劫。
民女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伤了脑子。什么都记不得了,那之后民女一直留在樵夫家中养伤。
三个月前,民女终于记起自己是谁,辛辛苦苦凑够了盘缠,赶来济南府,就听说简家认回了一个名叫‘简兰’的庶女,且将她许配给泰远侯府的表少爷,已经成亲半年有余了。
民女惊愕非常,便折去泰安,在泰远侯府外面守候多日。终于见到了那位‘简兰’,那一瞬间,民女什么都明白了。”
萧正乾眉眼一动,“你是说。泰远侯府的表少夫人就是你在寻亲路上偶遇的贺红莲?”
“哪里是偶遇?”“简兰”激动起来,不分主次地道,“是我太蠢,太容易相信别人了,都不曾想过,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偶然遇见一个人,居然跟自己容貌相似,年龄相仿,连去的地方都是一样的?
我仔细想了想,在洛阳附近就曾经见过那辆马车,想必她早就盯上我了,一路尾随,在我和雁子走投无路的时候装作偶遇,好心搭救,骗得我们的信任。
等我说出自己的身世,她就动了取而代之的念头,窃取了我证明身份的信物,设计让我们乘坐的马车落下悬崖,然后带上信物,以我的身份来到济南府,蒙蔽了简家的人,成为简家庶女。”
萧正乾不知她是因为不确定自己见到的“简兰”就是贺红莲,有意避重就轻,还是因为情绪不稳定,失去了条理,暂时按下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么你可曾去简家表明过自己的身份?”
“回圣上,不曾。”“简兰”稍稍镇定下来,语调比刚才平和多了。
“为何不去?”
“民女虽出身贫寒,可也知道空口无凭,凡事都要讲证据。民女随身携带的信物被贺红莲窃取了,无凭无据的,民女就是找上门去,只怕也会被当成疯子打出来。
贺红莲顶替了民女的身份,如今可谓有钱有势。以她的狠毒,如果知道民女还活着,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将民女找出来杀掉。民女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怎能不吃一堑长一智?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听完这话,众人无不唏嘘。
比起茗眉的故事,“简兰”的故事要可信得多。
就像简莹说的,
(……为了全勤我先作个弊,马上改过来……)
等我说出自己的身世,她就动了取而代之的念头,窃取了我证明身份的信物,设计让我们乘坐的马车落下悬崖,然后带上信物,以我的身份来到济南府,蒙蔽了简家的人,成为简家庶女。”
萧正乾不知她是因为不确定自己见到的“简兰”就是贺红莲,有意避重就轻,还是因为情绪不稳定,失去了条理,暂时按下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么你可曾去简家表明过自己的身份?”
“回圣上,不曾。”“简兰”稍稍镇定下来,语调比刚才平和多了。
“为何不去?”
“民女虽出身贫寒,可也知道空口无凭,凡事都要讲证据。民女随身携带的信物被贺红莲窃取了,无凭无据的,民女就是找上门去,只怕也会被当成疯子打出来。
贺红莲顶替了民女的身份,如今可谓有钱有势。以她的狠毒,如果知道民女还活着,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将民女找出来杀掉。民女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怎能不吃一堑长一智?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听完这话,众人无不唏嘘。
比起茗眉的故事,“简兰”的故事要可信得多。
就像简莹说的,(未完待续。)
&bp;&bp;&bp;&bp;听简兰突然出声,简老夫人心头猛地一跳。
眼下的水已经够浑了,澄清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潭水搅得再浑一些。圣上不是疑心有人在背后操控吗?那就将这三桩案子都引到这上头来好了:
某位隐藏在幕后的大人物找来一个与简家一双女儿容貌相似的女子,冒充“简兰”,指使杜晋考和茗眉前来告状,企图混淆嫡庶,为简家栽上一个“以庶充嫡、替嫁骗婚”罪名,从而达到打击阁中新贵简大老爷的目的。
不管这后头冒出来的“简兰”是不是简家的血脉,跟简大老爷的前程和整个简家的利益相比都微不足道。再说是她自己掺和进来的,就怪不得别人拿她充作挡箭牌和牺牲品。
这个念头是“简兰”出现的时候才有的,简老夫人已经打好腹稿,准备时机得当之时便上堂喊冤。
简兰若是站出来揭穿自己才是简家嫡女的真相,那就什么都完了。
正急急地思忖衡量着,自己此时出面,抢在小六儿前头上堂喊冤去,会不会引起帝后的怀疑,就听“简兰”愤怒的话音紧跟着响了起来,“贺红莲,你还有何话要说?
你若还长着良心,还知晓为人的廉耻,就该老老实实地承认罪行,将你窃取的一切归还于我!”
这突如其来的发作,让简兰呆楞在当场。
什么?贺红莲?她吗?搞错了吧?贺红莲不该是坐在她身边这个贱人吗?
因“简兰”这番叫骂的话接得极快,没有半分迟疑,萧正乾眸色微沉,开口问道:“你确定方才说话的人就是贺红莲?你没有听错?”
“回圣上,民女不会听错的,她就是贺红莲。”“简兰”十分笃定地道。
萧正乾眸色微沉,带上了审视之意,“按照你的说法,你与那贺红莲仅仅相处了数日的工夫,又时隔一年有余未曾见面。她的声音。你当真能记得这般清楚?”
“圣上有所不知,民女自小就擅长辨认声音,只要听过一次,别说一年半载。哪怕相隔十年八年,也能立刻认出来。更何况民女被贺红莲害得如此凄惨,她的声音民女至死都不会忘记。”
最后一句,“简兰”说得铿锵有力,说罢又伏地磕了一个头。“圣上若是不信,大可以找些人来试一试,看民女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萧正乾嘴角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不用试了,朕信你有这个本事。”
若没有些本事,怎敢蹚进这趟浑水?
“圣上。”简兰终于反应过来了,提着裙角转出屏风,快步来到堂上,屈膝跪下,两手捂在胸口上。急急地道:“圣上,她在说谎,民妇绝不是她口中所说的贺红莲,民妇也绝不可能是贺红莲……
事到如今,民妇也不敢再隐瞒下去了,其实民女才是简家嫡女。”
此言一出,几乎人人脸上变色。
简老夫人一面小心地控制着面部表情,以免何皇后瞧出端倪,一面在心中大骂“蠢货”。
做出这等连累家门的蠢事,亏她好意思自称是简家嫡女。从她嘴里说出“简家嫡女”这个四个字。都玷污了简家的门楣。
若不是场合不对,合该立刻掐死这个祸害,换个眼前干净!
简莹坐在屏风后面,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唇角。
铺垫了这么久。简兰终于憋不住把实话说出来了。
说出来就好,不说出来怎么让简家的人彻底厌弃呢?不彻底斩断简兰跟简家的“恩义”,轮到她出手的时候,简老夫人又怎会站在她这一边?简老夫人不站在她这一边,她在简家不就失去民心了吗?
她还想留着简家嫡女的身份,沾带简家的荣光。长长久久地过日子呢。
明明已无需震惊和意外,可听简兰亲口说出自己是简家嫡女这样的话,众人还是忍不住震惊和意外了。
堂上一片沉寂。
数息之后,萧正乾方声音沉缓地开了口,“你是简家嫡女?”
“是,民妇才是简莹——简家四房唯一的嫡女。”简兰迫不及待地答道,心中因终于能够当众说出自己一直以来最想说的话畅快不已。
虽然事情并没有按照她的剧本发展,可殊途同归,有人指证她并非简家的血脉,这种情况已经足够“迫不得已”了。她被逼无奈,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情有可原。
只要她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和那贱人头上,“以庶充嫡、冒名替嫁”就是她们两个人的事,与简家的其他人无关。简家为了保全颜面,就一定会支持她的说法。
因为“简兰”突然出现,还讲述了一个跟她谱写的剧本差不多的故事,倒让她混乱无措了好一阵子,不过现在她已经想好后半段的故事该怎样讲下去了。
“你既是简家嫡女,为何以庶女的身份过活?”萧正乾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简兰,声音里也没有多少情绪,“还有,朕先前也曾跟你确认过身份,你为何不说出实情?”
“圣上恕罪,民妇并非有意欺君,实在是有天大的苦衷。”简兰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地道,“这事儿要从民女归乡待嫁说起……
在归乡前夕,民妇才知道自个儿要嫁的人风评不佳,据说有……有断袖之癖,民妇便对这门亲事生出了疑虑。
车马行至山东地界,民妇便遇见了一个与民妇容貌相似的女子,询问之下,竟是同父异母的姐姐。民妇欢喜自个儿多了一个姐妹之际,便生出了一个糊涂的念头:
让姐姐暂时假扮成民妇,假装生病,滞留途中。自个儿则带上几个贴身随从,乔装改扮,悄悄潜回济南府,打算暗中查探一下,济安王府的二少爷是否真有那不堪的毛病。
谁知走到泰安附近,竟遇到了拦路抢劫的贼人,几个贴身随从为了保护民妇不幸身亡,民妇也受伤昏迷,被一位云游的女尼所救,带回泰山的白云庵。等民妇从昏迷之中醒来,婚期已过数日。
民妇闯了大祸,唯恐家中长辈责难,不敢贸然归家,拜托庵中的师傅帮忙打听,却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简家六小姐已经同济安王府的二少爷完婚。
民妇当下便想到了姐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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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当时民妇既庆幸又担忧,庆幸的是,有姐姐代我出嫁,没有让简家背上‘悔婚’的恶名;
担忧的是,姐姐容貌虽与民妇相似,可说话的声音并不相同,会不会露馅了?万一露馅了,被简家和济安王府问责,该如何是好?
二少爷到底是不是断袖之癖还未可知,若连累姐姐坏了闺誉该怎么办?
后来民妇想方设法给姐姐取得了联系,姐姐告诉民妇,她骗家里的人说她生病坏了嗓子,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还说二少爷确有断袖之癖,而且对这门亲事不满,绝不会碰她。
我们说好了,等民妇养好了伤,便悄悄地换回身份。我去济安王府当我的二少夫人,姐姐则回简家认祖归宗。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等民妇的伤彻底好起来,已经入了秋。民妇一再要求姐姐将身份换回来,姐姐都以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搪塞过去了,一拖再拖,很快又入了冬。
民妇察觉出不对,便说如果她再不民妇换回身份,民妇就直接回简家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姐姐表面上答应了,暗地里却派了一名武功高强的刺客来,想要置民妇于死地。
若不是雍亲王世子因为公事恰好路过,民妇这条命早就没了……”
说到伤心之处,简兰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不过她很快就止住了哭声,擦去眼泪,继续说道,“因那刺客逃了,民妇不敢回济南府,家丑不可外扬,也不便对他人说出实情,便谎称失忆,不记得自个儿是谁。
之后住进了泰远侯府,并认了泰远侯夫人为干娘。得了‘玉簪’这个名字。
就在民妇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表哥突然捎信给民妇,说他已经发现了姐姐的身份……”
“等等。”何皇后打断了她,“你口中的表哥。可是今次大考的新科状元楚非言?”
“回皇后娘娘,正是。”简兰恭声答道。
“他是如何得知你在泰远侯府的?”
“表哥听说雍亲王世子救了一个跟济安王府二少夫人长得很像的女子,便猜到是民妇,所以……”
“他是如何发现嫁入济安王府的人不是你的?”不等她把话说完,何皇后便又问道。“照你的说法,你那位庶姐手段了得,将简家上下人等都瞒了过去,为何单单瞒不过他?”
最后一句话已经有了明显的冷意。
简兰似乎并未觉察,便是觉察也无暇理会,只能努力圆说自己的故事,“表哥与民妇青梅竹马,自小长在一处,对民妇十分了解。
他也无意之中发现一向怕水的‘民妇’居然会水,才开始怀疑姐姐的身份。经过多方查证。又听说了雍亲王世子救人的事,最终确认嫁入济安王府的人不是民妇。”
“原来如此。”何皇后将这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让简莹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听何皇后这语气,肯定记恨上楚非言的青梅了。简家嫡女的身份最后还要落在她的头上,也就是说这份仇恨也会转移到她的身上。
妈蛋,真是百密一疏,居然被简兰无意之中黑了一把!
简兰听何皇后没再问什么,便接着往下说,“民妇给表哥回信,告知自个儿的处境。表哥便说事关民妇和姐姐两个人的声誉,最好谁也不要惊动。
于是他决定出面帮民妇说服姐姐,将我们身份悄悄换回来。还买了一个叫朵儿的丫头,辗转送进泰远侯府。以便与民妇联系。
民妇不知表哥具体是怎样做的,只知道他与姐姐接触了数次,都没能说服姐姐。转过年没多久,便听说姐姐诊出了喜脉……”
说到这里,又心酸地落下泪来。这一回却不全是做戏,最初听说简莹有孕的时候。她的确很酸很无奈,当然,更多的是愤怒。
“民女虽气姐姐不守信用,可终究是民妇有错在先,若不是民妇一时孩子心性,让姐姐假扮成自己,这后头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姐姐和二少爷又情深意笃,民妇实在不忍心拆散他们。再说孩子何其无辜?如果民妇揭穿真相,姐姐定要受到重罚,孩子十有八~九也保不住了。
民妇左思右想,便决定成全姐姐。左右都是简家的女儿,是嫡是庶又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一顿,细细感觉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的目光。心说连她被自己的“大公无私”感动了,别人只会更加赞赏更加赞佩她吧?
自我陶醉了片刻,又道,“当民妇打算跟干娘说自个儿是简家流落在外的庶女时,却得知干娘有意将娘家的侄女儿许配给民妇嫡亲的弟弟。
民妇唯恐‘庶女的身世’影响了燕家对父亲的印象,坏了七弟的姻缘,便没有说出口,打算等七弟的婚事定下了再说。因此干娘带燕小姐去参加二伯母寿宴的时候,民妇便托病在家,没有随她们同去。
干娘走了之后,民妇才想起一件事来:二伯母的寿宴姐姐一定会到场,到时候干娘瞧见她跟民妇长得一模一样,追问起来,岂不露了馅?民妇的母亲是个耿直的脾气,闹起来只怕不好收场。
情急之下,民妇也顾不得许多,拜托苗少爷带民妇快马加鞭赶到济南府,见到了干娘,跟干娘等人说了民妇是简家庶女的事情,请她暂时不要声张,等寿宴之后再向简家引见民妇。
民妇已经决定放弃嫡女的身份了,姐姐却以为民妇要找回揭穿真相,在栖霞小筑设下圈套,致使民妇与苗少爷有了……有了夫妻之实……
母亲认出民妇,惊急之下当场昏了过去。
木已成舟,为了保全简家的颜面,民妇极力说服母亲,隐下了真相,并将民女以简家庶女的身份许配了苗少爷。
若不是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情,民妇……民妇一辈子都不会……”
话未说完,失声痛哭。
简老夫人目瞪口呆,养了这丫头十多年,居然不知道她有说书的才能。
简莹也对她刮目相看了,这么短的时间,真亏得她能编出这么精彩又狗血的剧情来。这前后接续转换端的是巧妙,时间、地点和人物也来了重新排列,穿插利用得十分充分。
她是瞅准了泰山发现叛党,寺庙里的和尚和尼姑大都闻风而逃,很难考证她是从什么时候住进白云庵的。萧铮是皇家的人,作为证人再可信不过。简四太太中风,跟死人差不多。
至于楚非言,既是竹马,又曾经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当然有将他收归麾下的自信。
——(未完待续。)
&bp;&bp;&bp;&bp;听完简兰的故事,众人反应各异。
除了简莹和简兰,燕氏是唯一~一个亲眼目睹了“捉奸”现场的人,自然也是感触最深的。回想起简二太太寿宴上发生的种种,再联想一下简四太太对简莹和简兰两人的态度,已是信了六分的。
存疑的那四分,一分在简老夫人不惊不怒的表情上,一分在对简莹和简兰言行举止的对比上。
把这两个人搁在一起,不管怎么看,都是简莹更像名门望族培养出来的嫡女,而时不时表现出来的尖刻和狭隘的简兰,则更像是长在小门小户之中的庶女,或者是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贺红莲。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大户人家的嫡女未必都有出息,乡野村户也未必飞不出金凤凰。
剩下那两分,都在“简兰”对简兰的指控上。
若嫁给苗少闲的真是简家嫡出的姑娘还则罢了,若不是,那可就难办了。
不追究吧,显得泰远侯府好骗易欺;追究吧,十有八~九会跟简家撕破脸,到时候苗少闲的婚事要毁,燕小姐和简家七少爷的婚事也得黄。
她自己的处境更尴尬,泰远侯府和济安王府素无来往,她能在王府的屋檐下伴驾,还不是搭了简家的船?这要是跟简家闹翻了,她自个儿如何腆着一张老脸迈进王府的大门?
伴驾伴到一半儿总不能掉头回去,否则不被何皇后记到“不恭不敬”的账上才怪。
早知如此,不若告病不来。
何皇后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这个楚非言一面跟方知府的千金不明不白,一面又跟青梅竹马的表妹藕断丝连,在女人堆里夹缠不清。原当他是块金镶玉,现在看来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哪里配得上她珠光玉华的女儿?
罢了,还是另择良婿吧。
大梁人杰地灵,最不缺的就是青年才俊。剔除楚非言,还是王非言。李非言,总有一款适合她女儿。
萧乐林压根就没有把简兰的故事跟自己的终身大事联系起来,正趴在屏风的孔洞之处向外观望,迫切地想要知道这案子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要说方氏对简莹的身份没有丝毫怀疑。那是假话。可她并不担心简莹会摇身一变,成为简家庶女或者贺红莲,因为她知道,简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就算简莹是他人假冒,简家也会咬死了说她就是简家嫡女。否则即便简家此前并不知道“以庶充嫡”的实情。都有免不了失察之责,更会被人诟病家门松散,家风不正,简老夫人也会落下一个“昏聩无能”的恶名。
有了这样的负面名声,简家的儿女还要不要婚配?
简大老爷初初入阁,根基未稳,正是要靠简家的儿女们广结姻缘,借助姻亲的背景和权势扎根立身的时候,谁会为了一个嫡女的身份冒这样大的风险?
至于她的想法嘛,只要济安王府娶回来的人头上顶着简家嫡女的凤冠。其人本身原当是谁又有什么打紧?若让她从这三个容貌相似的姑娘里面选一个当儿媳妇,她宁愿选简莹,也只愿选简莹。
最重要的是,她相信不管是多么不利的局面,简莹都有本事扭转和化解。
如果说女人们想得比较多而杂,那么男人们就想得比较深而远了。
比如萧正乾,望着堂下哭得好不可怜的简兰,首先想到的不是她的“大公无私”,而是她是否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是被人收买利用。还是被人挟短逼迫?
方知府急急地思忖着如何在“忠君”与“同僚友爱”之间左右逢源,两不得罪;王御史已经开始考虑将今日的事情拟成折子,以“治家不严”的罪名参上简大老爷一本了。
简兰哭了半天,愣是没人搭茬。那感觉就像武生在台上使出浑身解数。做出了一连串高难度的武打动作,台下却连一声喝彩都没有,别提有多泄气。
心下悻悻的,哭起来便不像一开始那么有节奏了。
事实上,还是有人捧场的。
“贺红莲,你简直丧心病狂。”与她比肩而跪的“简兰”怒声骂道。“你窃取了我的身份还嫌不够,又编出这样一个荒谬绝伦的故事,打算连妹妹的嫡女身份也抢过去吗?
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休想得逞。”
说着转向萧正乾,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圣上,贺红莲鬼迷心窍,已经到了明火执仗,生夺硬抢的地步,实在不可救药。
圣上千万不能听信她信口雌黄编造出来的谎话,一定要为民女,还有民女的妹妹做主啊。”
“圣上。”简兰也顾不得哭了,紧跟着磕头陈情,“民妇所说句句属实,虽不知她为何一口咬定民妇就是那什么贺红莲,但民妇可以肯定,此前从未见过她。
民妇乃简家正经的嫡出女儿,为何放着嫡女不做,窃取她一个庶女的身份?想必窃取她身份的另有其人,她识人不清,误指误认,令民妇蒙冤。
还请圣上明察!”
“圣上,民女绝不会认错,她就是贺红莲……”
“圣上……”
“够了。”萧正乾一巴掌拍在桌上,“都给朕住嘴。”
简兰和“简兰”各自一怔,双双闭上了嘴巴。
“简氏。”萧正乾径直点了简莹的名。
“民妇在。”简莹应声起身,转出屏风,来到堂上。
那两个都跪着,她想打个马虎眼都不行,只得委屈自己的膝盖,跪在地上,等候问讯。
“简氏,朕来问你,苗简氏所说是否属实?”萧正乾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微微刺痛。
“回圣上,苗简氏所说绝无可能是事实。”简莹跪得笔直,不紧不慢地说道,“请容许民妇重新假设一下,假设民妇是‘简兰’,当初是在简家嫡女的默许之下假扮成了简家嫡女。
就像眉姨娘说的,即便世上所有的人都会认错,母亲也不会认错自个儿的亲生女儿。
姐姐出现在简家的时候。民妇已经回到济南府一年有余。若民妇是假冒的,民妇的母亲怎会没有察觉?方才姐姐也说过,民妇的母亲是个耿直的性子,若发现民妇不是亲生女儿。怎会隐忍不发?”
简兰听她拿自己的话来反驳,心下一急,忍不住接起话茬,“因为八字相克之说,母亲一直不敢多与我亲近。
我曾经对你说过这件事。你藉由此事刻意疏远母亲,加之我多年未曾在母亲膝下承欢,你假扮成我回到简家就匆忙出嫁了,母亲没有多少跟你相处的机会,一时没能察觉也很正常。”
“就算母亲没有察觉在情理之中,那么祖母呢?”简莹立时发难,“假如你是简家嫡出的六姑娘,祖母将你一手带大,与你朝夕相处十余年,可以说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祖母从京城回到简家也有一段日子。为何没有发现你我身份互换的事?”
“这……”简莹迟疑地咬了一下嘴唇,还是决定将简老夫人拉下水,“我想祖母应该有所察觉吧?毕竟我们都已婚配,你甚至有了孩子,将我们的身份说穿,对谁都没有好处。”
“姐姐的意思是,祖母揣着明白装糊涂,将错就错了?”简莹将她的言外之意着重点出来。
简兰垂目不语,似是默认了。
萧正乾闻弦歌而知雅意,开口问道:“简老夫人。果真如此?”
被拉下水的简老夫人很想将两个孙女儿一块儿掐死,按着“家门不幸”的无奈和恼怒站起身来,“回圣上,老身以为。老身还没老糊涂到连自个儿的孙女儿都认不出的地步。”
这话是留了余地的,如果审到最后没认出,那就说她的确是老糊涂了。
简兰闻言有些急了,“祖母,孙女儿明白您的一片苦心。若非逼不得已,孙女儿也不想这样。
嫡女的身份孙女儿可以让给姐姐。那些身外的虚名孙女儿统统都不在乎,孙女儿在乎的是血脉亲缘。眼下有人污蔑孙女儿不是简家的女儿,实在令孙女儿忍无可忍。
孙女儿相信圣上和皇后娘娘也能够理解您的良苦用心,所以,祖母,请您说为孙女儿说句话吧。”
若不是早就将脸皮子练出来了,简老夫人定会为自己曾经教养过这样一个孙女儿羞红了脸。此时强撑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心下已经烧起了熊熊怒火。
“圣上,老身可能真的老糊涂了,实在听不明白那丫头在说些什么。”
“简老夫人,你且安坐,朕自有裁断。”萧正乾抬起手来,隔空按了一按,见屏风后的人影矮了下去,又将目光转向简莹,“简氏,你可要继续假设?”
简莹微微一笑,“回圣上,不用假设了。民妇想,民妇好像明白了。”
“哦?”萧正乾正了正身子,“你明白了什么?”
“今年开春,民妇带着家中下人到街上采买,遇到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简莹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中年男人一见到民妇就大喊大叫,说民妇骗了他的银子。
民妇被人凭空污蔑,气愤不已,便吩咐下人将他绑了,押到附近的九华楼。九华楼的黄掌柜是民妇夫君的好友,民妇请他帮忙审一审,看看那人为何要污蔑民妇。
仔细问过之后,得知那人姓祝名行,乃是徐州的富商……”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住,用眼角的余光扫去,见简兰果不其然地变了脸色。
于是继续往下说,“这位祝掌柜家财万贯,挥金如土,是声色场所的常客。
大约两年半前之前,祝掌柜在徐州本地一家名为‘万春楼’的地方,结识了一位叫夏花的姑娘。这姑娘自称是某大户人家落难的小姐,被人拐带卖入万春楼。
祝掌柜见她能诗会画,又感其身世可怜,对她多有关照。甚至出了大笔的银子,将她包了下来,以免她沦为卖身的惨境……”
“你说的这些,跟这三桩案子有什么关系?”何皇后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简莹朝屏风那边躬了躬身,“皇后娘娘稍安,民妇马上就说到正题了。”
何皇后蹙了蹙眉,“那你继续说吧。”
简莹应了声“是”,接续前茬说道:“有一日,祝掌柜照例去万春楼与夏花姑娘相会,发现夏花姑娘病倒了。细细一问,竟是被别的姑娘下了泻~药,险些丧命。
在夏花的哭求之下,祝掌柜花了三千两银子,为她赎了身,打算跟家中的发妻说明之后,纳她为妾。无奈家中发妻不肯答应,只能将她暂时安置在一处宅子里。
几日之后,那位夏花姑娘不告而别,离开之时卷走了宅子里的所有细软。祝掌柜派人找了许久未果,也只能当作破财免灾了。
据祝掌柜所说,那位夏花姑娘的容貌竟与民妇出奇相似,是以乍然瞧见民妇,以为见到了夏花,便按捺不住激愤,向民妇讨要银子。”
“然后呢?然后呢?”萧乐林听她又停住了,忍不住出声催促。
“既是一场误会,祝掌柜也诚恳地道了歉,民妇便没有深入追究,只是觉得惊奇。因为家中已经有一位并非双生却与民妇长得很像的姐姐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位与民妇长相相似的人,让人不得不感叹这世界太小。
那位夏花姑娘毕竟不是厚道之人,民妇感叹过后,也就将这个人抛在了脑后。”
简莹说着看了“简兰”一眼,“直至今日,这位姑娘出现,又提到了‘贺红莲’的名字,民妇突发奇想,贺红莲会不会就是那位夏花姑娘呢?”
“红莲?夏花?”方知府将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一拍手,“对啊,红莲可不就是夏花吗?”
萧正乾捋了捋须子,“单凭这两个名字,就断定贺红莲是夏花,未免太过牵强了些。”
简莹笑了一笑,“那位祝掌柜与黄掌柜不打不相识,那之后就成了生意伙伴。说来也巧,祝掌柜前几日来了济南府,就住在九华楼里。
圣上,何不将祝掌柜传召了来,叫他辨认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夏花姑娘?”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举出了人证,萧正乾自是没有不传召的道理,当下便吩咐裕福传令提人。
正好佩玉前来禀报,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方氏请示过萧正乾和何皇后,便叫将准备好的东西端进来。大家趁这空当将饭吃了,也免得空等无趣。
考虑到南北方人的饮食习惯不同,方氏特别嘱咐佩玉分别准备了面食和米食:小笼蒸包,咸甜两味脆皮金饼,什锦烧麦,荷叶包饭,配上各色佐餐的小菜,外加几道鲜汤。
用这些东西来招待帝后虽然寒酸了一些,但胜在方便贴心。
萧乐林还是第一次在这样非正式的场合用膳,感觉很是新奇,各样吃食都点来尝了一遍。
何皇后为人刻薄了一些,在吃食上却不挑剔。
萧正乾还是亲王的时候,两人时常化妆成平民夫妻在外面的小店里吃饭,也曾在为先帝守灵的时候彼此掩护,偷吃点心,在这临时开设的公堂上吃饭,对她来说是小意思。
她吃饭时表现得如此随和,倒让方氏等人甚感意外。
萧正乾就更不用说了,在朝堂或者御书房跟文武百官同吃同住实属家常便饭,对他来说,与其坐在按品定级摆好的席位上一本正经地吃饭,何时使箸何时举杯都要按部就班,远不如不分你我随便一吃来得有趣。
此时跟方知府和王御史边吃边点评,很是享受的样子。
王御史习以为常,吃得还算坦然。方知府处处陪着小心,即便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敢大快朵颐。
方氏、简老夫人和燕氏时时关注着何皇后和萧乐林,自然也不如平日里在自家用饭来得自在。
简莹的信条是“亏谁都不能亏自己”,是除萧正乾以外,吃得最香甜的一个。
未免两个水火不容的简兰影响彼此的胃口,裕德很善解人意地将“简兰”请到隔间去了。饶是如此,简兰依旧食不甘味。时不时偷眼打量简莹一下,好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康怀瞅着里头开始收拾碗筷了,才进门禀报,“圣上。人已经带到了。”
萧正乾点一点头,宣布将人带上堂来,继续审案。
因为简莹用了“中年男人”四个字来描述祝行,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又矮又胖、大腹便便、浓眉小眼、纵~欲颓靡、浑身透着奸诈和算计的猥琐商贾形象。
当他出现在堂上的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脑补是多么地不靠谱。
这祝行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身形颀长,五官端正,双目有神,下巴上蓄着一把两寸来长的胡子。大概是常年在外跑生意的关系,皮肤微黑。
虽称不上清秀儒雅,可也阳刚健美,与“矮胖挫”等等沾不上边儿。
例行问过名姓,受了他的叩拜,萧正乾便直奔主题,“祝行。你可认识一位名叫贺红莲的女子?”
“贺红莲……”祝行认真想了一下,便答道,“回圣上,草民不记得自己认识的女子当中有叫贺红莲这个名字的。”
“那么夏花呢?”萧正乾又问。
祝行眉眼大动,面露惊讶之色,好似不理解堂堂一国之君为何会问起一名青楼女子。愣了一瞬之后,才答道:“回圣上,草民认识。”
“你与夏花在何时何地怎样结识,结识以后都发生过何事,细细说来。”
“是。”祝行答应一声。略作回想,便慢慢说道,“大约两年半前,草民在徐州万春楼结识了夏花姑娘……”
大体情况与简莹所说并无二致。只是多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比如万春楼老~鸨和因为嫉恨毒害夏花那位姑娘的名字,将夏花赎出来之后安置在徐州城哪一条街巷上的宅子,夏花逃跑之时卷走了多少财物……
萧正乾从他的言辞之中听不出任何破绽,便又问道:“若是再见到夏花,你可能将她准确无误地指认出来?”
“草民虽与夏花相处过数月,但对她并不十分了解。否则也不会为她所骗。草民不敢保证准确无误,不过草民可以尽力一试。”祝行终于还是露出了商贾特有的那股子精明劲儿,将话说得圆融得体。
萧正乾“嗯”了一声,看向裕德。
裕德会意,走过去将简莹三人请了出来。
祝行一抬眼,瞧见三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惊得瞪圆了眼睛。
他毕竟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很快就敛去了惊色,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移动,细细看了几回,方迟疑地开了口,“圣上,草民不知这里面是否有夏花,不过在草民看来,中间那一位最像夏花。”
萧正乾若有所思地看了中间那位一眼,示意裕德将三人领会屏风后面,又对祝行说道:“朕会让她们每人说一句话,你要仔细辨认。”
待祝行应了“是”,便吩咐裕德将事先准备好的两句诗词拿给屏风后面的三人,让她们逐一念来。
祝行侧耳细听,将三个声音比较了一下呃,便答道:“圣上,在草民听来,第一位姑娘的声音最像夏花。”
“方才被祝行点到的都是谁?站出来吧。”萧正乾沉声吩咐道。
屏风后面人影晃动,随着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走出一个面色惨白的女子来。两手扣在身前,因握得太过用力,指节泛白,手背上的筋络清晰可见。
站在那里,裙摆簌簌地抖动着,惊惶之态一目了然。
“两次所指的人都是她吗?”萧正乾跟裕德确认。
裕德只答了一个“是”字,再不多话。
“祝行。”萧正乾将目光投向堂下跪着的人,“你再仔细辨认一下,她可是夏花?”
祝行微微探身,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女子的眉眼,“圣上,草民不敢说这位姑娘一定就是夏花,但是她声音和容貌都与夏花有九成相似。”
听他依旧不肯把话说死,萧正乾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头,“除了声音和容貌,你可还有其它能够验明夏花正身的凭据?”
祝行思忖片刻,眼睛一亮,“回圣上,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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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是何凭据?”萧正乾追问道。
祝行正了正神色答道:“数月之前,草民来济南府做生意,偶遇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因其容貌与夏花出奇相似,闹出了一场误会。
回到徐州,草民曾将此事对万春楼的鸨母春娘说了,春娘开玩笑地说,下次再遇到跟夏花容貌相似的女子,验证一下就知她是不是夏花了。
因为为防止私逃,每一个在万春楼挂了号的姑娘,身上都刺有特殊的印记……”
萧正乾立刻跟裕德确认,“她身上可有印记?”
“回圣上,先前检查胎记之时,不曾发现印记。”裕德躬身答道,语气略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两位身上也没发现什么印记。”
“圣上。”祝行赶忙将话头接了过来,“据春娘所说,那印记是用特殊的药水刺上去的,渗入皮肤之后与平常无异。但只要涂上硼砂水,马上就会显现出来。
万春楼所有姑娘的印记都刺在后颈之上,是四片叶子组成的万字符。”
萧正乾对那可隐可现的印记十分感兴趣,当下便吩咐裕福道:“传朕旨意,让邓太医速速准备硼砂水送上堂来。”
裕福依言传出话去,不一时的工夫,邓太医上得堂来,细细询问了祝行有关那印记的事情,断定应是用南方出产的白石。然后亲自调化了一碗硼砂水,交给裕德,并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未免祝行认错,或事先有所准备,故意指认了错误的人选,萧正乾吩咐裕德将三人全部带到堂上查验。
裕德捧着瓷碗,舒云帮忙捋发拔领,卷云则用毛笔蘸了硼砂水依次涂在三人的后颈上。
“出来了。”萧乐林喊了一声。
众人定睛看去,就见其中一人的后颈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图案,正如祝行所说,是四片叶子组成的万字符。
“那出现的印记的与祝行指认的可是同一个人?”萧正乾沉声问道。
“回圣上。是同一个人。”裕德答道。
“是三人之中的哪一个?”
“是……是泰远侯府的表少夫人。”
裕德这边话音未落,简兰就支撑不住了,身子猛然地一晃。
卷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姑娘。你没事儿吧?”
“圣上。”简兰粗鲁地推开卷云的手,几步跑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急地说道,“圣上。不是这样的,我身上是有印记,可我不是夏花……不,我是用过夏花的名字,可我真的是简家嫡女……”
“苗简氏。”萧正乾打断她语无伦次的话,“你慢慢把话说清楚。”
简兰急急地喘了两口气,神思稍定,话语也流畅了不少,“我……民妇得知自个儿要嫁的人好男风,十分不情愿。是以从京城赶回济南府待嫁的路上便……便逃婚了。
原想去杭州府投奔表哥,谁知表哥随先生出门游学,不在家中。民妇循着他的行踪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却在一家野店里遭人暗算,被辗转卖进了万春楼。那该死的鸨母给民妇起了‘夏花’这个名字,逼着民妇接……接……
民妇抵死不从,为了保全清白,才与这姓祝的虚与委蛇。可他并不曾为民妇赎身,民妇也不曾卷走他的钱财逃跑。”
听完这话。简老夫人感觉就像是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耳光,两颊火辣辣地疼。好在大风大浪经得多了,还能够将所有的情绪隐在面沉如水的表皮之下。
燕氏比简老夫人还嫩一些。此时忍不住羞愧地捂住了脸。
不管简兰的真正身份是什么,那都是进过青楼的。她当初真是瞎了眼,竟将一个混过青楼的女子认作了干女儿,留在府里一住就是半年之久。更让丈夫珍之重之的外甥与其有染,将人娶回去做了正室。
她都干了些什么?
萧正乾一巴掌重重地排在桌上,“苗简氏。你先说与庶姐途中相遇,让其假扮成你装病拖延时间,你自己偷偷潜回济南府打探未婚夫婿是否有断袖之癖,结果遇难昏迷,阴差阳错,被庶姐顶替身份出嫁。
如今又说途中逃婚,流落青楼。
你自食其言,证词前后不一,叙述反复无常,已犯下欺君大罪。
朕最后再问一遍,你所说的到底哪一种才是实情?再敢有半字谎言,朕必严惩不贷。”
他此前没怎么露出疾言厉色,此时发作起来雷霆万钧,让简兰心胆俱颤。
她最忌讳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便是萧正乾没有呼喝这一声,她也没有那份心思和胆量编造谎言了,“圣上,民妇之前说的是假话,刚刚所说才是实情。”
“那么你之前为何要说假话?”萧正乾厉声问道。
“那是因为……因为民妇逃婚之后,家中长辈以庶姐冒充民妇,嫁入济安王府。民妇想找回嫡女的身份,又不想让家中长辈担负‘以庶充嫡’的罪名,因此民妇才……才说了那些谎话。”
简兰声泪俱下,语调急切地道,“圣上,民妇知道民妇犯了大罪,可民妇真的是简家嫡女。
您若是不信,大可将表哥叫上堂来问个清楚。是表哥找到了民妇,将民妇从万春楼赎出来,并将民妇带回山东,安置在泰山脚下的白云庵里。
表哥他什么都知道,他可以为民妇作证。”
方知府听她这一番话将简家和新科状元全都拉下了水,眉头大皱,忍不住插话进来,“圣上,此女胆大包天,在御审的公堂上一再信口雌黄,她的话实在不足以为信。
依照《大梁律例》,合该判她个……”
萧正乾抬手止住方知府的话茬,径直下令,“传楚非言上堂。”
“是。”裕福答应一声,迈着小碎步跑出去传话。
楚非言就候在门外,不消片刻工夫就被带到了堂上。
“表哥。”不等他见礼,简兰便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抓住他的袍摆,抬起涕泪横流的脸,“表哥,你说,是不是你将我从万春楼赎出来的?是不是你把我安置在白云庵的?
你还帮我劝过那贱……劝过姐姐,让她同我将身份换回来,是不是?
你快告诉圣上,我才是简家的嫡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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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御审的公堂不同于县衙或者府衙的公堂,可以随意围观。
楚非言并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然一个跟简莹和简兰长得十分相似、自称“简兰”的女子和一个徐州的商人被先后带进公堂,他便意识到事情已经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此时看着仓惶无助的简兰,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忍来。
他很清楚,他的证词至关重要。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让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身败名裂,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要说她错,她其实也没什么错。
任谁从高高在上的嫡女变成身份低微的庶女,都会心有不甘。更何况她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七岁,放不下对过去的执念也情有可原。
要说她没错,她却是大错特错。
生在名门望族,既想得到家族的庇护,又不想为家族牺牲。明明是她任性地做出逃婚这样陷家族于不义的事情在先,还要反过来责怪简家对她薄情寡恩。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猜想今天这几桩案子的,他是从一开始就猜到了的,唆使杜晋考和茗眉拦驾告状的定是小六儿无疑。
御状是那么好告的吗?芝麻大点儿的事情,一旦呈到御前,在有心之人的明推暗搅之下,也会变成天大的问题。
尚未正式进入朝堂,他就已经对官场这潭水之深之浑有所体会。真正涉足其中,君臣之间,同僚之间,官民之间,国家大义与个人利益之间,不知还存在着多少盘根错节的东西。
她一心想要夺回嫡女的身份,只看到自己眼前那分寸之地的好处,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会将自己那身在朝堂的大伯父置于他人的刀俎之下。更没有考虑到简大老爷若是因此倒台,其左右和背后又会有多少人跟着倒霉。
如此自私,如此短见。实在当不起简家嫡女的身份。
其实他又有什么脸面去批判指责简兰呢?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也是推波助澜的帮凶之一。
如果在小六儿向他表明心意的时候,他能拒绝得更决绝一些,彻底断了她的念想。她也许就不会逃婚;那么在发现小六儿被人取代的时候,他就不会感到自责,不会为了弥补而去找她;
虽然直到此刻他也不后悔去找她,可如果找到她的时候,他能够考虑得更周全一些更长远一些。就不会被她的可怜和绝望所蒙蔽,为她所左右,做出那些荒唐的事情;
如果他坚持送她回简家,说服她跟简家的长辈承认错误,恳求谅解,今天的结果或许会完全不同,那么她或许就不会患得患失,机关算尽,把事情闹到今天这样大……
然而现在反省也无济于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他所能,让已经很糟的局面不要变得更遭。
事实上,在他上堂之前,裕福已经隐晦地提醒过他了——圣上想保简大老爷。
圣上都不怕水浑,他又何必故作清高,将是非黑白分得那般清楚呢?
而且,他承诺过简莹会站在她那一边,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岂可食言而肥?
做好心理建设,便硬起心肠。将自己的袍摆从她手里用力拽出来,绕过她上前见礼。
萧正乾抬了抬手,示意他平身,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楚非言。苗简氏称自己乃简家嫡女,在逃婚途中被人拐入徐州的万春楼,是你找到她并为她赎身,将她安置在泰山脚下的白云庵。
朕问你,她所说的这一切是否属实?”
楚非言抿了抿唇角,努力忽略落在背后的热切目光。“回圣上,绝无此事。”
简兰满腔的期待被这七个字一扫而空,不敢置信地张大了一双泪眼,“表哥,你胡说什么?你明明……”
“苗简氏。”方知府替萧正乾拍了一下“惊堂木”,“圣上没有问你,你不得随意插话。若再叫嚷,便治你一个咆哮公堂之罪。”
简兰对他的充耳不闻,向前膝行两步,指着楚非言急急地控诉,“圣上,他说谎,明明是他花了三千两银子将我从万春楼赎出来的,也是他将我带回山东,安置在白云庵的。
圣上,请您马上派人去万春楼和白云庵,去找那里的人查证一下,就什么都清楚了。”
“圣上,可否恩准微臣问她一个问题?”楚非言躬身请示。
萧正乾一点头,“准。”
楚非言谢了恩,便问简兰,“你说我从万春楼为你赎身,那是何时发生的事?”
“前年冬初。”简兰气咻咻地瞪着他,“你不要说你忘记了。”
楚非言也不跟她争辩,转向萧正乾,“圣上,前年冬初微臣回乡办事途中,的确曾在徐州城中停留落脚,可微臣并没有去过万春楼……”
这是实话,他一向洁身自爱,而且打算入朝为官,要保证风评良好,当然不会往青楼里钻。
“……微臣甚至不知道徐州城中有‘万春楼’这么一个地方,更别说去那里为什么人赎身了。”
这也是实话,打听到小六儿在万春楼、前去交涉并为小六儿赎身的都是怀叔,他只负责出了银子。
“楚非言。”简兰急怒之下连“表哥”都不叫了,直呼着他的名讳斥责道,“枉你还是新科状元,国之栋梁,圣上面前,你居然信口雌黄,颠倒是非,你这是公然欺君……”
“圣上。”楚非言提高音量,盖过她的叫嚷,“因堂姑母这层关系,微臣的确应该称呼这位一声‘表妹’。
兰表妹被简家认下的时候,微臣已经回乡备考,对她的事情只是有所耳闻,与她一直未曾谋面。准确地说,方才是头一回见面……”
“你胡说八道,你我青梅竹马,更是血脉相连的堂表兄妹。我们小的时候经常见面,你还说过你要娶我,怎么可能没有谋面?
姓楚的,你为什么昧着良心说假话?是不是那个贱人收买了你?还是说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把她当成真表妹了?
啊,对了,是不是她出卖色相勾~引了你,让你帮她串供作伪证?”
楚非言听简兰越说言语越粗俗。心中最后一丝愧疚都荡然无存,将自己先前没说完的话大声说了出来,“……虽不知她为何会与徐州的万春楼扯上关系,更不知微臣为何会被牵扯其中,但是微臣确确实实不曾去过万春楼。还请圣上明断。”
“敢做不敢当,你算什么君子?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会遭天谴的,你会有报应的。圣上,他说谎,他犯了欺君大罪,您赶快治他的罪……”
简兰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高亢尖锐的声音利刃一般划过耳膜,让堂上的众人纷纷皱起眉头。
这哪里像大家闺秀,分明是个疯子!
方知府见简兰目眦欲裂。面目狰狞,一副要冲上来拼命的样子,唯恐她伤到萧正乾,赶忙喊道:“快,快将她拉下去。”
裕福看了萧正乾一眼,见他点头,忙喊来两名侍卫,将犹自嘶声叫嚷着“圣上快治他的罪”的简兰拖下堂去。
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方知府才悄悄地吁了口气。圣上若在他的地盘上有个三长两短,他这项上人头可就要充公了。
定了定神。朝萧正乾拱手揖道:“圣上,那苗简氏情绪不稳,语无伦次,继续审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不若暂时退堂。押后再审。”
“圣上不可。”王御史立刻出声反对,“这三桩案子息息相关,案情又都十分蹊跷。从辰时三刻审到现在,刚刚理出一个头绪,理应趁热打铁,揪出幕后主谋。
若是押后再审。难免会出现证人翻供等对审明案情不利的情况。再者,圣上当街受理了状纸,想必百姓们此时都聚拢在王府门外,听候御审的消息。
今日之内不审出个结果,只怕会有损圣上在百姓心中的威严。”
方知府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这王御史是专门来跟他唱反调的吧?便是百姓人家丢只鸡告上府衙,也有接状、查访、堂审、定案四个步骤,这么大的案子,哪能一堂就过?
幕后主使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揪出来的?能搞出这些事情来设计简大老爷的绝不会是一般的人物,就算能揪出来,那也不会是正主,顶多是只替罪羊。
到时圣上祭完天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谁来收拾?你王御史来收拾吗?肯定是他这济南府的一府之长来收拾啊。这一收拾,不是得罪简大老爷,就是得罪幕后那位,搞不好连济安王府这边的交情也保不住了。
所以他才提出押后再审,给各方争取一些时间活动善后,以便在不伤害任何一方利益的前提下,把这几桩案子漂亮圆融地了结了。给别人留有余地,也给他自己留一条活路。
王御史,你大娘的,就这一回不显摆你的耿直能死啊?
萧正乾将方知府暗暗磨牙的表情看在眼里,沉吟片刻,忽地叫道:“方宏生。”
“啊?微臣在。”方知府赶忙回神应道。
“这三桩案子虽是朕接下的状子,然其人其事都出在你的辖下,被牵涉其中的简家、济安王府和泰远侯府也都与你相熟。朕就任命你为查案钦差,限你于今日之内将案情原委彻查清楚,给以上三家以及济南府的百姓一个交代。”
说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方爱卿,你代表的可是朕,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啊!”
方知府心领神会,赶忙起身转到堂前,跪下表态,“微臣领旨,定不辜负圣上的倚重和信任。”
“好。”萧正乾见他通透得很,愈发放心了,当下便吩咐裕德,“传朕旨意,将这三桩案子的状纸、堂审笔录、原告、被告、人证、无证全部转交知府衙门,由方宏生升堂主审。
着殿中侍御史王源、知制诰卫午年为监审官,与三案相关的所有人等,需随传随到,不得有误。”
王御史和那名叫卫午年的知制诰双双领命,裕德也答应一声,出门宣旨。
帝后起驾,众人恭送。
简莹作为被告,自是要去府衙。
简老夫人不好与她公然接触,派了心腹大丫头玉笛跟轿同去。自己则以探望儿媳为由,和燕氏一道回了简家。要平息今日的事情,还得做些周全的安排。
在方氏看来,这三桩案子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并不好奇后面会如何发展。府中还有一摊子事情等着她来操,济安王那边她也放心不下,是以出了渊澄阁,便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
众人一窝蜂地走了,只留下楚非言在堂上呆呆地站了许久,而后冲出门去,扶着廊下的柱子弯腰大吐。
康怀瞧见他赶忙跑了过来,一边为他拍背,一边关切地问道:“楚大人,您没事吧?可是肠胃不适?要不要请太医来给您瞧瞧?”
楚非言摆了摆手,吐出最后一口酸水,拿帕子擦了擦嘴,淡淡地道:“多谢公公,我没事,不必劳动太医。”
他没病,他只是被自己恶心到了。
找了那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说穿了,不过是他自私。
如果他在堂上证实了简兰的说辞,少不得要落下一个“知情不报”、“欺瞒包庇”的罪名。十年寒窗苦读,换来一朝金榜题名,他不敢冒这份风险,他害怕看到对他寄予厚望的家人和谭先生露出失望的表情,更害怕从此郁郁不得志,满腔壮志不得施展。
他曾经针砭时弊,看不惯这世上的许多东西,立志要做一个清正廉明、诚实可靠、造福百姓的好官。可当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踏上了仕途,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在圣驾跟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谎的人。
最可怕的是,他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恶心,可他并不后悔在堂上作了伪证。
康怀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疑心他在逞强,“楚大人,您真的没事?”
“没事。”楚非言将这两个字咬得重重的,好似要说服自己一般,“我一定会没事的。”
“没事就好。”康怀吐出一口气,“那您就赶紧跟咱家走一趟吧,圣上有旨,命您速去‘孝友堂’见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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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楚非言心情忐忑地进了孝友堂,原当圣上看出他在御审公堂上说了谎话,要问他欺君之罪的,没想到萧正乾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楚爱卿,你可想做朕的女婿?”
楚非言心下一惊,忙又跪下,“微臣福薄,不敢肖想公主。”
“是不敢还是不愿?”声音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却格外让人胆颤心惊。
楚非言额上隐隐冒汗,不敢去看萧正乾的脸色,将身体伏在地一口气地答道:“圣上,微臣不愿。
微臣寒窗苦读十余载,立志做一个勤恳廉明、为国为民的好官。微臣初登庙堂,正是一心一意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不愿过早为家室所累,更何况公主乃金枝玉叶……
微臣斗胆说几句大不敬的话,公主以皇女之尊下嫁到谁家,谁家都要当菩萨一样敬着供着。
微臣乃守旧之人,若要成婚也只求一个平安喜乐。微臣希望忙完一天回到家中,能看到妻子立在门旁含笑相迎,能与父母妻儿和和睦睦快快乐乐地同桌共食,而不是看到全家老小跪在自己妻子脚下问安请罪,继而因担心家宅有患惶惶不可终日……”
“大胆楚非言,你莫不是将朕的女儿当成洪水猛兽了?”萧正乾沉声喝道。
“微臣不敢。”楚非言忙道,“微臣的意思是,微臣这间庙太小,怕是供不起公主那尊大菩萨。”
萧正乾将冷厉的目光投向他以十二分恭敬的姿态伏在地上的身影,“朕若执意将乐林指给你呢?”
“圣上执意要指,微臣不敢不从。”楚非言听出萧正乾话语之中的试探之意,惶恐稍减,胆气更壮了几分,抬起头来迎上他的视线,“只是成婚之后,微臣要么变成一个对妻子唯唯诺诺、磨尽锐气、心甘情愿吃软饭的平庸之人,要么在别人的指点和质疑之下,变成一个无法正视自己的能力、怨天尤人、多疑乖戾的偏激之人。
这两种人都难成大才。圣上将微臣钦点为新科状元,使得微臣成为天下学子的楷模,为的是让微臣有朝一日变成庸碌无为之辈吗?”
比起儿子,萧正乾更喜欢女儿。
生下大长公主佳林的时候。他还是亲王,又有意与其他兄弟在储君之位上一争高低,不敢过于宠溺,以免给人留下诟病的把柄。
萧佳林也是早聪多慧之人,唯恐拖累父亲。时时自省,严以律己。等萧正乾登上皇位,她这个嫡公主成了父皇与大梁的脸面,更是处处以“表率”二字要求严格自己,多一个字不肯说,多一步不肯走。
为了替父皇笼络手握兵权的淮南王,她毅然决然地嫁给了当时的淮南王世子如今的淮南王。真正算起来,倒比何皇后对萧正乾的助益更多。
为此萧正乾总觉得亏欠了大女儿,然大女儿已长大出嫁,除了偶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拂一二。逢年过节多些赏赐之外,再做不得什么,于是便将全部的宠爱都倾注在了小女儿身上。
反正天子的女儿不愁嫁,只要容貌好,脾气差一些能怎样?皇家嫡女份例的嫁妆几辈子都用不完,也不指望她挣钱养家,不会女红烹饪不会琴棋书画又能怎样?
是以只要萧乐林做得不是太过分,他都惯着纵着。久而久之,就把萧乐林养成了今天这副任意妄为、无法无天的模样。
等萧乐林到了婚配的年纪,只要何皇后稍稍透个口风说谁家的儿郎好。那家儿郎不是仓促间定了亲,就是被人发现有这样那样的坏毛病,偌大的京城,青年才俊无数。竟无一人可为公主良配。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女儿被人避如猛虎的时候,她的性子已然定型,再想扳也扳不过来了。
他知道女儿不招人待见,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嫌弃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原本只想试一试楚非言,听了这一番话。倒忍不住动了真怒,“照你这说法,朕将女儿嫁给谁就是害谁了?”
楚非言后背已湿成一片,嘴里说着“微臣不敢”,却忍不住腹诽,您老人家将女儿养成那样,不就是想把她嫁出去祸害人的吗?
每到这个时候,萧正乾都想化身昏君,把那些乱说实话的人不管不顾地拉出去打一顿。可惜他不是昏君,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解解恨。
闭了闭眼,将当昏君的欲~望压下去,有些颓丧地叹了一口气,“罢了,朕不难为你,是朕没有教养好女儿,怨不得别人不愿娶。”
瞧着一国之君跟普通人家的父亲一样垂头丧气地自责,比被他疾言厉色的呵斥还让人惶恐无措。楚非言生生叫他搞不会了,两只手在空中胡乱舞动着,“圣上,不是这样的,乐林公主她虽然……虽然调皮了一些,却是貌美率真,微臣相信一定有人愿意娶她的……
啊,不是,微臣是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微臣不想娶,不代表别人不想娶。可能是微臣对配偶的喜好特殊了一些,啊,不对,天涯何处无芳草,也不对,微臣是说……是说……
总之不是圣上的错,都是微臣的错,是微臣有眼不是金镶玉,微臣口不择言,还请圣上降罪。”
萧正乾拿手捂住脸,将另一只手挥了挥,“爱卿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何罪之有?朕只希望你能够永远保留今日的赤子之心,永远耿直不阿,不欺君,不欺民,不欺他人,不欺己心,做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微臣谨遵圣上教诲。”楚非言五体投地地磕头。
“你去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萧正乾的声音里有着遮不住的失落。
楚非言张了张嘴,想要再劝慰几句,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地磕了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出了门,紧绷的神经非但没有松弛下来,反而心乱如麻,失魂落魄。压根没有闲暇去琢磨萧正乾召他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他把圣上弄哭了,他把圣上弄哭了,弄哭了……
康怀趴在门口张望了半晌,回头禀道:“圣上,楚大人走远了。”
萧正乾肩头抖动着,将手从脸上挪下来,嘴里便爆出一串大笑,“哈哈哈……”
裕福和从旁伺候的几位把头低了又低,纷纷露出“圣上又来了又来了,又拿乐林公主的婚事耍人玩了”的表情。那位新科状元以为自己伤了圣上的心,出于愧疚,只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要对圣上言听计从了。
其实萧正乾也不单单是“耍人玩”,他看出楚非言在公堂上有所隐瞒,又不好直截了当地问,毕竟是他先透出要保简大老爷的意思,说穿了大家都下不来台。
这才拿萧乐林的婚事试探一下,看看这位新科状元是耿臣的苗子还是潜在的佞臣。
眼下看来,倒是耿臣的成分居多,值得重点培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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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方知府果然没有让萧正乾失望,一下午的工夫,就快刀斩乱麻,将三桩案子审了个清楚明白。
所有的事情都源于徐州万春楼一个名叫夏花的姑娘。
这位夏花姑娘声称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落难之时被人辗转卖入万春楼,加之容貌出众,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自视甚高。
起初寻死觅活不肯接客,被鸨母收拾了几回,又提出只卖艺不卖身。鸨母看重她的才貌,倒也不愿逼得太狠,便答应了她的要求。
夏花在几位常客之中周旋多日,最终搭上了出手大方又酷爱附庸风雅的祝行,得他青睐,并花言巧语,哄骗他为自己赎身。
祝行悦其貌,慕其才,怜其身世,花了三千两银子将她赎出万春楼,将她安置在自己购置的一处外宅,打算征得发妻同意之后,纳她为妾。
谁知她恩将仇报,竟趁下人不备,卷财私逃了。
以上是纳妾不成、人财两空的徐州商贾祝行口述的证词,据他所说,家中还留有为夏花赎身时与万春楼签订的契书,可提供给官府作为物证。
再说夏花姑娘,卷财私逃之后,唯恐被祝行发现行踪,便避走西北。因为祝行做生意时一般在东南方活动,很少涉足西北。
行至河南洛阳,在一个小城镇里偶然见到了跟自己容貌相像的简家庶女简兰,意识到这是一个令自己改头换面、摆脱夏花身份的大好机会,便一路尾随,在简兰主仆走投无路的时候,假装路过,对两人施以援手。
她化名贺红莲,自称是安阳一位举人老爷的独生女儿,也是去山东探亲的,并热情地邀请简兰主仆与她同行。路上更是对简兰主仆照顾有加,赢得了简兰的信任。
待简兰将自己的身世对她和盘托出之后,便设计让简兰主仆乘坐的马车落下悬崖。自己则带上从简兰那里窃取来的信物前往山东,打算以简兰的身份“认祖归宗”。
以上内容来自大难不死却悲催失忆、等黄花菜快凉的时候才恢复记忆的简兰口述的供词,身上的铜钱状胎记可以证明她简家庶女的身份,另有王窦氏听声辨人的结果作为辅证。
再说回化名为贺红莲的夏花。自以为杀死了简兰,便拿着简兰的信物放心大胆地来到了济南府。
有一位在阁子前街摆茶摊的人能够证明,两年前入夏前后(具体日子记不清了),的确有那么一位跟济安王府二少夫人长得很像的姑娘跟他问路,打听简家在哪儿来着。
贺红莲找上简家大门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简家四房所出的嫡女跟自己的容貌出奇相似,便生出了更大的野心。
于是悄然离开,在泰山的白云庵中潜伏下来,暗中调查简家这位嫡女的情况。打算摸清这位嫡女和简家、济安王府的情况之后,再伺机而动。
当她得知泰远侯的堂嫂正是简家大姑奶奶的婆家人,便打算以泰远侯府为跳板,实施自己偷梁换柱的大计。她瞅准泰远侯陪同雍亲王世子到泰山巡查的机会,假装被人追杀,借求救之名,结识了泰远侯齐进及其外甥苗少闲。
雍亲王世子萧铮作证。救下与自己好友之妻容貌相似的贺红莲之后,曾问过她与简家可有关系。她谎称失忆,记不得自己的名字和身世,并拒绝了他去简家为她求证的好意,说要等自己能够想起来的时候自行求证。
之后她暗送秋波,使得对她倾慕有加,又通过苗少爷进入泰远侯府,成为泰远侯夫人的干女儿,并得了“玉簪”这个名字。在泰远侯府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博得许多人对她的喜爱。
寄居泰远侯府期间,她一度与泰远侯的堂嫂,也就是廖家姑奶奶走得很近。明示暗示,通过廖家姑奶奶促成了燕大小姐与简家七少爷结亲一事。与简家搭上了线。
与此同时,她又买通了一个外号叫包不~良的混混,这包不~良贪财好赌,与简四老爷宠爱的侍妾湛姣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只要给钱,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
贺红莲给了包不~良一大笔银子,指使他撺掇与简四太太母女不和的湛姣。在简二太太寿宴那日,于栖霞小筑设下圈套。打算等湛姣奸计得逞之时,浑水摸鱼,与简六小姐互换身份,取而代之。
无奈实施过程之中出现了差错,竟将自己搭了进去,与倾慕她的苗少爷有了夫妻之实。无算计落空,她只得以庶女的身份回归简家,并跟苗少爷定下了亲事。
以上证词是在自己寿宴上发现诸多疑点、然为了保全简家和泰远侯府的颜面没有深究、不得已之下将全部责任推到姨娘湛姣头上的简二太太倾情奉献,简二老爷进一步证明了妻子的说法,并拿出了事发之后审问包不~良得到的供词。
包不良在供词上称,按照约定,曾先后两次去泰山脚下的白云庵外拿取报酬,给他送钱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中年妇人。
经过调查,伪装成简兰的贺红莲身边恰恰有一个不会说话的中年妇人,人称曲嫂。
审问之下,曲嫂对包不~良供词上所说的事情供认不讳,并指出吩咐她给包不良送钱的,正是贺红莲无疑。她只是听吩咐办事,其它的事情一概不知。
话说贺红莲一计不成,虽以简家记名嫡女的身份嫁给了苗少爷,依然贼心不死。因在成亲之时突然冒出来一个拦截花轿、自称与简兰订有婚约的杜晋考,于是又生一计。
一面雇了杀手赶赴西安,将婚书上的媒人和中证人等全部杀害,一面设计让杜晋考获悉此事,然后假装杀害,再将他救起,藏在南山一个不起眼的小庄子里。
而后数次与他在庄子里私会,就如当初蒙骗祝行一般,让他相信自己日子过得十分凄惨,变相地唆使他到御前告状。并用会口技之人伪装成济安王府二少夫人的声音,为将来在堂上听声辨人做准备。
另一面,又以简兰的名义,找到了王家老夫妇,以利诱~惑,以被杀害的媒人中证人恫吓威胁,将他们接到山东,让他们在婚书一事上配合自己的说辞,使得他们和他们所持有的那份婚书成为杜晋考御前告状的人证物证。
有关王家老夫妇作伪证的部分,王窦氏起初咬死了不承认,在王石头经不住堂威招认之后,也供认不讳了。
另一桩案子的原告茗眉跟贺红莲勾~搭成奸的过程,也从曲嫂那里得到了证实。
茗眉之所以会记错时间,是因为她被贺红莲所救的时候,已经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她醒来时见是白日,便以为是五月初二,其实那天已经是五月初三了。
之后贺红莲又刻意误导,将她昏睡的时间多说了一天,将这个时差神不知鬼不觉地倒了回来。
最后的结论就是,一个诡计多端的青楼女子,因与简家两位女儿容貌相似,先谋害简家庶女,后又贪心不足,异想天开地肖想简家嫡女的身份。
于是设下一个天大的骗局,唆使一干人等告到御前,狗胆包天,企图借助君威,达成自己这个丧心病狂的目的。
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被她谋害的简家庶女为人所救,并出现在公堂上之上揭穿了她的阴谋,让真相得以大白于天下。
案情已经清晰,犯人也已收押,只等到西安、徐州等地进一步调查取证之后,再定罪结案。
不等方知府将案情拟成折子呈奏萧正乾,“庶女寻父”的故事便在坊间大肆传开了。
尽管这三桩案子里头出现了太多的巧合,有太多的牵强之处,也有太多的细节值得推敲,然百姓们喜欢的恰恰是这种曲折离奇的故事,于是许许多多的人都相信了。
在他们的口口相传之中,那位被人谋害又险死还生的简家庶女“简兰”才是主角,而指出贺红莲有可能就是夏花,进而找出决定性的证据,让简兰摇身一变成为贺红莲的简莹,只不过是一个参照容貌的背景人物。
不管百姓们信不信,对朝局有所了解的聪明人们是不信的。他们都是阴谋论者,在他们看来,贺红莲出现在简家绝不仅仅是巧合,她所做的这一切也绝不仅仅是出于个人私欲。
她的背后,一定有一只操控的手,有一个对简大老爷满怀恶意的人。
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还有待慢慢查证。
在这些人的故事里,简莹依旧不是主角,只是一个被牵涉其中的配角。
除去有限几个共谋者之外,真正将她当成主角的,只有那么两三个人,其中一个便是简老夫人。
简莹一出府衙,便被简老夫人叫到了简家。
“你给我说清楚,贺红莲是个什么玩意儿?”见到简莹,简老夫人便抄起面前的茶盏,面容狰狞地朝她摔过来。
简莹退后一步,看着那上好的青花玲珑瓷在自己脚下碎成渣渣,忍不住腹诽,这败家老太太,好几两银子呢,说摔就摔了,不要可以送给她嘛。
简老夫人见她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出神,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你哑巴了?我在问你,贺红莲,还有那个自称是简兰的丫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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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简老夫人吼完了,才按着胸口叹了口气,“祖母,我能坐下说话吗?一天没给孩子喂奶了,这里胀得厉害,就像坠着两块大石头一样,腰都快扯断了。”
简老夫人在简家素来说一不二,莫说发脾气,就是冷哼一声,简家几位老爷的心肝都要抖上一抖,媳妇、孙子、孙女和孙媳妇等人就更不用说了,在她面前没一个敢造次的。
在她雷霆震怒之下,像简莹这样面不改色,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还敢提出落座要求的,可谓是蝎子的粑粑——独一份儿。
简大太太见简老夫人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样,脸部肌肉抽搐着,半晌没能接上话,赶忙开腔打圆场,“涨奶的确很难受,你快坐下歇一歇吧,自家人没那么多礼数。”
“谢祖母和大伯母体谅。”简莹道了个万福,便就近挑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又不客气地指使玉笛,“给我拿个靠垫过来。”
玉笛往上首瞟了一眼,见简大太太点头,忙依着她的吩咐取来一个细藤的靠垫,帮她垫在腰后。
简莹身子往后靠了靠,调整一下姿势,坐舒坦了,才将目光转向脸上阴云密布的简老夫人,“祖母您先别动怒,听我慢慢给您说。”
“那你就快说。”简老夫人气呼呼地道。
简莹应了声“是”,便简明扼要地道:“贺红莲确实是徐州万春楼的姑娘,确实是某个大户人家的落魄千金,也确实被那叫祝行的商人赎了出去,只不过赎出去不到半个月就得病死了。
贺红莲死后没多久,咱们家那位就进去了。
据祝行说,那位的眉眼和神韵与贺红莲有那么一点儿像,所以他爱屋及乌,对那位多有照顾。万春楼的鸨母给她取‘夏花’这个名字,也是为了讨好祝行这位一出手大方的常客。
后来那位被表哥偷偷赎了出去,他们两个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将贺红莲和小六儿的事情糅合在一起。稍作加工,就成了祝行在公堂上所说的证词。
“你怎会认识那姓祝的商人?”简老夫人厉声问道,街头偶遇什么的,她是一个字都不信。
祝行先在青楼里结识了跟贺红莲有点儿像的小六儿。到济南府走一趟就又撞上了跟小六儿容貌相似的简莹。这边有人告御状,需要人证,他又恰好在济南府,一传就到,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世上当然没有那么巧的事。这祝行是简莹一早就安排好的。
除了简莹、周漱和曲嫂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先王妃秦氏身边的大丫头清墨。周漱拿她当亲姐姐一样,对她自然不会隐瞒简莹和简兰身份互换的事情。
虽然周漱并未拜托她做什么,可她还是主动扛起监视简兰的重则大任。
简兰更是打死想不到,自己身边有一个随时会给简莹和周漱通风报信的人,也从未考证曲嫂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不识字,只当她是最安全最好用的仆人,时不时吩咐她去跑腿儿办事。
简兰派人打探杜晋考的行踪,从陪嫁铺子里抽调了一大笔银子;莲衣带着那笔银子去了一趟可以做地下买卖的黑赌坊,还带回一个自称是莲衣远房表姐。能把别人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的姑娘;
简兰在南山的庄子里藏了一个姓杜的年轻人,借上香的机会,带着莲衣和她“表姐”去庄子里跟那年轻人会面,随后又接来一对姓王的老夫妇……
这些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简莹耳朵里,她就猜到简兰想干什么了。有人要作腾,她没有不全力配合的道理。
打蛇打七寸,简兰最怕的就是自己曾经进过青楼的事情曝光,她当然要从这里下手,于是让罗玉柱带上她的画像去了一趟徐州。
罗玉柱化妆成乍富的商贾之子,逛遍了徐州的青楼。最终在万春楼摸到了小六儿的底,并结识了曾与小六儿有过一段渊源的祝行。
这祝行是个怪人,要说他不好色吧,他一有闲暇里就泡在秦楼楚馆。流连花丛,为买某位姑娘一笑而一掷千金之类的事情做了不知多少回;
好说他好色吧,他与众多姑娘暧~昧调笑,却不曾与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位真正有染。也有不少姑娘怀疑他身患隐疾,可他家中偏偏儿女成群,光正室嫡出就有三儿两女。让这谣言不攻自破。
便是对那贺红莲的感情,也远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深。若不然又怎会为了一个商机,就轻易答应了有朝一日上堂作证的条件?
看他在公堂上发挥自如,说着虚构的故事,抹黑贺红莲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犹豫。
若问到底是什么样的商机,竟能让一个趋利避害的商贾甘愿冒着犯下欺君大罪的风险,在圣上面前说谎作伪?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祝行是做丝绵生意的,在盛产棉花与蚕丝的地方大批收购,然后分出等次,分别卖入大中小型丝织作坊。江南一带盛产丝绸,同行不计其数,竞争相当激烈。
祝行能在这一行里站住脚,靠的是祝家世代积累下来的声誉和广博的人脉。当然,与他本身的勤奋、敏锐的头脑、开阔的眼界以及能够快速准确把握商机的决断力也有极大的关系。
近十年来江南一代都是风调雨顺,丝绵出产极丰,供过于求,市场长期处于饱和状态,降格一降再降。陈棉陈丝不值钱,不能像别的货物那样囤积,必须即购即销,这就意味着需要大量的流动资金进行运转。
价格降了,资金不足,自然施展不开拳脚。
对商人来说,少赚即赔。饶是他这样家底和实力雄厚的大商,也经不起连年的损失。经商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这边少收一斤的棉花,那边立刻有人顶了上去。导致生意越做越难,祝家商馆已经不可控制地走向了下坡路。
出于长远打算,他权衡再三,决定从丝绵买卖之中逐渐抽身,开拓别的商路。
就在他踌躇不决,不知该从哪里着手的时候,就遇见了罗玉柱,于是动了开酒楼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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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祝行以前也不是没动过开酒楼的念头,毕竟生意大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除了丝绵,他最熟悉的就是酒楼了。
开酒楼说容易也容易,只要有间铺面,收拾得雅致一些,厨子的手艺不太差,就有生意做;要说难也很难,大城小镇遍地都是酒楼,铺面差不多,厨子的手艺也都差不多,光靠几道随时都可能被人学走的招牌菜脱颖而出哪有那么容易?
他一直在想,要怎样才能推陈出新,开一家有特色有卖点,能让食客们趋之若鹜的酒楼。听罗玉柱说了九华楼和水上酒楼,心生向往,便抱着观摩偷师的态度来到了济南府。
罗玉柱从中牵线,将他介绍给黄尊。
两人都是生意上的好手,彼此惺惺相惜,很是谈得来。黄尊也不藏私,将简莹跟他说过的那些开酒楼花样全都倒给了他,还传授了他许多开酒楼的经验。
随后祝行又跟简莹面谈了一次,突发奇想,打算在石狗湖的湖心岛上建一座集观景与餐饮为一体的空中酒楼。
仿照水车的样子和原理做成后世摩天轮的样子,分主轮和辅轮。雅间设在辅轮上,主轮带动辅轮,借助水力缓慢旋转。当某个雅间达到水车的至高点时,可以俯瞰整个石狗湖的风景。
虽然最终因为工程浩大,找不到抵抗异常天气的妥善方法等等原因没能开成,他还是深受启发,已经在徐州着手筹备修建第一家以自助餐为主的特色酒楼了,黄尊也在他的酒楼入了一股。
不仅如此,在丝绵生意上他也找到了新的思路,打算尝试着往再加工和深加工的方向发展,专做桌布椅垫、地毯帏帐、幕帘被褥等专供酒楼客栈使用的物品。
简莹答应以后会给他提供更多的点子,以此为条件与他达成了“必要之时出面作证”的协议。当然,前提是没有后顾之忧。
万春楼已经被她买下来了,现在由周漱手下一个叫“陶辞”的人在打理。万春楼里都是自己人。善后的工作早就做好了,即便圣上派人去查,也很难查出破绽。
为了让证词更可信,她跟祝行在闹市演了一场“认错人”的好戏。当时有很多人听见瞧见了。也不怕查证。
简莹虽然跟简老夫人相处的时日不多,可这老太太的脾气她也多少摸到了一些。
简老夫人不喜欢弱者,而是喜欢聪明有本事识时务的人,最重要的是对简家有益,即便无益也要保证无害。
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如果简老夫人知道她从一开始就针对简兰的谋划布了局,首先会肯定她聪明有本事,紧接着就会责备她不识时务,然后将她列入“阴险狡诈、没有将简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需要防备警惕”的黑名单之中。
得不到简老夫人的认可,她在简家就失去了民心,“简家嫡女”这四个字也就名不副实了。
所以事先安排好什么的,她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我在公堂上说的虽不全是实话,可也不全是假话,我和祝掌柜的确是在街上遇见的。他乍然瞧见我就跟见了鬼一样,追着我一个劲儿地喊‘夏花’。
我说认错人了。他还不依不饶的,我唯恐闹下去脸面上不好看,就吩咐下人将他‘请’到了九华楼,听他说了贺红莲和夏花事情……”
简老夫人自是不信,“你既知道小六儿进过那种地方,还有一个认识她的人在济南府活动。事情传扬开来,会让简家颜面尽失,为何不通知你二伯父,让他防患未然?”
“祖母,您说这话未免有些求全责备了。”简莹面露委屈之色。“我当时并不确定祝掌柜口中的夏花是小六儿,又不能去泰远侯府问她,‘你是不是曾经在徐州万春楼待过一阵子,还在那里结识了一位姓祝的商人?’
进过那种地方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想小六儿回简家的时候定是瞒下了,我又何必去捅破这层窗户纸,让长辈们伤心,让我娘更加迁怒于我呢?
再者,那祝掌柜也不像是那种会乱传闲话、毁人清誉的人。”
她说得入情入理,简老夫人一时挑不出错处。便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就算你说得有理,你跟那姓祝的商人只是‘认错’的交情,他就能冒欺君之罪帮你上堂作证?”
“其实关于这件事,我也糊涂着呢。”简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突然听说有人告状,我当真吓了一大跳。
听了二伯母的训示,我原打算尽力周旋,实在周旋不来,就一个人把责任全部担下来,绝不连累祖父、大伯父和简家。
谁知突然冒出一个跟我们长得一模一样,自称是‘简兰’的女子来。
就在我惊慌无措的时候,二少爷趁人送饭的时候捎了一封信给我,教我怎么说,还让我举了祝掌柜为人证,上堂指认。
我原以为那‘简兰’是二少爷找来顶罪的,便照他说的做了。谁知道祝掌柜一上堂,就将小六儿指了出来……”
简老夫人面色一沉再沉,冷笑地道:“你意思的是,姓祝的商人,还有那个那后头冒出来的自称简兰的丫头,这都是姑爷一手安排的,你事先并不知情?
你当我老婆子耳聋眼花脑子糊涂了?竟敢拿这种谎话来蒙骗我?!”
“祖母若是不信,大可以叫了二少爷过来,亲自问一问他。”简莹毫不犹豫地将周漱推出来当了挡箭牌。
这是周漱和她事先商议好的,事后简家若是找她算账,就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他头上。
只要涉及到简家的利益,有些事情放在她身上,没错也是千错万错;放在周漱身上,就有有错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简老夫人再生气,也不能对孙女婿怎样不是?
简老夫人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不禁疑心自己错怪了她。这念头一出现,就又赶忙压下了。
祝行的事情倒还说得过去,那个“简兰”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从有人告状,到“简兰”出现,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工夫,若非事先早有安排,上哪儿去找一个跟简莹和简兰容貌相似的姑娘来?
此事非得弄个明白不可。
“去,把济安王府的二少爷给我请来。”简老夫人沉声吩咐。
——(未完待续。)
&bp;&bp;&bp;&bp;府衙堂审之后,周漱便忙着为今天的事情善后,完全没有闲暇跟简莹接触。
进得门来,见简老夫人一脸沉郁地坐在上首,简大太太有些小心翼翼地陪坐在旁,简莹面色平静地坐在下首,看样子并没有受到责罚,那颗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见过祖母,大伯母。”他上前见礼。
简老夫人并未因他是孙女婿就露出好脸色,还是简大太太笑着说了两句场面话,免去了他被冷遇的尴尬。
“祖母叫我过来,可是想问御审公堂上的事?”不等简老夫人开口,周漱便十分自觉地将话题引了出来。
简老夫人嘴边溢出一声冷哼,“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既然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就给我这老婆子解释一下吧。”
“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周漱语调淡淡的,“祖母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和心态,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咄咄逼人地质问于我?”
“你说什么?!”简老夫人压抑了良久怒气的瞬间爆发出来,“你翻手云覆手雨,找来一个人证和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就将我简家正统嫡出、娇生贵养了十几年的骨血变成了贺红莲,你居然说不明白我以什么样的立场和心态质问你?”
周漱眸色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连“祖母”的称呼都省了,“简老夫人是不是在家长的位子上坐得太久,专断独裁惯了,连最基本的是非曲直都分不清了?
您忘了吗?是你们以庶充嫡,易女而嫁,是你们简家从一开始就不诚不信,在这桩婚事上欺骗了我和济安王府的所有人。”
说着伸手一指简莹,“莫不是因为我中意这个女人,愿意将错就错,替你们隐瞒真相,你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没有错了?”
这掷地有声的话一出口。简老夫人和简大太太齐齐变了脸色。
周漱双眼直直地盯着简老夫人,唇边挂着令人胆寒的冷笑,“您刚才说什么来着?我翻手云覆手雨,将你们简家正统嫡出、娇生贵养了十几年的骨血变成了贺红莲?
谁是你们简家正统嫡出的骨血?
娶的时候由不得我做主。既然娶回来了,又正好是我中意的,那就只能由我来做主。
简老夫人,我希望您不要搞错了,我娶的这个才是简家正统嫡出。其他的到底是简兰还是贺红莲。都跟我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
无论是谁,想要指摘践踏我的妻子,我一定会让他后悔莫及!”
简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被小辈当面指着鼻子责问,而且被问得哑口无言,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在他冷锐逼人的视线之下,已经修炼到极致的脸皮阵阵发烫,一度忍不住想要逃避他的注视,终究还是死要面子地撑住了。
简大太太能够清楚而深刻地体会到简老夫人此时有多么难堪,就连她听了周漱的那番话都羞愧得无地自容。更何况是自尊心极强的简老夫人?别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只怕已经憋闷得快要吐血了。
赶忙使出自己的拿手绝活,替婆婆圆场,“俗话说,子不言父过。就算你祖母做错了什么,六姑爷也不当如此说话。
小六儿再不肖,那也是简家的骨血。人心都是肉长的,眼瞧着打小长在自个儿跟前的孙女儿变成了两旁世人,你祖母心里岂能好受?作为晚辈,合该体谅长辈的心情才是。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说不开的,何必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呢?”
周漱说那些话,不过是想挫一挫简老夫人的气势,并不是想跟简家撕破脸。简大太太铺好了台阶。顺便就下来了,“大伯母教训得是。”
又转向简老夫人深深一揖,“祖母,孙婿适才有些激动,口不择言,冒犯之处。还请您见谅。”
简老夫人紧绷的脸色一松,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罢了,是老身心情太差,说话的语气不好,让你误会了,怪不得你。”
“我理解祖母的心情。”简老夫人软了,周漱便也恢复了恭敬礼貌的态度,“这世上最割舍不下的,就是血脉亲情。我只想提醒祖母,我娶的妻也是你们简家的骨肉。
祖母时时以大局为重,处处为简家着想。虽然我对您所知不多,但是我能够想象得出,要维系这样一个庞大的家庭,要为子孙后辈的前途铺路搭桥,您一定付出了不少的心血,也牺牲了许多。
我没有祖母那样高瞻远瞩,我所求的不过是妻儿平安,与他们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今日的事情,都是我一手谋划的,娘子她事先并不知情。如果我不出手,事情闹到那个地步,她一定会将责任全部揽到自个儿头上,到时候我将失去妻子,我的孩子将失去母亲,一辈子遭受他人诟病。
当时情势紧急,没有时间与祖母和简家的诸位长辈细细商议。然而无论是为我个人的着想,还是为简家考虑,我以为让那位变成贺红莲都是最好的法子。
祖母,您说呢?”
听到那一句“让那位变成贺红莲都是最好的法子”,简老夫人心中泛起阵阵苦涩。
的确,那种情况之下,简家的两个女儿,不管是谁承担了罪责,简家都不能彻底脱掉干系。
若始作俑者不是简家的骨血,而是怀鬼胎、阴险毒辣的“贺红莲”,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会被归结为一个离奇曲折的案子,简家则完全变成了的受害者。
虽然她在堂上也动了杀念,可毕竟血肉相连,真要从身上割下来,还是很痛的。
痛归痛,该问清楚的还是要问清楚。
“那个姓祝的商人为何会答应上堂作证?”
“商人重利。”周漱扬了扬嘴角,“只要许给他足够的好处,莫说上堂作证,就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去闯上一闯的。”
他有意含糊其辞,简老夫人也没在这件事上刨根问底,转而问道:“那个‘简兰’又是怎么回事?那么短的时间内,你从哪里找来一个容貌如此相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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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知道了简兰的意图之后,简莹一直在考虑,要怎么做,才能在不损害简家和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将简兰彻底击溃,让她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
听说了祝行与贺红莲以及夏花的故事之后,灵犀乍现,就生出了将简兰包装打造成贺红莲的想法。
人证是现成的,围绕人证展开的故事背景也不难创建,只缺一个“简兰”。
最初,简莹和周漱是准备用一副面目全非的尸骨来代替“简兰”的。可要用尸骨,就要解决许多的问题。
首先,尸骨不难找,可要如何证明尸骨就是简兰呢?
可以用“滴血入骨”,但是这种法子控制起来比“滴血认亲”要难得多。不知道滴血的时候会选哪一块骨头,也不知道会将血滴在这块骨头的什么地方,没办法在小范围内精准隐秘地作弊。
圣上随行带了不少老资格的太医,府衙县衙也有许多经验丰富的仵作,想瞒过他们的视线,在全副骨架上弄出容易渗血的蜂窝孔,难于登天。
也幸好没有考虑用这个法子,太医院既已证明滴血认亲的结果不准确,那么滴血入骨自然也不会被采用。
滴血入骨不行,就只有用随身物品来证明了。
简莹很努力地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自己的前身简兰手腕上戴着一个宽边的银镯子。可她穿过来的时候,那银镯子已经不见了。
她问过姜妈,姜妈说“她”出现在简家的时候十分落魄,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想必在路上当掉了。
好在她还记得那镯子的样式,照着记忆画了下来,叫人仿造一个出来并不难。
然而想证明一副尸骨的身份,单凭一个镯子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人证。在死前见过“简兰”,并能够证明那尸骨是“简兰”的人。
周漱手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搞出一两个人证也并不难。
万事俱备,只欠让尸骨出现在堂上的那股东风了。
那么问题来了,要让什么人以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将这副尸骨带到御审的公堂上呢?
简兰离开西安的时候。身边带了一个叫雁子的丫头。按理来说,由雁子出面再好不过。只可惜,那丫头被简四太太和简兰一道关在柴房里的时候,活活饿死了。
杜晋考和王家老夫妇都认识雁子,找人假冒很容易被拆穿。
那么就只能塑造出一个受“简兰”临终所托。来济南府送还尸骨的好心人,恰好听说有人告御状的事情,于是将尸骨带到公堂,替“简兰”认祖归宗。
关键就在这个“恰好”,巧合越多,越容易引起怀疑。再周密的部署,也经不住穷追不舍的追查,风险未免太大了一些。
“简兰”最终能够以活人的面目出现在堂上,还是四海通的功劳。准确地说,是四海通大掌柜的功劳。
晓笳被范火掳走的时候。辉白动用了四海通帮忙找人。事后简莹接到了一封用大红胭脂写的信,写信的人自称是辉白的姐姐,说要挑个吉日上门,替辉白提亲。
她找辉白核实此事,才知道他姐姐竟是四海通的大掌柜。
听了辉白对他姐姐的描述,她发现这位大掌柜的性子很对她的胃口,便回信一封,大体意思就是:晓笳的婚事由晓笳自己做主,她不会干涉。
虽然未必能够当成亲家,不过作为双方家长可以先交个朋友。哪天有空一起喝喝茶聊聊帅哥什么的吧。
原是玩笑话,没想到辉白的姐姐竟认了真,郑重其事地递上拜帖,说要登门拜访。
若不是圣驾突然改道来了济南府。说不定双方已经正式会晤了。
跟传说中的四海通大掌柜有了交情,虽然只是神交,可对简莹来说也是好大一扇后门。她向来是有后门不走白不走的,于是又回信一封,问辉白的姐姐能不能在圣驾来到之前,帮她找一个跟她容貌相似。又能听她指挥行事的姑娘出来。
毕竟“简兰”活着走进公堂,亲口说出自己是简家庶女,远比一副尸骨来得便宜,来得震撼,来得有说服力。
饶是四海通名头极响,号称无所不能,她也没抱多大的希望。毕竟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实在太仓促了。
她没想到的是,四海通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就给她送来一个名叫“允儿”的姑娘。
允儿的脸型与身形与她相似,五官并不怎么相像,妙就妙在这个允儿会易容术。并不是她在影视剧里看过的那种贴上假面皮的那种易容,而是用银针易容。
她亲眼瞧见跟允儿观察她片刻之后,在眼角、鼻侧和嘴边熟练地刺入几枚细小的银针,一眨眼的工夫,就变得跟她几乎一模一样,别提有多惊吓了。
很外行地大惊小怪地问允儿,“你不疼吗?这针刺进去还能拔~出来吗?拔不出来会不会发炎溃烂?会不会进到血管,随着血液流到心脏啊?”
