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离人望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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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苏州府五月未央,四月芳菲又未尽,花木乱放,是姹紫嫣红,可谓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又有暮烟细雨,迷迷蒙蒙醉了芙蓉。
也莫去说漫步烟雨青石路,撑把油纸伞,单说卧轩听细雨,满室新茶香,便足以让人目眩神摇。
按说在这苏州城内生活之人,该是天堂云端一般的快活洒脱了。
然而李秘的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狭窄逼仄的街道上污水横流,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苦哈哈们东搬西运,也有牵牛拖马的,赤脚踩在满是牲口粪便的泥泞地上,光屁股的穷苦小孩四处玩耍,仰着头,如蛤蟆一般张大着嘴,接着天上的雨水。
这哪里是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根本就是苏州府身上的一块烂疮!
这里便是苏州府的牙行所在,奸商往来,各色牙人经纪四处走动,目色精明狡黠,仿佛处处透着商机。
李秘见着这等光景,也只有轻声哀叹,站在牙行的主厅屋檐之下,颇有“望洋兴叹”的无奈。
他李秘也是刑侦专业的高材生,可人生不如意事常**,他的命运并没有照着理想中那般发展,他终究没能走进体制内部。
李秘是个轻易不服输的人,便与老同学一道,开了一家情感顾问公司,说白了就是抓奸公司。
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好歹是个起步,可谁知生意没做多久,搭档便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物,李秘也是救人心切,一路狂飙,结果车子走到半途,却被一辆泥头车撞入了江中。
待得李秘醒来,已是改天换地,来到了大明的万历年间。
李秘不是物理学家,也不是神学家,他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穿越了还是重生了,又许是庄周晓梦迷蝴蝶,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
李秘更不是历史学者,对大明朝的历史也没有太多了解,但他好歹是个侦探,搜集信息的能力非常过硬,克服了语言障碍之后,他很快便熟悉了这个时代的背景情况。
万历年是个非常特殊的时期,神宗皇帝躲在深宫之中三十余年不上朝,有望赶超他的先人嘉靖皇帝。
由于皇帝不理朝政,官场**,百姓艰苦,内忧外患,李秘这么一个穿越客,想要混口饭吃,还真不太容易。
好在这牙行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人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似牙行这种灰色行当,只要你有钱,还真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秘将全身行头都投入到牙行之中,凭着身上西装和钥匙之类的小玩意儿,换得一吊半的铜钱,唯独脚上这双皮鞋,李秘是如何都不愿出卖。
在李秘看来,脚是人的根本之一,想要活命,就要走路,脚磨坏了,就甚么事情都干不了了。
虽是连绵小雨,但地上泥泞脏污,李秘又无处可去,也就留在屋檐下避雨,望着这雨水,李秘不由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一个牛皮纸袋。
那里头是他的户牒和路引。
所谓户牒,算是古代的户口本,而路引就当是身份证件吧。
为了弄到这两样东西,李秘可是费了身上绝大部分的铜钱。
可别看古代动不动就流民四窜,饿殍遍地,户籍管理还是非常严格的,毕竟封建统治者要防备百姓四处串通,以免有人啸聚造反。
李秘是个穿越客,若没有户牒和路引在身,便是黑户,是流贼,混迹一时还成,想要在大明安身立命,这身份证明就非常必要了。
也好在牙行就是这么个只认钱的地方,眼下倭寇屡屡侵犯国朝沿海,以致于百姓流离失所,许多人纷纷往内陆来避难,官府就不得不谨慎安置这些流民。
为了防止倭寇混迹于流民之中,潜伏到内陆来当细作,发放户牒也是尤为谨慎和严格。
李秘装束怪异,发型又少见,牙行的人也不需费什么手脚,便将他定为琉球良民来入了贱籍。
早先牙行还分私牙和官牙,可到了大明朝,牙行基本上都是官牙,想要开办牙行,除了有钱,还必须在官府有门路,这样的官牙,想要办个户籍,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琉球可不是后世那个岛国,而是琉球群岛的泛称,琉球一直将华夏奉为宗主之国,持续了五百多年,直到晚清,才被并入那个狗皮膏药旗的岛国。
搞定了身份之后,李秘也算是正式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份子,接下来便只有为生计操心了。
明朝锦衣卫横行,官民都深受其害,李秘对当官也没什么想法,再者说了,明朝的科举制度已经非常成熟,科举考试几乎成为当官的唯一途径,李秘对八股文一无所知,想要考取功名是不太可能的。
虽然对古诗词还是比较感兴趣,电视上的诗词大会也没少看,可想依靠诗词来过活,也是不现实的。
思前想后,李秘还是决定干自己的老本行。
在现世之时,他算是命途多舛怀才不遇,如今到了大明,老天爷又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李秘也是燃起雄心壮志来,即便成不了青天大老爷,也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
然而摸了摸身上仅剩的几十个铜钱,仿佛从天堂掉落地狱,李秘又是一阵心虚,他也不是第一天明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大道理,所谓知识改变命运,他这个接受了现代教育的刑侦高材生,难道还会饿死在这大明朝不成!
如此想着,雨水也渐渐小了,李秘揣好户牒,便来到了牙行外头的霜花祥。
这是一处*饴糖糕点的店铺,这东西在古时根本就是奢侈品,寻常人家吃饱饭就不错了,谁还有钱吃零食?
那店掌柜见得李秘穿着粗布衣,也很是怠慢,直到见着李秘脚上的皮鞋,才热情了些许。
李秘也不是来充阔的,买了十几个最便宜的“果食将军”,便离开了店铺,来到了牙行东头的棚户区。
这果食将军其实就是糖人,用劣质的糖和面,捏成各种甲胄门神或者传说神仙的形象,乃是居家旅行,坑哄小孩的必备良品。
李秘来这棚户区,便是骗小孩来了。
他已经混迹了很长一段时间,想要干自己的老本行,为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到县衙去当差!
胥吏虽然没有流品,只是官府的雇佣工,社会地位也不高,更是上下遭人嫌弃,上官认为胥吏狡猾市侩,平民又痛恨胥吏媚上欺下,但好歹是条终南捷径。
只是胥吏捕快之流也是有家传的,通常都是父子承袭,名额也有限,似李秘这等户籍都是假的,想要通过正经途径当差,那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既然没法子走正途,李秘也只能出奇制胜了。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等待公差办案之时,觑准了时机,参上一脚,凭借自己的破案能力,帮着破个案子,再毛遂自荐一番,终究会遇上开眼的伯乐。
只是他人生地不熟,对公差何时外出公干也不甚了解,守了几天,要么匆匆赶去,人家已经打完收工,要么听说了命案,却又跑错了地方。
观察了几日之后,李秘的目标终于锁定在了牙行棚户区这群孩子的身上!
这些孩子都是流浪街头的孤儿,整日如山狐舍鼠一般,在牙行周遭地域谋求生计,便是最低贱的草民,也看不起这些邋遢孤儿。
但李秘心里却非常清楚,牙行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人贩子的大本营!
莫看这些孩子整日里光屁股四处晃荡,可没被人贩子拐走卖掉,就说明这些孩子有着极强的生存能力,而且对牙行知根知底,甚至对整个苏州府的底层社会,最是了解!
李秘想要一鸣惊人,混入公差的行列,目今最缺的就是情报,而这些孩子,便是他的情报来源!
更重要的一点是,虽然这些孩子精明坚强,但到底只是孩子,与其他牙人和经纪人不同,他们的价码很低,投入小,收益大,乃是孑然一身的李秘,眼下的不二选择!
棚户区里更是脏乱差,李秘走到最“豪华”的一间草棚前,便见到一个小胖子,正撅着屁股在拉屎,一条掉毛土狗,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小胖。
那小胖憋得小脸通红,随着啊一声大叫,脸上的红色快速褪去,那土狗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可见小胖心头是多么畅快了。
李秘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也没那么多顾忌,朝小胖问道:“九桶,青雀小哥可在里头?”
那小胖见得是李秘,顿时笑得只剩眼缝,朝里头大喊一声道:“兄弟们,那穿亮鞋的冤大头又来了!”
李秘不由脸皮抽搐,而此时棚户区仿佛瞬间燥了起来,脏孩子们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很快就将李秘围住,眨眼功夫,李秘手里便只剩下半根竹签子和满身的脏手印,抢到了糖人的小孩喜滋滋地走了,而没抢到糖人的,都过来踢李秘两脚,嘴里还嘀嘀咕咕骂着小气鬼,也不知道买多一些。
李秘已经不是第一次遭到这样的“袭击”了,他也知道这些小孩没有恶意,所谓踢打,不过玩笑,能跟你开玩笑,说明内心已经接纳了你。
九桶小胖子眯着眼缝,美滋滋地舔着糖人,裤子也没来得及拉上,露着屁股蛋子,不过还是朝旁边的一丛竹林指了指。
李秘知道那个名唤青雀的孩子王,应该是在竹林里,便拍了拍身上的泥手印,走到了竹林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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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虽然只有一米七六的个头,但面色白净,轮廓很深,带着一股稍显忧郁的气质,放在这古代背景下,卖相还是不错的。
与之相反,在竹林里头看着天边云朵发呆的孩子王,便显得很是瘦小。
这青雀儿也就十二三的年岁,却显得格外的老成,眸子里透着一股超乎同龄人的冷静与智慧,既不跳脱,也不顽皮,反而有种淡淡的文气。
李秘早先也试探过他,这孩子是读过书的,想来该是有些身世,只是不知为何,流落到了牙行的棚户区里头。
青雀儿听得脚步声,也没有扭头,径直问道:“喂,你为何这么想当差?那些当差的都是狐假虎威的走狗,是被人戳脊梁骨的贱人,真不知道当差有什么好...”
李秘虽然来讨好这些孩子,却并未提起过自己的意图,只是让他们帮忙留意县衙的动向,随时汇报情况,这孩子王青雀儿突然问起,李秘也不由来了兴趣。
“你又如何知道我想当差?”
青雀儿轻哼了一声,有些傲慢地回答道:“若不是想混个公差,要咱们盯着县衙作甚,别个避之尤恐不及呢。”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这孩子的聪明,眼下也不多辩解,只是从怀里取出仅剩的铜钱,递给了青雀儿。
这孩子王不同于其他孩子,他对吃食和衣裳从来没甚么迫切的渴求,他跟牙行里那些经纪人一样,眼里只认钱。
见得青雀儿接过铜钱,李秘也不再多说什么,正要离开,那青雀儿却突然问了一句。
“喂,你也是读过书的,可知这石竹甚么时候会开花?”
李秘愣了愣,不由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秘也是下意识的反问,可没想到青雀儿却没来由气恼起来,收了铜钱,忿忿地走了。
李秘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见得九桶小胖子还在一旁吃糖人,便问道:“九桶,青雀儿这是唱的哪一出?”
九桶一边舔着糖人,一边伸出胖乎乎的脏手来,李秘也是咬了咬牙,摸出怀里私藏的一块方糖来,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九桶看着痴肥,但也是个精明的,否则大家都瘦不拉几的,为何独独唯有他是胖的?
以李秘看来,若论智慧,九桶不如青雀儿,可要说到谋生,只怕整个棚户区的小孩,都不如眼前这个九桶。
九桶收了好处之后,便压低声音,朝李秘说道:“青雀儿有时候会说梦话,他爹娘丢下他之时,曾经许诺过,哪天这石竹开花了,就回来接他走...”
李秘闻言,不由皱了眉头,心里发堵,说不出的悲凉。
要知道,竹子是一种极其奇特的物种,寻常竹子最少也要二三十年才会开花,桂竹更是一百多年才开花结实,而这石竹,也要六十年一开花!
李秘内心正感慨,此时青雀儿却去而复返,许是听见了九桶的言语,他气冲冲走过来,一巴掌便清脆打了过来!
“啪!”
九桶小胖脸上顿时多出了一个通红的手掌印!
有那么一刻,适才憨厚痴肥的九桶,双眼之中竟然流露出狠辣之色,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让精于察言观色的李秘给看在眼里!
“怎么,不服?”青雀儿更是目光如剑,颇为居高临下,而九桶也收敛了眸光,低下头去,乖乖将那方糖给献了出来。
青雀儿并没有接那块方糖,而是转头朝李秘说道:“早些时候,龙须沟那边出了一桩命案,县衙推官带着公差过去了,你现在过去的话,估摸着还能趁上,往后别再往这里跑了!”
李秘看着满脸愠怒的青雀儿,已经知道父母之殇是这孩子王如何都不能碰触的逆鳞,也就不再多说甚么。
他虽然有心照顾这群孩子,但目今是自身难保,想要有所作为,还是想方设法当上公差,这才是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九桶,你反正也是闲着,给我带带路吧。”
李秘一来不熟悉地方和路线,生怕再错过这次机会,二来这两个小孩刚刚发生了冲突,留下来也是尴尬,不如把九桶带走,让他们也有个缓和的时间。
九桶也是聪明人,李秘对他又有特殊待遇,他自然是乐意的,见得青雀儿不说话,知道他是默许了,便带着李秘离开了棚户区,往龙须沟方向去了。
这苏州府乃是江南重地,枕江依湖,食海王之饶,拥土膏之利,百姓殷实,富贵遍地,这苏州之于天下,便如家之有府库。
眼下是大明万历年,苏州府辖下七县一州,治所就在苏州城,不过吴县和长洲县衙都在苏州城内,城西南属于吴县管辖,东北则归长洲县。
这也是李秘为何蹲守这么久,却屡屡没有收获的原因之一,因为两个县衙经常会相互推诿或者争抢,容易的案子,大家都争着抢政绩,命案死案又相互推脱。
好在今次有孩子王青雀儿指点迷津,又有九桶小胖带路,李秘总算是赶上了。
龙须沟位于苏州城外西南郊区,早先是一条小河,连接护城河,上头有座名唤红娘的小木桥,乃是野鸳鸯们最为青睐的地方,偶尔也有文人雅士在此举行诗会雅集。
可惜苏州城内太过繁华,大家都往护城河里倾倒生活垃圾和污水,龙须沟臭不可闻,渐渐也就鲜有人迹了。
九桶感恩于李秘替他解围,腿脚也勤快起来,很快便出了城门,踏上了官道。
不过由于刚刚停雨,官道上泥泞得紧,李秘走了一段,皮鞋便沾满了烂泥,惹得他一阵阵肉疼。
到了半路,便见着一名黑衣老者,赶着一辆牛车,车辙已经陷在了烂泥坑中,正在鞭打那头老牛。
“两位小朋友,且过来搭把手,把这车轱辘给拉出去!”那老者见得李秘二人,如同见了救星一般。
小胖子九桶如同见了神经病一般,挖着鼻孔就走了过去,嘴里还嘀咕着,这老儿脑子被这牛踢过吧,没些好处还想别个给你白出力?
李秘也是心急着赶到命案现场,毕竟青雀儿已经下了禁足令,错过了这次命案,往后想要再获取孩子们的情报,可就难了。
正当李秘要走之时,他却看见车上竟然有一口箱子!
李秘对这等样式的箱子实在太熟悉不过了,因为他蹲守了命案好几次,每次都见着仵作们挎着这么一口箱子!
“老丈可是仵作?”李秘不由有些激动地问道,他心里正愁着该如何介入这场命案的调查,撞着这仵作,可不就是天赐良机么!
那老仵作也是心急,不由朝李秘答道:“小哥你是个有眼力的,老朽干的都是下贱活计,也不值一提,只是前头发生了命案,老朽这牛车本来就慢,若去得迟了,少不了要吃太爷的板子...还望小哥能够拖一把...”
这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李秘心里也是惊喜,不过面上却平淡,有些难为情地朝那老仵作道。
“实不敢瞒着老丈,小子我是个贪眼的,横竖就爱看个热闹,回去也好跟伴当们好生吹嘘一番,今日也是听说城外有命案,才赶着过去瞧一瞧...”
李秘嘿嘿一笑,继续说道:“只是官差大哥也不准寻常人等靠近...若是老丈能够提携则个,让我靠近些看个热闹,漫说搭把手,就是把老丈背过去,小子也是没个二话的!”
李秘好歹是个侦探,这侦查与反侦查也是基本功,伪装潜伏,跟踪目标,更是不在话下,眼下装成虚荣心极强的小捣子,真真是十足市侩,奥斯卡都差他一座小金人了。
那老仵作也是火烧眉毛,当即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有何难的,你便跟着老朽,替老朽抱着这口箱,公差若是问起,你就说是老朽的学徒便罢了。”
李秘得了应允,心头不由大喜,朝九桶道:“小胖,过来帮忙推车!”
前头的九桶不由扭头,朝李秘不满地骂道:“说你是冤大头,是一点都不假!这世道好人能有个好报?”
虽然如此抱怨着,但他到底还是走了过来,李秘与老仵作在后头推车,九桶却是用糖人吃剩下的那根竹签子,一下扎在了老牛的屁股上!
那老牛吃了痛,惨叫一声,便拼命往前头使力,车子瞬间冲出了泥坑,推车的李秘和老仵作猝然失去平衡,李秘堪堪站得稳,可老仵作却噗通摔了个狗啃泥,满脸满身都是泥水!
“也是晦气!”老仵作起得身来,不由大骂了一句,不过也顾不上这许多,带着李秘便坐上牛车,不多时便来到了龙须沟这厢。
李秘在牛车上一看,但见得皂鞋青衣的衙役们拎着水火棍,正在驱赶附近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而场中挺着一具女尸,旁边则是嚎啕大哭的家属,男女老少都有,边上站着一个粗布短打衣裤的汉子,双手交握,低垂着头脸。
女尸边上还站着一个绿色官服却无补子的吏员,得益于好几日的蹲点,李秘也认得,此人正是吴县的刑房司吏吴庸。
见得此情此景,李秘也不由皱起眉头来,发生命案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来了个刑房司吏,这也着实不像话!
要知道这刑房司吏连官员都算不上,在大明官制之中,主管刑狱的乃是推官,直隶府的推官是从六品,而地方府的推官则是从七品官,与知县的官衔差不多。
即便苏州府的推官不能来,再不济知县也该过来瞧一瞧,知县不能来,起码也让县衙典史过来,这次竟然只是小小的刑房司吏,而且这吴庸竟然还一脸的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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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如此命案,县衙竟然只派来一个小小的刑房司吏,李秘不由心头愤怒,而老仵作见得刑房司吏,也是有些头疼。
“果是晦气,怎么来的是他!”
听得老仵作嘀咕,李秘也不由问道:“老丈缘何如此说话?”
老仵作也直言不讳:“这吴庸为人狭隘,睚眦必报,早先有桩案子,老朽得罪过他,今日只怕是不好糊弄了...”
虽然如此说着,但老仵作还是硬着头皮到了前头来,此时刑房司吏吴庸已经有些忍耐不住了,朝老仵作骂道。
“怎生来得这般迟,县衙养你这等老朽有何用处!”
老仵作正要辩解,那司吏又厌烦地看了看仵作的满身泥水,掩着鼻子往旁边挪了挪,不耐烦地挥手道。
“你也莫要多嘴,上去看看这妇人是否错脚落水,若是意外身亡,便可就地结案了。”
司吏这么一说,李秘也不由恍然,原来他们早就认为这是一起意外死亡,所以连典史和知县都没来,只是让司吏来走个过场。
“是...”老仵作难得这司吏不再为难自己,赶忙上前去,那些个家属见得仵作来了,也停下了哭泣,其中一名男子,约莫三十岁,留着一部短须,抓住老仵作便叫道。
“你给我看个仔细!我家娘子出身钱塘,打小就熟悉水性,又怎会溺死,一定是有人害了她,这才弃尸水中的!”
这男子虽然语气有些不甚谦逊,但仍旧抬起手来,旁边的家属当即递过半吊钱来,男子接过,硬塞到了老仵作的手里头。
仵作虽然身份卑贱,被认为肮脏下作,但他的检验结果至关重要,所以被害人家属通常都会施以钱财,希望他能够认真对待。
这在行当内叫做开检钱,检验结束之后还要给一次,叫做洗手钱,这也是仵作行内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仵作的主要经济来源。
仵作虽然也是县衙雇佣,但每年也就三四两工食银,开检钱和洗手钱,才是他们收入的大头,其他胥吏的状况也相差不多。
通常来说,大明的县衙,最不济也要配备两到三名仵作,这吴县却只有这么一个老仵作,可见其他两个仵作的空缺,都被县衙吃了空饷。
李秘听得中年苦主如此说道,心头也起疑,不由伸长了脖子,往那女尸看了过去。
这妇人也就二十来的年纪,虽然面色死白,双眼怒睁,但依稀还是能够看出,颜色着实不差,该是个美貌的,虽然穿着粗衣,身段却是丰腴,也难怪这丈夫这般悲伤。
她的双手微微弯曲,尸僵已经出现,通过脖颈和手臂上的皮肤,能够看到鸡皮样的变化,手指发白发皱,是典型的“洗衣妇手”,手指和指甲能够看到明显的淤泥和水草。
从这诸多迹象来看,都非常符合生前溺水而亡的法医检查。
老仵作安抚了几句,便做了简单的检查,这妇人口鼻处有蟹沫,抹去之后仍旧会冒出来,这也是生前溺死的表现。
若是死后抛尸,尸体的指甲就不会有淤泥或者水藻之内的东西,因为肺部没有了呼吸,也不会出现蟹沫,也就是蕈样泡沫。
古时仵作对尸体检查也非常的表面化,想要进行进一步检查,只能拉回停尸房,或者让稳婆之类的妇人来进行私密检查。
不过这女尸的迹象非常明显,老仵作很快就得出了结论,便对苦主丈夫说道。
“这位老爷且节哀顺变,从表面迹象来看,尊夫人确实是溺死...”
见得老仵作得出结论来,刑房司吏吴庸也是松了一口气,不耐烦地朝他说道。
“老耿头,你麻利填好尸格,本司拿回刑房,交给书吏备案,这案子便算是了结了,尸体由苦主领回去,大家伙儿都散了吧!”
这吴庸的语气连李秘听了都气恼,更何况这妇人的丈夫!
“尔等当官便要为民做主,眼下某妻死因未明,又岂可草菅人命!拙荆乃是钱塘人士,打小会水,又怎么可能被淹死!”
吴庸被那丈夫这般一骂,心中也有些恼怒起来,便朝那丈夫斥道:“虽然你新丧妻子,心头沉痛,但也不得如此纠缠!此桩案子有仵作检证,乃是意外溺死,你若继续胡搅蛮缠,冲撞公差,可就要吃官司了!”
吴庸也是个仗势欺人的,不过老仵作好歹是个善心人,便朝那丈夫解释道。
“这位老爷且看,尊夫人的脚踝有几处瘀痕,想来该是被水草缠绕,以致于无法自救,这才溺毙了的...”
那中年男子赶忙抢过去,也顾不得这许多,抓起妻子脚踝一看,果然有两圈紫黑色的淤痕,不由如遭雷击,跌坐于地,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
众人见得如此,也不由惋惜,吴庸挥了挥手,就要带着公差离开,而围观群众也在议论纷纷之中,准备散去。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的李秘,此时却有些义愤填膺,因为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妇人根本不是失水溺毙,而是被人谋杀的!
李秘本想暗中提点老仵作,让老仵作出面,自家坐镇幕后,可见得刑房司吏如此强势,即便暗中提点仵作,这老仵作估摸着胆小怕事,也不敢节外生枝,到时候难免又是囫囵了事。
横竖自己就是为了展现能力,施展才华,要入得县衙的法眼,若不高调一回,又如何能够成事!
念及此处,李秘再无顾忌,眼见着众人都要离开,李秘便大声开口道:“诸位且慢!”
众人心头正失落,听得李秘如此,不由又转回头来,那刑房司吏吴庸却是大皱眉头。
李秘趁机开口道:“以鄙人愚见,这妇人并非失水溺毙,而是遭人谋害了!”
李秘此言一出,果然震撼全场,那苦主丈夫猛然抬头,连滚带爬地过来抓住李秘道:“这位朋友何出此言,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刑房司吏听得李秘此言,不由怒叱道:“你是甚么东西,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此时老仵作果然如李秘所料一般,龟缩在一角,却是如何都不敢挺身而出,说李秘是他带来的小学徒了。
李秘早已做好了计较,也不在乎刑房司吏的嚣张姿态,这刑房司吏或许在百姓眼中有些权势,可在李秘看来,他只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临时工罢了!
“司吏老爷,各位差爷,诸位乡里乡亲,鄙人在老家也是干仵作行的,适才仵作老哥哥所言也不差,只是却漏了几个疑点,而这几个疑点,足以证明这妇人并非意外溺毙!”
李秘说得掷地有声,那刑房司吏也有些心虚起来,而李秘根本就没有给他机会,继续开口道。
“这第一,死者若是落水溺毙,又被水草纠缠,必定挣扎自救,仓惶之间,衣裤必然要凌乱,衣裤吸水之后,也必然会发生变化,然而死者衣衫太过整齐,严丝合缝,根本就是被人整理过的!”
那苦主丈夫双眸一亮,往妻子尸首看时,果是如此,她的头发凌乱,手上全是水草淤泥,连脚上都沾满河泥,可衣衫却扣得极其完好!
众人也都有目共睹,此时已经开始有些相信李秘之言了,而李秘趁热打铁道。
“其二,仵作老哥哥的推论看似没有错,却忽略了其中一点,死者脚踝上确实有淤痕,但这淤痕只在脚踝外侧,内侧却没有,这说明甚么?”
“若是水草纠缠所致,那么脚踝内侧也该有淤痕,眼下这等状况,只能说明有人将死者双脚绑起来,将之投入水中,那淤痕根本不是水草造成的,而是绳索造成的!”