允儿很淡定地回了她两个字,“不会。”
然后在她怀疑的眼神下,在脸上看似随意地按了几下,那几根银针就跟发芽一样冒出头来。
拔掉之后,允儿立刻恢复了原貌。
简莹惊吓之后,便考虑要不要再走一次后门,让辉白姐姐将允儿送给她。不送的话,让元芳拜个师也行。有这样一门绝技在手,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周漱自然不会告诉简老夫人,说允儿是四海通找来的,轻描淡写地道:“那是我一位擅长易容的江湖朋友。”
简老夫人知道他有一位在江湖上很有名气的挂名师父,他认识几个擅长旁门左道的江湖朋友也不足为奇,不好追着细问。
只暗暗吃惊,如果这一切并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想出应对的法子,并做出一系列周密的安排,她这孙女婿心机之重,城府之深,只怕连她这活了半辈子的老婆子都望尘莫及。
这样的孙女婿,再加上一个八面玲珑的孙女儿,这夫妻两个若想做点儿对简家不利的事,简直防不胜防。她是不是该提醒一下自己的儿孙,日后要提防着些,轻易不要招惹他们呢?
简大太太没有简老夫人想得那样远,只担心眼前的事,“那姑娘的容貌竟是易容而成的?万一被人发现该如何是好?那可是欺君大罪啊。”
周漱微微一笑,“大伯母放心,不会穿帮的,因为那位‘简兰’姑娘活不过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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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大太太闻言吃了一惊,“什么叫活不过今晚了?”
简老夫人也不觉动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周漱,等他回话。
眼下简家跟他和简莹是一条船上的,是要共度难关的友军,周漱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正如大伯母所说,易容而成的容貌终非长久之计,我那位朋友也不能作为简家的女儿生活下去,让她及早脱身方是上策。
我通过雍亲王世子打听了一下,圣上也好,此次随行而来的亲贵大臣们也好,都怀疑告御状一事有人背后操纵。既如此,我们不如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那位‘简兰’姑娘和一干人证都被留在了府衙,要等圣上下了旨意,结案定罪之后才能放出来。
今天晚上府衙会潜入一批劫囚杀人的刺客,‘简兰’姑娘将在混乱之中‘丧命’,至于那位……”
他顿了一顿,看向简老夫人,“是死是活,是留是走,就看祖母和简家的意思了。”
简老夫人脸色泛白,将两眼闭了一闭,又下定决心一样地睁开来,“劫狱……你有几成把握?”
“我已经安排好了。”周漱不肯把话说死,“但不敢保证没有意外。”
简老夫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简家的骨肉,留她一命吧。”
虽说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小六儿自作自受,然失去简家女儿身份,对她来说已经是最重的惩罚了。老四家的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若是死了,老四家的只怕也活不成了。
老四家的再蠢再不成器,终归是康建和康州的亲母。不为旁的,为了两个尚未成年的孙儿,也得让老四家的活下去。
“孙婿明白了。”周漱躬了躬身,“事成之后,我会叫人先将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祭天大典结束,圣上离开山东。再交由简家处置。”
简老夫人闭目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你了。”
“祖母客气了,身为简家的姑爷,为简家做些事情也是应当应分的。”周漱意有所指地道。
他这简家姑爷若做得顺心顺意。为简家做些事情自在分内;他这简家姑爷若做得不顺心不顺意,那可就不好说了。他能帮简家做事,也能让简家出事。
简老夫人成精的人物,自然听得出他话里话外的敲打之意。可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弄清楚,心里总不踏实。听懂了也装没听懂。
将目光投向简莹,用比先前和悦许多的表情和语气问道:“你身上的胎记为何不见了?”
简莹就知道简老夫人会问,毕竟关系到亲缘血脉,不确认一下怎么行?
“我前年冬天去梅庄参加梅园诗会,回来的途中惊马翻车,身上许多地方都受了伤,伤好之后,那块胎记就不见了。”
当然,事实并不像她说得那样简单,有胎记的地方的确是擦伤了。可还不到完全消除的地步。当时她已经知道了小六儿的野心,又怎会大大咧咧留着一块胎记,等着别人来区别辨认?
于是仗着玉容膏有生肌去疤的功效,将那块胎记以及身上稍微显眼一点的斑疤和痣点全部忍痛除掉了。
简老夫人还待再问问那个“简兰”身上的胎记是怎么弄上去的,转念一想又觉无趣,便推说身子乏了,打发简莹和和周漱离开。
简大太太目送夫妻二人出门而去,约莫他们已经走远了,才开了口,“母亲。您说今天发生的事儿,那丫头事先当真不知情?”
“知情又怎样?不知情又怎样?”简老夫人一手扶着额头,似慨叹又似认命地说道,“如今诸事已成定局。再去追究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虽然我不想承认,可那丫头的确比小六儿更像简家嫡女。
小六儿做出那样的事情,险些将老大和简家的前途葬送,我留她一条命,也算对得起老四和他媳妇了。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顿了片刻,松开手,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老练,“马上给老大送信,将‘劫狱’的消息告诉他,让他见机行事。
我简家总不能白白搭上一个女儿,既要顺势而为,就一顺到底。即便不能一举铲除他的政敌,也要折断他们几对羽翼。”
“是,儿媳这就交代下去。”简大太太答应一声,自去办事不提。
她前脚走,简二太太后脚就到了。见过礼落了座,便说明自己的来意,“小六儿变成了贺红莲,泰远侯府那边该如何交代?
儿媳不知跟泰远侯夫人说什么才好,都不敢过去,晚饭还是叫赵妈送去的呢。”
“她既然还住在我们府里,就表示她还想跟简家继续交好下去,你怕个什么?”简老夫人嗔了她一眼,“虽说案子已经有了定论,可圣上尚未下旨,我们眼下也不便许诺她什么。
等事情了结了,她若还有意与简家结亲,便挑一个身份不算低的庶女嫁过去;她若无意结亲,那就将小六儿的嫁妆留给苗姑爷,权当赔礼和补偿。
小六儿与苗姑爷又无子嗣,处置起来还不容易?”
得了她的话,简二太太心里有了底,“母亲说得是,儿媳待会儿就去见一见泰远侯夫人,给她不亢不卑地赔个不是,再稍稍透个口风给她好了。”
“嗯,合该如此。”简老夫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又问,“老四家的怎样了?”
“四弟妹还不知道小六儿的事儿,喝了药一直睡着,她院子里的人儿媳已经逐个敲打过了,她们不敢多嘴,不过……”简二太太面露忧色,“只怕明天一早,圣上和皇后娘娘还会派了太医来给四弟妹诊治。
我们不能一直让四弟妹睡下去,到时候四弟妹若是当着太医的面儿闹腾起来,该如何是好?”
简老夫人倒不担心这一点,“年纪轻轻就中了风,心情不好,闹腾一些也情有可原。左右她连话都说不清,不碍事的。
比起老四家的,我更担心老四。你告诉老二,一定要叫人将他看牢了,圣上一日不走,一日不许他喝酒,一滴也不行。万一他喝醉说漏了嘴,我们这一大家子都要遭殃。”
简二太太赶忙答应道:“儿媳明白。”
——(未完待续。)
&bp;&bp;&bp;&bp;萧正乾将三桩案子的卷宗和供词、笔录反复看了数遍,又跟几位亲近的重臣饶有兴致的讨论了半晌,直到三更天才歇下了。不到四更天,就又被裕德叫醒了。
“圣上,府衙出事了!”
萧正乾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府衙出了何事?”
“方才有消息传来,说一伙刺客潜入府衙,将贺红莲从大牢之中劫走了。”裕德语速飞快地答道。
萧正乾眉头一挑,“朕不是派了大内侍卫在府衙盯着吗?怎么还叫刺客将人犯劫走了?”
“具体情况老奴也不清楚。”裕德听他出语气之中的不悦之意,赶忙躬下~身去,“劳侍卫已经回来了,圣上可要传他觐见?”
“传。”萧正乾吩咐一声,起身下床,也不喊宫人进来伺候,自己取了外袍披在身上,便出了里间。
劳阳已经在外间候着了,见到他立刻跪下请罪,“微臣失职,请圣上降罪。”
“起来说话。”萧正乾在上首大马金刀地坐了。
劳阳谢恩起身,将府衙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
他奉萧正乾之命,带领几名大内侍卫分别潜伏在府衙大牢和看押人证的地方,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趁夜黑风高杀人灭口什么的。
前半夜自然是风平浪静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子时前后突然起了大雾,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就遮天蔽月,浓得伸手不见五指,那些刺客就在雾气的掩护之下出现了。
劳阳在大内侍卫之中是当仁不让的佼佼者,各方面的能力都是一流的。虽然浓雾之下眼观六路比较困难,可耳听八方还是能够做到的。
然而那几名刺客出现之前,他居然没有丝毫察觉。他们就像鬼魅一般,突然间就从眼前的浓雾之中显了形。
那几名刺客武功十分高强,只一个人就缠住了他和另一个姓司徒的侍卫缠住了,另外几人干脆利落的破锁入牢,不到半刻钟的工夫。就将人犯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带走了。
然后又如来时一样,隐入浓雾之中,踪迹全无。
“那些刺客当真如此厉害,你们两人联手都打不过一个?”萧正乾有些不服气。
大内侍卫可是花费无数人力物力培养出来的精锐。不,是精锐之中的精锐,竟对几个刺客束手无策,那他这一国之君的安全还有什么保障?
“微臣无能。”劳阳羞愧地低下头去,“那刺客的武功路数十分怪异。就好像专门针对大内侍卫练就的,一招一式都能恰到好处地克制微臣和司徒。
而且他的目的并不是伤人,只是将我们缠住不得脱身。人犯被劫走之后,那人立刻退走,毫不恋战。
戴侍卫和晏侍卫那边的战况就有些惨烈了……”
“怎么,还有一拨刺客?”萧正乾插嘴问了一句。
“是,两拨刺客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只不过那一拨应该是诱饵,一出现就弄出了很大的动静,将巡逻的府衙官兵引了过去。一名刺客抓了那位‘简兰’姑娘为人质,对峙之中。‘简兰’姑娘被流矢射中而亡……”
萧正乾吃了一惊,“什么?那个‘简兰’死了?”
“是,一箭穿心。”劳阳答道,“‘简兰’姑娘一死,方知府便下令放箭,那些刺客以‘简兰’姑娘的尸首为盾,且战且走,最终还是逃脱了。
简兰姑娘的尸首被丢弃在府衙外面的巷子里,已经被箭矢射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
萧正乾听完摸着胡子沉思起来。两个容貌相似的女子,一个中箭身亡,一个被人劫走,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有意为之。
那么,目的何在?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劫走贺红莲,需要一拨刺客做诱饵,在哪里不能弄出动静来,何必非要跑到看押人证的地方大闹一场?只有一种解释,劫狱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杀死“简兰”。
可是为什么要杀死“简兰”呢?杀人灭口,也应该去杀事败暴露的贺红莲才对。
该杀的劫走了,不该杀的却费尽心机杀死了……
“圣上。”裕德轻喊一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圣上,济南府知府方大人求见。”
“来得正好。”萧正乾一挥手,“宣。”
裕德答应一声出去传旨,不一时工夫,方知府便满头大汗地来了,进门“噗通”一声跪下,“圣上,微臣前来领罪……”
“府衙发生的事情朕都知道了,你不必赘述。”萧正乾不耐烦听他说唱,他一张口便打断了他,“朕只想知道,那些刺客是何来历?”
方知府汗出如浆,却不敢擦,只好半眯着眼睛,免得汗水流进眼睛里,“回圣上,那些刺客的身份来历目前尚未查明。
眼下是深夜,想必他们还在城中。微臣已经派出府衙官兵在城中搜查,城墙与四门也加派人手巡查。只是雾气太重,一时半会儿怕是很难查到他们的踪迹……”
萧正乾眸色沉了一沉,“中箭而亡的确是‘简兰’无疑?”
“是。”方知府听他不再追问刺客的事情,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这声“是”答得格外响亮,“微臣已经吩咐仵作查验过了,尸首虽已经面目全非,不过身上的胎记以及衣着首饰,都能证明是‘简兰’无疑。”
“除了贺红莲和‘简兰’,可有其他人被劫或者伤亡?”
“回圣上,被劫走的只有贺红莲,死的只有‘简兰’。看守大牢的狱卒都被打晕了,并无大碍,再有就是刺客逃走的时候,打伤了几名府兵……”
萧正乾没有继续问下去,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坐了回去,“方爱卿,你且回府衙,继续派人追查刺客的下落,尽量不要扰民。”
“是,微臣定当全力以赴,将功赎罪。”方知府信誓旦旦地磕了头,便匆匆退了下去。
萧正乾将目光投向劳阳,“劳侍卫。”
“微臣在。”劳阳赶忙躬身待命。
“你马上去查一查,今日……不,昨日堂审前后,进出府衙的都有哪些人,都有什么人跟方宏生以及府衙的人有过接触。”萧正乾眸色一沉,加重了语气,“记住,要一个不落地给朕查清楚。”
有这样一伙对大内侍卫了若指掌的刺客在他卧榻之畔肆意横行,不查清楚如何安睡?
——(未完待续。)
&bp;&bp;&bp;&bp;未免那群刺客劫囚之后再跑来弑君,禁卫军统领又从驻扎在城外的禁卫军营中调来一千五百人,五百进驻济安王府,保护帝后,另外一千人则配合府衙官兵进行搜查。
虽然萧正乾特意嘱咐了尽量不要扰民,可真正搜查起来怎么可能不扰民?刺客又不是傻子,不会站在显眼的地方等他们来抓,只能挨家挨户地敲门盘问。
这一夜,城中可谓是鸡飞狗跳,不知多少人在惶惶不安之中难以入眠。
可那群刺客就像会飞天遁地一般,在禁卫军和府衙官兵的联手控防和地毯式搜索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天一亮,府衙闹了刺客、贺红莲被掳走、“简兰”丧命的消息便在市井坊间沸沸扬扬地传播开来。有人为那群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惊羡,有人为贺红莲这种黑心恶毒的人逃脱法网表示愤慨,更多的人则为简家那位命运多舛、红颜薄命的庶女嗟叹和惋惜。
还有一小部人对当今圣上表示同情。
从秦朝统一六国以来,泰山封禅就成了帝王证明自己乃“天授正统”的必经仪式。千朝万代传到了大梁朝,这个传统已经变得含蓄了许多,人们不再提“封禅”二字,而是用“祭天”或者“求雨”之类的名头来代替。
然而到泰山印证“皇权天授”的意义依然深入人心,哪位帝王登基之后,若不到泰山走一遭,就好像在皇位上坐不踏实一般。
像当今圣上这样,登基近二十年都没有驾临泰山的,已经算是帝王之中的异数了。
文武百官左一个上书,右一个进谏,好不容易将他说动了,定下了祭天的日子,太后病了;太后的病好不容易好了,过年了。过完年又赶上三年一度的大考;日期一推再推,好不容易离开京城,泰山发现了叛党。
到了济南府也没个消停,接二连三有人告御状。
明天就是祭天大典了。叛党的事情还没弄清楚,这又闹了刺客。
先帝三年来一回,回回都没啥大事,最危险的一次就是惊马。也不过是虚惊一场,还白得了济安王这么一个奋勇救驾的干儿子。稳赚不赔。
轮到当今圣上,却是波波折折,没完没了,祭一回天怎么就那么难呢?
等祭天过后回了京城,少不得被人议论,说老天不太情愿让他当这个皇帝。
这个皇帝当得实在可怜!
好在萧正乾从来就不是一个在意别人眼光的人,从他纵容何皇后宠溺萧乐林的行事作风之中就可见一斑。是以外面的人怎么说怎么想,他一概不予理会,只盯着那群刺客的来历这一块儿。
被人从眼皮子底下劫走了人犯,劳阳也深感丢脸。存了将功补过的心思。做起事情来比往日更加速度和效率。这不,巳时未到,就将萧正乾交代的事情办好了。
“圣上,这是名单。”他将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递上,“从昨天早上解禁到昨天晚上宵禁,出入府衙以及与府衙上下有过接触的人全在上面了。
另外,今天早上解禁之后到过府衙和在府衙附近出现的人,微臣也在后面列了出来,请圣上过目。”
萧正乾“嗯”了一声,将名单接过来。从头到尾逐一挨个地看了起来。有引起他注意的,便细细询问劳阳,连送菜、送柴和送水都没有一眼略过。
看完合上折子,闭目沉思了半晌。再睁开眼睛,从听说府衙闹刺客就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小德子。”他扬声唤道。
“奴才在。”裕德赶忙躬下~身去。
“传周漱……”话说到一半,顿了一瞬,又改了口,“传简氏。”
裕德一心自己听错了,忙跟他确认道:“圣上。您可是要传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前来问话?”
“嗯。”萧正乾把头点了一点,着重强调道,“传简氏速速来见朕。”
裕德将惊讶之情藏在皮下,应了声“是”,便依着吩咐出门传旨。
因为要搜查刺客,街上严禁随意走动,加之何皇后半晚上没睡,直到天将亮才合了眼,女眷们也因此放了假,不必再跑到王府来刷“晨省问安”的日常任务。
小宝昨天一天没有吃到亲娘的奶,喝了几顿米糊,有些闹肚子。方氏主动接过操持圣上一家子早饭的活计,好让简莹留在采蓝院陪孩子。
简莹求之不得,和黏着她不肯离开的小宝一道酣畅淋漓地睡了个回笼觉。
才刚起床,还没洗脸,就接到了圣上传召的旨意,而且是急召。
“快快快,把那件天青纱的半臂拿过来。”
“二少夫人,胭脂要浓一些还是淡一些?”
“耳环耳环,忘戴耳环了。”
……
一番人仰马翻的忙碌之后,简莹总算收拾停当,被一群丫头簇拥着出了采蓝院,直奔孝友堂而来。
裕德在门口张望了半晌,才瞧见她姗姗迟来的身影,虽然不敢摆脸色,可说出来的话也不甚客气,“二少夫人快随咱家进去吧,圣上已经催问好几回了。”
简莹也不多费口舌解释什么,道一句“有劳公公”,便跟在他身后走进临时的御书房。
进门用余光一扫,见只有萧正乾一个坐在上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心说还好何皇后不在,否则这一大清早的,她可没有精神跟那个患有更年期综合症的女人磨牙。
走到龙案前两丈远的地方,喊着口号跪下见礼,“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正乾也不言语,挥了挥手,将包括裕德在内的所有人都打发了下去。而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踱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插满珠翠的头顶,“朕该如何称呼你?简六小姐?简兰?抑或者,贺红莲?”
简莹心头一紧,伏在地上答道:“民妇以为,圣上还是称呼民妇简氏最为得当。”
萧正乾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慌乱,眉头微微地挑了起来,“简氏?那么朕是不是应该理解为,‘贺红莲’这个称呼可以排除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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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没有答“是”,也没有假装不懂,说些“民妇愚钝”、“请圣上明示”之类的虚话。
她玩得这么大,并不是因为她轻视古人,认为古人都是好糊弄的傻子。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她都为古人的头脑和智慧而折服和惊叹。
她不想把古人和后人放在一块儿作个比较,说谁更聪明,谁更厉害,毕竟生活环境和时代背景不同,不在对等的水平线上,实在没有可比性。
至少她这个从后世来的人,不认为自己比古人聪明多少。
就拿简兰告御状这件事来说,她之所以敢弄出一个“简兰”来,是因为她钻了几个空子。
第一个钻的就是医学和科学不发达的空子,在这个时代,没任何人能够用毫无异议的法子彻底区分开三个容貌相似的人。
区分不开,就无铁证。
第二个钻的是简家的空子,她很清楚,对简家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在无铁证的情况下,只要不伤害到简家的利益,无论她怎么玩,简家都会跟她站在一起。
在这个以家族和尊长为纲的社会,简家的家长说一句话,比十个人证都顶用。
第三个钻的是当今圣上的空子,先帝的正室姚皇后无所出,细究起来,先帝所有的儿子都是庶出。当今圣上又是海纳百川的性子,注定不会将嫡庶之分看得太重。
此其一,其二,她曾多方面查证过,断定当今圣上是要重用简大老爷的。只要不是危害到社稷黎民和朝廷局势的大罪,其他无关大雅的,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良臣难得,在世族大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夹缝之中,培养出简大老爷这样一棵新苗谈何容易?谁会为了“以庶充嫡”这样无关痛痒的破事儿,损失一名可以为国为民效力二三十年的朝廷大员?
说得直白一点儿,简家是拿庶女当嫡女。还是拿嫡女当庶女,都是简家的家事。简家愿嫁,济安王府愿娶,碍他这皇帝什么事儿呢?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移花接木,将简兰变成贺红莲的那一手能够彻底瞒过萧正乾。
当然,她也没有料到,萧正乾会将她叫过来。面对面地追问。
要说她不紧张,那是假话。这里终究是君权至上的,稍有不慎,她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可她并不害怕。
萧正乾若真想追究罪责,在御审的公堂上就追究了,何必要等到方知府审完案子,有了定论才来追究呢?
此时书房里只有她和萧正乾两个人,可见这是一场私人座谈会。座谈不太准确,那就是跪谈会?
不管怎么说,她的小命应当是无虞的。
萧正乾围着她走了一圈。回到上首坐定,“你为何不说话?”
简莹心神已定,再开口便从容了许多,“民妇不说话,并不是藐视圣上,而是因为民妇不便说话。
圣上的问题,不管民妇如何作答,都难免会有欺骗圣上的成分。
民妇不想欺骗圣上,所以民妇只能保持沉默。”
“难得你这样伶牙俐齿的人也有不便说话的时候。”萧正乾被她这另类的坦诚逗笑了,“可你不说话。朕也领会不到你不想欺骗朕的用意。
这样吧,当你不便说话的时候,可以假设!”
“谢圣上。”简莹磕头谢恩。
萧正乾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么简氏。朕来问你,你将贺红莲排除在外之后的哪一个?”
“圣上,空穴来风,事必有因。”简莹不急不缓地答道,“一个人有所图的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说的往往才是真话。”
她这话说得隐晦,萧正乾本就心中有数,自然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眼前这个是简兰,而那个被当成贺红莲劫走的,才是真正的简家六小姐。
一个庶女想要瞒天过海,顶替嫡女的身份出嫁,背后必然有人支持。也就是说,“易女而嫁”是在简家授意和谋划的下进行的。
“那么‘简兰’是你一手安排的了?”
替嫁的事情可以承认,操控案子的事情打死也不能承认,“回圣上,不是。”
萧正乾眸色微沉,“你的意思是,对有人告御状一事,你事先并不知情了?”
“假设民妇知情,民妇一定会阻止,怎会任由事态发展,惊动圣上呢?”简莹坦然地答道,“不管民妇是简莹,还是简兰,总归是简家的女儿。
简家若因此受挫,甚至落败,对民妇没有任何的好处。”
“你这么说,确是合情合理。”萧正乾模棱两可地评论一句,“那么依你看,‘简兰’是何人安排的?”
“依民妇看,若非事先知情,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找一个容貌相似的人很难。”简莹将简老夫人质问周漱的话用上了,“据民妇所知,简家没有第三个跟民妇容貌一样的女儿,所以,不可能是简家,也不可能是济安王府。
简家也好,济安王府也好,都跟民妇的立场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让事情闹大,不如彻底捂住来得实在。
当然也不可能是我那位姐姐的安排,她肖想的是简家嫡女的身份和位子,又怎么会弄出一个‘简兰’来拆自己的台?
恕民妇目光短浅,见识不多,实在想不出这‘简兰’的来历和目的。”
她伏在地上,萧正乾看不到她的表情,一时间竟难以分辨她这话中的真假。捏着胡子思索了片刻,忽地冷笑出声:“你嘴里说着自己目光短浅,见识不多,分析起来却头头是道,短短的一段话,就将自己的娘家和婆家摘得干干净净。
你当真以为,朕是那么好糊弄的?”
“民妇不敢糊弄圣上。”简莹赶忙将身子伏得低了一下,做出恭敬的姿态。
“好个不敢。”萧正乾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从案上抓起劳阳呈给他的名单,狠狠地摔在简莹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简莹往前膝行两步,将那摔散的名单捡起来,从头到尾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却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只好磕头请罪,“恕民妇愚钝,看不出这名单有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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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萧正乾重重地哼了一声,“你看不出来就对了。”
简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看不出来还牛轰轰地摔过来让她看?这皇帝是闲得蛋疼逗她玩呢吧?
嘴上依然透着十二分的恭敬,“民妇愚钝,不明白圣上的意思,还请圣上明示。”
“府衙大牢被劫持之后,朕命大内侍卫详细地调查了一下,从有人告御状开始到宵禁为止,以及今早解禁之后,所有与府衙有过牵扯的人都在这份名单之上。
他们的身份,来历,与何人有过接触,又持有何人的帖子,都做过什么……
不能说无一遗漏,可也记录得八~九不离十。
济安王府,简家,泰远侯府,那三桩案子将山东最有名望的几个门庭都牵扯了进去,更关系到新任的礼部尚书简达的官声和仕途,可以说轰动四方。
人们会好奇,会想法设法去府衙探听消息,再正常不过。
在这份名单上,该出现的人都出现了, 但是……”
萧正乾将最后两个字咬得重重的,“朕没有看到你和周漱派去的人。”
他凝视着简莹的表情,声色俱厉地道,“你们夫妻二人一个是被告,一个被告的丈夫,理应是最关心案情发展的人。可是你们竟然一次都没有派人去府衙打听消息,这意味着什么?”
简莹心下吃了一惊,奶奶个熊的,大意了。
周漱早早就在府衙埋了暗桩,府衙的动静尽在掌握之中,自然不需要另外派人去打探消息。
没想到这位皇帝大佬竟然使用逆向思维,怀疑到她和周漱头上来了。
赶忙作出惶恐的模样儿,伏在地上道:“圣上,昨日民妇就在府衙……”
“休要狡辩?!”萧正乾一巴掌拍在案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堂审之时你在堂上,周漱在堂外守候,的确是无需特地派人打探消息。
那么离开府衙之后,你们可曾留了人在府衙听候堂审的结果?难道你们就不好奇方宏生会如何处置这三桩案子?
还有。昨天夜里府衙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朕不信你们没有听说。
被刺客劫走的‘贺红莲’,在混战之中死去的‘简兰’,无论她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里面总有一个是与你血脉相连的姐妹。你该是怎样的铁石心肠,才会对她的遭遇不闻不问?
即便没有姐妹情分,她们的生死和下落也与你牵涉在内的案子有着直接的影响,你怎能做到漠不关心?
这不合常理,除非……”
他语气一顿,“你们另有打听消息的渠道,或是有意避嫌,更或是这两者皆有。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昨天晚上潜入府衙之中的刺客与你们夫妻二人脱不了干系。”
说着又一巴掌拍在案上,“说。那些刺客是不是你们派去的?你们杀死假的‘简兰’,劫走真的简家嫡女,到底意欲何为?”
简莹听着案上的茶盏被他一巴掌震得叮当作响,心说这人真把自己的肉爪子当成惊堂木了,拍起来没完没了的,这是御审留下后遗症了吧?
一面吐槽,一面为萧正乾敏锐的洞察力而震惊。
她先前说那话并不是虚与委蛇,是真的没有看出这份名单里头有什么名堂。也许多给她一些时间,细细研究几遍,她能够参透些什么。可未必能够像萧正乾一样,单凭她和周漱没有派人去府衙打探消息的这样一条晦暗不明的线索,就能将她和周漱跟那些刺客联系起来。
虽然他已经无限地接近了真相,可也只是推测罢了。她当然不会承认。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乱掉的呼吸,将那份名单合起来,放在正前方的地上。然后直起身子,对上他咄咄逼人的视线,“圣上,假设那些刺客是民妇和民妇的夫君派出去的。我们图什么呢?
杀人灭口?
案子已经有了定论,简家也好,济安王府也好,甚至连圣上都不愿再生枝节,有杀人灭口的必要吗?
就算有必要,那也当杀牢中的那一个,为何要杀帮了民妇大忙的那一个?”
这正是萧正乾疑惑不解的地方。
简莹见他沉吟不语,继续说道:“圣上把民妇召来,想必也不是为了追究劫囚杀人这件事本身,您真正想要追查的,是那群刺客的来历吧?
民妇唯一能告诉圣上的是,就算那些刺客是民妇和民妇的夫君派出的,我们想要达到的目的,也不是触犯天威。
请圣上相信,但凡民妇和民妇夫君能指派的人,都不会对圣上的人身安全造成一丝一毫的威胁。”
关于这一点,萧正乾并不怀疑。
他重用简大老爷,给了简家荣耀,使得她从中获益沾光,她为何要做出弑君这样祸国殃民、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呢?
周漱就更没有理由害他了,真想害他,又何必为了他四处奔走,揭发泰山的叛党,由着他自生自灭岂不是更好?
如是想来,他倒是有些希望那群刺客是他们夫妻派出去的了。
简莹见他眉眼微动,心知自己说到点子上了,便又添了一把柴,“圣上同时怀疑民妇和民妇的夫君,却不叫民妇的夫君御前问话,而是单独讯问民妇,是想尽快查出刺客的底细吧?
因为民妇是弱质女流,比不得男子坚强,在您的天威雷霆之下,一旦支撑不住,精神就会彻底崩溃,然后将自己隐瞒的事情真相吐露出来……
虽然民妇让圣上失望了,不过听说了府衙发生的事情之后,民妇也想了许多。
依着民妇浅薄的见识,到目前为止,那群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只是在府衙劫囚杀人,并没有跑来弑君。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会跑来弑君。
圣上大可不必担心!”
萧正乾对那群刺客的确有几分忌惮,他召了简莹来,也确如她所说,认为从她身上比较容易找到突破口。
被简莹直截了当地点出来。又如此这般地宽慰了一番,心下便有些尴尬,面上依然端着天子的威严,“简氏。你好大胆子,竟敢妄自揣摩圣意。
只要朕想,随时都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你不怕吗?”
“回圣上,民妇怕。”简莹嘴里这样说着。却没有挪开与他对视的目光,“但是民妇笃信圣上是明君,不会因为民妇说几句实话就治民妇的罪。”
“明君?”萧正乾嘴边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影,一闪即逝,又恢复了威严的模样,“你说了这么多,却没有正面解释那名单之上为何没有你们派出去的人,你莫不是以为插科打诨,再拍一通马屁,朕把这件事给忘了?”
简莹忙又伏下~身去。“民妇不敢,其实民妇是派了人的。”
“哦?”萧正乾眉头微挑,“你派了何人?”
“民妇身边有一个丫头叫晓笳,她有一个干哥哥叫罗玉柱。他明面上是铺子里的伙计,实际上是帮民妇办事的……”
“都办什么事?”萧正乾插嘴问道。
“民妇一介妇人,不好随意出门,有需要跑腿儿的事情就交代罗玉柱去办,有时候也吩咐他打探消息。
比如王府要开宴,民妇负责操持宴席,想知道哪位贵客有什么爱好。有什么忌讳,不方便派人直接去问,便交代罗玉柱私底下打听一下。
他为人油滑,有些小聪明。在市井之间很是吃得开,跟许多府里的采办、管事等下人都有交情,消息来源五花八门,几乎没有他打听不到的消息。”
简莹铺垫了半天,才说到正题上,“像昨天和今天这么大的事情。不需要民妇特地指派,罗玉柱也会主动打听清楚,然后传给民妇的。”
萧正乾明白了,后宅妇人之间时常勾心斗角,身边可靠的人太显眼,不显眼的人往往又不可靠,在府外偷偷养几个人,替她们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实属正常。
就是何皇后这一国之母,在宫外也有一批只效忠于她的人手。
简氏口中的罗玉柱就属于这种,一个混迹街头的小混混,跟老鼠一样,有洞就钻,去打探消息自然不会拿名帖走正路,想来大内侍卫调查的时候只当他是一个爱凑热闹的市井闲人,没有将他当成一回事。
“这个罗玉柱,只是你的人?”
“是。”简莹知道萧正乾想问什么,“罗玉柱擅长的只是一些琐碎的小事,为民妇所用赚些零花钱罢了。
民妇的夫君虽不成器,可也是王府的嫡公子,有几个像雍亲王世子一样的至交好友,罗玉柱这种人他是看不上眼的。”
萧正乾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周漱虽是嫡出,可上有世子兄,下有现任王府所出的嫡弟,身份颇为尴尬,在府里行事多有不便,也有可能在府外养了人手。
况且有萧铮那个好事的家伙在,也确实不用周漱亲自派人去打探消息。
心念转罢,又将目光投向简莹,打量着,审视着。
他很确定,看似恭敬地跪在自己面前的这名女子说的不全是实话,却分辨不出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看似说了许多,却没有一句是落在实处的,想从她的言辞之中寻找漏洞很难。
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还真个难缠的女子!
无论是臣子还是嫔妃,他都欣赏聪慧而坦率,一眼就能看穿的人。比如古板固执、不分时间场合讲实话的王御史,比如尖刻小气,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何皇后。
奸诈乖滑的人他并不讨厌,可绝对谈不上喜欢。每日有那么多的政务需要处理,他实在懒得讲时间浪费在去琢磨臣下的心思上。
尤其是去后宫的时候,他只想好好休息。那些自作聪明,在他跟前耍心眼儿的嫔妃,只会让他觉得累,觉得厌烦。
许多人不懂,他明明可以选一个端庄大方、贤惠有德的女人做皇后,为什么一直近乎偏执地维护宠爱着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国母素养的何皇后?
其实理由很简单,跟何皇后在一起的时候,他最放松,不用费心思费脑子去考虑这个女人想干什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对他来说,何皇后也是一块试金石。当何皇后出言不逊的时候,他作为旁观者,往往能够清楚地洞悉某个人的性情和人品。
比如鞠妃,每次被何皇后冷嘲热讽,当时都会极力隐忍,表现自己的驯良,事后必定会对迁怒身边的人,打骂发泄,也必定会找机会报复。
他因此知道这个女人表里不一,惯于背后行事。
而石妃每次都遮掩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会回嘴顶撞,时常被何皇后责罚,是个莽撞又没什么心眼儿的。
何皇后会不知道自己不够贤良,被所有人指点议论,说她不够格做一国之母吗?当然不是。
要问这天底下谁最了解当今圣上,何皇后会当仁不让地站出来。
从嫁给他的那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雄才伟略的皮囊之下,装着一颗向往平凡普通的心。在朝堂上,他会全心投入,做一个最优秀的帝王。
回到后宫,他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男人,喜欢听妻子絮叨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喜欢看儿女嬉戏打闹。
她的尖酸刻薄,有五分是天生的,另外五分是在配合逢迎丈夫的过程之中滋长出来的。
被别人指点嫌恶的时候,要说她不在乎,那是假话,只是在她看来,全天下的人喜欢她,都比不上丈夫一个人喜欢她来得有意义。
只要丈夫偏爱她捧着她,她成为青史上最不够格的皇后又能如何?
她宁愿牺牲可以流传千古的芳名,换得一世夫妻的默契。
简莹并不知道自己这济南府人民口封的“第一贤妇”给萧正乾留下了“难缠”的印象,只觉两只膝盖火辣辣的,钻心地疼,心里巴望着萧正乾赶快问完,放她回去。
可萧正乾就像是故意要整她一样,只盯着她看,许久没有言语。
就在她叫苦不迭的时候,裕德迈着小碎步进门而来,“圣上,济安王府二少爷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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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萧正乾闻言眼神一晃,将脸上的沉肃敛去,抬了抬手,和煦地笑道:“光顾说话,倒是忘记让你起身了,是朕的疏忽。
你快起来吧,若让朕那贤侄看见,还以为朕是在责罚你呢。”
你妹的疏忽,明明是故意的,这会儿又装什么大尾巴狼?
简莹默默地吐槽了两句,磕头谢恩,慢慢地站起身来。
周漱被裕德引着进了门,看到简莹站在地上,萧正乾坐在上首神态温和,紧绷的心弦顿时放松了不少。
紧走两步,上前跪下,“草民周漱,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贤侄快快请起。”萧正乾笑容可掬,“自家人,何必多礼?”
简莹暗翻白眼,心说贤侄是自家人,贤侄他媳妇儿就不是自家人了?就得多礼?差别待遇还能再明显点儿吗?
周漱谢恩起身,便拿出“自家人”的随意来,含笑问道:“不知圣上传召贱内过来所为何事?可是与昨日的案子有关?”
萧正乾大概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问,捏着胡子默了一瞬,方才笑道:“府衙闹刺客一事,有些地方朕百思不得其解。与几位亲贵大臣讨论了许久,也未能解开疑问。
身为上位者固然能够看得很高很远,可也总会忽略许多细微之处。而细微之处,往往是见微知著的关键。
昨日在堂上,贤侄媳处变不惊,分析起案情来又头头是道,极有见地。朕思忖听一听她的见解,或许能够有所启发,因此召她前来,随便聊聊。”
听完这话,简莹都想为他鼓掌了。
不愧是当国家领导人的,瞧瞧这口才,瞧瞧这脸皮。瞧瞧这集粉饰、美化与偷换概念于一身的语言艺术,当真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要不是膝盖还疼着,连她要相信自己不是被叫来审讯的,而是得到一国之君的青睐和重视。被叫来商讨大事的。
“承蒙圣上看重,民妇受宠若惊。民妇见识浅薄,没能给圣上带来启发,实在汗颜。”她福了福身,面带惭愧地说道。“下次有机会,民妇一定好好表现,争取不负圣上所望。”
萧正乾听得出她这话里隐藏的那一丝晦暗的嘲讽,却不以为意,依然笑得和蔼可亲,“贤侄媳何必谦虚?你方才所言种种,已经对朕有所启发了。
朕相信,很快就能查明那些刺客的来历和去向。”
他这话一出口,简莹便清楚地感觉到身边的周漱呼吸滞了一滞。
挑拨离间吗?
她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心说这皇帝果然不是好人。为了刺探消息,连挑拨人家夫妻不和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如果他以为单凭那样一句话,能让周漱对她生出疑心,然后自己趁虚而入,套出些什么来,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除了她“穿越者”的身份,她和周漱之间没有秘密。他们的利益一致,生活的方向一致,他们很了解彼此的脾性,在很多时候都能够做到心照不宣。
她相信。这一回也一样。
是以她并不打算说任何会被认为是“提醒”或者“警示”的话,将话语权交给周漱,让他去应对。
“刺客一事,侄儿也有一些个人的见解。”周漱在萧正乾眸色沉沉的注视下开了口。
“是吗?”萧正乾眉头微挑。“那么你就说来听听。”
周漱应了声“是”,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便慢慢地说道:“圣上来到简府以后,四方戒严,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要严格得多,夜间巡逻的官兵也增派了数倍有余。
听金石说。为了确保圣上的安全,城中各处都安排了暗卫。
饶是如此,那些刺客依然能够潜入府衙,劫囚杀人,然后避开府衙官兵、大内侍卫和禁卫军的重重搜捕,消失得无影无踪。必定经过了长时间周密的部署和谋划,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他们的潜入府衙的目的也令人颇为不解,既不像杀人灭口,又不像单纯地救人,更像是故意混淆视听,扰乱思绪,让人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
“混淆视听?”萧正乾眉眼一动,“你的意思是,那群刺客故意救走了本该杀死的人,同时故意杀死了本该救走的人?”
周漱微微躬身,“侄儿不敢妄下论断,不过两个容貌身形相似的女子,一个被人救走,一个死于非命,谁知道真正被救走的是哪一个,真正死去的又是哪一个呢?
眼下能够作为依据的,不过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上模糊不全的胎记以及一些可以脱卸转移的身外之物罢了。死的可能是‘简兰’,可能是‘贺红莲’,也有可能两个都不是。
更进一步推测,那位自称是‘简兰’的姑娘出现在公堂上,说不定就是混淆视听的开始。
眼下一死一逃,表面看来案子已经了结了,可谁又能够断定,这几桩案子已经了结,不会再有后续了呢?
只要她们之中有一个没死,日后再出现一个与贱内容貌相似的女子,自称是简家的女儿,谁又能斩钉截铁地说她不是呢?”
说着一撩袍摆,跪在地上,“侄儿只想与妻儿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不愿因为贱内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生是生非。还请圣上念在侄儿为揭发叛党奔走效力的份儿上,为侄儿夫妻二人做主。”
简莹为自己的膝盖哀叹一声,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
萧正乾没想到他分析到最后,竟然求起恩典来了,只得将脑海之中翻腾的千头万绪暂且按下,“朕要怎样做,才算为你们做主?”
周漱抬起头来,字字清晰地道:“不管这三桩案子背后都有些什么内幕,都有什么人在布局操控,只要放出消息,说‘贺红莲’已经伏法,就没有人能够再拿贱内的身份做文章,从而兴风作浪,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的意思是……”萧正乾脸色陡然一沉。“让朕这一国之君弄虚作假,帮着你们去蒙骗这天下的所有人?”
周漱心说没错,他就是想让一国之君弄虚作假,和他们夫妻一道蒙骗世人。
如此才能彻底免除后患。让简莹依着圣意,名正言顺地做她的简家嫡女。而简兰,即便活着,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这辈子都跟“简家女儿”沾不上关系了。
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将身子贴伏在地,“草民岂敢对圣上的决断指手画脚?
圣上想要朝臣们和睦相处,各得其所,齐心协力为国为君为民效命;文武百官想要大才得用,壮志得酬,彼此攀比争斗,无非是希望得到圣上的倚重;
百姓们想要案子彻底了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从心底里有个盼头;济安王府和简家想要结为百年之好。彼此扶持,守望相助;草民期盼妻儿和乐,过平静的日子……
草民只是觉得,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贺红莲’伏法,比被人劫走更有益处。”
“满嘴胡言。”萧正乾声如洪钟,将“满嘴胡言”四个字说得铿锵有力,“朕乃一国之君,大梁国的每一个人都是朕的子民。不管他是于国有功之人,还是作奸犯科之辈。都应依法按律办事。
朕绝不会因为某人之死对某些人‘更有益处’,就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子民的性命。
念在你救驾有功的份儿上,方才的话,朕就当没听见。出了此门。若再敢如此这般胡言乱语,朕绝不轻饶。
你,还有你,你们可听清楚了?”
周漱和简莹赶忙答应,“是,草民/民妇谨记圣上教诲。”
萧正乾脸色缓和下来。“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你们都退下吧。”
简莹和周漱齐声应“是”,磕了头,便双双退出门来。
相携离开孝友堂,到了无人之处,简莹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坏!”
“何出此言?”周漱不解其意。
“圣上本来就想得够多了,听你说了一通死的未必是‘简兰’,劫走的也未必是‘贺红莲’,不知道又要脑补出多少阴谋诡计呢。”简莹拿手指点了点他的下巴,“还好你没有入朝当官,要不然整天被你绕弄,圣上早就该秃顶了。”
周漱扬起唇角,“不是我要绕弄,是他们自己非要多想,我只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你不是常说浑水好摸鱼吗?不把这潭水搅浑了,我们如何摸鱼?”
说到浑水摸鱼,简莹敛去玩笑之意,将那份名单和萧正乾审问她的事情细细说了,“圣上可不是一个糊涂君王,我们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周漱听完并不怎么担心,“我知道圣上不是糊涂君王,只要他愿意装糊涂就够了。”
“也是。”简莹闻言便也释然了,“反正既抓不到刺客,也没有证据,他怀疑也是干怀疑。”
两人一路低声交谈着出了西苑,周漱要去陪萧铮,简莹要回去看孩子,便在垂花门外分了手。
他们退下没多久,萧正乾将劳阳叫进了书房。劳阳在书房逗留了一刻钟,出了书房便悄悄离开王府,不知去向。
这一整日,济南府城都因为盘问和搜查而笼罩在一种紧张、不安和兴奋的气氛之中。人们一边惧怕那些出入府衙如过无人之境的刺客,一边津津有味地谈论着,猜测着,添枝加叶地传说着。
刺客没有抓到,帝后自然不会冒险出门。明天一大早就该赶赴泰山举行祭天大典了,祭天大典之后就该回京城了,何皇后肯定是没有机会去找方依云的麻烦了。
方夫人那颗从前天开始就高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有人努力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地收拾着残局,有人在暗中积极地布局,筹划着真正与朝廷势力纷争有关的阴谋,有人平静或者焦虑地等待这一切尘埃落定,还有人在暗无天日地下密室之中为自己的一败涂地歇斯底里……
在无数种情绪交织碰撞之下,这一天就这样或漫长或短暂地过去了。当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西方的天际,夜幕带着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时,济南府西城一条偏僻的巷子突然火光冲天。
起火的是巷子尽头一座荒废了许久、传说闹鬼的宅子,据附近赶来查看火情的百姓说,他们赶到的时候,恰好瞧见几名黑衣蒙面的大汉从宅子里逃窜而出,迅速隐没在夜色之中,随后就听见屋子里有人喊救命。
几个胆大的人进到院子里,透过窗口,见到一个年轻女子被人用铁链绑住,脱身不得。因为火势太猛,他们无法进屋救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被埋在坍塌的房顶之下。
那女子临终之际,大喊大叫,说她是简家之女,要见圣上云云。
城防营赶来将火扑灭,从废墟之中挖出几具烧糊的男性尸首,以及一具严重烧伤的女尸。
经府衙仵作检验,那几具男尸的尸骨上残留着明显的刀剑外伤,有个人甚至是头身分离,应该是在起火之前就已经被人杀死了的。
那具女尸相对完整,由于有人听见她自称是简家女儿,用硼砂水检测之后,发现她后颈果真有一个四片叶子组成的万字符标记,断定烧死的正是昨天晚上被人从府衙大牢劫走的贺红莲。
这个消息一经传开,又一次引发了议论的狂潮,众说纷纭。
其中传播最广,得到最多人认可的说法就是:那群刺客劫走贺红莲之后,藏身闹鬼的荒宅。不知什么原因起了内讧,在打斗之中不慎弄翻灯烛,引起大火。
因为火势蔓延太快,加之贺红莲铁索加身,活着的刺客来不及将她带走,就仓惶逃命去了。
最初赶到火场的百姓之中,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那被困在火中的女子眉眼如何,身形如何。总之,就是跟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一模一样,进一步坐实了官府放出的贺红莲已死的消息。
当天夜里,禁卫军分别在西北两处城墙下,射杀了几名试图翻墙逃跑、抵死不降的黑衣蒙面人。
至此,刺客潜入府衙一案,算是基本了结了。
收尾的工作就交由方知府奉命处理,眼下最大的事情,就剩下恭送帝后赶赴泰山,举行祭天大典!
——(未完待续。)
&bp;&bp;&bp;&bp;祭天大典的仪程十分繁琐,从日出开始到日落为止,要持续整整一日。
泰山距离济南府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可要赶在日出之前赶到泰山,三更一过就要出发。对那些必须围绕在帝后身边的人来说,这注定又是一个睡不好觉的夜晚。
对于熬夜,萧正乾已经习惯了。为了解决某件大事,和亲贵大臣关在御书房里商讨个几天几夜,这样的事情他做得多了,一个半个晚上不睡实在算不得什么。
是以今天晚上,他根本就没打算睡。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这会儿就算没回到京城,也离京城很近了。因为泰山发现叛党,耽搁了好几天。虽然宫中有两位皇子和数位肱骨重臣代为理政,可他们再能干也不是他,许多事情做不了主。
等他回去,定会不可避免地看到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有个毛病,做什么事都要一口气做完,否则就吃不好睡不着。如果他去问简莹这是什么毛病,简莹一定会告诉他,“圣上,您这是强迫症。
说得直白一些,就是焦虑了,障碍了,有点儿蛇精病了。”
他是个勤恳务实的皇帝,并不代表他喜欢几天几夜坐在奏折堆里。早回去一日,需要一口气批完的奏折就能少一些。他已经传下旨意,祭天大典结束之后,在灵岩寺宿上一晚,第二天一早从泰山直接回京。
也就是说,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济南府了。
仔细想想,他来了这几日,这样那样的事情不断,还没有跟他那位救驾有功、人在病中的义兄好好聊过。是以晚饭过后,遣散了亲贵大臣,他便带上裕德来到济安王的书房。
圣上亲自前来探视,济安王自是“受宠若惊”,又是感恩,又是惭愧。说些“愚兄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招待不周”、“怠慢了圣上”、“万望圣上恕罪”之类的话。
萧正乾也说了几句“住在王府这几日叨扰兄长了”之类的客套话,说完便吩咐裕德将王府伺候茶水的下人悉数打发了出去,“我想同兄长单独聊一聊,兄长不会介意吧?”
济安王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那一脸称不上表情、仿佛一个画工不怎么高明的画师涂在表皮上的笑容。心脏在胸腔里忽急忽缓地跳动着,“圣上有话但说无妨,愚……臣洗耳恭听。”
“闲话家常而已,兄长不必拘谨。”萧正乾脸上的笑纹放大了一圈,眸底依然幽深一片。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波澜不兴的瞳光之下。
济安王嘴里应着“是”,心思却急急地转动着,眼前这位是一国之君,国就是家,家就是国,一国之君要口中的“闲话家常”,又岂能是小事?
莫不是他蓄兵意图弑君谋反的事情被发现了,临走了要跟他算账?
那也不对,他有一身的武艺,萧正乾若是知道他想谋反。怎敢将左右支开,与他单独相处?莫不是在书房四周埋伏了大内高手?以自身为饵,等着抓他个现行?
正胡思乱想,就听萧正乾不紧不慢地说道:“父皇临终之际,曾将我单独叫到床前,嘱咐我一定要善待兄长……”
济安王心头一震,脱口问道:“圣上……先皇临终对圣上说了这样的话?”
萧正乾状若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济安王绷紧的肩部,端起面前的茶盏吹了一吹,“是啊,父皇说当年若不是兄长奋勇救驾。他老人家和大梁国的命运也许会完全不同于今日,皇位也未必会传到我这里。
身为一国之君,更该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父皇再三叮嘱,让我将兄长当成亲生手足。不离不弃。我答应父皇,只要我大梁国存在一日,便一日不会少了济安王府的富贵。父皇十分欣慰,一连道了三声‘好’,而后溘然长逝。”
济安王面容大动,赶忙起身下榻。转到下首面朝西南方跪下,痛哭失声,“先皇临终之际还记挂臣这不才之人,臣感恩之极,惶恐之极,惭愧之极。
臣一家上下深受皇家大恩,穷尽此生恐难报答万分之一,唯有跪拜叩首,聊表寸心。”
说罢以头撞地,砰砰有声,几下之后,额头便青紫一片。
萧正乾放下茶盏,起身来扶,“父皇泉下有知,必能感受到兄长一片拳拳之心。你身体有恙,不可过于哀痛。”
济安王顺势转身,朝他跪下,“圣上隆恩浩荡,臣……臣……”
“兄长快快请起。”萧正乾手上一用力,将济安王托扶起来,“你我自家兄弟,行此大礼,岂不显得生分了?”
济安王心下吃了一惊,他知道萧正乾跟他一样,也是自小练习弓马骑射,武功底子不弱,可也没有料不弱到这种程度。
他练的是定国公府传下来的功法之一,着重于修炼骨骼和体魄,广义上说,就是力量型的武功路数。积年累月的操练之下,他的骨骼比一般人要粗壮许多。
也许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事实上他的身体是很沉重的。当然,那是对别人来说,他自己是没什么感觉的,施展起拳脚也并不怎么影响灵活度和敏捷度。
他能感觉得出来,萧正乾方才并未使出全力,虽然他也并未刻意抵制抗衡,可单凭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地将他“搀”起来,实属罕见。
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搀,让他忍不住猜度,萧正乾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示威?震慑?还是隐晦地敲打?
萧正乾扶着济安王坐回榻上,在桌下悄悄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忍不住在腹内嘀咕,他这义兄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看起来也不比他高多少壮几分,怎么重得跟座大山一样,好心搀了一把,差点把手腕废掉了好吗?
还好他反应快,及时补了几分力道,要不然一下没搀起来,这脸可就丢大了。
济安王心中的震惊退去,将脸上的涕泪擦拭干净。面带歉疚地拱了拱手,“愚兄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在圣上面前失仪,还请圣上见谅。”
“兄长不必介怀。”萧正乾含笑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与父皇感情深厚,听到父皇的遗言难免会有些激动。
倒是我,登基近二十年来,一直耽于政务,与兄长疏于联络。对兄长一家关照不丰,有负父皇之托,实在汗颜。
这一次多亏兄长及时发现泰山潜藏了叛党,并及时作出应对,若不然我只怕会有来无回,要辜负大梁的江山和百姓了。
朕要好好谢谢兄长才是!”
济安王听他称呼由“我”转为了“朕”,心头又是一跳,怀疑他这声“谢谢”里面别有含义。
面上依旧做出恭谨惭愧的样子,“圣上言重了,给臣报信的是那位无名侠士。奔走查探的是臣那排行第二的犬子,剿灭叛军的是粮运使,搜捕善后的是山东各级官员……
臣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实在当不起圣上一声‘谢’。”
“兄长只身对敌,随机应变,拖住刺客数个时辰,为剿灭叛党争取了时间,可是头劳首功。”萧正乾爽朗一笑,又将称呼改了回来,“自然当得起我一谢。”
济安王连称“不敢”。
两人一个虚多实少。一个不停猜度,聊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裕德进门提醒萧正乾,说该准备动身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济安王带病之身,不好参加祭天大典,以免带去晦气,影响帝福国运,由救驾有功的周漱代他前往;方氏和周瀚本就在伴驾的名单之上,自是要伴驾随行。
孟馨娘正在闭门思过。除了方氏,只有简莹能够主持中馈,打理府务。而且济安王在病中,总要留下一个人侍疾。
也不知是被刺客闹的没了心情,还是要走了想要大度一回,何皇后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刁难,只问了两句,就将伴驾一事揭过去了。
于是简莹得以幸免。
诸如简老夫人、简大太太、泰远侯夫人和方夫人等在单上有名的,只能跟方氏一样,按品大妆,顶着沉甸甸的假髻,穿着层层叠叠的诰服,强忍着睡意和闷热,候在王府门外。
仪仗早已整备停当,只等帝后沐浴更衣之后,出发前往泰山。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萧正乾和何皇后才各自穿着一身夸张的祭服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同样一身盛装打扮,却神情恹恹,满脸不情愿的萧乐林。
等众人在司礼官的指挥下三叩九拜之后,萧正乾握住济安王的手表达惜别之意,“兄长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和需求,不要羞于启齿,一定要告知于朕。也要时常进京,与朕团圆小聚,不可与朕生分了。”
“是。”济安王感恩戴德地躬下~身去,“臣谨遵圣上旨意。”
萧正乾道句“兄长多多保重”,目光略略一扫,便落在了远远站在后面的简莹脸上,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贤侄媳研究出来的硬笔十分便捷好用,朕很喜欢。”
简莹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为了让他喜欢才琢磨的好吗?
“民妇也是误打误撞,胡乱琢磨出来的,不足挂齿,蒙圣上不弃,民妇荣幸之至。”虽然她不想跪,可这个时候她不想被人挑出错处,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便麻溜地跪下了,“不过圣上,那硬笔有缺陷,还请您莫要用在正式的文书上。”
有些事还是趁早说清楚为好,免得以后出了问题怪在她头上。
萧正乾眉头微挑,“那硬笔有何缺陷?”
“民妇也是最近才发现的。”简莹先把“知情不报”的责任推干净,“想必圣上早有察觉,用硬笔写出来的字只浮于纸张表面,不像毛笔蘸墨那样渗入纸中,很容易涂改或者擦除字迹。
圣上经手的无一不是关系到国家百姓的大事,若有奸佞之人拿了这缺陷做文章,很有可能会酿成大祸。”
萧正乾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朕会多加留意的。”
亲贵大臣们低头低头,摸鼻子的摸鼻子,装咳嗽的装咳嗽,心说圣上,不用留意也没关系,您的字写得那么烂,谁模仿得来啊?
何皇后冷哼一声,“你也知道圣上经手的都是至关重要的大事,为何还将有缺陷的东西呈给圣上?身为女子,修身养性,相夫教子方是正道,而不是将心思用在投机取巧、沽名钓誉上。”
她半天没说话,简莹还当她洗了点,把原来加在“嘲讽”上的技能点全都加到“沉默”上了,这才觉得耳根清净了一会会儿,她就开始放大招了。
“皇后娘娘教训得是,民妇谨记在心。”
你那皇帝老公才说了喜欢硬笔,你就说把硬笔说成“投机取巧”、“沽名钓誉”,这样拆你老公的台真的好吗?你就是这样相夫的?
“修身养性”的技能我已经加满点了,你那技能框还是灰的呢,你说这话不嫌腰疼?
萧正乾显然对何皇后瞅空就乱喷的毛病习以为常,面色如常地吩咐道:“起驾吧。”
裕德上前一步,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圣上起驾——”
众人齐齐跪下,高呼万岁。
萧正乾很有绅士风度地牵着何皇后,将她和萧乐林送上第二辆马车,自己方才在裕德等人的簇拥下上了第一辆马车。其他人也纷纷上车上马,等司礼官一声令下,车马齐动,浩浩荡荡而去。
只剩下以简莹、济安王和简二老爷、简二太太等人为首的寥寥数十人,长跪在那里恭送。
等到车驾不见了踪影,简莹长吁一口气站起来,总算把这几尊大神送走了。
转过身来,刚要和简二太太说几句话,忽听下人尖声惊呼,“王爷——”
循声望去,就见济安王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地。下人扶挡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他侧脸着地,将额角擦破了好大一块,迅速渗出血色来。
“王爷,王爷……”
下人们愣了一瞬,一窝蜂地涌上去。
简二老爷拨开众人上前,抓住济安王的手腕试探了一下,感觉脉搏不弱,稍稍放下心来,便雷厉风行地指派道:“你们几个,抬了软轿来,将王爷送回书房。”
又指了自己的贴身小厮,“速速请了胡大夫过来。”
高太医跟周漱都随圣驾去了,王府里的没有现成的大夫。这胡大夫是简家的驻家大夫,不管医术还是口风,都能够让人放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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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二老爷能够理解,为何圣上一走济安王就倒下了。
也许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会认为圣驾光临济安王府是天大的恩宠,可家里住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三口,还有众多亲贵大臣,稍有差池,自己就会变成千古罪人,这种恩宠所带来的压力,谁又能体会得到呢?
这几日济安王的心神只怕一直都绷得紧紧的,时时刻刻都处在忧虑不安的状态之中。这不送走了帝后一行,心神一松,人就撑不住了吗?
他能理解,别人未必能理解,搞不好会以为济安王这是恃病邀宠。所以他才将自家那口风极严的家医叫了来,而济安王看病。
胡大夫给济安王诊完了脉,得出的结论是“急怒攻心”。虽然他搞不明白刚刚立下救驾大功的济安王为何会“急怒攻心”,不过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个结论说不得。
于是避重就轻地告诉简莹和简二老爷夫妻两个,说王爷是没有休息好,气血凝滞,开个纾解的方子,慢慢调养才行。又特别嘱咐,等人醒来之后,不可让他劳神生气,不可沾酒,不可食用辛辣燥热之物。
简莹不懂医术,然跟周漱耳濡目染,也能列数出不少药材,以及这些药材一般都是用来治什么病的。拿过胡大夫开的药方看了看,见里面大多是镇定去火的药材,心下便大抵有了数。
她公爹这是憋屈的!
也是,自己要杀死并取代的人大摇大摆地住进家里,吃他的,用他的,他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低声下气地供着,然后长跪在地,恭恭敬敬地送人离开,能不憋屈吗?
憋屈也没辙。谁让他现在是只没了牙的老虎呢?
虽说济安王眼下没有那精力和体力,简莹还是不愿让自己身边的丫头贴身伺候他,免得一不小心又给周漱添了一个小妈,左右有现成的侍疾人选。不用白不用。
派人去蒹葭院通知一声儿,齐庶妃便如她所料,乐颠颠地来了。
大半夜的,她也不愿指使下人干活儿,西苑那堆烂摊子等天亮再收拾好了。
送走了简二老爷和简二太太。便关门落锁,自回采蓝院休息。
其实西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将帘帐被褥拆洗封存,将帝后用过的杯盏碗筷挑几样移到祠堂供起来,将别人送来的古董、屏风、字画依着记录的册子一一送还……
简莹只需指出几个负责人,给他们分好工,他们自会带人去做,然后就没她什么事儿了。略吃了些粥菜,回到床上睡她的回笼觉。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吃过午饭。再睡个午觉。
下午醒来,一边运动,一边哄儿子。
大宝已经会爬了,只要醒着,一刻都不肯消停。
简莹叫人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由着他在上面连滚带爬,这可苦了房妈。
房妈唯恐他磕到碰到,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头,左边拦一下,右边挡一下。被他耍得团团转。
小宝身子弱,发育比较慢,骨头比较软,刚刚会翻身。连坐都坐不起来。性子也远不如大宝活泼,帮他翻个身,他便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不像大宝一样翻来翻去。
为此姜妈不知叹了多少回气,“小二少爷身子骨这样弱法儿,长大以后可怎么办啊?”
简莹却浑不在意。“先天不足,后天补足就是了,你看他现在不比刚出生的时候强壮多了?生病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慢慢会好的。”
“那倒是。”姜妈嘴上附和着,脸上的忧虑却没有减少几分,“只不过小二少爷这性子也太……”
“你是觉得他太内向了吗?”简莹笑着瞥了姜妈一眼,“外向有外向的长处,内向也有内向的优点。兄弟两个一动一静,相辅相成,不是挺好的吗?”
姜妈感觉二少夫人心太大了。
这小二少爷个头比不上小大少爷,性子也不如小大少爷讨喜。将来长大了,处处都要被小大少爷压过一头,能不自卑吗?
若是相差个几岁还好,明明是前后脚出生的,隔着不到一刻钟,却没占到那一个“长”字,继承不了家业,心里只怕会更加不平衡。久而久之,兄弟两个想不生出嫌隙都难。
二少夫人在旁的事儿上都够聪明够老练,在教养孩子上还是太年轻,没有经验,考虑得不够长远。
简莹不理会姜妈忧心忡忡的表情,做完最后一套瑜伽动作,接过彩屏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几口水,便坐在地毯上扔着彩球,逗弄大宝去捡。
正享受天伦之乐,金屏便匆匆忙忙地进门来禀报,“二少夫人,刚刚门房管事来报,说王府大门外来了一位老妇人,自称是……是……”
简莹抛球的动作一滞,“是谁?”
“是先王妃。”金屏大喘了一口气道。
“啥?!”简莹大吃一惊。
房妈、姜妈和彩屏也纷纷变了脸色。
“先王妃……”简莹睁大了眼睛,“是指二少爷的亲娘?”
金屏摇了摇头,“门房管事只说是先王妃,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
“人呢?”简莹又问。
“还在大门外。”金屏答道,“那老妇人不肯进门房等候,坚持要见王爷。王爷还在昏迷当中,门房管事感觉事情不简单,不敢擅自将人赶走,便来找二少夫人拿主意。”
简莹眸色微沉。
自称先王妃,又底气十足地点名要见济安王,不可能是恶作剧,骗子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
秦氏是中毒身亡,又是济安王亲手所殓,绝无诈死的可能。
济安王的“先王妃”有两个,不是秦氏,就只能是孟氏了。
孟氏去泰山上香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不成她当年没死,又活着回来了?
大宝正等着捡球,见娘亲停住不动了。嘴里“啊啊”地叫着,催促着她快扔。
简莹回过神来,将球扔到地毯上,任由大宝撒着欢儿去捡。站起身来吩咐道:“帮我梳妆,我瞧瞧去。”
一天之中最炎热的时辰虽然已经过去了,可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空气依旧燥热,人们也依然行色匆匆。不愿在室外久留。
一个年过五旬、头发花白、衣着简朴却气度不俗的老妇人,却一动不动地站在济安王府大门外,这情景说不出的怪异。来往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瞧,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小声地指点议论着。
那老妇人好似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或许有知觉,只是不想理会,闭着双眼,默默地专注地数着念珠。
那串念珠的材质并不名贵,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因时常放在手中把玩,每一颗都磨得十分光亮,在阳光下散发着幽红的微芒,让人望上一眼,便不由自主地生出虔诚之心。
“二少夫人,您看,就是那位。”门房管事透过门缝,指着那老妇人让简莹看。
那老妇人立在中门台阶之下,简莹从角门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消瘦的侧影。脸是半点儿瞧不见。
便是瞧见了,凭她也很难判断那人到底是不是孟氏。她又没见过活的,只在祠堂里见过孟氏的画像,而且画的还是年轻时候的孟氏。这都过去三十多年了,能有什么参考价值?
她来之前问过房妈,眼下府里有可能认出孟氏的人,除了济安王,就只有白侧妃了。
“白侧妃还没到吗?”她扭头问道。
“应该快了。”金屏答了话,往后望了一下。眼睛便亮了,“二少夫人,白侧妃来了。”
“先王妃”的事情,白侧妃已经听彩屏说了,吃惊之情可想而知。一路急急地赶过来,两腿一直抖颤颤的。到了近前,便一把握住简莹的手,“二少夫人,门外那位真的是先……是王妃吗?”
简莹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我不认识她,所以才请白侧妃您来帮忙辨认一下。”
说着吩咐那管事,“去,让她转过来给侧妃瞧瞧。”
管事应了声“是”,便打开角门,一溜小跑地过来,低声委婉地转达了简莹的意思。
那老妇人并不睁眼,淡淡地道:“除了王爷,我谁也不见。”
管事脸色有些不好看,可眼前这位有可能是府里的主子,他不敢放肆,只能好声好气地赔着笑,“这位……夫人,我们王爷正病着呢,出不得门。”
老妇人不言语,继续闭着眼睛数她的念珠。
管事见劝她不动,只能回来照实禀告,“侧妃,二少夫人,那位说除了王爷她谁都不见。”
简莹蹙了蹙眉头,“开中门吧。”
“哎呦,二少夫人,这可不行,中门轻易开不得,除非圣上驾到,或者有圣旨传到,再或者……”
“只开一条缝往外看一眼都不行?”简莹不耐烦地打断他。
管事面露难色,“这……小的做不得主……”
“我做主,开吧。”简莹果断地吩咐道。
管事应承一声,去门房取来钥匙开了锁,去掉门栓,将中门打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白侧妃凑近一看,便“呀”地一声叫了出来。
“是她吗?”简莹赶忙问道。
白侧妃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点了点头,颤声地道:“是她,虽然三十年没见,她的模样儿变了不少,可我认得出来,就是她。
孟王妃,孟王妃她……她还活着!”
简莹凑到门前,将那据说是孟氏的老妇人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见她面容清瘦,脸色苍白之中泛着蜡黄,猜测她不是有病,就是此前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不过从她的五官,隐隐能瞧出周清和周瀚的影子,不过与孟馨娘相似的地方更多一些。
白侧妃惊讶过后,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二少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简莹知道白侧妃在担心什么。
看孟氏这架势,像是要让济安王大开中门,当着济南府广大人民群众的面儿亲自迎她进府,宣告她孟王妃回来了。
可是她回来了,要将现任王妃方氏置于何地?
“二少夫人?”白侧妃见简莹沉吟不语,又出声唤道。
简莹深吸一口气,“这事儿不好办,咱们不好做主。”
白侧妃也知道此事不是她们能够决定的,看了简莹一眼,“要不要通知大姑奶奶?”
“先不要。”简莹摇了摇头,“大姑奶奶来了,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依我看,赶紧想法子把父王弄醒才是上策。”
先不说孟氏愿不愿意让她做主,她要是自作主张将孟氏迎进府里,铁定要得罪方氏;若是放着孟氏不管,孟氏有个好歹,铁定要得罪周清和周瀚。
这种做也不讨好,不做也不讨好的事,还是留给她公爹吧。
那是他老婆,她凭什么要替他操心?
白侧妃早就不管事了,自然是听简莹的安排。
简莹做了决定,当下便吩咐彩屏去茗园喊来留守的翠峰,叫他去简府请了胡大夫过来。
翠峰动作很快,不到三刻钟的工夫,就将胡大夫接了来。
胡大夫听了简莹叫他过来的用意,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将昏迷之中的人强行唤醒很危险的。王爷身体贵重,老夫不敢冒险。”
简莹蹙了眉头,“你昨天晚上不是说父王没有大碍吗?为什么父王直到现在还没醒来?”
胡大夫见屋子里没有旁人,便实话实说了,“王爷只所以昏迷,是因为肝气郁结,气血凝滞,无法供给到脑部。加之他本人不愿醒来,无意识地做着抵抗,药石纾解的效果就十分缓慢。
若强行打通血脉将他唤醒,遭到他的顽强抵抗,很容易引起脑部损伤。就算成功了,血液一下子涌到脑补,也容易引起脑部血管破裂,那可就……
所以很抱歉,二少夫人,老夫做不来这种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也不问她为什么要将济安王唤醒,说完自己想说的,拱了拱手,提着药箱径自去了。
金屏替简莹着急,“王爷唤不醒,外头那位也不能放着不管。
二少夫人,这可怎么办啊?”
简莹在心里骂了一句姥姥的,早知道在家会遇到这么麻烦的事儿,她还不如去泰山呢。
深吸了一口气,“没办法了,放大嫂吧!”
——(未完待续。)
&bp;&bp;&bp;&bp;孟馨娘这几日过得十分苦闷。
斗了十多年,方氏很了解孟馨娘的性子。唯恐她不甘寂寞,在帝后下榻王府期间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来,特别嘱咐了那几个婆子严加看守。
那几个婆子都是爱岗敬业的人,将“严”字贯彻得十分彻底。平常日里一早一晚还准许她在院子里走一走,观观天看看景,这几日连屋子都不让她出了。
紫蔷几次前来探视,都被拒之门外。
泰山发现叛党,济安王立下救驾大功,帝后推迟了祭台日期,改道济南,住在了王府里的事情,孟馨娘还是从那几个婆子的闲谈之中得知的。
等她追问起来,那几个婆子的嘴巴就跟上了发条一样,多一个字都不肯吐露,闲谈的时候也避着她,把她当贼一样地防着。
饶是如此,她还是能够想象得出贵客如云、金石丝竹、杯光斛影、珍馐美味的热闹场面。也能够想象得出简莹以王府女主人的身份,满面春风地在宾客之间穿梭忙碌,在帝后跟前屡屡卖乖露脸。
而她这正经的女主子,只能屈尊于狭窄又闷热的佛堂里,吃着寡淡无味的饭菜,念着枯燥的佛经,在煎熬之中数着刻漏度日。
帝后驾临这样荣宠备至的场合,她都没有露面,那些命妇们背地里不知会怎样猜疑她,议论她。若是别人问起她来,二房那贱人少不得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摸黑她来彰显自己的贤德。
就这样沉浸在自己靠想象营造出来的氛围之中,很是胸闷气短了几日。
如果她知道外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大家都把精神放在告御状、府衙闹刺客等等热点新闻上,根本没有闲工夫去猜疑议论她,连想起她来的人都少,只怕会更加胸闷气短吧?
昨天半夜,她一觉醒来,发现府里灯火通明,喊了一个婆子来问了问。说是帝后这是要离开王府,赶赴泰山祭天。
于是后半夜,她失眠了。今日一整日,都处在十二分烦躁的状态之中。
如果她没有破相。这会儿合该在泰山,着戴封诰服冠,风风光光地列位于祭天大典,被载入《大梁国大事记》,甚至会名留青史。
最要紧的是。可以趁此机会跟周瀚增进感情,修复裂痕。
可眼下她在干什么?枯坐在这无栅的牢狱之中,形单影只,无人问津,就像被世人彻底遗忘了一般。
这让她既失落又愤怒,却无从发泄。
帝后一走,那几个婆子也松懈下来,只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守门,其他人不知跑到哪里串门扯闲篇儿去了。紫蔷塞给那婆子一枚沉甸甸的银镯子,溜进来探望孟馨娘。
“世子妃……”
“啪!”
刚一张口。就挨了一巴掌。
紫蔷被打愣了,张口结舌了半晌,才含泪跪下,“奴婢愚钝,不知犯了什么错,还请世子妃明示。”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她费尽心机前来探视,见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就挨了一巴掌,要说不恼火那是假话。虽不至于动摇她的忠心,可若不问个清楚。怕是要变成心病的。
“你这几日都死到哪儿去了?”孟馨娘将这几日积攒下的邪火,都发在了紫蔷的身上,“莫不是别人轻贱我,你也不把我当主子了?”
“奴婢不敢。”紫蔷垂下眼睫。“奴婢每天都来探视世子妃,可守门的婆子不肯通融,奴婢也没办法……
是奴婢无能,请世子妃息怒!”
孟馨娘发泄了一通,气消了不少,表情和声调都缓和下来。“你起来吧,跟我说说,这几日外头都出了什么事?”
“世子妃,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紫蔷站起身来,急急地道,“方才奴婢见二少夫人和白侧妃都往前院去了,就叫人打听了一下,您猜怎么着?
门外来了一位老夫人,自称是先王妃……”
“什么?!”孟馨娘刚坐下去的身子弹了起来,“先王妃?你是说二少爷的亲娘?”
紫蔷把头摇了摇,“应该不是,二少夫人和白侧妃还有正门门房的人都遮遮掩掩的,奴婢打发小丫头从别的门出去看了看,说是那老夫人已经年过五旬了。
二少爷的亲娘要是还活着,应该只有四十岁出头吧?
而且奴婢来的时候,那位老夫人还在大门外站着,二少夫人正忙着找人去泰山送信呢。
要是二少爷的亲娘,二少夫人还能那么慌?肯定是二话不说,就把人迎进府里来了。”
“不是二少爷的亲娘,那不就是……”孟馨娘心神大震,声调也高了八度,“姑母?!”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紫蔷赶忙说道,“世子妃,我们该怎么办?”
孟馨娘还在为自己正头婆婆尚在人世的事实震惊不已,压根没听进紫蔷的话,嘴里喃喃地道:“姑母还活着?姑母还活着?”
紫蔷有些急了,上前抓住她的手,“白侧妃以前就跟老……咱们家王妃不对付,二少夫人跟现在的王妃要好,她们肯定不想让咱们家王妃进府的。
这会儿天还亮着,未免着了他人的眼,她们不敢对咱们家王妃做什么。等天一黑,那可就难说了。
世子妃,您快想想办法吧!”
孟馨娘回过神来,心跳得依然厉害,思路却从未有过的清晰。
上次受了家法,她在府里的威望已经一落千丈了,世子爷也对她心灰意冷,连休妻的话都说出来了。虽然王爷将休妻一事压了下来,可有方氏在上头作威作福,有姓简的女人在背后行诈使坏,她想翻身很难。
虽不知王爷会如何安置孟氏,可孟氏是发妻,方氏是继室,即便同在正妃之位,孟氏也要高过方氏一头。
孟氏是她的姑母,跟她一脉相承,荣辱与共,就是为了维护自己颜面,也会站在她这一边。也就是说,有孟氏在,她就能够翻身做主,扬眉吐气。
还有世子爷,尽管三十年未见,总归是亲生母子,姑母替她说几句话,世子爷不敢不从。她再小意伺候着,那么他们夫妻就可以破镜重圆了。
孟氏回归,对她来说当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心念转罢,便吩咐紫蔷,“你去,把守门的婆子引开,我要亲自迎接姑母进府!”
——(未完待续。)
&bp;&bp;&bp;&bp;元芳匆匆进门而来,“二少夫人,紫蔷打晕了守门的婆子,带着世子妃从佛堂溜出来了。”
“那婆子没事儿吧?”简莹问道。
“没事儿,就是后脑勺起了个大包,养两天就好了。”元芳笑嘻嘻地道,“我把她搬到阴凉的地方去了,给她熏了点儿香,她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雪琴撇了撇嘴,“世子妃还真是榆木疙瘩不成材,这么点子事情都办不好,还得咱们帮着善后。”
云筝却是一脸的忧色,“二少夫人,把世子妃放出去真的没事儿吗?万一闹了出来,只怕不好收场。”
“闹出来?你指着什么事儿?先王妃的身份吗?”简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事儿肯定是要闹出来的,你以为她不留后手,就敢找到王府大门上来吗?
她之所以还没闹,是不想这么快撕破脸,而是自己留着余地,等父王敞开大门,风光体面地将她接进府里来呢。天黑之前,等不到父王出面,她只怕就要闹了。
等她闹出来可就不美了,到时候我不好收场,也不好向各方人士交代。”
云筝面露恍然之色,“奴婢明白了,您是想让世子妃去试探她一下,看看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对不对?”
简莹点了点头,“嗯,差不多吧。”
有一个自称先王妃的人站在王府大门外,总要有人出面才行。不出面,就给了别人诟病王府的把柄。
基于种种原因,她是不好出面的。
在外人看来,于公,孟馨娘是这王府地位仅次于方氏的女主子,于私,孟馨娘与既是嫡亲的婆媳,又是同出一门的亲姑侄。在济安王、方氏和周瀚都无法出面的情况下,孟馨娘出面再正常再合适不过。
在府里的人看来,孟馨娘出于私心。打晕守门的婆子,偷溜出去迎接孟氏,则是擅自行为,与旁人无关。
不管孟馨娘能不能将孟氏接进府里。能够决定孟氏去留的还是济安王,也只有济安王。
左右孟馨娘的名声也坏了,脑袋大得很,是现成的炮灰。若济安王想除掉孟氏,大可以对外宣称孟馨娘为了在府里站住脚。从告御状一事得到启发,弄出个假婆婆来,企图蒙蔽府里上下人等。
换言之,不管济安王是否会接纳孟氏,她简莹都是无功无过的,谁都怪不到她头上。
云筝自然明白简莹是要拿孟馨娘顶雷的意思,可还有一件事,让她有些不解,“二少夫人,您说。孟王妃为何不先回了孟家,让孟家代她与王府交涉?”
为何非要冒着不被人接纳的风险,单枪匹马地找上门来呢?
“首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出嫁了,娘家就是外人,在外人面前,谁都想多留几分颜面。
如果换成是你,你是愿意先被婆家郑重其事地接纳了,以王妃的身份带着厚礼风风光光地回娘家呢?还是愿意先灰头土脸地回娘家,仗着娘家的势逼着婆家接纳她呢?”
简莹见云筝和雪琴等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微微一笑,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我刚才也说了。她肯定是留了后手的。如果没有被王府接纳的本钱,她是不会一个人找上门来的。
你们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二少夫人,都这会儿了,您还有心情看戏啊?”雪琴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忍不住埋怨道。“您也不想想,如果孟王妃入了府,您上头可就有两个婆婆了。
孟王妃跟世子妃是一家子,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位王妃那样好相处,到时候她们婆媳两个合起伙儿来欺负您怎么办?
还有啊……”
“二少夫人。”金屏一脚迈进门来,打断了雪琴的碎碎念,“世子妃出府了。”
“是吗?”意料之中的事,简莹自然不会意外,“她是从哪个门出去的?”
金屏接过雪琴递给她的茶碗喝了一口水,才答道:“从东边的角门。”
“我就知道。”简莹弯了唇角,“她还藏着一些‘自己人’。”
“二少夫人,您要收拾他们吗?”彩屏眼神闪闪地问道。
“傻丫头。”雪琴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哪用得着二少夫人动手?等王妃回来,查出是谁放了她出府的,那门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彩屏低低“哦”了一声,便去拉元芳的胳膊,“走,咱们到大门口瞧瞧去。”
元芳看了简莹一眼,见她点头,便随着彩屏一道去了。
与此同时,王府门外的街上出现两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
虽然没有露脸,不过其中一个身量高挑,裙幅精美,一看就是主子;走在前面替她开路的那个娇小玲珑,年纪不大,不用说,定是贴身丫头。
见她们小心翼翼地绕开围观之人,径直往王府大门走去,众人便猜出这位身份不一般。
孟馨娘透过白纱四下扫量,见围观的人不少,行人也不少,还有许多挑着担子的小贩来回走动,心下稍安。
有人瞧见就行,瞧见了就不怕姓简的女人从中作梗。
扶着紫蔷的手臂,迈着端庄的步子走到近前,却不急着上前搭话。对紫蔷使了个眼色,紫蔷会意,一路小跑地上前敲门。
“门外是哪一位?”角门里传出门子客气的询问声。
“我是飞蓬院的大丫头。”紫蔷故意将嗓门拔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听见,“世子妃在此,快快开门。”
听到“世子妃”三个字,一直闭目数珠的老妇人眼皮一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问话的门子也吃了一惊,世子妃不是在佛堂思过吗,什么时候出了门?谨慎起见,不敢开门,扬声问道:“可有出入的门牌?”
“有。”紫蔷将早就准备好的门牌拿了出来。
门子将门打开一条缝,接了门牌,又将门合上了。验看过后,见的确是世子妃的门牌,不敢怠慢,赶忙将角门打开了。
孟馨娘往前走了几步,像才发现那老妇人一般,又“咦”地一声顿住脚步,“这位老夫人是谁?为何立在王府门外?”
那门子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让开,快让开……”
一匹枣红色的快马穿过慌张避让的行人,冲到王府门前,猛地一勒马缰绳,在马儿扬蹄嘶鸣声中停住,而后飞快飞翻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门子跟前,将一块王府特制的行走令牌拍在他手里,“快带我去见二少夫人,我有急事禀报!”
——(未完待续。)
&bp;&bp;&bp;&bp;门子验看过行走令牌,赶忙引着那人进门而去。
孟馨娘戏唱到一半儿,被人晾在那里,脸色控制不住地黑了。好在她戴着帷帽,别人瞧不见。
紫蔷不用看也知道她现在的脸色不好看,赶忙过来帮着圆场,“这位老夫人,请问您府居何处?到王府来有何贵干?”
老妇人置若罔闻,将睁开的眼睛慢慢闭上,继续数她的念珠。
紫蔷尴尬了。
孟馨娘傻眼了。
这剧本不对啊,按理来说,孟氏听她亮出世子妃的身份,应是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热泪盈眶地拉着她的手,殷切地道:“你就是馨娘?我是你那失踪了三十多年的姑母,也是你嫡亲的婆婆。
你没见过我,可我一直都想见你啊……”
不该是这样的吗?
怎么她姑母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紫蔷疑心孟氏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没有听清楚她跟门子的对话,忙往前走了两步,加大音量道:“老夫人,刚才问您话的这位是我们王府的世子妃。
您有什么事儿不妨跟我们世子妃说一说,只要是能帮上忙的,我们世子妃一定会尽力相帮。”
“既如此,就劳烦世子妃替老身给王爷捎两句话。”老妇人也不睁眼,淡淡地道,“就说老身再等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他若还不露面,就休怪老身不念旧情了。”
听了这威胁意味明显的话,孟馨娘和紫蔷双双愣住。
怎么回事?
夫妻离散多年,这还没有重逢呢,怎么就透出一股子针锋相对的不祥之感?
莫非眼前这位压根就不是孟氏,而是什么人假借孟氏的身份,跑来闹事的?
念及至此,立刻拿出世子妃的派头,厉声喝问:“你究竟是何人?你指名道姓地要见我父王,意欲何为?”