“也只有绳索捆绑双脚,才会形成外侧有淤痕而内侧清净的迹象!”
“再者,死者溺水之时,脚上有绳索,如今却不见绳索,只能说明她被人捞起之后,绳索被取走,而取走绳索之人,想来也该是顺势整理衣物,意图制造假象之人!”
“最后一点,死者若是溺毙,双眸该是微微睁开,死后会出现肌肉松弛的死亡现象,可她的双手紧握,说明死前曾经出现过尸体痉挛!”
“若是出现尸体痉挛,那么她的眼睛该是紧闭才对,可如今她的双眼却是怒睁着的,这只能说明,在临时之前,她曾经惊恐而愤怒,该是与凶手进行过撕扯与搏斗!”
李秘一口气说完,掷地有声,斩钉截铁,他的切入点都在仵作检查范围之内,在细节上却又绝非寻常仵作能够做得到,短短时间内,便牢牢抓住了这些人的心!
“如此说来,我家娘子果是被人害了!我吕崇宁好歹也是县学廪生,今番必要告诉到公堂之上,替我娘子报仇雪恨!”
如此说完,吕崇宁不由狠狠地瞪了吴庸一眼,谁也没想到这苦主吕崇宁原来竟是个秀才,那吴庸只不过是个胥吏,可吕崇宁却极有可能会成为官员,吴庸也就更加心虚了!
吴庸当即迁怒到了李秘身上来,朝李秘道:“这些都是你的片面之词,你可拿得出证据来!”
李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吕秀才前番也说了,他娘子打小会水,可见是个不服软的性子,必定不会束手待毙,而是与凶手撕扯打斗,只要查验她的指甲,该是能发现凶手留下来的皮屑头发之类的东西!”
刑房司吏好歹也是刑名吏员,并非一无所知,此时不由冷笑反驳道:“这死者手里全是淤泥水草,又如何查验出皮屑头发来,即便查验出来,又如何确定是凶手的,而非是死者自己的!”
李秘闻言,也不由心头一紧,因为目今的刑侦技术水平可不比后世,这等微观检查,还真不容易做到!
而就在李秘迟疑之时,又有一个声音传来:“这位朋友言语也忒差了,小的可以证明,这位夫人确实是意外溺毙的!”
李秘扭头看去,竟然是一直低垂着头,沉默不语的那个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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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高调行事,顶着刑房司吏的压力,也要施展手段,展示自家才华这件事,李秘其实早已权衡过利弊。
他也不怕刑房司吏,反而希望越闹越大,因为只有关注度足够高,县衙的上层才能够注意到他,只要博得青睐,他进入府衙当差的机会也就更大了。
所以他将自己心中的推理都一一列举出来,也算是合情合理,想要搜集证据加以验证,想来也是不难,唯一的缺陷就是,自己所用的现代刑侦理念,未必能够被这个时代所接受,到时候难免要费些心力,用古时仵作的切入点来阐释一番。
刑房司吏的反驳听起来极其荒谬,若死者指甲里头的皮屑来源于自己,那么死者身上必定会有抓痕,只要一验便知晓了。
真正让李秘感到意外的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垂头不语的汉子,却在关键时刻,提出了反对的意见,而且语气确凿且坚定!
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黑瘦壮实,看起来像农夫泥腿子,有些憨厚,着实不像骗人的。
李秘不由谨慎起来,朝他问道:“老哥哥如何敢这般说?”
那汉子还未开口,刑房司吏便已经抢先道:“便是这陈实到县衙首告举报的。”
名唤陈实的庄稼汉赶忙给刑房司吏行了个礼,而后有些战兢地给李秘解释道。
“俺是周边的农户,庄田就在那边...”如此说着,陈实便用手指了指那片水稻田,而后继续说道。
“昨夜俺在田里下了个网笼,今早起来,指望着收些稻花鱼,这才到了半路,便见得一人慌慌张张往外跑,见着我就急切说,前头龙须沟有人落水,正在呼喊救命,可他不会水,便拉着我去救人...”
“俺听说有人落水,便撒开腿脚跑了过来,到了这里,发现这位夫人已经趴在岸边,也没个出入的气儿了,那个求救的人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只好到县衙去报了案...”
陈实如此一说,吕崇宁的眸中不由升涌愤怒,可这种愤怒,很快又晦暗了下来。
而刑房司吏吴庸的嘴角却露出不可察觉的笑容,而后朝李秘说道。
“你可听清楚了?这可是有目击人的,足以证明死者乃是意外溺毙!”
众人听得如此,不由替李秘感到惋惜,而老仵作和其他人也同样在为李秘捏了一把汗,因为他们都清楚吴庸那睚眦必报的为人,今日李秘让他当众难堪,今后只怕很难在苏州城立足了。
从一开始便在一旁沉默着的九桶小胖子,此时也低声朝李秘说道:“说你是个冤大头,还真不冤枉你,这苏州城里里外外,每日里冤死之人岂会少了?”
“别的地方也漫提,单说咱们牙行周遭,多少人便无声无息地死了,官府又何尝认真追究计较过?这许许多多人,哪个不是烂了肚肠也无人问津,为何你偏要这般较真?”
九桶全无戏说之意,可见也是真心劝慰李秘,然而这也更加激起李秘的义愤,他中气十足地回道。
“这人世间最金贵的并非权势金银,而是人命!或许这世道人有贵贱,但死者为尊,生前不能平等视之,起码死了要得到一样的尊重!再者,每个人都该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李秘已经足够收敛,他要的是关注度,要的是高调,要的就是让人注意到自己,他完全可以说出一番离经叛道的平等论调来,可他并不想别人将他当成疯子或者傻子。
这番话确确实实是由衷的肺腑之言,因为他从未看不起牙行窝棚区那些孩子,更不会蔑视任何人的尊严!
然而他也终于体会到时代的隔阂,即便他说得够低调收敛,但将为妻子报仇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吕崇宁,也都下意识退避了一步,微微皱起了眉头。
吴庸这个刑房司吏也是读过书的,但他自持身份,此时不由嘀咕道道:“恁地那么多废话,若人人如此,还要我等公人作甚,有些事情只需官面上的人知晓便成,身为百姓,就该顺天听命才是!”
然而九桶却死死地盯着李秘,他知道没有一个正常人愿意接近和善待他们这些贫民窟的孤儿,为了生存,这些孩子都非常早熟,沾染了牙人最阴暗最邪恶的气质,甚至会有些不择手段,为人所不齿。
但李秘却知道能够看出他们的本性仍旧善良,仍旧愿意将他们当成朋友,仍旧会买些小吃食给他们,因为李秘知道,他们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啊!
此时李秘说出这番话来,使得九桶心中久久无法平静,他开始觉得这个冤大头有些可爱了。
李秘也不想这些人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于是便指着陈实道:“我自是知晓的,就怕他并不知道!”
“且让我问你,你可曾亲眼见到这娘子失足落水?”
陈实怔怔地摇了摇头。
“我再问你,你可曾亲耳听到她在水中呼救?”
陈实又摇了摇头,继而辩解道:“虽然我未曾看见,可跑过来求救那个人却是这般说的...”
“那么我再问你,那求救之人你可认得?他的话是否可信?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人,胡乱说了一句,你们就能够将之当成证词么?那个人姓甚名谁,如今又在哪里!”
“这...”
李秘连珠炮一般的发问,非但陈实,连吴庸等人也都哑口无言,而李秘此时再度抛出让人震惊的话来。
“你到河边之时,这娘子已经被拖到岸边了,是也不是?”
陈实又点了点头,李秘继而问道:“也就是说,那人不是你拖的,那么我想问你,那娘子可会自己爬上岸来?她的衣衫是谁整理的?她脚上的绳索是谁松绑带走了?”
“你觉得这个人最有可能是谁?”
李秘如此一问,陈实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在场之人也都脸色大变,因为大家都知道,所有的嫌疑,如今都指向了那个求救之人!
这也意味着,陈实有可能错过了那个凶手,还照着那凶手的指引,发现尸体,而后报案,最后还替凶手证明这是意外,而非凶杀!
李秘知道这些人都被自己震慑住了,但他并未打算就此收手,他继而朝众人高声道。
“那人口口声声说听到落水者呼救,但我要告诉大家,溺水之人是不可能大喊大叫的,甚至于连挥手求救都做不到!”
“因为他们只能像站立在水中一样,不会平躺在水面,也不可能倾斜身子,他们就像在水里垂直地攀爬着一个隐形的楼梯,头会浮在水面上,嘴巴有时候在水外,有时候又在水里,一上一下,就好像在吐泡泡!”
“他们之所以不会呼救,是因为他们必须先能呼吸,才能够说话,而只要他们说话,水就会冲入嘴巴,中间根本没时间呼吸,又如何谈得上呼救!”
李秘的这番话,乃是来自于他刑侦方面的经验之谈,没有经历过溺水的人,根本无法体会,许多人都以为溺水者一定会大声呼救,甚至于挥动双手,可惜这些根本就无法做到!
李秘的话果然使得鸦雀无声的人群再度骚动起来,他们如同沙滩上的小螃蟹群一般沙沙议论着,许多人都在喊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那刑房司吏吴庸打从李秘开始说话,便一直被李秘压着,尤其适才李秘那番大逆不道的话语,更是激怒了他,此时吴庸便怒指李秘,大声叱责道。
“这些都是你信口开河胡编乱造,谁知道是真是假!”
没想到吴庸的话,竟然引来了不少附和,想来大家都怀疑李秘的这套理论。
李秘也从未预想过他们能够接受,但李秘早有法子让他们去接受,因为他决定做一件更加大胆的事情!
“司吏大人,敢问你可会水?”
吴庸不明李秘用意,下意识老实回答道:“不会...”
李秘呵呵一笑道:“既然不会,那就好办了,溺水者到底是怎么个光景,大家一看便知!”
李秘话音刚落,人已经闪到了吴庸身前,他好歹是刑侦出身,警体拳也是经过实战考验的,那刑房司吏不过是个弱鸡,当即便被李秘抓住了腰带,一把掷入了水中!
“噗通!”
水花炸开来,白晃晃地,把在场之人都给惊呆了!
这个衣衫破旧却穿着锃亮皮鞋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竟然把吴县县衙的刑房司吏,丢进了刚刚淹死过人的沟里,而刑房司吏还不会游泳!
“救!”
那吴庸在水里冒出头来,刚刚开口呼救,河水便灌入他的口中,他只能咳嗽,而后拼命踩水,双手在水面下乱舞,果真如李秘所言那般,如同呆头鹅一般仰望着天空,眼里涌着泪水,满脸惊恐,却如何都无法抬手或者开口呼救!
所有人都被这一验证过程给惊呆了,以致于那些公差都过得许久才反应过来,慌忙跳下去把吴庸给捞了起来!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般盯着李秘,连那些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公差,都不敢靠近李秘!
吴庸大口吐着水,过得许久才缓过来,指着李秘便骂道:“好你个作贱的贼人,竟敢袭击公人,还不给我拿回县里!”
此时那些公差才鼓起勇气,取下腰间牛皮索和捕网,朝着李秘这厢围拢了过来!
吕崇宁虽然是个秀才,也被李秘适才那番离经叛道的话给惊了,对李秘也是敬而远之,但李秘所做的这一切,其目的都是在为他的娘子伸冤,他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吕崇宁好歹是个廪生,此时出面干涉,又是苦主,眼下经过李秘的解说,大家也都已经知道,这绝对不是意外,而是一起凶杀大案!
不过李秘却淡然若泰山,只是朝吴庸洒然笑道:“司吏大人,鄙人不太懂大明律,不过作为刑房司吏,敷衍应付,玩忽职守,差点误判冤案,以致于良人枉死,真凶逍遥,若是青天大老爷知晓了,你这司吏还能不能保得住?”
吴庸听得此话,彻底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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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虽然已经尽力在搜集信息,但对大明律法还真的不是很了解,以致于他都有些难以置信,不知道刑房司吏为何彻底怂了。
那是因为大明的律法在古代历史上,是出了名的严酷,朱元璋所谓的严刑峻法,实在让人望而生畏。
大明律本来就比唐律更加严酷,唐时已经废除了墨、劓、非、宫和大辟等肉刑,改为笞、杖、流、徒、死,而大明却恢复了这些肉刑,动不动就腰斩枭首等等。
又比如,唐时对于谋反大逆的人,通常来说,只是处死祖、父以及十六岁以上的子孙,不再处死其他人,而朱元璋因为是起义领袖当上的皇帝,对涉及皇权稳定的事情,基本上是零容忍的态度,株连九族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
而且大明律法不仅仅对百姓严酷,对官员同样严厉非常,除了《大明律》之外,朱元璋还亲自参与制定了《大诰》等律法,对贪官污吏更是剥皮填草,安置在衙门里,以警示这些官员。
试想一下,你这才刚刚上任,结果前任就被剥了皮,制成稻草人,立在你的官位旁边,做甚么公事不得提心吊胆?