那老妇人纹风不动地数着念珠,没有继续跟她们主仆二人攀谈的意思。
孟馨娘有些气急败坏。又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孟氏,唯恐判断失误,得罪了自己日后的靠山,不敢轻举妄动。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不识好歹”,便带着紫蔷径直进了角门。
“世子妃,王妃为什么不肯与您相认呢?”一入府,紫蔷便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倒了出来
孟馨娘一只脚踏进角门,便开始后悔了。
那老妇人的眉眼与孟家人很是相像。多半就是她姑母无疑。不肯在门外与她相认,只怕是有什么苦衷,她不该一赌气就走了,合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认回来再说。
可眼下也不好再折回去了。
略一思量,便做出决定,“走,去找父王。”
那边厢简莹已经得到消息,在茗园接见了那位“有急事禀报”的人。
待认出此人乃护送方氏和周瀚、周漱前往泰山的王府护卫之一,心下便生出不祥的预感。“是不是祭天大典出了什么差子?”
“不,祭天大典的正式仪程已经完成,只剩下山与百姓共同洒酒拜祭了。”那护卫语速飞快地答道,“在圣上起驾下山的途中,突然冒出几名刺客,想要刺杀圣上……”
“啊?!”雪琴和翠峰齐齐变了脸色。
简莹也是心头一紧,“然后呢?”
“然后……”那护卫似乎难以启齿,语气顿了顿,才语调艰涩地道,“二少爷替圣上挡了一箭……”
“你说什么?!”简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翠峰比她还急。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抓住那护卫的衣襟,“你是说二少爷中箭了?伤在哪里?伤得重不重?”
“我也不清楚。”护卫急声地道,“凡是在伴驾名单上的人。只允许带一名丫头或者小厮贴身伺候,我们这些扈从只能留在山下等候。”
“那你是如何得知二少爷为刺客所伤的?”翠峰逼问道。
护卫被他抓住衣襟,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雍亲王世子派了人来,交代我们速速回府通知二少夫人……”
简莹眼前一黑。跌坐回椅子上。
周漱一定伤得很重,若是伤不及性命,他是不会惊动她的,萧铮也不会特地派人回来通知。
“二少夫人,您别慌,二少爷吉人天相,应该不会有事的。”雪琴上前扶住简莹的手臂安抚道,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此时脸色苍白,声音颤抖,根本没有多少说服力。
简莹一手按着揪紧的胸口,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翠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开那护卫,“二少爷现在在哪里?”
护卫向简莹投以感激的一瞥,嘴上丝毫没有怠慢,“雍亲王世子的人说,二少爷被送到灵岩寺去了,圣上将所有的太医都派了过去。”
“其他人没事儿吧?”简莹又问。
“据说那些刺客已经被当场击毙,圣上安然无恙,王妃和世子爷也没有受伤,不过惊吓是难免的。其他的人,雍亲王世子的人没说,邱大人也没问,属下奉命回来报信,没有多嘴过问的闲暇。”护卫老实地答道。
简莹又细细问了一些情况,便对那护卫挥了挥手,“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二少爷受伤的事,暂时不要声张,明白吗?”
护卫应了声“明白”,唯恐翠峰再扑上来一样,速度飞快地退出门去。
“二少夫人……”
“给我备马。”翠峰刚一开口,就被简莹打断了,“我要去泰山。”
雪琴吃了一惊,急忙阻止,“二少夫人,使不得,眼瞅着天就黑了,您又不会骑马……”
“元芳会,让她带我。”简莹语气不容置疑,“马车太慢了,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耗费在路上。你们谁也别劝我,我必须去。”
雪琴见她去意已决,心知多说无用,便闭了嘴。
“小的这就去给您备马,再点几名护卫,陪您一道去。”翠峰扔下这句话,便一阵风一样地出门而去。
“雪琴,你马上回采蓝院,帮我取一身方便骑马的衣服来。若房妈和姜妈她们问起来,你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是。
我走之后,你们关好院门,照看好大宝和小宝。其它的事情,一概不要理会。”
“先王妃的事……”
“我不在府里,你们这些当下人能做得了什么主?由着大嫂折腾去。”简莹在她肩头上用力地按了一按,“看家护院的重则大任,我就交给你了。”
雪琴不由红了眼圈,“二少夫人,您放心去吧,奴婢一定看好家护好院。”
——(未完待续。)
&bp;&bp;&bp;&bp;对二十年一度的祭天大典来说,闹刺客的事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在山下等候与帝后共同拜祭的百姓们,甚至不知道有刺客这回事。
祭天大典在万民跪伏,山呼万岁声中落下了帷幕。
萧正乾耐着性子表演完了“贤明英武”、“虚怀若谷”、“礼贤下士”等戏码,方带着妻女上了马车,往灵岩寺而来。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萧乐林便扒掉厚重的冠服,摊开四肢,毫无形象倒在车座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所有熟知何皇后脾性的人来说,这只怕是她有生以来表现得最识大体、最具有国母风仪的一天。因为这一整日,除了随着圣上诵念祭词,她几乎没有说过话。
要知道,“群嘲”绝招是她解除疲劳、释放压力的重要途径,憋了一整天,亟待发泄,于是递水捶腿的宫女都遭了殃。
萧正乾是习武之人,身体倒没有多么疲乏,只是“平易近人”表演多了,脸僵得难受。
叫裕福湿了个帕子,敷在脸上,一面背靠车座养神,一面问道:“周漱伤势如何?”
“回圣上,德公公适才派人送来消息,说济安王府二少爷的情况不太妙。”裕福唯恐吓到他似的,把声音放得很轻,“中箭的位置就在左胸,距离心脏不过毫寸。”
萧正乾闻言动容,帕子从脸上滑落下来,“可有性命之忧?”
“只说太医们正在全力救治。”裕福捡起那帕子,放到一边,重新湿了一条新的拿过来。
萧正乾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敷了,“那些刺客的来历可查清楚了?”
“劳侍卫来报,说羁押的叛党之中有人认出了其中的一个,正是在逃的贼首之一,姓尚名进。”
“尚进?”萧正乾将这名字反复念了两遍,“朕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朝中也有姓“尚”的大臣。裕福不敢妄议,低头认真地洗着帕子。
所谓患难见真情,周瀚平日里跟周漱并不怎么亲厚,济安王被劫持的那天晚上还因怀疑周漱。咄咄逼人地质问过简莹。当周漱真正遇到危险,他第一个急红了眼睛。
逮住一个太医就问,“太医,我二弟怎么样了?他不会有事吧?”
能够爬到高位,得以伴驾出行的太医。哪一个不是千锤百炼,油滑到骨子里的人物?未免将来担负责任,五分的危险也要说成七分,谁也不肯早早就下结论。
这个说“我们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只能看天意了”,那个说“二少爷乃忠孝之人”、“必不忍心让王爷病中添痛”,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虚话套话。
周瀚被他们“安慰”得心急如焚,只能来找高太医。
高太医也爱莫能助,“老夫早已告老,不再是太医院的人,虽有幸伴驾前来。为二少爷治伤一事,却轮不到老夫来插手。”
周瀚急了,“可二弟是你的徒弟啊,他眼下生死未卜,你怎么忍心袖手旁观?”
“世子爷。”高太医面容一肃,语重心长地道,“此事轮不到老夫插手,老夫也不能插手。
老夫若是贸然插手,会让在职的太医们生出怨怼懈怠之心,不能尽心为二少爷医治。反而害了二少爷。
老夫相信昔日同僚们的医术,也请您相信他们能够治好二少爷,稍安勿躁,耐心等候。”
周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长叹一声,自去寻了方氏说话。
方氏刚刚接到简莹派人送来的消息,此时可谓内忧外患。
嫁到济安王府这些年,她不是没有设想过孟氏还活着的情况。然而设想是一回事。当自己前任的前任当真活着找上王府大门,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贵为王妃,所生子女位列嫡系,这些不过是名头好听罢了。将来要承爵的是周瀚,她跟周瀚又有着诸多牵扯不清的关系,一旦济安王去了,她的处境将变得十分尴尬。
若孟氏回来,就不仅仅是尴尬的问题了。
孟氏这样找上门来,绝不仅仅是想告诉济安王和儿孙自己还活着,而是想恢复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她是济安王三媒六聘迎娶回来的妻子,有御赐的牒册,倒不怕妃位被孟氏抢走。就算是为了除周瀚、周清以外的儿女们考虑,济安王也不会允许孟氏一家独大。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请圣上消去孟氏的谥号,恢复生诰,与她以“平妻”的身份同列正妃之位。
然先嫁为长,她是不可能跟孟氏平起平坐的。
她在王府当了十几二十年的女主人,突然要屈就他人之下,还有一个处处跟她不对付的孟馨娘与孟氏同气连枝,她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样憋屈的日子,可想而知。
周沅今年十五岁,方方面面都不甚出彩,一时半会儿难以顶立门户。
有周漱在,济安王死后她还有一条退路。周漱若是逃不过这一劫,那她连退路都没有了。她一个出嫁的女儿,总不能拖儿带女,逃回娘家去吧?
父母健在还好说,父母不在了,她怎能厚着脸皮赖在方家?
焦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可她现在无法离开,也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跪地念佛了。
“王妃,世子爷来看您了。”怜珠轻声地道。
方氏此时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周瀚,“你去告诉世子,我正在为二少爷念经祈福,不好中断。叫他去二少爷那边盯着吧,我这边不劳他操心。”
怜珠应了声“是”,出门将方氏的话委婉地转达了。
周瀚无奈,叮嘱怜珠好生照顾方氏,掉头折回周漱所在的禅院。
灵岩寺外,萧正乾扶着裕福的手臂下了马车,一名禁卫军兵卫就匆匆跑来禀报,“圣上,济安王府的二少夫人候在山门之处,请求入寺探望她的丈夫。”
萧正乾眉头微微一挑,“来得还真快。”
语气略顿,又吩咐道,“速速请她入寺吧,有她陪在身边,周漱想必也能好得快一些。”
那兵卫答应一声,便去山门传话。
不一时的工夫,简莹便进了寺院,被人径直带进周漱的病房之中……
——(未完待续。)
&bp;&bp;&bp;&bp;这是一间专门收留贵客的禅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是设置成书房加会客室的模样,里间则是卧房。
一架藤木床,一套藤木桌椅,墙上对称地挂着两幅字画,无论是山水还是字,都与“禅”字有关。临窗摆放了两盆叫不上名字的大叶绿植,帐幔都是素色的,清幽雅致,营造出了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意境。
周漱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的薄被只盖到胸口,露出赤~裸的手臂和肩头,被头处伸出一截隐隐渗着血色的绷布。
两名宫女一个跪在床头,正拿着帕子为他擦拭着手脸,一个跪在床尾,轻轻地打着扇子。
大概是怕简莹误会,裕德转向简莹,低声地解释道:“太医嘱咐,不可用冰,不可开窗,以免二少爷着了风寒二气。身有损伤,容易引发高热,也要注意疏散。
圣上担心别个粗手笨脚,侍奉不周,特地将自己身边专司理疾的女官派了过来。”
简莹福了福身,“让圣上和公公费心了。”
裕德摆了摆手,“这都是圣上的旨意,咱家不过跑个腿儿传个话儿罢了。”
“民妇代夫君谢过圣上隆恩。”简莹又福了福身,便来到床前,握住周漱的一只手,在床边慢慢地坐了下去。
裕德打了个手势,那两名宫女会意,各自停下手里的活计,无声而迅速地退出门去。
裕德四下查看了一番,见清水备得很足,香炉里的香无需添加,也随后离开了,好让他们夫妻独处。
除了最初听说周漱中箭的消息有些慌乱以外,简莹一直都很冷静。在赶来泰山的路上,她甚至还考虑过,如果周漱没了,她以后该怎么办,是留下孩子改嫁呢。还是带着孩子分府另过?
此时看着周漱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庞,她的心就像刚从沉睡之中苏醒一般,担忧、悲伤、还有一丝莫名的愤怒,伴随着疼痛汹涌而来。
她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自己的心情。眼泪便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周漱,你这混蛋要是敢死让我守寡,或者变成植物人让我守活寡,我就给你戴上十顶八顶的绿帽子。你信不信?”
“我信。”
一个喟叹一样的声音紧接着她的话尾响起。
简莹一愣,用力地眨了眨眼,就见周漱睫毛一颤,倏忽地睁开了眼睛,嘴角也慢慢地扬了起来,“我信,所以在你死之前我一定不死。”
简莹失态地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你怎么……”
周漱轻笑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放心,我死不了。”
“哎?到底怎么回事啊?”简莹眼泪都顾不得擦,伸手去掀被子,“德公公说你伤在左胸,命悬一线,没有十二个时辰醒不来。你大哥也一脸丧气,跟死了弟似的……”
“娘子,不要乱摸。”周漱倒抽了一口凉气,“疼!”
简莹赶忙把手从他胸口上拿开,犹自搞不清楚状况。“你真的受伤了?”
“当然是真受伤。”周漱好笑地望着她,“娘子以为那些太医都是吃白饭的吗?”
简莹疑惑地眨了眨眼,“那你这是……”
周漱也眨了眨眼,“咦?我没有告诉过娘子。我心脏长在右边吗?”
简莹愣了半晌,抽出帕子擦去眼泪,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怎么不记得你告诉过我,你的心脏是长在左边还是长在右边?”
“我没说吗?”周漱移开视线,干笑地道。“那就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简莹怒了,“我以为你要英勇就义了,扔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拼了老命地跑过来,你一句记错就完了?
你闲着没事儿把自己身上戳了一个血窟窿,就是为了逗我玩的?你倒是忠君爱国,感天动地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没了老公还要带着两个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奶娃娃过日子是什么感受?”
周漱赶忙来拉她的手,“娘子,你小点声儿,嘘,嘘——”
“嘘你妹。”简莹把剩下的火气都凝聚在这三个字里,闭上眼睛狠狠地吸了两口气,再睁开,已经回复了一贯的平静,“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周漱讨好地笑着,“娘子,我能不能先喝口水?”
简莹瞪了他一眼,起身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折回来将他的头小心地托起来一些,将水杯送到他嘴边。
周漱慢慢地喝了几口,润了润喉咙,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那天夜里,他跟石泉走散了,猜测石泉极有可能被困在了密道之中,是以他并没有将水月庵小院的入口说出去。
那密道之中有水,石泉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支撑到祭天大典之后应该不成问题。盘算着等泰山的事情稍稍平息下来,再找几个懂得奇门遁甲的人进去将他接出来。
谁知今天一早抵达泰山,就发现了石泉留下的暗号。于是借着方便,溜到附近的树林里跟石泉碰了面。
正如他所料,那天夜里石泉尾随着他进入密道,起初还跟得好好的,后来他将尚进喊了出来,石泉感觉尚进武功不弱,唯恐被尚进察觉,不敢跟得太近,结果走到一半儿就迷了路。在那纵横交错的迷宫之中,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好几个时辰。
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就与仓惶逃进山洞的刘戈、尚进等人狭路相逢了。
当然,双方并没有碰面,发现有人进来,石泉就机灵地躲了起来。
起初石泉并不知道这伙人的来历,他们的名字和身份、来历,都是从他们的对话之中了解并推断出来的。
刘戈和尚进大概早就防备着事败的一天了,在山洞里储存了口粮。石泉趁他们不备,偷得一些,倒不至于一直饿着肚子。
这两伙人一明一暗,在里面躲了约莫两天的样子,尚进出去探查了一次,回来说这条密道并没有被发现,与密道相通的水月庵已经被查封。
大概没有人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庵堂会与轰动一时的泰山叛党有什么关联,只有寥寥数人看守。
尚进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建议刘戈先潜入水月庵,再想法子离开泰山,另作谋算。
这密道虽然错综复杂,可并不十分安全,若官兵发现了山谷上方的洞口,派一大队人摸进来,很是能够找到他们的。
刘戈认为尚进顾虑甚是,便点头同意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刘戈一伙趁夜深人静之际潜入水月庵,在后殿一间偏僻的屋子里安顿下来,石泉也尾随他们离开了密道。
石泉被困在密道深处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听见刘戈咬牙切齿地说要杀了周漱。如果让这伙人成功逃脱了,会给周漱和济安王府带来无穷的麻烦。
他们人多,他不敢贸然动手,又担心自己一走,就失去了他们的行踪,是以一直耐着性子隐藏在暗处,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尚进出去了一次,也不知探听探到了什么消息,回来就跟刘戈商议,要趁祭天大典的时候刺杀圣上。
刘戈起初不同意,最终还是被尚进说服了。昨天夜里乔装改扮,跟着尚进到山上转了半个来时辰,找到一处防守薄弱的地方,敲定了刺杀的地点。又凑在一起研究半宿,天亮之前,尚进便带着几个人到山道附近埋伏下来。
刘戈带着几名亲兵,照旧潜藏在水月庵中。
尚进一走,石泉便动了手,杀了刘戈和他的亲兵,将尸体扔进密道之中。然后出去给周漱留了暗号,潜伏在树林之中等候接头。
“所以说,你早就知道有人要刺杀圣上,还凑上去挨了一箭?”简莹眯着眸子,语气淡淡的,却给人带来一股子莫名地压迫之感,“你是故意的。”
最后一句不是问句,而是结论。
他早上就知道有人谋划着要刺杀圣上,却没有举报,而是由着刺客发动刺杀,冲上去替圣上挡了一箭,不是故意的又是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那一箭应该是石泉射的吧?”
要不然哪有那么巧,他心脏长在右边,那一箭正好就射在他的左胸上?
“不愧是我的娘子,就是聪明。”周漱很狗腿地拍着马屁。
“高太医是不是早就知道?”简莹又问。
周漱点了点头,“我开始学医的时候。是拿自己个儿试手的,自然瞒不过高太医。”
高太医之所以袖手旁观,不插手为他疗伤的事,一来是知道他死不了。二来是觉出事有蹊跷,既不想违心说假话,也不想揭穿他,让他白做这一场苦肉戏。
“那些太医都没有发现?”
“我服了少剂量的假死药,不刻意趴在右边去听。不会被发现的。”
简莹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些太医不知他是个心眼儿长歪的特例,一见他伤到左胸,就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性命垂危,一个个地光顾着考虑如果救不活要如何推卸责任了,哪里还会去留意旁的?
“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就是为了在圣上面前再立一功?”
周漱咧嘴一笑,“机会难得,我想为你和孩子挣一个前程……”
“不需要。”简莹冷声打断他。
周漱的笑容僵在脸上。
简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们不需要你用命换来的前程。对我和孩子来说,你才是天底下最值钱的东西。”
“娘子。”周漱面容大动,“我……”
简莹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微红地道:“肉麻的话就免了,留着力气养伤吧。”
顿了一顿,又道,“虽然我和孩子不需要那种前程,既然你已经搭上半条命了,这前程不要白不要。
你说,咱们要个什么样的前程才好?”
听见周漱“呜呜”两声。才想起自己还捂着他的嘴,赶忙把手松开。
“辅助父皇举发叛党,再加上这回挡箭救驾,怎么也能封个爵吧?”周漱不确定地道。
简莹略一思忖。“我抽空去见一见大伯父,让他替咱们活动活动,能捞多少好处就捞多少好处,需得对得起你挨得这一箭才行。”
周漱展颜一笑,“还是娘子最懂我的心意。”
“这种心意我只想懂这一回,没有第二回了。”简莹嗔了他一眼。又心疼起自家男人来,“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我还得装一阵子,不好进食,免得如厕麻烦,你待会儿喂我一点儿米汤什么的吧。”周漱也因为简莹的到来,彻底放松下来,“还有那两个宫女,别再让她们进屋了,脂粉味儿熏得我总想打喷嚏。
好歹是女官,就不能用些上好的脂粉?”
简莹被他嘀嘀咕咕的抱怨逗笑了,“你瞧着何皇后像是给宫里其他女人用上好脂粉的人吗?”
“不像。”周漱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她哪有我家娘子大方?给姨娘们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
简莹哼了一声,“因为她都是摆设,我才大方的,所以啊,你千万别逼着我小气。”
周漱闻言正起神色,“等这边事儿了了,把姨娘们都放出去吧。”
简莹嘴唇一动,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忙压低了声音,“有人来了。”
“那就辛苦娘子了。”周漱握了握简莹的手,便合上了眼睛。
简莹刚刚才哭过,不用伪装,只需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就行了。
“二少夫人,王妃过来探望您和二少爷了。”守在门外的元芳推门进来,轻声禀报。
简莹点了点头,示意元芳将人请进来。
元芳打起帘子,将方氏放了进来。
“母妃。”简莹快步出了里间,朝方氏福身见礼。
“起来吧。”方氏将她扶了起来,顺势握住她的手唏嘘道,“二少爷这一伤,真是苦了你了。”
简莹知道方氏为何而来,与她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便搀着她到罗汉床上坐下,主动将孟氏找上门的事情说了。
听到孟馨娘的事情,方氏脸色止不住一黯,“你是说,老大媳妇从佛堂跑出去了?”
“是,我接到消息,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大嫂在大门外跟那老妇人攀谈了几句,就怒气冲冲地回来了。正好那个时候,有人回府报信说二少爷受伤了,我又惊又慌,没心思顾及旁的,叫人备了马,就直奔泰山来了……”
简莹内疚地看了方氏一眼,“我应该沉住气,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再过来的。”
“谁听说了这样的事情都沉不住气。”方氏在她手上拍了一拍,“连老大媳妇都无功而返,看来只有王爷能请得动她了。”
简莹权当没听出她这话里隐含的嘲讽,忧心忡忡地问道:“母妃,您有什么打算吗?”
——(未完待续。)
&bp;&bp;&bp;&bp;要说方氏没有半点儿打算,那是假话。
以前,她从来没想过替儿子争夺世子之位。其实要争很简单,根本不用动刀动枪。
这些年来,周瀚一直未曾对她忘情,也一直觉得对她有所亏欠。如果她提出让周瀚将世子之位让给周沅,她相信周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这个法子她不想用。
起初不想用,是觉得周瀚可怜。他自幼失去母亲,又娶了孟馨娘那样一个蠢妇,若再没了爵位傍身,他这一生也未免过得太凄惨了一些。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跟周瀚一样,余情未了。
等到周润出生了,守住儿子身世的秘密就成了第一要务,她不愿再跟周瀚有任何私人上的牵扯,不想再给疾病缠身的儿子增加任何罪孽。
可是眼下,孟氏回来了,周漱生死未定。迫不得已之时,不管是威逼还是色诱,哪怕死后要堕入地狱,她都要将爵位抢过来。
这个打算,她当然不能对简莹讲。
“但看王爷如何处置吧。”她叹了一口气,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
简莹心知方氏不是柔弱之人,绝不会坐以待毙,见方氏不愿多说的样子,便不追问。
她跟周漱迟早是要分府另过的,如果依着周漱的算计,这一回当真得了爵位,再加上简家,无需依仗济安王府的荫蔽,他们一家子也能风光体面地过一辈子。
她才懒得去管孟氏归来,对济安王府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呢。
说实话,她很很喜欢方氏。作为这个时代的女人,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和变故,还能保持坚韧不拔、积极乐观的态度,已经很是难得了。
最重要的是,方氏骨子里是一个善良的好人。若不然以孟馨娘那股子作死的劲头儿,早就投胎八百回了,哪儿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到今日?
实在不行,可以将方氏接过来跟她和周漱一起生活。她不介意家里多个婆婆。多两个小叔子一个小姑子。
既不用花她的银子来养活,又有人作伴,帮着分担家务,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她的这个打算也不会现在就对跟方氏挑明。
一来封爵的事情还是个未知数,二来嘛,她喜欢临危救难。做好事很容易,难的是将好事做得轰轰烈烈,让人刻骨铭心地记一辈子。
方氏又与她说了几句闲话。便推说身子乏了,告辞离去。
方氏一走,周漱就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你们刚才说的那是怎么回事?先王妃还活着?!”
刚才她们说话的声音太小,他听得不是很清楚。
“是啊。”简莹把孟氏的事情又跟他说了一遍,内容比对方氏说的要详细得多。
周漱未作任何评论,心下里却愈发觉得自己铤而走险这一回当真做对了。
他在府里是个尴尬的人,论长,他比不上周瀚,论嫡。他既比不上发妻所生的周瀚,也比不上嫡母健在的周沅。这个爵位,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来继承。
除非他做一个狠毒的小人,揭发方氏和周瀚的奸情,让周瀚失德,让周沅、周润二人因母亲不贞不洁蒙羞,齐齐失去继承爵位的资格。
他不是愚善之人,必要之时也不乏狠毒的一面,但他绝不容许自己像老太妃和济安王一样,为了一己之私。对自己的亲人下手,尤其是周沅。
在府里所有人都因他有“断袖之癖”疏离他,非议他的时候,只有周沅一如既往地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二哥”地叫着,甚至为了他不止一次地跟别人打架。
在简莹嫁过来之前,只有周沅能给他温暖,让他觉得王府像个家。
也许随着周沅长大成人,这份纯粹兄弟之情会因掺杂了别的东西而变质,但是到目前为止。周沅还是他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对他来说,设计周沅,比挨一箭要痛苦千百倍。
再者,他好不容易阻止了一场大祸,保住了满门的性命和王府的名声,为何又要亲手玷污它?
孟氏一回来就气势汹汹,可以预见王府以后的日子绝计平静不了,还是早早分出去的好。不管这一回他能不能如愿得到爵位,光靠“救驾有功”四个字,也足以庇佑妻儿。
说他此举不够光明磊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光明磊落的事情?举发和挡箭,同样是救驾。在死不了的前提下,他为何不选一种更直观,更有冲击力,更能彰显他忠君爱国高尚品质,更能为他带来好处的法子呢?
问他怕不怕被圣上发觉?他舍身救驾,有目共睹,也确确实实遭了罪,圣上发觉了又能怎样,还能到处宣扬不成?该给他的还是要给他,若不然就是薄情寡恩,就会寒了亲贵大臣们的心。
比起从兄弟手中抢夺爵位,活在别人的猜疑指点之下,中一箭不要太划算。
除了简莹和高太医,只有龙井知道周漱并无性命之忧,未免太医开的药方太过猛烈,伤了周漱的身体,他以不放心别人煎药为由,亲自守在炉子旁边。趁人不注意,将剂量一减再减。
还特地准备了两只一模一样的药碗,以防太医查看。
简莹喂周漱喝了小半碗米汤,又喂他喝了药。喂了让人觉得他伤重昏迷,吞咽不利,喂饭喂药都用口渡之法,很是让周漱痛并快乐了一把。
晚饭过后,简大老爷和简大太太过来探视,简莹趁机哭诉,把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失去丈夫的惊惶和悲痛,未来几十年里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过日子的忧虑和绝望表现得淋漓尽致。
简大太太陪着掉了不少的眼泪,简大老爷当即表示,会到圣上面前周旋,替她和两个儿子争取一份能够保障他们下半辈子生活的恩典。
送走了简大老爷夫妻两个,她忍不住唏嘘,“哭戏果然不是那么好演的,幸好圣上明天就走了,要不然我这双眼睛非瞎了不可。”
“辛苦娘子了。”周漱一脸歉意地道。
简莹呲牙一笑,“人生漫长,绝大多数日子都很无聊,偶尔没事找事儿调剂一下也挺好。”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半晌闲话,元芳又推门进来了,“二少夫人,刚才有个太监来通知,说圣上和皇后娘娘还有乐林公主要来探望二少爷,马上就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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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一面整装准备迎驾,一面腹诽皇帝这一家子当真自我中心得很。
圣上因为周漱保住了命,何皇后保住了老公,两个名义上又是周漱的长辈,来探望一下理所应当,连萧乐林都跟来算怎么回事?
一个嘴巴刻薄的何皇后就够受了,还领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熊丫头,这是探病来了,还是砸场子来了?
“圣上驾……”
门外传来康怀的通传声,大概是萧正乾怕惊扰了病人,阻止了他,只喊到一半儿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门帘一挑,萧正乾穿着一身常服,一马当先地进门而来,何皇后和萧乐林紧随其后。
简莹敛衽下拜,不等双膝着地,就被萧正乾虚虚地扶住了,“贤侄媳无需多礼。”
简莹巴不得不跪,不过礼不可废,“见过圣上,见过皇后娘娘,见过乐林公主。”
一连道了三个万福。
“平身吧。”萧正乾又虚扶了一把,面色凝肃地问道,“我那贤侄情况如何?”
简莹眼圈一红,“太医刚刚来看过,说是目前还算稳定。具体会怎样仍旧不好预料,要等熬过了今晚再说。”
萧正乾略一点头,“朕看看他去。”
说着便迈步往里间走去。
萧乐林眼神闪了闪,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萧正乾也好,何皇后也好,谁都没有阻止的意思。
简莹暗暗蹙眉,心说这对儿父母也太不拘小节了,竟由着未出阁的女儿去观赏她家半裸着躺在那里的老公。即便皇家的女儿不愁嫁,也不至于连男女大防都不用顾忌了吧?
赶忙紧走几步,上前替周漱拉了拉被子,“外子的伤口尚未完全止血,吓到皇后娘娘和公主就不好了。”
萧正乾像模像样地探了探周漱的额头,又摸了摸他冰凉的手,自言自语道:“贤侄,你救了我一命。我还没有当面赏谢你。你可要给我争口气,挺过这一关,千万不要让我抱憾离去。”
“圣上于百忙之中亲自到床前探问,相信外子即便人在昏迷之中。也能感觉得到圣上的关怀。”简莹盈泪福了一福,“民妇替外子谢过圣上垂爱。”
萧正乾转过身来,“他既是朕的晚辈,又是朕的救命恩人,朕来探望他理所应当。贤侄媳不必如此多礼。”
简莹心下“嗤”了一声,嘴里说着什么救命恩人,却把自称换成了“朕”。想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隐晦地敲打她,让她不要以恩人自居吗?
圣上您真是多虑了,不图报的才叫恩人,她和周漱没打算当恩人,只想要您口中的“赏谢”。
“圣上言重了,身为圣上的子民,保护圣上,为圣上消灾解难。责无旁贷。今日若不是外子,也会有其他人挡在圣上身前的。‘救命恩人’这四个字,外子实在担当不起。”
所以说,圣上您老人家这一回要不重重地封赏周漱,让人觉得伤有所值,下一回可就没有人替您卖命挡箭了。
也不知萧正乾有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顺着她的话客套了几句。听康怀来报,说太医们都赶了过来,就在门外听候圣上垂询,便去接见“垂询”了。
许是觉得简莹就快守寡。已经混得够惨的了,何皇后没有使出“嘲讽”技能,语调生硬地开解了她两句,便也转身出门而去。
萧乐林磨磨蹭蹭地留在后面。“嫂嫂,你别担心……”
简莹愣住,疑心自己听错了。
“父皇此次出宫带来的太医都是数一数二的,他们会用最好的药,一定能把……把周漱大哥治好的。”萧乐林表情忸怩地安慰着她。
“多谢公主。”简莹怔怔地福了福身。
嫂嫂?周漱大哥?
突然喊得这么亲昵是怎么个意思?无端端地叫她生出一身恶寒。
也不知是被她拿惊异的眼神瞧着不好意思了,还是不习惯好声好气地跟人说话。萧乐林脸色有些泛红,说起话来愈发支支吾吾的,“那个……还有……
反正周漱大哥一定会没事的,嫂嫂你可要好好地照顾他。”
说完往床上瞟了一眼,便逃也似地跑出门去。
简莹目瞪口呆,她刚才没有看错吧?怎么觉得萧乐林最后那一眼含羞带涩,透着那么一股子……春意?
“二少夫人?”裕德见她愣着没有动作,小声地提醒道。
简莹赶忙敛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出门而来。
萧正乾当着她的面儿,郑重其事地叮嘱太医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周漱救治过来,若周漱有个万一,提头来见,云云。又安抚了简莹几句,才带着妻女和一干随从离去。
那些太医为表示自己很尽职,很把圣上的话当一回事,又来给周漱诊视了一番,叮嘱了诸多注意事项。留下一个在隔壁值守,其他的都散了,各自回房休息。
周漱虽没有伤在要害,可毕竟是伤了筋骨、耗损了血气的。先前担心露馅,一直没敢沉睡。有简莹陪伴在侧,终于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已将近四更,由简莹服侍着喝了些水,进了两块儿松软的素点心,感觉精神大好。自己号了号脉,又服下一颗绿豆般大小的假死药。
简莹有些担心,“这药吃多了不会伤了身子吧?”
“剂量很低,只是稍微抑制一下心跳和脉搏,免得太医瞧出破绽。”周漱笑道,“放心,我心中有数,没事的。”
早上太医来号脉,发现他的情况比昨天稍有起色,可依旧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萧正乾终究还是没能当面赏谢,留下了一位姓李的太医,带着妻女,和一众亲贵大臣们“抱憾离去”,踏上了归京之路。
萧铮担心好友,不顾雍亲王的反对,坚持留了下来。
圣驾刚一离开,济安王府就派人来传信,说先王妃孟氏尚在人世,已于昨天晚上被济安王亲自迎回府中。
方氏和周瀚得到消息,先一步赶回了济南府。
简莹不想掺和“一个王爷两个王妃”的破事儿,叫人将离不开母乳的小宝送了过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地陪着周漱在灵岩寺养伤。
一眨眼进了六月,简大老爷派人快马加鞭地送信回来,说圣上的封赏旨意已经出了,让他们做好接旨的准备。
——(未完待续。)
&bp;&bp;&bp;&bp;六月里,济南府发生了两件大事。
两件事都出自济安王府,一件是成为“先王妃”三十多年的孟氏活着回来了。济安王上折请旨,消其谥号,恢复生诰,与现任王妃方氏以“平妻”身份共居妃位。
第二件是济安王府的二少爷因在泰山救驾有功,被封为二等忠勇伯,超品,恩爵,无实职,无封邑,岁禄一千石。封其妻简氏为伯夫人,于大明湖西赐址修建府邸,另有金银财帛赏赐若干。
为孟氏恢复生诰作为褒奖之一,列在了对济安王赏赐的旨意之中,与周漱的封伯旨意一同下达,很是让济安王府风光了一把。
一时间济安王府“先王妃生还”、“一门双爵”这样的话题传遍了大街小巷,为这三伏天增添了许多火热的谈资。
周漱是在封赏旨意下达的前两日回到王府的,因为“伤重未愈”,被直接抬进了采蓝院,直到接旨那一日才在承运殿见到了孟氏。乍一照面,着实吃了一惊。
简莹扶着他,明显感觉出他的手臂僵了一僵,赶忙问道:“怎么了?”
一家子都在场,周漱不好详细解释,只装作咳嗽拿手挡了嘴,眼睛望着孟氏,低声而快速地说了一句,“那是慧慈师太!”
简莹闻言心下也是一惊。
难怪周漱那天晚上从泰山回来,提起水月庵那个引他进入密道的慧慈师太,说是瞧着眼熟呢。孟氏和周瀚、周清以及孟馨娘都有些许相像,能不眼熟吗?
这么说,早在孟氏找上门来之前,济安王就已经知道孟氏尚在人世,还把“亡妻”发展成了替他接头传信的地下党?
难怪孟氏敢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也难怪济安王以为自己要死了,将造反大业交托给周漱的时候,会特地叮嘱周漱杀掉慧慈师太。
留着这样一个捏着自家大把柄的“亡妻”,确实扎手。
圣驾离开之后。济安王大病了一场,至今没有痊愈。人瘦了一圈,精神也远不及以往,两鬓添了许多的银丝。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神情恹恹,没有给周漱介绍孟氏的意思。周漱便当孟氏不存在,仗着自己有伤,没人跟他计较礼数不周,靠在简莹身上装死。
不一时有人来报。说传旨钦差到了。济安王才打叠起精神,吩咐开了中门,放炮迎接。
来传旨的不是别人,正是圣上身边的大太监裕德。跟众人客气了几句,便走到香案之前,面南而站,将两道圣旨逐一念了。
简莹早从简大老爷的来信之中得知了封赏的内容,也懒得去听圣上那些晦涩难懂的辞藻,别人磕头她也磕头,别人喊万岁她也喊万岁。
圣旨宣读完毕。济安王和周漱分头接了旨和赏单,孟氏和简莹也随着各自的丈夫上前接了封册和诰命服冠。
要封赏的不止济安王府这一家,裕德到厅中略微坐了一坐,一盏茶不到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将周漱叫到一边,交给他一个长方形的锦盒,“这是乐林公主托咱家捎给您的,请您收好。”
说完拱一拱手,径自去了。
周漱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脸色便有些黑了,随手扔给猴魁,“拿去烧了。”
济安王府得了天大的恩宠,接下来自然是要开祠堂祭祖。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拜完了祖宗,就该拜活人了。
孟氏以大者自居,毫不谦让地坐到济安王的左手边,接受了周漱等人的跪拜大礼。周漱和简莹作为新出炉的忠勇伯和伯夫人,也接受了平辈和小辈的拜见。
济南府有头脸的人家得到消息,纷纷递了帖子。前来拜贺。
周漱和简莹不耐烦应付,一个说要伤口裂了,一个说要照看相公,双双避回了采蓝院。方氏也推说头疼,精神不济,将迎来送往的一干麻烦事儿统统抛给孟馨娘。
孟馨娘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拿脂粉遮一遮,基本上瞧不出来。
祭天大典那一日,她在大门外做了一场戏,没能请动孟氏。唯恐天黑之后,孟氏就惨遭简莹等人的毒手,白白失去一座大靠山,于是杀进济安王的书房。也不知说些什么蛊惑了齐庶妃,用艾灸加醒神香的法子,生生将济安王从昏迷之中弄醒了来。
济安王听她转达了孟氏的话,当下便吩咐下人用步辇抬着他去了大门。
孟氏起初还疑心济安王是装病,对她避而不见。待见到了人,才知是真病了。倒也没坚持大开中门、阖府上下列队欢迎什么的。待济安王当众点明了她的身份,便随着济安王从角门进了王府。
老夫妻两个关在书房里单独谈了半个多时辰,具体谈了些什么,除了当事者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之后济安王便吩咐孟馨娘,将孟氏暂时安置在老太妃的佛堂里。着人开了府库,添置了一些日常用品。
借着孟氏回归的东风,孟馨娘摆脱了禁足思过的惩罚。
她自觉有功,要不是她,孟氏哪有那么容易回来?撇开旁的,孟氏只是念着这份好,就不能不站在她这一边。
开始还因孟氏对她态度冷淡不自在了一阵子,待发现孟氏跟谁都那样,对周清、周瀚姐弟两个也远不如一般的母女、母子那样亲近,猜断她这姑母可能天生性情寡淡,便彻底放了心。
加之府里有那么一些肚子里弯弯绕绕比较多,惯会见风使舵的下人,对她的态度变得格外恭谨,使得她顿觉长久以来积压在胸口的闷气一扫而光,走路脚步都是带风的。
原打算等方氏和简莹回府,在她们面前好好扬眉吐气一把。结果简莹留在了泰山,方氏一回来就说中了暑气,凡事都撒手不管了。
叫她大有对着幻影挥空拳的挫败之感。
这些日子,她除了忙着露脸,叫府里府外的人知道她并没有失势,干的最多的一件事儿就是祈祷周漱赶快去见阎王。
谁知周漱非但没死,还风风光光地挣了个“忠勇伯”回来。虽说“伯”比“王”低了好几阶,可那毕竟是实实在在的爵位。不比她和周瀚,要等到济安王过身才能名正言顺地上位。
她这眉还没扬起来,人家就吐气了。
偏她还要累死累活地替二房两口子招呼上门道贺的人,收的礼原封不动地送到采蓝院,回礼却要从府库里出,真真气死她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封爵之后,周漱的伤势迅速好转。
在外人眼中,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身子骨都跟着强健了。其实他的伤早就大好了,不过为了刺激圣上快些传旨,多装了一阵子罢了。
到了六月下旬,他已经能够坐着轿子亲自去修建府邸的赐址查看工程进度了。
他和简莹合计过,等伯府修好,怎么着也得一两年后了。眼下王府他们是一日都不想多呆的,过完中秋就分出去,先住在舜井街的宅子。
伯府不着急,慢慢修便是。那可是要住一辈子的地方,总要方方面面都合了心意。左右花的是朝廷的银子,有要求不提才是傻子。
萧铮在济南府玩野了,索性托人上道折子,主动请旨,担负起监督修建伯府的差事。可谓公私兼顾,两不耽误。
这日周漱照例去工地转了一圈,回到采蓝院,就见简莹坐在桌前摆弄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因瞧着那锦盒似曾相识,不免多看了两眼。
细细端详,便想起来了,那不是萧乐林托德公公送给他的东西吗?盒子四角上包着镂空金箔,花纹十分特别。虽然他只看了一眼,可也印象深刻,绝计不会看错的。
心下一惊,不及多想,便将那盒子一把抄了起来,“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简莹抬起脸来,笑眯眯地望着他,“怎么,这东西不能在我手里?”
周漱对上她染带嘲弄的视线,先是莫名心虚,紧接着就是恼怒,“猴魁那混小子,我不是让他把这东西烧掉的吗?他怎么……”
“儿大不中留,你也别怪猴魁。”简莹慢悠悠地截断他的话茬,“猴魁对你忠心得很,不过他跟我们家元芳眉来眼去许久了。
传旨那日,德公公鬼鬼祟祟地把你叫出去,我就知道这里头得有点儿见不得人的事儿。
我只不过叫元芳偷偷跟过去瞅一眼。谁知那丫头彪悍得很,亲了猴魁一口,就把这盒子轻轻松松地给抢过来了。”
周漱很惊讶,“元芳和猴魁?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对上眼的?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不要试图转移话题。咱们来掰扯掰扯这盒子的事儿。”简莹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啊,还有盒子里头的东西。”
周漱此时倒是镇静下来了,将盒子扔到一旁,“有什么好掰扯的?从我个人的立场来说。我对萧乐林没有任何好感;从血缘上来讲,萧乐林是我堂妹。
我和萧乐林不能也绝不可能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别人不明白,娘子你应该是明白的。”
简莹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那你刚才慌个什么?”
周漱脸上一热,“我这不是怕娘子生气吗?”
“你心里要是没鬼,还会怕我生气?”简莹有意逗他,将那盒子打开来,从里头取出一只荷包来。“这大概是咱们萧大公主这辈子头一回动针线,瞧瞧这两只大鹅绣的,啧啧,真是……
好有烤鸭的意境!”
又从那荷包里拿出一缕青丝来,放在鼻下嗅了嗅,“还是茉莉花香的呢,咦,还有一根白头发,这是要跟某人白头到老的意思?
还有这同心结……”
“娘子,莫要再挤兑我了。”周漱无奈投降。
简莹将那青丝塞进荷包里。又将荷包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你以为我拿出这东西,就是为了挤兑你的?这盒子在我手里都半个多月了。我想挤兑你还用等到现在?”
“娘子这是什么意思?”周漱不明所以。
“我今早去简家探望祖母,听到了一个消息。”简莹正起神色,“圣上起初是想等你伤好,给你在太医院挂个职衔的。大伯父知你无意入朝为官,跟圣上建议赏你个恩爵。”
周漱点了点头,“我知道大伯父为我的事情操了不少的心。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必当回报。”
“重点不在这里。”简莹探身盯着他的眼睛,“重点是,你能得到忠勇伯的爵位,也有乐林公主的一份功劳。”
周漱脸色微变,“这不能够吧?封爵乃是大事,岂是一个公主可以干涉的?”
简莹瞥了他一眼,“公主不能,皇子还不能吗?据说大皇子宠爱他这个妹妹,比起圣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伯母回京之后,听到一些风声,说是圣上原打算重新启用‘县公’的爵位,作为给你的封赏。后来因为大皇子在朝堂上极力推崇你,圣上才改了主意,封了你一个忠勇伯。
为此朝中大臣颇有微词,说当初先帝封了父王世袭罔替的王爵,就已经坏了封勋立爵的规矩,如今又弄出个一门双爵,对他们这些鞠躬尽瘁为国效力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
要知道朝中大臣操劳大半辈子,也未必有幸能封上个爵。
大伯母信上还提到,回京没多久,萧乐林就曾经扮成小太监偷溜出宫,到大伯父府上去了一回,拐弯抹角地打听你和我的事情。
祖母急着叫我过去,就是想问问你和萧乐林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漱听完眉头皱成一团,这个爵位本是他舍命换来的,得之无愧。被萧乐林这么一搅和,就像一块上好的白玉上头被人吐了一口浓痰,全没了玩赏之心,只觉恶心。
“我跟那位公主娘娘之间什么都没有,连话都没说过一句,这都是什么糟烂事儿啊?”
“你先别急着发火。”简莹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旁边坐下,“圣上不是昏君,不管是谁在后头使了力,只要圣上觉得你不够格被封为忠勇伯,就不会下旨。
既然圣上下了旨,就说明这是你应得的,咱们没必要跟爵位过不去不是?
至于萧乐林,她那点子小心思,想必圣上和何皇后还不知道。
何皇后拿她当眼珠子一样,会允许她嫁给你这样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二手男?”
“什么叫二手男?”周漱不乐意了,“我也是有志向有前途有一技之长的青年才俊好不好?
简莹拍他一巴掌,“你别打岔,何皇后连我那状元表哥都瞧不上眼了,还能瞧上你?总而言之,你绝对不是何皇后心目之中的女婿人选。
所以,我们得把这事儿捅到何皇后跟前去,让她亲手把萧乐林对你的那点子春心扼杀在萌芽状态!”
——(未完待续。)
&bp;&bp;&bp;&bp;每月初一十五,是皇室宗妇宗女定期入宫拜谒的日子。
皇室以外有诰号在身的命妇,若有什么事想要入宫,也可事先递上牌子,征得何皇后的许可,在每月的这两日同皇室宗亲一同接受召见。
七月初一这日也不例外。
仇太后去年大病一场,伤了根本,身子骨和精神一日不及一日,愈发地贪静。早早就放出话来,叫命妇们不必去寿禧宫给她问安。
命妇们齐聚凤羽宫,或送上一些稀罕的玩意儿,或讲一些坊间的趣闻,费尽心思吹捧讨好何皇后。独独避开与婚事嫁娶有关的话题,唯恐何皇后一时心血来潮,就瞧上自家的哪位儿郎,将个刁蛮妄为的乐林公主指给他们。
何皇后从泰山回京之后一直气不顺,瞧着这些女人们在自己面前耍弄那些小心思,心里愈发堵闷。群嘲出暴,把命妇们打击得脸白腿软。
如坐针毡地熬了半个多时辰,听她嘴里吐出一句“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各个如蒙大赦,恨不能多长出两条腿儿,赶紧离开凤羽宫。
却有一个人例外,那便是雍亲王世子妃段氏。
这段氏出自清贵之家,满身书香,为人十分低调。从来不缺礼数,也从来不出风头,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中庸守成、不愠不火的模样。饶是何皇后这样挑剔的人,也轻易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此时见她有意落在后头,摆明了是有话想说,颇感意外,“哟,今日太阳是打哪儿出来的?”
“侄媳有件事要向皇后娘娘禀报,还请皇后娘娘屏退左右。”段氏福身说道。
“你有事向本宫禀报?这倒是稀罕。”何皇后知道像她这样轻易不出头的人,偶尔出头一回,必定是有要紧的事,挥了挥手,将宫人们打发下去。只留下一个叫碧云的心腹从旁伺候。
段氏也不赘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锦盒来,双手呈上。
碧云上前接了,转交给何皇后。
何皇后打开盒子。瞧见里头放着一个绣工蹩脚的荷包,还有一枚穿了并蒂荷玉环的双心同心结,手工也着实不敢恭维,眉头便蹙了起来,“你给本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
“皇后娘娘。那荷包上绣了字呢。”段氏垂着眸子提醒她道。
何皇后用两根手指捏起那荷包细看,果然在下方瞧见了两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小字:“乐……林?!”
她轻声地读了出来,兀自一愣,又是一惊,随即大怒,“这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竟敢冒用公主的名头?!”
目光凌厉地扫向段氏,“这东西你是打哪儿得来的?”
段氏顺势跪下,“皇后娘娘,请容侄媳细禀。”
“禀来。”
“是。”段氏早就备好了说辞。从容不迫说道,“前些日子圣上下旨封赏了济安王府,新晋的忠勇伯夫人在清点赏赐物品之时,发现这个盒子混在里面。
因荷包上面绣有‘乐林’二字,图案花样又都是用来表达情意的,事关公主的闺誉,不敢稍作声张。又唯恐有人借此物生事,玷污公主的名声,不敢隐瞒不报。
思来想去,便将此物交托给世子。请世子借往家中派送土特产的机会,将此盒夹带其中,悄悄送回京城,再由侄媳转找机会呈给皇后娘娘。
以皇后娘娘的英明。定能查明此物来源,断绝祸根,以免公主的名声白璧染瑕。”
何皇后听完这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又不是傻子,岂会听不出段氏这话破绽百出?
首先,封赏的物品无论大件小件都清楚明白地列在封赏单子上。下赐之前,经专人层层核对之后,逐一装箱裱糊,再逐一打上封条。赏赐物品送入受赏人手中之前,任何人不得破坏封条。
想要把别的东西夹藏其中,哪有那么容易?
其次,若真有人想要用这种东西来陷害萧乐林,又怎会用这么绣工和手工如此蹩脚的东西,让人一看就有种“栽赃陷害”的感觉?
就算栽赃之人知道萧乐林不善女红,有意用了针线粗糙的东西,那也应该以萧乐林的名义,将这盒子送给某个男子。为何要不声不响地夹藏在封赏物品之中,千里迢迢地送到济南府去?
而且,这盒子,这玉环,缝制荷包所用的布料,都价值不菲,分明是宫中之物。
回到京城之后,萧乐林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不再有事没事地捉弄品阶低微的嫔妃,也不再缠着两个哥哥帮她搞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进宫,却突然对女红刺绣有了兴趣,在屋子里一坐就是一天。
偶尔出门,也只去琼楼。琼楼的顶层,是整个后宫最高能看得最远的地方。据卷云说,萧乐林时常一言不发地望着北边发呆。
将这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想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早该发觉的!
在回京的路上,萧乐林一直在谈论周漱挺身挡箭、舍命救驾的事,又一个劲儿地追问父皇何时再来祭天。当时她还以为小丫头没见过那样惊险的场面,在脑子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多谈论一些在所难免,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想一想,那丫头提到周漱的时候两颊晕红,眼睛放亮,分明是对那长得跟狐狸一样的小子有了情意。
她真是白活了四十多年,竟然没有瞧出女儿那点子小心思。
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滂湃的怒意,面如寒冰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段氏,“此时你可曾对别人提起过?”
“回皇后娘娘,侄媳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段氏答道,“知道此事的,除了这屋子里的人,就只有世子爷和忠勇伯夫人了。
世子和忠勇伯夫人都是晓得这里头的轻重,也定然不会乱说。”
何皇后冷哼一声,“那就好,此事本宫会调查清楚的。你们都把嘴给本宫闭紧了,若是透出半个字,坏了公主的清誉,本宫唯你们是问。”
“皇后娘娘的教诲,侄媳会铭记在心的。”段氏伏下~身子。
何皇后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吧。”
段氏答应一声,磕了头,一径退出门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何皇后捡了那荷包打开来,见里面放着一缕青丝,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抖着身子吩咐道:“碧云,你去,马上把乐林公主给本宫叫过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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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萧乐林一进门就发现何皇后脸色不善,因每回例行拜谒,何皇后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也没当成一回事。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气到母后了?”嘻嘻地笑了一声,就要过来挽胳膊撒娇。
不等她贴近,何皇后便一把推开她,“你给我跪下。”
萧乐林被她声色俱厉的样子吓到了,“母后……”
“跪下。”何皇后这一声跟利剑一样,刺得萧乐林心胆俱寒,一个哆嗦便跪在了地上。
“你看看这个,可觉得眼熟?”何皇后将那锦盒狠狠地摔在萧乐林面前。
萧乐林低头一看,大惊失色,“这盒子怎会在母后手里?”
这一句反问无疑是不打自招了。
何皇后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说,你是不是看上周漱了?”
“这是周漱大哥交给母后的?”萧乐林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委屈失望的神色,“人家好不容易才绣好的,他怎么能这样……”
“萧乐林。”何皇后怒不可遏,声音沉如滚雷,“那周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还娶了妻生了子,纳了一堆的妾,你到底看中他什么了?你到底看中他什么了,啊?”
萧乐林听她贬低周漱,心下十分不乐意,梗着脖子顶回去,“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像周漱大哥那样,能够做到临危不惧,以身挡箭的?
我就是喜欢他这样铁骨铮铮的男人!”
“心甘情愿替你父皇挡刀挡箭的人多了,难不成你各个都要喜欢?”何皇后气极了,愈发口无遮拦,“你还亲手绣了荷包,打了同心结,连头发都装进去了,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便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做不出主动跟男人私相授受的事。你是金枝玉叶,是我这一国之母十月怀胎生下的嫡皇女。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你怎能自甘下贱到如此地步?
皇家的脸,还有本宫和你父皇的脸,都叫你给丢光了!”
萧乐林犹自不忿。嘴里嘀嘀咕咕地道:“话本子上不都是那么写的吗?我给母妃讲《好逑记》的时候,母妃不是还夸奖那个千里送盘缠的‘刘月婵’敢爱敢恨吗?”
何皇后气噎,半晌才喘缓过来,“敢情你是话本子看多了,来人。来人啊——”
“皇后娘娘。”碧云和裕安应声进门,跪下听候吩咐。
“裕安,你带人去朝阳阁给本宫仔仔细细地搜,凡是与公主身份不符的东西,统统给本宫处理掉,若漏下一样,本宫唯你是问。”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裕安连声答应着,赶忙去了。
“碧云。”何皇后又吩咐道。“你去把朝阳阁贴身伺候公主的宫人给本宫挨个审一遍,看看到底是哪个活腻了,教着公主绣这些肮脏的玩意儿,审出来直接杖毙。
其余的人一律杖责二十,告诉他们,日后再敢教唆公主做一些不三不四的事情,绝不轻饶。”
直到此刻,萧乐林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登时慌了神儿,“母后。不关绯云她们的事,是我逼她们教我的。
都是女儿的错,母后您就饶了她们吧!”
“你现在知道求情了?”何皇后唇角噙着冷硬的笑纹,“本宫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金枝玉叶,你行差踏错一步,身边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她们是你的贴身侍从,不止要将你照顾得妥妥贴贴的,还要担负着劝诫你,不让你犯错的责任。你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情。还指望本宫能够饶过她们?
你现在求情,晚了。”
说完一扫跪着不动的碧云,“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皇后娘娘,事情闹得这样大,怕是会传出闲话。”碧云大着胆子提醒她道。
何皇后不屑地冷哼一声,“本宫教育女儿,哪个敢多嘴多舌?你给本宫留意着,看看都是谁多事跑去打听,将她们的名字和所属宫阁一一记下。
本宫随圣上去泰山祭天,趁着本宫不在,没个约束,宫里有些人便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本宫正愁找不到由头发作她们呢。”
碧云心知何皇后这是要一箭双雕了,不敢再多言一字,赶忙依着吩咐办事去了。
萧乐林急了,“母后,您这也太不讲理了,我找父皇去。”
跳起来就往外跑去。
“拦下。”何皇后沉声吩咐。
一个宫女应声出现,面无表情地道了句“公主得罪了”,便将手搭在了萧乐林的肩头上。
这宫女名叫晴云,是何皇后身边的秘密护卫之一,有着一身不俗的功夫。
萧乐林再怎么挣扎也不是她的对手,只能被她押着,乖乖地折回来跪下。
“萧乐林,你给本宫听好了。”何皇后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趁早给本宫将那点子心思收起来,否则本宫便剃光了你的头发,把你送到庵里当了姑子。”
说完不等萧乐林说话,便吩咐晴云,“把公主关到后殿去,叫好好清醒一下脑子。”
晴云应了声“是”,便拉住萧乐林的胳膊,“公主,请吧。”
萧乐林又急又气,不由红了眼睛,“你关吧,你就是关我一千年一万年,剃光我的头发砍了我的头,我也只喜欢周漱大哥一个,我非他不嫁……”
“还不给本宫堵了她的嘴?!”何皇后脸色铁青。
“公主,得罪了。”晴云扯下萧乐林掖在臂钏里的帕子,捂住她的嘴,拖着她一路含混不清,“呜呜”叫个不停地去了后殿。
何皇后一口气松下来,只觉疲惫不堪,脑袋跟针刺一样地疼。
她派人将朝阳阁翻了个底朝天,杖毙了两名宫女,杖责了一干宫人,还以造谣生事、污蔑公主的罪名,罚了两名位分不低的嫔妃。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萧正乾不可能不知道。
下了朝,处理完要紧的政务,便往凤羽宫而来。
从何皇后口中听说了萧乐林做下的荒唐事,脸色比何皇后还黑上几分,“简直是胡闹,以后不能再宠着她了。”
“我瞧着那丫头是真的动心了,若是放在往日,我这样惩她,她早就认错了。可这一回,她到现在还不肯服软。难得有一个入得她眼的,可惜……”
何皇后嘴里说着“可惜”,心下竟有几分意动,“那周漱虽然有了妻室,也没什么大出息,不过做驸马也不需要有多大的出息,他若是能真心对待乐林……”
“住口。”萧正乾拍案而起,“这天底下的男儿乐林都嫁得,独独周漱嫁不得。乐林年纪小不懂事,皇后也糊涂了吗?
此事休要再提,否则皇后就陪她一道去庵堂清修吧。”
说罢再不看何皇后一眼,拂袖而去。
何皇后还是第一次被丈夫这样疾言厉色地训斥,愣在当场,许久回不过神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和周漱通过萧铮夫妻两个,将萧乐林的那点子心思捅到何皇后跟前没多久,就接到了段氏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说是何皇后将萧乐林禁了足,又搜宫阁又打杀宫人,很是闹了一场。
对待萧乐林的婚事,圣上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不顾何皇后和萧乐林的反对,将萧乐林指给了升平大长公主最小的嫡孙。
萧乐林寻死若干回,都没能让圣上改变主意。之后又试图逃跑,俱被圣上的暗卫抓了回去。
据说何皇后也因此被圣上冷落了,圣上一连好多天都不曾踏进凤羽宫的门槛,让宫里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女人们,诸如鞠妃之流,很是幸灾乐祸了一回。
连前去替萧乐林求情的大皇子,都被圣上毫不留情地罚了,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日。惹得大臣们在私底下猜测纷纷,以何皇后为首的大皇子一党是不是要失势了,圣上心中是不是另外有了储君人选?
简莹听完这些消息,忍不住唏嘘,“爱上堂哥,嫁给表哥,看来咱们的萧大公主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近亲的圈子了。”
周漱听简莹说过亲上加亲的危害,又因羽哥儿和周润患上圆骨病,对这一点认识更加深刻。然他被萧乐林恶心到了,对那位刁蛮公主半点儿同情心也生不出来。
“只要别把这丧伦悖德的污水溅到我身上,管她嫁谁去。”
简莹眼带促狭地望着他,“如果萧乐林不是你堂妹,有这么一个娇嫩如花、身份尊贵的公主为了你要死要活,你会不动心?”
周漱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娘子不必试探我,我既娶了你,又中意你,而且与你生育了孩子,别的女人与我再不相干。”
语气顿了一顿。又道,“趁你我今天都有空,就把放姨娘们出府的事情一并解决了吧。我已经派了去叫她们了,想必这会儿也该到了。”
这边话音刚落。雪琴就打帘进来了,“二少夫人,几位姨娘求见……”
眼睛觑着周漱,“说是二少爷叫过来的。”
简莹朝她挥了挥手,“我知道。叫她们进来吧。”
雪琴应了声“是”,退出门来,心下便犯了嘀咕。
这眼瞅着就到饭点儿,二少爷把姨娘们叫来做什么?莫不是当了伯爷,身份地位不一般了,就想摆谱,叫一堆女人围着伺候着?
瞧着二少夫人也不像是不乐意的样子,该不是跟二少爷妥协了吧?连二少夫人这样刚强的女人,最终都逃不过看男人眼色过日子的一天吗?
简莹等雪琴一走,便嗔了周漱一眼。“你事先也不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周漱原本也不急着处置这件事,经萧乐林这么一闹,愈发觉得除开简莹以外的女人都是麻烦。爵位得了,府邸正如火如荼地修建着,大好的日子在前头等着他们一家四口呢,再不愿为这些糟烂事儿劳神。
左右都是要放出去的,早几日晚几日又什么关系?
“没什么好准备的,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儿。待会儿我来说,娘子只管坐在我旁边就是。”
简莹微微撇了一下嘴。“那你自个儿处置多好,干嘛扯上我?”
周漱是怕姨娘们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或者寻死觅活,有简莹坐镇。姨娘们再怎么不情愿也不敢放肆。这话他不好意思说,便一拉简莹,“你我夫妻一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娘子就别抱怨了。”
简莹翻了个白眼,“有福也是你的福。我又不喜欢女人。”
周漱权当没听见,拉了她径直来到外间,在罗汉床上并肩坐定了,打个手势,示意可以把人放进来了。
雪琴和银屏各自福了福身,一左一右地打起帘子。
三位姨娘鱼贯而入,君萍走在最前面,水蓝的半臂,新月黄的绉纱裙,配上一条半尺宽的蝶花纹腰封,将腰身束得盈盈一握。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端的是婀娜多姿。
头上梳着眼下流行的偏云髻,将头发梳到一侧,从上到下绾成三个大小不等的发髻,髻心簪花,在另一侧插一支稍重一些的步摇,平衡头部的比重与视感。
这发髻的式样最衬脸型方圆的人。
自打玉豆母女上门认亲之后,君萍就一日比着一日地消瘦,原本肉乎乎的脸缩得只剩下了一条条,下巴跟锥子一样。配上这发型,就显得脸更小了。
偏她今日着意装扮,将两条眉毛画得重了一些,口脂也过于红艳了。致使脖子以下绰约动人,脖子以上处处透着不协调,给人一种脑袋和身子不在同一次元的怪异之感。
妙织跟苏秀莲推让了一番,没推过去,紧跟着君萍后面走了进来。
她倒没有刻意打扮,只换了一身入秋之后才做的衣裙,梳了个利落的小盘髻。她眉毛原本就重,索性就省了描画,只在薄薄地扑了一层粉。腰间随意地束了一根两指宽的绦子,下头坠着的玉兔子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被君萍一衬,愈发透出几分英气来。
苏秀莲打扮得更低调了,腰都未束,衣着宽松,略施脂粉,首饰也只戴了寥寥数样。虽谈不上不修边幅,可也从头到脚都透着休闲的味道。
三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思过来的,从她们的衣着打扮就能咂摸出几分。
到了近前,君萍先福下~身去,“见过伯爷,夫人。”
妙织和苏秀莲俱是怔了一怔,二少夫人先前放出话来,在分府之前,还按着原来的规矩称呼,萍姨娘是忘了还是怎的?她喊了“伯爷”和“夫人”,她们用原来的称呼,岂不是叫她难堪?
略一犹豫,便双双福身,“见过伯爷,夫人。”
左右都要放出去,周漱不耐烦跟她们计较这些琐事,把头点了一点,“不用多礼,都坐吧,我有话要说。”
待三人依言落座,便开门见山地道,“虽说我当初并不是自愿纳你们为妾的,可也因我态度有些暧~昧,没有把话彻底说清楚,使得你们耽误了这许多年,原是我的不对。
为了弥补我的过失,我决定放你们出府!”
此言一出,妙织和苏秀莲各自变了脸色。君萍更是花容惨白,“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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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并不理会三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当然,只是放你们出府,还算不上弥补。我会写下休书,连同身契一并发还你们,再给你们每人备一份嫁妆。
还有……”
“二少爷。”君萍从椅子上滑下来,抢上两步跪在地上,“二少爷,婢妾不愿出府。”
周漱脸色一沉,“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不妨再说得直白一些。
我对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兴趣,你们留在府里也是白白浪费年华,最终落得个无依无靠、孤独终老的凄惨结局。不若趁现在还年轻,早早出去吧。
我会将你们的嫁妆备得丰厚一些,你们出府之后,另择良配也好,投靠亲眷也好,这份嫁妆足够你们过完下半辈子的……”
“婢妾不想另嫁他人,也无亲眷可以投靠。婢妾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即便拥有万贯家财,也未必能够保得住。保不住的东西,要来何用?
婢妾不要嫁妆,婢妾宁愿留在府里,伺候二少爷和二少夫人一辈子。”
一再被君萍打断话茬,周漱已是满心不悦,声调愈发冷沉,“不是曾经有人来寻你认亲吗?你怎会没有亲眷可以投靠?”
“婢妾什么都记不得了,根本认不出她们是不是婢妾的亲眷。就算她们是,婢妾记不得她们,那也跟两旁世人没有什么区别。对婢妾来说,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才是这世上最熟悉最亲近的人。
二少爷,二少夫人,婢妾求你们了,不要赶婢妾出府。”
说着以头碰地,磕得砰砰有声。
简莹见状赶忙吩咐道:“元芳,快把萍姨娘扶起来,别磕坏了脑袋。”
元芳答应一声,快步上前,将君萍拉了起来。
“二少爷。二少夫人。”君萍被元芳箍在臂弯里,挣扎着嘶声喊道,“婢妾可以不做姨娘,不要名分。婢妾可以为奴为婢妾,为你们做牛做马,绝不会碍了二少夫人的眼。
婢妾只求……只求能够留在府里……”
简莹嘴边泛起一抹冷笑,心说光“绝不会碍了二少夫人的眼”这一句,就已经碍了她的眼好吗?能说出这样意有所指的话。谁会相信其人不想做姨娘,不想要名分?
以前她以为四个姨娘里面,顶数君萍最老实。事实证明,老实不代表安分。只不过有人不安分在面儿上,有人不安分在心里。
那些平日里蹦跶得欢的,一旦断了念想,就彻底老实了。就比如灵若,在寡~妇祠堂里磨练了一年多,已经能够顶起半边天了。带着祠堂里的寡~妇们又开绣房,又种花草。赚了不少的银子。
而那些凡事都藏在心里的人,一旦不安分起来,往往一条道走到黑,撞到南墙都不回头,那才是最难缠的。
周漱显然动了怒,搁在腿上的拳头青筋凸显,“放你们出府是我的意思,休要胡乱攀扯。
你们愿意,我便好声好气地送你们出去;你们若不愿意,我寻个由头发作了你们。将你们赶出府去也一样。
我不耐烦跟你们废话,我给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你们好好考虑考虑,是要带着嫁妆自己体面地走出去。还是等我耐心磨光,将你们赶出去。
行了,都退下吧。”
元芳感觉臂弯里的人晃了晃,便向下滑去,赶忙喊道:“哎呀,不好了。萍姨娘要晕了,快拿针来扎人中。”
君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又流着眼泪哀哀地望着周漱,“二少爷……”
元芳并雪琴等人都压着嘴角低下头,心说二少夫人这一招果真好用,甭管真晕假晕,百试百灵。
周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元芳直接将人拖出去。
妙织和苏秀莲也赶忙站了起来,福了一福身,跟在拖着君萍的元芳身后往外走。
“苏姨娘,你留一下。”周漱出声道。
苏秀莲一怔,应了声“是”,顿步转身,候在一旁。
周漱眼见那两人出门而去,将雪琴等人都打发下去,才缓缓地开了口,“你的……我是说昕姐儿的生父,是叫洪大成吧?”
“是叫洪大成,不过二少爷怎会知道的?”苏秀莲有些惊讶,她好像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过“洪大成”这个名字。
“我派人帮你打听了一下。”周漱也不多作解释,“洪大成参了军,如今在真定。”
苏秀莲又惊又喜,“他……他参军了?”
“嗯。”周漱点了点头,“两个月前,营帐失火,他以一己之力救出十几个人,被擢升为百夫长了。”
苏秀莲不太了解“百夫长”是个什么职衔,只知道是个官儿。对洪大成那样的平头百姓来说,能当上官儿就不错了。欣慰不已,不觉红了眼圈,“我就知道,他不管在哪儿,都能有出息。”
“我的人已经跟洪大成联系上了,他眼下回不来。你若是愿意,我就叫人送你和昕姐儿去真定,将你们安置在距离军营最近的城镇里。这样等他有空,就可以去跟你们母女团聚了。
你若不愿意,可以继续留在府里,等洪大成回来接你们……”
“我去真定。”不等周漱说完,苏秀莲就下了决定,“二少爷已经打算将姨娘放出府去了,我继续留在府里,只会起到不好的作用。
昕姐儿也一日比一日懂事儿了,合该让她早些知道谁才是自个儿的亲爹,也免得日后解释起来麻烦。”
迟疑了一下,又道,“只是我们走了,二少爷和二少夫人要如何向旁人解释?我还好说,昕姐儿名义上毕竟是……”
周漱早就想好了,“你若不介意,就实话实说好了;你若介意,对外就说你带着昕姐儿探亲的路上出了事。
想遮掩,总有法子遮掩的,你不必操心这些。”
“我不介意,还是实话实说吧。”苏秀莲毫不犹豫地道,“哪个大户人家都不会允许姨娘单独带着姑娘出去,而且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若说我和昕姐儿出了事,难免会有人起疑心。
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收留我们母女这么久,我本就无以为报,若临走之时,再让二少爷和二少夫人遭人指点议论,那我这辈都无法心安。”
周漱心下也觉实话实说为好,“那就这么办,你回去收拾行装吧。过几日我找个机会,带你和昕姐儿给父王母妃磕了头,便叫人送你们去真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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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出了采蓝院的大门,君萍便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妙织被她吓着了,一下子跳开去,“萍姨娘,你这是做什么?圆子,还不快把你主子扶起来?”
又指了自己的丫头,“小翠,你也去帮忙。”
小翠应了,和圆子一道上前,各自挽了君萍的一条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君萍犹自哭个不住,坠着身子,死活不肯迈步,被小翠和圆子半拖半架地拉着往前走。一路上惹得府里的下人们频频侧目,指指点点地小声议论着。
妙织感觉丢人,低着头,迈开大步走得飞快,将三人远远地甩在后面。
到底是一块儿住了多年的姐妹,不忍心放着不管。待君萍回了葛覃院,便去她房里劝解,“萍姨娘,你这是何苦呢?
二少爷心里眼里都没有咱们,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被放出去,总比在府里蹉跎一辈子的强。况且二少爷还要给我们备嫁妆的,有银钱傍身,自由自在的多好。
你要是怕没地儿去,咱俩凑一伙,买个宅子置几亩田,一块儿过日子就是了。”
君萍哭了一路,这会儿已经没什么眼泪了,只一个劲儿地抽噎着。脸上的妆糊成一片,红的,白的,黑的,混在一处,把一张脸抹得跟花猫一样。
妙织劝了半天,见她连眼儿都不睁,心下烦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再开口语气便有些不善,“留在府里有什么好,你到底有什么舍不下的?”
君萍睫毛一颤,捏紧了衣角。
心说你当然舍得下,你才跟了二少爷多久?我跟二少爷多久了?我这条命都是二少爷救的。
从被二少爷带回府里的那一刻,她就暗暗下了决心,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留在二少爷身边。是以王妃将她叫过去,问她愿不愿意给二少爷做通房丫头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不管别人信不信,她刚刚在采蓝院说的都是实话。做姨娘也好,做粗使丫头也好,只要能够留在二少爷身边。叫她做什么都行。
她知道,自打在门外听见二少夫人对茗眉说的话,妙织的心就已经飞出府外了。可是人各有志,她从来就没想过出府,更不觉被休是一条出路。
妙织太天真太没想法了。两个弱女子一块儿过日子哪有那么容易?家里没个男人镇着,只怕夜里连觉都睡不好。
她们这样的身份,拿着休书出去了,即便还是完璧之身,嫁人的时候也由不得她们挑拣。不是嫁给岁数大的鳏夫,就是嫁给死了发妻的作填房。
有丰厚的嫁妆又能怎么样?那些愿意娶她们的男人贪图的也多半是她们的嫁妆。
与其随便找个只想着吃软饭的男人嫁了,还不如不出去。二少爷人品相貌没得说,又新近封了爵,马上就要分府另过了。上头没有老的,下头只有两个小的。
二少夫人虽然霸着二少爷不放。可也不是那种动辄打动辄杀的主母。只要她不主动勾~引二少爷,不碍了二少夫人的眼,就能跟过去一样清宁安静地过日子。
离了这一府,再到哪里去找这样稳妥的安身之所?在伯府当个丫头,也比被休的姨娘来得体面。
再者说,这世上哪有几个男人不是三心二意的?便是她那死鬼爹,表面上敬着爱着柳氏,喝了酒嘴里也还喊着别人的名字,不是她娘,而是一个叫“喜妞”的女人。
二少爷跟二少夫人成亲不过两年。新鲜劲儿还没过呢,又得了一双儿子,自然对二少夫人言听计从。等过个三年五年,或者七年八年。再浓的情分也叫柴米油盐地磨淡了,看二少爷还守不守得住?
男人既花心也长情,一旦动了心思,最先想到的就是对自己好或者自己亏欠过的女人。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她一直一直留在二少爷身边,即便是他是铁石心肠。也总有为她变软的一日。
她不奢求贵妾的位分,也不奢求生儿育女,只求二少爷跟二少夫人过日子过得累了倦了的时候,能叫他在这个家里有一个“别的去处”,“别的选择”。
即便二少爷一辈子都不会对二少夫人变心,她也无所谓。她只要偶尔能见上他一回,就心满意足了。
妙织性子急,说了半天没听到一个字儿的回音,便待不下去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吧。你要是还转不过这个弯儿来,就等着灰头土脸地被二少爷赶出去吧。”
说完径自出门而去。
听她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君萍才张开了酸涩的眼睛。咬着嘴唇思量半晌,将圆子喊过来,“你去天水阁问问,苏姨娘回来了没有?”
苏姨娘生了孩子,在二少爷心里的情分,自然跟她和妙织不同。二少爷将她们三个一并叫去说了放她们出府的话,最后又单独留下苏姨娘,不就是表明了苏姨娘是例外吗?
苏姨娘能留下,她也能留下。
大不了她给苏姨娘当丫头,苏姨娘面慈心软好说话,只要她放下面子多求几回,不怕苏姨娘不答应。
圆子不知道二少爷将几位姨娘叫去说了什么,刚刚在门外听到妙织的话,才明白自家主子为什么哭得肝肠寸断。敢情是二少爷要放姨娘们出府,心下别提有多震惊。
原当二少爷封了爵,自家主子就能出头,她们这些下人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了。结果“伯爷”的光没沾上多少,主子就要被遣出府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路思量着,懵头懵脑地去了天水阁,问过守门的婆子,便回来禀报,说苏姨娘已经回去了。
君萍心里有了主意,不似一开始那样慌张无措。吩咐圆子打水洗了脸,重新梳了头,换上一身清简的衣裳,也不施脂粉,素白着一张脸,红肿着两只眼睛,便往天水阁而来。
苏秀莲得知了心上人的去向,又马上要一家团圆了,心情很是激动,连晚饭都顾不得吃,就张罗着收拾行装。
昕姐儿还不晓得太多的事,可也觉出娘亲今天特别高兴,笑嘻嘻地跟在她屁股后头打转。
娘俩儿正忙活着呢,就听人禀报,说君萍来了。
苏秀莲闻言眉头蹙了起来,有心不见,又觉马上要走了,合该与人为善。犹豫半晌,便吩咐将人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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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苏秀莲见君萍有意将自己打扮得凄凄惨惨的,便将她的来意猜出了几分。却不说破,不动声色地让了座,又叫人上了茶点。
君萍也不急着说正题,目光只在昕姐儿身上打转。
简莹待昕姐儿宽厚,府里的人没几个敢轻视这位庶出的小小姐。加之苏秀莲早早就跟简莹把话说开了,心里没有太大的负担,放开了教养,把昕姐儿的性子调~教得极好。
这孩子大方得很,从来不怕人。见君萍看她,便迈着两条小短腿儿走过来,歪着脑袋跟她对视。
瞧着她这粉雕玉琢的小模样儿,君萍只觉一颗心都要化开了,忍不住想若是她也生下这么一个小东西,眼下还愁个什么呢?
这念头一起,便又赶忙按下了。
她不贪心,她只求留下,她真的不贪心。
唯恐被苏秀莲看穿自己方才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一样,赶忙从手腕上褪下一枚玉镯子递给昕姐儿,“拿去玩吧。”
昕姐儿转头看向苏秀莲,见苏秀莲摇头,团手拜了一拜,嘴里念叨着,“谢谢,不能要……”
君萍请着那枚镯子,面上露出尴尬之色。
苏秀莲一面示意甘露将昕姐儿抱出去,一面笑道:“她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用得上这么贵重的东西?萍姨娘还是自个儿留着吧,等出了府去,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君萍脸色一黯,将那镯子套回腕上,眼泪珠子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苏秀莲赶忙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这是怎么说的,好端端怎就哭起来了?”
君萍连帕子带手一并握住了,“苏姐姐,你可得帮帮我。”
苏秀莲被她叫得一怔,“萍姨娘,我比你小好几岁呢……”
“苏姐姐。”君萍不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哽咽着道。“我是真的不愿出府,你帮我跟二少爷和二少夫人说几句话,让我留在府里吧。
我不做姨娘了,我做丫头。我知道。二少爷和二少夫人身边去不得,我可以伺候姐姐,伺候昕……不,是小小姐,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萍姨娘。”苏秀莲用力地抽回手来。“我没法子替你求情,也没法子留你在身边伺候,我也要走呢。”
君萍一愣,随即愕然地张大了眼睛,“二少爷连苏姨娘也要放出去?那……那昕姐儿怎么办?”
这是要去母留女吗?那昕姐儿是不是要抱到二少夫人房里养着?看二少夫人的样子,不像是有耐心教养孩子的,那是不是说会另外找一个人照看昕姐儿?
那她……
“昕姐儿同我一块儿走。”苏秀莲一句话,就打碎了她的妄想。
“昕姐儿也跟你走?!”君萍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
昕姐儿虽是个女孩儿,可好歹也是二少爷的骨肉。二少爷再怎么薄情……呸,二少爷并不薄情……二少爷再想讨好二少夫人,也不会连亲生骨肉都舍弃了。
就算二少爷一时糊涂,王爷和王妃也不会同意……
“昕姐儿不是二少爷的骨肉。”苏秀莲知道她在想什么,索性一股脑地解释清楚,“我认识二少爷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二少爷可怜我没爹没娘,丈夫又不在身边,就以‘姨娘’的身份收留了我。
眼下我已经知道了丈夫的下落,等禀明了王爷王妃。就带着昕姐儿去寻他。”
看了一眼惊呆的君萍,又道,“所以,你跟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只不过是一个客居之人。”
君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天水阁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葛覃院的。只觉连最后一线希望都被抹杀了,眼前一片灰暗。回到自己房中,一头倒在床上。到了半夜,便昏昏沉沉地发起烧来。
圆子摸她额头跟火炭一样,吓坏了。赶忙叫开门,报到采蓝院。
高太医到曲阜孟家复诊去了,大半夜的不方便去外头请大夫,周漱又疑心君萍装病,不愿亲自过去。开了个清热去火的方子,叫云筝在采蓝院的小药房抓了药,吩咐圆子回去熬了给君萍喝。
圆子熬好了药,撬开君萍的牙齿给她灌下去,却被她悉数吐了出来。再熬一碗灌下去,照例吐了出来。如此折腾到天亮,热度不退反增,只能再报到采蓝院去。
周漱依旧不肯亲去,叫人从外头请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
老大夫施了针开了方子,说了句“心病还要心药医”,便摇着头一径去了。
妙织见君萍果然将自己折腾出病来,又可怜她,又怒其不争,也愈发坚定了出府的决心。到君萍房里探视一回,便往采蓝院来了,进了门便直接说明来意。
简莹喜欢她为人爽快,便动了帮她说媒的心思,“你出了府,有什么能去的地方吗?”
“我打小就被卖了,连爹娘长什么样儿都记不得了,亲戚什么的就更不记得了。”妙织如是说着,脸上却没有半分忧色,“我想先去寻了灵姨……灵若姐姐玩一阵子,再慢慢打算。
对了,到时候还得劳烦二少夫人派元芳送我一趟,我没怎么出过府,不认得路。”
“那是没问题了。”简莹笑着应承下来,“不过你没想过嫁人吗?”
妙织脸上一红,低头摆弄着衣角,“我这样的身份,哪有那么容易找下家的?”
“你觉得孙举人怎么样?”简莹问道。
“孙举人?!”妙织想起那是谁之后,惊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粗手大脚的,哪里配得上人家举人老爷?再说了,我要是嫁给他,不就成了彩屏的干娘了吗?”
听简莹“扑哧”一声笑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羞人的话,脸刷地一下红到脖子根儿,忙拿手捂住了脸。
简莹便不逗她,正了神色道:“你先不要考虑那些有的没的,你只说你想不想嫁吧。”
妙织将手拿开,露出一张依旧红云遍布的脸,表情认真地答道:“二少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性子糙,又不识几个字,要是嫁个文人,肯定说不到一块儿去。
我觉得他闷,他觉得我无趣,这日子可就没法儿过了。
能找到中意的我就嫁,找不到中意的就不嫁。
反正我有嫁妆,不愁吃穿,不用非得靠着男人。”
简莹听了这话,心思一动,倒又想起一个人来。也不急着撮合,跟她闲话了一阵子,打发了她走,便将姜妈叫了过来,“姜妈,你觉得妙织怎么样?”
——(未完待续。)
&bp;&bp;&bp;&bp;霍大年同辉白联手,借着“四海通”的威势,从简家白白套来五十万两银子。周漱又从中入了一股,他本钱厚,还有一个精明过人的辉白从旁协助,把个染织作坊办得有声有色。
他感念周漱和简莹待他们一家人好,又不好拿二人的名讳来用,便取了他们排行的数字,将作坊命名为“二六坊”。辉白觉得这个名头不够响亮,建议他改一个一听就知道是做什么的。无奈他坚持如此,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二六坊的技工是从杭州那头请过来的,普通人工则是从邵家庄以及周边的村子里雇佣来的。男女都有,分开做工,男人专做染布搬动之类的重体力活儿,女人专司织理一类的精细活儿。
二六坊织染出来的布匹精致漂亮,又因省去了长途运,送价钱便宜不少,很快就在济南府等地打开了销路。不到半年的工夫就回了本,照这势头下去,在约定期限之内还清借欠简家的银子不成问题。
生意好,人也忙,尤其是他这做大掌柜的,又要顾着作坊,又要到过去的主顾那里刷脸,兜售自家织染的布匹,一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个人问题半点儿顾不上。
村里倒是有个姑娘对他存了几分意思,时常借着去作坊给哥哥嫂子送饭的机会,在他跟前打转。有一次连招呼都没打,便进了他的屋子,将他换下的脏衣服拿回去洗了。
姜妈不知打哪儿得着信儿了,特地过去相看了一回,嫌那姑娘生得娇气,一双眸子水雾蒙蒙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那么一股子媚意,不像是个会正经过日子的人。怕是瞧着自家儿子经管着一个大作坊,奔着钱财来的。
将霍大年叫到跟前,狠狠地训斥了一番,叫他不要轻易去招惹那些个不三不四的女人。
霍大年做生意手段圆滑,在这方面却是个老实人。无媒无聘的,本就没动那份心思。自那之后,房门总挂着锁,再见到那姑娘。也远远地绕着走。
姜妈也心疼儿子没个贴心的人在身边儿,帮着浆洗缝补,热饭热汤地伺候着,起意要给他续上一房媳妇儿。想着简单,真要寻摸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这一家子情况实在特殊。霍大年开个作坊,半工半商的,而且刚刚起步,日后会如何谁都不好说。心气儿高些的,听说他成过亲,前头的留下一双儿女,立马就歇了心思。
不嫌弃愿意嫁的,要么身份太低,要么眼皮子太浅,不是本人有缺陷。就是家境不甚中意,总也挑不上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这不,拖到现在也没个着落。
简莹一开口,姜妈就明白了。她知道简莹喜欢直来直去,便也不拐弯抹角,“我们大年都是吃过一回子亏的人了,再不能叫他吃第二回。
大家婢我们消受不起,还是从小门户里寻摸一个品貌相当、教养说得过去的姑娘吧。”
儿子娶了男主子房里的人,这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得多不自在?更何况妙织还是当过姨娘的。养尊处优地过了这些年,怎能指望她伏身低头地伺候霍大年?
简莹瞧着姜妈一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模样儿,忍不住笑,“你怕妙织嫁给你儿子之后。又回过头来勾~引二少爷?”