明朝的死刑可以说到了滥用的地步,似刑房司吏吴庸这样的例子,若认真追究起来,事情闹大了,只怕知县老太爷会毫不犹豫就将他推出去让人给斩了,他自然是怕了的!
可惜李秘并不太清楚这一点,见得吴庸怂了,他也只是心里暗喜,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李秘让吴庸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而且仇怨还不是一般的大!
吴庸此时也只能忍气吞声,朝李秘讪讪道:“也亏得这位朋友善意提醒,本司差点就耽误了这桩案子,敢问朋友尊姓大名,往后也好多多报答才是。”
虽然吴庸阴阳怪气,便是李秘都能够感受到话语之中的阴冷,但李秘既然敢得罪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县衙的人知道自己么!
所谓树的影,人的名,李秘也不避讳地报上姓名来。
吴庸点头致谢,而后朝秀才吕崇宁说道:“既有凶案嫌疑,那么我等便只能将尊夫人的尸首请回义庄停放,以待县太爷拨付人手,严查细访,务必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吕崇宁本就悲愤于妻子之死,对敷衍了事的吴庸也没什么好感,此时也只是拱了拱手,便不再多言。
吴庸也不想自讨没趣,便指使公差,将尸首好生搬运了回去,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吕崇宁这才过来感激李秘,李秘便趁机朝吕崇宁道:“吕茂才可切记今日之事,若他日得以高中,不可忘了本心,让这些无知皂隶,祸害了乡里...”
虽然李秘颇有口出狂言之嫌,但却也着实在理,再者,他吕崇宁已经三十多岁,算是个老秀才了,家境也渐渐式微,别人也不如何看得起他,如今李秘非但帮了他的大忙,还有如此浩然正气,他也是虚心受教。
“小生切切记在心里了,只是不知李小哥家住何处?某也是信不过这些胥吏了,往后调查案子,我想请李小哥一道参详,还请李小哥再帮一帮我!”
李秘也是早有所料,因为吴庸等人这般昏聩无知,自然要失去吕崇宁的信任,而自己表现如此抢眼,完全就成了吕家的主心骨,吕崇宁担心这桩案子会成为死案,凶手一日抓不住,他的亡妻便一日不得安宁,他自然会求到李秘这厢来。
李秘自然是愿意帮忙的,这可是他当上第一神探的第一桩案子!
不过事情可不是这么办的,若自己痛快答应,又无偿帮忙,反倒显得有些居心不良,李秘是混过社会的人,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当即有些为难道。
“某虽然在老家曾经也办过案子,但早已改业,如今在牙行开了一间小铺子,做些小生意,着实有些抽不开身,这案子有县太爷过问,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茂才还是安心等待官府结果吧...”
旁边的九桶听得此话,才知道自己看错了李秘,一直以为这大亮鞋是个冤大头,岂知他比青雀儿还精明!
“骗鬼呢这是!什么小铺子!还小买卖,卖个球蛋子啊,自家住在破庙里,三餐都没着落,还给人家吹什么牛气!”九桶在心里嘀咕着,偷偷朝李秘翻白眼。
不过那吕崇宁却是相信了李秘的话,因为李秘虽然穿着简单些,但看人得看脚,李秘穿着那双皮鞋,无论是款式还是材质,都不是轻易能够见到的东西。
再者,李秘气度不凡,连刑房司吏都不怕,又是个有才华的,自是个有本事的人!
一想到官府的做派,吕崇宁是真的急了,他是县学廪生,可以说半只脚踏入了官场,对官场上的弯弯道道,也是一清二楚。
吴庸虽然看着让步了,但李秘到底折了他的面子,这个案子虽然已经确认为凶案,但想要找到凶手,并非三天两日的事情。
这吴庸若是借故拖延,妻子的尸身就停在义庄里头,又如何能够入土为安,又如何能够尽快为妻子报仇雪恨!
念及此处,吕崇宁赶忙朝家人递过去一个眼神,旁边的家仆赶忙从怀里取出一个银袋来,伸手在里头摸索着,吕崇宁却直接抢过银袋,一把塞到了李秘的手中!
“我也知先生商业繁忙,但亡妻死不瞑目,为夫的求告无门,还请先生为我做主,这些许银子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权当补偿先生的生意,求先生帮我吕家伸张正义!”
吕崇宁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李秘再拿捏的话,这戏也就没法再演下去了,当即叹了一口气,朝吕崇宁道。
“吕茂才情深义重,李某也是钦佩不已,好吧,李某今番也舍命陪一回君子!”
吕崇宁自然也知道,案子自然要由县衙来调查,李秘和他暗中调查,多少会受到官府的打压,尤其是李秘,刚刚得罪了吴庸,面临的压力甚至危险,都不会少。
“先生放心,在下好歹也是廪生,士学多年,虽未中第,却也结下不少人脉,与府学的提学也有些交情,先生尽管放心查案,在下是如何都不会让先生受委屈的!”
有了吕崇宁的保证,李秘也就安心了不少,应承下来之后,吕崇宁就要请李秘一道回家,客居吕家,也方便往后查案子。
李秘原本住在破庙里,也不是人待的地方,如今有了住处,自然是乐意的,不过他还是走到九桶身边来,从银袋里摸了几个银锞子,塞到了九桶的手里。
“小九,你回去让伙计们帮忙看着店铺,我不在的时候,且不可偷懒耍蛮,知道么!”
九桶也知道,李秘这冤大头鬼精得紧,这是在封他的口,让他帮忙圆谎了,当即装成痴傻小厮的姿态来,喏喏点头答应下来。
吕崇宁见得此状,更无疑虑,赶忙让家人简单收拾一番,就要打道回府去了。
李秘趁机给九桶叮嘱道:“回去告诉青雀儿,让他帮我把那个人给找出来,只有找到那个人,这个案子才算有些眉目,切记了!”
李秘想起青雀儿早先给他下的禁足令,又从银袋里摸出一块大一些的银锭,偷偷塞到了九桶的手里。
九桶不是蠢人,他也见证了整个过程,自然知道李秘说的那个人,便是误导陈实的那个人,那人即便不是凶手,也是目击证人,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他的疑虑并不在那个人身上,而是朝李秘问道:“喂,冤大头,你真的要掺和这个案子?跟那些公门里的狗贱人搅和在一处,可没甚么好下场的...”
李秘微微一笑道:“小胖,我适才可不是做戏,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好人坏人,公门里也并非全是狗官,无论如何,总归有人站出来,保护你和青雀儿这样的底层百姓不是?”
“再说了,我可是立志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的男人!”
九桶上下瞥了李秘一眼,这男人也就二十来岁,长相倒是不错,尤其一双眼睛,深邃如海,头上扎着纶巾,身上虽然是粗布衣,又不伦不类地穿着亮头鞋,适才又让九桶见识到他比牙人还要鬼精,但不知为何,自己内心之中竟然真的相信了他的话!
不过九桶表面上却鄙夷万分,挖着鼻孔道:“就你这冤大头,还干个屁的神探,放心地去吕家混吃混喝吧,这苏州城里头,就没有咱们找不着的人,不出两天,咱们一定给你揪出来!”
九桶如此说着,一边抓着屁股,一边吊儿郎当地走了,倒是李秘看着这背影,没来由觉着这九桶或许也是个人物呢!
吕崇宁见得李秘交待清楚了,便请着李秘回到了吕家,又带着李秘见了家族的老太爷,将事情都说了一遍,老太爷也将李秘当成客卿一般来敬重。
这吕家在苏州城西南有一处庄园,虽然有些破落,但仍旧能够看出鼎盛之时是多么的雄壮豪迈,可见吕氏的家底还是有的,颇有一种瘦死骆驼比马大的观感。
李秘之所以答应来吕家,自然不是像九桶小胖子所言那般,来这里混吃混喝,想要调查这个案子,就必须要做背景调查,到底是激情凶杀,还是情杀仇杀,首先要了解的,自然是死者的情况,而想必没有人比吕崇宁更了解他妻子的事情了。
在吕崇宁的盛情款待过后,李秘也终于开始进入了调查的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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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吕崇宁说自家妻子出身钱塘,打小会水,李秘就感到非常的惊诧,因为古时妇女无才便是德,妇女们有女诫,除非穷苦人家或者草民百姓,否则女子是不会这般胡闹的。
再者说了,吕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古时讲究门当户对,吕秀才的妻子,应该也不是一般人家。
很多人认为明朝的女人会裹脚,其实这是个历史误解,明朝女人并不裹脚,出土的鞋子也是正常尺码,只有那些大家闺秀,可能会出现裹脚的情况。
但这种裹脚绝不是清朝那种变态的裹小脚,这种裹脚只是让大家闺秀们的仪态更加端庄典雅罢了。
吕秀才的妻子身为大家闺秀,竟然会水,李秘想不感兴趣都不成。
吕崇宁仍旧沉浸在丧妻之痛中,谈起妻子来,难免有些哽咽,李秘也理解,一直保持着足够的耐性。
“拙荆乃是钱塘张氏的族女,这张氏一直协助官府抗倭剿匪,在钱塘方圆也是小有名气的大族,只是受制于家世渊源,一直无法得到官府的承认和接纳,在下不才,十四岁的时候中了秀才,张家想要通过姻亲,与官府走进一些,便定下了这门亲事...”
吕崇宁这么一说,李秘也就恍然了,明朝皇帝对武将很是警惕,而放眼整个明朝,农民起义似乎从未间断过,对民间势力,朝廷也时刻保持着警戒,张氏无法得到官府进一步认可,也是情理之中,通过与吕家结亲来达成目的,也是合情合理。
但李秘不由听出了话语中的疑点来,当即朝吕秀才问道:“原来尊夫人出身抗倭的张氏,也难怪打小会水,敢问茂才,尊夫人可曾习武?”
吕崇宁听得李秘问话,不由惊讶,不过很快就点了点头道:“先生所想不差,内子确实懂武,也是命运玩耍,不怕先生笑话,我跟她,这一静一动,倒也相得益彰,这种默契也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吕崇宁说到此处,难免动情,又是潸然泪下,李秘生怕他情绪激动,便赶忙抢话问道。
“且恕鄙人冒昧,尊夫人可有甚么仇家?贵府虽然也在苏州城西南,但距离龙须沟有段不小的距离,那地方又是僻静之处,尊夫人怎会到那里去?”
吕崇宁抹了一把泪,讪讪说道:“让先生见笑了...”
“内子虽然懂武,但只有我一人知道,她是个爱笑的人,无论家里头还是街坊邻里,没有不称赞的,并未与人结仇,平素里也很少出门,昨夜在下漏夜温书,睡在了书房里头,夫人则在内宅睡下,确实不知她为何会跑到龙须沟去...”
“这么说有人诱了尊夫人出去?贵府上下可有人察觉到什么动静么?”
如果说张氏昨夜还在,今早却死在龙须沟,那么目的性就极强了,加上她又暗藏武功,无论是杀人动机还是案子性质,都变得更加的复杂起来!
李秘这么问,也是有着目的和针对性的,张氏出身抗倭望族,身手该是不错的,若是被人强绑,必定会闹出动静来,再者,虽然吕秀才没有跟她同房,但身为吕家大妇,张氏的卧房外间,是有通房丫头在伺候着的!
“早上事发之后,老太公就责问过家丁和仆役,昨天夜里并无什么异常...只是不知道内子为何会偷了出去...”
李秘不由皱眉沉思起来,若是这等说,张氏该是自己偷溜出去的,也只有这样,才能悄无声息,没有引发任何动静。
想要知道平素足不出户的张氏,为何会半夜偷溜出去,李秘也毫无头绪,只好对吕崇宁道。
“我想到尊夫人的房间查看一番,不知是否方便?”
吕崇宁估摸着也是怕睹物思人,不敢再进那个房间,便朝李秘道:“我让通房丫头带着先生进去看看吧。”
吕崇宁出门喊了一声,那通房丫头便走了进来,却是个十三四的小女孩子,脸盘倒也不错,身材也颀长,只是太过单瘦,搓衣板的身材,顶着一个大脑袋,像个豆芽菜。
通房丫头想来与张氏的感情不错,眼眶红通通的,该是因为主母的死而哭过一场的。
李秘一路上问起张氏平素的习性,通房丫头也是有问必答,听起来这张氏简直就是无趣到极点,除了偶尔上街采买,跟着老奶奶到庙里烧香,几乎是足不出户的。
李秘也问不出甚么有价值的信息来,只好作罢,来到房间之后,李秘便搜查了各种痕迹,可惜都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吕崇宁夫妇的房间摆设极其简单,但仍旧能够看出一些别出心裁的布置,想来吕崇宁是真的很爱这个妻子。
李秘又搜查了窗台等处,仍旧没能找到什么疑点,便朝通房丫头问道:“昨夜你何时入睡?可知道主母几时出去的?”