姜妈听她话说得如此直白,有些尴尬,“那倒不是,我知道二少爷不是那样的人。只不过我们这一家子刚有点儿奔头,实在不敢再冒那个险了。”
简莹笑了一笑,“我是觉得妙织人还不错。性子也与你儿子相宜,就叫你过来问问你什么意思。
你不愿意就算了,婚姻大事合该两厢情愿,我可没有强拉硬配的意思,你莫要误会。”
“不会不会,我知道二少夫人是好心。”姜妈忙道,“您能想着大年,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呢,哪能误会您?”
简莹将姜妈打发下去,心下终是觉得可惜。等周漱回来,便跟他感叹,“当初想撮合你妹和黄兴没成,这回撮合霍大年和妙织又没成,看来我天生就不是当媒人的料。”
“你就那么喜欢给别人做媒?”周漱好笑地望着她。
“没做过嘛,就想试试。”简莹瞥他一眼,“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周漱转到她身后,长臂一圈,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原是闲着了,要不咱们再努努力,生个女儿给你带?”
简莹立时冷笑出声,“好个狼心狗肺的臭男人,我这还给儿子喂着奶呢,你就考虑生下一个了是吧?你把我娶回来就是为了生孩子的?
光你那俩儿子都快把我这好不容易晋升为C罩的胸吸成飞机场了,再添个女儿,还不得把我这小身板活活榨干啊?””
周漱讨了个没趣,松开她讪讪地摸着鼻子,“我知道现在生为时过早,等大宝小宝年长几岁,咱们再生就是了。”
“敢情不用你生,你轻飘飘地说句要个女儿,我就得受十个月的苦,拼上老命也不一定生得出来。”简莹委屈地瞪着他,“你要那么多孩子干什么,凑桌打麻将还是组球队啊?”
“我是觉得分了府人口少了,难免冷清,多几个孩子也热闹不是?”
简莹一连冷笑两声,“才要放姨娘出府,这就嫌冷清了?”
“当我什么都没说。”周漱落荒而逃。
简莹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说她今年才十八,还有大把的好时光,可以做许许多多快乐的事。绝不能跟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样,早早就陷入生孩子、养孩子、再生孩子、再养孩子、三十岁带孙子、四五十岁重孙子满地跑的怪圈。
女儿可以有,但不是现在,至少也要调养个三五七八年,等她达到最佳生育状态再生。
生了儿子,老公又封了爵,很快就有自己的府邸了,她要是因为生孩子一命呜呼了,那得多冤?
周漱去隔壁看过儿子,转回来见简莹跟没事人一样,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总觉得她最近火气有些大,心下正琢磨着,要不要给她开个清火去燥的方子调理调理,简家就派人来送信,说简四太太快不行了,简老夫人叫他们赶紧过去一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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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知道简老夫人手中有不少稀奇古怪的药,一直以为简老夫人为了阻止简四太太上堂,给她吃了什么药,制造出中风的假象。等告御状的风头过去了,也就慢慢地好了。
乍然听说简四太太快不行了,着实吃了一惊。
那毕竟是她名义上的亲娘,便是装也要装出几分焦急来。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和周漱一道赶往简家。
简二太太早就派了身边的大丫头在二门候着了,见到他们,便引着他们径直到了简老夫人住的院子。
见了礼,简莹便开口问道:“祖母,出了什么事?我上回过来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小六儿的事,她都知道了。”简老夫人闭了闭眼,声音里有着三分无奈,余下的七分都是伤感。
虽然小六儿还活着,可与“简家女儿”四字再沾不上边儿。未免简四太太受到刺激,简二太太以下人不尽心为由,将简四太太房里的人悉数换了一遍,又将府里上上下下管束得极严,一丝儿的风声都没叫简四太太听着。
可防住了下人,却没防住简康泉。
今日休沐,简康泉得了允许,跟几个同龄的世家子弟去庄子上玩,不经意间听到几个大孩子在议论前些日子告御状的事,说什么简家四房将个妓子当成宝,还像模像样地上了族谱,记在嫡母名下云云。总之,都是些难听的话。
十来岁的孩子,正是开始好面儿的时候。听见有人贬低简家,哪里压得住火气?当下便跟那几个大孩子厮打在一起。虽然有下人帮忙,可双拳难敌四手,终是吃了点儿亏。
揣着一肚子的火气回来,便将简二太太叮嘱的那些话全都忘了。
闯进简四太太房里,质问“病中”的母亲,当初为何不派人查查清楚,就把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当成简家的女儿。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害得他在同窗跟前抬不起头。
简四太太身子是麻的,眼歪嘴斜说不出话,所有症状都跟中风无疑。可脑子并不糊涂。从简康泉抱怨的话里听了大概其,哪里还躺得住?急着问个明白,比比划划地叫下人抬了她到简老夫人跟前。
简老夫人见瞒也瞒不住,只能实话实说,简四太太听完就口吐白沫地厥了过去。
胡大夫过来一看。就说是脑中风,脑子里头积了血,已经没个救了,抓紧准备后事吧。又请了济南府几个名医圣手过来,都是一样的说辞。
简老夫人再不疑它,吩咐准备后事,将能叫的都叫回来。
在简莹和周漱进门之前,简康建已经从府学回来了。简四老爷也被下人找着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简莹知道简老夫人急着叫她和周漱过来,绝不是为了让他们跟简四太太道别的。简四太太见了他们不会安心上路,只会死不瞑目。
因这屋子里没有闲杂人等,她就直接问了,“祖母可是想让小六儿回来见母亲最后一面?”
“是啊。”简老夫人满面悲戚,“那终归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临了怎么着也得叫她们见上一面儿。”
周漱马上接口道:“祖母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那天晚上,小六儿出了府衙,就被带到了一个隐秘的所在。因为那三桩案子还没有做最后的判决,简家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由周漱的人看管至今。
只等判决下了,再将她转移出来,远远地送出去。
谁知简四太太这样不经事,听完事情的始末。立马就不行了。
简老夫人是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儿媳妇,若不是她目光短浅,不识大体,纵着小六儿胡作非为,怎么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可她毕竟为简家生儿育女,操劳了许多年。
人之将死。什么罪过都抵消了,不能叫她临走都合不上眼。
当然,不全是因为可怜她,也是想做给另外几个儿媳看。若是把事情做得太绝,难免会让活人寒了心。
周漱办事,简老夫人极是放心,也不赘言叮嘱,点一点头,由着他去了。
简莹见她总是扶头,心知她是头疼,便走到她身后,默默地帮她揉捏着脑袋。
简老夫人闭目由着她伺候,许久才长叹了一口气,“你那两个弟弟,日后多照拂着些吧。”
“是。”简莹轻声应了。
她并不觉自己在处理小六儿的事上有什么错,如果她被小六儿PK下去,那她的下场一定比小六儿惨得多,要失去娘亲的就是她的两个儿子了。
然简四太太落到如此境地,她毕竟也是有份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心里总归有些不好受。
简老夫人本想借着此事敲打她几句的,转念一想又觉无趣,也没那个必要。千言万语,化成那一句,就再没了言语。
不一时,简二太太红肿着眼睛过来了,“……四弟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强撑着不咽气,怕是就在等小六儿了。”
“这都是她自个儿作下的孽,又怨得了谁?”简老夫人说得这一句,也跟着落下泪来。
简二太太还有旁的话要说,便看了简莹一眼,“你也去瞧瞧你母亲吧,她这会儿已经认不得人了,不碍的,顺便劝一劝你九弟。
那可怜的孩子还当自个儿一时冲动害了亲娘,哭得死去活来的。”
简莹答应一声,便退出门来,领着雪琴和元芳两个往简四太太的院子来了。
等她进了门,简康泉已经哭得晕过去,被抬到隔壁去了。
简康建握着简四太太的手跪在床边,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儿来,两腮的肉绷得紧紧的。见到简莹,叫了声“姐姐”,再忍不住,将头抵在床沿上抽噎起来。
简莹上前揽住他已经开始变宽的肩头,说不出旁的话,只反复念叨着,“你还有姐姐呢,还有姐姐呢……”
周漱很快就将人接了来,怕她路上吵闹,点了睡穴的,拿黑斗篷裹着抬进府里。先禀了简老夫人和简二太太知道,将简康建劝了出去,才把人送进简四太太的屋子里。
——(未完待续。)
&bp;&bp;&bp;&bp;斗篷拿掉的瞬间,简莹几乎没有认出简兰来。
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整个人就像吹气球一样地鼓了起来。脸也圆了,腰也粗了,下巴也双了,每一根手指都圆滚滚肉乎乎的。
简二太太也吃惊不已,原当她丢了简家女儿的身份,又被关着不能见人,定是身心煎熬,瘦成一道闪电。没想到事实正相反,竟是这么个痴肥的模样儿。
“这是怎么搞的?”简莹低声询问那一路押送简兰过来的女子。
这女子名叫温雅,是温良的师妹。因为周漱手下都是男人,看管简兰多有不便,温良便将她急召过来帮忙。别看她长得娇小文弱,却是个练家子,动起真章来,温良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她起初不吃不睡地闹腾,后来知道闹腾没用,就睡了吃吃了睡。要不是我每天拎着她出去转一圈,她还会更胖的。”
简莹瞟了瞟简兰浑圆的小腹,“她该不是有了身孕吧?”
“不是,找大夫给她瞧过了。”温雅答着话,目光片刻不曾离过简兰的身儿。
简兰两眼空洞地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简四太太,一脸麻木的表情。
简二太太见状,强自压抑着心头的陌生感,上前轻轻地推了她一下,“快去瞧瞧你娘吧,她撑了这么久,就等你呢。”
简兰眼波一荡,仿似醒了神儿。迈开步子,慢慢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简四太太蒙了一层死灰色的脸,嘴唇动了动,溢出一声轻笑来,“呵……”
简二太太还当自己听错了,愣怔的工夫,就听她嘴里迸出一连串的笑声,“哈哈哈,要死了。要死了,哈哈……”
“小六儿,你……你这是怎么了?”简二太太满脸错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要死了。哈哈,要死了……”简兰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自说自话,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简二太太等人都以为她会就这样一直笑下去的时候,她忽地收了声。一个箭步扑过去,抓住简四太太的衣襟,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敏捷程度与圆滚滚的身材截然相反。
“你生了我又没有本事教养我,把我推给祖母不管了,自个儿过得倒是自在快活;你明明知道我想嫁的是表哥,不帮我就罢了,还由着他们给我胡乱地许了人家;
你既知道济安王府的二少爷不是良配,就该反对到底,替我把这桩婚事拒了;你既没那个本事替我回绝婚事。就该细细查问清楚,济安王府的二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替我想法子,告诉我成了亲该怎样拿捏他;
既然你两下里都使不上劲,就该隐瞒到底,做什么又要写信给我,把我唬得逃了婚?
我流落在外,生死不明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被人卖进青楼,吃苦受罪的时候。你在做什么?表哥能找到我,你这个当娘怎就找不到?
就算你找不到,我回来之后呢?你是不是该好好地替我筹谋?我做对了,你帮我查漏补缺。我做错了,你及时点醒我,这才当娘的该做的事情,不是吗?
别人欺负我,算计我,把我推进火坑。把我踩在脚底下,你就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被关了这些日子,我每天都眼巴巴地算着念着盼着,等着你来救我。我把你当成唯一的指望,可是你居然……居然要死了?
从我出生到现在,你到底为我做过什么?什么都没做过,你就要死了?谁准你死的?你给我睁开眼睛,把亏欠我的统统补给我,把别人抢去的都帮我抢回来……
你可是我的亲娘啊,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你两眼一闭走了干净,那我呢?我怎么办?我指望谁去?
你给我活过来,活过来,活过来……”
她连珠炮一样地质问着,一边嘶吼一边摇晃着简四太太。
简四太太病了这些日子,身体早就羸弱不堪了。被她大力地摇晃着,就像一只在狂风之中挣扎的风筝一样,随时都有可能散架。
简二太太唯恐她把简四太太摇得咽了气,赶忙喊道:“快,快把她拉开……”
唯恐简兰的身份泄露,里里外外的人都被事先清走了,除了简莹和温雅,哪里还有旁人?
所谓一事不劳二主,温雅看管了简兰这些日子也习惯了,闻言闪身上前,就要动手。
“小……小六儿……”
一声梦呓般的呼唤,就跟魔咒一样,让已经陷入癫狂的简兰霎时间住了手。温雅一怔,悄悄地退到一旁。
简四太太颤着眼睫,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前一刻还蒙着死灰的脸孔迅速明亮起来,两颊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神明亮,嘴角隐隐地带着笑意,“小六儿,你回来了……”
简兰嘴角一点点地抿了起来,两手一松,由着简四太太“砰”地一声倒在床上。
简四太太被震了这一下,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四弟妹。”简二太太惊呼着抢上去。
简四太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以肉眼能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暗紫色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终是没能说出来。两眼直直地望着简兰,就那么去了。
眼瞧着简四太太眼底最后一抹光亮倏忽消散,简兰才反应过来,眼角流下两道清泪,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死了,死了……”
简二太太含泪上前,伸手盖在简四太太的脸上,替她合上了眼睛。
又看了呆呆坐在那里的简兰一眼,表情忽地冷绝起来,“带她走吧,我要给四弟妹小殓了。”
温雅也不废话,上前一步,出指如电,封了简兰身上的几处穴道。伸手将人接住了,麻利地裹上黑斗篷,不见她怎么用力,就将百十多斤的简兰抗在了肩上,冲简莹点一点头,径自去了。
听说简四太太咽气了,简康州又哭得晕了过去。简康建比他坚强一些,换了孝服跪在外间。
简二太太和简三太太这头给简四太太小殓完了,简四老爷才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他自诩多情,发妻死了,倒想起往日的好来,伏在床前哭得昏天暗地。
这人是指望不上的,简三老爷和简康泉不在府里,其他男丁要么年小,要么撑不起事,全靠周漱帮着简二老爷操持,往各家报丧、收拾灵堂、搭孝棚,整整忙了一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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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把“简康州”错写成“简康泉”了,已经改了。
&bp;&bp;&bp;&bp;正是天热的时候,不敢停灵太久,自是等不及楚家的人从杭州赶过来。头天晚上人没了,第二天摆棺祭拜,第三天便发送出去。
才三十来岁的人,说走就走了,凡是认识简四太太的,提起来无不唏嘘感叹。简四老爷日日念着简四太太的闺名借酒浇愁,做足了痴情的模样儿。
简老夫人心知四儿子这辈子就这德行了,实在没有力气管教他。往后给他续上一房媳妇,叫他混吃等死算了。可两个孙子都是好的,不能叫他耽搁了。
跟简二老爷几个商议着,等孝期过了,就把简康建接到京城去。
简四太太这一死,下回大考他是参加不得了。等到下下回,他也就年过二十了。若能一举考中自是皆大欢喜,若是考不中,在京城的贵族圈子里时常露露脸也好。
这样一来,简大老爷日后走走门路,给他博个前途也便宜。
简康州年纪毕竟太小,一时半会儿还撑不起四房的天。暂且留在济南府,由二房、三房和简莹多方照看着,敦促他读书。其它的,等他长几年有了出息再说。
简老夫人做了决定,简二老爷等人都没意见,有意见也不敢说出来。
到了简四太太二七这日,简莹才见着了两位庶出的便宜叔叔。
以前总听人说简老夫人一手带大了嫡庶六子,可一回都没见过。据说这两位分别负责照管简家在南方和西北的生意,轻易脱不开身。
简五老爷简平跟简四老爷同年,只比简四老爷小三个月。人生得白白净净,下巴上留着三寸长的胡子,笑起来很是和蔼可亲,通身斯文。若是不说,别人怕是想不到他是从商之人。
简五太太其貌不扬,却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据说五房手里的生意,有一半儿都是她在经管的。
简六老爷简顺还不到三十岁,跟简五老爷是完全相反的风格。也不像从商之人。皮肤黝黑,蓄着络腮胡子,浑身透着一股子威猛之气,说话嗓门也大得很。倒像个领兵征伐的武将。
简六太太刚刚怀上第三胎,经不起长途跋涉,没有一道过来。
这两位庶出的老爷对简老夫人态度十分恭顺,言辞之间处处透着热络,瞧着倒比嫡出的几位老爷跟简老夫人更亲近一些。简二老爷和简三老爷对两位兄弟也很热情。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简无双都跟简五太太很聊得来。
只有简灼华看这两房的人不顺眼,动辄挑刺,说些不中听的话。
他们得到消息先一步赶来,在府里住了两三天,装载着土仪特产的车队才浩浩荡荡地到了。
简五老爷人在南方,带的都是茶叶、瓷器、丝绸一类的精细玩意儿。送的时候也颇为讲究,各样搭配起来,从简老夫人到西府辈分最小的重孙少爷,一个不落地统统送到。
简六老爷在西北,带的礼物风格跟他一样粗犷。什么皮子、山货、原石玉料,全都拿四人抬的大箱子装着。他自己不耐烦一一点送,全都交给简二老爷,由着他分派。
跟周漱喝了一回酒,不知怎的就投了缘,随手便送了一匣子拇指般大小的红绿宝石。大宝小宝也一人得了一块上好的石料,说是给他们长大刻印用的。
那两块石料成色极好,哪一块拿出去都能卖上好价钱,惹得简莹背后喊他散财蜀黎。
两位老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不到中秋节,便赶着回去了。
因为简四太太的事,简莹和周漱每天都往简家跑,放姨娘出府的事便耽搁了下来。
苏秀莲行装早就收拾好了。就等带着昕姐儿去真定跟洪大成团圆了。碰上这等事情,便是自家心急如焚,也不好催问的,只能等着。
简家那头一忙完,周漱便履行承诺,带着苏秀莲去见济安王和方氏。把该说的都说了。只隐下苏秀莲的父亲曾是王府的住家大夫一事,连放姨娘出府的事情也一并备了案。
济安王气得当场甩了周漱一巴掌,骂了一句“逆子”,再骂不出旁的,只能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方氏倒是有些怜惜苏秀莲,知道她要走了,送了她一副玉镯,又送了五十两银子给她当盘缠。
昕姐儿不是周漱亲生的消息一传开来,在府里府外掀起了轩然大波。有称赞周漱和简莹仁德的,也有说他们傻,替别人养女人养孩子的。
心里最不是滋味的,当属房妈。想当初她为了保护“二少爷的头一个孩子”,把简莹当贼一样地防着。不成想自己保着护着的,竟是别人的种。
直羞得抬不起头来,一连好些天没好意思在简莹跟前露面。
第二个不好受的就是孟馨娘。
跟简莹相比,她唯一自豪的地方就是,她的儿女既嫡且长,房里连一个庶的都没有。
如今突然又说,昕姐儿不是周漱的种,原本占去的“长”字又还了回来,岂不是说名分、位分、儿女的行分、丈夫的宠爱,叫姓简的女人一个人全都占了去?
她嫡亲的婆婆加姑母回来了,她卖尽了好献光了殷勤,丈夫还是连正眼都不肯瞧她一下。
怎么这天底下的好事,都摊到姓简的女人头上了?
她不敢对简莹怎样,待苏秀莲领着昕姐儿去飞蓬院拜别的时候,便对着苏秀莲又是嘲讽又是劝诱又是挑拨,“……怀着别人的种都能搭上二少爷,没瞧出来你还有这等好本事。
二少爷眼下是封了爵的伯爷,人人上赶子巴结都巴结不上呢。你这已经巴结上的,又走个什么?昕姐儿的亲爹再好,还能好过二少爷?
依我看啊,你还是别走了。左右二少爷宽仁,把昕姐儿当成了自个儿的亲闺女一样,你们母女俩靠着二少爷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不是挺好的吗?
莫非你不是自愿出府的?哎呀,难不成是我那贤良淑德的二弟妹容不下你了?”
苏秀莲耐着性子听她浑说了半晌,出得飞蓬院只觉肝儿疼。因明天一早就要走,也不愿跟过多计较。拜别了一圈,又到采蓝院来跟简莹说话。
相处了两年多,终究是有了感情的,简莹抱着昕姐儿亲了又亲。昕姐儿小小年纪也感受到了离别之苦,眼泪汪汪地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
简莹被这小东西搞得心酸不已,不觉红了眼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看向苏秀莲,“我认她当个干闺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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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女儿能攀上一个伯夫人做干娘,那可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便是不图旁的,等长大说亲的时候,也能提一提身份,寻摸个一些的人家。
苏秀莲哪里还有不应的?当下便抱过昕姐儿,母女两个一道磕了头。
简莹叫云筝开了妆盒,从里头挑出那套红宝石的头面当了信礼。
苏秀莲心下觉得太贵重了,可这是给昕姐儿的,她也不好推辞,只含泪谢了又谢。
昕姐儿还叫不出“干娘”俩字,便省了那“干”字,直接喊“娘”了。
她叫得一声,简莹便应一声,将她抱在怀里晃着,嘴里不停地嘱咐着苏秀莲,“有空常带着昕姐儿回来瞧瞧,我和二少爷很快就分出去单过了,你也不用顾忌别人怎么看怎么说。
就是没空回来,也要隔三差五捎个信儿过来,跟我说说昕姐儿的情况。
我这干闺女你可得好好教养,该识字识字,该带出见世面就带出去,别拘着她。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女人就该守着后宅相夫教子,那都是男人编出来压制女人的。
女人啊,还是得有些见识,得自个儿能拿得上主意。
你别担心,有我在,断然不会叫她嫁不出去。等她到了年纪,我这里也会给她备上一份嫁妆的……”
苏秀莲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二少夫人放心,我定不叫昕姐儿辱没了您的名声。”
说着话,银屏进得门来禀报:“二少夫人,甘露和松萝送了东西过来……”
“是我叫她们拿来的。”苏秀莲赶忙说道,“我寻思着要走了,也没什么好送给您的,便赶着做了几双鞋袜,还绣了一些帕子荷包什么的。”
“瞧你客套的,我这里还缺了穿用不成?”简莹嗔了她一句,便吩咐银屏赶紧着把东西拿进来。
银屏抿嘴一笑,也不急着说破。转身出门去传话。
不一时的工夫,门帘被高高地打了起来,甘露臂弯里挽着包袱先自进来了,松萝紧随其后。却是两手都没闲着,各提了一个包袱。再往后又进来两个婆子,也是一人提着两个包袱,比松萝手里的还要大上一号。
四人依着银屏的指点放下来,福了福身。先后退了出去。
简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排成一溜儿的七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半晌才冒出一句,“你这是把天水阁整个儿搬过来了吧?”
“只这一包是赶着做出来的。”苏秀莲指了指甘露提进来的包袱,目光扫了扫另外六只包袱,脸上露出些许赧色来,“那些都是我这两年闲来无事,带着甘露她们做的。
一年四时,府里总有份例发下来,二少夫人平日里又多有赏赐,昕姐儿满月周岁也收了不少。各色布料用都用不完。
我们母女两个在府里白吃白喝,我心里总过意不去。原想做些东西拿出去卖掉,自个儿赚些花用,也贴补公中一些。又怕传了出去叫人说道,便一直放着,不知不觉就攒下这么多。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挑好的包了,连同这些日子做的一并拿了过来。我针线算不得精致,若有瞧着中意的,二少夫人便留下自个儿用。不中意的,拿去送人赏人都成。”
“瞧你说的,你给大宝小宝缝的小衣服哪一件不是舒服又耐用的?连姜妈和房妈都一个劲儿地夸你心灵手巧呢。”简莹一面笑道,一面伸手解开离她最近的那个包袱。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二三十副绣花鞋面子。有单的,有棉的,还有夹层的,大约是特地挑给她的,颜色花样俱是端庄大气,绣得十分精美。照着尺寸裁一裁。滚了边儿,上了鞋底就能穿的。
忍不住打趣道,“你这是把我下半辈子要穿的鞋都给预备出来了啊!”
苏秀莲脸上依旧挂着赧色,“这本就是二少夫人赏下来的东西,我不过缝了缝绣了绣,便厚着脸皮拿来借花献佛了。
总归是个念想,您不嫌弃就好。”
“当然不嫌弃。”简莹在穿戴上本就不太讲究,左右能沾她身儿的都不是便宜货,不过是分个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怎么搭怎么配的事儿,没什么好挑拣的。
再说苏秀莲手工确实是好,针脚又喜又密,每一针每一线都是花了心思的。她不会因为不是特地给她做的,就觉得是看轻了她。
再抖开其他包袱里的东西来看,有枕巾被套,四时的桌布窗帘,荷包扇套,帕子手筒,林林总总加起来几十样。她很能理解苏秀莲的心情,便不推辞,叫云筝和银屏统统收起来。
苏秀莲将东西送了出去,感觉天大的恩情总算还上些许,表情这才舒展开来。
眼瞅着到了饭点儿,简莹便留了她,又差人将妙织叫了来,一道吃了饭,算是给她们践行。
妙织明天一早也要走,她不似苏秀莲,正经在府里耽搁了几年,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周漱给的嫁妆,拿出一些花用,其余的交由简莹存着。说好等寻到落脚之处,安置停当,再来取走的。
既然已经决定要出府了,便赶早不赶晚,何苦继续寄人篱下呢?
她性子豁达,对于以后的事也没考虑太多。就像之前跟简莹说的,打算先去寻灵若玩上几日再说。简莹问过小翠的意思,将小翠的身契也一并发还了,还贴身侍奉着她。
原本甘露也想跟苏秀莲走的,苏秀莲连嫁妆都拒了,自然也不会带走王府的人,劝着甘露留下了。
席间周漱过来一趟,喝了昕姐儿捧上的一杯酒,算是认下了这个干闺女。苏秀莲也敬了两杯,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代洪大成敬的。
周漱喝了酒便离席,将地方让给女人们。
吃过饭又喝了消食茶,再话别一阵子,苏秀莲和妙织便双双辞了出来。
路上妙织望着重重的屋影,忽地感叹了一句,“住了这么多年,突然离开,还真有点儿舍不得呢。”
“是呢。”苏秀莲轻声附和,“二少夫人是个好人。”
妙织说的是地方,她说的是人,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可惜萍姨娘想不明白。”苏秀莲敛了笑意,又叹了一口气,“罢了,以后怕是很难再见面了,我去劝她一回吧。”
妙织点了点头,“我陪你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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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君萍自打那日病了,就一直没下来床。起初是真病,后面却是将三分病装出七分来。
二房上上下下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因简莹待她还跟往常一样,吃的穿的用的汤药补品从未断过,下人们吃不准上头是什么意思,不敢拿这事儿来说嘴,背地里却难免要议论几句笑话一阵。
麦香跟了灵若一场没能出头,跟了君萍也没讨到好处。眼见苏秀莲和妙织都要走了,自己伺候的这个整日半死不活的,迟早也留不住,已经开始四处游窜,寻找出路了。
圆子倒是还跟过去一样尽心,方方面面伺候得妥妥帖帖。瞅着君萍精神好的时候也会劝几句,然而君萍要么哭,要么装睡不搭理,她有话也说不到深处去。
今晚简莹给苏秀莲和妙织摆宴践行,君萍是知道的。
听说采蓝院来人请了妙织,她还紧张了一阵子,唯恐简莹也派人来请她。她是铁了心要留下的,甭管她能不能去,只要简莹派人来了,就是敲打,就是示威。
左等右等没等到人过来,她心里没觉轻松,反倒失落落的。觉得自己这是叫人孤立了,谁都不把她当成一回事了。
心里窝着火和气,晚上连饭都没吃,苦汤药倒是喝了一碗。喝完含了蜜饯也去不了满口的苦涩,只觉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裹着被子又哭了一场。
圆子发现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正忙着帮她换枕头擦脸,苏秀莲和妙织便手挽手地过来了。
心知这是道别来了,因自己不用再单独对着君萍而松了口气,忙借着准备茶点退了出去。
“我这身子不中用,没能去陪苏妹妹喝一杯践行的酒,真是对不住了。”彼此寒暄了几句,君萍便一脸歉意地道。
苏秀莲嘴角微翘,有求的时候是姐姐,无用了就又变成妹妹了。腹诽归腹诽。面上却分毫不显,顺着她的话茬道:“姐姐有这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
我明天一早就走了,过来跟你道个别。”
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这是我绣的屏面,够嵌八副的,送给你留作念想。”
君萍无心去看那屏面绣的什么,道了句谢,眼泪又滚了下来。“你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苏秀莲知道她哭的不是这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山高水长,总有再会的一日。你我姐妹一场,我就不拐弯抹角,有话直说了,你莫嫌我多管闲事。”
君萍心神一凛,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了,却不好说不想听。只垂下湿漉漉的眼睫。
“该来的事情总会来,躲是躲不过的。”苏秀莲既说了直说,便当真不再拐弯,“二少爷和二少夫人都宽仁的人,若换成心肠狠毒一些的,哪能由着你好端端地躺在这儿?
说你得了疫症,将你抬到外头的庄子上去悄悄处置了,你又能怎样?”
这话当真戳到了君萍的心窝子,本就惨白的脸又悄悄白了几分。
“该攥在手心里的攥着,不该攥着的。还是趁早撒手吧。”苏秀莲瞧着她瘦的凹进去眼眶,叹息着道,“人这一辈子很短,女人的好日子更短。莫再为了一个抓不住的人白白耽搁了,看开些吧。”
君萍咬着嘴唇不做声,心说你本就不是二少爷的人,想抓也抓不住,自然看得开。
她不一样的,她是清清白白跟了二少爷的……
想到“清白”二字。忽地记起她被土匪毛手毛脚地揉捏过,已经算不得十分清白了。莫不是因为这个,二少爷嫌弃她了,才没将她放在眼里的?
念及至此,浑身就跟腊月天浸了冰水一样,倏忽凉透了。
妙织见她像是被苏秀莲的话打击到了,于心不忍,接口劝抚:“萍姨娘,苏姐姐的话虽然直了些,可句句都是正理。趁着二少爷还没恼,还给你留着体面,你就主动走了吧。
若等二少爷将你赶出去,你就什么都没了,那才叫难看呢。”
君萍眉头一跳,抬眼瞪过来,“你当我跟你一样掉价,给点儿银子就能打发了吗?”
妙织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我是拿了二少爷给的银子,我是好打发,那也比你死皮赖脸地巴着不放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苏姐姐,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我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呢!”
苏秀莲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哪里还坐得下去?
赶忙站了起来,“我也走了,昕姐儿是睡着了抱回去的,这会儿怕是醒了要找我的。
萍姨娘,你好好休息吧,日后有空到真定来玩。”
匆匆说完,便紧跟着妙织出门而去。
君萍跟妙织相处了两三年,一直以为她粗枝大叶肚肠宽,凡事不计较的,没想到临走了,竟当面说出这样重的话来。如遭雷击地愣了半晌,便伏在被子上嚎啕大哭。
圆子在门口探了几次头,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劝两句,就听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听到一连串的响动,再探头看时,发现她手里握着一条白绫,正一跳一跳地往梁上搭,登时吓坏了。
一迭声地叫着“姨娘”,跑过来抱住她,“姨娘,您这是做什么?便是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该寻死啊。”
被圆子一拦,君萍那点子寻死的勇气泄了个干净,哭瘫在圆子怀里。
她心里是恨着妙织的,要不然也说不出掉价不掉价的话。苏秀莲就罢了,妙织跟她一样是从通房丫头提起来的。二少爷说要放她们出府,妙织一丝一毫都没有犹豫,倒把她衬得死皮赖脸了。
如果妙织能够跟她共进退,她何至于孤军奋战,为了赖在府里装病呢?
眼下可怎么是好?真个等二少爷翻脸将她拖出去吗?
圆子见她哭得声嘶力竭,着实可怜,犹豫再三,还是给她出了主意,“要不,姨娘去走一走世子妃的门路?”
妙织身子一震,哭声不自觉地停了,“世子妃?”
“是啊。”圆子点了点头,“眉姨娘当初不就是走了世子妃的门路,才留在府里的吗?您要是实在不想走……”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君萍两眼一亮,推开圆子就站起来,“快给我梳妆,再备一份厚礼,我要去见世子妃。”
圆子瞧着前一刻还凄风苦雨的君萍,一眨眼就精神抖擞了,不由呆住,“现……现在去?”
“现在去,等到明天就晚了。”君萍等不及她动手,自己从脸盆里撩了水来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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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孟馨娘这每天早上都要去孟氏房里候着,亲手服侍孟氏起床梳洗。白日里又要操持府里的一揽子事儿,没工夫补觉,这一向晚上睡得早。
这会儿已经拆了头发准备睡了,门上来报说是二房的萍姨娘求见。
“二房的姨娘找我能有什么事儿?”孟馨娘现在提到二房就咬牙切齿,通身不舒服,加之压根就没把一个不得宠的姨娘放在眼里,把手一挥,“不见,打发了去。”
紫蔷传了话出去,不一时门上又来禀报,萍姨娘在门外跪下了,说是世子妃不见她就在门外跪上一夜。
孟馨娘怒了,“不过封了伯,二房就把尾巴翘上了天,连个姨娘都敢跑到我的院子来搅闹了。她不爱走就叫她跪着,想用这一招来拿捏我,门儿都没有!”
紫蔷暗暗叹了口气,心说借着孟王妃回来的势头,世子妃好不容易在府里重新立起来了,挽回了一些人心,若叫二房的姨娘在门外跪上一夜,岂不又要落下一个“不慈和”的名声?
犹豫了一下,便开口劝道:“世子妃,您就见她一见,听听她要说什么。她说的话要是顺了您的耳,您就当睡前解闷了;若不顺耳,您就当听了个响儿。
左右不过是费上一会儿工夫的事儿,何必要留下把柄给人指摘呢?”
孟馨娘心下已叫紫蔷说动了,嘴上还冷哼一声,表示不屑。
紫蔷见她这模样儿便是肯了,忙出去传话,叫人将君萍带进来。
君萍做了两年姨娘,也攒下不少的好东西。从妆盒里捡上好的拿了几样,连着苏秀莲刚刚送她的那一套屏面,放在食盒里装着提了过来。
送到孟馨娘面前,孟馨娘嘴边便带出一抹嘲讽的笑来,“我那二弟妹最是知情懂礼,怎的调~教出来的姨娘连送礼都没个章法?”
君萍脸上一热。“婢妾急着来见世子妃,没来得及细细准备,让世子妃见笑了。”
孟馨娘随手捡了一条蜜蜡手串放手上把玩着,“虽说没个章法。却还入得了眼。平日里见了我都恨不得绕路走的,这个时辰突然跑来送礼,是想求我帮你办什么事儿吧?”
“世子妃心明眼亮。”君萍赶快跪下,把姿态放得低低的,“婢妾知道平日里对世子妃多有怠慢。还请世子妃大人大量,莫要跟婢妾一般见识。
婢妾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敢来烦扰世子妃。若世子妃肯帮婢妾这一回,日后有什么差遣,婢妾定当鞍前马后,拼死效劳。”
孟馨娘听到“走投无路”四个字,立马就想到简莹头上去。
除了不为大妇所容,还有什么能让一个妾走投无路的?心说果然是假贤良的,这下可抓住姓简的把柄了。嘴角一勾,朝紫蔷递了个眼色过去。
紫蔷会意。上前将君萍扶起来,“萍姨娘快些起来吧,自家人,哪儿就用得着行这么大的礼了?
您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咱们世子妃最是心软,能帮的定会帮你。”
一面说着,一面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君萍没听出这主仆两个是想从她嘴里套话,人家给了好脸便当开了好头,心下稍定。谢了座,便将周漱要放姨娘出府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孟馨娘原等着抓简莹的把柄。听君萍说完,那股子兴头全都化作了妒火。
她跟君萍的想法一样,认定是简莹撺掇周漱赶走姨娘的。她也想撺掇,可得先有个肯乖乖听话的丈夫啊。
自打她上回受了家法。周瀚倒又把那些个冷了多时的妾记了起来。每每有那方面的想头了,就去上一回。也不特别宠爱哪一个,几个房里轮着,这回是你,下回是她,那才真叫个雨露均沾。
那几个妾也不知是被周瀚嘱咐了什么。还是被压制这些年看透了,没一个因为得了雨露就招枝展叶张狂起来的。俱缩在那小院里,老实得要命,叫她想寻个由头发落她们都不成。
前几日周瀚又越过飞蓬院去了妾的房里,她忍不得了,第二天一早去服侍孟氏的时候便拐弯抹角地抱怨,说世子爷最近总往妾的院里去,每回去那边都要补汤的,再这么下去怕要亏了身子。
满心指望着孟氏能替她做主,谁知孟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总比去外头厮混的好。”
庶长女不是亲生的,这连姨娘都要放出去,以后二房不就是姓简的女人一家独大了?同样是周家的媳妇,这样的福气怎就落不到她的头上?
君萍没瞧出孟馨娘脸色不对,挤出两滴眼泪,自顾自地卖着可怜,“……我什么都记不得了,离了这儿还能去哪儿呢?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独自一人流落在外,还不叫人生吃了?
我什么都不求,只想留在府里,可二少爷就是铁了心要赶我走。
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世子妃这里。还望世子妃大恩大德,收我留在府上,将这事儿缓一缓……”
“你是二少爷的妾,我一个做大嫂的收留你算怎么回事?”孟馨娘将对简莹的记恨算在了君萍的头上,一张嘴便带出了十二分的冷意。
君萍一听这话便急了,忙起身跪下,“世子妃若是不肯收留婢妾,那婢妾只有死路一条了,世子妃开开恩吧。”
孟馨娘瞧着她这作态,就想起茗眉来。
上一回她“好心”收留了茗眉,结果叫茗眉爬到周瀚的床上去。虽说到底叫她整治了去,可中间儿受了多少闲气,临了还被那贱人害得吃了家法破了相,连祭天大典都没能去成。
若不是茗眉没死成,又回来告了一回御状,她都要怀疑茗眉是姓简的女人安排到她身边来坑害她的了。
谁知道这一个是不是姓简的女人安排的?
二房就没一个好东西,甭管是不是姓简的女人安排来的,有茗眉的先例在,她都不能再随随便便收留二房的人了。
“没有当大嫂的插手小叔子房里事的,你求我也没用。”说着将那蜜蜡手串扔回盒子里,径直吩咐道,“紫蔷,送客吧,我倦了,要歇下了。”
紫蔷上前合了食盒,又来拉君萍,“萍姨娘,请吧。”
君萍又苦又求地闹腾了半晌,终是连人带东西被推了出来。她不死心,在飞蓬院外头直挺挺地跪着,直到各个门上要落锁了,才被圆子苦劝着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孟馨娘去服侍孟氏起身,便当玩笑话将这事儿说给孟氏听。
孟氏难得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细细问了几句,便吩咐孟馨娘道:“我这里缺个抄写经书的人,你遣个人去问问,那位萍姨娘可愿来服侍我这吃斋念佛的老婆子?”
——(未完待续。)
&bp;&bp;&bp;&bp;君萍没能走通孟馨娘的门路,愁得一夜没睡。
倚着床头盯着窗口,巴望着这一夜永远不要过去。可任她瞪掉了眼珠,时间还是一钟一刻地过去了。听见门房的婆子咳嗽着开了锁,又听见粗使丫头们起身洒水扫地。
窗口露出一抹白来,对面也亮了灯。小翠叫人打水,服侍妙织洗漱,又吩咐小厨房早两刻钟送了早饭来,说姑娘吃了饭还要去采蓝院磕头辞别云云。
“还没走呢,就叫下人改口叫姑娘了,她还真是半分也不留恋。”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两眼酸胀,心里也涩涩的,堵闷得慌。
眼睛瞟一瞟压在枕头下面的白绫,心说待会儿二少爷要是派人来赶她,她就用这白绫吊死算了。
想着便又落下泪来。
哭得不能自已之际,忽听圆子在门外喊了一声“紫蔷姐姐”。她心神一震,忙竖起了耳朵。
紫蔷也不提要见君萍,把孟氏的话跟圆子传达过,便径自去了。
圆子又惊又喜,惊的是待人疏漠的孟王妃居然主动提出要收留君萍,喜的是君萍得偿所愿,她也终于不用再跟着凄风苦雨地过日子了。
赶紧着进门,将紫蔷的话一字不落地跟君萍说了。
君萍自是一千一万个乐意的,忙收拾了头面,带着圆子往佛堂去了。
妙织昨天晚上跟君萍赌气说了重话,原打算临走的时候道个歉的,谁知扑了个空。问了麦香,说是去给孟王妃请安了。
她不知君萍是怎么跟孟王妃搭上的,可也能猜出几分原由。一连骂了几声“傻子”,便叫小翠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提着包袱出了门。
苏秀莲早她一步来到采蓝院,正跟简莹说着话,见她过来了,便冲她一笑。
该说的话昨天晚上已经说完了,简莹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抱着睡得昏昏沉沉不肯醒来的昕姐儿亲了两口,便叫雪琴和元芳替她送了两人出门。
妙织和苏秀莲一道磕了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简莹道:“二少夫人。萍姨娘去了孟王妃那里,您可要留神着些。”
具体要留神些什么,她说不上来,可她心里明白,这个节骨眼儿上跟姓孟的扯上关系。准没好事儿。
简莹含笑点了点头,“我知道。”
君萍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一举一动,早就有人报过来了,只不过她懒得搭理罢了。
孟氏会插手二房的事,确实叫她有些意外。然而不管孟氏为何要插这个手,她都没什么好担心的。孟氏再是长辈再有能耐,也没法按着周漱跟君萍一个床上睡觉不是?
孟氏要是能豁出老脸干这拉皮条的营生,她头一个就搬着小板凳看热闹去。
所以说,由着她们蹦跶吧,倒要看看她们能蹦出什么花样儿来。
妙织还要回来拿嫁妆的。便不似苏秀莲那样依依难舍。也知简莹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提醒了那一句,便出门而去。
苏秀莲跟简莹再三道了保重,才出得门来。
姜妈和房妈以及采蓝院的大小丫头都出来了,大家伙儿你一钱我二钱地凑了些银子,平均分成两份,送给她们当盘缠。没凑上钱的,这个给方帕子,那个送枚荷包,也都全了心意。
方氏、白侧妃、文庶妃、周沁和周汐也都各自派了丫头过来。送上程仪,说些别话。
齐庶妃素来抠门,谁也没指望她。孟氏自回来之后对人和人情往来都漠然处之,也没人指望。
唯独孟馨娘。连这么一点儿面子功夫都不肯做,叫府里的下人暗暗摇头。
苏秀莲和妙织跟众人一一别过,到院子外头跪下磕了二遍头,出得垂花门,磕了三遍头,到了府外又磕了第四遍头。这才各自上了车。一个往真定,一个跟着元芳去找灵若。
这头刚散,孟氏就派人来叫简莹,说是有事跟她商量。
简莹知道要商量什么事儿,也没想拿孟氏当婆婆敬着供着,吃了早饭,哄孩子玩了一阵子,才带着雪琴和云筝出了门。
进得佛堂,再进得起居的正堂,就见孟氏神色清冷地坐在上首,孟馨娘陪坐一旁,君萍则恭顺地立在孟氏身侧。眼睛红肿着,脸上却带着几分喜色。
瞧见简莹,眼神躲闪了几下,很快又坦然了。
简莹对她视而不见,福身给孟氏见了礼,又朝孟馨娘福了福,施了平辈之礼。
孟馨娘心下不快,把嘴微微一撇,“二弟妹当上伯夫人,排场也不一样了。”
这就是在挑礼,说她架子大了。
简莹微微一笑,“比不得大嫂这世子妃的排场大。”
真要计较起来,孟馨娘是从一品,合该给她这超品伯夫人见礼。
孟馨娘被她堵得脸色发黑,忿忿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孟氏自顾自地捻着佛珠,也没有吩咐看座的意思。
简莹不以为意,自己捡了孟馨娘对面的座位坐下来,含笑看向孟氏,“不知王妃叫我过来,要商议什么事呢?”
孟氏故意不叫人看座,原想冷她一冷的,见她自说自话地落了座,腹内冷哼一声,心说好个厚脸皮没规矩的,这是没把她这大份儿的婆婆瞧在眼里。
正好拿了她来立威,叫王府上下人等瞧一瞧,她孟氏既回来了,就不是摆设。
把皱纹堆叠的眼皮掀了一掀,“听说你要把二少爷房里的人都赶出去?”
简莹似乎被她这直白的话惊到了,眼睛眨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孟氏愈发觉得被她轻慢了,脸色陡然一沉,“怎么,你觉得我的话很好笑?”
“是很好笑。”简莹眉花眼笑地道。
“哦?哪里好笑?”孟氏声音带上了冷厉的锋芒,“我这老婆子见识短,倒要向伯夫人讨教一二。”
简莹拿了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条斯理地笑道:“王妃不愧是信佛之人,居然要向我这小辈讨教,当真谦逊。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丫头们闲来无事给我讲的一个笑话。
说是一户人家养了一只猫和一条狗,狗见家里老鼠到处乱窜,就去找猫,叫它赶紧抓老鼠。猫叫它别管闲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睡懒觉。
狗看不过眼,就把老鼠都咬死了。然后堆成一堆,等着主人回来夸奖它。谁知主人回来之后,先踢它一脚,骂它是偷奸耍滑的畜生,却拿了条鱼去嘉奖睡懒觉的猫。
狗感觉很委屈,就去找猫理论,猫说活该,谁让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
孟氏岂会听不出她这是借着讲笑话骂自己的?手上一用力,绳子断了,念珠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索性将捏着的半截扔掉,一巴掌拍在小几上,“好个无礼猖狂的丫头,竟敢辱骂长辈。
来人呐,给我掌她的嘴!”
——(未完待续。)
&bp;&bp;&bp;&bp;雪琴没想到孟氏三句话不来就要动手,偏元芳去送妙织,今日不在,心下一急,便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挡在了简莹前面,“我看谁敢动二少夫人一根手指头?!”
孟氏嘴角噙着冷笑,眼底更是幽寒一片,“主子猖狂,丫头也嚣张,给我一块儿打。”
得了命令,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立时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
简莹纹风不动地坐着,脸上不见丝毫惊慌之色。雪琴则拔下头上的尖头簪子,后背绷得紧紧的,一副要拼命的模样儿。
孟氏和孟馨娘也好,婆子丫头也好,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简莹和雪琴身上,谁也没有发现立在后头的云筝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圆鼓鼓的皮球来。剥开外面的鹿皮,将裹在里头的东西握在手里。
待那两个婆子气势汹汹地逼到近前,闪身从侧面迎上去,用出十二分的力气,将手里的东西按在其中一个婆子的腰眼上。
那婆子正摆出架势,一手去抓雪琴举着簪子的手臂,一手抡圆了要扇她耳光。不防腰间一凉,紧接着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嘴里“啊”地惨叫一声,身子登时矮了下去。
云筝一经得手,立刻越过这一个,奔那一个去了。
另一个婆子还在等同伴料理了雪琴,好对简莹动手。袖子都撸起来了,异变突生,还不来不及反应,就着了云筝的道,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
孟氏见识过老太妃的手段,都说儿子随娘,在她看来,济安王的心肠也慈软不到哪里去。再说济安王后头又娶了两个,生了一堆的儿女,跟她早就没了夫妻之情,迫于无奈接她回府,心里只怕没有一刻不想着她死。
她防备着丈夫,这王府里的人她一个都信不过。她身边的仆从都是叫孟家精挑细选了送过来的。俱是家生子,一家子老小的性命都在孟家人手里捏着,不怕他们背叛。
这两个婆子当然也不例外,若不然哪会这般听话。她说声打,她们就毫不犹豫地扑上来?伯夫人的名头可不是光叫着好听的,谁想打就打,岂不乱了规矩礼法?
孟氏虽然找回了生诰,可这府里的下人也只把方氏看作正经的主母。把她这先过门的人看作摆设,恭敬有余,信服不足。她费尽千辛万苦回来了,可不是为了当摆设的。
她想压过方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她回归日短,根基尚浅,人脉不足,与方氏这经营了近二十年的人角力,赢面太小。
方氏本人也是有心机有城府的,表面上将府里的庶务都交给孟馨娘打理。实际上银钱府库这类真正实惠的东西,无一不牢牢地捏在自己手里,把个门户把得严丝合缝,滴水泼不进去。
孟馨娘却未察觉出自己被方氏拉去当了苦力,兴兴头头地从早忙到晚。
孟氏算是看清楚了,这个儿媳是个空心儿花木瓜,在人前装一装大方得体还是能够的,真刀真枪的时候,这种脑子糊涂心眼儿不够用的面子货是指望不上的。
周瀚跟方氏的那点子瓜葛,她已经听孟馨娘说了。试探了两回。也觉出儿子对方氏余情未了。她也不想让儿子掺和后宅的事,给人抓住把柄。
周清倒是叫那老虔婆教养得极好,是个利索能干的,奈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插手娘家的事占不住理。
想要压过方氏,她得亲自出面。
在后宅立威无非两种途径,一种以“慈和”感化为主,以“威严”震慑为辅,便是人们常常挂在嘴上的“恩威并施”。真正做到恩威并施,没有大把的时间、人脉和银子是不行的。这几样她目前都比不上方氏。于她而言是行不通的。
另一种就是纯粹地立威,以雷霆手段碾碎方氏在府中树立起来的威信,扭转风向,先将人心拉到自己这边来,等稳住了,再慢慢转向恩威并施的路子。
一上来就跟方氏正面交锋是不行的,总要先找个人开刀,打破眼下的局面。
孟馨娘是她嫡亲的儿媳,又是嫡亲的侄女,自然动不得。白侧妃、文庶妃和齐庶妃本就不管事,动了也没什么用。看来看去,只有简莹最合适。
从孟馨娘口中听说了君萍的事,她就开始磨刀了。
原想留下君萍徐徐图之,然听君萍说简莹身边那个会拳脚功夫的丫头今日恰好不在,思量着择日不如撞日,反正都是要撕破这层脸皮的,何必等以后呢?
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在派人去“请”简莹之前,她就挑了两个体型健硕的婆子,在金柱间候命。这头一下令,人就冲出来了。
她敢打简莹的主意,自是有倚仗的。
从品阶上来讲,虽名义都是超品,可她是王妃,简莹不过是伯夫人,差着好几等呢;从辈分上来讲,她是婆婆,简莹是儿媳,婆婆教训儿媳天经地义。
周漱再护着媳妇,也不敢对她这嫡母如何。否则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扣下来,他这忠勇伯就甭想做了。况且她手里还抓着济安王的小辫子,甭管她有理没理,济安王都要站在她这一边。
简莹跟方氏素来亲近,她修理的是简莹,其实打的是方氏的脸。
方氏若忍下这一回,就寒了二房的心,府里的下人也会觉得方氏无能;方氏若忍不得这一回对她出手,她就趁此机会反咬一口,叫方氏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算盘打得精,自认方方面面算无遗策,却没有料到简莹敢反抗。
眼见两个婆子先后倒下,捂着腰嗷嗷惨叫,再挂不住那一脸孤冷自持的表情。
孟馨娘看清云筝手里拿着的东西,也止不住打了个寒颤。想起那日的事情,只觉两侧腰间隐隐作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缩。
孟氏满脸怒色,一手连连拍着桌子,“反了,反了,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行凶耍横。来人啊,把她们都给我绑了……”
“王妃,我劝你还是省省吧。”简莹慢悠悠地截断了她的话茬,“我既敢闯你这虎狼窝,又怎会赤手空拳地来?打架,我最喜欢了!”
一个“了”字出口,就听门外接二连三地响起惨叫声。
——(未完待续。)
&bp;&bp;&bp;&bp;孟氏脸色一变再变,吩咐身边立着的大丫头墨菊,“出去瞧瞧怎么回事?”
墨菊白着脸儿应了,脚下走得急,踩到孟氏洒落在地的念珠,险些跌倒。
雪琴和云筝也不阻拦,只双双护在简莹跟前,防着那两个婆子再扑上来。
墨菊掀开竹帘探头一看,见守在外头的婆子丫头一个站着的都无,有捂着腰的,有捂着肚子的,还有手够着后背打滚儿的,稀稀拉拉地倒了一院子。
金屏领着四五个婆子站在院子正中,每人手里握着一个铁苍子,并没有多么气势汹汹,阵仗却分外骇人。
她一哆嗦缩回头来,“王妃,咱们的人都……都叫扎躺下了……”
孟氏怒极而笑,“伯夫人当真威风,居然跑到我的院子里撒野来了……”
“王妃,做人要实事求是啊,分明是你请我来的,可不是我自个儿跑来的。”简莹借口纠正她道。
孟氏气息一滞,“是我请你来的不假……”
“王妃承认就好。”
“我请你来是为了商议正事的,你怎敢……”
“正事?”简莹笑了一声,“我们很熟吗?”
孟氏总也接不上话茬,又憋又气,脸色由青转紫,“你……你简直……”
“王妃不用费心找词来形容我了。”简莹又一次打断她,“我知道,王妃把我当软柿子,想捏我几把逞威风呢。
我还知道,大嫂跟王妃说了我不少的坏话。有大嫂在,咱们之间就不可能成为朋友。
我原本也没想跟王妃成为敌人,既然王妃执意要跟我成为敌人,那我还客气个什么劲儿呢?当然要先下手为强了。
我今儿来,一是想告诉王妃,瞧着是软柿子,说不定是毛栗子,不要随便捏。否则总有被扎的一天;
二是想告诉王妃,手别太多也别伸太长,否则总有被剁的一天;
三是想告诉王妃,找对手别找扮猪的虎。找队友别找扮虎的猪,否则总有被坑的一天;
这四嘛……”
她语气一顿,目光扫向瑟缩在孟氏身后的君萍,“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否则总有哭都哭不出来的一天。”
说完捋捋裙子站起来。招呼了雪琴和云筝,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珠子往外走,一边“啧啧”有声地唏嘘着,“我还当有什么高招等着我呢,兴冲冲地来了,结果竟是如此简单暴力,真没意思。”
“可不是嘛。”云筝机灵地接起话茬,“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自个儿没脑子,就觉着天底下的人都没脑子。”
没有指名道姓,却将孟氏连同孟馨娘一并给骂了。
孟氏起初还强撑着。待主仆三个闲话一般出了门,只觉气血翻涌,闷哼一声捂住了胸口。
孟馨娘听得这一声方才回了魂,赶忙起身过来扶住她的胳膊表示关切,“母妃,您没事儿吧?”
孟氏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孟馨娘侧了侧耳,听见简莹领着一众仆从出了佛堂,才抖起威风来,指着门外大声骂道:“姓简的。你欺人太甚。
紫蔷,你愣在那儿当雕塑呢?还不去请了王爷过来,叫他瞧瞧他那二份儿的儿媳都做下了什么好事?
竟然在母妃院子里撒野,反了她了!”
紫蔷应了声“是”。拔腿要走。
“站住。”孟氏倒得一口气出来,呼吸畅了,立刻出声制止。
“母妃?”孟馨娘不解地看向孟氏,“您这是……”
孟氏眉头蹙紧,“不许惊动王爷。”
惊动了能怎样?又没碰她,难不成王爷还会为了几个下人罚了诰命在身的儿媳妇?
就算王爷肯打肯罚。刚才的事情闹开来,传了出去,叫府里的下人怎么看?说她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连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都压制不住,还反过来被修理了一顿?
那她这是威信还没树起来,就先名声扫地了。
那黄毛丫头定是料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的。
该死,竟然失算了!
孟馨娘没想到孟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些急了,“母妃,姓简的打了您的人,还当面顶撞您,您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不行,您忍得,我可忍不得,非找父王说道说道不可……”
“住口。”孟氏整张脸都挂了下来,“我说的话你若是不想听,以后就不必过来了。”
孟馨娘怔住,随即委屈地红了眼圈,“母妃,在这府里,我跟您是最亲近的人,您怎能说出这样诛心的话?我这不也是为您抱不平吗?
那姓简的就是个活土匪,上次她也是拿那铁家伙对付我的。这回饶了她,下回她就更猖狂了……”
“行了。”孟氏不耐烦地打断她,“这事儿我心中有数,你就别操心了。”
语气虽然生硬,却没了赶人的意思。
孟馨娘心下稍宽,又腆着脸凑上来,“母妃,您打算怎么整治那贱人?”
“不是叫你别操心吗?”孟氏没有心情跟她说话,挥了挥手,“我累了,要去躺一会儿,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孟馨娘怕触怒了她,真个不叫过来伺候了,只能按下心中的不甘和不愿,领着紫蔷退出门去。
君萍一直都知道简莹不是个和软好欺的,可也没想到竟强悍至此,跟孟氏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若换成她,再活八百年也不敢跟婆婆对着干。
将敬酒罚酒的话咀嚼了一遍又一遍,后背淋淋漓漓地出了一层冷汗。原当孟氏是条出路,眼下看来,怕要变成死路了。
二少夫人回去把刚才的事情一说,二少爷十成十会认为是她从中挑拨的,以后……哪里还会有以后了?
可事情已经出了,她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孟馨娘一走,孟氏的心境立时平和了不少。也不理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婆子,将君萍满脸悔恨、泫然欲泣的模样儿看在眼里,心下十二分瞧不上。若不是觉得她还有用,一眼都不想多见。
压下心头的鄙夷,招手将她叫到近前,“经了今天的事,想来那位伯夫人再容不下你了,以后你就住在我这儿吧。”
君萍心知别无选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一出佛堂,雪琴就抱怨起来了,“敢情二少夫人早有准备,单单瞒着我一个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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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扭头冲她一笑,“要是早告诉了你,你还能那么拼命吗?你不那么拼命,怎么吸引敌方的注意力?没有你吸引注意力,云筝哪有那么容易得手?”
云筝连忙附和,“是啊,是啊,雪琴姐姐可是一等大功臣呢。”
“敢情我是诱饵啊。”雪琴被她一语逗笑,心里总归不太舒坦,“我怎么觉得你们拿我当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来看了?”
这话原是简莹拿来打趣彩屏的,彩屏这阵子身量愈发长开了,个子窜得老快,超了一个又一个,现在满院子的丫头就属她高了。腿长臂长的,走路做事又快又麻利。
只脑洞还是旁开的,甭管别人说什么,她都能照着自己的路数理解出旁的意思来。不熟悉的都会觉得她有点儿呆有点儿怪,熟悉的都是知道她是心思再简单不过的人。
简莹每回吩咐她去办事,都不直接说明意图,由着她自由发挥,却总能达成想要的目的。
雪琴感觉自己这一回像是办了彩屏的差,便将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话拿出来说了。
其实雪琴是想多了,简莹也不过是随口吩咐了一句,人都是云筝安排下的。
人人都知道她身边有个会拳脚工夫的元芳,元芳在都忌惮几分,元芳不在难免有人要动些不该动的心思。孟氏挑了元芳不在的时候请她过来,她怎能不防备一二?
没想到这一防备还真给防着了。
经了此事,她也算彻底看明白了,孟氏是不甘人后的。
也难怪,正经的原配发妻,儿女双全,本该一辈子的富贵荣华,结果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好些年。如今倒是回来了,却已韶华不再,物是人非。
儿女俱已成家立室,那些个成长之中的天伦之乐几乎都没有享受到。丈夫娶了一个又一个。生了一堆又一堆,夫妻情分早就寡淡如水了。济安王的女人哪一个拎出来都比她年轻,想重新拢住丈夫的心都没了资本。
本该属于自己的,一样都没落在手里。怎能甘心躲在这佛堂里青灯残影地过完余生?便赌一口气,也要把掌家的权利夺回来。
孟氏想跟方氏斗,简莹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和周漱马上就分出去了,甭管她们是摔盘子还是摔碗。折腾的都是大房的家当,碍不着她吃饭。况且真要掐起来,孟氏未必是方氏的对手。
可孟氏要想拉了她当炮灰,那就打错算盘了。
于她而言,便宜能占的必须占,亏是丁点儿不吃的。
“二少夫人,要不要去给王妃提个醒儿?”经过菁莪院,云筝小声地问道。
简莹微微一笑,“不用,母妃心里有数。”
这王府里的风吹草动。哪能瞒过方氏的耳目?她替方氏一脚踩灭了孟氏点燃的导火索,方氏自然会念她的好,她又何必多此一举,自己找上门去卖乖呢?
果不出她所料,简莹前脚离开佛堂,后脚便有人将佛堂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报给方氏知道。
方氏重重赏了那通风报信的人,便冷笑一声道:“亏她还是信佛之人,张口就骂,伸手就打,真当佛祖是睁眼瞎呢?”
“王妃。我看那位是冲着您使劲呢。”张妈借口道,“这是要有动作了。”
方氏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纹路,“她原想等着我动,好占了先机再占了理。憋了这些日子。终于憋不住了,不想在老二媳妇手上吃了个哑巴亏,心里不知道怄成什么样儿了,再沉不住气的。
你等着瞧,要不了多久她就要动大手脚了。
三少爷在府学念书,轻易回不来。她手也伸不到府外去。你嘱咐一下咱们院子里的人,最近说话办事都加着小心。还有汐儿那儿,也当多留神。”
“是。”张妈应下,又忍不住感慨,“得亏二少夫人强硬,若不然真个叫她给打了,您出面也不是,不出面也不是,还真个难办。”
方氏表情和缓下来,“老二媳妇确是个省心的。”
顿得一顿,又问,“今儿庄子上该送东西来了吧?”
“是,已经送到了,有几笼贴膘的鸭鹅,刚收的瓜果青菜,还有活鱼和牛羊肉……”张妈一气儿报出来。
方氏点了点头,“挑大的好的给老二媳妇送去。”
这边吩咐下来,没一会儿的工夫东西就送到了采蓝院。
简莹听金屏来禀报说有几斤重大鱼,牛羊猪肉加起来上百斤,活的鸡鸭鹅各六对,鸡鸭鹅蛋各两篓,秋梨葡萄核桃红果等样两筐,别的院子分得的远没有她这儿多,心知这是方氏给她的嘉奖。
按照济南府这边的规矩,出嫁的女儿只需戴孝三个月,过了头七就不必茹素,当然也有为表孝心戴满孝吃长素的。她要给孩子喂奶,不能苛待了自己,吃了七天素就恢复了平常的食谱。
虽说已近中秋,也还搁不住东西,这么多一时半会儿吃用不完。叫小厨房留下够吃的,剩下的都分送了。
简家那头不好送荤腥之物,只捡了鸡鸭鹅蛋和干鲜瓜果送去。多出的肉鱼都送到甘棠楼,叫周沁带去梨花苑。那群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桌上少不得这些。
“二少夫人,萍姨娘回葛覃院拿了些细软,领着圆子搬到佛堂去了。”金屏进门禀报。
简莹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随她去,有人愿意帮着养姨娘,何乐而不为呢?”
“自作聪明的人可真多。”雪琴嗤笑道,“她以为攀上孟王妃就能长长久久地留在二少爷身边了?等咱们分府搬了出去,看她怎么哭。”
云筝也跟着笑道:“她不愿走,倒是省了一份嫁妆。”
到了晚上周漱回来,听简莹说了佛堂里发生的事,二话不说就写了一封休书,叫人拿到二门去,捡显眼的地方贴了。下人们出来进去都站住看一回,不一时就当笑话传遍了王府。
周漱也不让简莹沾手,点了几个粗使丫头婆子,将君萍主仆两个用过的东西悉数收拾了送到佛堂去,大件儿上了册子收回库里,从此以后,二房算是没了这个人。
君萍没想到周漱做事这样狠绝,哭得昏了过去。
孟氏也叫打了脸,愈发将周漱和简莹当成了眼中钉。
——(未完待续。)
&bp;&bp;&bp;&bp;方氏料定孟氏要有大动作,将自己院子和周汐那里防得滴水不漏。谁知孟氏还没动,孟馨娘就在中秋家宴上闹了起来。
自打孟氏回来,方氏就称病不出,初一十五的家宴露个面儿就回去了。中秋是大宴,加之出了佛堂的事情,她自是不好再敷衍,否则岂不叫孟氏以为她怯了?
济安王被孟馨娘和齐庶妃强行弄醒,到底伤了脑子,最近总是精神不济,时不时就会忘事。大夫不敢说出来,他自己只当毕生的心愿付之流水,心力交瘁。宴席到了一半儿就觉乏了,撂下筷子回书房去歇着。
周瀚对着孟氏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草草敬了一圈的酒,也寻了个由头离席而去。
老的和长的都走了,周漱坐着无趣。刚好府学的先生留了功课,与灾荒瘟疫有关,周沅说想请教二哥一番,兄弟两个便结伴走了。
谈哥儿也到了知人事的年纪,坐在女人堆里一百个不自在,因孟馨娘拘着不让他跟周沅和二房的人来往,不好厚着脸皮跟二叔三叔一道离开,便说要领着妹妹放灯去。
男丁一走,席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孟馨娘因周瀚从头到尾眼角都没捎她一下,心里心存了三分火气。见简莹上边捧着方氏,中间兜着白侧妃、文庶妃,下边哄着周沁和周汐,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三分火气就窜到了八分。
她是叫简莹打怕了的,不敢直接冲简莹撒火,就对着方氏冷嘲热讽起来。见方氏不理她,只抱着周润喂他吃东西,气焰就跟开花的芝麻一样,节节高涨起来。
“……我瞧着王妃这气色远不如以前了,果然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怕是还得再将养个一年半载的。这人啊,养病的时候最怕琐事缠身。烦扰不休。
府里有两位能当家的主母呢,王妃何必一个人担着那许多的事?不若分一部分出来,让母妃帮着打理,王妃也好静下心来养病。”
话说得这般露骨。方氏自然不好再装聋作哑,淡淡地笑道:“怎好意思扰了姐姐清修?”
孟馨娘就冷笑一声,“难不成王府的家只有王妃当得,别人都当不得?”
“这阵子不都是大嫂在当家吗?”周沁看不惯孟馨娘挤兑方氏,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连人家都没许。知道什么叫当家?”孟馨娘冷哼道,“你只瞧见里里外外地忙活,却没瞧见有人将账簿和钥匙牢牢地捏在手里,半分也不肯松。”
周沁被她揭了伤疤,脸涨得通红。饭也吃不下去了,告声罪便离了席。
简莹知道接下来有官司好打,她不好扔下方氏躲出去,便拍了拍周汐,“好妹子,你去瞧瞧你三姐姐。”
周汐眼睛往方氏那边捎了捎。见方氏点头,便起身去了。
方氏见周润吃得差不多了,便交给奶娘抱出去。抽出帕子按了按嘴角,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这王府的家自然不是只有我一个能当,只不过能当是一回事,能不能当好又是一回事。
出嫁之前,我曾跟宫里一位姓白的姑姑学过几天规矩。白姑姑告诉我说,管家和做官是一个道理,都是能者居之……”
“照着王妃这意思。满王府只有王妃一个能当好这个家?”不等方氏说完,孟馨娘就捉着“能者居之”四个字做起文章来,“母妃,您听听。咱们孟家的女儿被人看低了呢。”
孟氏耷拉着眼皮不作声。
她向佛祖保证,这些话绝不是她授意孟馨娘说的。她只不过稍稍透了个口风,叫孟馨娘知道只有将钥匙和账簿捏在手里,才算当家,否则就是瞎忙活。
她没想到孟馨娘会借着她的名义来跟方氏讨要掌家的权利,虽然觉得孟馨娘此举鲁莽了一些。可也想借此机会看一看方氏作何反应,探一探方氏的底。
她存了静观其变的心思不接茬,倒叫孟馨娘有些下不来台。
方氏嘴角的笑纹加深,心说婆媳两个不齐心,还想来撩拨她?
“老大媳妇,我问你,咱们王府每日要用多少斤米,用多少捆柴,多少升油,多少支蜡?”
孟馨娘是次女,孟夫人身体康健的时候,正是孟馥娘开始寻摸人家的时候,自然是什么事都紧着孟馥娘。等她到了学习中馈的时候,孟夫人三病五灾不断,已经顾不上她了。
别人教,哪有亲娘教得用心?加之她知道自己要嫁给表哥,先生出几分散漫之心,学得半精不精的。嫁进王府之后,有方氏在上头压着,万事轮不到她来插手,就愈发生疏了。
飞蓬院的那一揽子事,全仗祝显家的帮她把着。祝显家一走,紫蔷又顶了上去。她连自己院子里头的账都算不清楚,哪里知道偌大一个王府每天用多少米多少柴?
张了张嘴,一个字儿都没答上来。
方氏将她问住了,便嫣然一笑,“老大媳妇在府里待了十几二十年,尚且搞不清楚这些,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当家说着容易,真要当起来,可不仅仅是几斤米几斤油的事儿。
我也想偷闲多懒,可王府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也不是某一个人的家。几百口人张着嘴要吃要喝,一年四节又有许多人情往来。
我若一下子撒开不管,随便由着什么人去练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府里乱套不说,还要叫外人白白笑话了去。
我还没病到起不来床说不得话的地步,算算账,分派分派活计还是能够的。
老大媳妇你若是心疼我,就帮我多分担一些吧。”
她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没有放着她这现成的管家好手不用,让一个生手拿一大家子的生计和王府的名声刷熟练度的道理。
孟馨娘听方氏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当成了跑腿儿的,气得脸都白了。再看孟氏,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儿,把牙咬了又咬,目光落在简莹那波澜不惊的脸上,忽地又有了说辞。
“我是不知道王府每天用多少米多少柴,可我知道有些人封了爵赐了府拿着千石的俸禄,还要赖在王府里白吃白喝。收得礼归了自个儿,回礼全是公中给出的。
吃大头拿大头,却勒紧了钱袋一毛不拔。照这样下去,光吃也给他们吃穷了!”
简莹一听这话就乐了,正愁找不到机会提分家呢。有人主动送了把柄来,何不抓着闹它一场,多赚些东西?
于是把脸一沉,“大嫂这是说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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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见简莹寒了脸,孟馨娘心头止不住一跳。可话已经说出来了,再想收回已是不能够。况且她自觉没有说错,方方面面都占着理儿的。
心下琢磨着在这么多人面前,简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动手的,胆气便又壮了几分。
“我说的是谁谁心里清楚,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非得指名道姓地点出来吧?”
简莹脸上的冷意不减,“这府里除了父王,封爵的就只有二少爷,长着耳朵的都知道大嫂说的是谁,的确不用非得指名道姓的。
既然大嫂把话说到这里了,我倒要跟大嫂理论理论了。
父王健在,咱们两房是分灶未分家,我们吃公中的用公中的,难道大嫂吃的用的不是公中的?”
“那怎能一样?”孟馨娘脱口反驳,“你们可是封了爵的……”
简莹冷笑一声打断她,“封了爵就不是父王的儿子了?就不是周家的人了?就该住在大街上,拖家带口讨饭去?”
“哟,二弟妹这是哭得哪门子穷啊?”孟馨娘声调一路升上去,“圣上给了天大的恩典,又是修宅子又是赏赐的,每岁千石的俸禄拿着,便是这天底下的人都到大街上讨饭去,也轮不到你们去讨饭。”
简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依着大嫂的意思,我们得了圣上的恩典,从此以后就不能再吃王府的一粒米,不能住王府的一间屋子了?
不光不能吃不能住,还得把自个儿得到的拿出来,叫大家都来吃我们的用我们的?”
这话可谓直白简要地说中了孟馨娘的心思,她把嘴一撇,“我可没那么说,可既然没有分家,甭管是哪一房得了东西,都该交到公中,再按着份例分派。”
她这话一说完,方氏嘴边便露出了一抹讥笑。白侧妃和文庶妃也各自拿帕子挡住了嘴角。就连孟氏都忍不住在腹内骂了一句“蠢货”,被人引到沟里去了还不自知。
只有齐庶妃觉得她说得有理,一脸赞同,两眼贪婪。恨不能立时叫二房将得着的那些个东西搬出来,捡好的揣进自己的腰包里。
简莹嘴角一弯,“钱财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也想拿出来跟大家伙儿一块儿用呢。就怕我敢分。没人敢要。”
“二弟妹话说得可真漂亮。”孟馨娘连讽带刺,“你想独吞直说就是了,何必找这些个借口?”
简莹摇着头,嘴里“啧啧”两声,“大嫂好歹喝着孔圣人故乡的水长大的,满腹诗书礼仪,该不会不知道圣上赐下来的东西都是内造的,刻着皇印,在礼部和内府都登册备案的吧?”
圣上赐下来的东西,绝大多数都只能供着。留着当传家宝,就是损坏了一个角,都是大不敬的罪名,哪个敢随便送了卖了?
孟馨娘好歹做过十几二十年的世子妃,岂能不知道这些?只不过被简莹一句接一句地引着,话赶话的,光顾较劲了,一时竟忘了这一茬。
简莹见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嗤笑一声,“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看大嫂先把规制礼仪背熟了领悟透彻了,再跟着母妃学习怎样管家吧,否则再是名师也带不出高徒。
自家人怎么都好说。若是在外人跟前闹了这样的笑话,丢了自个儿的面子事小,丢了王府的面子事可就大了。”
这话明着是说孟馨娘的,实际上连孟氏也捎带进去了。
方氏瞟见孟氏脸上的皮肉飞快地抽搐了一下,压着嘴角端起茶盏。心说老二媳妇干得漂亮,就该让某些人知道知道自己的斤两。
一个流落在外三十年的人。刚回来连王府有几个门朝哪儿开都没搞清楚呢,就想着管家掌权?真是笑话。
孟馨娘一个不慎,被简莹抓着言语的漏洞狠狠地奚落了一顿,只觉两边脸颊火辣辣的。恼羞成怒之下,说话哪里还能想着过一过脑子?
“我再不懂规制,再不知礼仪,也是有印有册的世子妃。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指摘我?
不要以为做了伯夫人就高过我一头了,世子爷迟早是要袭爵的,王府的家也迟早要由我来当。轮得谁,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简莹饶了那么大一个弯子,为的就是替方氏扳回一城,踩孟氏一脚,为后头的戏码搭台铺路。正琢磨着接下来要怎么逗弄孟馨娘,把话题引到分家上去,结果还没张嘴,孟馨娘就把底牌给亮出来了。
此时不做文章,更待何时?
装作被孟馨娘震住的模样,愣怔了半晌,眼睛一眨就落下泪来,“原来大嫂说了这多,就是想赶我们走呢。
二少爷和我原本想着距离府邸建好还有些时日,趁此机会在父王母妃跟前多尽一尽孝道。没想到二少爷豁出去大半条命挣来一个爵位,光了宗耀了祖,反倒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一门心思要将我们扫地出门,连这一年半载都等不得了。
有人不把我们当成一家人,我们哪儿还有脸赖在府里白吃白喝?罢了,我这就去寻了二少爷,抱上孩子搬出去。”
抹了一把眼泪,转向方氏,“母妃,您也听见了,不是我们不想留在您和父王膝下尽孝,实在有人容不下我们。
您且安坐,儿媳先回去收拾东西了,稍后再来跟您辞别!”
说完起身,朝方氏深深一福,便一路哭着出门去了,留下一屋子因她唱念俱佳而呆住的人。
孟馨娘感觉尤其莫名其妙,前一刻还跟她针锋相对,咄咄逼人的,眨眼就哭得泪人一样。心里觉得有鬼,却又说不出鬼在哪里。
二房要搬走的事,简莹是跟方氏透过口风的。方氏第一个意识到简莹是在做戏,心知这么一闹,济安王就是不想分家也得分了。
同样是分家,二房自己提出来是不孝,可要是“被人赶走的”就不一样了。既然不会担上“不孝忤逆”的罪名,分家产的时候又能占据主动。
因为大房理亏,济安王出于补偿的心理,自然要偏着二房一些。二房想要什么,大房也不好不太争竞。
虽说家产也有她两个儿子的份,可眼下还不到他们分出去的时候,没有必要跟二房去争。况且简莹刚刚卖了她一个好,她又怎么能去拆简莹的台?
不但不能拆,还得配合着把戏唱好了。
把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老大媳妇好大的威风,赶走了老二媳妇,接下来是不是该赶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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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孟馨娘自是巴不得将所有碍眼的人都赶出去,整个王府都归了她才好。心知只要济安王还活着,这事儿就只能想想罢了。
犹自猜不透简莹在搞什么鬼,虽然心下有些忐忑不安,可还是忍不住暗暗攒劲,赶紧搬出去吧,搬出去干净。
方氏也没想跟孟馨娘认真理论,甩了个脸子过去,便忙着叫人,“赶紧的,拦着老二媳妇。这大过节的,正该一家团圆呢,哪有叫他们搬出去的理儿?”
丫头婆子齐声答应了,急忙忙地跑去阻拦。
简莹那头装模作样地收拾了几样箱笼,指使得丫头婆子满院子忙活。到底被方氏劝住了,没能搬出去。她存心要借题发挥,城墙都挡不住,事情自是不可避免地闹到济安王跟前。
听了孟馨娘那迟早要袭爵当家的话,济安王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周瀚的鼻子一连吼了好几声,“你们这是巴望着本王早死,给你们倒地方呢!”
周瀚早就对孟馨娘心灰意冷了,不过为着她这一阵子小意伺候孟氏,才刚熄了休妻的念头,这又闹出这么一场来。实在不愿瞧见那张脸,只说了一句,“人是父王做主留下来的,父王看着处置吧。”
那是儿媳妇,打不得,骂不得,他这做公公的能怎么处置?只得吩咐方氏撸了她的差事,叫她去佛堂跟孟氏一道念经思过。
周漱自是不肯就这样白费了简莹制造的机会,这种不痛不痒的处罚又怎能将他打发了?抓住孟馨娘容不下他们这一条,坚持要分家。
济安王劝说几回,最终还是同意了。
一来是了解周漱,知道这个儿子一旦做了决定,再怎么劝阻都无用;
二来是看透了,这个儿子跟他不是一条心,强留在府里做出父慈子孝的样子有什么意思?反正早晚都是要分的,不差这一年半载;
三来也是因为最近一日比一日觉得自己老了,再没心力去管府里那么鸡毛蒜皮的琐事。分了还能少些是非,多过几天清净的日子。
于是中秋节一过,便叫人清点家产,准备分家。
舜井街那座宅子先许给了周漱。这边清点家产,简莹那边就将该整理的东西整理出来,陆陆续续地搬了过去。
周漱早就打着分家的主意,将里里外外都细细收拾过了,只需粉一粉墙。里外稍作布置,就能住人了。
自打分家的消息坐实了,采蓝院的大小丫头婆子都很兴奋。
在王府住着虽然也没什么不好的,可终归不是简莹和周漱当家做主,出来进去难免要看个眉眼高低,留神些有的没的。分了家就不一样了,整座宅子都是自家的地盘,可不自在得多?
一有空就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新家怎样怎样,连简莹都被她们感染,盼着搬家的日子早些到来。
这些年来。外头都是的生意都是济安王一手把持,方氏只掌管内院这一块儿,除了死去的颜管家,再没第三个人知道王府到底有多少产业。借着这一回清点,大家心里头也都有了数。
王府名下的大小铺子共有二三十间,除去祭田,这些年置办下的田地有几千亩。济南府、京城两地的庄子宅子,再加上在南方的果园湖塘,自己置的,还有别人送的。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五六十处。
再有就是府库里的东西,还有存在钱庄的银子。
周瀚是长子长孙,要承继宗祠,赡老养小。自然得占大头,这个谁都没有意见。
周沁的嫁妆早早就备好了的,腾家的聘礼也归了她,等她出嫁的时候,再补上些银子也是了。还剩下一个周汐,留出她的嫁妆。再留下济安王和一众妻妾的养老钱,剩下的三个儿子均分。
当然,现在只分周漱的那一份,周沅和周润的还要放在公中。
周瀚觉得愧对弟弟,果然是半点不争。
周漱也不客气,田地、庄子、果园都捡出产高的要了。铺子是一间都没要的,按着市价折成了现银。
孟馨娘说错了话受了罚,分家产的时候没能在场。
原以为周漱必定会要九华楼和大明湖的水上酒楼,这两个酒楼生意最为红火,负责经营的掌柜又是周漱的朋友,没有不要之理。听说没要,还很是庆幸了一回。
她哪里知道,周漱之所以没要,是因为黄严在京城为官,黄尊为了照顾黄严,打算和三弟一起搬到京城去。没有黄尊悉心经营,那两座酒楼的生意只怕长远不了。
黄尊是打算去京城开酒楼的,说好一人出一半的本钱,各占五成股份。长远算下来,得利可比直接要了九华楼和水上酒楼要多得多。
别人不知这层内情,直夸周漱厚道。
周漱的厚道之处不止这一点,分得的东西,又拿出一部分,给两个妹妹添了妆。周沅和周润也有,不过事先许诺了,等他们成亲的时候再给。
做到这个份儿上,没人能够挑出二房丁点儿的毛病。
进了九月就是简老夫人的寿辰,因为家中新丧,没有大肆操办,只自家人合着出嫁的女儿开了席面,简简单单地吃了顿饭。
简四太太病死的消息传到京城,惊动了圣上,下了圣旨命方知府尽快结案,以慰简四太太的在天之灵。
其实这案子也没什么结头了,主犯已死,只剩下几个从犯,按着罪名判了,贴出告示,就算完了。
茗眉在大牢里得不到医治,伤口感染,没等到判决就死了;杜晋考和王家老夫妇被人教唆,后头认罪态度良好,判了流刑。
再有就是简兰的两个贴身丫头,莲衣刑讯的时候叫打残了,只能留在牢中服刑。朵儿被充作官妓,与别个罪犯妻女一道送去了边关。
剩下的就是罚些银子,打几板子的事儿。
周漱替曲嫂交了一笔银子,免去了她的杖刑。又走了个门路,替她消了奴籍,将她接到舜井街的宅子。改回原来的名字,雪琴几个跟她混熟了,都喊她清姑姑。
到了定好的搬家吉日,周漱和简莹一大早便起床,带着大宝小宝去祠堂磕了头,又去前头给济安王和方氏、孟氏磕了头,便坐上马车往舜井街的宅子而来。
刚刚进门,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的新家长什么样儿,萧铮就派人送了信来,说乐林公主马上就到济南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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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原当圣上回了京,这辈子跟萧乐林就再没有见面的时候了,没想到搬进新家头一日就接到这么个消息,别提有多晦气。
简莹还在一旁幸灾乐祸,“我猜你上辈子不是偷香窃玉的负心汉,就是掘了人家祖坟的盗墓贼,要不然这辈子老天爷怎么会安排一个堂妹使劲儿膈应你呢?”
周漱黑着脸抿了抿唇,“未必是来找我的。”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听着没底气。
圣上为了让萧乐林早早熄了念头,三书六礼都着紧着办,叫钦天监算了最近的日子,将婚期定在了今年冬初。也就是说,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萧乐林该出嫁了。普通人家待嫁的新娘在成亲前一个月就不能出门了,更何况是皇女?
她这个时候跑到济南府,不是来找他还能为了什么?
他跟萧乐林是堂兄妹的事情说不得,若是萧乐林在这边闹出事儿来,他少不得要担上一个诱骗皇女逃婚的罪名。这还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简莹也知这事儿不好办,敛了玩笑之心,“要不,你出去躲几日,我来打发她?”
周漱摇了摇头,“没有我躲在后头,让你在前头帮我挡灾的道理。再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若是不在,萧乐林信口雌黄,胡乱嚷嚷些有的没的,那我过后就是长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既然来了,我就会会她,把话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开了。她若识趣就此作罢最好,她若不识趣,那就休怪我不给她和皇家留脸面了。”
简莹见他态度端正得很,便也安了心神,抓住他的手握了一握,“放心,黑山老妖都治了,还治不了她一个黄毛丫头?”
周漱被她一语说笑了。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不也是黄毛丫头?”