那通房丫头眼眶顿时红了起来,朝李秘回答道:“奴婢这几天...身子有些不舒服,晚饭过后便喝了药汤,睡得迷迷糊糊的,却是不知主母何时不见了...”
李秘见得她身子骨羸弱,脸色惨白,依稀能够嗅闻到一股淡淡的麝香和薄荷的味道,想来这少女该是来了月事,便也不再追问。
张氏是个带武功的,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应该不是甚么难事,通房丫头没有察觉也是正常,更不会在房间里留下甚么踪迹,那么调查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李秘不由坐了下来,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之中,那通房丫头只是垂头伺候在一旁,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空气之中仍旧残留着一股淡雅的香气,仿佛夫妻恩爱的氛围仍旧没有散去,让人徒添惋惜。
李秘冷静下来之后,便开始分析起来。
张氏外出的目的性极强,甚至主动避开了家里的人,她一定是做过了充足的准备。
而昨夜下着雨,她必定会准备斗笠蓑衣之类的雨具,但这些东西寻常东西,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
李秘不由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皮鞋!
是的!
张氏虽然懂武功,但毕竟是个女人,平日里无论是装出来的还是其他原因,都保持着端庄大妇的风姿,一定穿着绣鞋,而大雨天外出,穿着绣鞋是非常不方便的,也走不了多远的路,懂武的她是一定清楚这个道理的!
也就是说,她出去之前,必定是要换鞋的!
李秘为何如此在意鞋子?
那是因为鞋底通常会附着泥土,而通过泥土的特性,能够推测她到底去过哪些地方!
李秘禁不住从座位上跳起来,走到床边之后,果然发现一双绣鞋,就放在床底下!
李秘如获至宝一般将鞋子取出来,旁边的通房丫头却是面色古怪,因为女人的鞋子与脚,在古时是非常私密的东西,她又不懂探案,见得李秘如此欣喜,估摸着已经将李秘当成变态了。
李秘仔细翻看了鞋底,果然发现上面黏附了一些泥土,用手指揉搓一番,这黑色的泥土竟然散发一股臭味,还有淡淡的尿素气!
“是花肥!”
李秘不由欣喜万分,因为早先他已经与通房丫头确认过张氏今日的行程,由于下雨,张氏在房里刺绣,午后说是累了,便回房小憩,正好让通房丫头去熬煮药汤去了。
也就是说,张氏制造了在房间午睡的假象,更支开了通房丫头,却偷偷出去了一趟,鞋底才会黏上了花肥!
她这一次外出,会不会跟夜间的外出有关?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张氏午后外出,遭遇了些什么,才导致她不得不夜里偷溜出去?
李秘感觉自己距离真相又进了一步,兴奋地朝通房丫头道:“花园子在哪里?”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兀,那通房丫头还傻站着,过得片刻才哦哦了两声,在前头带起路来。
吕崇宁许是有些放心不下,正在房间外头来回踱步,想进房又不敢,见得李秘出来,听说要去花园子,便一同跟了过来。
听李秘分析说自家妻子曾经到过花园子,吕崇宁也不由疑惑道:“内子喜动不喜静,让她整日里绣花做女红便已经足够委屈她了,我可从未见过她伺弄过花花草草,又怎会到花园子里去?”
没有经过调查,李秘也不好妄下结论,沉默着没有回答,到了花园子之后,便开始四处搜查痕迹。
吕家的花园子倒也不算太小,眼下正是花开时节,百花齐放,也真真是美极了。
可惜刚刚下过雨,便是脚印足迹都被冲刷干净,只能地毯式地四处探查。
但李秘也不是全无头绪,根据他的推断,张氏是个极其严谨的人,毕竟是练武的,既然外出都做足准备,连鞋子都换了,到花园子来却没有换鞋,说明她的目的很明确,但当时也很心急,这花园子里头肯定有她很想要的东西!
或许这东西可能已经被她取走了,但想要藏住这个东西,就必须有个藏东西的地方,找到这个地方,说不定能够找到意外的线索!
而张氏在花园子取走东西之后,夜间便溜了出去,最大的可能应该是有人在花园子里给她留了什么讯息,那么这偌大花园子里,哪儿能藏东西呢?
李秘放眼看去,当即锁定了目标,那便是不远处那座小亭子,因为只有这座小亭子,能够避雨,所藏之物才不会被雨水淋湿淋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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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是搞刑侦出身,对这种暗藏小东西的机关,有着异于常人的灵敏触觉,考量的角度也有所不同。
不过这个小亭子实在太过简单,柱子横梁之类的木头没有中空暗格,中间是实心的石桌,地板是青石,也没有甚么奇特之处。
李秘找了大半天,结果是一无所获,累得满头大汗,只好坐下来,又细细整理了一下思路。
正没头绪之时,有风起,李秘顿感清凉,此时却听到一阵清脆的竹响,抬头看时,这亭子四周却是悬着一根根竹签子,如同风铃一边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这是甚么?”
吕崇宁想来也没怎么到花园子逛过,便将目光转向了通房丫头,那大头娃娃一般的小丫头当即解释道。
“这些都是少夫人与老奶奶一道去庙里求回来的签子...”
李秘对古时民俗也不太了解,不由问了一句:“还有这等规矩?”
那通房丫头摇了摇头道:“别个是没有的,少夫人对老奶奶说了,若是求到头等上签,便挂在这亭子里头,图个吉利...老奶奶是个迷信的,所以每次求得上签,都会让人挂在这里...”
李秘闻言,不由一阵失望,许是睹物思人,通房丫头不禁感慨道:“少夫人虽然不喜欢来这花园子,但每次都会挑一些好签字,让老奶奶唤人挂着,少夫人可是真心体贴的...”
吕崇宁闻言,也是悲从中来,不由拍了拍通房丫头的肩头,主仆二人也是眼泛泪光。
李秘起初不觉意,后想了一下,不由陡然激动起来,朝通房丫头问道:“你适才是说,这些签子都是少夫人精心挑选的?”
那通房丫头不明所以,迷茫地点头道:“是,少夫人说了,有些签子虽然也是上签,但神明有意,挂上了反而不好,这些签子都是少夫人花费心力挑出来的...”
李秘不由心头大热,纷纷将那些签子都取了下来,在石桌上排列开来,不过这些签子上的谶语都牵强附会,明面上狗屁不通,却模棱两可,方便解签之人东西南北地乱说,正反都能够说得通。
“一号签,周公假梦点白衣,他日打马御林池。”
李秘拿起一根签子,不由小声念了出来,旁边的通房丫头却带着些许喜色在一旁解释道。
“这是早两个月,少夫人给少爷求的上上签,希望少爷能够考试高中...”
李秘又拿起一根,却是六号签,上头写着:“剑眉星目似宋玉,丰神俊逸气蹁跹。”
那通房丫头又笑道:“这是给三房叔叔的小姑娘求的姻缘签,叔叔给小姑娘说了长洲县贾茂才的公子,也确实是个俊俏的少年人...”
李秘下意识觉着这些签子肯定蕴含着某种信息,可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些签子实在太多,想要筛查也有些困难。
听得通房丫头如数家珍一般说着这些签子的来历,李秘不由喜从心生,微笑地盯着通房丫头,那丫头不由面红耳热。
“丫头,你且来找一找,这签子里头可有你不认得的!”
“不认得的?”通房丫头不由疑惑,可还是照着李秘的吩咐,来到了石桌前。
她对这些签子实在太熟悉,一根根挑选着,还能说出签子的来历和寓意,甚至连具体日子都记得,经过她的解说,李秘几乎能够看到,这张氏根本就是个完美无缺的儿媳妇!
过得半天,眼看天都黑了,李秘都有些耳烦了,那通房丫头也不再说话,只是埋头挑选,终于是惊诧地轻咦了一声!
“先生,这里有个新的签子...”
李秘闻言,不由激动地跳了起来,抓过那签子一看,上头刻着:“新葫装陈酒,老树发青枝”。
又是模棱两可的老套路,只是通房丫头却认得仔细,这签子是早先没有的!
李秘一看抬头,上面用朱砂写着,四号签。
张氏难道来这花园子,就是为了这根新签子?这签子会不会是传递信息的密码信?
如果是密码信,必须具备两个部分,一个便是信息池,而另一个则是提取信息的钥匙,这签子实在太简单,如果要解密,那么签上的谶言便该是信息池,而能够作为钥匙子的,便只有抬头的签号了!
“一号签,周公假梦点白衣,对应的该是个周字,六号签,剑眉星目似宋玉,对应的就是个宋字...四号签,新葫装陈酒...是个陈字...”
李秘将这些签子都排开来,让吕崇宁找来纸笔,那纸上不多时便列出几十个字来。
只是一个字能够传递的信息又能有多少?
李秘放眼看去,这些字也没什么太多的营养,一时半会儿也没能看出个究竟来。
李秘甚至尝试着将这些字组合起来,可即便有吕崇宁这个老牌秀才帮忙,一时间也是无有所得,词句搬凑,毫无内涵。
李秘也是一阵头疼,本以为找到了张氏出走的原因,却被这些疑似密码信的签子给挡在了真相的门外。
吕崇宁自然也是心急的,若不是李秘进行调查,他还不知道妻子原来为全家人祈福了这么多次,更不知道这些生活中的小细节。
他对妻子是真心疼惜,这些小细节仿佛让他再度认识了妻子,对于李秘,他也更加的认同。
其实他认同李秘的另一个原因是,李秘让他参与其中,而且类似这样的文字工作,会体现他这个秀才的价值所在,就好像他也有能力为妻子报仇一般!
“李先生,眼看天色也晏了,咱们且把签子收了,回去吃过饭再推敲不迟。”
李秘也知道欲速则不达,便点了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三人正打算收拾东西回去吃饭,此时却有一名家丁,急匆匆跑了进来,朝吕崇宁道:“少爷,外头有个官差,说是有案子上的事情要通报...”
吕崇宁本以为官府会拖延,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人了,当即朝那人道:“把他带进来吧。”
那家丁又跑了出去,不多时便带进来一名青衣皂鞋的衙役。
“小人见过吕茂才。”那衙役倒是有礼,伸手不打笑脸人,吕崇宁虽然对官府失去了信心,但还是回了礼,朝那衙役问道:“公差哥哥今次又有甚么事情?”
那衙役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递给吕崇宁道:“本县太爷让小人过来给茂才送牌票了,尊夫人的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太爷通告茂才,明日到县衙去结案...”
“甚么?结案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凶手是谁!”这次非但吕崇宁,便是李秘也是大吃了一惊!
“是这样的,咱们回衙之后,便派人张贴文书,海捕那目击之人,可早些时候有人告发,那庄稼汉子陈实出于畏罪,已然悬梁自尽了,在其留下的遗书之中,对谋害尊夫人的罪行供认不讳,所以案子自是了结了。”
“陈实!这不可能,他一个庄稼汉子,又哪里懂写甚么遗书!”眼看着就要揭开迷雾,此时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李秘也有些坐不住。
那衙役带着嘲讽道:“怎么?难道咱们整个县衙也比不得你一个李秘不成?这天底下就许你最聪明,别个都是蠢蛋子?眼下有证有据,案子便该了结,岂容你半点质疑!”
吕崇宁听得此言,不由涌出泪水来,喃喃自语道:“查了半天,没曾想到,竟然是这个天杀的狗才,如此说来,那所谓的目击者,都是这挨刀杀的狗才编造出来的了!”
吕崇宁还在痛哭大骂,李秘却心思飞转,口中喃喃自语道:“陈实...陈实...陈...陈!”
李秘似乎抓住了什么,当即跑回亭子,抓起了适才那个新签子,签子上解密出来的,可不就是个陈字么!
再往那纸上一看,他终于找到了这些字的共同点!
里头大部分的字,诸如周、宋、郑、陈,全都是姓氏!
莫不成这个新签子上的陈,暗指的便是陈实?可这个庄稼汉子,与张氏又有些甚么秘密?
李秘脑子里涌出大量的信息来,如同蛛网一般杂乱,却仿佛只要轻轻一拨,就能够全部理清一般,可却又不知道该拨哪一处!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放下,又抓起了一支签子来,这通房丫头也是个精细的,早将这些签子按着时间顺序排列好了。
李秘拿着签子,朝通房丫头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签子?”
通房丫头看了一眼,稍微回忆,便答道:“是二月十五...”
李秘看了一眼,签子上写着:“无缘对面不相逢,有缘月公牵红线。”
“十二号签,是个红字...红...洪!”
李秘仿佛抓到了关键,朝那衙役问道:“二月中旬可有命案发生?苦主可是姓洪!”
那衙役被李秘的气场给震住了,回忆了一番,结结巴巴道:“命案是没有的...咱们这里也没姓洪的人...”
李秘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但仍旧不气馁,又抓起一支签子,问了通房丫头,又转向衙役道:“年前可有苏姓之人受害?”
“年前的事情...我又不是刑房书吏,哪里记得这许多...”