简莹翻了个白眼,“那你就是恋童癖。”
距离萧乐林来到还有些时候,也没有必要列开阵仗等着。两人说完了话,便携手出门,在宅子里逛了一圈。
圣上赐了“忠勇伯府”的匾额,要等伯府建好焚香跪拜之后再挂上去,这边的宅子就简简单单地挂了一个写有“周府”二字的门匾。
分家的消息一传开。府里的下人们也有动了心思主动来投的,说是愿意跟过来伺候二少爷和二少夫人,都被简莹和周漱回绝了。除了采蓝院和茗园的人,多一个都没要。
搬出来图的就是个清净,若叫趁机安插了什么人进来,还得多费一番功夫清理。况且只是暂居,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必要添那么多的人。
石泉从周漱培养的那些人里头挑了十几个身手好又不太惹眼的,走了正式的文书,做起护院,他自己则当了护院的头。
府里上上下下加起来。不过四五十口的人。宅子虽小比王府小得多,可因人少,看着倒比王府宽敞得多。
前头的书房是照着茗园的样式改的,将里面的茶花一株不落地移了过来。还在旁边给萧铮单独修了一个小院,院名就叫“醉庐”。
萧铮很喜欢,还提笔写了一幅“对酒当歌”的字,叫人裱了,像模像样地挂在堂上。
高太医也有自己的院子,叫作“百草堂”。一共有两进,按着他的意思。前面布置成了书房,附有药房,后面是卧房。
上房的院名是简莹起的,叫作“居安院”。雪琴几个嫌读着拗口。建议她换一个,周漱却觉再好不过,就这么定了。
姜妈、房妈和清墨每人住着一个小院,各自给安排了两个服侍的丫头。简莹身边的几个大丫头都住一个院子里,其他的婆子丫头分别安排在另外两个院子里。
各个院子都选出一个管事的,负责排班、领发工钱和四季福利以及日常纪律。雪琴是所有管事的头。也就是后院的总管。
简莹早就叫云筝照着她的意思拟出了章程,贴在各院的告示栏里。谁负责什么,谁在哪里当值,什么时候当值,如何轮班,,工钱是多少,出了事情由谁来负责,如何负责等等,都写得一清二楚。
周漱照着简莹的法子,也给自己手下的人分了工:擅长算账的辉白做了外院管家,翠峰管着书房,猴魁依旧做长随,龙井负责府外的一摊子事情。
虽说才搬过来不到半日,可因大家都知道自己的岗位在哪里,该干什么,行事分毫不乱。
搬家的事情,简莹和周漱并没有刻意宣扬,不过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纷纷派人送了暖灶礼来。按照济南府这边的风俗,搬家当日很少有摆宴的,都是先送暖灶礼,过得三两日再摆宴酬谢。
也亏得是这样,否则叫萧乐林在宴上闹起来,可没法收场。
中午饭第一次生火,要在灶房祭拜。再把第一锅做好的饭食盛在碗碟里,摆在各处供了,分给大家吃了,叫作分喜灶。到了晚上,还要烧纸请宅神,驱邪祟。
这些繁琐的事,需得周漱这一家之主亲自来做。
周漱是不信鬼神的,然既是自己的家,自是怎么吉利怎么来,于是怀着兴致,被人指点着一样样地认真做了。
天刚一擦黑,萧乐林便来到了。
萧铮送来的口信只说萧乐林要来,没想到一同来的,还有大皇子萧未。
萧未的容貌与圣上和何皇后都不太相像,文质彬彬,通身儒雅,像是暖玉一样,温润圆融,没有丝毫棱角。笑起来更是令人如沐春风,不自觉地想要与他亲近。
周漱膝盖还没有沾地,他便长臂一伸扶住了,“贤弟切莫多礼,我们兄妹二人此次是奉了父皇之命,微服私访,顺道走亲戚来的。”
周漱闻言不由一愣,他一直以为萧乐林是偷偷跑出来的,听大皇子这话的意思,竟是奉了圣上之命来的?圣上叫待嫁的女儿千里迢迢跑到济南府来见外男,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心下思量着,便忍不住看向萧乐林。
自打进了门,萧乐林的视线便没有离开过周漱。冷不防四目相对,一张风尘仆仆的俏脸飞上两抹红晕,嘴里嗫嚅地叫了一声“周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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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被萧乐林那一声“周大哥”叫得跟吃了死苍蝇一样,当着萧未的面不好表现出来,略一点头,便移开视线。朝萧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二人迎到厅中去。
因不知萧乐林具体什么时候来到,简莹并没有事先准备。待兄妹二人进了门,才得着了信儿,收拾一番,赶到前头来。
彼此厮见过,分宾主落了座。又不熟悉,只说些寒暄的客套话。
萧未知道自己和妹妹是不速之客,极力地打着圆场,“竟不知今天是贤弟搬家的吉日,来得仓促,未曾备礼,还请贤弟和弟妹莫要见怪。”
简莹心下嗤笑一声,直接找到新家来了,还说不知道今天搬家?鬼才信呢。
“殿下不必客气。”周漱强端着笑颜,说着违心的话,“殿下能够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已是最好的贺礼了。”
不耐烦跟他虚与委蛇,语气一顿,便紧接着问道,“殿下公务在身,不知要在济南府逗留几日,可有需要微臣效劳之处?”
“不过是一些琐碎杂务,办完就要回京了。”萧未避重就轻地答道。
周漱听他的意思,是在济南府待不长久,心下稍稍松了口气,“微臣事先不知殿下驾到,未曾通知家父前来拜见……”
“听说王伯有恙在身,就不必惊动他老人家了。”萧未含笑地道,“我们兄妹此次是秘密出京,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
我也是因为听说贤弟以身挡箭,奋勇救驾的事情,对贤弟慕名已久,这才过来叨扰。
唐突之处,还望贤弟和弟妹海涵。”
周漱从他的话里听出不欲声张的意思,又松了一口气,拱了拱手道:“微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定会约束府中下人,不叫他们透出口风去。请殿下放心。”
“多谢贤弟。”萧未拱手还了礼,目光微顾,“怎不见金石?”
“世子去北边打猎,原定昨天回来的。路上有事耽搁了。方才着人送信,说今天一定会回来。”周漱答道。
萧未摇头一笑,“我这贤弟啊,就是爱玩,一离不开酒。二离不开弓马。早年间还跟我说,要脱了皇籍行走江湖去。被皇伯知道了,狠狠地修理一顿,才熄了念头。”
“世子性格洒脱,令人羡慕。”周漱这话倒不是客套,很多时候他的确很羡慕萧铮。甭管什么时候,那人都能按着自己的心思活出自己的趣味来。
萧乐林听哥哥自打进门就东拉西扯,许久都说不到正题上,有些急了,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萧未目光在她脸上掠了掠。又转头跟周漱说笑起来。
简莹在这边看得清楚,那眼神里分明带着警告的。
她虽然不是醋坛子,可自家老公总被人拿火辣辣的眼神儿盯着看,心里总归是不舒坦的,于是瞅了个空子插话进来,“两位殿下远道而来,想必还没有用饭吧?
臣妇叫人略备了薄酒,整治了几样小菜,给两位殿下接风。仓促之间准备的,只怕不是那么精细。还请两位殿下莫要嫌弃。”
“弟妹热情款待,我们兄妹感激不尽,哪有嫌弃之理?”萧未起身一揖,“叫弟妹费心了。”
简莹赶忙起身还礼。“殿下折煞臣妇了。”
福完起身,也不坐回去,微笑地转向萧乐林,“公主一路风尘,不如先随臣妇去后面梳洗一番,稍解疲乏?”
萧乐林咬着嘴唇看了萧未一眼。见萧未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才不情不愿地起身,“那就有劳嫂嫂了。”
萧未和萧乐林两个是秘密出京的,自是不好大张旗鼓地摆开仪仗,只带了一队大内侍卫,行遮踪掩地过来了。萧乐林是女孩子,路上总要有人服侍,特地挑了一名会功夫的女官跟着。
除此之外,再无随从。
简莹客套两句,跟萧未告声退,便引着萧乐林和那叫绮华的女官往后院而来。
萧乐林一边走一边打量,把眉头蹙了又蹙,这宅子也太拥挤太寒酸了一些,就算是暂住,也有些委屈周大哥了。
她心里想什么,全都挂在脸上,简莹一眼就看穿了。
跟她实在没有共同语言,也懒得起茬说话。两人一路不声不响的,就到了居安院。
萧乐林在门口站住脚,仰起脸,轻轻地念出“居安院”三个字,有些羞涩地瞟了简莹一眼,“这是周大哥取的?”
“是我取的。”简莹干脆地道。
萧乐林脸上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哦”了一声,便低头跟着简莹进了门。
雪琴几个早就得了吩咐,准备好了沐浴的香汤。
简莹身边的丫头一个赛一个地聪明,虽然谁都没有明说,可时隔数月,萧乐林这即将出嫁的人又来了,到了济南府不去别处,直奔新宅,加之每回提到周漱都是一脸的羞涩,如何猜不出几分?
本就对萧乐林没什么好感,这下更是添了十分的厌恶,谁也不愿进去伺候。
绮华的脑袋跟萧乐林的安危系在一处,也不敢随随便便叫了旁人近身伺候。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香汤和洗浴用品,又自己服侍萧乐林沐浴更衣,重新梳头上妆。
萧乐林满心以为能跟周漱一道用饭,等知道简莹单独为她在后院的小厅中摆了一桌,便满心不快。
简莹将礼数尽到了,也不管她快不快,陪在下首,照常吃喝。
饭吃到一半儿,萧乐林到底是忍不住了,把筷子一撂,“我不吃了。”
简莹也跟着放下筷子,“可是饭菜不合公主的胃口?”
“这么一大桌子饭菜,只有我们两个人吃,没意思。”萧乐林目光闪烁地道。
简莹佯装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面露为难之色,“两位殿下微服私访,不欲声张,臣妇也不好请了各家的女眷过来作陪,只能委屈公主了。”
“谁要她们作陪?”萧乐林语带嫌弃,“嫂嫂家中就没有别人了吗?”
简莹继续装傻充愣,“都是些下人,怎好跟公主同桌而食?”
萧乐林极少像这样拐弯抹角地说话,偶尔说上一回,下头的人也是立刻心领神会。简莹越不接茬,她就越气闷。心说罢了,绕圈子说话不是她的作风,还是直截了当一些的好。
心念一转,便瞥向绮华和侍立在旁的雪琴等人,“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要跟嫂嫂说。”
绮华眉目微凛,凝神细看,见萧乐林一脸坚决,心知要坏事,赶忙提醒她道:“公主,出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凡事都要跟大殿下商量着来……”
“少废话,下去。”萧乐林态度强硬起来。
“公主……”
“下去。”萧乐林厉声喝道,“再敢啰嗦,我拔了你的舌头。”
绮华知道多说无用,应了声“是”,低头退下。雪琴几个收到简莹的眼色,也一并退了出门来。
没了旁人,萧乐林倒忸怩起来,微红了脸,颤着睫毛,“嫂嫂,你能不能……能不能把周大哥让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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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似乎早就猜到萧乐林要说什么,瞬也不瞬地笑了,“把他让给你,于我有什么好处?”
萧乐林见她气定神闲地问出这话,只当有门,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喜色,“嫂嫂想要什么好处?我都可以给你。”
“公主进门的时候不是瞧见了吗?我想要的,都挂在那门上了。”简莹伸手往大门的方向指了一指。
萧乐林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两眼茫然地望着她。
简莹笑了一笑,也不急着解释,转而问道:“公主为什么喜欢周漱?你是皇女,只要你想,这天底下的男儿可以任你挑选,你为什么偏偏盯着一个有妻室有孩子的男人不放呢?”
何皇后也问过类似的问题,萧乐林当时对答如流。可是面对简莹时,不知怎的,在何皇后面前理直气壮大声嚷嚷出来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喜欢周漱什么呢?
若论相貌,京城的世家子弟比他长得英俊倜傥的多了去了;若论家世,三品以上的王公大臣家里哪一个不是权倾贵满,不比济安王府这样一个空有其名的勋贵来得实在,来得名正言顺?
若论才华,新科里随便抓一个出来,都是出口成章,满腹经纶。他不过在医术上稍有些天分,二十来岁才开始入门,这辈子又能出息到哪里去?
要不是她央了哥哥帮着活动,他搭上半条命救一回驾,顶多也就换来几句嘉奖,还能封得上爵?
其实回京之后,她连他长得什么样都记不真了,只记得他挺身挡在父皇跟前的那一幕。长长的铁头翎羽箭钉在他的心口上,鲜红的血顺着箭柄流淌滴落,在他脚下绘出一朵又一朵梅花图案。
身体摇摇欲坠,还不忘问一句“圣上您没事吧”。听父皇道一句“朕没事”,他那失了血色的唇边竟绽出一抹笑来。
她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她对他的全部了解和认识。几乎都囊括在这一幕里。日里想的,夜里梦的,也都是这一幕。每每回想起那一抹苍白的笑,她的心就悸动得厉害。
这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若让她用言语表达出来,她是做不到的。
“喜欢就是喜欢,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她有些羞恼地嘀咕道。
“要我看啊……”简莹目光在她稚气未脱的脸上流转着,“公主根本不喜欢周漱。”
萧乐林眼波一颤,眉头就蹙了起来。“你又不是我,你凭什么……”
“凭我是过来人。”不等她把话说完,简莹就接起了话头,“我小的时候,盛行一种糖,五颜六色,一圈一圈的,跟彩虹一样漂亮。
我总想买来吃,可因为换牙,家里人不准我吃糖。我偷偷吃了两回。只觉这世上再没有比那更好吃的东西了。后来又盛行起别的吃食,我就把那糖给忘了。
再后来我长大了,不爱吃零嘴了。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那糖,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吃的事情,便兴致勃勃地买了好些。拿回去细细品尝,怎么都不是记忆之中的那个滋味。
吃几口就没了兴致,当成摆设放在那里,过一段日子糖化了,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看起来又丑又脏。只能扔掉……”
萧乐林愈发糊涂了,“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从小就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东西。”简莹不理会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下去。“之所以被它吸引,不过是因为它有着漂亮的颜色,新奇的外形,此前从来没有见过罢了。
人都有一种奇怪的心理,越是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就越觉得它是好的。
糖还是一样的糖。吃不到的时候觉得它是人间美味,等到能够随便买来吃了,它就没了味道,成了摆设,甚至是随手可扔的残渣废物。
对公主来说,周漱就是那糖。”
下了结论,见萧乐林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服气又不知如何反驳的模样儿,便抬手隔空往下压了一压,“公主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顿得一顿,又慢慢地说道,“在祭天大典上,你亲眼目睹了周漱奋不顾身为圣上挡箭的一幕,也是你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够将自个儿的生死置之度外,不顾一切地去救别人。
第一次总是特别的,总会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所以你会觉得周漱与其他男儿不同。
反过来说,如果周漱没有奋勇救驾,公主还会注意到他吗?你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他不过是一个没什么出息、有妻有子、年纪又大了你一轮的王侯子弟,这样的人根本入不得你的法眼。
你情窦初开,还分不清什么是欣赏,什么是爱慕,很容易把这两者混为一谈。
你生在天家,从小被人宠着捧着长大。你想要什么,都有人双手捧着送到跟前,还得挑着捡着,选顶好的拿。在这十多年的人生里,你从来都不知道‘得不到’三个字要怎么写。
当你发现你对一个有了妻室的人产生了好感,同时又遭到了圣上和皇后娘娘强烈的反对,有生以来你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还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这种‘第一次’的特别体验,这种不甘,这种想要争一争的欲~望,统统都被你当成了爱恋,转化成了对周漱的执着,就像我小时候执着于那吃不到的糖一样。
说穿了,你喜欢的不是他这个人,只不过是觉得这一切都很新鲜罢了。等这新鲜劲儿过去了,你再回头来看,就会觉得他也不过是个方方面面都很一般的普通人……”
萧乐林感觉简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不轻不重地刺伤着她的自尊,让她倍觉难堪。可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个声音在应和,在呐喊“说得没错”。
这让她无所适从,又莫名愤怒,“对我来说周大哥是吃不到的糖,那对你来说,周大哥又是什么呢?”
简莹微微一笑,“对我来说他是饭,一日不吃会饿,三日五日不吃会病,十天八天不吃会死!”
听了这话,萧乐林只觉心绪动荡,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不是说周大哥是个方方面面都很一般的普通人吗?也值得你……值得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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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没有直接回答萧乐林的问题,“我再给公主举个例子,公主一定吃过燕窝吧?”
萧乐林点一点头,心说那东西谁没吃过?
“于我们而言,燕窝只是一种补品,吃了对身体有好处,不吃也不会死,完全可以吃别的东西来代替;于金丝燕而言,那是它们呕心沥血搭建出来,赖以生存,哺育儿女的家。
我们喝一碗燕窝粥,就有一只到数只金丝燕流离失所,家破鸟亡。
你看,对我们来说可吃可不吃的东西,对金丝燕来说则是关乎性命的东西。
我是金丝燕,周漱就是我的窝。公主拿走我的窝只为熬一碗粥,我却没了安身立命的家。
换一种比喻也是一样的,周漱对公主来说只是一种新鲜的零嘴,对我来说却是果腹保命、每日必食的饭。
当然,我说不吃会死,并不是真的会丢掉性命。作为一个女人,家,丈夫,儿女,就是她人生的全部。失去了这些,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就是行尸走肉,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简莹深深地看了萧乐林一眼,“公主让我将周漱让给你,就是要我的命。易地而处,换成是公主,有人对你说‘把你的命让给我吧’,你会让吗?”
萧乐林被她绕得有点儿晕,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没想要……要你的命……”
“公主不想吗?”简莹打断她道,“那么公主可愿同我共侍一夫?圣上可愿意?皇后娘娘可愿意?那些规矩礼仪以及皇家的脸面可愿意?
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
我两个儿子是周家血脉,这辈子都离不得周家,便是为了他们的名声和前途,我也不可能改嫁。我不愿,你若执意要嫁,那么我只有‘死’这一条路可走。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爹娘不全,我的孩子又怎能幸福快乐地长大?
我死了。公主就要背上‘勾~引有夫之妇、破坏他人家庭’的骂名,圣上和皇后娘娘也免不了在青史上留下一个‘纵女夺夫、逼死臣妇’的污点。
名声还是次要,你们的良心可会安宁?
还有周漱,他又要承受多少?发妻身亡。两个儿子郁郁寡欢,就算他迫于皇家的压力迎娶了公主,也会一辈子为人指点诘责,背负攀龙附凤、逼死发妻、负心薄幸的骂名。
你觉得他会幸福吗?
当然,也许他并不在乎这些。会高高兴兴地过完后半辈子。那么一个对发妻和儿子没有半点儿愧疚之感的男人,又能对你好到哪里去?
他能负我,也能负你,负了这天下的所有人。
这样的男人,你敢嫁吗?”
说完最后一句,见萧乐林抑制不住地白了脸,微微牵了一下嘴角,心说她这又是道德绑架,又是灌输男人都有可能是负心汉的思想,会不会叫这位萧大公主患上抑郁、恐婚、疑心、被害妄想之类的毛病?
患上也是活该。谁让她好死不死地盯上她的男人呢?
稍作停顿,又添了最后一把柴,“婚姻大事毕竟不同于买糖,糖不好吃可以扔掉,不过浪费几个钱儿而已。
嫁的人若是不对,你浪费就不是几个钱儿了,而是你的终身,你的青春,你几十年的人生。
公主,你好好想一想。你可愿搭上自个儿的一辈子,以及圣上、皇后娘娘的千古英名,只为了得到一样零嘴,解一时之馋?”
萧乐林张了张嘴。那“愿意”二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些话何皇后不是没有说过,身边的人也曾委婉地劝过,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圣上不顾她苦苦哀求,给她定了亲。何皇后指责她任性,害得亲娘和兄长吃了挂落,被圣上冷落责罚。让她感觉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大的委屈。想要逃离皇宫,寻找一个属于她的归宿,于是那颗心就愈发向周漱靠拢了。
哭闹,绝食,以死相逼,能用的手段她都用上了。
圣上终究还是疼她的,不忍看她自苦,答允她来见周漱最后一面。事先说好了的,如果周漱亲口拒绝了她,她就要认命,乖乖地回去等着嫁人。
萧正乾做出这个决定,何皇后最初是反对的。
萧乐林连荷包头发都送了,若是见了周漱一时情动,做下伤风败俗的事情该如何是好?
萧正乾却是半点儿也不担心,“朕相信周漱。”
相信什么,并没有明说。只把萧未叫到跟前,细细嘱咐了一番,叫他陪着萧乐林一道前来。
考虑到萧未最心疼这个妹妹,有他盯着,必不会叫她将事情闹大,玷污自己的闺誉,折损皇家的脸面和威严,何皇后最终也点了头。
萧乐林是满怀希望而来的,她相信只要她说出自己的真心,周漱一定会为她所动。此时虽被简莹一番话说得心神动摇,但要说对周漱死心,那还远远不能够。
然简莹的话还没有说完,“公主之前说我想要什么好处,都可以给我是吗?
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公主:我想要夫妻结发,携手白头;我想要儿女康健,一世平安;我要想要一家和乐,幸福美满……
这些都是金银珠宝和权势富贵换不来的,公主能给吗?”
不知是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急的,还是被她处处压制气的,萧乐林脸色由白转红,憋了半晌,才语带不忿地开了口,“嫂嫂的意思我大抵明白了,不过这只是嫂嫂的想法,我要当面问一问周大哥,如果……如果……”
“如果他不愿,公主待要如何?”简莹微微眯了眸子。
“如果他不愿,他不愿,我就……”萧乐林萧乐林用力地咬了了一下嘴唇,忽地抬起头来,“他愿不愿的,等我见了他再说。”
简莹对周漱是一百二十个放心的,况且还有一个萧未杵在那里,相信萧乐林也做不出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来。微微一笑,便将云筝喊了进来,“公主有事要见大殿下,你送公主过去吧。
男女有别,我去了也不方便,就不过去了。”
云筝心知萧乐林要见的不是大殿下,目光一瞟,见简莹面上全无急恼之色,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人家都带着哥找上门来抢夫婿了,夫人还不急不躁的,这心也未免太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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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因着济安王策划谋反一事,周漱对皇室本就存了敬而远之之心。如今萧乐林又搞出这样令人作呕的事情来,对当今圣上这一家子更是没了半分好感。
纵使萧未谦和有礼又不失风趣,坐在同一张桌上,也提不起谈天说地的兴致。不过是维持面上的礼貌和恭敬,耐着性子相陪罢了。
好在没过多久萧铮就回来了,又是劝酒,又是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打猎过程中的种种趣事,才让席间的气氛活跃起来。
周漱解脱了,萧未又何尝不是大松了口气?
没到济南府之前,他还有些担忧,若周漱是个贪慕虚荣的,曲意逢迎妹妹的心思,顺水推舟了,那该如何是好?见到周漱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周漱看向萧乐林的眼神里连一点儿欣赏的成分都没有,只有遮不住的厌恶。
还在腹中嘀咕,莫非这位新晋的忠勇伯真跟传闻之中一样,是个好男风的?萧乐林脾气是骄纵了一些,可模样儿身条俱是一顶一的好,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多多少少都该露出些许惊艳的表情吧?
待简莹露了面,他忍不住仔细观察了一回,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与妻子视线交汇时不经意之间迸射出来的情意,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男风的。
自家妹子这是单纯地遭人嫌弃了。
说实话,想起周漱用那种像是瞧见了脏东西一样的眼神儿看待自家妹子,他是有些恼火的。可他心里清楚得很,陪妹妹走这一趟就是讨嫌来的,人家说不定比他还恼火呢。
他皇帝老爹嘱咐过,让他相信周漱,只需盯着萧乐林,不叫她做出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情就行了,其它的能不管就不要管。可事关妹妹的终身大事,他哪能真个撒手不管?
萧铮没来之前,他原想提点周漱几句的。几次话到嘴边都没能说出来。多了一个萧铮,就更说不出来了。
没说出口,他反倒释然了。
有些事,还是不要点破的好。有那么一层窗户纸隔着怎么都好说。一旦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这贴金的脸皮再厚,也没法子装傻充愣地待下去了。
萧铮在京城的时候为了避锋躲芒,倒是惯会装傻充愣,可他又不是真傻。岂会不明白这里头的关窍?暗暗后悔接驾那样日不该乱开玩笑,这不一语成谶,给周漱惹来麻烦了?
因揣着这么点子小愧疚,更是卖上十二分的力气替周漱圆场。自打落了座,手没闲着,嘴更没闲着。
他贪杯,酒量也大,没一会儿的工夫就把萧未灌出了几分酒意。
正喝着,门外有人禀报,说乐林公主来了。
周漱眉头一皱。很快又松开,往萧铮那边递了一个眼色。
萧铮会意地一点头,继续劝酒。
萧乐林进得门来,目光在亲哥和堂哥身上一掠而过,便定定地凝在了周漱的脸上。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放在男人身上也是适用的。光影交错,衬得眉眼格外深邃,平庸之姿也能渲染出三分美色,更何况周漱长得并不平庸。
只看一眼,就挪动不开了。
萧未看着自家妹子盯着周漱一脸痴迷。忙装作呛了酒,大声咳嗽起来。
萧乐林回过神儿,两颊通红,给三人见了礼。又拿眼不住地瞟过去。
这样眼风乱飘,莫说周漱,就是萧铮都觉膈应了。借着给萧未添酒,替周漱挡了一阵子。
“你不是同忠勇伯夫人一道用饭吗?怎么到前头来了?”萧未面上挂着慈爱的笑容,开口问道。
“我想起一件事,要同哥哥商议。”萧乐林将简莹替她遮丑的借口顺手拿出来用了。眼角捎了周漱一下,语气之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央求,“望哥哥容个空儿给我。”
萧未原是打算住上一晚,明天寻个机会让她跟周漱单独见上一面的。没想到她这样急法儿,竟连一晚上都等不得了。
犹豫片刻,终是抵挡不住妹妹恳切的眼神儿,心说罢了,该来的总要来,让她早一刻死心也好。
心念转罢,便起身道:“酒饮多了头有些疼,我同乐林出去吹吹风,须臾便回。两位贤弟,暂且失陪了。”
周漱和萧铮双双站了起来恭送,“殿下慢走。”
萧未点一点头,招呼了萧乐林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忽地捂着肚子闷哼起来。
“殿下,您没事吧?”萧铮赶忙过来询问。
“我……我有些腹痛。”萧未脸白声颤,神情之中还带着几分窘迫。
周漱腹内冷笑一声,心说不愧是皇子,演戏的本事当真一流。面上作出焦急的样子,大声喊道:“来人,快去请了高太医过来……”
“贤弟,不必兴师动众。”萧未摆了摆手,“我胃肠素来虚弱,不知什么时候吃什么不对劲了,就要腹痛一回。老毛病了,金石是知道的。”
萧铮眉毛一掀,心说知道个鬼。却不好拆他的台,嘴里附和着,“是啊,我知道。”
萧未打蛇随棍上,“不用劳烦高太医,稍事休息便好。我初来乍到,也不认路,金石,你陪我去更衣吧。”
“我今天也是头一回到这宅子里来,还是让枕石陪您去吧。”萧铮记得跟周漱的约定,便装傻地道。
“地方不熟,人头总是熟的。”萧未要给妹妹制造机会,哪里容得他推脱,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堆在他身上,又压低了声音催促,“快着些吧,贤弟莫不是想让我在忠勇伯面前出丑?”
萧铮无奈,朝周漱投过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扶着萧未径自去了。
萧乐林一来,从旁伺候的都识趣地避了出去。他们两个一走,屋子里就只剩下周漱和萧乐林了。
周漱起意要走,转念一想,既然萧未煞费苦心地制造了机会,不如就趁此机会把话说开了。免得这兄妹两个纠缠不休,叫他烦不胜烦。
有生以来,萧乐林还是第一次跟兄长以外的男人独处一室,而且是她日思夜想的男人。紧张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只觉朝向周漱的那半边身子像火烤一样。
酒气熏蒸,尤其令人面红耳赤,有那么一种既甜蜜又酸涩、既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仿佛要将她纤细的身躯撑破似的。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连一句都说不出了。
周漱等得不耐烦,便先自开了口,“公主可是有话要对微臣讲?”
萧乐林闻声抬起眼睫,与他目光相碰,又慌忙垂下,支吾了半晌,方鼓起勇气道:“我……对我来说,周大哥也是饭,不吃会饿,会病,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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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周漱先是一愣,因她用了个“也”字,略一琢磨,竟奇异地听懂了。心知定是简莹对她说了什么,使得她迫不及待跑到他跟前鹦鹉学舌来了。
有这一句就够了,也懒得引她多说,“公主乃待嫁之身,微臣也已成家立室。君臣有序,男女有别,这等逾越规矩礼法的话若是传了出去,有损公主的清誉和皇家的威严。
还请公主慎言,自重!”
声音又沉又冷,绝然而无情。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浇灭了满腔火热的情意,把萧乐林浇了个透心凉。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眼神一分一分地黯淡下去。
她捏着两只粉嫩的拳头,喃喃地问道:“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吗?”
“恕微臣直言,微臣对公主没有任何感觉。”周漱答得干脆。
萧乐林肩头一颤,“我哪儿不好?”
“公主好与不好,都与微臣无关。”周漱想断她的念头,连一句可能引起误会的话都不肯说,“微臣娶得中意之人,今生今世只想也只愿跟妻子携手共度,其他的女人对微臣来说跟泥人木偶没有什么区别。”
听到“泥人木偶”这几个字,萧乐林止不住红了眼圈,忽地抬起头来,“那嫂嫂……她哪儿好?她到底什么地方让你如此中意?”
“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微臣不知,但在微臣的眼里跟心里,微臣的妻子便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哪里都好,什么地方都中意。
微臣家有贤妻,此生足矣,别的女人再入不得眼,更放不得心上。
如果公主对微臣存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还请公主收回,微臣承受不起。也不想承受。说实话,公主去而复返,出现在微臣面前,已经让微臣十分困扰了。
最后奉劝公主一句。莫要将大好的年华浪费在微臣这等冥顽不灵的人身上,还是留给真心相待之人吧。”
说完拱手一揖,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萧乐林这短短十来年的人生,就没有不顺风顺水的时候。有着无可匹敌的家世。有着万里挑一的容貌,得尽了父母兄姐的宠爱,得尽了天下人的羡慕与恭捧。
即便是她看上周漱,做出这等有违礼法的事,背后也有父母兄长为她筹谋安排。
此时此刻,她才真正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这滋味跟当初得知楚非言拒婚时的那种挫败完全不是一个等次,她对楚非言本就没有绮念,之所以对付方依云,不过是有所不忿,从根本上来说还是抱着好玩的心态。
这一回却是真的动了情。真的挣扎努力了,到头来还是被拒绝得如此干脆,可谓是彻头彻尾的挫败。打击太沉重,以至于连不忿、不甘之类的情绪都生不出来了。
如遭雷击地立了半晌,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亏得绮华见周漱出来,便立刻闪身进门来,见她身子摇晃,先一步动作,抢在她倒地之前将她抱住了,否则便是不毁容。也要磕碰出伤来。
萧未虽交代绮华盯着里头的动静,可也没敢走太远。拉扯着萧铮在附近转了一圈,便折了回来。
听说妹妹晕倒了,忍不住面露怒意。“忠勇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漱寸步不让地跟萧未对视着,“微臣自认没有做错任何事,大殿下若想让微臣在这里说个究竟,微臣自当遵命。”
拖着待嫁之身千里迢迢跑来济南府的,可是他们皇家的女儿;腆着脸凑到男人的酒桌上跟一个夫之妇表白心迹的。也是他们皇家的女儿;表白被拒承受不住晕过去的,还是他们皇家的女儿。
说出来丢脸的会是谁,一目了然,他又有何惧?
萧未气息一滞,语气缓和下来,“我是急糊涂了,还请贤弟莫要见怪。”
说着朝周漱一拱手,便急着去查看萧乐林的情况。
高太医很快就被请了来,隔着帐子细细诊了脉,说是路途劳顿,疲乏所致,建议用个温补舒缓的方子,卧床休息两日。
前院来来往往都是男人,自是不好让萧乐林住在这里。派人知会简莹一声,收拾出一个僻静的小院,叫几个婆子拿软轿抬过去,安置下来。
调了行事稳妥的云筝和银屏过去,跟绮华一道服侍。
萧乐林半夜发了一阵烧,喝了药很快退了,只是第二天起来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简莹过来探望一回,然她跟失了魂一样,也没说上话。嘱咐了云筝和银屏几句,便退了出来。
有这么两位住在府里,也不好立时摆宴酬谢暖灶的亲朋好友。趁这工夫,叫人将该收拾的地方细细收拾了,该添的添,该修的修。
既住进来了,就该有个家的模样儿。
萧未本想办完了事情立刻就走的,如今滞留在此,无所事事。又不好整天待在后宅陪着妹妹,便假戏真做,乔装打扮一番,叫萧铮陪着到坊间微服私访去。
第一日转了大明湖、学文庙和几处有名的泉池,第二日将东西两市逛了一遍,感觉虽比不得京城繁华热闹,可也别有韵味。那点子焦灼散了,竟起了兴致。
第三日计划出城的,结果半夜下了一场雨,天气冷凉,道路泥泞,只得作罢。
午后出了太阳,又跟萧铮到城中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梨花苑附近,听萧铮提了一句,便起意要过去瞧一瞧。
方依云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听说雍亲王世子来了,赶忙放下书本,出门来迎。
萧未一身护卫打扮,她如何能想到这位是大皇子?只给萧铮见了礼,便面带恭肃地问道:“世子爷今日过来,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萧铮打着哈哈,“就是闲逛走到附近,拐进来瞧瞧。”
来的时候还没觉得,此时打眼望去,大的小的都是女孩,才觉出尴尬来,这位方大小姐该不会把他当成心怀不轨的坏人吧?
方依云接触的外男多了,习以为常,倒没往这上头想。只当萧铮得了圣上授意过来巡查的,她毕竟领着一份皇粮,人家适当地查查岗也是应当的。
于是主动提议道,“世子爷,可要民女带您四处转转?”
萧铮斜眼看去,见萧未点头,便道:“好,那就有劳方小姐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方依云把萧铮此行当成了上官考察,自是不敢怠慢,一路走一路细细解说。
萧未起初还感觉这里跟后宫很像,不过是另一个关押女人囚笼,心下心存了三分不屑。越往里走,越觉得跟后宫不一样了。
那金碧辉煌的后宫,不管什么时候进去,都能感觉到一股子沉闷的死气。而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还有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生机。
将心中的不屑收起来,又有了兴致,看什么都新鲜。见着池塘的围栏示意萧铮问一问,见着挂在绳上的绣片也要示意萧铮问一问,见着菜地里一垄一垄的萝卜白菜还要示意萧铮问一问。
走到后园,又见着一个建成蘑菇房子模样,带着弯弯曲曲梯道的东西,好奇之下,便忘了示意,“那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那是滑梯。”方依云微笑地答道,拿手指着一一介绍,“那是跷跷板,那是木马,那边还有树秋千和旋转秋千,都是给孩子们玩耍用的。”
答完了话,才看了问话的人一眼,见他器宇不凡,不由怔了一下。
萧未自觉失言,忙躬下身去,“世子爷,是给孩子们玩耍用的。”
萧铮当然知道那是给孩子们玩耍用的,新建的忠勇伯府后园里就有这么一整套,比梨花苑的还要精致,花样也更多一些。还掘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池子,接了出水入水的陶管,建了水中岛,说是给孩子们玩水用的。
心知梨花苑这些个东西,恐怕也是简莹指点着方依云捣鼓出来的。
面上配合着萧未点头夸赞了一句,“嗯,确是新巧。”
转进另外一个院子,就见几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正在梅花桩上扎着马步,萧未一个没忍住,又亲自问了。“你们还教女孩儿们习武吗?”
“是。”方依云答道,“她们都是无家安身、没有父母亲人可依靠的可怜孩子,总要学上一两样技艺傍身。
女孩子们的资质各不相同,有擅长书写绘画的。有擅长女红刺绣的,有擅长音律丝竹的,有擅长厨艺手工的,有擅长计算理账的,也有像她们这样根骨尚佳。对拳脚功夫感兴趣的……
不拘什么,只要她们想学能学,我就让她们尽力一试。”
她虽胸有壮志,可毕竟是闺阁之中长大的娇娇女,心宽眼窄,起初也只能想到闺阁之中能学的那些个东西。
被简莹提点一番,才茅塞顿开,不止请了教授拳脚的师傅,还时常带着女孩子们去相熟的店铺作坊参观学习。哪怕是打铁铸器,有女孩儿说想学。她便想尽办法让那孩子如愿。
要学的东西多了杂了,要请的师傅也跟着多了,开销自然而然也就大了。幸亏她在黄尊的酒楼入了股,又时常奔走于世家富户,说服那些夫人小姐捐赠一些,要不然光靠朝廷拨给的款项,很难支撑到现在。
念及至此,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只恨这世上能让女子安身立命的东西太少。”
即便她已经如此不拘一格了,还是有许许多多的领域不是女孩子能够涉足的。
“学了这些东西。当真能自强自立吗?以她们的出身,便是学得一些技艺傍身,只怕也免不了为奴做婢的结局吧?”
萧未一向为人谦和,说话委婉。行事圆融。听闻方依云此言,不知怎的便起了刺探之心,话说得不免重了些。
方依云见他屡屡抢在萧铮前面发问,萧铮却没有出言喝止,而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心下虽有狐疑。可也没往旁处去想。只当这人深得萧铮的倚重,替主子问了不便问出口的话。
是以被质疑了也丝毫不恼,“为奴做婢又当如何?
这世道需要有人为奴做婢,不是凭我和这一院子的女孩儿一时半刻就能够改变的。既无法改变,只能去适应,去遵循,再从中寻求更好的生存之道。
同样是做奴婢的,有一技之长的,得到雇主的赏识的机会就多一些,就能提升得更快一些,终有一日能够独当一面,这难道还不算自强自立吗?
在我看来,出仕拜相跟为奴做婢都是受雇于人,拿禄办差,从根本上说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雇主地位高一些低一些,办的差事大一些小一些,拿的工钱多一些少一些罢了。
出仕拜相足够荣光,为奴做婢也并不丢人。
只要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和能耐吃饭,不自个儿轻贱了自个儿,做什么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找到适合自个儿的位子,做适合自个儿的事情,尽可能地发挥自个儿的本事。”
她的声调并不激昂,却别样慷慨。萧未凝视着她清娟的面庞,眼底慢慢浮现出一团光亮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萧未就带着依旧病恹恹的萧乐林启程回京了。
未免惊动一些不该惊动的人,萧未制止了周漱和萧铮,不让他们出城相送。一辆乔装过的马车,几匹快马,从周府侧门悄然离去。
出了济南府城,萧乐林掀开车帘,望着森然厚重的城墙,黑洞洞的城门,还有离她越来越远,并不在视野之中的那个人的身影,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哥哥……”她轻声唤道。
萧未驱马来到车旁,“怎么了乐林?你可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哥哥,你说如果我杀了她,他会喜欢我吗?”萧乐林大半张脸隐在帘后,只露出一只黑幽幽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萧未心头一跳,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她”和“他”指的分别是谁。他没想到从小疼爱到大的妹妹,竟生出这样歹毒的心思,罕见地沉了脸,“你杀了她,他只会恨你,绝无可能喜欢你。
按照约定,人你已经见过了,也听到了他的亲口回答,现在该死心了。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回京之后,老老实实等着嫁人吧。
你若不肯遵守约定,触怒了父皇,那么往后连我也护不得你了。”
杀了?开什么玩笑?!
简大人可是他皇帝老爹特意为他培养的股肱重臣,若杀了简大人的侄女,夺了人家夫婿,寒了文武百官的心,日后还能指望谁为他效忠效力?
也许是被哥哥的话刺痛了,也许是明白了自己第一次动情注定要遭受挫折,萧乐林忍不住放声痛哭。
听着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萧未紧紧地抿着嘴唇,逼着自己硬起心肠,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肯说,由着她哭够了,哭累了,伏在车中沉沉地睡了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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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这一回叫萧乐林恶心透了,人前脚走了,他后脚便叫人将萧乐林住过的地方拿清水细细冲洗了一遍,但凡是萧乐林碰过的东西,一律扔掉。恨屋及乌,连萧未用过的东西也未能幸免。
又借着开暖灶宴的机会,放了许多鞭炮,除一除那兄妹而来带来的晦气。
来暖灶的人很多,前院后院总共摆了二三十桌。
方氏是带着周沁和周汐一道来的,孟馨娘在思过没有露面,只差人送了一份不厚不薄的礼来。让简莹和周漱感觉意外的是,孟氏居然也来了。
这还是济安王府的两位王妃头一回在公开场合露面,引来不少窥探的目光。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孟氏从头到尾都没笑,不过上门就是客,简莹还是尽足了礼数的。
自从羽哥儿病发,周清就成了惊弓之鸟,但凡有个小病小灾都能吓个半死。因为羽哥儿这几日有些着凉,便一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唯恐一个疏忽,儿子就没了。
她自己不来,打发姗姐儿跟着妯娌过来坐席。
周湘临近生产,身子正重,便没有过来。
家有丧事半年不出门,简家只来了个简二太太,略坐了一坐就回去了。
简菱和简萱先后有了喜讯,俱把这功劳归在了简莹头上。再加上一个周湘,在三人的大力宣传之下,大宝小宝的小衣裳便成了紧俏货。
凡是来参加宴席,又想要孩子的,都要吹捧简莹和大宝小宝一通,顺便讨一身小衣裳带走。等到宴席结束,姜妈一清点,发现大宝小宝的衣服箱空了好几只。
于是禀给简莹,开了库房,取出料子给针线好的丫头婆子分下去,赶紧着给两位小少爷添置衣裳。
周漱在前头送走了一众宾客,洗去身上的酒味。正准备往后宅而来,就听猴魁来报,说黄尊来了。
黄尊今日是来坐了席的,这会儿去而复返。定有要事,周漱立时吩咐将他请了进来。
黄尊进了门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道:“二少爷,你要小心防备孟王妃。”
周漱眉目一凛,“这是为何?”
“你应该记得。圣上驾临的第三日,原定是要去游湖的。
就在那天,酒楼开张之前,伙计清扫的时候不甚打翻装有高汤的坛子,伙计情急之下抓起一个铝盆去收,过后竟发现铝盆变成了黑色……”
周漱吃了一惊,“有人在高汤里下了毒?”
“是。”黄尊面容凝肃,“叫人将那铝盆和剩下的高汤那给一位懂得医毒之理的老大夫验过,说是高汤里面被人加了一种叫乌蒙的毒草。
“乌蒙草?!”周漱是学医的,自然是知道乌蒙草的。
这种毒草的毒性十分特别。拿银针是验不出来的,却跟铝相互克制。然据医书记载,乌蒙草早在百十年前就已经濒临绝迹了,只在深山老林等人迹罕至的地方偶尔能见到一两株。
没想到竟会有人拿这种毒草来谋害黄尊。
“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往你的酒楼投毒?”他沉声问道。
黄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就在圣上决定游湖的前一天夜里,我接到官府通知,留在水上酒楼料理一些杂物。宵禁的时候,有一位师太前来投宿。
我一时心软,便收留她在船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却不辞而别。我只当她不善与人交际,并未放在心上。
等到查出高汤被人投了毒,我带着伙计将酒楼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在灶灰里找到一颗空心的佛珠。经那老大夫查验。佛珠里面残留了少许乌蒙草的粉末。
她告诉我她的法号叫圆真,过后我叫人去泰山打听过,那是白云庵的一位专管柴炭的师太,发现叛党那天晚上,官府去抓人,她年老腿脚不便。一个跟头跌下去,当时就没了命。
我起初以为是同行雇了一个假师太前来谋害我的,直到今日宴席散后,我在贵府门外偶然见到了孟王妃……”
“是她?!”周漱这才将孟氏跟投毒一事联系起来,不由变了脸色。
黄尊点了点头,“那高汤是水上酒楼用来做招牌菜必不可少之物,如果伙计没有失手打翻装有高汤的坛子,如果圣上当日没有被案子拖住脚步,而是照计划游湖,又一时兴起去了酒楼,要尝一尝招牌菜,那后果……”
他说着心有余悸,后背止不住泛起一阵凉意来。
周漱面露恨怒,一拳砸在桌上,“这个愚蠢恶毒的老妇!”
孟氏下毒的时候,济安王的人已经被他杀光了,整个济安王府都叫他派人盯严了,济安王自己也是心力交瘁,根本不可能指使孟氏投毒。
也就是说,是孟氏自作主张。
若圣上有个三长两短,莫说黄尊了,凡是跟这家酒楼扯上关系的人,统统免不了一死。就算圣上被告御状的人拖住脚步,得以幸免,也还有那些去酒楼吃饭的人。
圣上可能驾临的酒楼里毒死了人,岂能不一查到底?若是查到孟氏头上,济安王府又岂能幸免?
他险死还生,才将济安王谋反一事遮掩下来,若临了在孟氏这条小阴沟里翻了船,憋屈也得憋屈死了。
如此说来,却是那打翻了高汤坛子的伙计,在无意之间制止一场灾难,救了无数人的性命。
他一口气喘出来,“替我好生谢谢那伙计。”
“好。”黄尊知他晓得其中的利害,便不赘言,起身告辞。
周漱将他送出门来,在院子里略站了一站,便直奔后宅。
进了居安院,又进了正房,就见简莹将今日收到的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摆在地毯上,逗着大宝和小宝辨认玩耍。被这其乐融融的气氛感染,心里的怒意便散了大半。
简莹觑着他的脸色不对,叫人将东西收了,把大宝小宝抱到隔壁去,和周漱在暖榻上落了座,才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周漱把孟氏化名投宿,在黄尊的酒楼投毒的事情细细跟她说了,又有些懊悔地道:“我当时就该依着父王的嘱咐,将她一并杀了。”
简莹闻言嘴角一弯,“不作死就不会死,你不动手,迟早也有人收拾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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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萧乐林回到京城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变得沉郁寡言。
何皇后不放心女儿这样出嫁,几次向圣上提出推迟婚期,圣上都没有应允,萧乐林终究还是在既定的日子嫁进了升平大长公主府。
成亲没几日,先是殴死了一个通房丫头,打断了丈夫的一条腿,后又与婆婆起了冲突。妯娌成了被殃及的池鱼,早产生下一个男婴。
将满七个月的孩子,身子实在太弱,太医使出浑身解数,也只留住他两天,连眼睛都没睁一下就没了。
那妯娌过门五年生了两个女儿,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儿子就这么夭折了,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萧乐林闯了祸就躲进宫里去了,圣上点了大长公主的嫡长孙为轻车都尉,厚赏大长公主府,又罚萧乐林在宫中思过。大长公主府上下敢怒不敢言,反而要作出感恩戴德的模样儿。
驸马更是拖着伤腿三顾宫门,连求带请,将萧乐林接回府去。
京城那边闹得欢实,济安王府这边也没闲着。回到王府五个月之久,孟氏终于厚积薄发,对方氏出了手。
事情的起因再简单不过,孟氏回了一趟娘家,拿到了留存的那一份嫁妆单子,突然怀念起自己的那些个陪嫁的东西来,于是点出几样让孟馨娘和周清拿给她留作念想。
周清把该拿的都拿来了,轮到孟馨娘,却说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东西。
本该有的东西没了,这笔账就算到了方氏的头上。
孟氏失踪之后,嫁妆一直是由老太妃代为保管的。在周清出嫁前夕,由着老太妃做主,将嫁妆一分为二,一半儿给周清做了陪嫁,另一半儿留给了周瀚。
周清的那一半儿带走了,周瀚的这一半儿一直放在老太妃的私库里。老太妃和秦氏先后过世。济安王就将私库封了,直到方氏嫁进来才又解了封。
等孟馨娘嫁过来,方氏便将周瀚那一半儿转交给了孟馨娘。
方氏过门之前,都是白侧妃和文庶妃一道主持中馈的。小事商议着来,大事则请济安王拿主意。私库封着,又是两个人相互监督掣肘,她们是沾不上手的。
能动那笔嫁妆的,也只有方氏了。
又是清点嫁妆。又核对旧年的单子,最后算一算,总共少了近百样东西。什么古玩字画,金银玉器,都是厚重值钱的玩意儿。
孟馨娘正愁抓不到方氏的短处,岂有就此罢休的道理?拿着单子去找方氏讨要,方氏从头到尾都没动过孟氏的嫁妆,转交给孟馨娘的时候封条都是完好的,自是不认。
一个自认有理,一个问心无愧。双方僵持不下,闹得不可开交。
要问孟氏遗失的那部分嫁妆哪里去了,还得从三十多年前开始说起。
那时孟氏初初嫁到济安王府,骄矜傲慢,不可一世,每每呼喝济安王,对老太妃也多有轻慢。
老太妃为了打压孟氏的气焰,不止给济安王纳了一个家世样貌出众的白侧妃,还将中馈事务一股脑地交给了孟氏。
有老太妃在背后使绊子,孟氏主持起府务来自是困难重重。偏她没瞧出老太妃是在整治她。死撑着不肯向老太妃低头,但凡有个亏空,就拿自己的银子贴补进去。
傍身的银子用完了,只能变卖嫁妆。又唯恐被婆婆丈夫知晓看轻于她。将变卖的事情遮得严严实实,自是不会上册记账。
其实老太妃心里跟明镜似的,孟氏前脚变卖,她后脚就叫人赎买回来,暂且存放在自己的私库里。打算磨平了儿媳的性子,再物归原主。让孟氏牢记她的恩德。
只是还来不及施恩,孟氏就失踪了。
分嫁妆的时候,老太妃也没怎么费心,只是将孟氏的嫁妆单子一撕两半。照着单子,叫云妈将周清那一半儿补齐了抬到黎家去。
她大概没有料到自己会死得那么早,周漱的那一半儿便那么放着,没急着料理。
等到京中传来先帝驾崩的噩耗,给定国公府平反一下变得希望渺茫,她既悲且愤,只顾着策划陷害儿媳,逼反儿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嫁妆?只不过留了半张单子给周瀚,连一句遗言都没有。
周瀚一直以为是自己和方氏害死了秦氏,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加之从未想过老太妃代为保管的嫁妆会有什么问题,哪里会去核对嫁妆?
三年过后,那半张单子早不知道被他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连济安王都不知道孟氏曾经变卖过嫁妆,方氏又从何而知?接过管家权之后,只将贴有“孟”字样儿的箱笼给了孟馨娘。
赎买回来的那些,一部分连同先帝那些年赏赐下来的东西,作了老太妃的陪葬品,一部分当成公中物品走了人情,还有几样给周湘作了陪嫁。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查找起来难如登天。
孟氏存心要动摇方氏在府中树立起来的威信,怂恿孟馨娘大肆宣扬,不光府里,连府外都有不少人知道方氏贪墨了孟氏的嫁妆。
济安王精神不济,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府里的下人见风转舵,倒有不少人偏向了孟氏。
方氏千防万防的,却没想到孟氏会去翻那陈年烂账,虽长着嘴,却不好自降身份,逮着一个人就去跟人家解释说她没拿过孟氏的嫁妆,着实落了下风。
孟馨娘占了上风,愈发趾高气扬,明目张胆地逼迫方氏交出账簿和钥匙。
虽无实证,可那婆媳两个一明一暗,步步紧逼,也让方氏颇为头疼。一时半刻想不出应对之法,只好叫张妈去舜井街走一趟,请了简莹来帮她拿主意。
简莹听方氏说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便笑道:“直路走不通,就绕个弯儿。没有必要非得正面迎敌,可以围魏救赵嘛。”
方氏心神一动,“怎么个围魏救赵法儿?”
“母妃可有法子将那位手上的念珠偷出来?”简莹以问代答。
方氏略一沉吟,“有是有,不过偷她的念珠做什么?”
简莹笑了一笑,附在方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方氏先惊后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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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孟氏那串念珠是片刻都不离手的,连睡觉的时候都缠在手腕上,要想偷出来还真不容易。然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偷不出来,可以明着要。
先是白侧妃梦见老太妃,去佛堂上了一回香,念了几卷经文。文庶妃、周沁、周汐又先后梦见了老太妃,连周沅从府学回来都说梦见了老太妃。
这么多人一同梦见老太妃,连济安王都不得不重视,去佛堂上香,跪了半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夜里就梦见老太妃站在床前看着他流泪。
府里的下人悄悄议论,说天黑之后走到佛堂附近,总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木鱼声。孟氏是不敲木鱼的,老太妃原来也不敲,待先帝赐下一枚菩提木的木鱼,便养成了敲木鱼的习惯。
方氏建议找一位得道高僧看一看,是不是府里有什么东西冲克到老太妃了,让老太妃在地下不得安宁。济安王自是没有意见,着人去泰山请回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和尚。
老和尚在府里转了一圈,叫人伐掉了两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树,又说老太妃生前信佛,要慰其在天之灵,需得在府里找一样深沐佛泽的东西,在灵前供奉三日。
满王府一找,就找到孟氏手上的念珠了。
孟氏不是没有觉出此事蹊跷,也不是没有怀疑方氏搞鬼,可济安王发话了,她也不好不拿出来,谁知才供了两日就出事了。
看守祠堂的人将撤换下来的供品分着吃了,俱是口吐白沫,面色发青。高太医和周漱过来看了,说是中了乌蒙草的毒,所幸加在吃食中的毒药分量不高,拿药汤冲了胃,再服几剂解毒的药就没事了。
在供品之中下毒,是亵渎祖宗的大罪,济安王勃然大怒,吩咐彻查。
高太医在祠堂寻踪逐迹。发现供奉在老太妃灵前的念珠有一颗竟是中空的,里面有少许残留的粉末,正是乌蒙草磨制成的毒粉。
济安王叫人将那一百零八颗珠子悉数切开,又发现三颗装有毒粉的空心佛珠。铁青着一张脸直奔佛堂。将那面目全非的念珠摔在孟氏跟前,“孟敏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母妃灵前下毒。”
听说有人中了乌蒙草的毒,孟氏就知道自己此番遭了算计。也料到济安王一定会来找她算账。早就想好了应对之词,是以丝毫不慌,冷冷地望着济安王,“王爷真的以为是我下的毒吗?”
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变了模样儿,不再是她记忆之中那个意气风发、热情满满的人了。头白了,脸皱了,那从来都挺得笔直的后背也有些驼了。
说实话,她并不了解这个男人。
初嫁过来,她看不起他,只想赶快生个儿子。承了他的爵位,好让自己后半生有靠。
有了儿子,她更看不起他,八尺高的汉子,没有一点儿自己的主意,万事都听老太妃的。对老太妃唯命是从,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任由妻子被老太妃磋磨。
失踪的那些年里,她尤其看不起他。一个连妻子都保护不了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时隔多年再相见,他野心勃勃,筹划着篡权夺位。言行果断,出手狠绝。竟似完全变了一个人,让她对他刮目相看,那死了多年的心也升起了一丝涟漪。
然而现在,她果然还是看不起他。
“老太妃最擅长阴谋诡计,王爷可是她的儿子,竟连这点儿小把戏都看不穿吗?”她语调平平。嘲讽意味却是十足的。
济安王的脸因为愤怒微微扭曲着,“就算不是你,你带着这种东西入府,到底意欲何为?想用那毒药杀了本王泄愤吗?”
“杀了王爷?”孟氏嘴角一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杀了王爷能改变什么?能让我回到三十年前吗?能抵消你那满腹阴毒的母亲对我犯下的罪过吗?”
“住口。”济安王听不下去了,厉声喝道,“不许你这样侮辱母妃。”
“侮辱?”孟氏四平八稳地坐着,那一抹笑容又飞快地隐了去,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伸出手来,往济安王的头上指了一指,“你那自以为能够操控一切的母亲,可是亲手给你戴上了一顶绿帽子。
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是谁侮辱了谁?”
济安王恼羞成怒,踏上一步,一把抓住孟氏指着她的手,“我让你住口,你听见了没有?”
“啊,我忘了,王爷说不在意来着。”孟氏自顾自地说着,“王爷真是好宽的心胸。”
“闭嘴。”济安王另一只手高高地扬了起来,却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孟氏对上他冒火的视线,“王爷怎么不动手?是舍不得我这发妻,还是怕打死了我,你的秘密就会被宣扬得人尽皆知?”
济安王倏忽眯起眸子,再睁开,满腔的怒气竟平复了下来。用力地甩开孟氏的手,将两手负在背后,沉声冷笑道:“孟敏英,你别忘了,你如今已经恢复了王妃的身份,是这王府的人。
本王若是出了事,你,你的儿孙,你的侄女儿,你们孟家,一个都跑不掉。”
“王爷,你也别忘了,我是死过许多回,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早已六亲不认了。”孟氏揉了揉被他握疼的手腕,淡淡地道,“我若破釜沉舟,谁都别想跑掉。”
“你真是疯了。”济安王不想再同她理论,扔下这样一句话,便转身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一撩门帘,却见周瀚惨白着一张脸,直挺挺立在门外。他眉心大皱,想训斥两句,又不知训斥些什么,索性作罢。道句“让开”,越过周瀚径直出了佛堂。
周瀚愣愣地让了路,又愣愣地看着济安王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恍然回神。掀起帘子走进门来,目光从地上的念珠转到孟氏无波无澜的脸上,轻轻地叫了一声,“母妃……”
“你来做什么?”孟氏别过脸去,藏在袖中的手指握得紧紧的,昭示着她此时的心情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我听说父王怒气冲冲地来了佛堂,担心母妃,所以过来看看……”周瀚语调艰涩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嘴唇张合,犹豫了几次,还是把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母妃,您跟我说实话,这些年您到底去了哪里?”
那绿帽子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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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孟氏回来之后,有不少人都好奇她这三十年去了哪里。有直接问的,也有侧面打听的,只得来“庵堂清修”这样一句简简单单,内容寡淡的话。
人们碍于济安王府的势位,当面不敢刨根究底,私下里却不免议论纷纷。
有人猜测孟氏可能失忆了,此前记不得自己是谁,所以回不来;有人猜测孟氏可能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妇德有亏,没有颜面回来;还有人大胆猜测,孟氏不是失踪,而是离家出走,压根就没想回来……
不管是哪一种猜测,总有圆不了说不通的地方。
周瀚可以不用猜测的,可是面对孟氏,怎么也张不开那个嘴去问。唯恐问出什么不该问的,孟氏这个做母亲的尴尬,他这个做儿子的更尴尬。
孟氏失踪的时候,他还不记事,对这个母亲连一丝一毫的印象都无。就连血缘这层斩不断的关系,都因她有可能将“乌骨痈”这种要命的病从孟家带到周家,产生了裂痕。
她突然回来,给他带来的不是团圆和欣喜,而是困扰和迷茫。
他一直在逃避,逃避去面对这个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的母亲。可是今天,在门外听到了那样的对话,他再不能也不想逃避了。
他必须问个清楚!
其实对孟氏来说,这个儿子又何尝不陌生呢?
她离开的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小小团团的,跟肉圆一样。再见时他已过而立之年,连他的儿子都到了议亲的年纪。
刚生下他的时候,听说是个男孩儿,她是那么地开心。以为有了儿子就有了立身的根本,就拥有了一切。在“失踪”的那些年里,她最想念的人也是儿子。
他已经会走吧?他已经启蒙了吧?他已经长大成人,已经有了自主行事的能力,应该会对她的失踪产生怀疑。进一步追查寻找,最终将她救出火坑的吧?
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煎熬着,一日一日地计算着,一日一日地期盼着。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谁都没有来,她依旧在火坑之中挣扎度日,怀着仇恨。忍着耻辱,与那个人虚与委蛇地周旋着。
起初她也以为自己是遇上抢劫的流民了,她大声地斥责着那些人,搬出济安王的名号来震慑他们,也深信她失踪的消息传回济南府,济安王会带人来救她。
渐渐的,她觉出事情不对了。
劫持她的人各个身手不俗,既不惧怕济安王,亦不贪图钱财,任由她威逼利诱都不为所动。几经辗转。她被送进了一座山中别院,然后她见到了那个给她制造了半生噩梦的人。
她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作翟斯文,表面看起来跟名字一样,斯文有礼,道貌岸然,实际上却是一个性格扭曲,在那方面有着病态怪癖的禽兽。
那禽兽喜好他人之妇,尤其是刚生过孩子体态丰腴的。那时她刚生下周瀚半年之久,为了从小彻底笼络住儿子,不顾自己的身材亲自喂奶。整个人跟熟透的水蜜桃一样,正合他的口味。
被他喂了药,反复地蹂躏,还让画师将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画了下来。待药效退去。瞧见自己被折叠成各种模样的画像,她不堪耻辱,第一个念头就是死。
那人才得了一个新鲜的玩意儿,还没尽兴,又怎会让她轻易死去?
她被喂下各种各样的药,不是在昏睡。就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中被那禽兽任意摆布,就没有一刻清醒的时候。知道她有了身孕,他们停止给她用药,她才有了寻死的机会。
然而她没有死成,那禽兽阻止了她,白净修长的手指用力地捏着她的下颌,斯文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嘴里却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你真的以为自己遇到劫匪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堂堂的济安王妃,为什么会在流民四窜的时节,只带了寥寥几个护卫去泰山上香?
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再决定要不要死。”
她依他所说仔细地想了,然后她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老太妃设下的局,她是被老太妃送给这个人的。
她只是想不明白,老太妃为什么要这样做?
即便她刚嫁进来的时候傲慢了一些,对老太妃不是那么恭敬,可她后来不是也低了头,表示驯服了吗?她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苦劳吧?
她到底犯了什么过错,要经受这样惨无人道的待遇?
她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所以她忍辱偷生地活了下来。
怀胎十月,她生下一个浑身发黑、关节肿大、散发恶臭的怪胎,当时她并不知道这是一种叫作“乌骨痈”的家族遗传病,只当是那些迷药和媚~药导致的。
反正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死了她丝毫没有感到伤心难过。而她一度消瘦下来的身体,又因为这个孩子变得丰腴起来,又成了那个人的玩物。
她清楚地感觉自己变了,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不再寻死,反而开始迎合那个人。
忍耐是痛苦的,渐渐就变得麻木了,然后就习惯了。她知道他喜欢丰腴的女人,便多吃多睡,将自己养得圆圆润润的。她甚至去看画像,研究琢磨那些个诡异的姿势。
庄子里也有别的女人,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们。但她可以肯定,那些个女人没有一个能够像她这样盛“宠”不衰。那人年过六旬,即便服药也有心无力了,依然深深地迷恋着她的身体。
忍辱负重十几年,她终于赢得了他的信任,从他嘴里套出了所有的实情。
这个翟斯文曾经是大理寺的一名主簿,因圆滑机智,又善于钻营,一步一步地爬到了大理寺卿的位子。老太妃之所以把她送给他,是为了换取定国公府谋反一案的卷宗。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老太妃跟定国公府有什么关联,据翟斯文所说,他去济南府办公差的时候,偶尔见了她一面,对她“一见钟情”。
老太妃不知从何处得知他有那种怪癖,在收买他不成之后,主动提出可以将自己刚生产过没多久的儿媳送给他,于是便发生了她去泰山上香失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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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为了掩盖自己荒诞脏脏的癖好,翟斯文临时之际,将那宅子里的所有人都处置了。最后放了一把火,将整个宅子都夷为平地。
只有孟氏藏在一个存放蔬菜的地窖里,躲过了一劫。
翟斯文不止毁了宅子,连通往外面的路也一并封堵了。
她被幽禁了十多年,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起初不敢走得太远,白日里跟幽魂一样在附近的山间游荡,寻找出路,晚上依旧回到那个地窖安身。
地窖里存放的东西吃完了,就去采野果,掏鸟蛋,连被猛兽啃食过的动物尸骨也拿来吃了。
等到熟悉了四周的地形,她便放开了胆子往远处去。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寒来暑往,不知具体过了多少年月,她终于遇到了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上山采药的女尼,瞧见像野人一样的她,险些吓晕过去。
她编了一个凄惨的故事,让女尼对她放下戒心,将她带回了一个叫作“小应庵”的庵堂里。那里的主持师太将她收入门下,给了起了“无月”的法号,让她带发修行。
她勤快,又不多口舌,很快就赢取了小应庵上下的喜欢,也因此得到了诸多方便。她借着下山化缘的机会细细打听,才知道老太妃早已过世,济安王也已经续娶过了两位王妃了。
她苟活至今,全凭对老太妃的怨恨和报仇的信念支撑着。乍然听说自己的仇人死了,整个人就跟失了魂一样,没有了生存的意志。
她浑浑噩噩地病了许久,不肯吃药,也不肯吃饭。
住持师太和那救了她女尼时常过来开解她,给她讲了一个又一个放下凡尘以身侍佛的故事。有那么一阵子,她真的以为侍奉了佛祖,就能忘记一切,净化自己这具肮脏的身体,跟着住持师太潜心修行起来。
可是不管她念多少卷佛经。数多少次念珠,依旧忘不了那被幽禁被蹂躏的日日夜夜,那份仇恨那耻辱依旧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在小应庵住了两年的光景。她终于还是熬不住了。
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要遭受这样的羞辱和折磨?她好不容易才逃离了那禽兽的魔爪,为何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而老太妃害了她,却能享受着荣光。安眠地下,凭什么?
她要回去,老太妃死了,济安王还活着,找济安王报仇也是一样的。
来之前,她做了充足的准备。时常跟那救她的女尼上山采药,悄悄弄到不少的毒草,制成药粉,藏在空心的念珠里。偶然之间,她们在深山之中发现了一种绝迹多年的毒草。
既已绝迹多年。那便少人识得,而且用银针也很难检测出来,当真是下毒杀人的良药,于是她将藏起来毒药全部换成了乌蒙草磨制成的药粉。
然后以云游为名,拿到了住持师太的音信名帖,见庵就宿,从京城属地一路化缘回到了济南府。
她写了一封“知道孟氏王妃下落”的信,叫一个小童送到济安王府,约了济安王在城外一座废弃的寺庙会面,备下一壶毒酒。打算跟济安王同归于尽。
认出她时,济安王震惊万分。
她也没能像自己预先设计的好那样,冷静地骗他喝下毒酒。她没能控制住自己,发疯一样地质问他。责备他,甚至掐住他的脖子,抓破了他的脸。
济安王一开始是不信的,不信老太妃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等她说出翟斯文的名字,以及定国公府谋反一案的卷宗。他突然就哑了,呆呆地任由她打骂。
等她打骂累了,他跪下来祈求她原谅,并且说出了他和老太妃的真实身世,连他正筹备谋反一事也毫无保留。他说他会补偿她,让周瀚做太子,让她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杀了翟斯文的子子孙孙,为她报仇雪恨。
她并不稀罕那个位子,真正让她动心的,是可以让翟斯文身败名裂,断子绝孙。
之后她被送往泰山,更名为慧慈,成了他安插在水月庵中的一枚暗棋。
她知道济安王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真心,他只是想物尽其用,毕竟她名义上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用死人来当暗棋最安全不过。
她不怕他会杀了她,如果他想杀,在寺庙里的时候就动手了,何必要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将这么大一个把柄递到她手上?至少在事成之前,他是不会的。
这些年里她也不是毫无准备,她借他人之手,往小应庵送了两封信。一封是诉状,一封是给住持师太的,如果她死了,住持师太会将那诉状设法送到京城府衙去。
当然,她没有她说的那般六亲不认,诉状里只匿名举报了翟斯文的恶行,并没有涉及到济安王府半个字。但并不妨碍她说有,让济安王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她。
那天晚上济安王派周漱去水月庵,她并没有疑心什么。因为济安王曾经说过,为了保证周瀚的安全,在事成之前,都会让周瀚置身事外。
她也知道周漱的外公是致死定国公府被抄家灭门的关键人物,济安王关键时候挑了周漱当先锋,实在不足为奇。
她送周漱进了暗道,回到房里就中了迷药。醒来之后听到外面杀声震天,她意识到事情不对,急忙逃出了水月庵。之后她就听说了济安王举报有功,圣上驾临济南府的事情。
她知道“举报有功”一事别有内情,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可她联系不上济安王,不知道变故出在哪里。当她听说圣上要去游湖的时候,便决定最后赌上一把。
人算不如天算,有人当街告状,让圣上取消了游湖的行程。
尽管她化了名,可如果水上酒楼事发,难保不会查到她的头上,到时免不了一死。她仇未报怨未消,不能就这么死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恢复身份,回到济安王府。
于是冒险送了一封信给济安王,逼他立刻跟圣上请旨,恢复她的身份。
济安王大概是料定她不会将儿孙牵扯进去,直到圣上离开也没有音讯。虽然不知为什么,酒楼没有闹出人命,可她也不耐烦等下去了,便自己找上门来。
跟济安王谈过之后,她才知道济安王筹谋多年的大计毁在了周漱这老太妃的仇人之后手里。虽然她失去了向翟斯文报仇的机会,但是一想到老太妃未能如愿,在地下该是如何懊恼,她心里还有有些快意的。
听孟馨娘说了“乌骨痈”的事情,再联系自己生下的那个怪胎想一想,她也终于明白,老太妃为何不顾儿子头顶的颜色,将她送给翟斯文了。
因为她玷污了皇家血脉!
——(未完待续。)
&bp;&bp;&bp;&bp;孟氏并不知道孟家有那种要命的遗传病,她出嫁的时候,孟老夫人给了她足足二十瓶的药丸,说是祖传的保胎药,细细地交代她要如何服用。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那药丸的用处,怀上周清和周瀚的时候,分别用掉一瓶。她的小日子一向很准,多一丸都没有浪费。
就在周瀚出生后没多久,她看重的一个陪房媳妇有了身孕,因孕相不好,怀胎不稳,她便取了一瓶送给陪房媳妇保胎。
那陪房媳妇感恩戴德地接了,回去便依着她的交代服用了。过几日碰面的时候说感觉好多了,还跟她提了一嘴,说那瓶里一共只有八颗药丸。
她只当是那媳妇家的淘气孩子当成糖豆偷吃了,并未往深处去想,又补了两颗给那媳妇。左右那药丸多得是,就算她一年一个地生,这辈子也未必吃得完。
现在想想,那少掉的两颗药丸应该是落在了老太妃的手里。
整个王府都在老太妃的掌控之中,她房里也有老太妃安插的眼线。定是瞧见她将大夫开的安胎药悉数倒掉了,因而起了疑心,趁人不备偷走两颗,交给了老太妃。
以老太妃的本事,轻而易举就能查验出那不是保胎药,再深入调查,不难发现孟家有家族遗传病的事实。
在她的印象之中,老太妃永远都是高傲雅贵的。
直到济安王道出了他们母子身世的秘密,她才真正恍悟,老太妃那份高高在上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
分明是个与人无媒苟合的淫~妇,却把自己当成了正儿八经的皇后,简直不知廉耻为何物!
正因为不懂廉耻,才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先帝玩弄了,反引以为荣,处处以皇家人自居,摆出一副高贵无匹的模样吧?所以无法容忍任何人玷污所谓的“皇家血脉”。
恐怕在知道孟家的家族遗传病会通过女儿传到外姓家的那一刻,在老太妃心中。她就已经不再是儿媳妇了。
那个狠毒的老虔婆根本就没想过让济安王休妻,她表面上没有什么大的过错,要想休妻,必要揭发孟家有家族遗传病的事实。孟家倒霉,济安王府也落不下什么好处。
到时周清难嫁,周瀚难娶,若是传到先帝耳里,难保不会因为这一支血脉受污而生出失望之心。不再看重他们母子两个。
那老虔婆从一开始就想除掉她!
刚好有个手握定国公府谋反一案卷宗的翟斯文,刚好有爱好他人之妇的怪癖。拿她来贿赂翟斯文换取卷宗,顺便让她从济安王的身边彻底消失,当真是一箭双雕。
不,应该一箭三雕。
她再不济也是先帝钦封的济安王妃,幽禁侵犯超品命妇可是死罪,翟斯文那种禽兽一旦相中了某个玩物,是绝计忍不住欲~望的。身份越是高贵的女人,对他的吸引力就越大。
他想要“尝一尝济安王妃的味道”,就要跟老太妃狼狈为奸到底。致死都不能说出这笔交易的内情。
于翟斯文于老太妃双方而言,这件事都既是把柄,又是保障。
以她对老太妃的了解,那老虔婆想必压根就没考虑过给周清和周瀚姐弟两个治病。
周清是女儿家,迟早要外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与济安王府就没什么相干了。
至于周瀚,他不发病最好,若是发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除去便罢了。济安王还年轻。还有好几十年的工夫与别的女人生育健康的子女,延续“皇家血脉”。
那老虔婆大概没有想到,继她之后,济安王又娶进来一个仇人之女。
虽然济安王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有关秦氏的话题。她亦不知老太妃临死的时候做了怎样的安排,但可以肯定的是,秦氏绝不是病故,十有八~九是死在老太妃的手里。
那老虔婆连她都容不下,又怎能容忍仇人之女陪伴在儿子身侧?便是死,也会拉了秦氏一道。为儿子肃清障碍。
孟馨娘认定孟馥娘是为方氏所害,在她面前说了方氏不计其数的坏话。然她心里清楚,那只怕也是老太妃的手笔。费尽心机除掉一个孟家的女儿,又怎会让另一个孟家女儿嫁进门来?
直接拒婚会伤了两家的和气,还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于是以其最擅长的阴狠手段,设计让孟馥娘人前失仪,将之从周瀚未婚妻的备选名单之中彻底剔除。
这就是老太妃,只要是于己有利,从不管别人会落得怎样凄惨的下场。恶事做得不着痕迹,过后不担负半点儿责任,将自私、虚伪和狠毒深深地隐藏在那高贵的面皮之下。
老太妃也许没有料到自己会那么快死,也许没有将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孟馨娘当成一回事,也许不想让儿子知道自己狠毒的一面,也许只顾着设计秦氏,忘记交代济安王不可再让孟家女进周家的门……
周瀚最终还是娶了孟家的女儿。
站在婆婆的角度来说,她很不喜欢孟馨娘。既冲动又无脑,完全配不上她的儿子。
站在孟家女儿的角度来说,她对孟馨娘虽也谈不上喜欢,可每当想到老太妃因为孟馨娘嫁进来,在九泉之下气得跳脚,她就感觉心里痛快不少。
这一星半点儿的痛快,就像令人上瘾的毒药一样。反复体会过,总觉得不够过瘾,想要服药更多的毒药,想要变得更痛快。所以,她变更了原定的计划。
老太妃不是瞧不上她孟家女儿,不是不想“皇家血脉”被玷污吗?她偏不让那老虔婆如愿。
拿简莹立威,跟方氏争夺掌家之权,不过是她放出去的烟幕罢了。
她真正的目的,是要除去周漱、周沅和周润,断绝济安王跟其他女人留下的血脉,只留下周瀚一个。
周瀚已过而立之年,再无发病的可能,高太医也找到了乌骨痈的医治之法。他完全可以跟除了孟馨娘以外的女人放心大胆地生孩子,让这所谓的“皇家血脉”混合着孟氏一门的血,子子孙孙,千秋万世地传承下去。
那老虔婆让她的父母饱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她也要让济安王代替那老虔婆好好地品尝一下这种苦楚。
纵使疏离三十年,纵使不亲近,周瀚也终归是她的儿子,她要如何向他描述自己那些肮脏不堪的经历?
还有她即将实施的报仇大计,满载罪孽,她不想让儿子沾染一分一毫。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要承袭爵位,接续济安王的荣光,生儿育女,长命百岁地活下去,让那老虔婆在地下千年万年也合不上眼。
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再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出去吧,我要诵经。”她张口就赶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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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瀚在门外听得分明,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母妃,我是您的儿子,您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如果您受了什么委屈,我……”
“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是我与你父王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插手。”孟氏淡淡的打断他,“你出去吧,没事不要过来搅扰我。”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对周遭不理不问的模样儿。
周瀚叫了两声“母妃”,没有得到回应,心知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只能揣着满腹疑窦退出门去。
孟氏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缓缓地睁开眼睛,表情变得冷毅起来。看来不能再拖了,要尽快动手才行。
乌蒙草的毒粉总共就那么多,如今被发现也用不成了。
孟家的祖先与江湖人有来往,留下一本专门制毒用毒的手抄本。她上次去孟家,誊了几个方子回来,刚好用得上。
经了今天的事,方氏会自以为得计,占了上风,必然放松警惕。现在可谓万事俱备,就差那么一股子东风了。
想着她喊了墨菊进来,“君萍如何了?”
“身上倒是好了,就是没什么精神,吃不好睡不好,也懒惰动弹。”墨菊答道。
孟氏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头,稍作沉吟,又吩咐道:“去,唤了她来。”
收留她,可不是为了叫她充病西施,见天儿捧着胸口撒娇卖可怜的。
墨菊应了声“是”,自去偏房传话。
君萍懒惰梳妆,头发随随便便绾了个髻,穿着家常的袄裙,外头披上一件披风就过来了。
周漱在门口张贴休书的时候,她虽也伤心,可还不到绝望的地步。思忖着住在一个屋檐下,总有相见的时候。哪曾料到,二房做事那样干脆利落。说搬走就搬走了。
自那之后,别说周漱了,连简莹的面儿她都没见着一回。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答应孟王妃到这佛堂来抄什么佛经。二少夫人虽不容人。可若她使劲儿求一求,说不定会答应带她走的……
孟氏见她哭丧着一张脸,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了,招呼她落了座,便开门见山地道:“过一阵子我想法子将你送进二少爷府里去。在此之前,你要好好将养身子。”
“王妃此话当真?”君萍眼睛倏地亮了。
“怎么不真?”孟氏嘴唇带出一抹笑意来,“不过你若是一直病怏怏的,人家说怕你过了病气,不肯要你,我纵有法子也没法子了。”
君萍精神大振,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好好将养的。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孟氏也无意跟她多说,挥了挥手,“既如此,你就回去好生休息吧。”
“是。”君萍朝她深深一福,退出门来,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顿觉浑身舒爽,就连灰蒙蒙的天空也不似先前那般压抑了。
祠堂中毒的事情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济安王虽然没有惩罚孟氏。然他拿着念珠怒气冲冲奔去佛堂的路上,还是有不少人瞧见了的。
加之孟氏并没有继续追究遗失嫁妆一事,自然而然地被认为是心虚,于是方氏流失的人心又都回来了。
总的来说。算是方氏扳回了一局,两位王妃战成了平手。
方知府在三年一度的大比之中政绩不俗,获得了在济南府连任的机会。在像济南府这样繁华的府城连任,往往意味着升迁,再做上三年,就有可能一步登天。成为天子近臣。
方知府最近干劲儿满满,比往日更加勤劳,甚至顶着严寒,亲自领了衙差到街上巡查。
冬月中旬的一天,府衙迎来了一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身边的大太监裕德。见了方知府,开口第一句就是“恭喜方大人”。
方知府愣住,除了升迁,他能有什么喜事?可是他刚刚连任,现在升迁未免太早了吧?
心下狐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公公,却不知道在下喜从何来?”
瞧见裕德眼珠转了转,立时会意,将闲杂人等都打发了下去,然而斜身侧耳,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裕德“哈哈”一笑,“方大人不是外人,咱家就不拐弯抹角了。是大皇子相中了令千金,禀明圣上,圣上遣了咱家过来问一问方大人和方夫人的意思。”
方知府失态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再不似先前那般从容,“公公,据在下所知,大皇子与小女素未谋面,怎么会……”
“这个咱家可就不知道了,总之大皇子对令爱赞誉有加。”裕德含糊其辞地遮掩过去,又循循善诱地笑道,“方大人想必也知道,大皇子府中只有一位正妃,侧妃之位一直悬空。
令爱嫁过去便正经的亲王侧妃,一人之下,荣宠有加,那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方知府心跳的厉害,说不出是惊是喜。
大皇子萧未德才兼备,是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自家女儿嫁过去是亲王侧妃,将来很有可能就会成为皇贵妃。那么他就是圣上的老丈人,方家就会成为显赫天下的妃族。
这当真是从天而降的厚福,他不能不心动。
可是他很了解自己的女儿,亲王侧妃虽然尊贵,可终究是妾,她总把“宁缺毋滥”放在嘴上,又怎会心甘情愿去给人做妾?
况且那丫头心气极高,总想越过男子做一番大事。即便将来有望成为皇妃,那也是笼子里的金丝鸟。她只怕宁死也不愿被关一辈子,成为男人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爱宠。
若是强迫她嫁了,以她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怕是要出大事的。到时候就不是福分,而是祸端了。
裕德见他面露犹豫之色,便微笑地道:“圣上说了,这桩姻缘成与不成,全凭方大人一家的意愿。咱家还要在济南府逗留两日,方大人不必立时回复咱家。
还是跟方夫人和令千金仔细商议一番为好,咱家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起身要走,又想起一件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方知府,“这是大皇子吩咐咱家转交给令千金的,大皇子交代了,一定要让令千金看过这封信再做决定。”
方知府双手接了过来,“是,在下一定让小女认真拜读。”
裕德拱了拱手,径自出门而去。
方知府将他送出门外,便吩咐长随去梨花苑将方依云叫回来,又拿着那封信,急急火火地往后宅来见方夫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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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方知府刚说了一句“我们家云儿被大皇子看中了”,方夫人就脸色煞白,抓着衣襟跌坐下去,“这……这怎么可能?”
她的女儿她最了解,虽然在外面抛头露面,可绝不是勾三搭四的孩子,怎么就招惹上大皇子了?
上回圣上驾临济南府,乐林公主当众羞辱了云儿,何皇后说去梨花苑参观,也摆明了是想挑刺找麻烦,所幸有人告御状,取消了行程,若不然云儿还不知道要被那母女两个怎么磋磨呢。
这要是嫁到皇家去,何皇后成了顶头婆婆,乐林公主成了小姑子,她女儿还有活路吗?
“不行,绝对不能让云儿嫁到皇家去。”她一口气喘出来,便斩钉截铁地道,“我的女儿就算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能给人做妾。”
方知府存了个心眼儿,绝口不提圣上让他们自主决定的话,只作出愁眉苦脸的模样儿,“圣上传下旨意来,我这做臣子的还能抗旨不成?
其实嫁给大皇子也没什么不好,大皇子是最可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选……”
“老爷,你怎能说出这种卖女求荣的话?”方夫人关心则乱,对着丈夫大声嚷嚷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何皇后和乐林公主是什么样的人,云儿和楚公子的事儿,咱们不过动了动念头,她们就把云儿当成眼中钉。
这要是成了一家人,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时候?万一云儿一时大意惹了她们的眼,她们还不把云儿千刀万剐了?
嫁到平常人家吃了亏,咱们还能给她撑腰做主,她要在皇家吃了亏,咱们还能去找皇后公主评理不成?
我知道老爷心里在想什么,你真当后戚是那么好做的?眼下大皇子是最得人心的,可皇家的事谁能说得准,最后谁会坐上那个位子还不知道呢。
大皇子当上皇帝你是后戚,要是当不上呢?你这么早早地靠过去,不就成活靶子了吗?
老爷现在已经是四品的官儿了。脚踏实地慢慢往上升也就是了。若是把云儿嫁到皇家去,便是升了官,也会有人指着你的脊梁骨说你是卖女儿得来的。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老爷你还往长远里想一想吧。”
方夫人说的理儿方知府都明白,可人都是有赌性的,一想到大皇子将来继承皇位,他这最先靠过去的就有了从龙之功,从此以后的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都荣宠无限。就抵挡不住那股子诱~惑。
“那夫人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此番拒绝了大皇子,伤了大皇子的心,等将来大皇子登上皇位,我这官儿还做不做得下去?”
方夫人方才滔滔不绝的气势一滞,声调便低软下来,“大皇子若真是真龙天子,心胸必然不同于一般的人,不至于记这个仇吧?”
“皇家的事谁说得准呢?”方知府拿了方夫人的话来堵她的嘴,“真龙天子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偏好喜恶,万一被他记恨上了呢?
我已经做到四品了,便是再不往上升也不算遗憾。可是咱们的儿子年纪还轻,总不能让他们沦为贩夫走卒,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吧?”
方夫人被他捏住了软肋,心口揪痛起来,“可是云儿……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忍心让她跳进火坑?”
“谁要跳进火坑啊?”伴随着一个清亮的声音,方依云一脚迈进门来。目光带着狐疑在两人脸上各自转了一转,“父亲,母亲,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方夫人先前还能隐忍。此时瞧见女儿,不由红了眼圈,扑过来抱住她,“云儿,我可怜的女儿,你以后可怎生是好?”
方依云虽还糊涂着。可心里也生出不好的预感,一边抚着方夫人的后背安慰她,一边急急地问道:“母亲,到底出什么事了?”
方知府也在旁边劝道:“夫人,你慢慢说,别吓着云儿了。”
方夫人赶忙放开方依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吸气敛神,待呼吸平顺了,才将事情跟女儿说了。
方依云吃惊之余,倒比方夫人冷静得多,“父亲,圣上可是下了明旨,让我嫁过去?”
“那倒不曾。”方知府眼神微微躲闪着,“不过圣上派了贴身大太监传了口谕,也跟明旨差不多了。”
方依云没理会他后头那一句,“既没有发下明旨,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母亲,您莫着急,只要女儿不想嫁,谁也不能逼着女儿嫁。”
安抚住方夫人,又细细追问方知府,裕德公公具体都说了些什么。
方知府含糊其辞,说了一半儿藏了一半儿。
方依云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向方知府,“父亲,能否让我见一见那位公公?”
方知府心头一跳,脱口问道:“你见他做什么?”
“梨花苑那些孩子如今尚且不能自立,需要女儿帮她们铺路搭桥。不到万不得已,女儿不想用装病或者出家之类的手段,更不想随便找个人定下亲事,害人害己。
那位公公既是领了皇命前来传旨的,必然知道些内情。女儿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大皇子,不知因何得其青眼,总要弄个明白,才好思量对策。”
方依云神色郑重,“父亲,请您安排女儿与那位公公见上一面吧。”
方知府心知叫她跟裕德见了面,这事儿就彻底黄了,忙将大皇子的信拿了出来,“你看看吧,大皇子让德公公转交给你的。”
方依云伸手接了,将封口的火漆已经除去了,眉头微蹙,“父亲看过了?”
没看过方知府怎会放心将它交给女儿?正因为里面没说嫁不嫁全凭自愿的话,他才拿了出来。
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经了为父的手,虽算不得私相授受,可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为父总要替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写什么不合体统的东西……”
方依云倒也没有深究,从里面抽出几张折痕十分规整的信纸,展开来,看到那一笔端秀俊逸的字,眼睛先是一亮。待从头到尾看完了信中的内容,神色就变得十分复杂了。
方夫人凑过来,“大皇子在信里写了什么?可说了何时见过你?”
方依云下意识地将信掩了起来,“母亲,我去一趟忠勇伯府。”
——(未完待续。)
&bp;&bp;&bp;&bp;方依云过来的时候,简莹正睡着午觉。<し因没睡饱,见到人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
“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串门了?”她打着呵欠问道。
方依云跟她来往多了,知她随性,便也不讲究那许多礼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二少夫人……不,伯夫人,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议,咱们去里间说话。”
简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忍不住跟她开玩笑,“瞧你这猴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方依云却无心玩笑,和简莹一道进了内室,等晓笳和银屏两个端上茶点退出去,便将拢在袖中的信拿了出来,“伯夫人,你瞧瞧这个。”
“啊呀,你还给我写了表扬信啊。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简莹笑眯眯地接了,将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嘴里念叨着,“我看看,我看看,你是怎么夸奖我的?”
展开信纸,瞧见“方小姐”的称呼,便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不是写给我的啊?”
往下看了几行,就被那引经据典、文绉绉的句子绕晕了,直接掀到最后一页去看署名,见到那个龙飞凤舞的“未”字,还没想起是谁,嫌弃地道:“这是哪个愣头青,连情书都不会写?
三个字就能说明白的事儿,拉拉杂杂写了好几大张,跟他一块儿过日子,每天光听他说话就能累得脑袋抽筋。
小方啊,这种人坚决不能要。”
方依云再怎么大方也是女孩儿家,听她又是情书,又是一块儿过日子。又是要不要的,脸上一红,“伯夫人,这是大皇子写给我的。”
“啥?”简莹惊呼一声,那点子睡意一下子散了个干净,“你跟大皇子?你们啥时候看对眼儿的?”
方依云脸色更红了,“什么看对眼儿?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大皇子。连他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楚了。”
当时觉得他器宇不凡。又总是抢在萧铮前头说话,多看了两眼,仅此而已。要不是他在信上提及。她只怕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曾经见过皇子。
简莹敛了玩笑之意,正起神色看着方依云,“你让我看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我拿不定主意。想请伯夫人帮我参谋参谋。”方依云垂下眸子道。
简莹扯了一下嘴角,心说她这里什么时候变成婚姻咨询所了?
她是见过萧未的。除去已婚这一条,萧未方方面面都无可挑剔。于她而言,光已婚这一条就足够成为不能嫁的理由了,别人的东西再好那也是别人的。
可她不是方依云。不能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不能贸然地提出建议。
“你拿不定主意,就说明他有让你心动的地方了?那么你先跟我说说。他哪里让你心动了?”
方依云脸上的红晕退去,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本人没有任何让我心动的地方,我心动,是因为他说可以让我成为妇好,成为樊梨花,做我想做的事情。”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扭扭捏捏的女子,想要就是想要,不想要就是不想要。看完萧未的信,她几乎是立时就心动了。
她知道方知府和方夫人不会理解她的想法,所以她没想过跟他们商谈,而是毅然决然地来找简莹,征询意见,寻求支持。
“这话你信吗?”简莹并不想泼她冷水,只是男人们在没有得到的时候,什么话不舍得往外说?可得到之后,真正能够履行承诺的,又有几个呢?
况且萧未还是皇子,将来更有可能做皇帝,只怕比这个时代一般的男人更大男子主义一些,真的能够允许自己的女人抛头露面,做着跟男人一样的事情吗?
眼下他是瞧着方依云与众不同,对她生出了猎奇之心,等她嫁过去,成为他后宅众多女人之中的一个,没了属于她的特色,即便不会对她失去兴趣,又能分出几缕感情给她呢?
方依云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不十分相信的,但是我想试一试。
如果他能如他承诺的那般,达成我的心愿,那我便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如果他没能履行承诺,我也不会后悔,毕竟,毕竟我努力争取过了。”
她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嘴角染上一抹苦笑,“最初决定收养那些女童的时候,我真的没想那么多。这几年做下来,我愈发觉得捉襟见肘,觉得自己目光不够长远,设想不够万全,方方面面做得都不够好……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仔细想一想,感觉梨花苑就像小孩子过家家开的玩笑一样。
母亲也一直在逼我嫁人,若不是伯夫人和表姐在我身边指点帮衬,我未必能支撑到现在。
我怕我哪天遇到挫折,又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我经不起母亲的念叨和眼泪,就此屈服了。
左右我没打算嫁人,附庸男人过一辈子。与其屈从父母的安排,随随便便嫁了,不如嫁一个有权有势有钱的丈夫。
入了皇家,站的位子高了,想必能看得更远吧?有那样一个丈夫在背后支持着,我能做的事情更多,也能做得更好,不是吗?
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我不想放弃……”
她一改往日的高冷,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简莹认真地听完每一个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都想得这么通透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有雄心壮志,也有了实现梦想的机会,抓住机会未必能够成功,但是这世上没有不尝试就能够成功的事情。只要你想好失败的后果,并且能够承受这个后果,那你就去做吧。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没有把握的事情是不会轻易许诺的,我也不认为我多么有本事。但是我拿你当朋友,也从心底里敬佩你,所以我今天破例许诺你一次。
以后,你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告诉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我所能。做不到的嘛,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得了她这不像样的承诺,方依云心中那仅剩不多的忐忑也消散殆尽,整张脸都明亮起来,“他日我若能达成所愿,必不忘伯夫人今日的相携之情。”
——
...
&bp;&bp;&bp;&bp;得到方家的答复,圣上即刻下了赐婚圣旨。
萧未不能亲自赶赴济南府迎亲,为表对这个侧妃的重视,派出府中长史代他走了一趟。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济南府,带走了方夫人唯一的女儿,也给她添了无数的心病。
尽管圣上赏赐甚丰,又有无数人羡慕她好福气,她还是大病了一场。
方依云临走之前,将梨花苑的一摊子事情悉数交给了周沁。两人约定好了,等方依云在京城立住了脚,会将梨花苑的孩子接过去妥善安置。
以前事事都有方依云在前面操持,周沁只需帮着打理梨花苑的杂务就可以了,如今突然叫她挑起大梁,难免慌乱无措。时常跑到舜井街的宅子,向简莹讨教求助。
简莹见她大冷天来回奔波实在辛苦,便叫云筝过去协助她。
大宝小宝过完周岁就断了奶,大宝很快就适应了,给什么吃什么。小宝却怏怏地不肯吃饭,又拉肚子又发烧,闹腾了许久。
姜妈瞧着他飞快瘦下去的小脸,心疼不已,劝说简莹迟些再断。简莹虽也心疼儿子,却不想让他养成依赖母乳的毛病,还是硬起心肠给他断了。
大概是意识到再怎么闹腾也没奶可吃,小宝渐渐接受了现实。牛乳羊乳还是不碰的,只吃些紫薯糕、稠米粥、鸡蛋羹一类松软好克化的东西。
一眨眼到了年底,孙举人会试落榜以后,在京城徘徊了大半年,终于找到了门路。
备考那段时间里,与他一同赁屋对门而居的是一位的穷书生,跟他一样来自山东。因是同乡,来往比别个要多一些。他有简莹送到一千两银子,囊中宽裕,见那书生将仅有不多的钱财都拿来买卷押题,每日只以一个硬馍充饥。便时常接济一二。
那书生文采虽不及孙举人,胜在用功,涉猎广博,运势也佳。大考之时竟押中了两题,取了贡生,又在殿试之中进了二甲。得人提携,年底之前谋了一个外放的缺。
这书生也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征询过孙举人的意见。点了他为主簿,随自己一同前往湖南某县赴任。上任之前,放了孙举人回乡处理一些事情。
孙举人要处理的事情有三件:一是寻一个稳妥的人帮他打理祖宅,二是还钱谢恩,三是替彩屏赎身。
回到济南府的第二日,他便请隔壁的大嫂带上一千两银票,代他来求见简莹。
简莹听那大嫂说明来意,将彩屏叫到跟前,“孙举人要替你赎身,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彩屏两手绞着衣带犹疑半晌,最终点了头。
简莹按照身契上标注的价格,收了孙举人十两银子,叫人去衙门给彩屏消了奴籍。又把孙秀才还回来的那一千两银票给了她,另外送了她一套头面和一些布匹,放了她出府。
彩屏离开的时候,几个大丫头都掉了眼泪。
雪琴哭得尤其厉害,躲在屋子里不肯露面。直到彩屏走了,才红肿着眼睛出来了,咬牙切齿地骂道:“没良心的小蹄子。咱们夫人对她比亲闺女也不差什么了,她倒好,为了一个孙举人,说走就走了。”
“人各有志。随她去吧。”简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心下倒是没有多少离愁,“那小丫头太单纯,心肠太软了,跟在我身边不是变疯就是变态。
做举人千金有什么不好?你应该为她高兴才是。”
雪琴心知简莹说得有道理,上次瞧见简莹拿铁苍子对付孟馨娘。彩屏就闷闷不乐了好一阵子。
如今王府里又多了一个孟王妃,日后要争斗的地方多着呢,像彩屏这样一味慈软善良的人,确实不适合留在这里。否则不仅自己心里总是横着根刺儿,也容易给主子招惹麻烦。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儿,“就算是这样,她走得未免也太干脆了一点儿。”
“迟早是要走的,拖拖拉拉能改变什么?不如就干脆一点儿。”简莹笑着瞥了她一眼,“你不用难受,如果有人来替你赎身,请你去做千金小姐,我也会干脆利落地点头同意的。”
雪琴撇了撇嘴,“我才不呢,去哪儿能比在夫人身边儿自在?”
简莹如今是伯夫人,又分了府,不用比着方氏的定制来,按理说身边应该配有八个大丫头的。彩屏一走,加上元芳也才六个。那些二等三等俱动了心思,各个变得勤恳有加,拼命表现。
简莹却是无心添人的,她身边有雪琴这几个就够用了,其余的事情,二等三等能做的,何必要用一等?
她只是没料到,孟氏会拿这件事做文章。遣了大丫头墨菊,将君萍和另一个叫青莲的丫头送了过来,说是临近过年,唯恐她短缺人手,送过来帮她分忧的。
简莹连大门都没让进,就将人打发了回去。
待到小年这一日,简莹和周漱去王府赴宴,孟馨娘言里言外地指摘简莹不敬长辈,“……俗话说长者赐不可辞,二弟妹做了伯夫人,架子当真越来越大,谁都不放在眼里。”
简莹捏着帕子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笑道:“我这人啊,眼睛里最是揉不进沙子的,所以不干净的东西从来不放在眼里。”
“你骂谁是不干净的东西?”孟馨娘声调陡然拔高。
“俗话说食不言寝不语,俗话还说有理不在声高,正吃着饭呢,大嫂嚷嚷个什么?”简莹依旧气定神闲,“莫不是没有把大哥休掉的小妾送回来给你当丫头使,你心里就不舒坦,逮着个人就想咬两口?
要不我给你讲个‘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笑话,帮你纾解纾解?”
这话是对孟馨娘说的,矛头对准的却是孟氏。
孟氏再沉得住气,也止不住变了脸色,“伯夫人这是在说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简莹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哎呀,我刚才有提到王妃吗?”
“伯夫人何必装糊涂?”孟氏冷笑一声,“若对我有什么不满的,直说就是了,何必拐弯抹角?”
简莹“扑哧”一笑,把头摇了摇,“今天真是个欢乐的日子,甭管我说什么,都有人急着跳出来对号入座。
我还以为这是一家团圆的家宴呢,没想到竟跟不干净的东西和人模狗样的东西坐到一块儿了……”
济安王听不下去了,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老二媳妇,你说够了没有?!”
——(未完待续。)
&bp;&bp;&bp;&bp;济安王这阵子凡事不管不问,偶尔发威一回,却也雷霆万钧。唬得几个小的俱是一个激灵,周润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方氏赶忙吩咐张妈将他抱了下去。
济安王跟周漱早就父子离心了,孟氏和孟馨娘又蹦跶个没完没了,一次又一次地针对二房,越来越明目张胆,这一家子连貌合神离都维持不下去了,简莹也懒惰再装什么贤良。
“父王是选择性失聪,还是心压根就长偏了?怎的有人撩三搭四您听不见,儿媳驳斥几句您就听得一清二楚,单吼儿媳一个呢?
罢了,长者为尊,您说够就够了。不过日后再有这种鸿门宴,还是不要叫我们过来了,免得您闹心,我们瞧见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也没什么胃口,白白浪费了这一桌子好菜。”
被说成不干不净的东西,孟氏和孟馨娘双双挂了脸,济安王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他不好逐字逐句跟简莹计较,便将一腔子火气发到了周漱的身上,“长辈说两句,十句百句地顶回来,老二,你就是这样管教媳妇儿的?”
周漱微微勾起唇角,“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父王都没能管教好媳妇儿,做儿子的又怎能管教得好?”
济安王脸色迅速转青,指着周漱,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儿来。
周瀚眉头皱紧,“二弟,你怎能这样跟父王说话?”
“大哥也要教我怎样管教媳妇儿?”周漱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周瀚气息一滞,立时哑火了。
要比谁的媳妇贤能省心,简莹能甩出孟馨娘十八条街去。在座的人里,他是最没有资格提及“管教”二字的。
周漱堵了他的嘴,又盯着他挂在腰上挂着的荷包三事儿,“这香囊当真精巧,是哪个给大哥准备的?”
听到“香囊”二字,孟馨娘的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地捏紧了帕子,心说她做得隐秘,又很好地遮住了味道。即便周漱懂得些医术也不会发现的,定是巧合。
周瀚不明白周漱在这个当口夸赞他佩戴的香囊是怎么个意思,因着孟氏和孟馨娘挑起战火心烦意乱,便有些不耐烦地回道:“不就是府里针线房做出来的玩意儿吗?千篇一律的。哪里称得上精巧?”
周漱笑了一笑,没再说话。
孟馨娘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在心里算一算,那药用了大半年,想必也差不多了。合该将香囊里头的东西处理掉,免得真个被人发现。
孟馨娘一门心思惦记着那香囊,接下来便老实了。孟氏无枪可使,也不好豁出老脸亲自找茬。于是这宴席的气氛变得沉闷起来,大家吃着无趣,不多时也就散了。
回去的路上,因天冷,周漱便没有骑马,跟简莹一道坐了马车。
简莹将头靠在他肩上,半睁着眼。懒洋洋地道:“最近你爹的大老婆几次三番挑衅我,不知道在图谋什么,你最近出门可要多带双眼睛多长点儿心,别一不留神掉沟里了。”
周漱拿下巴在她额头的碎发上蹭了蹭,嘴里冷哼一声,“不管她图谋什么,最好别落在我的手里,否则定叫她后悔还了俗。”
“人家是身在佛门,心在俗世,从来就不是真心出家。”简莹嗤笑道。“我瞧着你爹是被师太拿捏住了,猛虎变成病大虫,威风不再了。
对了,刚才你好端端地赞你大哥的香囊做什么?”
“打草惊蛇。”周漱神秘兮兮地一笑。“你等着瞧,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大房就有好戏开锣了。”
简莹也不仔细追问,到了第二天早上,叫雪琴借着给方氏送东西,往王府走了一趟。雪琴回来说王府风平浪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这边厢正想着周漱可能失算了,谁知到了中午,王府就如周漱所料,敲锣打鼓地唱起了大戏。
原是昨天夜里,周瀚睡得半梦半醒之际,听到床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睁眼一看,就见有人在翻他的衣服。灯光昏暗,他没有认出那是谁,大喊捉贼。
几名巡逻的护卫一拥而入,就将那贼人干脆利落地拿下了。
待看清贼人的容貌,周瀚方认出那是贴身侍奉他的小厮之一。讯问之下,那小厮交代,说是世子妃指使他来盗取香囊的。
周瀚在席间才听周漱夸赞了他佩戴的香囊精巧,当天夜里孟馨娘就指派小厮来偷,这里头怎么可能没有蹊跷?当下便将那香囊拆开来,将塞在里头的香料倒出来查看。
他不懂药理,自然看不出究竟。于是吩咐护卫不得声张,将那小厮带下去严加看管,天亮之后便叫人将王府的住家大夫请了来。
那大夫细细检验之后,发现香料里面掺杂了一种能致使男人绝育的药。因一不小心窥探到了王府的阴私,吓得冷汗直流,哆哆嗦嗦地将事情说了。
周瀚听完勃然大怒,怪道自茗眉之后,那一院子妾室无一有孕的,原来竟是孟馨娘胆大包天,给他下了绝育药。
绝人子嗣是极损阴德的手段,何况孟馨娘绝的还是自己丈夫的子嗣。周瀚本就对她没了情意,先是因为济安王一力弹压,后又因孟氏归来,看在亲娘的面子上不好休妻。
如今闹出这种事儿来,当真半分也忍不得了,当下便怒气冲冲地奔进了飞蓬院。将那掺了绝育药的香料撒了孟馨娘一头一脸,半句不容争辩,就先扇了她几个耳光。
之后不顾孟馨娘的苦苦哀求,写了休书,连东西也不叫收拾,叫下人连人带休书轰出门去。
方氏一早就听到了动静,却是打定主意不出头的,约束了院子里的下人,只当不知道。
孟馨娘又哭又喊,扒着大门死活不走,引了许多人驻足围观。等济安王和得到消息,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济安王把眼用力地闭了一闭,吩咐颜成死后继任管家的石亮,“先把老大媳妇放进府里,送到佛堂去交给孟氏看管。再派人拿上本王的名帖去一趟曲阜,请了孟老爷过来商议大事。”
——(未完待续。)
&bp;&bp;&bp;&bp;头天送了信去,孟老爷第二天就来了。
济安王不好去说儿子媳妇之间的是非,跟孟老爷碰面寒暄几句,便借口身子不适避开去,吩咐周瀚好生招待。
周瀚对孟馨娘满怀恨怒,连带着对孟老爷没了恭敬之意,直截了当地告诉孟老爷说他要休妻。
孟老爷没想到自己大老远地跑来,椅子还没坐热呢,头顶上就炸开了一个晴天霹雳。
等醒了神儿勃然大怒,也顾不得彼此身份有别,跳起来指着周瀚的鼻子骂道:“……这些年我孟家自问待你不薄,该为你做的都为你做了,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风光发达了,就想着休妻,羞辱我孟家满门?
门儿都没有!”
周瀚目光凝定地跟他对视着,嘴边挂着些许笑纹,眼底却是冰寒一片,“舅父还是先去问问你那好女儿都做了些什么,再来斥责我吧。
您是我的亲娘舅,为了给您留点儿面子,那些好说不好听的话我就不挑明了。
但是孟馨娘,我是休定了。”
说罢拂袖而去。
孟老爷听他连“岳父”都不叫了,又急又气,脸色青青白白转换不停。又因他的话疑心自家女儿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忙跟着负责引路的王府下人往佛堂而来。
对孟馨娘来说,这两日足有两辈子那么漫长。
要说后悔,多少都是有点儿的,更多的则是委屈。周瀚都当着她的面那样嫌弃她了,她若不做点儿什么如何咽得下那口气?
后宅的女人为了拿捏男人,将庶出子女掌握在自己的手心儿里,给男人下药的多得是,她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
再说周瀚已经有谈哥儿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了,将来真正能够传承香火和顶立门户的也只有谈哥儿,要那些下~贱女人生的孩子有什么用?何至于小题大做,连休书都写了?
她头一个怪周瀚绝情。第二个就怪那小厮办事不利。
她交代那小厮趁周瀚不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香囊处理掉,谁叫他半夜三更地跑进周瀚书房去盗取了?这不是存心害她吗?
第三个怪的就是周漱,要不是那长得跟狐狸一样的混蛋在小年宴上无端端地提什么香囊,她又怎会急着毁尸灭迹?
孟氏也一改往日的态度对她不管不问。枉她平日里恭恭敬敬小意伺候着,到了关键时刻,那老太婆居然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肯替她说。
正怨天尤人,感觉全世界都在跟她过不去的时候,猛然听说孟老爷来了。就像饥~渴的沙漠旅者见到了绿洲,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也不梳妆,蓬头垢面地就迎了出来。
“父亲,你可要替女儿做主啊!”
她跪在孟老爷面前,声泪俱下。
孟老爷瞧见女儿这副憔悴的模样儿,刚因疑心压下去的火气又窜起老高,伸手搀起孟馨娘,“你起来,跟为父说一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孟家的女儿,不是他们说休就能休的!”
孟馨娘找到了主心骨。底气立时足了几分。当下也不隐瞒,将周瀚如何嫌弃她玷污了周家的血脉,宁愿去外头找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纾解,也不肯与她同房,她一怒之下给周瀚下了绝育药等等事情哭诉了一遍。
孟老爷听完浑身打颤,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晕过去。
孟馨娘见状愈发义愤填膺,“父亲,您是不是也觉得他太过分了?别说谈哥儿没病,就是有病不是也能治好了吗?这些年来我为他生儿育女。还要忍受他跟那姓方的眉来眼去,我……”
“住口。”孟老爷喘了几口,终于有力气说话了。
孟馨娘会错了意,拿帕子一抹眼睛。拿出破釜沉舟的架势,“都这会儿了,还有什么好避讳的?他要是不把休书收回去,我就把他跟姓方的那点子丑事抖搂……”
“混账东西。”孟老爷一巴掌扇过去。
孟馨娘不防自家老爹突然使出疾风掌,生生被打懵了,半晌儿愣是没回过神儿来。嘴里嗫嚅着,“父亲,您……您怎么……”
“你这不长进的东西,好的你不学,竟学着给男人下药。”孟老爷气极了,一声高似一声,“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怎的别人都忍得,就你忍不得?
那可是你的表哥,更是你的丈夫,要跟你一起过一辈子的人,你怎能将这种阴损下作的手段用在他的身上?”
就算要用,也当用得聪明一点儿,傻愣愣地被抓个现行算怎么回事?
孟馨娘见亲爹都不站在她这一边儿,只觉无比委屈,“哇”地一声哭开了,“他连正眼都不肯看我一下,我能怎么办?难不成由着他跟那些低三下四的女人生出一堆庶子庶女,将来好跟谈哥儿争家产,分我们真姐儿的嫁妆?”
“你……你真是……”孟老爷点着她手指抖个不停,“我上辈子定是做了什么缺德事,不然怎会生养出你这么一个无脑蠢货?”
孟家有家族遗传病,这已经是一个莫大的短处了。合该处处谨慎,严守本分才是。她倒好,居然惹出这么大一桩祸事来。
若是旁的事,他还能仗着自己的姐姐是王妃,早年间又对周清和周瀚姐弟两个照顾有加,据理力争,尽力挽回。断人香火实乃罪大恶极,搁在谁身上谁都容忍不了,更何况周瀚还是圣上御封的世子,往严重里说,便是藐视君威。
想起周瀚说休定的时候那决绝的模样,心知此事怕是没了转圜的余地。可为了女儿和那一双外孙,他少不得要厚着脸皮去争取去说和。
又骂了孟馨娘几句,便整装往孟氏这边来了。
孟氏对一母同胞的弟弟也不甚亲热,表情冷冷淡淡的。
孟老爷低声下气地开了口,“姐姐,我知道是馨娘做得不对,此事我无可辩驳。
我方才已经教训过她了,她也知道自个儿错了,您就看在咱们过世的爹娘,还有她那苦命早去的母亲的面儿上,饶过她这一回吧。
她可是您嫡亲的侄女儿,她若是被休回去了,也有损您的颜面不是?孟家还有不少待嫁的女儿呢,总不能因为她犯了一个小错,就带累得孟家所有的女儿都嫁不出去……”
“小错?”孟氏抬起眼皮,“在你心里,她要闯出什么样的祸来,才算是大错?”
——(未完待续。)
&bp;&bp;&bp;&bp;孟老爷一面理亏,一面也跟孟馨娘一样,觉姐姐和外甥都太小题大做了。心里想着,嘴上就嘀咕了出来,“不过下了点儿药……”
“不过下了点儿药?!”孟氏脸上罕见地现出了怒色,“你可知道,瀚儿日后可能再无法生育了?”
孟老爷听孟馨娘说给周瀚下了绝育药,只当是后宅女人经常使用的,停一阵子就又能生龙活虎的那种。却不知自家女儿眼见跟周瀚破镜重圆无望,铁了心黑了手要让周瀚生不出孩子,不止叫他佩戴了大半年的毒香囊,还在吃食上动过不少回的手脚。
再健壮的男子也经不起这样的“优待”,何况周瀚原本就子嗣稀薄,并不是那么健壮。大夫没有直说他成了不能生育的废人,不过是怕招惹麻烦,顺便照顾一下他的尊严和面子罢了。
“有这么严重?”孟老爷试探地问,心道该不是为了休掉他女儿,故意说得很严重吧?
“你认为我会咒自个儿的儿子?”孟氏声音又沉又冷。
孟老爷心中再无侥幸,额上涔涔地冒出冷汗。
如果周瀚真的是彻底绝育了,只休掉孟馨娘已经是给了他和孟家天大的面子。否则人家就是将她千刀万剐了,他都没有说话的立场。
可是孟馨娘已经三十多岁了,被休回去要怎么办呢?若是年纪小还有望另寻人家,养在家里又会带累孟家其他女儿不好嫁人,总不能让她剃度当了姑子,凄惨悲凉地过完下半辈子吧?
还有谈哥儿和真姐儿,让当娘的离开年幼的儿女,不是要她的命吗?
不管从哪方面考虑,留在王府都是最好的。
“姐姐,我知道馨娘做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可她也是一时糊涂,总要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不是?
您就算不为旁人考虑,也该为您嫡亲的孙子和孙女儿考虑考虑。外甥休了馨娘。总要续娶的,万一娶来一个不能容人的,两个孩子岂不受罪?
再说有一个被休弃的娘,这俩孩子日后婚配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就算她先前德行有亏。日后也不是不能改好的。哪怕外甥要娶别人,只给她挂个正妃的名儿呢,能叫她有个盼头,将来也好有个依靠……”
任凭他说得口干舌燥,孟氏就是不肯吐口。
比起害得周瀚无法生育。孟氏更恨孟馨娘坏了她的计划。经过这些日子的筹谋,她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年三十那晚动手了,没想到竟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了差子。
她原以为孟馨娘跟她掏心掏肺,无所不谈呢,没想到还瞒下这样一桩大事。
从理智上来讲,她也不想让周瀚休掉孟馨娘,没有孟馨娘配合,单凭君萍一个是无法成事的;从感情上来讲,她是个母亲。不管她面儿上表现得再怎么冷淡,儿子被人变相地断了根,岂有不怒之理?
谈哥儿眼下是没有发病,乌骨痈亦有了治疗的法子,可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万一夭折了呢?总不能为了报复老太妃,让自己断子绝孙,伤敌八百却要自损一千,还有什么快~感可言?
好在谈哥儿年纪也不小了,只要赶在他还没出问题之前叫他多多留种,也一样能够达成目的。可有孟馨娘这个亲娘挡在前头。她就无法随心所欲地摆布谈哥儿。
总而言之,孟馨娘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是不能再留着了。再留下去,不定又出什么差子呢。
孟老爷说了半天,见孟氏始终无动于衷。只好再退一步,“正妃不行,世子侧妃也可以……”
“那谈哥儿和真姐儿就变成庶出的了,就算还占着嫡出的名分,位分也要打个折扣。”孟氏毫不留情地击碎他的幻想,“你觉得降为妾室比被休能体面几分?”
孟老爷张了张嘴。终是没能说出什么,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心知跟这个姐姐再没半句好说,告辞出了佛堂,径直去寻济安王,百般赔不是,说尽了软和话,总算叫济安王点头同意,由休弃改成和离。
于是写下契书,双方家长签字画押,连请求和离的奏表也字斟句酌地拟好了,只等出了正月送往京城。
孟馨娘见亲爹来了也没能让周瀚打消休妻的念头,哭得昏天暗地。一会儿骂周瀚和济安王府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一会儿又埋怨孟老爷无能,不能替出嫁的女儿撑腰做主。
孟老爷原想叫她留在王府,跟谈哥儿和真姐儿过最后一个团圆年,见她这副癫狂的模样儿,未免她更进一步丢人现眼,便狠了狠心,叫下人收拾了东西,将她强行带回曲阜去了。
因没有圣上的批复,不好声张,对外宣称孟老爷病重,孟馨娘回娘家侍疾去了。
小年第二日孟馨娘在王府大门口闹了一场,不少人都来围观过,自然不信孟馨娘回娘家侍疾的说辞。正月里宴饮聚会,那些好说嘴的都要议论几句。
孟馨娘因何事回了娘家,谈哥儿是知情的。虽说他有的时候也看不惯孟馨娘说话做事的方式,可毕竟是他亲娘,出了这等事,心里总归不好受。
正是敏感爱面子的年纪,听人议论几句,就要闷闷不乐好几日。渐渐变得不爱出门,少言寡语。
真姐儿年纪还小,又有一个慈祥和蔼的白侧妃带着,反倒比孟馨娘在的时候更加开朗了,整天乐呵呵的不知忧愁。
出了正月,奏表递上去,圣上大笔一挥就给批了。早有准备的事,谁也不磨叽,两家很痛快地办了和离手续。
孟馨娘被剥夺了诰命,收回册印,成为一个看娘家人眼色过日子的大龄离异女,难以承受这种心理上的落差感,寻死觅活地闹了好几回。
孟老爷一边叫人严加看管,一边叫孟夫人加紧张罗,给她寻摸人家,好断了她的念想。
孟夫人接下这个烫手的差事,找了几个有名的媒婆帮着牵线,可惜人家一听说是孟馨娘无不摇头。忙了许久,八字都没一撇。
比起孟馨娘,周瀚就吃香得多了。这边刚一和离,就有不少的人遣了媒婆上门说和。连简灼华都动了心思,来找简莹走门路。
——(未完待续。)
&bp;&bp;&bp;&bp;简莹听简灼华说明来意就不~厚道地笑了,“姑母觉得,彤表妹跟我大伯子般配?”
大约是被亲娘的压制久了,自打跟了简老夫人,江郁彤方方面面都得到了解放,个子更是蹭蹭地往上窜。这要放在二十一世纪,那就是妥妥的模特坯子,可惜她投错了胎,托生在这男人个头普遍不高的年代。
济安王生得高大,周漱和周沅都遗传到了一部分,周瀚就跟他名字一样有些遗憾了,也就是平均水平的程度。若跟江郁彤站在一起,约莫得矮个半头。
周瀚已经三张多奔四张了,江郁彤才刚刚及笄。要论年轻,江郁彤是遥遥领先的,可要论皮肤的白皙程度,周瀚却能甩出江郁彤几条街去。
就算爱情能够超越个头、年龄以及肤种,把这样两个百不搭的人放在一起,那画面也太违和了吧?
简灼华也知道女儿跟周瀚不是那么般配,她是真的急了。
江郁彤实在太能长了,如今的个头就已经超越了天下半数以上的男人,而且完全没有就此停止的迹象。哪怕不吃饭光喝水,也一天儿比着一天儿地长。
别人家的女儿十一二岁就已经定下人家了,有些甚至在六七岁四五岁的时候,家里长辈就给定下口头婚约了。江郁彤已及笄多时,连个上门说亲的媒婆都没有。
虽说简老夫人许诺会替江郁彤寻摸人家,可当外祖母的心情跟当娘的心情怎能一样?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趁女儿还没长成惊世骇俗的模样儿之前,赶紧把这祸水泼出去。
周瀚是老了一点儿,可正因为他老,离过婚,有孩子,还有一堆妾室,续娶的时候就不会太挑剔。
周瀚这个人本身没什么出彩儿的地方,好歹有个世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女儿嫁给他做填房也不至于太掉价。江郁彤跟简莹又是姑表姐妹,济安王府上下就是看在简莹的面子上,也不敢亏待了江郁彤。
等济安王蹬了腿儿,周瀚袭爵。江郁彤就是正儿八经的王妃,就更没有人敢看轻了。
综合考虑,这桩婚事还是不错的。
“好侄女儿,你就帮着透个口风吧。”简灼华拉着简莹的手,目光殷切地看着她。“你虽分府另过了,可也是济安王府的媳妇儿,还是诰命加身的伯夫人,你说一句话比别人说十句都顶用。”
简莹心下十分不以为然,却知道简灼华这人器量不大,未免叫她记恨上,便敷衍地应承下来,“我会找个机会透透口风,不过成不成的,我可不敢保证。”
“我知道。我知道,你只要透个口风就好。”简灼华迭声地说道。
待送走了简灼华,雪琴就忍不住撇嘴,“二姑奶奶这也太上赶子一些了吧?也不替夫人您想想,若是叫表姑娘做了您的大嫂,这日后可怎么处?”
金屏心里存着一个疑问,便接口道:“这桩婚事明摆着是不成的,夫人为何不跟二姑奶奶说实话,告诉她世子爷已经成了废人,断了她的念想。免得她纠缠个没完?”
“你傻啊?”雪琴拿手指虚点了她脑门一下,“世子爷成废人是多丢面子的事儿啊,王府那头瞒得密不透风,唯恐别人知道。若从咱们这儿传出去了像什么话?
二姑奶奶想嫁女儿都红了眼,夫人就是实话实说了,她也未必肯信。说不定还会以为夫人顾着面子,不肯叫表妹坐到自个儿的头上,故意诋毁大伯子当托词呢。
这种得罪人的事儿,谁爱做谁做。咱们是不做的。”
简莹赞许地点了点头,“雪琴真是长进了,都能说出我的心声了。”
雪琴脸上一红,“夫人不是叫我说话做事之前先动动脑子吗?”
金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表姑娘也够可怜的。”
“没什么可怜的,各人有个人的缘法,她的缘还没到罢了。”简莹笑道。
有简老夫人手把手地调~教,日后便是嫁不太高,也不会太低。只要她自己不闹腾不作死,就能跟这年头的大多数女人一样,相夫教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因她很少说这些虚玄的话,雪琴和金屏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简莹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还不许我偶尔文艺一把了?”
雪琴和金屏双双掩了嘴笑。
简灼华自觉通了简莹的门路,这桩婚事便十拿九稳了,每日都要往舜井街跑一趟。
简莹叫纠缠得烦了,便趁去简家给简老夫人请安的时候,把周瀚不能生育的事儿透给简老夫人。
简灼华是个心里存不住话的,她想将江郁彤嫁给周瀚的那点子小心思,简老夫人是知道的。
一来是有些许心动,觉得万一能成,对江郁彤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不求她有多大的出息,只要能生个儿子,单靠着江家、简家和忠勇伯府三家襄助,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太差。
二来对简莹放心得很,有这么个要聪明劲儿有聪明劲儿、要眼力劲儿有眼力劲儿的孙女儿挡在那儿,怎么着都不会闹出难堪的事情。
于是抱着顺其自然的心态,静观其变。
眼下已经知道周瀚不能生育,自然是不会让外孙女嫁过去,跳进那无后无靠的火坑。于是将简灼华叫到跟前,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叫她趁早歇了念头。
简灼华虽有不甘,可也不敢违逆母命,只得作罢。
孟馨娘离开王府之后,孟氏就跟受到打击一样,突然沉寂下来。既不找茬也不生事,安静得令人不安。当然,这不安的人里头不包括简莹。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一转眼就进了阳春三月。
这一日,简莹正趁着午后天青日朗,带着两个儿子在院子里玩耍,门房就递进来一张与众不同的拜帖。
大红的帖子,周边镶嵌着打磨得几近透明的金箔,奢华又张扬。打开来,还没看清上头写的字,就有一股子香浓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里头的字竟是用上等的胭脂写的。
简莹瞧见“铁姑”这么一个颇具女汉子气质的署名,一脸的茫然,“铁姑是谁?我认识吗?”
“她说她是辉白的姐姐,上门提亲来的。”元芳将门房补充说明的话转达了。
简莹闻言眼睛大亮,“快把人请进来。”
——(未完待续。)
&bp;&bp;&bp;&bp;算起来,简莹跟辉白的姐姐已经有半年多没有联系了。
据辉白说,他姐姐因为要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去了西北边境,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以前通信,辉白姐姐也喜欢用胭脂写字,不过字迹潦草随便得很,也从来不署名,只在最后画上一朵稚拙得令人不忍直视的花。冷不丁换成端端正正的字体,正儿八经地署了名,倒叫她一时间没能认得出来。
终于要见到与自己臭味相投、神交已久的人了,简莹难免有点儿小激动。一边吩咐将人请进来,一边准备回房梳妆。
大宝正玩得兴起,见娘亲要走,便迈着两条小短腿儿“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一迭声地喊着“娘”。
小宝也会走了,却不如大宝走得稳,需得有人扶着。他喜静不喜动,随便给他个什么,他就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玩上半天。见大宝跟娘亲撒娇,不过抬眼瞅瞅,又低头继续玩自己的去了。
简莹用手指顶着帕子,替大宝擦去流出来的口水,嘴里柔声地安抚着,“娘要去见个客人,你乖乖的,跟弟弟还有房妈她们玩儿。”
大宝犹自抱着她腿不肯撒手,房妈见状赶忙过来将他哄走了。
简莹没把铁姑当外人,吩咐直接将人请到居安院的小厅里。她这头收拾完了,铁姑也来到了。
第一眼瞧见她,简莹险些被她那一身如火的衣裙还有那些亮闪闪的首饰耀瞎了眼。大约摸地数了一下,从头到脚,只怕戴了不下二三十样首饰,俱是大个儿分量足的。
单看五官容貌,算不上顶好。然那一身自信从容的气度,还有夸张的打扮下那股子飞扬跋扈的妖娆,着实令人挪不开视线。
那是一种具有侵略性的惊心动魄的美!
简莹看她,她也在看简莹。
只觉眼前站着的这个小巧玲珑的人儿,跟在信中言辞开放、大开大合的那一个相去甚远。若不是奴簇婢拥。一眼就能瞧出是当家主母,她定会以为自己见错了人。
两人对视了半晌,简莹就先“扑哧”一声笑了,“铁姑这个名字跟你实在不搭。”
铁姑紧跟着也笑了。“没法子,爹娘给取的。”
语气略顿,又道,“你一张嘴说话,我才算真正认出你来了。”
“没法子。当了伯夫人,总要绷着些。”简莹学着她的语气自我解嘲道。
铁姑哈哈一笑,“那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了?”
雪琴几个偷眼觑着铁姑,见她长得跟辉白没有半点儿相像的地方,纷纷疑心她跟辉白不是亲生姐弟。
待落座上了茶点,简莹就很不见外地打听起来,“我听说你们家是打铁的,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四海通的大掌柜呢?”
“这事儿说来话可就长了。”铁姑笑道。
“没事儿,你可以慢慢说。今天说不完还有明天嘛。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在我这里住几天好了。”简莹知她是直爽性子,说那话并非托词,加之很想听她的故事,就顺口留起客来。
铁姑也不客气,把头一点,“好,那我就叨扰几日。”
简莹立即吩咐雪琴去收拾屋子,开了库房,拣些跟铁姑风格相符的华丽的东西添置进去。
喝着茶说着话。铁姑就将自己这半辈子的人生经历慢慢道出。
铁姑和辉白本姓许,父亲是个打铁的匠人,母亲出自农户,娘家姓李。夫妻两个都是老实巴交、心地淳厚的人。
许铁匠早年丧父,家里只有一个眼睛不太好的老母亲。铁姑是最大的孩子,也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下头有三个弟弟,分别叫作斧头、锤头和榔头。
辉白是最小的一个,大家都叫他小榔头。
许铁匠和李氏都不是奸滑之人。做事本分,家里人口又多,日子过得不甚丰裕。好在夫妻两个都勤快,你帮我衬的,也能勉强糊口度日。
铁姑自小就性子泼辣,既要帮着爹娘,又要护着弟弟,顶起了家中的半边天,镇子上的人都喊她“邪妮儿”。
山东话里的“邪”是厉害的意思,别人喊的时候虽没带什么恶意,可这厉害的名声早早传了出去,到该婚配的年纪就成了难题。直到及笄的那一年,才定下了一门亲事。
男方是开粮油铺子的,家里只有一根独苗,性子软面,文不成武不就,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那掌柜想着给儿子找个厉害的媳妇儿,替他撑起门户,于是就看中了铁姑。
许铁匠和李氏也好,铁姑也好,都知道自家没的挑拣,加之对方给的聘礼优厚,也就答应了。
就在铁姑出嫁前的两个月,铁匠铺子里来了一位江湖人,带着一坨黑黝黝的足有上百斤重的铁块,给了许铁匠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叫他帮忙打成一柄重剑。并许诺,打好之后会再给五十两银子作为酬谢。
一百两银子,对清贫惯了的许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若是放在平常,许铁匠未必肯答应,可正赶上女儿要出嫁,无论如何也想给她备上一份体面的嫁妆,于是跟李氏商议了一下,便答应下来。
那块黑铁又重又硬,十分难打。许铁匠带着一家人夜以继日地忙活了一个多月,才将将打出一个雏形。
铁姑会做饭,也喜欢做饭,别人家吃的糙米糙面,到她手里就能变出许多花样来。托她的福,几个弟弟虽没吃上多少好东西,可每一个都长得十分茁壮。
那江湖人每日都到铺子里来查看进度,偶尔撞上就跟着吃一顿。日子长了,就专挑饭点儿过来。
“他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吃得很香。吃完了总要说一句‘不错’,然后放下一些钱。没个定数,有时候是三五十个铜板,有时候是几钱碎银子,最多的一回,他给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子。”
说这话的时候,铁姑神情有些恍惚。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继续说下去,“我们镇子上有规矩,女儿出嫁前三个月不能干活儿。穷人家讲究少些,出嫁前几天不干活儿意思意思就罢了。
我爹娘疼我,出嫁十天前就不让我做事了。那天他踩着饭点儿过来,没吃到我做的饭,转身就走了。半夜我睡醒一觉睁开眼睛,就瞧见他坐在床边,两只眼睛跟狼似的冒着亮光。
我一声没喊出来,就叫他捂住了嘴,然后他就问我,‘你愿意跟我走吗?’”
——(未完待续。)
&bp;&bp;&bp;&bp;“然后呢?”简莹接口问道,“你就跟他走了?”
铁姑摇了摇头,“一开始没有的。”
她那时候虽然泼辣,可还没有那么奔放。已经跟粮油铺子家的儿子定了亲,怎会背信弃义,跟一个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的江湖人私奔?
当时她太害怕,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那人倒也干脆,说了句“你不愿就罢了”,便跃窗离去。
可女人的心思就是那么奇怪,人家不曾对她流露出好感的时候,她一门心思想着做什么饭菜给他吃,多赚他一些银子。经了那晚的事情之后,就对他这个人无比在意起来。
每常找了这样那样的借口到打铁房里转悠,他来了,她就故作冷漠地走开。他不来,她就牵肠挂肚,操一些不着边际的心,他是不是病了,或者跟人比武受伤了?
见到他,就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有种说不出的满足;见不到他,就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一整天心里都不得劲儿。
在这种微妙的心情中,一眨眼就到了出嫁的那一日。被斧头背上花轿的时候,她总觉得被一双幽深的视线注视着。
上了花轿,掀开轿帘一看,果然瞧见他站在人群之中。一身玄色长衫,面无表情,嘴唇紧紧地抿着,让他过分方正的下巴愈发棱角分明。
视线交接的一瞬,她那一直以来悄悄悸动的心弦轰声大作,胸口好似被谁狠狠地打了一拳,又闷又痛,鼻子一酸,就落下泪来。
她慌乱地放下轿帘,遮住了他陡然变得热切起来的视线。
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人们说笑的声音。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所慑,在轿子里哭得昏天暗地,怎样下的花轿,怎样跳的火盆。怎样拜的堂,怎样入的洞房,她统统都不记得了。
直到掀了盖头,看到新婚丈夫将嫌恶小心翼翼地隐藏在怯懦的表皮之下,她才觉出后悔来。
她不想跟这样一个窝囊废生儿育女。彼此凑合着过日子。她开始希望那个人从天而降,带她逃离这个即将囚禁她一辈子的地方。
然后,他真的来了。
就在她的新婚丈夫借酒也没能壮起胆子,坐在床边哆哆嗦嗦地犹豫着要不要脱她衣服的时候,他就那样突然出现了。干净利落地打晕了她的新婚丈夫,一句话不说,将她拿被子卷了,扛在肩上就走。
那时她的心情是复杂的,有恐慌,有迷茫。有挣扎,更多则是惊喜和释然。
他扛着她飞檐走壁,径直出了城。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匹马,疾驰了几个时辰,将她带到了济南府城外的一个农庄里。
一进到屋子里,他就像只饿狼一样,将她按在床上用力地啃咬着。她死死地闭着眼睛,任他揉搓。衣服都脱完了,他却停下了,摸着她通红的脸说:“你身子还太嫩了。得再养两年。”
她怕过了那晚自己会后悔,拉着他不松手,一面哭一面反复地说着,“你要了我吧。我不想回去,也没脸回去了……”
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她抱到桌前,拉着她的手,蘸着水在桌面上写下了“陈寰”两个字。告诉她说这是他的名字。
他叫她剪了两个红喜字,贴在窗户和门上,又吩咐山伯炒了几个小菜,拍开一坛子酒,点上两只红蜡烛。他们对着关帝像拜了堂,就那样做成了夫妻。
因她在洞房之中失踪,两家乱了套。粮油铺跟铁匠铺讨媳妇儿,铁匠铺跟粮油铺要闺女,最后双双去衙门报了官。
那县令本就是个昏聩无能的,将粮油铺家的儿子提到堂上一问,听说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高人,当即就怯了。唯恐追查下去惹来那采花大盗的报复,象征性地贴了个寻人的榜文,几日无果,便让铁匠铺归还聘礼,粮油铺归还嫁妆,判了两家和离。
粮油铺虽被闪了一下子,归根结底没什么损失,等风头过了,再结一门亲事也就罢了。只要聘礼丰厚,总有姑娘愿意嫁进来。
铁匠铺则损失惨重,老太太听说孙女儿叫采花大盗掳走了,一口气没上来就过去了。许铁匠为了叫官府帮着找人,这辈子唯一一次学会变通,典当了家产,一次又一次给县令送礼。
那县令拿了银子不办事,没多久就将铁匠铺的油水榨干了。
陈寰是江湖人,率性而为惯了的,带走铁姑的时候没有考虑那么多。等他听说了许家的情况,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可木已成舟,再想从头来过已是不能够,只能尽量想法子补救。
他先是找到许铁匠,坦诚是自己带走了铁姑。许铁匠又惊又怒,不相信是铁姑自己愿意的,非说他拐带了自家女儿,要扭了他去见官。他无奈之下,将许铁匠打晕了带到庄子里,让他们父女见了一面。
许铁匠当面问过铁姑,得知她确是自愿的,气得吐血三升,当下就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警告她永远不要回到镇上去丢人现眼,否则就打断她的腿。
祖母因自己过世,铁姑虽然十分愧疚,可她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跟她断绝关系,也着实让她寒心。当时赌着一口气,顺着许铁匠的话茬放了狠话。
然而骨肉亲情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陈寰见她郁郁寡欢,想法设法哄她开心,又几次三番往铁匠铺里送银子送东西。
许铁匠是个穷讲志气的人,猜到是他送的,宁愿饿死也不肯受,将他送去的银子和东西,连同那把还没铸造成型的重剑一道摔出门来。
摔了两回之后,他也不好再送了。这事儿却不知怎的传到了县令的耳朵里,认定许铁匠背后有个大金主,随便按了个罪名,将许铁匠关进大牢之中。
那县令被贪欲蒙蔽了心智,只想逼着金主现身,多多送了银子来。却不想一想,出手如此阔绰的又怎会是一般的人物?
陈寰得到消息。一怒之下将那县令杀了,在额头刺上“贪官”二字,将尸首悬在县衙门口。然后打开牢房,将有所有在押的人犯都给放了。
县令的职缺再小。那也是朝廷命官。朝廷命官在县衙被杀,被当成挑衅朝廷权威的信号,不可避免地惊动了当今圣上。圣上派了钦差下来,彻查此案。
那钦差急着交差,将陈寰放走的囚犯一一抓回来严刑拷问。许铁匠也没能幸免。几轮审下来人就半残了,扔回阴暗潮湿的大牢里,伤口感染,无医无药,险些没了命。
死了几个人之后,圣上得到消息,将那钦差撤回问责,另外派了一位钦差下来。
这位钦差大人比上一位廉明得多,查出那县令平日欺压乡里,鱼肉百姓。以“江湖侠客路见不平”结了案,将包括许铁匠在内的许多人无罪开释,还给每家贴补一些银两。
许铁匠手指骨被夹板夹坏了,终是坐下病根,再也打不了铁了。
家里变故连连,李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妇道人家,一次次地担惊受怕,又因为铁姑的事情日日以泪洗面,身子也大不如从前。
一家子的生计重担,绝大部分都落在了十三岁的斧头身上。
陈寰怕他们又把自己送去的银子摔出来。招惹麻烦,便托了朋友,偷偷地给斧头安排了一个轻省好赚钱的活计。不过在车行里帮着喂喂马,每月就有五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家五口吃饱穿暖了。
哪曾料到,正是这份轻省的活计,让斧头丢了性命。
栓得好好的马,无端端地就受了惊了,蹄子一扬,正踢在脑门上。大夫拼尽全力越没能将人救回来。
铁姑知道这事儿是该着了,实在怪不得陈寰,可还是忍不住迁怒于他,疏远了他足有半年之久。
死了一个儿子,李氏如惊弓之鸟,说什么也不肯叫锤头出去做事。许铁匠也想将祖传的铁匠铺子开下去,便将锤头拘在家里学打铁。
锤头只有十岁,人小没什么力气,能打出什么好铁?十天半月也开张不了一回。四张嘴要吃饭,靠李氏缝补浆洗赚几个钱自是不够的,一天能吃上一顿饭就不错了。
最后实在没法子了,夫妻两个狠了狠心,签了五年的活契,将六岁大的小榔头卖到大户人家做书童。
小榔头在那大户人家做了两年书童,因为性子慢,小主子嫌弃他说话不利索,说什么也不肯要他了。
签身契的时候,五年的银子一道提前支付了。若是做得不好被赶了出去,许家便要归还余下三年的银子。小榔头知道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跪在院子里苦求留下。
正赶上周漱去那家做客,瞧见他就问了一句,“他跪了多久了?”
听那家的下人说跪了四个时辰,便出十两银子,转签了身契,将他要了过来。给他改了名字叫作辉白,跟龙井一道做了小跟班。
没多久猴魁和翠峰也来了,四个人一起读书认字,各自发掘自己擅长的东西,一直做到现在。因为月钱丰厚,又时有赏赐,家里的日子比从前好了许多。
“要问我这辈子最亏欠哪个,那就是小榔头了。”铁姑叹着气道,“他小时候跟我最亲,也是最记恨我的一个,说什么都不肯脱离奴籍,帮着我做事。”
简莹笑了一笑,“他在我夫君手下做得很好。”
“我知道,要是不好,你夫君早就身首异处了。”铁姑晃了晃拳头,直言不讳地道。
简莹知道她不是危言耸听,以四海通的势力,弄死周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也不计较她这护犊子的话。亲自替她续上茶水,听她继续往下说。
“我也很久之后才知道,他竟是赫赫有名的‘四海通’的少东主。”
这个“他”指的自然就是陈寰了。
陈寰并不是四海通大掌柜的亲生儿子,而是义子。
四海通大掌柜早年中了毒箭,被大夫断言再无生育的可能。膝下只有一个独女,虽生在武林世家,却没有半分学武的根底,自小身子骨娇弱。努力多年也没能生出儿子,便打了招赘的主意。
挑来捡去,选中了根骨极佳的陈寰,带在身边,方方面面悉心调~教。只等女儿义子长大成人,结婚生子,继承四海通这偌大一摊家业。
那姑娘比陈寰大两岁,在陈寰十六岁的时候成了亲。两人是青梅竹马,成亲之后你敬我让,还算和睦。
他们成亲之后,四海通大掌柜就渐渐放权给陈寰。陈寰学武悟性极高,打理起生意上的事情就有些吃力,好在他结交了不少有本事的朋友,有他们帮衬着,倒也没出什么错。
如此过了六七年,陈寰已经掌控了四海通半数以上的人脉和生意。偏生这个时候,四海通大掌柜生出儿子来了。当时有不少人怀疑这个儿子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又是查又是审,很是折腾了一番。
总之,最后是确认了的。
女儿女婿再亲,终归隔着一层。有了儿子,优先考虑的对象也就变了。加之陈寰跟那姑娘成亲多年不曾生出一儿半女,四海通大掌柜早就开始怀疑陈寰想要霸占他的家产,暗中对他女儿做了什么手脚。
于是儿子出生没多久,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排挤陈寰,回收权利。等那姑娘因病去世之后,更是将陈寰当成了敌人,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付他。
陈寰将四海通大掌柜当成恩人,不愿与之对抗,主动交出权利,避居到山东。从朋友那里得了一块儿陨铁,想要铸成自己梦寐以求的重剑,然后游荡江湖,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多方打听,便打听了到拥有祖传手艺的许铁匠那里,得以结识铁姑。
“我曾经问过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地方?他既是四海通的少东主,又是武功高强的少年侠客,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那时不过是一个稍有姿色的黄毛丫头,怎就对我动心了?
他说吃我做的饭,总能让他想起他过世的娘亲……”
简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不但是能把所有好事办成坏事的祸水体质,还有相当程度的恋母情结,这种男人也就铁姑稀罕,搁她打死也不要。
“他娶你就是为了让你给他做饭,怀念他娘的?”
问完自顾自地笑了,后头这半句怎么那么像骂人呢?
铁姑也跟着笑了,“那倒不是,我先是因为斧头的事情疏远了他半年,之后他就忙起来了。
等他闲下来的时候,我又忙起来了。等我不忙的时候,他早就死透了。
算一算,他总共也没吃上几顿我做的饭。”
简莹见他提到陈寰的死,表情和语气都出奇地平静,忍不住好奇,“他是怎么死的?”
——(未完待续。)
&bp;&bp;&bp;&bp;“被人杀死的。”铁姑言简意赅地道。
陈寰虽已让权避隐,四海通的大掌柜却不肯就此放过他。
铁姑与陈寰因为斧头的死冷战了半年,和好没多久就有了身孕。陈寰十分看重这个孩子,对她百般呵护。
那一日铁姑突然想吃青杏,正是冬日里,世面上没有新鲜的杏子可买,陈寰便去了码头。那里时常有大户人家从南方庄子运送水果蔬菜的货船,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淘换一些青杏回来。
他在码头等了一天,还真叫他等来了货船。虽未淘换到青杏,可也叫人家匀给他不少的鲜果子。一路快马加鞭,兴冲冲地回到庄子里,就见山伯倒在血泊里,铁姑不见了。
他找遍了整个庄子,最后在井中找到了她。
原是四海通大掌柜查到他隐居在那个庄子里,派人来追杀他。山伯见势不妙,便将铁姑藏在一个大木桶里,放到井中。慌乱之间没能固定好井绳,铁姑怀着身孕,在冰冷的井水之中浸泡了一两个时辰。
陈寰怕四海通大掌柜派来的人去而复返,带着她和伤重的山伯逃到山上。等在山洞里安顿下来,铁姑连惊带吓加之受凉,不可避免地小产了,还落下了病根,每到亲戚造访的日子就会疼得死去活来。
山伯被人刺了七八剑,虽保住了性命,可因肺部受伤,患上了咳喘之症,废掉了一身的武功。
“……后来也怀上过一回,没能保住,说是宫寒血虚。”铁姑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没能掩饰住神色之中的遗憾,“那是后话了,当时他气疯了,发誓要为我们的孩儿报仇。”
四海通大掌柜年近五旬死了女儿,膝下只有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幼子,日夜担心别人谋夺他的家产。变得多疑乖戾,把身边的人都当贼一样地防着。
江湖人不为律法所拘,更注重“信义”二字。你信我我便信你,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四海通大掌柜的种种作为。让身边的人十分不满,渐生离心。
在有心之人的推动之下,陈寰跟他视为恩人的义父彻底撕破了脸,公然开战。
一边是武功高强、慷慨仗义的少年英主,一边是狭隘偏激、多行不义的昏聩旧主。谁更得人心一些显而易见。
里应外合之下,四海通大掌柜兵败如山倒。他意识到大势已去,带着幼子仓惶逃离。途中遭到仇人劫杀,双双殒命。陈寰没费什么力气就取代了他,成为四海通的新任大掌柜。
新旧更替,百废待兴,陈寰本就不擅长打理生意上的事情,虽然朋友相帮,依旧焦头烂额。铁姑为了帮丈夫分忧,开始学认字。学算账,学着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许多东西。
她在这方面很有些天赋,学起来一日千里,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陈寰乐得轻松,便将总堂的事务分出一部分给她料理。接触的人越来越多,见的世面越来越广,她做起事来也愈发得心应手,更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大胆地做出了改革。
改革的效果十分显著,四海通的生意日新月异。陈寰见老婆很上道。感觉很欣慰,对她很放心,便很无耻地做了甩手掌柜。
四海通的组织构成隐秘,只有高层的寥寥数人知道大掌柜是谁。实实在在做事的都是铁姑。陈寰又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几年下来,铁姑的威望就比陈寰这挂名掌柜高出一大截了。
铁姑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不免冷落了丈夫。忽然有那么一日,她听说陈寰在外头养了个女人。她又醋又怒,老娘在帮你做事。你却跑去跟别的女人厮混,不要脸也得有个限度。
当她带着人,怒火滔天的冲进自己曾经住过的庄子,见到那个“胆敢勾引她男人”的女子,怒火一下卸掉了大半。那小姑娘的身形容貌跟她十分相似,脸庞青涩稚嫩,俨然就是她与陈寰初初相识时候的模样儿。
陈寰刚好从山上下来,衣摆里兜着一捧山杏,刚刚长成没多久,只有拇指肚般大小,嫩绿嫩绿的,表皮长着一层霜白的绒毛。
瞧见她,他的神色有些窘迫,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淡淡地问了一句,“尝尝吗?”
往事涌进心田,她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捏了一枚山杏送进嘴里。一股子酸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浸得人心里直发苦。她只咬了一口就扔在地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回去之后她照了很久的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是那么地陌生。
那个时候,她终于明白了,陈寰真正喜欢的是从前的她,那个在清苦的条件下绞尽脑汁、变着花样做吃食,踹着小心思算计他银子的普通少女。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变了太多,变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可她变不回去了,她也不想变回去。比起从前的懵懂无知,她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她走后,陈寰喝得酩酊大醉,被老掌柜手下的一名忠仆杀死在睡梦之中。那个被他起名叫作“青杏”的小姑娘,连同她肚子里怀着的三个月的胎儿也没能幸免。
也许从扔下青杏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跟陈寰一刀两断了,听到陈寰死讯,她竟然一点儿都没觉得悲伤。她最先考虑的也不是陈寰,而是陈寰的死会给四海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她冷静地分析了利害关系,将消息隐瞒下来,然后抓紧培养心腹,收拢权利,清除异己,将四海通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可要说陈寰的死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那是假话。许多堪称变态的规矩,都是她在陈寰死后制定下来的。在男女关系方面,也变得随便肆意起来。
她不缺男人,环肥燕瘦,只要她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但她从不对任何男人付出真心,她只不过是需要一个为她暖床,陪她度过漫漫长夜的人罢了。
她有一个习惯,跟那些男人开始之前都要先拜堂,这应该也是受陈寰的影响。她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她喜欢住在陈寰迎娶她又背叛她的农庄里,她的房间永远都布置成洞房的模样。
她房间的后墙外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土坟,里头葬着陈寰和那叫青杏的女子,是她亲手埋进去的。
时过境迁,她对陈寰已谈不上爱恨,留存在心间的不过已经开始泛黄的回忆。
“你后悔吗?”简莹听她说完了整个故事,忍不住问了一句。
——(未完待续。)
&bp;&bp;&bp;&bp;“后悔?”铁姑“哈”地一声笑了,把头摇了又摇,“怎么可能?若是重来一回,我还跟他走。”
祖母和斧头死了,许铁匠残了,小榔头被卖为奴,她很愧疚,但是她并不后悔。
陈寰算不得一个好男人,撇开感情,她对他是心存感激的。如果当初他没有出现,没有带她走,她如今会是什么的样子的?
整日跟粮油打着交道,跟一个嫌她泼辣的男人同床共枕,还要照顾侍奉公婆,养育儿女。因为没日没夜地操劳,过早地衰老,变成体型臃肿、两手干枯、满脸细纹和斑点的黄脸婆,庸庸碌碌地活到死。
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生活圈子之外的天地是那样广大,她一个目不识丁的铁匠女儿,竟有那样的天赋,能够将闻名天下的四海通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高处的风景,一旦看过了,就再难割舍。
正因为她从未流露出悔意,许铁匠才会那么生气,辉白才会觉得她自私,直到今天也不肯原谅她。
即便如此,她依旧不后悔。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败坏伦常也好,她只想过自己喜欢的日子。
“真羡慕你。”简莹感叹道。
大权在握,有花不完的钱,有花不完的美男,想结婚就结婚,想出墙就出墙,如此任性,如此洒脱,简直就是古今中外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跟她相比,自己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却只想着跟老公儿子柴米油盐过日子的人,未免太不争气了一些。
“那么,你愿意跟我走吗?”铁姑用似曾相识的口吻问道。
简莹眨了眨眼,指着自己那因为给儿子断奶又降回B罩的胸部笑道:“我这人胸不大,装不下什么大志向。既没有你那样的江湖豪情,也不似方小姐生有一颗兼济天下的心。
我真心羡慕你,可我也真心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挺好。”
“人各有志。”铁姑豁达一笑,提起方依云,又有些遗憾。“那位方小姐嫁到皇家可惜了。”
简莹不过随口一提,听她口气之中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心神一动,便笑道:“我来牵线。介绍你们认识一下怎么样?”
方依云嫁到京城之后,跟简莹时有通信联系。
嫁过去之后,大皇子确实对她敬爱有加,可在何皇后和正妃的阻挠之下,迟迟无法兑现承诺。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她依旧觉得自己如同身陷牢笼,戴着枷锁,绑着绳子,无一处舒坦自在。
她不擅长也不屑于跟人争斗,最初那半年着实吃了不少的亏。若不是大皇子护着,说不定连命都搭上了。
被简莹劝了几回,也想开了一些,将后宅的争斗当成对自己的磨练,严肃对待。她是聪明人,认真起来自保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终归郁郁不得志。最近的几封信里,明显流出了颓唐和懊悔之意。
简莹虽然拜托过段氏,可能帮到她的实在有限。
铁姑和方依云虽然性格迥异,是两条道上的人,但在某些方面还是有些相似的。方依云最大的缺点就是太想当然了,缺乏实战经验,若能跟铁姑成为朋友,多多交流,定能有所启发,受益匪浅。
铁姑的确有那么一点欣赏方依云。可四海通毕竟是黑道,跟朝廷永远不对盘。简莹就罢了,若让她这四海通的大掌柜跟方依云那皇家之人交心,却是不能够的。
既不能交心。便算不得朋友,认识不认识又有什么区别?
“介绍就算了,若她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当,我倒是不介意看在你的面子上助她一臂之力。”
“当真?”简莹心知铁姑的一个承诺价比千金,欣喜地道,“那我先替她谢谢你了。”
铁姑摆了摆手。“不用跟我客气,难得有一个各方面都对我胃口的人。”
说着话便到了晚饭的时辰,姜妈得了简莹的吩咐,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铁姑时常跟江湖友人豪饮,酒量自不是盖的。简莹没多少酒量,酒品又差,怕在她面前漏了底,便拿果酒充数,陪她喝了几杯,略尽地主之谊。
吃罢了饭,铁姑看着丫头们来来往往,终于忍不住提起来了,“怎不见我那弟妹?”
“不知你今日过来,我放了她出去给人帮忙了。”简莹答了话,又打趣地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现在称呼她为弟妹是不是太早了点儿?”
铁姑眉毛一扬,“怎么,她还敢嫌弃我弟弟?”
“这不是嫌弃不嫌弃的问题,而是来电不来电的问题。”简莹袖了手道,“我先说好,她若是不愿,你可不能强迫她。”
铁姑听她语气倏忽淡了,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
简莹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与她闲聊了一阵子,便叫雪琴送她去留客的院子里休息。
二房从王府搬出来的时候,简莹就跟方氏打了招呼,将罗玉柱表姨一家子放出府去。她也履行承诺,给了罗玉柱一笔银子,让他在地段还算不错的地方盘下了一间铺子。
罗玉柱心知自己在生意场上还不够老道,没有犯好高骛远的毛病。经过认真考量过,决定先开一间小的杂货铺练手。
别看杂货铺子不起眼,真要做好很难。因为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就需要多条进货渠道,需得跟许多不同领域的生意人接触打交道,最是考验掌柜的本事。
简莹也根据超市的经营模式,给他提供了不少宝贵的意见。
经过半年多的筹备,“罗记百货”于昨日开业。因经过长时间的前期宣传,铺子里又有许多从远洋货船上淘换来的新奇玩意儿,开业第一天生意就十分火爆。
罗玉柱和他表姨一家子,再加上连喜和二毛几个都忙不过来。现招伙计来不及,便向简莹求救。简莹叫辉白派了几个伶俐会算账的小厮过去,晓笳也在铺子里忙了一下午。
因放心不下,今天一大早就跟简莹请了假,赶去铺子里帮手。
人家姐姐都上门相看来了,简莹觉得也是时候把话挑明了。
将近二更天的时候,听说晓笳回来了,便将她叫到跟前,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可知道辉白瞧上你了?”
——(未完待续。)
&bp;&bp;&bp;&bp;晓笳是知道的。
她也是快及笄的人了,辉白对她体贴备至,雪琴几个又时常打趣,她再迟钝也能觉出些什么来。只是她情窦晚开,在男女之事上还处于混沌阶段,面对辉白的时候,除觉他是个谈得来的人之外,再无其他感觉。
所以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这会儿被简莹问起来,不好再装傻充愣,便点了点头。
“你应该听说了,辉白的姐姐眼下住在咱们府里,她是来跟我提亲的,想趁早把你和辉白的婚事定下来。”简莹见她脸颊微红,心说到底是长大了,“辉白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想必比我更清楚。
我还是那句话,不会干涉你,你愿意我乐见其成,你不愿意我绝不勉强。你只想你自己就好,不用在意我的立场。
今天晚上你好好考虑一下,明天我安排你和辉白姐姐见上一面,有什么话你亲自跟她说吧。
不过我建议你,见辉白的姐姐之前,先找辉白谈一谈,说到底这毕竟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晓笳应了声“是”,慢慢地退出门去。
晓笳考虑得如何尚且不知,简莹夜里倒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见自己被一群帅哥簇拥着,有捏肩的,有捶腿的,有做足底的,有捧茶的,有喂她吃糕点的,各个颜值爆表,十二分地养眼。
正陶陶然乐在其中,脸颊一痛,就醒了过来。
周漱俯着身子,眉头紧皱地看着她,“你到底做了什么梦,嗯嗯啊啊叫个不停?”
简莹忙将残留在脑中的旖旎画面挥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跟周围的人一比,我发现我挑的男人还是不错的。你至少还算是个思维正常的男人。”
周漱刚刚扬起的嘴角又压了下去,“什么叫还算正常?”
“反正是在夸你,你就不要抠字眼儿了嘛。”简莹嗔了他一眼,又无限感慨地道。“你看铁姑,她应该算是这天底下最自在最洒脱的女人了吧?
权倾天下、威震武林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了个二手劈腿男,操劳了许多年,日后依旧要继续操劳下去吗?
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周漱闻言就笑了,“你之前不是还羡慕人家来着吗?”
“是羡慕。也只是羡慕,真叫我跟她换我是不干的。”简莹搂着他脖子摇晃两下,“我宁愿当一只好吃懒做、混吃等死的米虫子,所以你要多多赚了米回来。”
“娘子有命,岂敢不从?放心,绝计饿不着你。”周漱一面说着一面翻身压过来,“左右已经睡醒一觉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不如我们做些有意思的事儿?”
简莹刚做了一场春梦,又敝帚自珍地觉得自家夫君很不错。正当情动时,自是来者不拒。折腾半日,筋疲力竭,双双心满意足地睡去。
虽然简莹让晓笳好好考虑,可她在罗玉柱的铺子里忙了一天,着实累坏了,脑袋沾到枕头就睡着了。早上起来拥着被子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梳洗一番,便依着简莹的建议,到前院寻了辉白说话。
辉白一瞧见她。就知道她这是找自己摊牌来了,心下忐忑不安,强自挤出一个笑来,“……那个。你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呢。”晓笳木着一张小脸,“夫人叫我先来找你谈谈,谈完了我再吃。”
辉白呼吸一滞,结巴起来,“谈……谈什么?”
“谈我们俩的婚事。”晓笳大大方方地道。
大概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辉白一下子红了脸孔。视线却凝固在她的脸上,带着热切和期盼,“你……愿意?”
“夫人说过,早婚不好,年纪太小生孩子很危险。”晓笳一本正经地道,“我要等到二十岁再想成亲的事儿,你还是找别人吧。”
辉白一听这话就急了,往前迈了一步,“我可以等你到二十岁……”
“你姐姐不是已经来提亲了吗?”晓笳有些迷惑地望着他,“你还能等六年?”
“你不要理会她。”辉白有些恼怒地道,“我的婚事我自个儿做主,轮不到她指手画脚。只要你愿意嫁我,别说六年,就是六十……十六年我也等得。”
晓笳为难地蹙了眉头,“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愿不愿意嫁给你啊。”
辉白有些哭笑不得,是他太着急了,他忘了这小姑娘还没开窍呢,现在跟她谈婚事就好似对牛弹琴,弹完问它好是不好,它答“哞”。
他思忖片刻,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这样吧,我等你四年,等你年满十八岁的了我再来提亲。
到时候你若愿意呢,我们就成亲;你若不愿意呢,或者仍然不知道自个儿愿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了,如何?”
就不信她十八岁还不开窍。
晓笳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随你吧。”
说完因觉完成了简莹布置的任务,便长舒了一口气。
辉白嘴上说得潇洒,心里却不免发苦。这一竿子又支到四年后去了,四年呢,他还要在没有任何回应任何互动的情况下熬上一千多个日夜。
他性子慢,其它方面可不慢,该长的都长齐了,该懂的也都懂了。
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啊!
晓笳在这方面还是一张白纸,当然体会不到他的苦楚,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回居安院跟简莹复命。
铁姑自觉亏欠了辉白,一心想要弥补他,对他的事情自是无比上心。早在知道他有了心仪之人的时候,就叫人将晓笳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也看过晓笳的画像。
见到真人之前,她是持保留意见的。见到真人之后,说实话,她并不满意。要容貌没容貌,要身材没身材,虽然呆傻的表面下藏着一颗玲珑心,可配她弟弟终归是差了点儿。
她不知道辉白为什么会喜欢这么一个小丫头,但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当初陈寰不就喜欢上她这其貌不扬的铁匠女儿了吗?所以她表示理解,也尊重辉白的选择。
可当她听说辉白和晓笳达成了四年的协议,心中便有些不快,“你对我弟弟有何不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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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大抵是当娘的看自家孩子都是完美无缺的,铁姑虽不是辉白的娘,但长姐如母,在她眼中,辉白样样都好。只有他挑人的份儿,断然没有人挑他的理儿。
前头因晓笳年纪小等两年就罢了,这又要等四年。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两年四年地等个没完,当她家小榔头是望妻石呢?
只要小榔头愿意,什么样的姑娘她不能给他找了来?这样一个中人之姿的小丫头片子,也敢在她跟前拿乔?
她虽不会武功,却是四海通的头儿。上位者做久了,自有那么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晓笳再怎么有主见,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被她并不凌厉的眼风一扫,只觉后背一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若论护犊子,简莹绝不会输给铁姑。瞧着铁姑在她地儿凶她的人,脸便沉了下来,接着铁姑的话音说道:“晓笳,我先前说过不会干涉你,这话我收回。”
不等晓笳反应过来,又转头吩咐元芳,“你去前院告诉辉白,叫他甭等了。他不愁娶,我的丫头也不愁嫁,没必要非得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不是?”
元芳应一声“是”,就要往外走。
雪琴闻到了火药味儿,唯恐简莹跟铁姑打起来吃亏,赶忙拉住元芳,“我去说,你在这儿陪着夫人。”
元芳明白了她的意思,立时站住了脚。
铁姑看着简莹,眉峰一耸,“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简莹弯了唇角,半眯着眸子与她对视,“今早之前我还觉得你是一个洒脱帅气、超逸不凡的人,跟我这等满身烟火气的俗人大不相同。
原是我看走眼了,即便你手握大权,令许多男人麾下效命,任你驱使。即便你让许多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即便你做着那些惊世骇俗、欺律犯禁的事情,即便你对礼法教条嗤之以鼻。你骨子里还是一个被世俗毒害并禁锢住的狭隘之人。
身为女人,你却瞧不上这世上的绝大多数女人,认为她们无知愚昧,就该成为男人圈养在后宅里的宠物,不能给予她们与自个儿等同的尊重。
你觉得我的丫头不起眼。不够优秀,你弟弟朝她抛个媚眼儿,她就该感恩戴德,像讨好主人的小狗一样,摇着尾巴撒着欢儿,扑上去投怀送抱。
她没有这样做,你便觉得她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拿出你江湖老大的派头,准备以势压人。
因为辉白是我府里的人。又一片诚心想要求娶晓笳,你来提亲我才敞开了大门欢迎你。如今你高高在上,以偏见的目光,挑剔的心态对待晓笳,恕我不乐,没法子视而不见,不能促其双成。
虽说你已经被我从‘未来亲家’的名单里删除了,但我这个人恩怨分明,一码归一码,作为朋友我还是很欣赏你很喜欢你的。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朋友。尽管住下去,咱们什么都可以谈,唯有亲事免谈;如果你因为我说了几句大实话恼羞成怒,不认我这个朋友了。那么你请便就是。”
随着她不紧不慢的话音落下,屋子里静得吓人。
晓笳和接替雪琴进门伺候的银屏眼瞧着铁姑神色由恼火转为惊讶,又由惊讶转为愤怒,变得凝重冷肃,最后归于平静,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之感。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手心涔涔冒汗。
元芳更是绷紧了神经,暗暗提起内劲,调动五感,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铁姑凝视了简莹半晌,嘴角一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就在晓笳三人以为她要发作的时候,就听得那一声轻笑之后,一连串高亢酣畅的大笑从她嘴里迸发出来。
莫说她们,就是简莹也愣了一瞬。随即微笑起来,体贴地递了条帕子过去。
铁姑接过帕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好久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了,我竟然觉得很痛快。”
简莹抛个眼风过去,“我还有很多大实话可以说给你听,保准让你欲仙欲死。”
“改日吧,定当洗耳恭听。”铁姑收了笑,正起神色,“方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朝简莹抱了抱拳,又转向晓笳,“你主子说得不错,我的确对你有些偏见。
我也是一个俗人,事关我最爱重的弟弟的终身大事,关心则乱,难免急躁了一些。冒犯之处,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因为我的不是,对小榔头生出不好的想法。
不过你能否告诉我,为何要等四年?”
她的态度可谓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也变得十分和蔼,可她方才霸气侧漏的形象已经先入为主地刻在了晓笳的脑子里,心里依旧有些怵她的,脱口辩白道:“不是我让他等的,是他说要等的。”
铁姑还是不明白,“所以说,他为何要提出等你四年?”
“你还没看出来吗?”简莹接起话茬,“我这丫头是个大器晚成的,到现在都不懂事儿呢。你弟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打算跟她耗到开窍为止。”
铁姑上下打量了晓笳一遭,似乎不敢相信十四五岁的姑娘在那方面还如此懵懂。半晌叹了一口气,又摇头笑道:“看来我又多管闲事,又要被小榔头嫌恶了。”
她这话刚说完没一会儿,金屏就自门外进来了,“夫人,许管家说有急事求见。”
这许管家自然就是辉白了。
铁姑拿手扶了一下额头,似无奈又饶有兴致地笑道:“这就来了。”
简莹不讲究男女大防,也想让晓笳看看辉白心急如焚的模样儿,便不让丫头们退避,吩咐金屏将辉白请进来。
三月里早上的天气还是很凉的,辉白顶着一脑门子热汗,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跑过来的。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抑或者是气的,一张脸涨得通红。
进门怒视了铁姑一眼,便规规矩矩地垂下眸子,给简莹见了礼,似宣誓一样铿锵有力地道:“夫人,小的家有爹娘兄长,府里有伯爷和您,小的亲事,不需要外人来插手!”
——(未完待续。)
&bp;&bp;&bp;&bp;这是人家姐弟两个之间的事儿,简莹不好发表评论,于是善解人意地站了起来,“你们谈谈吧。”
说完领着丫头们径直出门而去,将地方腾给辉白和铁姑。
她一走,铁姑便换了一种姿态,身子往后靠了靠,嘴边挂着一抹慵懒妩媚的笑,“外人是指我吗?”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辉白冷哼道。
铁姑笑了一声,“哎呀哎呀,这还真是,我的一片好心都被你当成驴肝肺了。”
“好心?”辉白对这俩字嗤之以鼻,“你所谓的好心,就是不请自来,随便插手我的亲事?这样的好心,我不需要。”
“怎能叫不请自来呢?”铁姑忽略他后面的话,单拿了前头半句分辨,“我上门之前递了帖子,是被这家的女主人正正式式请进门来的。”
辉白被她漫不经心的语气撩拨得怒火中烧,“你跟夫人交好我管不着,但是莫要拿我和与我有关的任何事当作上门做客的由头。
我看中了谁,想等谁几年,那都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怎会没有关系,我可是你的姐姐……”
“住口。”辉白厉声截断她,“当初你不计后果,扔下一家人逃走,现在又来扮什么尽职尽责的好大姐?
你只管你去当你的四海通大掌柜,去过你喜欢的生活,少对我们的人生指手画脚。最困苦的时候我们都熬过去了,更何况如今的日子比那个时候好过千百倍。
没有你我们照样活得下去,不,没有你,我们活得还会更好一些!”
他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待人温文有礼,何曾使用过这等激烈的语气和言辞?可见当真是气极了。
越亲近越在乎的人,说出来的话就越诛心。铁姑的笑容僵在嘴边,妆容精致的脸孔有些泛白,怔怔地望着辉白。
站在面前的少年腿长肩宽。脸上的稚气虽未脱尽,可下巴已经有了棱角,眉宇之间亦有了成年男子的刚毅。再不是那个连话都说不囫囵,拖着鼻涕。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小小的人儿了。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她的照顾和守护。
他的话很伤人,可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都是实话。她曾经为了一份危险而刺激的感情义无反顾地舍弃了家人,又为了四海通的事业毅然决然地舍弃了过去的自己。
她专注于自己的蜕变和成长,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关心她的家人。
许铁匠叫她永远不要回到镇上去。这些年来,她当真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只叫手下的人隔三差五地送些银两和东西。被许铁匠不厌其烦地扔出来之后,连银两和东西也断了。
四海通号称无所不能,她这个四海通的大掌柜想要不着痕迹地关照家人,有无数个机会,有无数种方法。她却浅尝辄止,从未努力走近他们,寻求他们的谅解。
跟她唯一有联系的辉白,也是主动找上她的。
她总想着要为这个弟弟做些什么。所以在辉白帮助霍大年从简四太太手下脱身的时候,她出手干预,借助四海通的威势,从简家挪出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银子。
她以为辉白会很高兴,谁知他发了好大的脾气,嫌她多管闲事,使得他没能展现出自己的本事。
这一回也是如此,她寻思着许铁匠和李氏太过憨厚老实,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跟忠勇伯府打交道有些困难。便自作主张来替辉白提亲,结果又事与愿违了。
辉白说没有她,他们会活得更好,她很赞同。也很失落。
生意上和江湖上的事,她能够运筹帷幄,处理起来从容自若。可面对亲人,她总是无所适从,掌握不好进退之间的分寸。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让她分外无措。
说出那样的话。辉白心里也并不好受。可既已开了头,索性就把该说的都说了,否则她时不时地帮一回倒忙,坏他的事还在其次,给伯府添麻烦就不好了。
“我只想娶一个知我懂我的姑娘,生几个孩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我相信这世间的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有你的追求。我虽怨你,可我从未想过改变你。说心里话,有一个叱咤风云的姐姐,我甚至是有那么一点点自豪的。
可从你决定跟那个人逃走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了,我们所思所想,接人待物的方式,看待问题的视角,统统都不一样了。
我不想涉足你的世界,你也不要搅和进我的世界。”
以平生最快的语速说完这些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窒闷的胸口通畅了不少,神情语气也恢复如常,“你若还想听我喊你一声姐姐,就莫要插手我的事。
还有,找个时间回去瞧瞧爹娘吧。我上回回去,娘说爹在梦里喊你的名字呢。其实爹一直都在挂念你,只不过脾气太倔,不肯说出来罢了。
他们不知道你是四海通的大掌柜,我告诉他们说你男人死了,给你留下了大笔的家产,你衣食丰足,过得很好。
你回去对着他们哭也好,笑也罢,就是不要把江湖上的哪一套带到家里去,免得吓到他们。”
最后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身出门而去。
铁姑望着他瘦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先红了眼圈。
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将那泪意压下去,嘴角边复又绽开微笑的纹路,喃喃自语道:“臭小子,当真长大了!”
辉白出了门,便来求见简莹。为铁姑做的事道了歉,又再三恳求简莹允许他继续履行跟晓笳做下的约定。
简莹叫他甭等了,只是为了敲打铁姑,并不是真的冲他。问过晓笳的意思,便点头允了。
铁姑有豪爽豁达的一面,在不危害自家利益的情况下简莹也绝不小气,是以这段插曲并未影响两个人的友谊。两人每日从早到晚待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话题。
铁姑在府里逗留了三日,第四日一早便因生意上的事情匆匆忙忙地赶回去了。
日子平淡如水,时间不紧不慢地跨过了四月,又进了五月。在大家热火朝天准备过端午的时候,简莹又一次诊出了喜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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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之前因为要喂奶,简莹是滴药不沾的。
原想断奶之后,好好吃几副药调养一下宫房,等身子骨足够强健了再要孩子。不曾想这才过了半年多,就又中招了。
周漱自是喜出望外,简莹则有些闷闷不乐。
算算日子,应该就是在铁姑上门拜访,她做了被一堆帅哥殷勤伺候着的春梦那天夜里怀上的。当时意乱情迷,又在安全期里,一时大意,便没有采取措施。
祸是两个人闯的,她昧着良心埋怨了周漱几句也就想开了,积极乐观地养起胎来。
她如今的身体比怀大宝小宝的时候要强一些,却远不如上一胎舒坦。吐得一塌糊涂,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没几日就瘦成锥子脸。
姜妈每日变着花样儿地给她做吃食,葱姜蒜一律放不得,花椒大料茴香之类的更是沾不得,有丁点儿油腥味儿也不行,数来数去,只剩下盐这一样能用的了。
还不能用海盐,只能用西北盐湖里出产的磨得细细的精盐。
屋子里不能熏香,花草全部挪到外间。被褥帘帐和贴身衣物不能用皂角粉来洗,只能用清水,加一点碱面去去油污,拿到太阳底下反复暴晒过,才敢送进她屋子里。
鼻子敏感得就跟装了气味监测仪似的,周漱已经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了,进屋走一遭,她就闻得到汗臭味儿,然后吐得昏天暗地,吓得周漱轻易不敢进屋。
连大宝小宝身上的奶香都闻不得,俩娃感觉被娘亲疏远了,双双打了蔫儿。
大家瞧着肚子这个就像是要为两个哥哥报仇一样,可着劲儿地折腾简莹,纷纷猜测是个女儿。
简莹也巴望着是个女儿,凑成儿女双全,就再不生孩子受这份罪了。
周漱试过所有能够缓解孕吐的法子,都没什么效果。空有一身医术,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瞎着急。跟着简莹一日比着一日地瘦下来。入夏刚裁的衣服挂在身上直晃荡。
捱到六月中旬,万恶的孕吐终于结束了,包括简莹在内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修建伯府的工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预计入冬之前就能搬进去。周漱不用再操心简莹。便日日往新府那边跑,一砖一瓦一花一木都要亲自过问。
舒坦的日子没过上几天,王府那边就出了事。
正是晚饭的时辰,简莹和周漱带着大宝小宝刚刚坐定,连筷子都没拿起来。方氏便遣了陪房家的小子快马加鞭前来报信,说她和周汐、周润马上就到。
简莹听完吃惊不已,“这个时辰,母妃怎会带着小四和汐儿妹妹过来?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想来不是好事。”周漱眸色沉沉地道,“你和儿子先吃饭,我去前头瞧瞧。”
简莹点了点头,喊了元芳见来,“你随伯爷过去,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来通知我。”
元芳应了声“是”,追着周漱一道去了。
因方氏打扰了自己和妻儿用饭。周漱心中原还有些怨气。当瞧见方氏抱着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周润从马车上下来,又瞧见周汐哭得泪人儿一样,那点子小心眼儿的情绪立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母妃,四妹,你们这是怎的了?”他快步迎上去。
方氏脸白如纸,哑着嗓子急急地喊道:“二少爷,快救润儿!”