李秘不由狠狠地瞪了那衙役一眼,衙役本就是个低贱的人,最是欺软怕硬,李秘连刑房司吏都不放在眼里,强硬起来之后,那衙役也就老实了。
李秘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正想着要去刑房书吏那里查对,此时那衙役却拍了拍脑门子道。
“啊,我想起来了,姓洪的苦主确实没有,但长洲县的范举人家,有个女儿名唤红姨,才十四五岁,二月中的时候失了踪影,如今都还没找着...”
李秘心头陡然一震,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一张纸,仿佛挖出了一座宝山,今次可不止要到吴县的刑房,只怕连长洲县也要走一趟了!
吕崇宁见得李秘双眼灼灼,胸脯起伏不定,入了神一般,不由问道:“先生,先生?”
李秘这才回过神来,也不忍当场说破,只是朝他说道:“没事,明日我陪你到县衙走一遭便是了。”
那衙役看着李秘,低声嘀咕了一句甚么,便告退出去了,吕崇宁带着李秘离开花园子,而此时,花园子的外墙上,一道黑影快速闪现,仿佛错觉一般。
夜色笼罩下来,乌云如浸透墨汁的大棉被,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将整座吕宅都给毁灭了,让所有秘密都无法宣扬出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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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前夕,风暴在乌云之中酝酿着,却又迟迟没有降临人间,那潮湿的水汽将地面的热气压下来,使得整个人间都异常闷热。
李秘思考着案情,心如乱麻,也没什么吃饭的心情,草草填饱肚子之后,便由吕崇宁带到了客房来。
客房并不大,但很干净,吕崇宁是个秀才,房里也摆了不少书,李秘不由翻了翻,里头竟然有几部不错的话本。
这些话本贴近生活,乃是了解大明社会风气的最佳读物,李秘是个擅长搜集信息的人,对杂说话本又非常感兴趣,坐在油灯下看起书来。
然而才坐下不久,他的身体开始燥热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直冒虚汗,视野模糊,仿佛中暑了一般!
李秘对身体状况很清楚,自己又没有伤风感冒之类的小病,此时突然出现这样的症状,只有一个解释,只怕自己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这个不干净可不是指食物不干净,而是有人在他的饭菜里头下了药!
果不其然,这药物的效力发作起来,李秘连坐都坐不稳,刚要呼救,便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就好像灵魂被禁锢在身体里头,但整个人却又半梦半醒,只是身体失去了控制,连眼皮都睁不开,却又恍惚能够感知到外界的动静声响。
浑浑噩噩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秘听到各种声音,就如同在水底听着别人敲锣打鼓一般,虽然模糊,却又真实存在。
他察觉到有人在拖动他,后背与地板摩擦,很是痛苦,却又叫不出声来,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他的灵魂很清醒,眼皮却如何都睁不开,手脚也不能动。
这般持续了一阵子,李秘感觉有两根臭烘烘的手指粗鲁地搅到嘴巴里来,抠着他的喉咙,李秘终于是忍不住呕吐起来。
也因为这一阵呕吐,李秘终于转醒,却发现自己靠着廊柱坐着,外头已经开始下雨,而九桶小胖子正一脸嫌弃,在李秘身上擦着手指上的口水。
“小胖你怎么会在这里?”李秘不由疑惑,环视一圈,竟然发现青雀儿也在这里,身边还带了七八个流浪儿,这些孩子一脸凝重地沉默着,都没有说话,而是在大口喘着气。
“你不是让咱们寻找那个疑犯么,那人就住在附近,牙行的高老四告诉咱们的,因为那人曾经在阜仙楼住过两日,曾托牙行找船出海...”
“你们追到了这里?”李秘不由惊了一把,虽然头还有些晕乎乎地,但还是站了起来,此时才发现,青雀儿的手臂正在淌血!
这些个流浪儿虽然顽强且阴狠,但到底只是十几岁的孩子,那疑犯能够杀死懂武功的张氏,可见身手不凡,这些孩子适才是多么的凶险也就可想而知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不由心头温热,青雀儿虽然对自己不冷不热,但关键时刻,终究还是来救了他一回!
“你没事吧?我帮你看看。”李秘走过来,抓起青雀儿的手,想要帮他查看伤势,青雀儿却触电一般缩了回去,有些阴冷地盯着李秘道。
“好好查你的案子,把那狗贼抓住才是正经,还有,你给那几两银子只是找人的钱,救你小命的钱另算!”
虽然他的语气很冷,但李秘心头却很暖,朝他笑了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他跑了的!”
李秘言毕,便朝九桶问道:“他往哪边跑了?可曾报官了?”
九桶撇了撇嘴道:“那贼子滑溜得很,翻墙出去了,报官什么的可别问我,咱们都是戴罪之身,有甚么事自己解决,谁报官谁是孙子!”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不过想了想,这些在牙行里讨生活的孩子们,都是游走在灰色地带,排斥官府也是理所当然。
“也对,剩下的交给我吧,帮青雀儿包扎一下。”李秘撕下半截袖子,递给了九桶。
古时老百姓穿什么?最早是穿麻衣,到了明朝之后,开始大规模种植棉花,太祖朱元璋鼓励生产,有田地的人,能够种桑麻和棉花,就必须要种桑麻和棉花,所以百姓的衣服也大多是棉麻粗布。
这种布料用来包扎止血是做好不过的了。
九桶接过布料,似乎又想起什么来,朝李秘道:“对了冤大头,虽然咱们没报官,可那穷酸秀才被吓得不轻,估摸着他该是报官了的...”
这话音才刚落,秀才吕崇宁便与家中小厮挑着灯笼寻了过来,一脸紧张地朝李秘道:“李先生没事吧?”
他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里头又没钱雇佣护院拳师,身边小厮拎着一柄菜刀,抖得筛糠也似,胆气还不如这群孩子。
李秘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大碍,眼看着外头的细雨越发大起来,李秘也不及多想,生怕雨水会把痕迹给冲刷了,便走出去勘查去了。
这才刚刚走到墙边来,外头一阵杂乱脚步和叫喊声便传了进来,那些个官差倒也及时,竟然这么快就赶了过来。
“凶徒在哪儿!”
为首一人嗓门粗亮,未见其人而先闻其声,嗡嗡如打雷也似,李秘扭头一看,但见得一个五短身材的肥胖中年人,给人感觉有些像蛤蟆,身子虽小,叫声却很大。
“邢捕头,劳烦了。”吕崇宁上前来,朝这邢捕头,以及他身边三个捕快感谢道。
李秘嗅闻了一下,这些人身上都有浓重的酒味,想来该是在喝酒,是以没有睡下,难怪来得这么快了。
那邢捕头很是不耐烦,见着青雀儿等人,又满脸厌烦,吕崇宁在场,他才没有爆发,只是与吕崇宁交谈着,了解现场情况。
李秘也不去理他,抓紧时间来到院墙边上,很快便找到了一串脚印,虽然细雨在脚印上打了很多麻点,但痕迹还是非常清楚的。
李秘顺着脚印走了一段,而后突然趴倒在地上,用手一撑,又站了起来,而后弓着腰,如同豹子一般冲出去,踏踏踏便踩在墙上,攀上了墙头!
邢捕头正跟吕崇宁说着话,见得这等动静,不由大喊道:“你是甚么人,竟敢在此胡来!破坏了足迹,我等如何追查贼子,再不停下可就抓你回衙了!”
邢捕头倒是没心没肺地叫嚣着,可青雀儿和九桶等一帮小孩,此时都有些目瞪口呆了!
因为他们看得一清二楚,李秘适才那一连串动作,与嫌犯逃走之时几乎一模一样,就好像李秘亲眼见到那嫌犯逃走一般!
李秘在墙头上停留了片刻,想了想,便跳了下来,此时邢捕头和三个捕快已经围住李秘,满脸的不善。
吕崇宁赶忙过来打圆场道:“邢捕头,这位是李秘李先生,是我家的客人...今夜贼人入宅来,李先生可是苦主...”
吕崇宁也不敢道明李秘的身份,只要不是傻子,谁会当着查案捕头的面,说自己请了一个不知来历的人来给妻子查案,这不是打了邢捕头的脸吗?
李秘微微拱手:“邢捕头来得正好,烦请捕头带着诸位公爷往西边追击,这女贼约莫六尺身长,形体纤瘦,会武功,左腿受了伤,应该走不远的。”
九桶听得此话,不由上前一步,想要张嘴,却被青雀儿拦了下来,朝他摇了摇头,九桶只好作罢。
邢捕头盯了李秘片刻,这才慢悠悠开口道:“你就是连刑房司吏吴庸都敢顶撞的那位?”
李秘微微皱眉,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以免错过了追捕的最佳时机,以此看来,邢捕头怕也是不上心的人。
“鄙人并未顶撞任何人,只是跟司吏讨论一下溺水之时的表现罢了。”
邢捕头闻言,不由哈哈大笑道:“好!有种!”
李秘见得此状,也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估摸着这捕头与刑房司吏有怨隙罢了。
邢捕头稍稍昂头道:“李先生安心歇息,且看我等拿人的本领!”
如此说完,邢捕头便带着那三个捕快,匆匆离开了。
邢捕头这么一走,九桶便走上前来,朝李秘道:“喂,冤大头,你刚才分明是昏迷不醒的,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女贼?又怎知她是个瘦子,怎知她受了伤?而且连她的身长高低竟然都说得分毫不差,连她的走向和步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九桶等人是见过那个贼人的,只是天色昏暗,除了青雀儿,他们都没有跟女贼正面冲突,很难判断那人是个女子。
吕崇宁听得此言,不由吃惊,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识李秘的本事,但只靠着推理,竟然能如临其境,这种本事简直如神人一般,他对李秘也就更是敬重了。
李秘朝九桶等人解释道:“人的脚掌与身长有着一定的比例,虽然有些人脚大身矮,但只是个例,通过脚印是可以判断身高的。”
其实李秘是不想解释太多,因为涉及到现代的知识,说出来也是吓人,脚印与身高的关系严格来说是统计学归纳总结出来的,通常脚掌与身高大概是1:7的比例,确切来说脚掌长度乘于6.876,就得出身高了。
九桶摸了摸脑袋,似乎有些理解不了,但青雀儿却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朝李秘问道。
“那又如何知晓是个女贼?”
李秘又解释道:“男女步态有别,脚印自然也不一样,男子雄赳赳气昂昂,步子跨得大,路线笔直,女子脚步细碎,足印距离较短,而且稍稍弯曲,,再者,男子走路带风,昂首挺胸,所以后脚跟的凹印要深于前掌,女子羞涩内敛,收胸驼背,前掌却是比后跟要深...”
李秘如此一解释,众人不由走近了看那脚印,果真如李秘所言一般,不由惊为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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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仅仅只是通过一串足迹,便推理出这么多信息来,而且有理有据,理论又新奇,不由让人惊叹,青雀儿向来自诩聪明,对李秘也没太多好感,可如今却被李秘的言论给深深吸引住了!
“那你又如何知道她的形体纤瘦?这个总不是猜的吧?”
李秘看着青雀儿那充满了求知欲的表情,也不急着去追贼了,笑着解释道。
“每个人的体重不同,留下的足印深浅自然也就有异,我在她的足迹旁边踩了几个脚印,虽然我比她高,足迹也比她深,但二者间也是有比例的,通过计算,就能够大概知道她是什么体型了。”
青雀儿听到李秘说竟然能够计算出来,双眼更是露出灼灼光芒来,朝李秘继续问道。
“那先生又如何得知她已经受了伤?”不知不觉之中,连青雀儿也都喊了李秘一声先生。
李秘看了看青雀儿,压低声音道:“我非但知道她受了伤,还知道是你伤了她,而且我还知道她是怎么伤的哦...”
青雀儿等人想起适才李秘模拟女贼姿态之时,在墙边摔了一跤,不由恍然。
李秘接着说道:“人若受伤或者有残疾,那么左右足迹必定一深一浅,路线也不可能是笔直的,步子间距小而乱,这并不难看出来,这女贼早先步态正常,可到了后头,却突然凌乱,而且摔跤的痕迹太明显...”
吕崇宁在一旁听着,惊诧得嘴巴都忘了合拢,青雀儿的表情却有些凝重,似乎又在迟疑着什么。
李秘指了指院门,朝青雀儿问道:“其实女贼想要从院门逃走的,对不对?”
青雀儿猛然抬头,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李秘接着说道:“那就是了,女贼从院墙翻进来,想要进屋伤我,却发现你们已经在这里守着,早先我醒来之时,嗅闻到一股*味,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你们的杰作了?”
青雀儿已经没有太多高傲,仿佛李秘将他所有一切都看穿了一般,九桶却激动地说道。
“冤大头你可真厉害!咱们用偷来的炮仗,制成了土炮,放在竹管里点放,那贼子以为中了埋伏,就被吓跑了!”
这话似乎印证了李秘的推测,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女贼想往院门逃,因为折返回去要更加费时费力,而且会暴露她的来路,可这个时候,有人当了诱饵,将她引到了这里,那个诱饵,应该就是青雀儿你吧?”