周漱心神大震,一个箭步跨到跟前,掀开遮盖住头脸的帽兜,借着晚霞的余光看去。只见周润一张小脸呈现骇人的青紫色,张着嘴巴急迫地喘着气,喉咙里拉风箱呼哧作响。
将手指搭在颈脉上,只觉皮肤滚烫。脉搏急促,血管在指腹下剧烈地曲张扭动,似乎要从皮肉里蹦出来一样。扒开眼皮细看,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这明显是中毒,而且是亢奋类的毒药。
“母妃可知道四弟中的是什么毒?”他急声问道。
“不知道。”方氏红着眼圈摇头,“晚饭之前还好好的。饭吃到一半儿,突然就从椅子上掉下去了……
我信不过别的大夫,又唯恐一来一回耽搁了救治,便直接带他过府找你了!”
“母妃您先别急,我会尽力施救。”周漱顾不得细问,草草地安抚了方氏一句,便将周润接过来,迈开大步,朝高太医住的院子奔去。百草堂有药房,药材都是现成的。
一面走一面大声地吩咐,“猴魁,你先走一步,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叫小厨房将绿豆磨碎煮水,要快。”
目前还不知道周润中的是什么毒,不好随便用药。而诊断需要时间,必须先用一个比较温和的法子加以抑制,以防在诊断的过程中毒发身亡。
“翠峰,你马上去找石泉,将四弟的症状描述给他听,叫他亲自走一趟,将高太医请回来。”
事不凑巧,这几日正是高太医每月去曲阜例行看诊的时段。他虽然已经能够独立看诊了,可经验和见识远不如高太医。若高太医回来得及时,周润活命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母妃,四妹,你们也跟我来。”
既是吃饭的时候中的毒,毒很有可能是混在饭菜之中的,那么方氏和周汐也有可能中招,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没出现症状,需得给她们细细诊查一下,防患未然。
猴魁和翠峰得令,依他所说,各办各的事。方氏和周汐提着裙摆,一路狂跑,狼狈地跟在周漱身后。
到了百草堂,周漱先给周润催了吐,又给他灌下一碗绿豆汁。见他脸色有所缓解,便趁空给方氏和周汐号了脉,见她们都没有中毒的征兆,高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以防万一,还是叫她们每人喝下一碗绿豆汁。
那边厢简莹听元芳说了周润的情况,也没了吃饭的心思。叫了姜妈和房妈过来照料大宝和小宝,便带着雪琴、晓笳和元芳三个往百草而来。
方氏在里头陪着周润,说什么也不肯让儿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周漱拿她这个长辈没辙,就把周汐赶了出来。
周汐是第一个发现周润脸色不对的,周润那骇人的模样儿她看得最清楚。加之有生以来第一次瞧见方氏那般惊慌失措,感觉就跟天要塌了一样。
虽然到二哥家里有了主心骨,多少安心一些,可仍旧心中惶惶。瞧见简莹鼻子一酸,张开手臂就要往她怀里扑,“二嫂……”
元芳忙抢上一步,挡在简莹身前。
周汐没刹住,一头撞在元芳的胸口上。抬头看看元芳,再看看简莹,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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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没想到她这么大的姑娘说哭就哭出来,元芳立时尴尬了,感觉自己像是欺负了小孩子一样。
雪琴唯恐叫方氏听见不好,赶忙上前哄劝,“哎哟,小姑奶奶,快别哭了,元芳不是有意要跟您过不去,咱们夫人怀着身子,月份尚浅,不得不小心。
您大人有大量,念在她忠心护主的份儿上,莫要跟她计较。”
周汐担惊受怕了这许久,乍然瞧见一向疼爱她的二嫂,想撒个娇求个安慰,一时忘了简莹怀着身孕。被元芳一挡,就觉无比委屈。
叫雪琴这么一提醒,意识到自己莽撞了,表情也窘迫起来。
简莹拍了拍元芳的肩头,等她闪到一边儿去,便朝周汐张开手臂,“快来吧,快来抱一抱。”
雪琴见周汐犹豫,便推了推她,“轻一点儿没事的。”
周汐这才抽泣着上前,手臂轻轻环住简莹的腰,把头搁在她肩头上,“二嫂,四弟中了毒,样子可吓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简莹手抚她的后背,柔声地道,“吓坏你了吧?别怕,没事的,你二哥一定会想法子把小四治好的。”
安抚住周汐,又将怜珠叫过来细细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就中毒了呢?”
“正吃着饭就张过去了,张妈正在府里审问小厨房的人呢,要不了多久就该有信儿了。”怜珠眼圈红红地答了简莹的话,又面露愤然之色,“肯定是那一位下的毒手。”
“那一位”指的自然就是孟氏了。
若放在平常,她是不会随随便便说出这等猜疑主子的话的。周润是这一辈最小的孩子,又体弱多病,菁莪院上上下下都偏疼他几分,作为方氏的心腹,她和张妈、佩玉三个更是拿他当眼珠子一样。
如今小少爷生死未卜,她怎能不气?
简莹虽觉孟氏沉寂了这么久,突然明目张胆地下毒。有些不合情理,可如今王府里能够做下这等事的也只有孟氏了。只怕方氏也是这样认为的,疑心自己院子里藏了奸细,因而信不过旁的大夫。直接过府来求救。
方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自是瞒不过府里的其他人的,不一时,济安王、周瀚和和周沁就先后来到,白侧妃和文庶妃也派大丫头过府询问情况。
连周沅都得到消息。跟先生告了假,从府学赶了过来。
说起来,自打分家之后,这还是济安王头一回踏足这里。暖灶宴也托病不曾露面的人,倒是因为小儿子破了例。
百草堂原本并不小,可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就显得十分拥挤了。
方氏就不说了,济安王担心儿子,周瀚也担心儿子,这俩是一定要留下的。其他人留下也只会添乱罢了。简莹便叫雪琴领了周沁和周汐到居安院去,叫猴魁领了周沅到周漱的书房去。
又吩咐灶上做了饭,给每处送了一些。
周润还处在危险当中,谁也没有胃口,只是不想拂了简莹的好意,各人勉强吃了几口。
周漱却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更别提吃饭了。给周润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根据他的症状翻了数本医典,依然没有查出他中的具体是什么毒,只能施针将毒性暂时压制住。
曲阜距离济南府二三百里。石泉纵马疾驰去得快,折返的时候就要费些时间了。高太医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快马颠簸。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四五个时辰。
人命关天。周漱不敢将时间浪费在等上,征询过济安王和方氏的意见,叫人请了两位相熟的的大夫入府协助诊治,又叫龙井去联络陶辞等人,找一个擅长辨别毒药的人来。
两位大夫时常跟高太医切磋医术,平日里对周漱也多有指点。俱是经验丰富的杏林圣手。两人为周润仔细诊视过,亦说不出中的是什么毒。
陶辞推荐来的那位名叫鲍之用毒好手倒瞧出周润所中的毒并非一种,而是多种掺杂而成的,具体是哪几种,就不得而知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此毒凶猛,晚解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还是尽快找到下毒之人为好。”鲍之直言不讳地提出了建议。
母子连心,方氏眼见请来的大夫一个两个败下阵来,急得快要发疯,那里还有往日的沉着冷静?听了鲍之的话,便脱口说道:“定是她,除了她再没旁人了。
我回府里找她,叫她交出解毒的方子来……”
“王妃,本王看你是急糊涂了 。”济安王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他自己也不是没有怀疑,然家丑不可外扬,听方氏胡言乱语,立刻出声喝止。
方氏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却不甘示弱,“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能不急?王爷没糊涂,倒是想个法子出来救救润儿啊!”
济安王脸色阴沉下来,“那也是本王的骨肉,若有法子本王会不救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瞧着他受罪吗?本王难道不急?可再急也不能乱了方寸。”
周瀚一直没能靠近床边,与济安王和方氏相隔两三丈远站着,听着二人的计较,两只拳头不知不觉地攥紧了。心下挣扎了片刻,便掉头往外走去。
出了百草堂,吩咐长随先行一步,牵了马在大门外候着。脚步生风,径直出了府,翻身上马,抄近路回到济安王府,直奔佛堂而来。
见了孟氏,第一句话就问:“母妃,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给润儿下的毒?”
听了儿子的质问,孟氏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手里不紧不慢地数着念珠,“佛祖面前,不可妄言。”
“母妃。”饶是见惯了她冷漠的模样儿,周瀚还是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惹恼了,调门陡然拔高,“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孟氏淡淡地道,“你若没有其他的事,就回去吧,莫要扰我清修。”
周瀚强自压下心头涌动的火气,放软了语气劝道:“母妃,您乃信佛之人,慈悲为怀,最忌杀孽。儿子相信即便您做错了什么事,也是一时糊涂,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您若是知道润儿中毒的内情,不妨告诉儿子,儿子会帮您补救,也会帮您遮掩……”
“我不知道。”孟氏声音冷硬地打断他。
她越否认,周瀚就越疑心此事跟她有关。把牙咬了又咬,忽地抬起头来,吩咐立在门口的墨菊,“你也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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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瞧见周瀚面色不善地进了佛堂,墨菊就猜到他所为何来,便机灵地将其他人悉数支开了。她自认是孟氏身边最得用的人,没有听不得的,便大大方方地守在门边把风。
周瀚叫她退下,她心下虽有些不情愿,却不敢违逆。朝两人福了一福,轻手轻脚地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去。
周瀚深吸了一口气,语调有些艰涩地开了口:“母妃,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你了,其实……其实润儿是我的骨肉……”
“你说什么?!”孟氏点数念珠的手猛然顿住,睁眼看向周瀚。
话已出口,再说就没那么难了。
“润儿是我的骨肉。”周瀚一字一顿地道,“所以,母妃,如果真的是您给润儿下的毒,就赶紧把解毒的方子拿出来吧。否则,您就害了您嫡亲的孙子啊!”
孟氏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没有找回身份之前,她就知道周瀚跟方氏曾经彼此有情。回府之后,也一直听孟馨娘絮叨,说方氏不要脸,一有机会就跟周瀚这继子眉来眼去。
可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孟馨娘小心眼儿的猜疑。
京城方家乃清贵之家,方家的人各个端方刚正,方氏乃这一辈的嫡长女,家教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世上的女人,大抵都是嫁了谁就跟谁一心一意地过日子。济安王生得高大威猛,文武双全,虽说早年对老太妃言听计从,总的来说还是坚毅果决的性子,就男人的魅力来讲,可比周瀚这文不成武不就、喜欢伤春悲秋的文弱之人强多了。
别看前宅后宅只隔着一道门,对女人来说却如同天堑。出来进去奴仆成群,在济安王的眼皮子底下,方氏想跟周瀚有点儿什么都难。
她怎么也没想到,被她当成耳旁风的话竟是事实。她的儿子跟继母搞在了一起。还搞出一个孩子来。
她是脏了身子的人,虽然不是她的错,可内心深处没有一日不受到伦理和道德的审判。若不是有报仇的信念支撑着,她恐怕早就崩溃了。
正因为没能守住自己的贞洁。她才格外看重操守伦常。她容忍不了自己身上的污点,更容忍不了别人做出悖伦丧德之事。
这种令她不齿又羞耻了半生的事情,竟发生在了她儿子的身上!
“混账。”她将手里的念珠狠狠地摔在周瀚的脸上,怒声骂道:“这天底下的女人多如牛毛,你跟谁不好。偏偏跟她……
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居然跟那个女人生出一个孽种,给自己留下偌大的一个把柄?!这要是传了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前程还要不要?谈哥儿和真姐儿将来要怎么办?
你可真是色令智昏,鬼迷心窍,糊涂透顶!”
孟氏回来一年之久,周瀚还是头一回见她用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说话。直到此刻,他才觉得孟氏身上有了些许母亲的影子。
默默地听她骂完,往前走了两步,双膝跪地。“母妃,儿子知道自个儿犯了错,可错已铸成,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母妃怎样教训儿子都成,可润儿是无辜的。他生来就体弱多病,已经受了不少的苦,再经不起任何折磨了。
我为孟馨娘所害,日后恐怕很难再有生养,我只有谈哥儿和润儿这么两个儿子。还不知谈哥儿日后会不会发病,润儿再有个三长两短。儿子说不得就要绝后了啊。
母妃您就行行好,把解毒的方子给我吧。
润儿眼下命在旦夕,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孟氏凝视着儿子涕泪横流的脸庞,面上的惊怒慢慢消弭。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你求我也没用,毒不是我下的。”
“当真不是?”周瀚狐疑地盯着她。
“不是。”孟氏答得干脆,“我活到这把年纪,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若是我做的。我自然会认,没有必要骗你。
除了念几句佛经,我这不理俗事的老婆子也帮不上你什么。你莫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赶紧去想想别的法子吧。”
说完伸长手臂捡起地上的念珠,坐正身姿,继续闭目默诵。
周瀚本就不信自己的母亲会对小孩子下手,见她说得坦然,再无怀疑,“是儿子冒犯了,还请母妃莫怪,儿子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向母妃请罪。”
说罢磕了个头,便起身匆匆离去。
等他出了院子,墨菊才进门而来,轻声地禀道:“王妃,世子爷走了。”
孟氏“嗯”了一声,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底闪着冰冷的杀意。
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话放在济安王身上也当适用。她原想让周润多活一阵子,好生折磨一下济安王和方氏。
照这样下去,最受折磨的将会是她的儿子。
她不愿儿子受折磨,更不愿留下周润给儿子的人生留下致命的污点。长痛不如短痛,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君萍在做什么?”她问道。
“听说了四少爷的事,一直心神不宁的,借出去消食散步打听了一回。刚刚世子爷过来,奴婢还瞧见她在厢房那边探头探脑呢。”墨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神情颇有几分不屑。
孟氏警告地看她一眼,见她缩头不再言语了,才吩咐道:“你去找她聊聊,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我将药方藏在佛像肚子里的事情透给她听。”
墨菊会意,却有些担忧,“就她那老鼠胆子,敢到您这儿来偷东西吗?”
“机会难得,她不敢也得敢。”孟氏语气笃定地道。
君萍的那点子小心思,孟氏可谓了若指掌。
先是借着送人给简莹使唤,叫她尝到了受挫的滋味,又叫她抓心挠肝地等了半年多。如今现成的“立功”机会摆在眼前,也许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能够用来讨好周漱,留在周漱身边的机会,她没有不牢牢抓住的理儿。
墨菊依旧有些迟疑,“可是没有王妃给的对牌,她也出不了府啊。”
“她自个儿会找门路的。”孟氏几不可见地冷哼一声,“她还不至于那么笨,否则我也不会留她到现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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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回不一样,一切都以救周润的命为先,其它的就顾不得了。张妈将菁莪院的人挨个审了,小厨房的人以及有机会接触到饭菜食材的都打了板子,甚至将周润碰过的饭菜塞进她们嘴里。
甭管怎么打怎么吓唬,那些婆子丫头只哭着喊冤枉,审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问出来。正束手无策,就听人禀报说君萍来了。
张妈闻言先惊后怒,“她来做什么?”
门房的婆子因张妈今日如罗刹一般的模样儿心怀畏惧,答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她说她有法子救四少爷……”
“什么?!”张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当真这么说?”
“是。”门房的婆子躬身答道。
“她还说了什么?”
“再没旁的了,只点名要见你张妈……”
因君萍是孟氏的人,张妈心存戒备,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了几许希望,赶忙吩咐那婆子将人带进来。打算面对面观察一番,再作判断。
君萍的样子有些狼狈,她怕被人现,专挑窄小偏僻的小路走,衣裙被树枝挂破了好些地方。?c书盟ctxt.co连急带怕,出了一身的汗,妆容都花了,髻也松散了。
以前她是二房的姨娘,张妈还对她礼敬三分。如今她不过是孟氏身边的使唤儿,不在册上,无等无级,连让张妈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便将那繁文缛节都省了,开门见山地问:“你说你有法子救四少爷,可是真的?”
君萍颤着手指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扬起来给张妈看,“这是我从孟王妃那里偷出来的药方。”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妈存心要逼她说出孟氏下毒的证词,眼睛盯着那张药方冷笑道,“四少爷中毒跟你从孟王妃那里偷来的药方有什么关系?”
“张妈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君萍只觉进了菁莪院,孟氏就很难再伤到她了,最初的慌乱退去,心神渐渐镇定下来。应对也从容了许多,“我不是来跟张妈逗闷子的,我是真心想救四少爷。”
张妈也没空跟她逗闷子,冷哼道:“我怎知道你手上的药方是真是假,跟四少爷所中的毒对不对得上?”
“若没有依据。我又怎会冒着性命之忧将这药方偷出来?”君萍不欲详细解释,将那药方拢进袖子里,“救命要紧,张妈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跟我兜圈子,不如马上带我去二少爷府上。??c书盟??·1.co
是真是假,对不对得上,我相信二少爷一看便知。”
张妈虽恼火于君萍的态度,可也觉她说得有道理。自己毕竟不是大夫,看不懂那药方里的乾坤。不如直接把人带到那头去,交给二少爷来判断。
有那多人在。也不怕她耍什么花样。
为了瞒过孟氏的耳目,张妈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将君萍带出王府,坐上雇来的马车,直奔舜井街而去。
她们前脚出府,孟氏后脚就得着了消息,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墨菊虽是孟氏的心腹,帮着孟氏做了不少的事情,可至今也搞不懂孟氏在谋划些什么。犹豫了几句,还是忍不住问道:“王妃。那药方,真能解掉四少爷中的毒?”
她真正想问的是,孟氏故意让君萍偷走药方,是不是想将君萍安插到周漱府里。再图其它。
可若想让君萍取得周漱等人的信任,在伯府立住脚,那药方必得是真的。既是真的,岂不等于不打自招,承认毒是自己下的了?
药方若是不真,君萍必死无疑。养了这么久的人。就这样轻易牺牲掉了,图个什么呢?只是为了害死一个四少爷,让君萍当替罪羊吗?
人人都知道君萍对二少爷念念不忘,谁会相信君萍给四少爷下毒,又拿了假药方自投罗网?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想出是孟氏在背后设计的,这不也是不打自招吗?
甭管怎么看,孟氏走这一步棋都是在引火烧身。
莫不是因为跟方氏势同水火,做与不做都会当其冲地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所以懒得遮掩了?抑或者有足够的自信,让对方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是她做的,所以有恃无恐?
其实墨菊猜得已经很靠谱了,孟氏既懒得遮掩,也的确有恃无恐。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她眼下就是那个光脚的。
她不怕济安王,不止是因为她手里捏着济安王的把柄,更是因为她了解济安王。这男人跟他那自命不凡的娘一样冷漠无情,虚荣透顶,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
她杀了他的儿子,他最先想到绝不会是报仇,而是如何防止家丑外扬。
她不怕方氏,方氏再怎么报复,也顶多是要她一条命。这条烂命她早就不想要了,死的时候若能拉上几个垫背的,倒还赚了。
对周瀚和谈哥儿下手这种事情,以方氏的性子是做不出的。便是做得出,也要先过济安王那一关。
以前不怕,现在就更不怕了。济安王要是知道方氏给他戴了绿帽子,一定恨不得亲手杀了周润,抹掉自己的耻辱。她帮了他的忙,他心底下说不定还会感激她。
至于方氏,便是自己不要脸,还要为剩下的一双儿女考虑考虑,闹也闹得有限。
周润不过是个引子,她真正的目的是周漱和周沅。这兄弟二人的感情太好,需要给他们制造一点儿嫌隙,若不然将来他们拿什么理由自相残杀呢?
所以这整件事的主角不是周润,也不是君萍,而是那一张能够埋下祸患的药方。
内里详情,她是不会解释给墨菊听的。
一来她对墨菊还不是百分之百地信任,二来有些事情提前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只有亲眼瞧见亲耳听见,才能体会到其中的精彩。
且不说孟氏如算计,时隔大半年,君萍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了周漱的府邸。双脚踏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心里说不出的踏实,等见到周漱,不由热泪盈眶。
“二少爷。”她哽咽唤道。
二少爷,您可知道,离开了您,我是浮萍,只有在您的身边,我才是君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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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来之前,张妈已先差人禀过了。
周漱知道君萍是投诚来的,因还不确定她手里的药方是真是假,加之心中厌恶她这番作态,便不愿跟她多说,“把药方拿来给我瞧瞧。”
“是。”君萍答应一声,赶忙将那张牢牢拢在袖子里,承载着她命运和满腔柔情的药方拿了出来,双手呈给周漱,“请二少爷过目……”
不等她话音落下,周漱便将那药方抽走了,捏在手中对着烛光细看,见上面林林总总记录了十余种药材,有识得的,也有不识得的。
其中有几样名字十分古怪,什么美人骨,鬼哭沙,魑鱼鳍,想必是江湖上的玩意儿。他料想那两位老大夫也未必识得,便将药方直接递给了鲍之。
鲍之果然识得,看得眉头直皱,“竟混了这么多种冷门毒药,且都不是令人立时毙命的毒药,创出这药方之人当真丧心病狂!”
江湖人用毒,旨在夺命,也时常将多种毒药混在一起以达到一击必杀的目的,中毒之人会死得很快,感受不到太多的痛苦,可这个方子分明是以折磨人为乐的。
他自认算得正义大侠,为达目的也曾使用毒药折磨过别人,可将这么多种毒药同时用在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身上,连他都感觉齿冷。
大户人家的后宅果然比江湖还要险恶!
周漱皱了眉头,“如此说来,这方子乃是用毒之方,而非解毒之方了?”
见鲍之点头,又问道,“鲍兄,这方子跟四弟所中之毒是否对症?”
“有一些是对症的,不过在下从未将这么多的毒药同时混在一起使用过,目前不敢断言此方与令弟所中的毒是否完全一致。”鲍之答道。
周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赶忙问道:“这么说鲍兄有法子查证了?”
“只要有迹可循,查证并不难。”
“那么若是查证的结果一致。鲍兄能否根据此方配出解药?”
“只要药材充足,自是能的,不过需要时间。”鲍之面露忧色,“可令弟的情况不甚乐观。在下只怕他等不了那么久。”
周漱朝他一抱拳,“不管怎么说,这药方都是救治四弟的一个希望,拜托鲍兄了。”
“好说好说。”鲍之拱手回礼,“那么在下这就将需要的东西列一张单子出来。还请周兄叫人立时准备起来。只是在下所需的药材,贵府的人通过一般的渠道怕是很难找到……”
周漱沉吟了一下,便吩咐猴魁去找辉白。
虽然叫陶辞他们去寻也寻得来,可说不准早晚,走四海通的门路才是最稳妥的。眼下救人是第一位的,他也没有闲暇去顾及辉白的感受了。
不到迫不得已,辉白的确不愿跟铁姑打交道。然人命关天,不是矫情的时候。接过猴魁递过来的单子,便往四海通的堂口去了。
君萍听周漱的意思,好像不相信她偷来的药方是真的。心下又失落又着急。想要说明解释一下,张了几次嘴,都被周漱无视了,便立在门边,眼巴巴地望着周漱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
周漱不经意间一抬眼,瞧见她欲语还休的模样儿,忍不住皱了眉头,吩咐翠峰道:“别叫她跟这儿碍事,送到夫人那儿去。”
君萍是如何偷得药方的,总要问个清楚。他没空。也不耐烦跟她说话。她毕竟是投诚来的,不好叫龙井把她当犯人一样审问,只能辛苦简莹会她一会了。
翠峰答应一声要走,又被他喊住了。“见夫人之前,先叫人给她收拾干净,免得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进去。还有,叫夫人见她的时候离着她远一些。”
翠峰依着吩咐,叫两个婆子将君萍带到她们住的小院里,将她扒光洗净了。从头到脚换上一身粗使丫头穿的衣裳,才将她送到简莹面前。
君萍自觉立了大功,可并没有受到功臣应有待遇,心中委屈,面上不免露出一些来。
简莹瞧见她一副苦瓜脸有些倒胃口,捏了一颗还有些泛青的山楂送进嘴里,才笑着开了口,“君萍……姑娘,好久不见了呀。”
听了如此见外的称呼,君萍鼻子有些发酸,微红着眼圈福下~身去,“见过二少夫人。”
简莹手里把玩着一颗山楂,歪头打量她,“看来你有心礼佛,却吃不了素啊,瞧瞧这脸,都瘦掉一半儿了。”
君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鼻子更酸了,心说她被二少爷给休了,又进不来这里,有大半年没见过二少爷了,日日忧心,夜夜孤苦,能不瘦吗?
这一回她是破釜沉舟,连自己的后路都给断了,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想着往前奔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二少夫人救我。”
“救你?”简莹眨了眨眼,“这话从何说起?”
“我偷走了药方,孟王妃肯定饶不了我,我回了王府就是个死。”君萍仰头看着简莹,急急地道,“还请二少夫人念在……念在过去的情分上,让我留在府里。
做烧火丫头也好,当洒扫丫头也好,只要您肯留下我,让我做什么都成。”
简莹咬了一口山楂,那酸中微苦的滋味引得味蕾一阵颤悸,说不出的惬意,“咝”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又咂了咂嘴,口齿含混地道:“所以啊,你为什么要背叛孟王妃呢?
人家可是在你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收留了你,你这样做不是忘恩负义吗?”
君萍从她这话里听出了嘲讽之意,表情有些羞窘,垂下眼睫叽叽歪歪地道:“她收留了我,我的确很感激她。可感激归感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害人。
四少爷有什么错?他还那么小,若是因为大人之间的争斗丢了性命,那就太可怜了。
再说,再说我虽然伺候了孟王妃不少时日,可我从来没忘记过自个儿真正的主子是谁。若是治不好四少爷,二少爷会很为难的,所以我就……”
“哦,原来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正义感爆棚,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美少女战士。”简莹作恍然大悟状,“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是孟王妃给小四下的毒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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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孟馨娘被休回娘家,如今王府里分成了两派,一派归于孟氏,一派归于方氏。四少爷中毒,不是孟氏干的还能有谁呢?总不会是方氏对自己儿子下的毒手吧?
君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显而易见的事情,并未在这上头花过心思,被简莹问起来,便愣愣的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简莹也不是明知故问,据她所知,方氏一直严密地防备着孟氏,把菁莪院管束得跟铁桶一样。放在眼前教养的周汐和周润就不说了,连在府学宿读的周沅身边都安排了人,看顾得十分周全。
她自问换成自己,也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便是如此,还是叫孟氏钻了空子。她实在好奇,孟氏到底是如何瞒过方氏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周润下毒的。
苏秀莲小产一事,她至今耿耿于怀。
晓笳出事的那一回,她曾授意龙井审问过祝显家的。祝显家的说灵若用来做百纳被的布料并不是从人丁兴旺的人家讨来的,而是从五福严重不全的人家讨来的,每一块都沾带晦气,百晦集齐,送给别人,莫说早产,就是人命都能害了的。
总之说得很玄乎。
龙井审讯很有一套,还从未失手过,祝显家的说的应该不是假话。
她本来已经相信苏秀莲早产只是巧合了,今天发生的事,让她又开始怀疑,孟家的女人自有一套独特的下毒手法。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搞明白孟氏下毒的手法,心里总不踏实。
可看君萍的样子,并不知道内情。便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你怎么知道孟王妃有药方?怎么知道那药方跟小四中毒有关?又是怎样将药方偷出来的?
一个字都不要落地说给我听。”
君萍心知能不能留下,全看她的答案能不能让简莹满意。自觉此事做得漂亮,没有丁点儿差池,便怀着些许骄傲的心情,将偷药方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
最初听说周润中毒,她只恨自己是孟氏这边的人。不能借着这一起子事跟到舜井街来。一面期盼着周漱找到佛堂兴师问罪,一面又怕周润有个三长两短,周漱连她也一并恨上了。
于是留神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乘之机。
后来就瞧见周瀚怒气冲冲地来了。将丫头婆子悉数赶出来,不知跟孟氏说了些什么,又急匆匆地走了。她猜测定然跟周润中毒有关,按捺不住好奇,便以给孟氏送抄好的佛经为由。前去打探。
进了正堂,不见孟氏在那里打坐念经,也不见其他人值守,只墨菊一个在佛像前面鬼鬼祟祟地做着什么。瞧见她进来,受了好大惊吓的样子,没好声没好气地埋怨她来之前不事先通传,又嫌她走路没声儿,跟鬼一样。
恰好孟氏在里头喊人,墨菊叫她放下佛经快走,就进里间伺候去了。她把佛经放在佛像跟前。拜了一拜,正要离开,瞧见那佛像的头有些歪了。
她伸手扶了一下,发现那佛像的脑袋竟是活动的。想起墨菊方才的举动,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来,瞅瞅四下里无人,便试着将那佛头取了下来。
踮脚一看,佛像肚子居然是中空的,伸手往里一探,就探出那么一张纸来。
自打周漱开始学医。她就对跟医术有关的东西格外上心。那纸上的字她认不全,却能认出好几样药材,心知这是一张药方子。
她平日里胆子极小,那会儿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将那张纸藏在进袖子里,将佛头原样放好,又轻手轻脚地摸到里间门口去偷听了一回。
隐隐约约地听见孟氏问了一句“东西放好了”,又听见墨菊答道:“是,王妃不必担心。没人敢亵渎佛祖,便是他们来搜。也想不到东西藏在那儿……”
她愈发笃定这药方子跟周润中毒有关,一刻也不敢停留,趁门房的婆子不在溜出佛堂,挑僻静的小路直奔菁莪院,找到张妈,叫张妈将她带到这里来了。
一口气把话说完,抬头看去,见简莹一手摸着下巴,沉吟不语,只当她不信自己说的,忙赌咒发誓道:“二少夫人,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简莹回神冲她一笑,“谁也没说不信你,你没必要这么惊慌。”
说着便喊了一声“雪琴”,“送君萍姑娘去后头的院子休息,找几个人好生伺候着。她可是小四的救命恩人,莫要怠慢了她。”
雪琴会意,应了声“是”,便上前去将君萍扶了起来,“君萍姑娘,你跟我走吧。”
听到“救命恩人”四个字,君萍一颗心总算踏实下来,手搭在雪琴的胳膊上起了身,脸色微红地道:“叫我君萍就好了,姑娘什么的……听着别扭。”
“那我就喊你君萍姐姐吧。”雪琴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胳膊,“君萍姐姐,咱们走吧。”
君萍朝简莹福了福身,便随雪琴一道出了门。
“夫人,您是怀疑这里头有诈?”云筝打量着简莹的神色问道。
“没诈才出鬼了。”简莹弯了嘴角,“你当孟王妃收留了君萍这么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吗?”
君萍去打探消息,正好就赶上墨菊往佛像里头藏药方子,天底下事情哪有那么凑巧?只怕孟氏早就算计到了,便是君萍没去打探消息,也会设法叫她偷走药方。
关键是孟氏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孟氏还不至于那么笨,应该想得到,即便君萍将药方拿了来,周漱也一定会事先验证药方的真假,想拿假药方来害周润很难。
再说如果只是想要害死周润,下点儿沾之即死的剧毒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搭上君萍,奉上一张假药方?
如果她没有料错,那张药方十有八~九是真的。
大张旗鼓地下了毒,又迂回曲折地送上药方解毒,为的又是哪般?难不成是想给君萍创造取信他们的机会,将君萍安插到她和周漱身边?安插之后呢?
不是她自负,她这宅子里的人每一个都经得起考验,可谓上下团结一心,滴水泼不来。若真有隙可寻,孟氏也不会费尽心机将君萍安插进来了不是?
既如此,叫君萍单枪匹马地混进府里,又能有什么作为?
除非,君萍和那药方只是个幌子!
心念转罢,便站起身来,“走,去百草堂。”
——(未完待续。)
&bp;&bp;&bp;&bp;四海通的办事效率果然不是盖的,不到一个时辰,就将鲍之所需的药材集齐送了来。铁姑得了信儿,还专程送来一位跟鲍之一样通晓毒理、擅长用毒的人。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里有三位大夫,两位用毒好手,再加上连夜赶回来的高太医,就是六个臭皮匠,能顶两个诸葛亮了。
大家凑在一起研究了半日,一致认定那张药方跟周润所中的毒基本一致,更据此调配出了解药。保险起见,用活鸡活兔子试验过,才给周润服了。
效果立竿见影,不到中午周润便醒了来,一睁眼儿便嚷嚷着饿了,把方氏和张妈、佩玉和怜珠等人喜得直掉眼泪。
济安王先因儿子无事放下心来,又因药方对症、足以证明是孟氏给周润下的毒愤怒不已,回到王府就冲进佛像寻了孟氏算账。
“……居然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手,如此恶毒,如此黑心,亏得你还有脸摆出一副慈悲模样诵经念佛,你也不怕天理循环,遭到报应?!”
孟氏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着,“从王爷嘴里说出‘报应’二字,当真稀罕。不过王爷说是我做的,可有证据?”
“人是你身边的,药方也是从你这里偷出去的,你还想抵赖?”济安王拿手指着她,怒然地道。
孟氏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人是我这儿的不假,药方到底是不是从我这儿偷出去的,谁也没瞧见不是?
王爷不相信自个儿的发妻,倒听信一个被儿子休弃的妾室胡言乱语,这要是传了出去,只怕人家会说王爷老糊涂了。”
“你……”济安王气噎,半晌才倒过那口气来,老羞成怒地道,“孟氏,你莫要没有证据。本王就不敢拿你怎样。
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在佛前诚心忏悔,为润儿祈福。否则润儿若是有个什么差池,我必定让你拿命来偿!”
说罢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孟氏听着他不复年轻时激昂有力、变得拖沓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讥讽地扬起嘴角,“无用的男人,只会说些狠话罢了。”
墨菊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王妃。瞧着王爷的意思,只要四少爷没事,就不会对您如何。那一位可就未必了,说不定回头就要找您报仇的,咱们是不是要防备着些?”
“那一位”指的自然就是方氏了。
“没什么好防备的,她想报仇,只管放马过来便是。”孟氏语气之中透着些许不以为然,还有些许自信,“她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找错了人。”
墨菊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心知问了她也不会说。便识趣地闭了嘴。
小孩子瞧着脆弱,其实最顽强不过,没几日的工夫,周润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这几日方氏一直带着周汐住在舜井街,一来方便周漱和高太医给周润诊治,二来也想暂时避开王府那帮子人静静心,思索一下日后要如何对付孟氏。
济安王自那日回府之后再没来过,只派了石亮过府探望,送些补品之类的东西。
周瀚见天儿往这边跑,周沅也从宿读改成了走读。白天去府学上课,晚上住在周漱的书房里。
周沁也想住下,可瞧着蹭吃蹭住的人太多了,不不好意思凑这个热闹。每天在梨花苑忙完了。拐过来坐一坐,便赶紧回王府去。
又住了几日,眼见周润没有大碍了,方氏才带着儿女回了王府。
虽然方氏迟迟没有动作,可王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能感觉出王府的气氛比往日更加紧张,隐隐嗅到了硝烟的味道。说话做事愈发小心。唯恐一个不慎,就会变成两位王妃争斗的炮灰了。
就在王府众人怀着害怕又期待的复杂心情,等待着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方氏跟孟氏在后花园不期而遇了。
“姐姐今日怎有雅兴来逛园子?”方氏脸上挂着和气得令人发毛的微笑,率先打招呼。
孟氏面上淡淡的,“天儿好,出来走走。”
“是该出来走走。”方氏附和道,“整天闷在屋子里,人都要发霉了。晒晒太阳,身上清爽了,夜里睡得也舒坦。你说是不是,姐姐?”
这话说得隐晦,但聪明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讽刺孟氏做了亏心事,夜里睡不踏实。
无论是跟着方氏的丫头婆子,还是跟着孟氏的丫头婆子,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孟氏表情没什么变化,“是呢,你们年轻人更是应该多晒晒太阳,于皮肤和身子骨都有好处。”
这是装糊涂蒙混过去了。
“姐姐当真见多识广。”方氏微微福身,表示自己受教了,“那就祝姐姐今晚睡个好觉了。”
“借你吉言。”孟氏略一点头,算是还了礼,迈步从方氏身边走过,忽地又顿住了,“我本当妹妹是聪明人,原也不过如此。”
方氏脸上的笑凝住,“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妹妹白生了一副聪明相,可惜眼神儿不济,只瞧得见自家屋檐下的呲牙狗,却瞧不见墙外虎视眈眈的白眼狼。”
说完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径直去了。
方氏心神一凛,瞧着她苍老瘦弱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怜珠跟佩玉对视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孟王妃说什么呢?自家屋檐下的呲牙狗,该不是指她自个儿吧?那墙外虎视眈眈的白眼狼,难不成是指……是指二少爷?”
越说声儿越小,“二少爷”三个字只剩下口型了。
佩玉瞪了她一眼,“别胡说,你还没听出来吗?她那是在挑拨离间。”
怜珠冲着孟氏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我呸,她挑唆几句咱们就上当了?她以为别人都跟她们孟家出来的一样没脑子呢?”
又上前去扶方氏,“王妃,咱们走,别叫那等下作的人坏了心情。”
这短暂的交锋很快就被她们忘到了脑后,谁知隔了没两天,就又出了事。
已经是后半夜了,周沅身边的小厮铁柱慌里慌张跑回王府禀报,说是三少爷中毒了,症状跟四少爷前些日子一模一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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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家西府老太爷在城外发现了一个钓鱼的好去处,跟济南府一帮子富贵门庭之中赋闲的老爷子们组织了一个钓鱼大会。
搁在以前,济安王是不屑于跟这群闲散之人为伍的。自打他“光复正统”的大计被破坏,家里又出了一摊子糟心事儿,他就觉得身子骨和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不得不服老了。
因周润中毒一事,他气闷了好一阵子,对这个已然没什么温情可言的家产生了厌恶和逃避的心理。西府老太爷只是象征性地邀请了他一下,他竟一口答应下来,欣然前往,让西府老太爷很是受宠若惊了一回。
钓鱼大会要举行三天两夜,周沅出事的时候,济安王正在城外某个飘着鱼腥味儿的庄子里酣睡。周瀚也不知什么原因留宿在了外头,刚好不在府里。
这种事情声张不得,不好叫旁人传话,铁柱只能拿了周沅的腰牌,径直闯进后宅,禀到了方氏那里。
大概是因为已经有了治好的先例,方氏这一回的表现得要比周润中毒时冷静得多,“沅儿现在何处?”
“回……回王妃的话,事关重大,小的们不敢乱嚷嚷,只说三少爷突然腹痛,央了府学的管事开锁放行,将三少爷送到二少爷府上去了。”
铁柱惨白着一张脸,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答道,唯恐方氏怪罪他疏忽懈怠,对周沅看顾不周,一怒之下将他拖出去打死。
方氏此时显然没有那个心情,急声吩咐道:“给我更衣,我要去舜井街。”
“王妃,可要将四小姐叫醒,再抱上四少爷?”怜珠赶忙请示。
“不必了。”方氏明白怜珠的意思,“经了上回子的事,张妈已经将这院子里的人过筛子一样查了个遍儿,但凡是入口沾身儿的东西,都先叫人尝了试过才送到我们娘儿几个跟前。眼下再没有比菁莪院更安全的地儿了。
润儿身子刚刚好,汐儿前些日子受了惊吓,也刚刚缓过来一些。这三更半夜的,就别惊动他们了。免得再吓到他们。
张妈和佩玉留下,锁好院门,看好院子里的人,怜珠陪我去就行了。”
张妈和佩玉、怜珠三人齐声应“是”,各自依着吩咐办事。
方氏在舜井街待了半个来时辰。又折回王府。进了菁莪院,便叫佩玉点几个身强体健的婆子,带着直奔佛堂而来。
守门的婆子夜里熬不住,偷吃了一壶酒,这会儿正裹着毯子打瞌睡。乍然被一阵粗鲁的拍门声惊醒,心下不由生出一股子火气来,迈着一双天足冲出去,恶声恶气地骂道:“谁啊?三更半夜的敲恁大声儿作死呢?”
外面的人不报名姓所属,只管把门拍得砰砰作响。
那婆子气极,开了锁。抽掉门栓,猛地将门拉开,“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竟敢……”
一眼瞧见方氏面如寒霜地立在门外,两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王……王妃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方氏身边的婆子二话不说,走上前去将她一脚踢开,引着方氏闯进门来。
墨菊听到动静自里头跑出来,看到方氏这阵仗。也惊得白了脸儿,“王妃,您这个时辰过来,可有什么事儿吗?”
“你主子呢?”方氏沉声问道。
“王妃正在睡觉……”
“害了别人。她倒还睡得着。”方氏冷哼道。
墨菊一听这话,心下大抵明白她所为何来了,一面示意另一个叫绛梅的丫头去给孟氏报信,一面迎上来跟方氏周旋,“王妃,我们王妃一向睡得晚起得早。人又纤细觉浅,您若有什么事儿就先跟奴婢说吧。
等王妃醒了,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地给您转达……”
不等方氏开口,佩玉就跨上前去,甩手给了墨菊一巴掌。
墨菊自打跟了孟氏,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立时羞愤得红了眼睛,“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佩玉一改往日的沉稳,语气强横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凑到王妃跟前说话?滚一边儿去,别污了王妃的眼睛和耳朵。”
“你……”墨菊气极,抬手就要打回去。
“墨菊,住手。”一个淡漠的声音传来,门帘一挑,孟氏身着中衣,外面披着一件素缎披风,扶着绛梅的手臂走了出来。
墨菊见了主子,立时跑了过来,眼中含泪,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王妃”。
孟氏连一个安慰的眼神都没有送给她,更别说安慰的话了。在门口站住脚,扫了扫方氏身后气势汹汹的丫头婆子,将目光凝定在方氏的脸上,“半夜三更的,妹妹怎有雅兴到我这儿来串门?”
“孟氏。”两个儿子接连中毒,方氏此时瞧着孟氏分外眼红,“你害了我的润儿一回还不够,又要来害我的沅儿吗?”
孟氏眼皮轻颤,“怎么,三少爷也出事了?”
“姓孟的,你少装糊涂。”方氏的声音因为愤怒变得高亢,“你不要以为你装出一副无辜的面孔,我便不知是你做的。你既透出了不共戴天之意,咱们今日就来做个了断吧。”
孟氏那边的丫头婆子顿时紧张起来,抢上来护在孟氏身前,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了断?”孟氏表情微微舒展,声音里也染上了些许笑意,“妹妹打算如何了断?莫不是想仗着人多势众杀了我?”
方氏嘴角一扬,“怎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墨菊大惊失色,脱口喝道:“你敢,我们王妃可是有诰命在身的人。你若敢动我们王妃一根汗毛,等王爷和世子爷回来了,绝计饶不了你。
还有孟家,孟家也不会放过你!”
“倒是个忠心的丫头。”方氏嘴边的笑容渐渐扩大,“那么我杀了她,再把这里布置成你偷盗之时被孟氏的撞见,你惊慌失措之下,失手杀死了自个儿的主子,你觉得可好?”
墨菊脸上血色褪尽,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王……王爷和世子爷是不会相信的……”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笑纹爬满了方氏的整张脸,唯独没有抵达眼底,寒光闪烁地望着孟氏,“做婢女的没见识,你跟王爷做过几年夫妻,应该了解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他会杀了我这个为他管家、给做了十多年脸面、跟他生育了三个子女的妻子,为你这个失踪多年、经历不详、跟他已然形同陌路的女人报仇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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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孟氏虽然不想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方氏说得没错。??c书盟1.co以济安王的行事风格,连丫头偷盗失手杀死她的传闻都不会有,只会对外宣称她暴病而亡,将这件事彻底掩盖掉。
她对济安王早就没有感情了,自然不会因为还没有生的事情吃那份闲醋,也不认为方氏真会杀她。若是来杀她的,又怎会这样大张旗鼓,吵得人尽皆知?
认定方氏是在虚张声势,就愈气定神闲了,“妹妹以为杀了我,三少爷和四少爷就会没事了吗?果然还是太年轻,想法太天真了。”
方氏面色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自回府,虽与妹妹偶有摩擦,可我们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严格说起来,三少爷和四少爷还要叫我一声母妃,我为何要害他们?
在馨娘的搅和下,人人都知道我与你不和,你身边的人稍有不测,别人就会立刻怪到我的头上。我虽出家日久,远离世俗,可还不至于连这点子道理都想不明白,又为何要明知故犯,陷自个儿于不利?
你平日里想必也是一丝不曾松懈地防备着我吧?我便是想对那两个孩子下手,也要有机会才成。”
孟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四少爷出事之后,我也曾好心地提醒过妹妹一句,可看妹妹的样子,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啊。c书盟?·ctxt.co
若是妹妹能听进去一言半语,留神一下除我以外的人,三少爷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除你以外的人?”方氏眸光晃动,“你指的是谁?”
“妹妹有没有想过……”孟氏因墨菊挡住了她的视线,蹙了一下眉头,才继续说道,“君萍是谁的人?”
方氏冷哼道:“不就是你的人吗?”
孟氏不置可否地一笑,“君萍心系于谁,阖府皆知,妹妹这样耳聪目明的人。又岂会不知?”
这暗示已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方氏还不曾反应,佩玉就忍不住脱口反驳,“这不可能,二少爷已经把她给休了。”
“她不过是个身份微贱的婢女。要休要纳,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孟氏将主仆两个的神色看在眼里,又添了一把柴,“谁知道当初那封休书,是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即便当时是真的。像她那样的痴人,事后只要听男人几句花言巧语,一样能够为男人赴汤蹈火。这里头的真真假假,除了那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的人,谁又能分辨得清楚呢?”
佩玉眉眼大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咬着嘴唇犹豫了半晌,凑到方氏跟前小声地道:“王妃,您可还记得,前一阵子四少爷因为天儿热胃口不好。?c书盟?·ctxt.co二少夫人叫人送了一些自家庄子上制的酸酪子?
出事儿那天晚上,吃饭之前,四少爷就喝了一小碗酸酪子。
那酸酪子金贵,都是张妈亲自保管的,加之也没想到二少夫人送来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就没往那上头查……”
“不许胡说。”方氏瞪了她一眼,“他们都已经分府另过了,而且二少爷跟沅儿感情最好,他怎么会做那种事?”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气势,与其说是在呵斥佩玉。还不如说是在劝服自己。
孟氏见她模样儿,心知她是起了疑的,再接再厉地叹道:“所以我才说妹妹太天真了,不晓得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
你前头那一位是怎么死的?你当真以为二少爷相信她是病死的吗?他若相信。就不会跟王爷疏远这许多年了。
我虽不清楚你与那一位过世有些什么牵扯,只听馨娘提过那么一两句。不过空穴来风,事必有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想你自个儿心中应该有数。”
见方氏抑制不住地变了脸色,心说果不其然。这女人只怕还不知道秦氏的死是老太妃的杰作,还在为当年的事情愧疚不安。
愧疚往往是怨恨之始,不安往往是罪恶之源。哪怕感情再牢固,有这样的隔阂横在中间,总有反目的一天。
“孟氏,你不要挑拨离间了。”方氏遮掩不住震惊之色,恼羞成怒地喝道,“你害了我儿子,还想诬陷二少爷,你以为我会听信你的谗言吗?
我看天真的是你!”
“就是。”佩玉在旁边没什么斤两地附和道,“四少爷的命可是二少爷救回来的,二少爷为什么救了四少爷,又去害三少爷?
这说不通。”
主子对主子,丫头对丫头,墨菊马上接起话茬,“有什么说不通的?不就是贼喊捉贼吗?你们自个儿脑筋短想不通透,还好意思跑到这里来诬赖好人,胡搅蛮缠?
也不怕传了出去,叫人笑掉了大牙!”
“王妃。”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焦虑带着哭腔的呼唤声横插进来,“王妃……”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怜珠跌跌撞撞地跑进门来,径直扑到方氏跟前,涕泪横流地道:“王妃,您快去瞧瞧吧,三少爷……三少爷他快不行了……”
“什么?!?”方氏身子一晃,险些仰了过去。
佩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了,又厉声地呵斥怜珠,“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妃回来的时候还说三少爷跟四少爷中的毒一模一样,已经服过解药,没有大碍了,怎么才这一会儿的工夫,人就……就不行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也希望是我搞错了,可我一直守在三少爷身边,亲眼看着他……”怜珠哽住,说不下去了,转而催促如同失了魂一样怔忪着的方氏,“王妃,您快去瞧瞧三少爷吧,再晚,只怕连最后一面儿都见不上了。”
方氏这才如梦初醒,叫了一声“沅儿”,便推开身边的人,没命一样往外跑去,佩玉嘴里喊着“王妃”追上去。
怜珠跑得腿软,叫两个婆子搀着,紧跟在后头。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方才还异常拥挤的院子就空了一大半儿,只剩下孟氏和她身边的婆子丫头还表情各异地站在那里。
“罪过啊,罪过。”孟氏双掌合十,淡淡地打了个佛号,便转身进了屋。
墨菊将其他人遣散了,跟进门来,觑着孟氏的脸色问道:“王妃,您说怜珠是不是弄错了?不是说跟四少爷中一样的毒,服的解药也一样吗?
四少爷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怎的三少爷这么快不行了?”
——
...
&bp;&bp;&bp;&bp;“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你看他还活着,他说不定早就已经死了。”
孟氏的脸孔一半隐在黑暗之中,一半浸在摇曳的烛光之中,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分外晦暗不明。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听在墨菊的耳中,竟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墨菊见她毫不在意“三少爷快不行了”的事情,已经阖眼开始念经了,不敢再出言搅扰。轻手轻脚地退出门来,将绛梅叫到跟前,“三少爷出了事,于情于理,咱们都该派个人过去瞧瞧。
王妃这一醒怕是就不会再睡了,我要在旁边伺候走不开,你去库里取一支老山参,以咱们王妃的名义送到二少爷府上去,顺便打探一下那头的情况。”
绛梅面露为难之色,“可是这会儿还没解禁呢……”
“我这儿有一块王府的通行令牌,若是有人盘问,你就拿出来给他们看,没人敢难为你。”墨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牌子塞到她手里,想了想,又取出孟氏这边的对牌,一并递给她,“门上的人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是王妃交代你出去办事的,多一个字也不要跟他们透露。”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
绛梅收好牌子,将她的话一一记在心上,自去办事。
墨菊送走了绛梅,仍然十分在意孟氏那“生即是死”的话,于是又喊来一个胆子大又机灵的小丫头,叫她去盯着菁莪院那头的动静。
小丫头去了约莫两刻钟的工夫,又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墨菊姐姐,出……出事儿了……”
“出什么事了?”墨菊问道,见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一句整话,忙伸手替她抚背顺气,“你先别急,喘口气,慢慢说。”
小丫头张大嘴巴喘了两口。才缓过劲儿来,“是四少爷出事儿了,说是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肚子疼。吐起血来。张妈打发了人,着急忙慌地去找方王妃了……”
墨菊心神一凛,直觉此事跟孟氏脱不了干系,又不太敢相信,跟那小丫头确认道:“你没搞错?四少爷当真吐血了?”
“错不了。我亲眼瞧见有人端出一大盆血水来,四小姐哭得震天响,菁莪院里头都乱了套了。”
“我知道了,你再去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回来禀告。”墨菊打发走了那小丫头,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站了半晌,才进门来找孟氏,“王妃,菁莪院那头出事儿了,说是四少爷吐血了……”
孟氏霍地睁开眼睛。“什么?!”
墨菊叫她严峻的脸色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不敢言语。
“你说得可是真的?”孟氏眉眼凛冽地追问道。
“是,咱们的人亲眼瞧见的,说是四小姐哭得死去活来,张妈已经派人去找方王妃了。”墨菊将小丫头送回来的消息转述给她听。
孟氏蹙紧了眉头,“不应该啊,算着日子,应该过几天才会发作的……”
墨菊听了她这自言自语的话,惊得手脚冰凉。心说四少爷吐血果然是孟氏搞的鬼。因不明白这里头的详细,不敢随便接话。不安地觑着孟氏的神色,暗暗祈祷三少爷和四少爷都能化险为夷。
否则事情闹大了,王爷追究起来。孟氏又岂能无事?一旦查到孟氏头上,最先倒霉的还不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
主仆两个心思各异地沉默着,就听人禀报说绛梅回来了。
墨菊有些吃惊,跟孟氏打了声招呼,快步迎出门来,“我不是让你去二少爷府上打探消息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没去二少爷府上,走到半路就折回来了……”
“为什么折回来?”不等绛梅把话说完,墨菊就露出了责备的神情。
绛梅赶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想去二少爷府上,是走到半路就碰到方王妃了,只好跟着折回来。”
墨菊一怔,“方王妃回府了?”
“是。”绛梅点了点头,“想是信不过二少爷,不顾二少爷的劝阻,将三少爷强行带回了王府。看来二少爷还不知道方王妃对他起了疑心,紧跟着过来了。
刚进王府大门,就又碰上张妈派去送信的人,说是四少爷情况危急。方王妃听完差点儿晕过去,等缓过劲儿来,就命令护卫将二少爷拿下,押着回了菁莪院。”
墨菊这下吃惊不小,忙拉着绛梅去见孟氏。
孟氏听绛梅细细说了事情的经过,又问道:“三少爷怎么样了?”
“奴婢跟到菁莪院去,眼瞧着怜珠指挥两个婆子将三少爷抱下了马车。三少爷身上盖着披风,只露了一条胳膊在外头,手上的皮子是青的,指甲是黑的,血管是紫的,一条条地凸出来,就跟……跟虫子一样……”
因那只手的样子实在骇人,绛梅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至于是死是活,奴婢就不清楚了。”
孟氏听着症状都对,心下的疑惑稍减。犹自不太放心,吩咐墨菊道:“你再去打听打听。”
墨菊应了声“是”,叫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提灯照路,直奔菁莪院而来。
走到菁莪院附近,就跟先前派来打探消息的小丫头遇上了。
小丫头受了不小的惊吓,小脸儿煞白,人哆嗦个不停,问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要杀人了”,便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
墨菊光瞧那小丫头的样子,就猜到大事不妙。吩咐跟她一道来的小丫头扶那小丫头回去,自己提着风灯来到菁莪院门口,张望了半晌,瞧见一个大夫打扮的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认出是济仁堂的王大夫,因给孟氏瞧过两回病,算是有些交情,又见菁莪院里乱糟糟的,连个出来送的人都没有,便上前将王大夫拦下。
拐弯抹角地套了半天话,便回来跟孟氏禀告:“……王大夫说三少爷和四少爷都中了毒,已经没救了。
方王妃一听这话就晕了过去,被王大夫用针扎醒之后,就跟疯了一样,吵着要杀了二少爷,给儿子报仇。
王大夫感觉事关重大,怕牵连到自个儿,就趁他们不注意溜了出来……
王妃,死人可是大事,更何况死的还是两位少爷,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王爷不在城里,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回来,要不要派人去找一找世子爷,叫他回府主持大局?”
她帮孟氏做事的时候,只当孟氏要针对方氏,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一忽儿觉得王府要变天了,一忽儿又觉得孟氏惹下滔天大祸。
一路上没命地跑回来,这会儿两腿发软,声音也颤个不住。
孟氏此前一直不动声色,等她说完了,嘴里忽地溢出一声笑来,“原想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方氏如此沉不住气,倒叫我省了许多的工夫。”
说着站起身来。
墨菊立时紧张起来,“王妃,您……您要做什么?”
孟氏嘴角上扬,“姐妹一场,我去助她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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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这会儿已近黎明时刻,东方微白,晨风轻拂,掠过肌肤带起丝丝湿润的凉意。
菁莪院的下人甭管当值不当值的都起来了,胆子大一些的聚集在院子里,惶恐不安地望着主屋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胆子稍小一些的,干脆躲在屋子里,求神的求神,念佛的念佛。
“孟王妃来了!”
不知道哪个喊了一句,众人皆是一个激灵,回头望去,就见孟氏领着墨菊、绛梅等七八个丫头婆子,浩浩荡荡地迈进了菁莪院的大门。
因为她的来到,众人原本就绷紧的神经愈发绷紧了,不安之中又添了几分戒备或是忧虑,一个二等丫头慌忙跑进主屋去通传。
门帘一挑,佩玉红肿着双眼出来了,快步迎上来,朝孟氏福下~身子,“见过王妃,不知王妃大清早过来有什么事吗?我们王妃眼下没有精神待客,您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待客?”不等佩玉把话说完,孟氏就面沉如水地发作起来,“怎么,在你的眼里,本王妃算不得主子,倒成了借住在王府的客人了吗?”
佩玉神色一紧,赶忙将身子蹲低了些,“奴婢心绪不宁,有口无心说错了话,还请王妃恕罪。”
乍然听说孟氏要到菁莪院来,墨菊只觉孟氏老糊涂了。
这种时候,有多远躲多远都来不及,怎能主动凑上去?到时候攀咬起来,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置身事外,从一开始就不去掺和才是明智之举。
委婉地劝了几句,孟氏全然听不进去,说什么天赐良机,不可错失,执意要来,还将她呵斥了一顿,“……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不用你来教我。
你若没那个胆子。就不要跟来了。”
她不明白孟氏所谓的“天赐良机”是指什么,为表示自己有胆子,并且一如既往地忠心,只好硬着头皮跟了来。
佩玉出来阻拦的时候。她本应先开口责难的,一时走神慢了孟氏一步,唯恐孟氏怪她失职,加之记恨佩玉先前打了她一巴掌,冲上去就狠狠地甩了佩玉一个耳光。
“有口无心?我看你是狗眼看人低。打量着我们王妃心善慈软好说话,就狗胆包天,欺负到主子头上来了。”
佩玉半边脸颊立时红了,眼中泛起泪光,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屈膝跪在地上,“奴婢该死,请王妃责罚。”
孟氏见墨菊震慑住了佩玉,投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得到主子的肯定,墨菊便将心中的不安暂歇按下了。愈发尽职尽责敲打起佩玉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主子没精神,丫头心绪不宁,没一个出来说句话的,搞得府里人心惶惶,乱成一团。
王妃看不过眼,好心好意地过来帮你们主持大局,你们不心存感激也就罢了,还敢对王妃出言不逊。简直岂有此理!”
“罢了,也怪我平日里只顾吃斋念佛,不理庶务,也怪不得她们。”孟氏伸手止住墨菊。扫了佩玉一眼,“你起来吧,跟我说说,三少爷和四少爷情况如何了?”
佩玉道谢起身,哽咽地答道:“回王妃的话,请了好几个大夫来。都说救不了,让赶紧准备……准备后事……”
“你主子呢?”孟氏又问道。
“王妃刚才吵着嚷着要杀了二少爷,被我们劝住了,就抱着三少爷和四少爷不撒手,谁不敢近身。王爷和世子爷都不在,王妃眼下谁都信不过,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又做不得主……”
佩玉说着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又“扑通”一声跪下来,“王妃,求您想个法子救救两位少爷吧。”
孟氏示意绛梅将佩玉扶了起来,“你先带我瞧瞧方妹妹去。”
佩玉应了声“是”,引着孟氏往主屋走去。
进得门来,就见方氏身边的几个大丫头都哭哭啼啼地守在里间门口,里间隐隐地传出张妈和怜珠劝说方氏的声音。
“滚,你们都给我滚,谁也不许碰我儿子。”方氏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高亢尖利。
孟氏眸色沉了沉,越过一脸无奈和悲痛的佩玉,推门走了进来。
打眼一扫,就见张妈和怜珠双双跪在床前,方氏侧身坐在床上,一手抱着周润,一手揽着周沅,脸色苍白如鬼,干裂的嘴唇死死地抿在一起。
眼珠子飞快地转着,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浑身紧绷,如临大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随时都会发狂的母豹子。
周沅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臂弯里,一只脚露在薄毯外面。跟绛梅描述的一样,皮肤发青,趾甲发紫,血管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一条条蜿蜒蠕动的蚯蚓。
周润伏在方氏的肩头上,两条小小的手臂垂下来,随着方氏大口喘息的动作,软软地晃动着,瞧不出丁点儿生气。
床头放着一个铜盆,里面的水呈血红色。方氏的衣服上,被子上,床前的脚踏和帐幔上,都淋洒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儿。
墨菊和绛梅等人纷纷用袖子掩住了口鼻,孟氏也忍不住蹙了一下眉头。待要上前仔细瞧瞧,就听方氏尖声大叫,“你们是什么人?不许过来,都不许过来。
滚,快给我滚……”
癫狂的模样儿,骇得孟氏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佩玉赶忙跑过来,“王妃,您快些出去吧,您不走,我们王妃是不会消停的。”
孟氏拿帕子按了按额角,“那我就不刺激方妹妹了。”
说罢转身,带着墨菊和绛梅等人出门而来。听着里头方氏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又问佩玉道:“二少爷现在何处?”
“关在内书房。”佩玉答了话,又神情忐忑地问道,“王妃,您这是要……”
“你不是求我想法子救救三少爷和四少爷吗?如今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让二少爷交出解药。”孟氏沉声地道。
佩玉面露为难之色,“方才王妃已经逼问了,可是二少爷一口咬定不是他……”
“一家子骨肉,哪来的深仇大恨?我想二少爷也是一时糊涂,我去劝劝他。”孟氏合掌打了个佛号,便吩咐佩玉,“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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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被五花大绑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正闭目沉思,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瞧见孟氏,立刻露出愤恨的神色,“是你搞的鬼吧?”
孟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二少爷好歹也是御封的伯爷,怎能无凭无据的,一张口就诬赖好人呢?”
“你算什么好人?”周漱激愤之下,声音高了八度,“你害我兄弟,又设下圈套来陷害我,你简直丧心病狂!”
“二少爷,你怎么能这样对王妃……”
墨菊才一开口抱不平,就被周漱凶狠的眼神吓住了,话音戛然而止。
周漱不屑于跟一个丫头计较,瞪得她住了口,便将目光重新转向孟氏,“你究竟想干什么?你以为你杀了三弟和四弟,能够全身而退吗?”
孟氏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合掌念了声“佛”,待绛梅搬了椅子过来,便坐在他对面苦口婆心地劝导起来,“二少爷,我不知你为何要这样做,所以我不想妄自评论对错。
然你与三少爷、四少爷毕竟是一脉相承的亲兄弟,不念着旁人,也要念着你父王。你父王已年近六旬,你当真忍心看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余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听了她这颠倒黑白的话,周漱气得七窍生烟,额上青筋暴跳,“你给我住口,莫摆出你那张假慈悲的嘴脸说什么一脉相承,听着恶心。
这一切明明都是你做的,你不要以为你贼喊捉贼就能蒙混过去。等父王回来,自会查个一清二楚,到时候必要将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千刀万剐!”
孟氏腹内冷笑一声,心说济安王去的地方远着呢,等他拖着一把老骨头赶回来,这边早就尘埃落定了。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全凭她一个人说了算?
面上露出悲伤的神色,看着周漱连连叹气,“二少爷。我一个土埋半截的老婆子,身在王府,心在佛门,早就将生死看淡了。你若怕王爷责罚。怕天下人唾骂,我可以替你担下罪名。
可你的两位兄弟性命垂危,眼下救人才是头一位的大事,你还是赶快将解药交出来。三少爷和四少爷活着怎么都好说,他们若是有个好歹。便是我想替你担着也不成了。”
周漱生生被她气笑了,“你替我担着?哈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笑容陡然收起,目光变得凌厉之极,“姓孟的,我原话奉还给你。三弟和四弟活着怎么都好说,他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便是父王肯放过你,我也绝计不会放过你。
你最好马上将解药交出来!”
佩玉听他们你指认我,我指认你。感觉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忍不住插话进来,“王妃,两位少爷眼瞧着就不成了,咱们耗得起,少爷们耗不起啊。
您就别跟他磨牙了,赶紧想想法子拿到解药才是啊!”
周漱一听这话火冒三丈,“佩玉,你居然不信我,却相信这个老毒妇?”
佩玉咬了咬牙。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二少爷,奴婢眼下谁都不信,只信解药。若真是您做的。奴婢求您,赶快将解药交出来吧。
三少爷往日对您最好,王妃那么拦着,他还是跟在您身后打转儿。还有四少爷,他才三岁,还不懂事儿呢。他有什么错?您若心中有恨,非要杀人才能消解,您就杀了奴婢吧。
二少爷,奴婢求求您了,您就行行好,救救两位少爷吧。”
说着跪在地上,砰砰地磕起头来。
周漱又急又怒,憋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正待说话,就听门外哭声大作。
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地跑进门来,“佩玉姐姐,你快去瞧瞧吧,四少爷没了……”
“什么?!”佩玉身子一晃,拿手撑在地上,半晌才爬起来,随着那小丫头跑出门去。
周漱愣怔了半晌,没命地挣扎起来,“四弟,不,四弟,你不能走啊。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看四弟……”
孟氏朝墨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过去瞧瞧。
墨菊领命而去,不一时又白着脸儿折了回来,凑到孟氏耳边低声地道:“王妃,确是没了,方王妃昏死过去了。
奴婢趁她们不注意摸了一下,胳膊都凉了,只怕早就没了,才刚发现而已。”
孟氏点了点头,还没开口,就听门外的哭声又高了一截,有人高声嚷嚷,“不好了,三少爷也没了……”
这话如同定身咒一样,周漱立时停止了挣扎。怔怔地喊了一声“三弟”,吐出一口鲜血沫子来,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孟氏嫌恶地蹙了一下眉头,旋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还真是兄弟情深呢!”
王府总共就四位少爷,一下子死了两个,这儿还晕了一个,墨菊的胆子再大也不够用了,两腿发软,冷汗直流,连话都说不齐整了,“王……王妃,咱们该……该怎么办?”
“慌个什么?”孟氏瞪了她一眼,稳如泰山地坐着,“你立即拿上我的对牌,去找护卫统领,就说府里出了人命,叫他封锁四门。从现在开始,不许任何人进出。有胆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再叫他派人去舜井街走一趟,以二少爷的名义将二少夫人和两位小少爷接进王府来,以确保他们的安全。
另外,传我的话下去,叫各个院子里的人好生待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来。哪个敢探头探脑,乱跑乱打听,不问事由,先赏一顿板子,打死了账。”
墨菊被她这充满杀意和戾气的神情语气所慑,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应了声“是”,便依着吩咐办事去了。
孟氏又点了绛梅,“你去挑几个人,将菁莪院看管起来。”
绛梅也答应着去了。
孟氏慢慢地吁了口气,吩咐侍立在身后的一个婆子道:“把他弄醒。”
那婆子转着眼珠子搜寻了半晌,从桌上的水壶里倒了一碗凉茶,泼在周漱的脸上。
周漱被水一激,颤着眼睫清醒过来,犹自怔忪着,似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孟氏大局在握,又无旁人在跟前,便懒得再装慈悲,“二少爷,我劝你还是乖乖认了吧。你现在认下,然后以死谢罪,我念在你识趣的份儿上,还能保你妻儿平安。
你若死不承认,我无奈之下,只能使用非常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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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闻言身体绷紧,“你要对我的妻儿做什么?”
“这要看二少爷怎么做了。.阅读最佳体验尽在【】)”孟氏见按住了他的命门,嘴边露出一抹浅笑,“我已经叫人去接二少夫人娘儿三个过府来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来到。
二少爷应当知道,王爷和世子都不在府里,方妹妹死了儿子,什么都顾不上了,眼下这府里只有我一个能够主持大局的人。”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王府目前由她一人掌控,只要简莹和孩子踏入王府,就只能任她摆布了。
周漱将指关节捏得咯嘣作响,“孟氏,你敢动我妻儿一根毫毛,我便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经历了那许多的事情,孟氏深刻地领悟到,活人有时候比厉鬼要可怕得多,活人她尚且不怕,怕的什么厉鬼?况且从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期望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种话,连一丝一毫都吓不到她。
“二少爷,人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左右你都逃不过一死,还是趁活着的时候为你的妻儿做些什么吧。莫要逞一时之强,连累了妻儿,到九泉之下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周漱切齿眦目地瞪着她,“你不就是想将杀害三弟和四弟的罪名栽到我的头上,一箭双雕,除掉我们三兄弟吗?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孟氏冷笑出声,“二少爷,你还不明白吗?眼下这个情况,由不得你不认。你主动认了,场面还能好看一些。若让我逼着你认。那后果只怕就要惨烈得多了。
比如济安王府二少爷为报母仇,惨无人道地杀害了两个亲兄弟,王妃方氏冤冤相报,刺死了忠勇伯,又将其妻子简氏和他们的双生儿子骗进王府,一并杀害……”
“你以为这套说辞有人相信吗?”周漱怒声地打断她,“你别忘了。我可是圣上钦封的二等伯。我娘子亦有诰命在身。我们出了事,圣上岂会坐视不理?”
孟氏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二少爷虽是王爷的儿子。可跟王爷的脾气秉性还真是大不一样,你太不了解你的父王了。
如果圣上派人来查,必要追根究底,你也不想一想。光从你母妃的死因就能挖出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到时候老太妃的身世,你父王的身世。还有他苦心密谋了十余年的大计,这些统统都盖不住了。
在你父王心里,他自个儿才是最重要的,就连死去老太妃都比你们这几个儿子重要得多。为了保护他自个儿。维护老太妃的声名,他会容许圣上派人来查吗?
你是圣上御封的伯爷不假,可你首先是王爷的儿子。只要王爷上书一封,说这是家丑。不想张扬,令祖上蒙羞,圣上再怎么怀疑也不好强行插手此事。
即便圣上非要插手,以你父王的本事,什么样的局做不出来?不等钦差来到,只怕该销毁的早就销毁了,该伪造的也早就伪造好了,最后呈给圣上的,不过是你父王精心剪裁出来的一块遮羞布而已。
总而言之,甭管我做了什么,都有你父王帮忙善后。
所以,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她说这番话的工夫,周漱的脸色一变再变,将愤怒、震惊、挣扎和不甘等等情绪展露无遗,最后似乎意识到别无选择,跟泄了气一样地平静下来,“我凭什么相信,如果我签了字画了押,你就不会设计杀害我的妻儿?”
“你也只能相信了,不是吗?”孟氏微微笑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你们一家四口到地底下去团圆。你签个字画个押,或许就能给自己留下一点骨血,传承香火,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周漱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缓缓睁开,脸上便有了绝然之色,“只要你不动我的妻儿,我可以认罪,但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心中有几个疑问,我想听你亲口解答。
疑问解开了,我自会签字画押。”
见孟氏面露迟疑,冷笑一声,“一切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还怕解答区区的几个问题吗?”
“二少爷,你不必使什么激将法。”孟氏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模样,“我为你解惑答疑,也是看你识趣。
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吧,莫要妄图借此拖延时间,否则后果会变得十分难堪,到时可就怪不得我了!”
周漱也不废话,径直问道:“你给三弟四弟下的究竟是什么毒?明明是一样的症状,解药也经过了反复试验,为何用在四弟身上有用,用在三弟身上却连半个时辰都没能撑住?
还有四弟,他明明已经好了,为何突然间又吐血身亡了?可是你后来又给他下了别的毒?”
那两个婆子感觉自己今天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事情,后背直冒冷汗。想走又不敢走,只能尽可能地把头低下去,表示自己没听见。
孟氏点了两个身身强体健的婆子留在身边,是为了防备周漱挣脱绳索逃走。事后必要杀了她们灭口的,是以根本就不避讳,“不愧是大夫,最先关心的竟是这个。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语气略顿,接着说道,“我们孟家祖上有一位喜欢游历的人,曾结识了一位精通医术的江湖人士,人称鬼手神医。这鬼手神医不止精通医术,于毒蛊一道也造诣颇深。
他曾琢磨出一种奇毒,名为‘八卦方’……”
“八卦方?”周漱插嘴问了一句,“是用八种毒药配制而成的吗?”
君萍偷走的药方上记载的药材远远不止八种,莫非添加了一些别的药材混淆视听?
孟氏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这八卦方所用毒药,除了作为药根的那几种,其余的可以随意添加。然后以黑猫的尸体酝养,等到尸骨完全化为灰烬的时候,便是毒成之时。
这毒的奇妙之处在于,中毒之后不会立即发作,而是把中毒之人的身体当作黑猫尸,继续酝养。每过八日,便滋生出一种新的毒药,等到八八六十四日之后,二次毒成,中毒之人才会出现中毒的症状。
你若不去治它,熬过八八六十四日之后,身体习惯了它的毒性,症状自然消失。毒药在身体里开始新一轮的酝养,滋生新的毒药,然后毒成,毒发……
如此周而复始,直到中毒之人承受不住中毒的痛苦,结束自个儿的生命为止。”
周漱眉眼大动,“那么若是治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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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孟氏听周漱这么快就抓住了她话中的要点,看着他的目光多了些许欣赏之意,“二少爷当真有做名医的潜质,可惜”
马上就要死了。
其实留他一命未尝不可,真要说起来,她跟秦氏也算是同病相怜。她“玷污了皇家血脉”,秦氏是仇人之女,都为老太妃所不容,她们生的儿子只怕从来都没有被老太妃当成正统的“皇家血脉”。
留下周漱这一支并不影响她复仇的计划,甚至能让老太妃更加死不瞑目。可他偏偏跟周沅兄弟情深,简氏也跟方氏臭味相投,她杀了周沅和周润,这夫妻两个绝计不会坐视不理。
周漱立下了救驾的大功,又跟雍亲王世子交好,简氏身后更有一位深受圣上倚重的阁老,他们若是发动这些势力来对针对她,她只怕很难招架。
她不怕死,可她的复仇计划才刚刚开始,她不想死得那么早。所以,她不会冒险留下周漱,也不会留下简莹和他们的孩子。
等王府这头的事了了,周瀚就是济安王唯一的儿子,王府以及济安王多年来跟朝中那些大人物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都会成为周瀚的资产。到时她便可以利用这份资产,让所有欺凌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尤其是姓翟的那一家子,她要让翟斯文的子孙每一个都饱尝八卦方的痛苦,最后像丧家犬一样蜷缩在某个角落里,怯懦卑微地死去。
周漱见她突然面露阴狠之色,只当她变卦了,不由得心头一紧,忙催问道:“治它又当如何”
孟氏回神。敛去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戾气,又恢复了淡然的神色,“治它,只会让中毒之人死得快些罢了。”
据孟家祖先誊录的手稿上记载,那位鬼手神医自创的八卦方蕴含了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不管添加了多少种药材,添加的是什么药材。在药根和黑猫尸的作用下。都会被吸纳,同化,最终形成一个奇妙的平衡。
平衡完全当成之时。也就是毒成之际。
成毒作用在人身上之后,会以既成的体系为基础,慢慢转变,在破与立之间制造新的平衡。每到破立交替之时。便会出现中毒症状。
而治毒的方法往往是以毒攻毒,在解毒的过程中。必要向中毒之人体内输送一种乃至多种毒药,就会不可避免地打破八卦方原有的平衡,造成毒系紊乱,致使中毒之人毒发身亡。
周润之所以没有立即身亡。是因为那张药方。
那张药方上记载的正是最初制毒时所用的药材,一样不多,一样不少。依据方子。一一寻找相克的药材,调配而成的所谓的“解药之方”。便是“逆八卦方”,也叫“阴方”,原方则为“阳方”。
阳方阴方毒理相似,两方相遇,一时相克,便可消除中毒症状。然相似毕竟不是相同,阳方经过黑猫尸的酝养,又在人体内进行了六十四日的转变,早就不是最初的阳方了。
相克只是暂时的,因无法同化相生,形成新的平衡,毒药体系会在两到三个“八日”之内彻底崩溃,致使中毒之人毒发身亡。
周沅和周润中毒症状大抵上是一样的,可阳方并不相同,虽说只差了一样药材,然在酝养、滋生与转变的过程之中,这毫厘之差,就会演变成千里之谬。
用周润的“解药”来解周沅的毒,无法形成阴方,自然连暂时克制都做不到,只会立即毒发。
孟氏栖身小应庵时,与那采药的尼姑来往甚密,耳濡目染的,懂得了一些药理。后来起意报仇,还暗地里钻研了一阵子。可她毕竟不是大夫,于毒一道也远远称不上精通。
那记录八卦方的手稿她仔仔细细地读过,只懂得个大概意思,这些深奥的玄学毒理她无法用自己的语言解释出来。
医毒本就相通,周润中毒之后,周漱也曾跟鲍之和四海通那位毒先生认真请教过,通过孟氏寥寥数句的解说,加上自己的推断和猜测,也明白了六七分。
一面因为八卦方的奇妙之处感到震撼,一面又因这毒药的霸道和阴损感到愤怒。
“你究竟是如何给三弟和四弟下的毒”
按照八卦方毒发的周期计算,周润和周沅应是在两个月前先后被下了毒的,相隔不过十一二日。方氏并不是一个粗心无脑之人,她一直关注着孟氏的一举一动,防备不可谓不严,到底哪里出现疏漏,叫孟氏一而再地钻了空子
孟氏知道周漱心里在想什么,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嘴角,“方氏是聪明人,可还不够聪明。她只防着背后和暗地里的,却不知明面儿上一样可以下毒。”
她虽没有把话说透,周漱却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于周沅周润而言,孟氏毕竟是长辈,装作亲切摸摸头或者拍拍胳膊这样的小动作,谁也不好阻拦。只需事先准备一枚淬好毒的针或者刺,就可以趁肢体接触的时候给他们下毒了。
但凡是毒,都或多或少有麻痹的效用,刺下去不会有太大的痛感。即便有些微感觉,周润年纪不出,周沅性子大喇,只怕也不会当成一回事。
这毒又不会立即发作,方氏再怎么防备,也想不到孟氏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甚至当着她的面儿,亲自动手给自己的儿子下毒。
不得不说,孟氏这个空子钻得巧,也钻得大胆
“你做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周漱脸上重新凝聚起怒气,“为了跟方王妃争夺管家的权利怕我们将来跟大哥争夺家产,所以先下手为强,替他除掉我们
你隐忍一年之久,甚至不惜亲自动手给一个三岁的孩子下毒,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这些吧
你究竟在图谋些什么”
孟氏脸色一沉,“你的问题未免也太多了一些,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废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下供认状,签字画押吧。”
说着便吩咐身后的婆子,“取了纸笔来,让二少爷”
“怎么,你怕了”周漱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唇边染着嘲讽的笑意,“做都做了,事到如今却怕我知道你的意图吗莫非这意图的背后,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孟氏被他最后一句激怒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给我住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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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漱见孟氏如此失态,心知这是被他说中了。
虽不知是什么样的秘密,不过从孟氏的反应推测,必然与私德有关,若不然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一个连死都漠然视之的女人恼羞成怒的?
他是铁了心要挖出这个秘密的,措辞愈发激烈,“看来被我不幸言中了,你果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所以回到王府之后,你一直遮遮掩掩,不敢言明自个儿过去三十年的行踪……”
“住口。”孟氏怒极,往前跨了一步,右臂猛然扬起,却在周漱讥诮的注视下顿在了半空。
“怎么,我踩到你的痛脚了?”周漱继续用尖刻的言辞撩拨她的怒火,“你若不好意思说,我来猜一猜如何?
我听说你嫌我父王靠投机取巧攀附上了先帝,跻身王侯之列,很有些瞧不上他。初初嫁进王府,乔张做致,趾高气扬,谁都不放在眼里。莫不是因为这样与我父王琴瑟不谐,闺中寂寞,生出了不安于室的想法?
看你这脸色,我又不幸言中了?
那我继续猜,之后你可是与他人有染,被我父王或者老太妃发现,迫于无奈,羞愧出走?不,应该是仓惶出逃才对。
还是说,你瞧上了某个比我父王英伟有权势的男人,于是抛下了一双儿女,与他相约私奔了?
抑或者,你出嫁之前就有心仪之人,成婚之后过得不如意,便旧情复燃,于是假借上香,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从此隐姓埋名,与心仪之人重修旧好。
再不然就是……”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父王的事。”孟氏果然被他一次又一次侮辱意味十足的猜疑激怒了,脱口喊道,“是老太妃,是你那位自诩高贵的祖母,那个狠毒的老虔婆把我当玩意儿一样送给了别人。
是她亲手给你的父王——她唯一的儿子戴上了绿帽子!”
饶是早就猜到孟氏的秘密与私德有关。听孟氏亲口说出这番话,周漱还是惊得张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老太妃把你送给了别人?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孟氏心绪激荡,五官扭曲。在烛光下看起来分外狰狞,“你当真以为她被先帝睡过,就是什么高贵淑洁的皇后了?她比任何人都狠毒,比任何人都无耻,比任何人都肮脏龌龊……
你以为她害的人只有我一个吗?你母妃为什么年纪轻轻就‘病逝’了?那十成十也是老太妃的手笔。”
周漱脸上的惊讶尚未褪尽。又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你胡说八道,老太妃为什么要把你送给别人?”
“为什么?”孟氏仰头癫狂地大笑一声,“因为我是患有家族遗传病的孟家的女儿,因为我‘玷污’她那了不起的‘皇家血脉’。
若不是我被姓翟的禽兽觊觎,能为她换来她所需要的东西,我又岂能活到今日?早就同你母妃一样‘病逝’,躺在黑暗阴冷的棺材里,变成一副枯朽的白骨。
你现在知道你生在一个什么样的门第了吧?你现在知道你们身体里流着怎样令人作呕的血了吧?你现在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该死了吧?”
周漱神色一凛,“你毒害三弟四弟。又栽赃嫁祸于我,就是为了报复老太妃?”
“没错,我就是要报复她。”孟氏似乎将周漱当成了老太妃,两眼怨毒地瞪着他,“皇家血脉?真是笑死人了,不过是无媒苟合生出来的野种而已。
我要斩断她不择手段换来的‘纯净血脉’,让我们孟家的血世世代代的‘玷污’下去,我要让她无有香火供奉,成为地狱里的孤魂野鬼,永世徘徊。不得超生。
还有你父王,那个无能懦弱、只会牵着娘亲衣襟撒娇的男人,我要让他好好地尝一尝老年丧子、从此以后只能跟着我这杀子仇人所生的儿子相依为命的滋味。
二少爷,等你到了九泉之下。一定要把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详详细细地讲给老太妃听,替我好生欣赏她死不瞑目的模样儿……”
“还是你亲自下地狱讲给她听吧。”周漱忽地出声打断她,语调无惊亦无怒,只有沁骨的冷意。
孟氏一怔的工夫,就见他手臂一撑,身上的绳子便松脱滑落。不由得脸色大变。一边向后退去,一边高声地吩咐身后的婆子,“快,快制住他!”
那两个婆子不经意间听到不得了的秘辛,满心惊惧,正低头缩肩瑟瑟发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等孟氏喊了第二遍,才如梦初醒,颤着两腿儿朝周漱包抄过去。
才一动作,就听“嗖”地一声,不知从哪里飞出一枚暗器,从半空划过,带起一道圆形的残影。眨眼间就到了近前,倏然一分为二。
那两个婆子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各自扑倒在地。旋即又听得一串“叮叮”之声,两枚古旧的铜钱在孟氏脚边滴溜溜地打着转。
孟氏心中大骇,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转身就要夺门而逃。
“孟氏!”
随着一个暴怒的声音,掀起的门帘后头现出一张铁青的脸孔。
“王爷?!”孟氏惊呼一声,顿住了脚步。
济安王一脚跨进门来,虽然有些缩水,可与孟氏相比依旧高大许多的身躯如山一样迫近,“孟氏,你这恶毒的女人,合该千刀万剐!”
“剐”字音落,蒲扇一样的大手已经挥了出去。
“父王。”周瀚抢进门来,从后面抱住了济安王的腰,“手下留情!”
济安王毕竟是习武之人,又在暴怒之下,岂是周瀚这样一个文弱之人能够拦得住的?腰身一晃,就将周瀚甩了出去,那只手带着风声,重重地扇在了孟氏的左脸上。
这一下可谓用足了力气,孟氏痛呼一声,便向周漱站的方向倒飞过去。
“伯爷小心。”随后涌进门的龙井等人见状大声提醒。
一道人影从梁上悄无声息地飞落下来,不等着地,伸手一扯,就将周漱带出去一丈多远。
于此同时,孟氏的身体碰倒了自己坐过的椅子,又擦着捆~绑周漱所用的椅子,伴着一连串咣当之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母妃!”
周瀚被济安王甩得跌了个跟头,还没来得及起身。见孟氏倒在地上动也不动,惊急之下,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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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孟氏这下摔得着实不轻,当即就背过气去。被周瀚一晃,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响,才恢复了呼吸。
周瀚将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急声地问道:“母妃,你怎么样?”
孟氏嘴唇一动,带起一串剧烈的咳嗽。气息涌动,“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周瀚见状大惊失色,大声喊道:“大夫,快请大夫……”
话说到一半儿,瞧见好整以暇站在一旁的周漱,眼睛倏忽一亮,“对了,二弟,二弟你快救救母妃!”
周漱正拿帕子擦拭着嘴角已经干掉的“血迹”,闻言嘴角一抽,旋即笑出声来,“我为什么要救她?”
周瀚一怔,“你不是大夫吗?”
“大哥见过被疯狗咬了,还给疯狗治牙疼的大夫吗?”周漱脸上挂着笑,声音却没有一丝温度。
周瀚是急糊涂了,只想着周漱是大夫,倒忘了刚才面目狰狞、要杀了这大夫做局栽赃的正是他的母妃。被周漱三言两语堵得说不出来话来,心中生出“报应来得太快”的苦涩之感。
一来没有颜面再求周漱施救,二来也不敢让周漱接近孟氏,唯恐他趁机下手,置孟氏于死地,转头大声地吩咐道:“快去请大夫来!”
孟氏那两个婆子在济安王露面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大祸临头了,双双瘫软地跪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剩下的不是周漱的人,就是方氏的人,俱对孟氏恨之入骨,没有一个肯听命行事的。
周瀚见无人动作,勃然大怒,“我叫你们去请大夫,你们都聋了吗?”
“本王看哪个敢去。”济安王的声音沉冷带怒,“这种毒妇,死了干净!”
周瀚原当济安王因为生气。一时失手才伤了孟氏,心下必定是后悔的。听到这绝情的话,又惊又急又难过,“父王。您怎能这样说母妃?
母妃她……她也是可怜人……”
“可怜?!”济安王怒极而笑,“她可怜,你那两个弟弟就不可怜,就活该被她毒害?”
周瀚垂了眸子,声音低下去。依旧满是维护之意,“母妃是有错,可我相信母妃也是一时糊涂,若不是祖母对她做出那等事,她又怎会……”
“你给我住口。”济安王厉声喝断周瀚,恨不能立时要了针线来,将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大儿子的嘴巴给缝上。
孟氏刚提到老太妃的时候,他就想冲出来阻止,可惜被龙井眼疾手快地制住了。
他之所以下手那样重,一半是因为孟氏对他儿子们的所作所为。一半则是因为自己如天神一样敬重着的母亲被孟氏说成了一个不择手段的阴毒之人。
他既恨孟氏不知廉耻,竟然有脸对一个小辈讲述那种不堪的经历,又恨周漱不知轻重,非要逼着孟氏把陈年旧事说出来。那一巴掌挥下去,打的不仅仅是孟氏,连周漱也算在了其中。
若不是石泉出手快,周漱必要跟孟氏撞作一堆,即便不伤筋动骨,也要破皮流血。
周瀚是老太妃一手拉扯大的,对老太妃的孺慕之情并不比济安王少多少。正因为孺慕至深。乍然知晓了老太妃残忍的一面才格外受伤,那种被欺骗被背叛的愤怒感挥之不去。
他与孟氏并不亲近,连他都分不清自己此时此刻对孟氏的关切里面,有多少是因为血缘关系真情流露。又有多少是出于对她遭遇的同情和怜悯,以及他这些年从未想过追查她下落的自责和愧疚。
可不管怎么说,孟氏都是给了他生命的人。自己的生身母亲受到那样的磋磨和侮辱,如今又口吐鲜血地倒在他的面前,他怎能无动于衷?
“父王,便是衙门在给人定罪之前。也要问清楚缘由,酌情量刑。您还是赶快叫人请个大夫来给母妃治伤吧,等母妃无事了,再来讨论谁是谁非也不迟。
就算儿子求您……”
“瀚儿。”孟氏气息终于平复下来,一把握住周瀚的手,“不必求他,那个男人跟老太妃一样,都是铁石心肠。从决定回来的那一刻,我就把自个儿的命抛下了。
用我这条不想要的残命,换走他两个儿子的命,也不算亏。
周镇忠……”
她转目看向济安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死了儿子的滋味如何?
不,我应该问你,你费尽心机从儿子手里抢来方家女儿,跟她生下了你母亲心目中的‘纯净血脉’,断送在我这‘不洁不净’的女人手里,你可痛快?”
闻听此言,周瀚连同进门之后一直未曾言语的方氏俱是变了脸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氏先于周瀚发问。
“王妃,你莫要听她信口雌黄。”济安王赶忙插话进来,又冲着孟氏怒道,“死到临头了,还不忘使出挑拨离间这等下作的手段。
孟氏,你当真无可救药!”
方氏恍若没有听到济安王的话,分开下人走上前来,盯着孟氏快意闪动的眼睛,“你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方妹妹这样的聪明人,居然会听不明白我的意思?”孟氏讥讽地笑着,“你难道没有听说,继我之后,老太妃一度想将方家大小姐,也就是你的姑姑,聘来作为儿媳?
因为那个男人看中了穷教书匠的女儿,坚持要娶,方才作罢。
你知道老太妃为何看中了你们方家的女儿吗?那是因为……”
“闭嘴。”济安王怒声喝道,“孟氏,你再敢胡说一句,本王立刻……”
方氏走到与济安王比肩的地方,伸手按在济安王指向孟氏的手上,面无表情地道:“王爷,你让她把话说完。”
济安王反手握住方氏的手,“王妃,她是在胡说八道……”
“既是胡说八道,听她说完又如何?”方氏扭头,眸色深深地看着他,“王爷该不是心虚了吧?”
济安王握着方氏的手一紧,待要辩白,又在她仿似能够看穿人心的目光之中歇了念头。蓦地松开了方氏的手,嘴里大喝一声“毒妇”,便朝孟氏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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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瀚见济安王两眼杀意地冲过来,心中大骇,想也没想就背过身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孟氏。
济安王那灌足了内劲的拳头眼见就要落下,见状在距离周瀚头顶半尺的地方生生顿住,怒声喝道:“逆子,你给我让开,我要杀了这个心肠歹毒的恶妇!”
“父王要杀母妃,就先杀了我吧。”周瀚声音打颤,肩头也不住地抖动着,脊背却绷得笔直,一副要跟济安王对抗到底的模样。
“你还敢要挟本王?!”济安王怒不可遏,垂下的拳头又猛然扬起,“你当真以为本王舍不得杀你?!”
“周镇忠。”孟氏一面从周瀚怀里挣扎着露出头来,一面高声叫着济安王的名讳,“你若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便将你的秘密宣扬得天下皆知,让你周家满门不得好死。”
此言一出,济安王的拳头再次顿住。因极力隐忍,五官不住地抽动着,表情看起来既可怖又滑稽。
方氏虽不知孟氏口中的秘密具体是指什么,可能够拿捏住济安王的,必不是一般的秘密。她不想去探究,也没有心情去探究。
迈步走过来,在济安王脚边蹲下~身子,看着正与济安王进行眼神角力的孟氏,“你接着说下去。”
孟氏并不收回视线,依旧死死地瞪着济安王,口中冷笑道:“那是因为,方家乃诗礼传家的清贵门第,家教谨严,不攀附,不结党,在寒门士子心目之中的地位极高。
朝野之中曾经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得方家,半天下。也就是说,得到你们方家的支持,就相当于得到了一半的天下。
老太妃挑的不仅仅是儿媳,她挑的未来的皇子妃,皇太子妃。皇后……”
没错,那老虔婆自命不凡,不可一世,苦心孤诣地筹谋多年。好不容易搭上了先帝,只是给定国公府平反如何能够填满她深如沟壑的野心?只怕从一开始就是奔着皇位去的。
会跟孟家结亲,那也是先帝的意思。
孔孟两家被尊为两大儒圣的后裔,世代居于山东,封爵特殊。只遵圣人之道,从不参与国事民务,可以说是闲贵之中的闲贵。先帝将孟家的女儿指给济安王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让他们母子两个安安分分地做一世富贵闲人。
老太妃表面上不敢违背先帝的旨意,心中定然另有谋算。
老太妃已死去多年,佛堂也已重建过,可孟氏住在里面,依旧能够感觉出那里处处弥留着老太妃的气息。夜深人静的时候,静坐诵经的时候,甚至是在睡梦之中。她不止一次地分析揣摩老太妃这个人。
她相信,就算老太妃没有发现孟家有家族遗传病的事情,也会以别的理由别的手段除掉她,另寻勋贵人家的女儿给济安王续弦。
续娶秦氏,不过是又一个无奈的选择。
她毕竟是先帝指给济安王的王妃,她失踪了,老太妃有又意给济安王续娶方家女儿,先帝必然生疑,少不得过问一二。济安王又对秦氏用情至深,非娶不可。
济安王是老太妃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筹码。如果因为婚事跟儿子闹翻,导致母子离心,那么所有的算计都会落空。
为了笼络住儿子,为了打消先帝的疑虑。也只能以退为进,续娶了那穷教书匠的女儿。
可以想象,秦氏进门之后,老太妃看这个儿媳有多不顺眼。若不是明里暗里针对秦氏做了诸多调查,又怎能发现秦氏就是仇人之女?
只不过因为济安王护着,投鼠忌器。才迟迟没有将这个绊脚石除掉罢了。
儿子没娶成方家的女儿,于是又将主意打到了孙子的身上,这才有了周瀚跟方氏的一段孽缘。
“母妃,您到底在说什么?什么皇子妃,什么皇后?”周瀚一脸的惊讶和茫然。
“啊,对了,你还不知道,你的父王是龙种呢。”孟氏面带讥讽,语带奚落。
“父王是……是龙种,这怎么可能?”周瀚两眼瞪得溜圆,不敢相信地看向济安王,“父王,母妃说的可是真的?”
济安王知道,早在周漱逼着孟氏说出她的图谋的时候,这个秘密就已经包不住了。现在阻拦也没什么意义了,闭目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周瀚惊得合不拢嘴,方氏也满心震惊。
从济安王封王的那一日起,朝野之中就有许多关于老太妃和先帝的猜测。
有人说是先帝看中了人家风华正茂的俏~寡妇,所以认了个义子遮掩自己的风流韵事;也有人说是老太妃不知廉耻,狐媚惑主,勾~引先帝,为自己和儿子换取荣华富贵。
按理来说,方家与济安王府这样的勋爵门第是没什么交情可言的。
方家老太太有一回到泰山上香时染上了时疫,恰逢老太妃也在泰山上香,蒙她多方照顾,才得以康复。
接触之中,方家老太太见老太妃谈吐不俗,态度不亢不卑,绝非传闻之中那种狐媚之人,对她的印象大为改观。怜其独自一人拉扯儿子辛苦,也感念她照顾之恩,回京之后便差人送来了谢礼。
两家有来有往,渐渐亲密起来。
方家跟济安王府议亲,也是方老太太一力主张的。
那时当今圣上刚被册立为太子没几年,根基不稳。而雍亲王以及党羽也没有就此死心,与******明争暗斗,企图夺回储君之位。双方都把方家当成必争之地,纷纷打起了与方家结亲的主意,方氏这嫡长女尤其受人关注。
方家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推拒了两年,眼见方氏到了及笄的年纪,再拖不得了。为表明中立的立场,便想着寻一个党争之外的人家结亲。
衡量比对了许久,最终看中了济安王府。于是方夫人应邀带着方氏来了济南府,为老太妃贺寿。
也许是受方家老太太的影响,方氏对老太妃的印象一直很好。孟氏一再提及“皇家血脉”,她只当孟氏偏信了老太妃和先帝的传言,随口说出来的胡话。
没想到竟是真的皇家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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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方家当年为了避开皇家争斗,为方氏挑中了济安王府,不曾想到头来还是一个猛子扎进了龙门。虽说这龙门是隐蔽的,可方氏还是忍不住生出了命运弄人之感。
济安王既是龙种,那就是说老太妃在嫁进周家之初或者之前就跟先帝有染了。听孟氏话里话外的意思,老太妃和济安王曾经动过争夺皇位的念头,所以才跟当今圣上和雍亲王一样,把方家当成拉拢的对象,企图利用方家的威望得到天下寒门子弟的支持?
这些她还能够理解,她理解不了的是,济安王为何要将她从周瀚身边夺走?同样是跟方家结亲,成为他的继室和成为他的儿媳又什么区别?
心里想着,嘴上就问了出来,“王爷为什么要那样做?”
“还能为什么?为了银子,为了银子铺就的通天之路。”孟氏的表情和声音都满是讥讽。
起初她也不明白济安王为什么要那样做,但以她对老太妃和济安王的了解,但凡跟他们母子有关的事情十有八~九都不会是巧合。所以回孟家的时候,她跟孟老爷细细打听了孟馨娘是如何嫁进济安王府的。
据孟老爷说,在议亲前夕,济安王曾在私底下跟孟家挪借过一笔数额可观的银子。那时候济安王刚起了造反之心,这笔银子应该是用来结交京中重臣,以获取京畿重地的各种秘密信息。
孟老爷因孟馨娘性子鲁莽,唯恐她嫁到旁家会吃亏,一意要将她许给周瀚。周瀚和孟馨娘是表兄妹,又因册立世子一事欠了孟家一个大人情,便念在这两层关系,也不会亏待了孟馨娘。
而且跟其他大户人家相比,王府的人口也算不上复杂。孟馨娘嫁过来便是世子妃,等周瀚袭了爵便是王妃。只要她不折腾出太大的问题,这一辈子都有了保障。
尽管孟老爷没有细说,不过猜也猜得到。两人定是在私底下达成了协议,只要济安王肯促成周瀚和孟馨娘的婚事,借走的那笔银子就不必还了之类。
除了银子,也没有别的解释。因为孟家除了一个“邹圣公”的招牌。就只剩下钱了。
济安王想当皇帝,要笼络朝臣,要招兵买马,用钱的地方不计其数,孟家便是一棵现成的摇钱树。
要想成事并坐稳江山。方家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周漱那时年纪还小,他没有第二个儿子能够帮忙联姻,只能自己披挂上阵。
“不,这不可能。”周瀚不敢相信地摇着头,“父王不会这样对我的,不会的……”
“你太不了解你父王了,为了达成自个儿的目的,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孟氏冷笑地道,“你仔细想一想,一个没什么见识的粗使婆子。怎会知道你和方家大小姐在湖边见面?
就算是偶然窥见,短短的时间内岂能准备周全,扮出一个惟妙惟肖的鬼来吓唬你们?你父王为何早不经过,晚不经过,偏偏在方家大小姐落水的时候经过?
即便碰巧了,他身边会连一个识水性的人都没有,还要劳动他堂堂的王爷亲自下水救人?明知道方家大小姐与你两情相悦,救了人还要招摇过市,亲自把人送回去,不是早有预谋又是什么?”
孟氏的话。每一句都像重锤,狠狠地敲在周漱的心口上,痛闷难当。
出了那样的事情,他不是没有埋怨过济安王。可比起埋怨,他更庆幸。
若不是济安王及时出手相救,方氏只怕会溺死在湖中,那他就会一辈子活在羞愧、自责和悔恨之中,恨自己太懦弱太无能,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和搭救自己心爱的女子。
尽管方氏成为了他的继母。可她毕竟还活着,他也还有机会见到能动能笑的她。
因为济安王是他的父亲,他从小尊敬仰慕、不容任何亵渎的父亲,所以他从来没有产生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如果不是孟氏将疑点一~一指出来,如果不是亲眼瞧见济安王恼羞成怒到要杀人灭口的样子,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件事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残忍与令人悲愤的事实。
“为什么?”他猛地推开孟氏,站起身来,瞪着济安王嘶声怒吼,“父王,我是那样地崇敬您,那样地爱戴您,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个女人……”
他伸手指向方氏,“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她,你怎能,你怎么忍心从我身边将她夺走?让她变成我的继母,与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让我年年月月承受着失去不能复得的痛苦和煎熬?
父王,父王,你到底有多么恨我,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在这件事上,济安王确实是理亏的。也仅仅是理亏而已,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夺也就夺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事成之后,周瀚就是皇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可以悉数补偿。
他无从解释,也不愿放下身段解释。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默默地承受着儿子的怒火。
孟氏被周瀚粗鲁地推开,震得气息不稳,嘴边又溢出一道血痕来。她却浑然不觉,满脸快意地笑着,“瀚儿,你现在知道你的父王是一个多么卑鄙无耻的人了吧?你现在知道……”
“你也一样。”周瀚蓦地转过头来,将寒芒闪烁的目光对准了孟氏,“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润儿他是……”
“周浩远。”方氏听着他话头不对,立刻出声喝止。
周瀚被她喝得恢复了些许理智,声调也降了下来,“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为何还要下那样的毒手?”
杀子之仇,夺妻之恨,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不共戴天的奇耻大辱。偏偏这两样,被他的父母双亲占全了。
“父王,母妃,你们既不疼惜我,当初为何要生我?既生了我,为何又如此折辱我?还有老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苛待于我?”
孟氏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垂下眼睛,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是为你……”
那个“好”字尚未出口,忽觉胸口一凉,一股锐痛从那里迅速蔓延开来。低头,就见胸口插着一把小巧的匕首,那精致的镶嵌着宝石的柄上握着一只素白的手。
再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幽如寒潭的眸子。
她又惊又怒,“方氏,你怎敢……怎敢……”
当着她儿子的面对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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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就像别人对她的评价一样,方氏大抵上算是个好人,但这并不表示她手上没有沾染鲜血。她也有狠的时候,也杀过人,只不过不曾亲自动手罢了。
自周润毒发的那一日起,她就这把匕首时刻带在身上。她不止一次地想要亲手将这匕首插~进孟氏的胸口,因为要配合周漱和简莹的计划,才生生忍住了。
其实今天她也没打算这么快动手,孟氏计划与图谋都已败露,被逼上了穷途末路,杀与不杀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当看到暴怒的济安王被孟氏一语震慑住,她突然明白了孟氏为何如此肆无忌惮,想来是手里捏着济安王的把柄。孟氏一日不死,她一日无法安心。
即便那个时候,她也没打算当众动手。
可就在刚才,周瀚差点儿脱口道出周润的身世,而孟氏的神情和语气分明已经知道周润就是周瀚的儿子,那一瞬,她便意识到,孟氏一刻也多留不得了。
这女人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已经疯了,什么样的话都敢往外说。若一个不慎,叫嚷嚷出周润身世的秘密,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她干脆利落地动了手!
匕首虽小,却锋利无比,插~进孟氏胸口的瞬间,她甚至能听到刀刃刺破衣服和皮肉、穿透骨骼、没入心脏发出的种种细微的声响。在孟氏睁大的眼睛里,她能看到自己冷漠无情的脸孔。
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似乎还不敢相信,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手,满脸愕然,嘴唇蠕动,反复地念叨着,“你怎敢……你怎敢……”
“你当着我的面儿给润儿下毒,我当着你儿子的面杀你,一报还一报,很公平。”她将嘴巴凑到孟氏耳边,“还有。我的儿子都还活着,你想报仇,去地狱里找老太妃面对面地了断吧!”
孟氏瞳孔陡然扩大,“没……死?这……不……可……”
不等那个“能”字出口。方氏手上一用力,匕首没柄而入。
孟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头一歪,倒在地上不动了。双目大张,死不瞑目。
双脚已然踏上了黄泉路。她依旧没有弄明白,周沅和周润为何还活着。
依着她原定的计划,她先给周润下了毒,再让周漱按照药方给周润“解毒”。然后周沅毒发,同样的症状,同样的药方,却立即毙了命。
如此一来,方氏就会对周漱产生怀疑,她再从中挑拨,这对看似和睦的后母继子即便不马上翻脸。也会生出嫌隙。再过几日,周润毒发身亡,就容不得方氏不信了。
连死两个儿子,方氏哪里还有脑子去细细琢磨这里头的关窍?必然要将周漱当成仇人,欲杀之而后快。她再暗中推助一把,做成方氏与周漱同归于尽的局,便大仇得报。
她一直计算着日子,周沅正该今日毒发。
周润紧跟着毒发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怀疑,只因她对八卦方有着绝对的自信。只当周漱在给周润解毒的时候所用的药材或者剂量有所偏差,才导致周润提前毒发。
她也没有料到方氏会拿自己儿子的性命来做戏,济安王和周瀚都不在府里,她不想错过大好的良机。便迫不及待地出手了。
后来济安王等人现身,她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依旧认定周沅和周润活不成了。因为八卦方压根就没有解药,能拉上那兄弟两个一起死,虽败犹荣。
他们为什么还活着?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子?
只可惜,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了。
周瀚放开孟氏之后,方氏距离孟氏最近,她出手又太快太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无论是想阻止的还是不想阻止的,发现的时候都来不及阻止了。
周瀚还沉浸在自己被父母老天苛待的悲愤之中不可自拔,听见下人的尖叫,循声望去,孟氏已然断了气。
鲜血胸口汩汩地冒出来,侵染着素净的青布衣流淌而下,在她身下缓缓地汇聚成一滩,红得触目惊心。
而那个他爱恋了二十年的女人,手里擎着一柄滴血的匕首,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沾着几滴鲜血,面无表情地看向济安王,“王爷不是最擅长遮盖家丑吗?
我杀了人,你替我遮盖了吧,为了儿子,也是你欠我的!”
方氏说了什么,周瀚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济安王和其他人都作何反应,他也都没有看清楚。只是呆愣地站在那里,看着孟氏身下的血痕不断地扩大,扩大……
良久之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济安王抢上来,赶在他倒地之前将他一把捞住,大声喊道:“快找大夫……”
“父王,让我看看。”周漱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周瀚的手腕。
“滚。”济安王手肘一搪,将他狠狠地推开,目赤如火地吼道,“都是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周漱眸色一沉,慢慢收回手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嘴角抽动,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那笑转瞬即逝,他走到方氏身边,从她手里取下那柄匕首扔在地上,“母妃,随我回府吧。”
周沅和周润还需要进一步医治,王府这般氛围,实在不适合疗毒。方氏当着周瀚的面儿杀了孟氏,谁知周瀚醒来会不会找她报仇?
济安王的秘密悉数被揭穿,为了掩盖这一切,为了维护老太妃的名声,谁知道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能做的,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再留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心寒罢了。
方氏点了点头,表情木然地随着周漱往外走。出了门,才觉腹内翻江倒海,扶着门框吐了个昏天暗地。
周漱将她交给佩玉照顾,吩咐赵妈和怜珠抱上周润,带上周汐和周沅,连周沁也喊了来,一行人坐上马车,一道折回舜井街。
虽因济安王的话寒了心,可终究放心不下王府这头的事情,交代石泉留下盯着,一有什么情况马上回去禀报。
简莹得了信儿,早早就带着人在大门口迎候了。
周漱顾不得跟她说旁的,进了门径直问道:“可找到解毒之法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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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鲍之和毒先生听说那毒是用黑猫尸酝养而成的,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跑得比兔子还快。高太医正跟他们一道忙活呢,我猜应该是找到门路了。”简莹答道。
方氏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喜色,“谢天谢地,不枉我们折腾这一夜。”
“这里就交给娘子了。”周漱匆匆地交代了一句,便带上周沅和周润往百草堂而去。
虽有了希望,方氏还是放心不下,非要过去陪着。简莹劝说不住,只能由着她去了,叫人将周沁和周汐领回后宅,安顿她们休息。
周汐一夜没怎么合眼,着实累坏了,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周沁对他们的计划一无所知,只遵照简莹“不管府里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露面”的交代,老老实实地待在甘棠楼。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浆糊,不弄明白如何睡得着?
于是拉着简莹追问究竟。
事成定局,简莹也不再隐瞒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她讲了。
原是那日跟君萍谈完之后,简莹赶到百草堂,将自己的怀疑对说于周漱听了。
周漱也认为这里头有诈,只是一时间摸不准诈在何处。直到石泉将高太医从曲阜接了回来,才有了头绪。
当年孟家为了根治乌骨痈,将鬼手神医请回府中,好吃好喝,像救命菩萨一样地无所不精地供养着。
这位鬼手神医在吃穿上倒是不怎么讲究,唯独对药材挑剔之极,凡是他点名要用的,必得是最好的,稍有不如意,就要大发雷霆。
他行走江湖任意妄为惯了,用药的时候自然不会考虑价钱之类的东西。
每想到一个方子,就要耗费不计其数的药材。偶尔心血来潮,中途随意添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折腾到最后。做出来的药往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只能从头再来。
饶是孟家家财万贯,也经不起他这般挥霍。眼见银子像流水一样地花出去,孟家族长心肝疼的毛病也一日重似一日。更担心由着他败坏下去。耗光了家财,也未必能够找出根治的法子。
可这位祖宗是孟家唯一的希望,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也不好再把人赶走。思来想去,便挑了两个貌美机灵、识文断字且略通药理的丫头。以服侍他的名义安插在他身边。
这两个丫头的职责,一是帮他记录配方制药的过程,当他重复用药重复配方的时候,适时提醒,让他少走弯路;
二是替他打理药材,尤其是那些花大价钱买来的珍贵药材,尽可能地避免浪费,能节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三是将他废掉的药方、药材和成药全部收集起来,能回收的回收,能利用的利用。他一时兴起随手弄出来的方子。拿出去说不定就能卖上大价钱。
如此这般,也着实替孟家省下了一笔不可小观的银子。
当然银子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两个丫头兢兢业业记录收集起来的东西。
高太医为了更好地治疗乌骨痈,曾向孟老爷借阅过这些手稿,也取了一些不知名的成药做过研究。
石泉跟他描述周润症状的时候,只笼统地描述为面色青紫,浑身滚烫,脉搏急促,瞳孔扩散,他跟周漱一样。能想到的只是亢奋类的毒药。在没有亲眼瞧见病人之前,不敢断言其它。
因急着救人,便立即辞出孟家,跟石泉回到了济南府。
待查看过周润的情况。得知从周润晚饭碰过的吃食之中没有查验出任何毒药,又看了君萍偷来的药方,从孟氏的身上联想到孟家那些手稿,这才记起那手稿之中曾提到过一种可以让人定时发作的毒药,毒发时的症状与周润颇为相似。
因鬼手神医脾气古怪,喜怒无常。那两个丫头不敢明目张胆地行事,手稿大多是偷偷记录下来的。她们只是略通医理,记录的内容也十分粗浅,往往是该着重的一笔带过,该一笔带过的又长篇累牍。
手稿不可尽信,症状也仅仅是相似,实在无法确定周润中的到底是不是那种毒。
可若真是定时发作的毒药,毒性隐蔽,在毒发之前用望闻问切这样的法子是很难确认一个人是否中了毒的。也就是说,方氏和周沅、周汐乃至其他人都有中毒的可能。
周漱和高太医学的是正统医术,以救人为主,在这方面束手无策。鲍之倒懂得一些测毒的法子,可耗时耗力,一时半刻也很难得出结果。
四海通派来的那位毒先生称自己有快捷便宜的法子,给四海通的堂口传信,叫人将他饲养的毒虫送了来。
这毒虫三寸有余,身体细长,如蛇一般覆盖鳞片,生有鲜艳斑驳的花纹,腹下却跟蜈蚣一样生有多对钩足。头尾如蝎,长着一对肥硕的钳螫。偏又像是蜘蛛一样会吐丝,只是不会结网。
据毒先生说,这有毒版的“四不像”是他参照苗人养蛊的方法,将数以万计的毒虫放在一起,以各种毒药饲养,经过数年的时间才捣鼓出来的,天底下仅有这么一只,取名为“毒婵娟”。
毒婵娟是毒窝里的幸存者和胜利者,本身堪称天下毒物之最,也无毒不欢,而且越毒的越喜欢。
毒先生根据它这一特性,发现了它能够测毒的妙处。
铁姑身为四海通的大掌柜,帮了无数的人,也得罪了无数的人,黑白两道想要杀她的人比比皆是,其中不乏用毒暗杀之人。她能够安然无恙的活到今日,身为护法之一的毒先生功不可没,毒婵娟也跟着他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毒先生所说,测毒的方法确实快捷便宜,只需取一些疑似中毒之人的血液喂给毒婵娟,看它肯不肯吃。它肯吃就是有毒,它若没有反应,基本上就是无毒。便是有,也是可以忽略不计、不足致命的剂量。
周漱分别取了方氏、周沅、周汐、周沁、济安王、周瀚、自己、简莹以及两个儿子的血,交由毒先生喂给毒婵娟,毒婵娟对其他人的血毫无反应,见到周沅的血立刻扑了上去。
饮食之后变得兴奋异常,在毒箱之中没命地扑腾。又是蜕皮,又是吐丝,身上花纹的颜色像走马灯一样变换不停。将鲍之根据药方调配出来的解药喂给它,它很快安静下来。
可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便一命呜呼了。
毒先生失去爱宠扼腕痛惜,周漱等人也心悸不已。
连毒婵娟都能毒死的“解药”,怎敢用在人的身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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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周沁听的时候还是止不住心惊肉跳,“那后来呢?解药不能用,三弟和四弟是怎么好的?
不对,应该是没好,要不然二哥也不会问你有没有找到解毒之法了。二嫂,你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小姐,您别着急,让我们夫人喝两口汤。”雪琴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碗熬得澄亮的鸡汤放在简莹面前,又取了一盏燕窝粥递给周沁,“熬了一晚上,您也得吃点儿东西补一补不是?”
周沁不好意思地冲简莹笑了笑,“二嫂你赶快喝汤吧,别饿着我那小侄女儿了。”
“瞧瞧,瞧瞧,你还没出来呢,你姑姑就把你排在我的前头了。”简莹摸着肚子开了句玩笑,和周沁对坐用完了汤粥,才接续之前的话题说下去。
说起来,周漱等人能控制住周润毒发的症状,也多半都是毒婵娟的功劳。
毒先生饲养毒婵娟多年,对它的习性可以说是了若指掌。将它解剖研究了一番,联系它死前的种种表现,断定周沅和周润中的是一种“变毒”。
所谓变毒,顾名思义就是变化之毒,此类毒素没有定性,往往以中毒物体为基床,汲取必要的养分,不断地成长进化,有些甚至还会大肆繁衍,直到榨干作为基床物体的养分为止。
那种大肆繁衍、以数量作为武器的往往是低劣毒种,周沅和周润所中的毒就高端多了,有一定之规,又变化无穷,其中的奥妙不可言说。
简莹没有参与其中,不知道毒先生和鲍之具体是怎样做的,只知道他们拿活鸡活兔做了一系列的试验,不仅推测出了大致的毒发周期,还找出了周沅和周润所中之毒的微妙差别,以及用了“解药”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周漱跟他们仔细请教过后。大概猜出了孟氏的意图。只是不明白她使出这等阴损的手段,到底是因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也没有闲暇去揣度孟氏的心思,因为给周沅和周润解毒才是当务之急。
许多谈毒色变的外行人都认为变毒是没有解药的,其实不然。在鲍之和毒先生这样的内行人看来,天底下没有解不了的毒,单看解得是否及时。哪怕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只要解毒及时,一样能够把保住中毒之人的性命。
对中毒之人来说。时间才是真正的毒药。
所幸周润和周沅中的并不是令人立即毙命的毒,只要找对路子,就能够将毒解掉。
说到底,还是时间的问题。
周沅尚未毒发,什么都好说。周润就不一样了,他已经出现毒发症状,年纪小,身体又弱,能不能承受得住那份痛苦还两说。便是能,他身边的人又岂能忍心让一个小孩子受这样的苦楚?
周漱跟方氏说明了情况。征求过她的意见之后,给周沅用了“解药”,暂时遏制住他的中毒症状,争取一些时间以便寻找解毒之法。
鲍之和毒先生做了一次又一次的试验,每每感觉找对了路子,又总觉少了一点儿什么。那张药方都快被他们看穿了,依旧没什么头绪。
高太医借治疗乌骨痈的由头,跟孟老爷借阅了与鬼手神医有关的手稿,亦没找到有用的线索。还跟孟老爷委婉地打听过,孟家是否有制毒用毒的成方。却被孟老爷搪塞过去了。
他不知是不是孟氏叮嘱过孟老爷什么,未免打草惊蛇,不好刨根问底。
多方努力未果,只能从孟氏身上着手。
能否解毒。单看孟氏是否中计。既要留出寻找解毒之法的时间,又要尽可能地减轻孟氏的怀疑。周漱拜托鲍之和毒先生仔细计算过毒发周期,和简莹、方氏一起盘算了许久,才将计划定在了昨晚。
因从一开始就想到或许要走这一步,所以许多事情都是瞒着济安王和周瀚进行的,连取血验毒。都是寻了别的由头遮掩了一番的。
周瀚是孟氏的儿子,瞒着他理所当然。
周漱和方氏一致认为,以济安王的作风,是绝对不会同意任何于王府名声有损的计划的,更不会叫外人参与其中。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便连他也一道瞒了。
是以在今夜之前,济安王和周瀚认为周润的毒已经解了,更不知道周沅也中了毒。
知道这个计划的,只有周漱、简莹、方氏以及他们的心腹,再就是高太医、鲍之和毒先生了。
周沅也知道一些,但并不具体。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在指定的时间将毒先生给他的药汁涂在身上,再吃下一颗经过反复斟酌、精心调配出来的假死药丸,然后跟其他不知情的人一样本色演出就行了。
济安王会去参加钓鱼大赛,是简莹拜托西府老太爷安排下的,周瀚之所以会外宿,也是因为周漱暗中做了一些手脚。将这两个人支出府去,就有了孟氏口中的“天赐良机”。
早在周沅“毒发”之前,周漱便派人将济安王接了回去,连同周瀚一道悄悄送进王府,为的就是让他们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孟氏都做了些什么。
未免吓到周润,周漱事先给他服用了一定剂量的安神药。方氏抱着他大喊大叫的时候,他睡得正香。
只可怜了周汐,还以为两个弟弟真的没了,哭晕过去好几次。也多亏她哭得情真意切,否则孟氏只怕也没那么容易上当。
虽然过程跟预想的不太一样,不过最初的目的是达到了的,接下来就靠高太医和鲍之他们了。
周漱进了百草堂,将周沅交给高太医,便去寻了鲍之和毒先生询问详细,“两位仁兄可找到解毒的门路了?”
毒先生正对着一具黑猫的尸体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空搭理他。
这屋子里堆满了药材,不乏各种毒物,鲍之唯恐误伤了他,便拉了他到门外说话,“……我们一直以来觉得缺少的东西,就是黑猫尸无疑。
毒属阴邪,黑猫本身无毒,可被列为至阴之物。用黑猫尸来养毒,有大幅增助毒性的效用。认真计较起来,那几味不可或缺的药材不过是药引,黑猫尸才是真正的药根……”
周漱听得心急,忍不住打断他,“那到底能不能解?”
鲍之微微一笑,“有根便有源,有源便有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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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眼下距离周润毒症彻底爆还有几天的时间,在这几天的时间内,他反倒是无痛无忧的。?c书盟?·ctxt.co
周漱更担心周沅,按照八卦方的周期,周沅会在今日之内毒。八卦方以折磨人为乐,毒时痛苦非常,令人生不如死。一想到自己那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什么苦头的三弟要承受如此煎熬,他便心急如焚。
他也知道着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虽说医毒相通,可他于毒一道不过一知半解,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仰仗鲍之和毒先生。
据周沅回忆,两个月前的休沐日,大约午时前后,他从府学回来,到菁莪院探望方氏和弟妹的时候,曾与孟氏擦身而过,想必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下的毒。
果不其然,午时刚过没多久,他就毒了。
虽有高太医为他施针压制,可也只能替他减缓一时。毒时浑身痛痒难耐,又异常兴奋,伴有神志不清,抓住什么东西便拳打脚踢,又撕又咬。
为防止他伤人伤己,只能将他绑在床上。
周漱一度担心他会承受不住痛苦而精神崩溃,没想到他比别人想象得都要坚强。神志清醒的时候,不仅强颜欢笑地安慰方氏和周漱等人,还反复叮嘱,若找出解药,一定要先紧着周润。?c书盟·ctxt?.co
据石泉回来禀报,周漱将方氏等人带走之后,济安王就将孟氏身边的人全部处置了。着人将孟氏的尸身收拾干净,天亮之后放出“孟氏病重不治而亡”的消息。又以天热不宜存放尸身为由,迅入殓葬。
方氏也被他叫回王府操持丧事,将面子工夫做得十足。
孟氏自回府就是一副病弱模样儿,时常请医问药,她过世外人也没产生什么怀疑。只周清察觉出了不对,追问起来的时候,被济安王告知,孟氏氏毒害周沅和周润,因事情败露而自杀。
周清起初还不相信。等见过周沅毒的样子,便没了言语。她也曾私下里跟周瀚确认过,周瀚的说辞跟济安王并无二致。
她对孟氏本就没什么感情,甚至因为乌骨痈这该死的家族遗传病害她儿子受苦。对孟氏和孟家多有怨怼。父亲和嫡亲的弟弟都这么说了,她一个出嫁的女儿,便是心里仍有些疑问,也不好再追根究底。
孟氏的一双儿女尚且如此,孟家就更不会多事地去追查孟氏的真正死因了。
倒是孟馨娘听说孟氏“病逝”。c书盟·ctxt.co大嚷大叫着说这里头有鬼,孟氏定是叫方氏和简氏两个贱人害死的。只是自打被周瀚休了,她就疯疯癫癫的,谁都没有将她的话当成一回事。
孟氏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入了土。
为了大局着想,周瀚虽在周清之前遮掩过去了,却一直对方氏杀死孟氏的事情耿耿于怀。
孟氏下葬那一日,从陵园回到王府,他便冲进菁莪院,抓着方氏的肩头哭着质问:“你为什么要杀她?那可是我的生身母亲啊,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杀了她。你怎么忍心如此伤害我?”
方氏冷冷地看着他涕泪横流、滑稽无比的脸孔,只觉自己当年真是瞎了眼,竟然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
他有多多情,就有多无情;他有多善良,就有多软弱;他有多执着,就有多自私。他只看他想看的,只听他想听的,只做他想做的,从来没有设身处地地为别人考虑过。
可恨她那时年纪小,只看到了他的优点。跟他几度纠缠,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如今她两个儿子都为毒所害,她正品尝着短见与冲动酿下的苦果。
她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晚,不过她真的已经得到教训。并充分反省过了。
可是这个男人,纠缠了她二十年,搅乱了她的人生,一次又一次地将她置于身败名裂的险境,连她儿子的前途也险些葬送了,直到此刻。他居然还能摆出一副多情的嘴脸,用这种悲情的口吻来质问她。
“原来真正让你伤心的,不是你生身母亲的死,而是我没有顾念旧情,考虑你的感受,对你的生母网开一面,是吗?”她用力掰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周浩远,不管你认为我们之间还有多少情意,从现在开始,我与你都已恩断义绝。
从今往后,你最好离我远远的。
你这种男人,让我觉得恶心!”
说罢再不愿多看他一眼,扬声吩咐道:“请世子爷出去,日后给我看紧了门户,哪个再敢放了乱七八糟的人进来,直接杖毙。”
佩玉闻声进门,领着两个婆子将呆呆愣愣的周瀚拖了出去。
周瀚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居然会觉得他恶心,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大有生无可恋之感。失魂落魄地出了菁莪院,回到书房,叫青木取来几坛酒,将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经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研究,鲍之和毒先生终于配制出了解药。说是解药,并不能一下子解掉周沅和周润所中的毒,而是从控制入手,以达到逐步排毒的目的。
在周沅和周润身上的几处大的穴位埋下药丸,将一种比八卦方更高端复杂的毒素体系导入体内,吞并,同化,调~教乖顺之后,再解体,分离,然后将八卦方之毒一点一点地导出体外。
据推算,彻底解毒需要一年的时间,这是对周沅而言。周润体内的毒系已临近崩溃,控制起来更费事,更耗时日,大约需要一年半左右。
为了方便鲍之和毒先生随时观察兄弟两个的解毒情况,方氏以照顾有孕的儿媳为由,带着两子一女长住舜井街。入秋之后,又随周漱和简莹一道搬进了新修的伯府。
王府那头虽有白侧妃打理,可没一个正头女主子坐镇府中,济安王担心孟氏死后会有不利于老太妃和他的消息泄露出去,整日惶惶不安,身体越来越差,周瀚又整日与酒为伴,过着颓靡的日子,王府的气氛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与各家的来往渐少,一日比着一日地冷清下来。
一眨眼就到了年底。
方氏毕竟是王妃,再不想瞧见济安王和周瀚,过年这样的大节也不好逗留在外。小年的前一天,便收拾了东西,带着儿女回了王府。
哪知道她前脚走,简莹后脚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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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简莹不是头一回生产了,大夫和产婆又都是现成的,应对起来比上一回从容得多。?c书盟·ctxt.co倒是周漱一听见她叫就乱了方寸,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简莹老早就吩咐下来,除非她情况危急,否则绝不能让周漱进去。她身边的丫头向来令行禁止,自是严格遵照她的命令行事。
金屏和晓笳守着门,元芳将周漱盯得死死的,只要他靠近门口一丈之内,就立刻出声提醒,“夫人说了,伯爷进去会害她分神,您还是在外头耐心等待吧。”
周漱想起简莹每常将“做女人该矫情就矫情”之类的话挂在嘴上,寻思着这大概就是矫情的一种,便冲屋里喊道:“娘子,平常日里你想怎么矫情都行,生孩子的时候咱能先不矫情了吗?
让我进去瞧你一眼,不然我不放心。”
简莹正听从产婆的指挥使劲呢,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跟着便泄了劲。
那产婆喊了半天号子,都瞧见孩子的头顶了,这一下又缩回去了,心下惋惜,嘴上便没什么好声气,“伯爷您快别喊了,您这一嗓子下去,夫人又得多受半天罪。”
生孩子这么紧张的时候,亏得这两口子还有心情逗闷子。
周漱被产婆教训了,不敢再喊。只把眉头皱得紧紧的,简莹每叫一声,他的眉眼都要跟着颤上一颤。c书盟·ctxt.co
早在简莹动的时候,房妈就将大宝和小宝抱到别的院子里去了。
小宝是放在哪儿就能在哪儿待一天的孩子,大宝却是野惯了的,哪里关得住他?房妈一不留神,就叫他跑了出来,熟门熟路地钻进正房院子。
听简莹叫得凄惨,又见周漱和其他人一个个坐立难安,家里的氛围跟平常大不一样。只当简莹出了什么事,哭着喊娘。
周漱抱着他解释了半天,他才明白娘亲是在给他生小妹妹。他对妹妹还没什么概念。搂着周漱的脖子直摇头,“妹妹不要,娘疼,给娘呼呼……”
周漱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表情很是窘迫。
房妈赶忙将他抱过去,柔声哄道:“你姜奶奶正在里头帮娘呼呼呢,娘很快就不疼了。”
没一会儿的工夫,里头传来孩子嘹亮的啼哭声。雪琴和云筝先出来了,脸上都没多少喜色。
周漱见状刚放松下来的心弦又倏忽绷紧了。“怎么了?是不是娘子出什么事了?”
雪琴和云筝对视一眼,表情怪异地道:“夫人没事,只不过孩子……”
“孩子怎么了?”周漱心头猛跳,“该不会是有什么缺陷吧?”
雪琴表情愈怪异了,支支吾吾地道:“倒是没有缺陷,就是……就是比预想的多了长点儿东西……”
“多长了什么东西?”周漱急了,“我进去瞧瞧。c书盟·1.co”
撩开帘子,正要往里闯,就见产婆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了,瞧见他忙福身道贺:“恭喜伯爷。贺喜伯爷,是位壮实的小公子。”
周漱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雪琴说多长了点儿东西是什么意思,忍不住脱口说道:“怎么会是个儿子呢?”
自打简莹诊出喜脉,大家就不约而同地认定这一胎定是个女孩儿,做的小衣裳,准备的金锁片,全都是女式的。简莹也不止一次地念叨,生完女儿就再不受生孩子的洋罪,要好好享受大好的青春年华。
这冷不丁的。女儿变成了儿子,叫人情何以堪?
产婆瞧见他这副不情愿的模样,满腔喜气的立时散了大半,心情忐忑地觑着他的脸色。“伯爷,您要不要抱一抱三公子?”
周漱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忙伸手将哇哇大哭的孩子接了过来,瞧着他红红皱皱的小脸儿,还有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就跟当初大宝小宝出生的时候一样。心里软成一片。
抱了一会儿,被他的哭声震得耳朵疼,一边将他交给雪琴抱去找奶娘喂奶,一边嘴角含笑地骂道:“臭小子,嗓门可真大!”
产婆见他眉目舒展,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这世上哪有不喜欢儿子的人呢?
伯爷和伯夫人人缘好,出手也一向大方,这回的赏钱加洗三礼定然少不了。
简莹这回没怎么折腾,生完了还有精神。由着姜妈给她擦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又叫将喂饱了奶的孩子抱来给她看。
周漱怕她失望,在旁边陪着小心,“……娘子,其实儿子也不错。
小宝那个性子,跟大宝也玩不到一块儿去。你是没瞧见,母妃带小四回府的时候,大宝一直送到大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马车走没影了才回来,那小模样儿别提有多可怜了。
再生个弟弟给他作伴不是挺好的吗?
你要是愿意生,咱就再生个女儿,你要是不愿意生,咱往后就不生了。你可千万别因为生的不是女儿难过,伤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简莹被他啰嗦烦了,斜眼看过来,“这是我亲生的孩子,你觉得我会因为他下面多长了一个小玩意儿嫌弃他?”
“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周漱这下放了心,凑过来在她额上亲了一下,“辛苦娘子了,你看咱们给儿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小名儿就叫三宝吧。”简莹不假思索地道。
周漱忙附和道:“三宝好,三个儿子都是宝。”
顿了一顿,又征求她的意见道,“三宝的大名儿,我还是想请父王给取,娘子的意思呢?”
“我没意见。”简莹微笑地道,“名字不过是个记号,谁取都一样。”
她明白周漱的心思。
这半年来,方氏不在府里,周沅和周润也很少回去。每回见了,都能现济安王又苍老了不少,背驼得厉害,头也全都白了,身影看起来孤寂又凄凉。
周漱是恨他的,可到底是生身之父,做不到绝情绝义。添人进口是喜事,当儿子的想跟父亲分享喜悦,她没有理由拦着。
周漱知道简莹明白,并没有赘言解释什么。等她睡下,将孩子送到隔壁去交给奶娘照看,便叫人下了一碗喜面,拿上一把红鸡蛋,直奔济安王府而来。
济安王正坐在窗前呆,瞧见儿子也只轻轻地掀了一下眼皮。
周漱打开食盒,将喜面和红鸡蛋摆在他面前,“父王,我媳妇刚刚又给您添了一个孙子,您给取个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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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说完这话等了许久,没有听见回应。?c书盟???·ctxt?.co
周漱神色黯了黯,正要起身告辞,却见济安王两手按着扶手慢慢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地踱到书案跟前,挽起袖子,铺纸磨墨,执笔写下一个字。
写完拿起来端详片刻,眉头微皱,似乎不太满意,到底还是将那张纸递给了周漱。
周漱双手接了,见上头写了一个“语”字,嘴里轻轻念道:“明语,周明语,是个好名字……”
抬眼看向济安王,“多谢父王。”
济安王依旧没有言语,垂眼看着自己筋骨突出的手掌。他记得周漱上回得子来向他求取名字,他写下字还是刚劲刚毅,力透纸背的,如今写出来的字却软趴趴的,没什么力道。
他果然老了!
周漱瞧着他写字的时候手有些打颤,又见他怔怔失神的样子,心头止不住一酸,将那张纸折好纳入袖中,“父王,让我给您诊诊脉吧。”
济安王回神扫了他一眼,很快别过视线,“不必了,本王没病。”
周漱眉心一皱,伸手抓住他的腕子。
济安王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便由着他去了。c书盟·ctxt.co
周漱细细地诊视了半晌,感觉他脾胃两虚,想是思虑过重,饮食不振所致。想要问问他到底在思虑些什么,然后劝解他几句,可也知他是不会对着自己倾诉的。
略一思忖便道:“回去之后,我会按照您的症状给您开一个调理纾解的方子,配好了药给您送过来。您若是信不过我,可以将方子拿给每常给您看病的大夫瞧瞧,叫那位帮您配药。
那么您多保重,儿子先告退了。”
拱手一揖,径直出门而去。
济安王听见周漱在门外仔细询问小厮他这阵子的饮食、睡眠和排泄情况,手不知不觉地抚上自己的腕子,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他恍然记起,周漱自小体凉。冬天格外怕冷,一有机会就跑到书房来,缩在他的怀里,跟他一道写字读书。那时父子之间是何等地亲密,一家子又是何等地其乐融融?
回想他这一生,前三十年可谓意气风,年纪轻轻就封了王,圣恩不断。娶得娇妻美妾。有儿有女,又有一个极有主见、稳如泰山的亲娘坐镇府中,没有什么需要他操劳的。
续娶了秦氏之后,他更是心满意足,一度以为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最悠闲最自在的男人。c书盟?·1?.co
可突然有那么一天,他最爱的两个女人都离他而去,留给他一个沉重的秘密,驱使着他,引~诱着他,一步一步地远离了原本的生活轨道。
随后的二十年。他苦心孤诣,呕心沥血,不择手段,如同着了魔一般地谋划部署。他忙于各种各样的事情,甚至没有闲暇去想一想,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
谋划多年的大计毁于一旦,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心中只有不甘和愤怒,以至于每次瞧见周漱。都恨不得将这个儿子活活掐死。
当最初的不甘和愤怒淡去,当他夜里不止一次地梦见举事失败,被当年圣上抄家灭门,他和妻女儿孙的人头一字排开悬在城门上。任由来往经过的人们指点唾骂。
梦醒之后,现自己还躺在熟悉的地方,想到家人都还在,想到自己日后再不必奔波操劳、提心吊胆,竟生出了如释重负之感。
若说他已经不恨周漱了,那是假话。
男人骨子里都是赌徒。都喜欢危险和刺激,都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帝王梦。更何况他本就是皇室血统,更背负着替母族洗雪冤屈、为母亲正名的重则大任,挥洒了无数的钱财,耗费无数的心血,最终功败垂成,这份遗憾致死难消。
对于周漱,他既恨,又有一点儿感激,更多的则是愧疚。
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复杂的感情,所以面对周漱的时候,他总有一些窘迫和无措。为了掩饰,他只能不假辞色,漠然对之。
美好的时光已一去不复返,他与周漱之间,也只剩下“亲缘”这两个字而已,以两个字为基础培养建立的种种,早在秦氏过世的那一刻就已灰飞烟灭。
即便他知错,即便他悔悟,也永远找不回昔日那种亲密无间的父子之情了。
他老了,没有力气去弥补,有些事情也无法弥补。
就这样吧,何必扰人又自扰?
他犯下的错,他造下的孽,他欠下的债,等到了地下自有人跟他清算讨要。
不知是周漱开的方子起了效果,还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情,心结得解,自那日之后,济安王的身体和精神都有好转,人也变得随和了许多。三宝摆满月酒的时候,还去酒席上露了面。
出了正月进二月,是老太妃的祭日,进了三月又是秦氏的祭日。周漱和简莹跟方氏商议了一下,将秦氏的祭祀挪到伯府去办,济安王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祭祀当天,过府给秦氏上了香。大概人老了就喜欢追忆,回府之后想起与秦氏举案齐眉的日子,心中伤感,小酌了几杯,醺然入睡,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贴身侍奉的小厮早上叫他起床,现他尸身都已经凉透了。
萧正乾得到济安王过世的消息,亲笔写了一篇祭文,赐了谥号,差御前大太监裕德替他前来祭奠。下葬之后,由世子周瀚袭了济安王的爵位。
袭爵之前,周瀚曾找到方氏,要将爵位让给周润。方氏不愿担负逼迫继子放弃爵位的罪名,更不愿让别人因为爵位一事对周润的身世产生怀疑,没有同意。
济安王七七一过,便清算家产,带着儿女和白侧妃等人搬出了王府。并拒绝了周漱和简莹邀她们同住的好意,在伯府附近另外购置了一座大宅安置下来。
周瀚此前颓废了许久,方氏等人搬走了倒又打起了精神。二十七个月的孝期过了,请方氏做主,为他续娶了一位同样因为服孝耽搁了婚事的大家闺秀纪氏为妻。
这纪氏是个沉稳能干的,嫁进来没多久,就将如同一盘散沙的王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因她性格爽朗大方,简莹和方氏对她也很有好感,三下里来往颇勤。
这一日午后三人正伯府后花园的水阁之中喝茶聊天,周沁便拿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跑了来,“二嫂,喜事,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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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简莹见她跑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便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什么喜事把你兴奋成这样?莫不是你有了相中的人了?”
“哎哟,那敢情好,总算能喝上咱们家三姑娘的喜酒了。”纪氏接口打趣道。
周沁在外头做了几年的事,见的世面多了,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一提亲事便脸红的小姑娘了。被两位嫂子调侃了亦不羞恼,大大方方地笑道:“哪有什么相中的人?是表妹她来信了。”
“真的?”简莹眼睛一亮,“她可是好久都没有跟我们通信了,快说说,她信上都写了什么?”
“表妹说她在京城开办了第一家女学,教导女孩子们读书识字,还根据她们的喜好传授各种可以谋生安身的手艺。她不日就会派人到济南府来,将梨花苑的孩子们接走……”
听了周沁这笑意满满的话,简莹也倍觉欣慰,“这可真是太好了,她总算能够达成所愿了。”
算一算,方依云嫁到京城已经将近四年了,因为何皇后的干涉和正妃的压制,不能去做她想做的事情,一直郁郁不得志。只能将内宅当成磨练自己的演武场,与皇室的各色女人周旋。
萧未以一封信打动了她,将她娶进家门,却没能实现自己的承诺,深觉愧对于她,对她加倍疼爱。可她心不在此,并未因为男人的偏宠开怀多少。
成亲第二年,她有了身孕,去年生下一个女儿,取名萧念,请封为“玉雨郡主”。玉雨乃梨花的别称,可见她依旧对梨花苑未竟的事业念念不忘。
对于女儿的出世,她倒是由衷感到开心的。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抚养女儿的事上。
去年秋末,萧未的正妃染病过世,萧未立即上表。请旨将方依云立为正妃。
那正妃的娘家乃是京中望族,父兄均在朝中为官,势力非同小觑。先是怀疑正妃被人谋害,将矛头指向了方依云。甚至动用三司会审,彻查正妃病逝一案。
最终查出确是染病而亡,又妄图将正妃的堂妹续嫁给萧未,牢牢占住未来的皇后之位。
萧未跟各方势力抗争了半年之久,突破重重阻碍。才将方依云册封为正妃。方知府在济南府连任期满,也被调往京城,入吏部任职。
虽说如今京城还有不少的人仍然怀疑方依云使用非常手段谋夺了正妃之位,对她多有指摘议论,不过她才做了正妃几个月,就能出面开办女学,足以证明她已经苦尽甘来了。
“是啊,表妹在信中说,这仅仅是个开始,以后还要收养更多的女童。开办更多的女学。不仅仅是在京城,还要推广到各大州府,州府下面的县镇,乃至村子……”
周沁越说越激动,两眼之中散发着熠熠的光彩,“我想到了那个时候,天下就再没有人敢小瞧我们女子了。”
简莹心知这不过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罢了,即便在她原来生活的时代,女人已经足够自强自立,也仍旧无法得到与男人对等的待遇。
各类教种都在宣扬人是生而平等的。其实哪有什么平等可言?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有了高矮胖瘦美丑之分,亦有家庭背景和生活环境之分。
有人天生力气大,有人天生有病。有人生来就有铺好的路可走,有人至死还在寻找出路。社会的复杂性,个体的多样性,决定了这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绝对的平等。
不过这并不妨碍人们以此为目标激励自己,怀抱着美好的希望,努力奋斗。勇敢前进。
总要有人去大胆地尝试,去抗争,去引领,去撼动禁锢社会进步的陈规旧俗。方依云就是这样的人,应该获得尊重和褒扬。
“表姑娘的命可真好。”纪氏感叹道。
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从小就被灌输三从四德的思想。对她而言,相夫教子,妻凭夫贵,这些才是身为女子本分。像方依云那样去收养女童,捣鼓什么女学,已经是离经叛道了。
对方依云的所作所为,她心下是不以为然的。有此感叹,不过是羡慕方依云得宠罢了。从她角度来看,能够让男人同意自己抛头露面,为所欲为,可不就是被宠上天的表现吗?
她嫁进王府之后,虽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可夫妻之间始终淡淡的。加之成亲之前就被告知,周瀚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生育了,想到自己后半生没有依靠,总觉得日子过得不踏实。
她生母早丧,父亲和继母也于数年前相继过世了。她是家中长女,自然要担负起守护家产,抚养弟妹的责任。周瀚正是看中她有担当,又擅打理家宅,才上门提亲的。
周瀚坦言相告,说他被前妻所害,几乎丧失了生育能力,让她慎重考虑的时候,她不是没有犹豫过的。可她必须给已经没落的娘家找个靠山,为了弟弟们都能有个好前程,妹妹都能嫁给个好人家,她只能答应了。
虽说她已不再是含羞待嫁,对成亲之后的生活抱有许多美好幻想的小女孩儿,可身为女人,哪有不渴望被丈夫宠爱的呢?
同样是继室,方依云可比她要幸运得多了!
想到继室,就忍不住看了方氏一眼。
这位据说是周瀚爱慕了半辈子的人,她不愿亵渎丈夫和婆婆,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想歪了,可总忍不住暗暗比较,她跟方氏相比,到底差在什么地方。
以她的年纪和经历,倒不至于做出模仿那种幼稚的事情,只是不知不觉地把方氏当成了努力的方向,以期能够多得到一些丈夫的青眼。
生不出孩子,只能一心一意地笼络丈夫了,不是吗?
方氏是个敢爱敢恨的人,她喜欢过周瀚,也通过孟氏下毒一事彻底看清了这个男人。她说放下了,便是真的放下了。否则她也不会帮周瀚操持婚事,更不会毫无芥蒂地跟和纪氏来往。
周沅和周润的毒都已经解了,周润更是因祸得福,毒解之时连乌骨痈也一并治愈了。眼下她只有一件烦心的事儿,那就是周沅的婚事。
周沅已经到了弱冠之年,婚事迟迟没有着落。不是没有中意他的人家,甭管怎么说,他上头都有两个有爵位加身的哥哥,本人也足够上进,又因为中毒迅速瘦下来,将养了两年,变得腿长肩宽,一表人才,想要拉他做女婿的夫人太太并不在少数。
是他自己不想成亲,他跟简莹的弟弟简康建约好了,明年一道参加秋闱大考,金榜题名之后再议亲。
简康建原本是跟泰远侯夫人的娘家侄女儿交换了婚书的,小六儿闹出告御状的事情之后,简四太太紧跟着过世了,简康建要服孝三年,燕家怕耽搁了女儿,便萌生了退亲之意。
简老夫人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自是不愿强求人家女儿,于是叫泰远侯夫人从中通了气儿,双方将婚书交还,权当没有过这回事。
简四太太周年祭一过,简老夫人便带着简康建和江郁彤去了京城。
江郁彤被简老夫人调~教了两年,人变得开朗大方了多了。由着简老夫人和简大太太做主,将她许配给了定远将军府的庶子为妻。成婚没多久就分府别居,夫妻两个性情相投,小日子过得着实不错,前不久刚生下一子。
简四老爷因着发妻过世,很是悲痛了一阵子,守了不到半年就故态萌发,又开始沾花惹草,沉迷酒色。还闹着要娶一位青楼出身的女子为妻,被简老夫人罚跪祠堂,跪了足足一个月。
之后倒是不闹着娶青楼女子了,却接连纳了好几个小妾。
简老夫人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息了给他续娶的念头。带走简康建,将简康州放在简二老爷和简二太太膝下养着。给二房和三房留下话,只要他不闹出有辱家门的事情,由着他醉生梦死过完下半辈子就算了。
简康建不善表达,想来心里对简四老爷也是失望的。大抵是觉得这个爹指望不上,只有自己出息了,四房才能立起来,才能给姐姐和弟弟撑腰做主,读书加倍用功。
他********扑在科考上,立誓先立业再成家。
简老夫人认为他有这样的志气很好,便不在亲事方面逼迫于他。
周沅也因为经历了中毒、济安王过世、方氏分府另过这一系列的事情,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
他认真考虑过,他不像大哥周瀚,没有现成的爵位可以继承,也不像二哥周漱,能够适逢机缘,救驾有功赚一个爵位回来。他要想出息,庇护母妃和弟妹,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读书入仕。
他与简康建是府学的同窗,又志向相同,分开两地也不忘时常通信,相互激励,于是就定下了“不中不成亲”这样一个约定。
儿子有志气,肯上进,方氏固然欣慰,可她还是觉得应该早早定下婚事。跟他差不多年岁的女孩儿早都嫁了,再找只能往年纪小的里头找了。
少年夫妻,年纪相当才能聊到一块儿去,年纪相差太大,就会像她跟济安王一样产生隔阂,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她可不想自己的悲剧在儿子身上重演。
再说周汐都到及笄的年纪了,也定下人家了。哪有哥哥没成亲,妹妹先嫁出去的道理?
方氏和纪氏这两个女人想着各自的心事,谁都没有留意周沁兴奋过后,表情变得犹疑起来,几次欲言又止。
简莹却是瞧出来了,打量着她的神色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信上提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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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沁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一样地抬起头来,“母妃,二嫂,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简莹点了点头,示意她说。
方氏也收敛思绪,正色以待。
周沁吸了口气,慢慢地道:“表妹在信上说,已经开始做的事情,她一定会做大做好,绝不会半途而废。
现在正是起步阶段,有无数的难题亟待解决,光靠她一个人是不行的。她需要一个她信得过并且能够理解她想法的人帮她,她问我要不要去京城助她一臂之力。
母妃,二嫂,我想去!”
她两眼放亮,描绘着未来的时候,简莹就有了预感。是以此时听她说这话,丝毫不感觉意外。
简莹了解周沁,知道她不是一个鲁莽的姑娘,她说想去,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支持你,不过这事儿我做不得主,还得母妃说了算。”
说完这话便和和周沁一起看向方氏。
方氏将眉头蹙了又蹙,“可是你已经二十多了,合该找个人家,生几个孩子,好生过日子……”
“母妃,我知道您是为我着想。”周沁苦笑着打断她,“这几年您没少为我操心,您心里应该有数,济南府之内,已经没有哪家是我能嫁的了。
我这个年纪,要么嫁人做填房,要么就嫁个有缺陷不求上进的。您要是舍得让我嫁给那些个人,也不至于拖延到今天了不是吗?
京城地大物博,人才济济,我去了说不定就能碰见一个不在乎我的年纪,也不嫌弃我抛头露面的好男人。
您放心,我不会跟人私定终身的。若有了中意的人,我第一个跟您通气儿,请您替我做主。”
她并没有方依云那样高远的志向,与方依云相比,她更感性一些。
最初去帮方依云。是想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免得****在府中耗费光阴,为亲事犯愁。这几年她一心扑在梨花苑,并不是为了实现什么梦想。达成什么志向,只是单纯地放不开那些可怜的孩子,不忍心丢下她们不管。
她不成亲,也不是因为滕少爷之流留下了心理阴影,对婚姻心灰意冷了。只不过是没有碰上合适的人罢了。已经耽搁了这些年,就更不愿随便找个人家嫁出去,跟一个不熟悉的男人凑合着过日子了。
她想去京城,一方面是真心想要帮助方依云,一方面是考虑到自己继续在济南府蹉跎下去,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不如去京城闯荡一番,尝试一下新的生活。
就算遇不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有事情可做,也比在府里无所事事地地熬成深闺怨女要好。
简莹见方氏神色有所动摇。忙敲边鼓,“母妃,三妹妹说得有理。您若是担心她孤身在外会出什么事儿,那就大可不必了。
京城有我祖母和大伯父,有您的娘家人,有雍亲王世子和世子妃,再加上方小姐和大皇子,连当今圣上都要喊她一声侄女儿,这么多位高权重的人照应着,能出什么事儿。谁敢叫她出事儿?
三妹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叫她出去闯闯也好。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去了京城。交际的圈子广了,见识的人和事多了,机缘降临得也会快一些。
有些事情你尝试了未必会发生,但是你不去尝试永远不会发生。”
方氏沉吟了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向周沁。“我不是那种顽固不化、不思变通的人,你执意要去,我不拦着,我也不怕别人说我苛待庶女。
不过你娘那边,你得好好跟她说。”
自打老济安王去世,齐庶太妃变得越来越敏感脆弱,愈发贪财,也愈发缠磨周沁。稍有不如意,就说自己是无依无靠的孤寡老婆子,闹着要去地下找老王爷。
周沁去京城帮助方依云做事,自是不能拖家带口。齐庶太妃若是知道周沁要扔下她去京城,指不定怎么折腾呢。
想起齐庶太妃,周沁也很头疼,“要不先瞒着她,我悄悄地走,走了以后再告诉她?”
方氏摇了摇头,“这不是办法,你还是好生跟她说说,说通了再走才好。”
“是,女儿会好生跟她说的。”周沁苦着脸儿答道。
方氏伸手将她拉到跟前,“你决定好了出发的日子就告诉我,我会写信回去,叫你外祖父和舅舅舅母、表哥表嫂们照应你。你也不要跟他们客气,有事尽管去府上找他们帮忙。
走的时候的多带几个人,银两我也会多给你备一些。花光了就写信回来,我再差人给你送去。你一个人在外头,千万不能亏待了自个儿。
你终归是女儿家,做事不要太拼命,别累坏了身子。要防着男人,女人更要防着一些……”
她拉拉杂杂地嘱咐了许多,周沁又感动又不舍,抱着她好一通哭。
简莹被她们的情绪感染,也止不住红了眼圈。
纪氏一直没能插上话,对周沁也没多深的感情,在一旁不轻不重地劝道:“母妃,三妹妹,你们快别伤心了,这不是还没走吗?”
周沅领着三个侄子跑过来,瞧见母妃和姐姐都在哭,便跑过来,拿了袖子给方氏擦泪,“母妃不哭。”
大宝瞅了瞅,跑过来抱住周沁的腿,拿简莹每常哄他的话哄周沁,“姑姑乖,不哭了,再哭脸上就长麻子了。”
三宝有样学样地抱住周沁的另一条腿,流着口水含混不清地喊着“姑姑”。
小宝不去凑那个热闹,走到简莹身边,贴了她静静地站着。
周沁被两个小东西喊得心都化了,抱着他们又哭了好一阵子。
齐庶太妃知道周沁要去京城,不出所料地大闹了一场,拿簪子抵着脖颈要挟周沁。周沁劝也劝了,求也求了,她就是不依不饶。
周沁没法子,将嫁妆箱子的钥匙全都给了她,并承诺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就接她过去享福,她才算作罢。
数日之后,方依云派人来接梨花苑的孩子,周沁便同来人一道去了京城。抵京不久,给简莹来了一封信,说她在京城一切安好。
方依云得她相助如虎添翼,短短两年的时间内,就办了多家女学,还开设了专供女子做工的作坊和商铺,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说她鼓动女子抛头露面,伤风败俗,也有人说她沽名钓誉,出卖其他女子的名节为自己增光添彩,无耻之极……
反对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还有言官上表诘责,请圣上废了方依云,为大皇子另立贤妃。最初贪图新鲜或者对女子地位低下颇感不满参与进来的那些士族女子,或是被家人胁迫,或是自己顶不住压力,纷纷退出。
只有穷人家的女子或是因为走投无路,或是因为从中得到了实惠,察觉到了它的好处,依旧跟随左右。
虽然一度到了举步维艰的境地,她从未想过放弃,加上萧未的支持和周沁的陪伴,她依旧“我行我素”地做着该做的事。
不管在哪一个时代,但凡有人做出了改变,总有那么一帮子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跳出来反对。等到见怪不怪之后,也就慢慢地接受了。
最初被士族接纳的是女护卫,有士族夫人以“合同制”雇佣了几个会拳脚功夫的女孩儿做护卫,游湖落水之后被女护卫所救的事情传扬开来,那些名门望族的夫人小姐纷纷效仿,一度成了京城的流行趋势。
哪家女眷身边没有一两个训练有素的女护卫,便觉得掉了身价。
有那当初反对十分激烈的,架不住妻女的央求,又不好意思出尔反尔去雇佣方依云培养出来的人,索性请了拳脚师傅进府,替她们训练一批女护卫。
拳脚无法速成,训练耗时耗力,也未必能寻到根骨好的女孩子,最终放弃的居多。
接受了一样便有两样,三样……
那些不太在乎门第礼法的人家,便按照自己的心意从女学之中为家中儿郎挑选媳妇,开铺子的点名要会算账的,开作坊的就找对应的懂行的,读书的就选那会写诗作画文采不俗的,蓄田养庄的就找懂得耕种的……
一时间京城又掀起了一阵挑媳妇的风潮,期间发生了许多有悖初衷、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虽然波折不断,可也磕磕绊绊地往前走着。
到了天启三十年,圣上以身体不健为由,退位做了太上皇。大皇子萧未众望所归,即位称帝,又经过一番抗争和斡旋,立其妻方依云为后,周沁被封为凤銮女官。
登上后位之后,方依云更是大力推广女权运动,往几个大的州府派了女官,开办女子学堂,设立工厂,容养所,收容教导各个年龄段、生活困难、无所依靠的女性。
灵若因有在寡~妇祠堂带领大家自力更生的经验,经过简莹的举荐,做了济南府这边的执事女官,掌管着三所女学,两间作坊。
阳春三月的一天,风和日丽,简莹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窝在窗前的软椅上晒着太阳,昏昏欲睡间,就听雪琴在门外喊道:“夫人,夫人,三小姐回来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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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周沁去京城六七年,期间一次也没有回来过。一是因为忙,二是因为她的缘分迟迟没有到来,她不知回来之后要如何面对这些关心她的人。
她这次回来,是作为传旨钦差前来封赏的。
去年夏末,新帝登基才数月的时间,一场罕见的大雨致使黄河水位暴涨,数省罹患水灾,山东境内尤其严重。周漱捐粮捐药,协助赈灾有功,晋升为一等伯,加赐百亩药田,岁禄提至一千五百石。
简莹发动济南府的商贾大户捐献旧衣棉被帐篷等物万余件,同样功不可没,除相应的诰命封赏之外,另赐圣上亲笔题写的匾额一块,上书“德高贤致”四字。
本来早就该封赏的,只因大水之后引发大冻,一直持续到开春灾祸才算平息。如今受灾各省的百姓已经开始播种,重现安定之势,这才集中论功行赏,发下恩旨。
一家子在正堂前摆下香案,三叩九拜地接了旨,周漱将三个宝叫过来拜见了姑姑,便忙着去祠堂供奉圣旨,悬挂匾额,放了简莹和周沁姑嫂两个到后宅说话。
“几年不见,大宝小宝都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三宝也长那么高了,我都不敢认了。”周沁握着简莹的手唏嘘道。
“你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三岁,现在都快十岁了,小孩子可是一天一个样儿呢。”简莹一面笑道,一面打量着周沁。
见她一身宫装,将身条衬得修长挺拔。眼神明亮,脸色红润,眉宇之间英气凛凛,举手投足落落大方,整个人都跟在家的时候不一样了。
“果然女人就得有自己的事业,瞧瞧你现在,当真今非昔比了。”
周沁目光落在她浑圆的肚子上,“二嫂不也过得挺好吗?这一胎应该是侄女儿了吧?”
“谁知道呢?”简莹摸了摸肚子,“我和你二哥说好了,不管是男是女。生完这个再不生了。”
这话她怀三宝的时候也说过。最初几年一直吃着避子的药丸。三个宝一天比着一天地长大了,不再黏着她撒娇耍赖,她又觉得跟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周漱也一直想要个女儿,两个人商议了一下。决定赶在简莹三十岁之前再生一个。
也不知是谁给传扬出去的。现在大半个济南府的人都知道忠勇伯和伯夫人想要女儿都想疯了。有那生女儿多的夫人太太。便好心地送了女儿穿过的小衣裳过来,想生儿子的顺便讨一套三个宝的小衣裳走。
其实三个宝穿过的小衣裳早就送完了,送出去的都是姜妈和雪琴她们后来做的。
简莹虽无洁癖。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送来的东西都敢用的。这年头卫生防疫又不是那么先进,谁知道有没有传染病什么的?
她是不信这个的,为了表表姿态,问元芳要了一套小衣服放在枕头下面。
大概是家族遗传,元芳也是丈母娘体质,跟猴魁成亲之后,一气儿生了三个闺女。前些天又诊出了喜脉,前后院的人都已经开始押注了,据说只有猴魁自己押了儿子,其他人都押了闺女。
元芳倒满不在乎,用她的话来说,不是儿子再接着生呗。她爹不就是生儿九个女儿之后,才得着儿子的吗?
说起来,元芳她爹也是个艳福不浅的人。
妙织离开王府之后,去寡~妇祠堂探望灵若,待了一阵子,便喜欢上那里了。用嫁妆银子买下了一块地,盖了房子,扎根落户了。
她一个未婚女子带着一个丫头住在偌大的宅子里,难免有那心怀不轨的人打些歪主意。元芳她爹因元芳的嘱咐,时常过去打个转儿,有事就帮把手,还替她赶走了几回坏人。
日子一长,妙织就对这个朴实敦厚的汉子有了好感。几番暗示,元芳她爹偏偏不开窍。
元芳她爹不是榆木疙瘩,而是压根就没往那上头想。妙织的年纪小了他将近两轮,还不如他前头几个闺女大,又是个在大户人家做过妾的,要钱有钱,要貌有貌,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鳏夫哪敢动那种心思?
他是以照应晚辈的心态在帮妙织。
妙织给他做了好几年的鞋,他就是不解风情,最后没辙了,写信求到简莹这里。
简莹看到那封充满少女情怀的信,笑了好一阵子,还跟周漱念叨了一回,“孙举人当年三十出头,有功名在身,重情重义又疼闺女,她嫌人家是读书人,聊不到一块儿去,倒跟个四十多岁不识字的糙汉子来了电。
果然男人四十一枝花吗?”
周漱懒得去管一个已经休掉的妾室的闲事,由着简莹跟元芳她们嘀嘀咕咕地折腾了许久,最终还是把两个人撮合成了一对儿。
妙织倒是争气,成亲第二年就生个儿子,把元芳她爹乐得合不拢嘴。
元芳不懂什么基因什么遗传,只认准了一个理儿,她爹能生出儿子,她也能,大不了多生几个呗。
说这话雪琴和晓笳进门来送茶点,周沁进她们两个都作妇人打扮,又忍不住感慨道:“这一不留神,你们也都成亲了啊。”
这些年她人在京城没回来,却时常跟简莹通信。简莹偶尔会提及身边人的事,她知道元芳跟猴魁成了亲,云筝和金屏、银屏也都找到中意的人嫁了,连罗玉柱都勾~搭了一个商户家的独女,继承了一家大商铺,生了好几个孩子了,这两个还一直没着落。
晓笳是不开窍,一直拖到二十岁过了,才跟等白了头发的辉白之间有了些情意。
雪琴起初不想嫁人,想学曲嫂自梳。后来莫名其妙的跟石泉看对了眼,于是就跟辉白晓笳一块儿。内部解决了。
这两对现在还都没孩子,仍旧在简莹跟前伺候。另外那几个成亲之后,要么跟丈夫一起做了庄子和药铺的管事,搬出了伯府,要么就是改长勤为轮班,住在府后的配宅,只有当值的时候才过来。
雪琴成亲之后性子愈发泼辣了,听周沁感慨,便反过来探问道:“三小姐,您在京城这几年。就没遇见一个中意的人?”
见周沁笑而不语。立马发觉有情况,“看样是有了呢,三小姐,您快说说。那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是做什么的?”
简莹也神色振奋,望住了她,催促她快说。
周沁羞涩地一笑。“他叫慕枫,是个侍卫。”
“侍卫?”简莹想起刚才传旨的时候,有两个青衣玄靴,作大内侍卫打扮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忙问道,“是圆脸白净的那个,还是方脸微黑的那个?”
周沁脸上飞了一抹红晕,“是方脸的那个。”
“嗯,个子够高,肩膀够宽,浑身都是腱子肉,你们成亲以后,生活一定会很和谐的。”简莹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雪琴和晓笳都用钦佩的眼神看着简莹,刚才传旨的时候她们也在,可她们就没注意到三小姐身后还站着侍卫,更别提瞧出人家是方脸圆脸,身上是不是有肉了。
她们家夫人果然眼力不俗。
两个人交换了个眼色,便双双退了出去,打算趁人还没走,亲自过去瞧瞧,也好替三小姐掌掌眼。
没了旁人,周沁感觉自在许多,便跟简莹细细说了和慕枫之间的事情。
这慕枫原是当今圣上还是亲王之时就在府里当差的侍卫,方依云在外头操办女学的那阵子,他是负责保护方依云的人之一。后来圣上登基,方依云做了皇后,不能像过去那样随意出宫,有事都是她出去跑,慕枫等人便成了她的专职护卫。
起初她对慕枫没什么特别的情愫,只觉得他这个人特别严肃,特别尽职。只要她出宫,他一定在,也一定会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后来跟另一个侍卫闲谈的时候,才知道慕枫自从被指派来负责保护她就没休过假。每回轮到他休假,他都要费上一番波折,跟本该当值的人换休。
她的马车里夏天总是备着绿豆汤和酸梅汤,冬天总是备着的红枣茶和姜汤,春秋两季常备各种滋润去燥的果品糕点,她原以为是方依云吩咐下的,实际上也都是他私自准备的。
他做这些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侍卫的职责范围。
周沁也已经是二十大几块奔三十的人了,若还看不出他对自己有意,那就白活这些年了。于是她找了个机会,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是看上我了吗?”
大概没料到她如此直接,他脸上有了一瞬的错愕和尴尬,很快又恢复如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在下倾慕周大人。”
“倾慕了以后呢?”她故作镇定地追问,心却跳得厉害。
“‘若周大人看得上在下,在下便禀明圣上和皇后娘娘,请两位降旨赐婚;若周大人看不上在下,在下就继续独自倾慕,大人权当不知情,无视在下就好。’”
周沁板着脸,粗着嗓子,惟妙惟肖地学着慕枫的神情语气。
简莹忍俊不禁,“然后你们就好上了?”
“哪有?我才不会那么随便呢。”周沁皱了皱鼻子,“我拜托皇后娘娘好好地查了一下他的底细,他比我大三岁,是个孤儿,很小就被送进宫里了。
本来是要做太监的,因为根骨不错,被选到了侍卫营。圣上分府出宫的时候,他被分派到亲王府去了。除了习武,在不当值的时候喜欢喝点儿酒,也没什么不好的毛病……
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就跟他说先相处看看。处了一段时间,跟他聊了许多,对他也算比较了解了。
我这回回来,不仅仅是传旨,还想给你们瞧瞧,如果母妃同意,二哥二嫂也觉得他可堪良配,我们就打算成亲了。”
“绝对是良配。”简莹立刻接口,“这年头肯放下身段给你准备热茶热汤的男人到哪儿找去?家里又没有乱七八糟的人。还是高薪高干职业,最重要的是那一身……
反正我没意见,你二哥和母妃肯定也没意见。”
周沁舒了口气,“听二嫂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你不惦记那个给你的诗批注的人了?”简莹促狭地看着她。
“惦记什么?”周沁豁达地笑了笑,“我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不过是一个梦,做完也就过去了。”
两个人围绕着慕枫说了一阵子闲话,简莹便问起方依云的情况,“皇后娘娘还好吗?”
“精神着呢。”周沁笑道。“就是整天被那群大臣们参来参去的。好在圣上护着她,把那些弹劾她的折子都给烧了。
唯一让她头疼的,就是那位长公主了。”
简莹知道她说的是谁,“萧乐林又怎么了?”
“太上皇没退位的时候。她还藏着掖着的。现在好了。明目张胆地养起男宠来了。大长公主府的人都给她气死一半儿了。”周沁气愤地道,“圣上没空管她,太上皇和太后只知道游山玩水。皇后娘娘为了皇家的体面,时不时就要替她收拾一回烂摊子。
算了,不说她了。
皇后娘娘让我给你带了不少东西,都是年前属国进宫上来的。我为了早点儿见到你们,先一步回来了,东西要过了两日才能到。”
简莹点了点头,又问:“雍亲王妃好吗?”
在太上皇退位的前一年,老雍亲王就过世了,萧铮承了爵。因为要守孝,他也不好乱跑。倒是时常跟周漱通信,爷们儿聊些什么,她也不爱打听。
段氏做了王妃许是忙了,只在送节礼的时候捎来几句问候的话,平日就没了联系。
“也挺好的,就是整日忙着替那位王爷收拾酒桌呢。”周沁对萧铮这种动不动就请一堆狐朋狗友到家里宴饮,叫女人跟在后头操劳的男人意见颇大,表情带着嫌恶。
简莹也很同情段氏,“她就是贤惠过头了。”
“对了二嫂。”周沁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在京城瞧见苏姨……苏秀莲和昕姐儿了。”
“啊,我知道,小苏写信跟我说过,洪大成在军中表现出色,升了都统,如今手下领着一千人马呢。”简莹笑道,“我记得她说是要调到京畿营的,你以后说不定会经常瞧见她。”
周沁了然,“原来如此,我瞧着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怕见到我尴尬,就没跟她打招呼。”
顿了一顿,又道,“二嫂想不想知道楚大人的事?”
“我那位天才表哥吗?”简莹笑着摇了摇头,“你不说我听得也够多了,他不就是刷新了我大伯父的记录,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阁老了吗?”
周沁觑着她的脸色,“可他现在都还没娶妻呢……”
“说不定他喜欢男人呢,尊重他吧。”简莹事不关己地道。
周沁嘴唇一动,还想说什么,雪琴进门禀报,说方氏和齐庶太妃等不及要见她,打发人来叫她赶紧回府去。她便按下话头,告辞而去。
方氏见过慕枫之后,对他很是满意,当下便点了头。
周沁在济南府逗留半月,在济南府的女学工厂巡查了一圈,便赶回京城去了。没过多久,圣上为她和慕枫指了婚,并赐了宅邸,着他们在京城完婚。
方氏带着纪氏和齐庶太妃带着嫁妆过去为她操持婚礼,简莹身子太重没法子过去,周漱放心不下她,自然也没法子过去。成亲当日,在京郊做知县的周沅代替兄长,将周沁背上了花轿。
几日之后,简莹足月发动,如愿以偿地生下了一个女儿,小名儿叫贝贝,大名儿叫明珠。
这个姗姗来迟的小丫头片子一出生就被她爹和三哥哥当成宝贝,就连铁姑都在百忙之中赶来认了她当干闺女,并撂下话,以后要将四海通传给她。
简莹曾站在御赐的匾额下,对周漱大言不惭地道:“等咱闺女长大了,咱看谁不顺眼,就把她嫁到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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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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