李秘扫了一眼,青雀儿的手臂已经包扎起来,但绑布上还是渗出点点血迹来。
这也解释了为何只有青雀儿一人与女贼正面交锋过,其他人都看得不甚清楚,因为青雀儿当了诱饵,与女贼发生了冲突!
“你把她引到这里来,而后让她踩了你们预先设置好的捕兽夹,才伤了她的脚,对么?”
青雀儿颓败下来,向李秘低头道:“先生如何知道是捕兽夹?”
李秘笑了笑:“虽然你们胆子大,但还不敢私藏违禁刀剑,所以能用上的工具并不多,我时常见你们吃野味打牙祭,有捕兽夹也就不出奇了。”
“再者,女贼翻墙的时候,捕兽夹磕在土墙上,留下不少痕迹,如果是寻常机关或者夹子,她应该当场就能够解开卸下,可捕兽夹力气很大,她一个人掰不开,只能拖着夹子逃走了。”
青雀儿听得如此分析,不由有些灰心丧气地叹道:“原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许是因为自家头领在冤大头面前抬不起头,九桶有些不服气地出头道。
“冤大头你可别得意,还有一件事你说错了,而且还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吕崇宁等人对李秘早已由敬重变成了崇拜,此时听得这脏兮兮的下胖子质疑李秘,不由忿忿瞩目。
九桶哼哼一声道:“你也说了,那女贼从院墙翻出去,绝不会原路返回,因为这样会暴露她的踪迹甚至老巢,所以她应该往东逃了,你怎么反倒让邢捕头往西边追?”
诸多孩子听得九桶如此说,也不由聒噪起来,毕竟青雀儿是孩子王,他们也知道青雀儿一直是最聪明的人,如今李秘这个冤大头竟然比青雀儿要聪明,青雀儿如此失落,他们又岂能坐视!
李秘自然是看得出孩子们的心理,但他有心要将他们当成朋友,有心要让他们跟着自己,就必须要确立自己的威信,早先许以好处是为了表达善意,但一直只许好处而不加以震慑,那么自己只能成为真正的冤大头,而成不了孩子王!
“那邢捕头和捕快身上酒味浓重,即便洗了脸面,仍旧掩盖不住,值守之时还聚众喝酒,还指望他们抓人?我让他们到西边去,为了表现自己工作卖力,他们必定会劳师动众,挨家挨户地骚扰,西边动静必然不小...”
李秘这么说着,青雀儿不由接口道:“这是在麻痹女贼,让她放松警惕,而后再声东击西...”
“你想自己去抓那个女贼!”青雀儿得出这个结论来,不由吃了一惊。
李秘朝他竖起拇指来,夸赞了一句道:“不愧是聪明的青雀儿!”
若是以往,李秘如何夸赞,青雀儿是不会表现出喜色的,只是李秘今夜施展推理的本事,惊为天人,如今得到李秘夸赞,青雀儿不由一扫失落。
“不过不是我一个人去抓,而是我们一起去,你们可敢跟我一起去?”
青雀儿还未开口,九桶与那些孩子就扬起拳头道:“这婆娘敢伤了青雀儿,我们自然是不会放过她的!”
青雀儿却是迟疑起来,此时李秘却朝他说道:“青雀儿,我知道你心里有件大事,只要你跟着我,往后我一定帮你把那件大事给办成了!”
青雀儿猛然抬头,仿佛见了鬼一般,然而李秘却眼神灼灼,充满了真诚与期待,他终于咬了咬牙道:“说吧,如何才能抓住这女贼!”
九桶等人听得青雀儿答应,不由惊喜起来,因为青雀儿对这次行动一直都是反对的,他甚至向李秘下了禁足令,不准他再踏入棚户区。
九桶带着银子,将李秘的要求说出来之后,看在银子的份上,青雀儿发动了孩子们,很快就找到了那嫌犯的位置。
只是当他们得知了嫌犯想要害李秘之时,却出现了分歧。
九桶和其他孩子都坚持要暗中保护李秘这个冤大头,青雀儿却不太愿意,可最终正是青雀儿冒险当了诱饵,才伤了那个女贼。
如今孩子们对李秘都产生了崇拜的心理,青雀儿却大受打击,本以为青雀儿会更加讨厌李秘,没想到李秘三言两语便说服了青雀儿,大家伙儿自然是异常开心的。
李秘见得此状,知道人心士气皆可用,当即分析道。
“那女贼受伤,是如何都走不远的,必定会找个地方止血,否则她会死在路上,所以我才没有急着追击,她沿途留下了血迹,想要找到她并不难,咱们等她彻底放下戒心,就容易抓到她了。”
李秘这么一说,众人也终于明白过来,难怪李秘有这么多闲工夫给他们解释这许多,原来早已筹谋好了的!
吕崇宁见得他们组成了联盟,不由热血上头,朝李秘道:“先生是为了给亡妻查案,才差点被这女贼给害了,某也愿意一道前往!家里花匠木工马夫都有些力气,咱们带着并肩子上,就不信抓不住一个受伤的女子!”
李秘见得连懦弱的吕崇宁都热血沸腾了,不由哈哈笑道:“好!咱们就一起抓贼去!”
吕崇宁也哈哈大笑,只是这个时候,青雀儿却朝李秘问道:“虽然那女人受了伤,会留下血迹,但雨水越发大了,血迹会被冲掉,咱们又如何能抓住她?”
李秘还未来得及回答,九桶已经走上来,朝青雀儿道:“别忘了,咱们还有老黄呢!”
老黄便是一直跟着九桶的那条老土狗,狗子对血腥气很敏感,用来追踪确实可行,但九桶的那条土狗不知道有没有经过训练,估摸着平日里他们打猎,将这土狗当成猎犬来使唤,撵撵兔子什么的还是可以,用来追踪只怕也难。
“你可别吹大气了,就老黄那模样,只配跟着你屁股后头吃热乎的!”
小伙伴们都笑了起来,九桶却涨红了脸,气呼呼地争辩道:“怎地还看不起老黄了,这些年你们吃的兔子,有多少是老黄撵出来的?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众人见得九桶认真生气了,反而笑得更欢,李秘却摆了摆手,朝青雀儿说道。
“这个不需要担心,她受了伤,逃不了多远,雨水确实会冲刷血迹,但也会让她无法继续前行,她继续失血的话,就会很危险,所以她一定会找个地方避雨疗伤,但她不可能贸然闯进别人家里,所以只能寻找一些无人或者荒废的藏身之处...”
“若说到这种地方,你们该是比我更清楚的吧?”李秘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可是苏州城的山狐社鼠啊,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知道的!
群情激奋之时,李秘却听得吕崇宁问道:“先生,我有些不明白,这女贼为何要对你下手?她跟亡妻之死又有何关联?”
这句话不由勾起了李秘心中那团团谜云,不过他已经有了一些脉络,想要验证,也只能先抓住这女贼了!
“吕茂才,只要咱们抓住她,就什么都清楚了!”李秘如是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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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阑珊,大风起兮卷尘土,金豆子一般的雨珠啪嗒啪嗒落了玉盘,将尘头压下,而后便似瑶池倾倒一般,哗啦啦倾盆而下。
李秘在青雀儿和九桶等流浪儿的带领下,戴着斗笠穿着蓑衣,走在滂沱的雨幕之中。
吕崇宁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秀才,哪里吃得这等苦头,好在几个青壮家丁亦步亦趋地护送着,这才勉强举步。
到了城西青衣坊,雨水倒是小了些,这青衣坊乃是苏州城最靠边的一个住宅区,过了这青衣坊,外头周遭便再没人家,再出去就是荒郊了。
“冤大头,那贼子若要躲藏,这里是最好的去处了,过了这青衣坊,便只有山魂庙一个去处...”青雀儿手臂受了伤,又在雨中走了这般久远,眼下脸色苍白,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九桶便主动接手了带路的工作。
李秘朝前方看了一眼,迷蒙的夜色雨幕之中,那一座座民居如同连绵的丘陵,四处漆黑,若要挨家挨户地寻找,只怕贼人早就逃了。
青衣坊住户不下一百之数,这深更半夜的,想要揪出一个人来,实在有些困难。
再者,那贼人熟门熟路,是个惯犯,必定懂得潜藏隐匿,李秘这边只有青雀儿与她打过照面,她若随意换身衣服,试问谁能找得她出来?
吕崇宁好歹是个三十多的人,自然也想到了李秘的难处,此时不由忧心忡忡地问道:“李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李秘陷入短暂的沉思之中,而九桶又建议道:“青衣坊里头住的都是做买卖的,无利不起早,只怕没人敢收留这贼子...”
“九桶说得没错,早先咱们调查过,这贼子早先在牙行找船出海,说明她在苏州城内并无根脚,若是有人接应,也不必求助于牙行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了...”
青雀儿对九桶的推测也表示赞同,而后又朝李秘建议道:“适才雨大,她身上带伤,即便藏匿,也只是暂时停留,只怕最大的可能,还是藏在了山魂庙里头...既然青衣坊无法搜查,咱们不如直接奔山魂庙去了吧...”
吕崇宁也在一旁附和道:“这位小朋友所言不差,咱们毕竟不是官差,可不敢挨家挨户搜查...”
李秘闻言,终于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往四处扫视了一番,但见得远处便是一处通往山魂庙的山坡,坡上落着一座凉亭,以供行人歇脚,当下便有了主意。
“这样,我和青雀儿到那凉亭上守着,你们散入坊间,放肆了大喊大叫,只示警有贼,动静越大便越好!”
李秘如此一说,吕崇宁不由皱眉了:“李先生,早先你说过,公差们往东面去,就是打草惊蛇,让这贼子放松警惕,咱们才好下手拿她,可如今咱们大张旗鼓,岂非要吓跑了她?”
青雀儿细想了一番,朝吕崇宁道:“我想先生的意思并非打草惊蛇,而是打草赶蛇!”
“那贼子若在青衣坊里头,听得动静,必定会逃出来,她不可能往回跑,只能逃到山魂庙去,我和先生在凉亭扼守要害,正好来个守株待兔!”
“先生,我说的可对?”青雀儿不愧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李秘却只是笑了笑,朝青雀儿投去一个鼓励的目光,而后开口道。
“不错,你说的也有道理,但咱们不可能将她揪出来,便只能让她自己显形,只要大家聒噪起来,她必然警觉,但她不会立刻逃出来,而是尽力藏匿,希望能够瞒天过海,因为一冒头就会被抓,她是不可能冒险的...”
“先生怎么越说越糊涂了...”吕崇宁不由迷惑起来,继而说道:“若她认真藏起来,咱们岂非适得其反?”
李秘却是摇头一笑,意味深长地盯着青雀儿,朝他问道:“青雀儿,你可想明白了?”
青雀儿知道李秘在考他,此时也严肃起来,认真思考之后,不由双眸一亮,看着李秘的眸光也有一种钦佩的光芒。
“我知道了!若是咱们示警,那么这些住户就会躁动起来,纷纷点灯起来,那贼子却要尽力藏匿,所以她不敢点灯,而先生在凉亭处,能够俯瞰整个青衣坊,哪家是黑的,便说明那贼子躲在里头!”
李秘呵呵一笑,朝青雀儿竖起大拇哥赞道:“聪明!”
吕崇宁和九桶等人也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李秘的机智,但同时,也被青雀儿的智慧惊诧了一把。
“事不宜迟,咱们且开始吧!”
李秘如此吩咐,众人便散入到青衣坊之中,而李秘则带着青雀儿,来到了山坡的凉亭处。
九桶等人也是爱胡闹的,这种玩耍一般的事情,他们最是拿手,破罐破摔,敲门打户,又是走水,又是遭贼,各种嘶喊,天地都搅翻了,整个青衣坊的人纷纷点起灯来,开了门缝来查看,口中免不了骂骂咧咧。
李秘与青雀儿在凉亭处俯瞰下去,见得那灯火如星光一般亮起,却着实有不少是灭了灯的。
“先生,这青衣坊都是商家的住处,这些奸商都不算穷苦,不该点不起灯,为何还有这般多是黑的?”
李秘看了一眼,朝青雀儿道:“这些人并非点不起灯,只是觉得没点灯,自己就是安全的...在我的家乡,见过一种大鸟,叫做鸵鸟,它们遇到危险之时,就会把头埋在沙子里,以为这样就能躲过灾难,却露出后背,让猎人轻易抓走了...”
“越是逃避的人,就越容易一事无成...青雀儿啊,你真的要一辈子躲在贫民窟子里?”
青雀儿微微一愕,而后眼中爆发悲愤,紧紧捏着拳头,过得许久,才正视着李秘的眸光,朝他说道:“不会的,我青雀儿总归是要一飞冲天的!”
李秘欣慰地点了点头,朝他鼓励道:“好,很好!”
青雀儿胸膛起伏,仿佛坚定了内心某种信念一般,对李秘又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此时青衣坊之中越发闹腾,想来九桶他们已经开始盘查那些黑灯瞎火的人家了。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整个青衣坊都被翻了过来,九桶等人却汇聚到一处,来到了凉亭这厢,朝李秘摇了摇头。
“那贼子看来是躲到山魂庙里头去了...”吕崇宁如此说着,往山上看了一眼,难掩眼中的忌惮。
李秘想了想,便朝他说道:“吕茂才带着两个人留在这里吧,山路难行,你这身子骨可吃不消,再者,咱们也要留有人手,堵住她的生路。”
李秘如此说着,吕崇宁不由感激他的体贴,还给了他足够的面子,当下便答应下来。
李秘也不多停留,带着另外两个家丁,还有这七八个孩子,便往山上走去。
虽然雨水不小,又打不了灯笼,但青雀儿和九桶等人经常上山来狩猎,轻车熟路,倒也不需要担心太多,不多时便来到了山魂庙前。
古时野庙淫祠可是不少,祭祀各种神祗的庙堂遍地都是,这山魂庙里头到底供奉着那尊神仙,老百姓也不是很清楚渊源,庙子已经凋零,也没庙祝之类的,算是彻底荒废。
孩子们狩猎之时,时常在庙里停歇,倒是比其他人更加熟悉,带着李秘便悄无声息走进了庙里。
这破庙并不大,众人生怕那贼子暴起上任,也不敢分散,毕竟这里头大多是孩子,有个闪失的话,李秘心里也过意不去。
可如此小心翼翼搜了一遍,却如何都不见那贼人踪影,第二次搜查之时,倒是在庙后头抓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来。
那乞丐正在后头熬煮翡翠白玉汤,青雀儿等人也是见过的,便问了几句,那乞丐却道无人上山入庙,如此一来,李秘一开始信心满满的抓捕行动,竟是以失败告终了!
李秘不断思考着每个环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来,这贼人只怕还有接应者,否则不可能就这般消失了!
至于青雀儿等人的推论,却有着不小的破绽,在他们看来,因为贼子到牙行找船出海,所以证明她在城中没有根基,但如果她的内应想要隐藏身份,低调行事呢?
无论如何,抓不住这贼子,到底是让李秘感到非常的气馁,从山魂庙下来之后,便回到了吕崇宁家中。
邢捕头和那几个捕快早就回到了吕家,虽然两手空空,但还是装出劳苦的姿态,吕崇宁不得不又打发了些碎银给他们,这些公差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吕家之人对青雀儿等一众流浪儿异常警惕,青雀儿又是有骨气的,连吕崇宁的酬谢都没要,带着九桶等人便回去了。
李秘独坐在房中,却是如何都睡不下。
从那些签子,他已经隐约推断出,张氏竟然与起码十几桩大案有牵扯,具体还需要明日到县衙刑房去印证,但李秘心中其实已经确认了七八成的。
在自己查出这个关键信息之后,马上就有人要对他动手,想要杀他灭口,只怕这里头牵扯着更大更深的内幕!
原本张氏的案子就足够扑朔迷离,如今还牵扯出这么多大案和内幕,李秘苦恼的同时,也感到非常的兴奋和激动,因为这才是神探生涯该有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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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能抓住那个女贼,但经过一夜的思考,李秘的思路也清晰了不少,他隐约抓住了些什么,只是还需要加以验证,于是一大早便与吕崇宁来到了苏州城的吴县府衙。
李秘对县衙还是比较感兴趣的,毕竟他的目标就是要进入县衙当差,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这县衙就是他的起点!
虽说如此,但李秘对县衙的布局也不是很清楚,好在吕崇宁是个廪生,所谓廪生就是秀才里头排前列的,能够领取官府生活补贴的那一小撮人,所以吕崇宁倒是非常熟悉,一路上也给李秘讲解起来,毕竟读书人终究还是爱卖弄的。
苏州乃是富庶之地,县衙也比较气派,县衙前面有座牌坊,穿过牌坊才是仪门,仪门过后便是张贴着各种公文和告示的八字墙。
人都说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说的就是这八字墙了。
李秘对大明时期的各种告示也很感兴趣,只是今日是跟着吕崇宁来结案的,所以他也只能忍住心中好奇了。
过了八字墙之后,便到了一个大院落之中,里头还有个戒石碑,而后便是月台,月台上面就是大堂了。
这县衙里头虽然只有县令,主簿和县丞、典史是正经有编制的官员,其他都属于雇佣工,但似苏州吴县和长洲县这样的大县,单单衙役就五六十人,分成两三班来倒值,各种胥吏更是名目众多。
为了防止这些胥吏徇私舞弊,利用职权勾结外人,以权谋私,所以胥吏一般都住在县衙里头,县令老爷等等也都住在县衙内宅。
想要外出办事,通常会发放牌票,支使衙役和行走之类的出去帮办。
今日是放告的日子,幕厅以及六房里头全是人,熙熙攘攘跟后世的便民办政大厅差不了多少。
所谓幕厅,就是大堂旁边的典史办公室,是典史帮县令受理各种事务的地方。
李秘与吕崇宁也不好进去,便绕了个弯,穿过大堂,来到大堂与二堂之间的左首处,这里是六房的办公之地,也就是签押房了。
刑房司吏吴庸正在签押房里头办公,好几个书吏抱着公文,四处走动,显得非常的忙碌。
处理好的公文,会让书吏送到总铺,也就是快递铺里,而后传发出去,再将上头的公文接收回来。
虽然没有走进二堂和内宅,但李秘已经感受到了这种办公的氛围,整个县衙如同严丝合缝,环环相扣的机器,快速却有序的运转着,并未出现偷懒或者闲散的情况。
由此看来,这县衙也并非如李秘印象之中那般尸位素餐。
吴庸见得吕崇宁来了,不由双眸一亮,只是见到吕崇宁身后的李秘,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
“吕茂才,你来了,我这签押房太乱,就不请你坐了。”吴庸头也没怎么抬起,更没有搁笔,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打着招呼。
吕崇宁好歹是个秀才,而吴庸说到底只不过是个胥吏,如此做法难免有些托大,但吕崇宁是个与世无争的,也只能忍耐下来。
吴庸见得吕崇宁并未发作,便有些得意了,朝书吏道:“来人,将张氏一案的卷宗取了过来,让吕茂才过目一番,若无异议,咱们签字画押,便算是结案了。”
吕崇宁来此之前已经得到过李秘的授意,此时也不紧不慢接过了卷宗,粗略扫了一眼,便将卷宗交给了李秘。
吴庸见得此状,不由皱了皱眉头,朝吕崇宁道:“吕茂才,我可提醒你,这李秘一来不是亲属,二来不是公人,这卷宗可不能随意让他看!”
李秘早知道吴庸被自己当众羞辱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让自己插手这个案子,所以李秘早已做好了准备。
“吴司吏说的哪里话,陈实算不算这个案子的证人,还有待商榷,如今连这么模糊的疑似证人都死了,吕茂才作为苦主,对案子有疑虑,也是理所当然,他对刑侦一道并没太多了解,所以聘我来帮他看一看,聘书就在我这里,吴司吏要不要过目一下?”
“若陈实之事坐实了也便罢了,咱们自是签字画押,但若果另有内情,吕家必定要勾搭一个好讼师,如何都要讨回一个公道!”
李秘如此一说,吴庸也横眉怒视,将手中笔杆一丢,朝李秘道:“好你个贱民,怎敢在县衙里头如此无理!我吴县公人一心为民,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怎么到了你的嘴里,说得好似我等囫囵结案一般!”
“这陈实畏罪自缢,所留遗书已经对罪行供认不讳,铁证如山,这案子便该早早了结!”
“尔等也该看到,县衙里头忙得热火朝天,每日里不知多少案子要过堂,县太爷也是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又如何在一个铁案上,浪费这么多人力和时间!”
吴庸说得公义凛然,若非李秘早已与吕茂才叮嘱过,这秀才还真让吴庸给说得无地自容,仿佛自己是无理取闹一般了。
李秘盯着吴庸,虽然他一脸的问心无愧,但李秘还是能够看出他的心虚。
人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事情,便是一心为公的青天老爷,也有自己的目的,这吴庸三番四次想结案,究竟真是为了县衙公事,还是另有图谋?
关于吴庸的动机,李秘也不想过多揣摩,因为他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与这司吏吵架,更不是为了揭露这个司吏是如何一个人物的。
“吴司吏所言甚是,既然大家都这么忙,咱们也就不再多费唇舌,劳烦司吏带我等查验陈实的尸体,若他果真是自缢,那便爽快结案,毕竟吕茂才也希望夫人能够入土为安...”
李秘不再纠缠,按说吴庸该大松一口气,可他却皱起了眉头,朝李秘和吕崇宁道。
“李秘,你虽然受聘吕家,想要查验尸体也是合情合理,但...昨夜义庄走水,停尸房遭受损失,里头的尸首已经面目全非,实在没有查验的必要了...”
“甚么?义庄走水?!!!”吕崇宁不由大惊失色,双手按在桌子上,双眸变得冰寒,这个温文儒雅,仿佛甚么时候都不会生气的书生,此时逼视着吴庸,脸色苍白地急问道。
“我家娘子...”
吴庸也有些怕了,往后缩了缩,叹气道:“尊夫人的尸首也...”
“忘八蛋!”
一向非礼勿言的吕崇宁骂出一句粗鄙的脏话来,双眼血红,饱含悲愤之泪,嘭一声砸在桌子上,文房四宝乱跳起来,墨汁都糊了桌面,溅射到了吴庸的脸上!
这些个胥吏最是欺软怕硬,而老实人发怒,通常更让人惊惮,吕崇宁生起气来,吴庸便怂了,抹了抹脸,那墨汁顿时涂了个乌黑,可他却冷汗直冒,朝吕崇宁赔罪道。
“吕茂才,你也是个斯文人,咱们也是动口不动手的好,这失火的事...谁也不想...只是事已如此,如之奈何,倒不如结案,尊夫人也好早早安息,若早结案,尊夫人的尸首也不至于被烧坏了...”
吴庸虽是刑房司吏,但惊慌之下,说话也就露了怯,不说还不打紧,说出这等话来,更是让吕崇宁大怒!
吕崇宁从李秘手中抢过卷宗,一把就丢在了吴庸的脸上,纸张撒了一地,他却骂道:“结你个狗杀才的大头案!这分明有人毁尸灭迹,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你这狗胥吏如何当的差!”
文人骂架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抵挡的,吴庸本来就理亏且心虚,早先还想着蒙混一番,只要故作镇定,让吕崇宁签字画押,往后木已成舟,也就这般了结了。
谁想吕崇宁听了李秘的怂恿,竟然硬气起来,一番言语劈头盖脸骂得吴庸是狗血淋头!
正当此时,签押房外头却传来一个声音:“吕崇宁,你好歹也是个生员,为何如此咄咄逼人,竟敢咆哮公房,圣贤书都白读了不成!”
吕崇宁十几岁上便中了秀才,甚至一度被誉为神童,可也不知怎地,这么多年都未能再进一步,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说他白读了这么多年书,听得这等话语,吕崇宁更是气愤!
可当他转头之时,脾气却全都没了。
因为走进刑房来,乃是吴县的县令老太爷简定雍!
明太祖朱元璋是穷苦人出身,即便当了皇帝,对官员也有些憎恶,所以对官员最是严厉,但对底层管理者却非常的宽容,诸如粮长之类的基层干部,他是每年都要亲子召见,在大明,县令是最中坚的管理人员,朝廷对县令非常重视,县令的权柄也极大。
县令那是西瓜芝麻一把抓,大小事体一应做主,别的不说,单说吕崇宁这廪生的身份,县令就有权剥夺!
而明朝的科举制度也有着各种规矩,照着这个规矩,县令简定雍就是吕崇宁的老师之一,即便没有真正教过他什么,吕崇宁也必须规规矩矩叫一声老师!
“明府在上...烦请明鉴,拙荆秀外慧中,素来贤惠,学生与拙荆相敬如宾,如今却遭此大厄,连尸首...连尸首都惨遭损毁,老父母如何让学生再容忍则个!”
简定雍也就四十出头,虽然身材发福,人却高大,威风凛凛,一看就是个精力充沛,正是年富力强之时,隐隐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度来。
“向安啊,你也是个老子了,该知道我简定雍勤于政务,从未敢放松,义庄失火,那是天灾,谁又想这般,你且看看,为了救火,我县衙的胥吏衙役,烧伤了几人?”
简定雍如此说完,便招了招手,外头便走进几个衙役来,手脚脸面上果然有着新鲜的烧伤,敷涂药膏之后,更是骇人。
吕崇宁也是一时气愤,被简定雍这么一说,连对他都称呼表字了,再看看那些烧伤的衙役,不由心软了下来。
然而一直在旁观的李秘,此时却说道:“县太爷,这两日一直在下雨,便是昨夜,也是大雨不断,细雨不停,就这样的天气,试问义庄又怎可能意外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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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失火是在昨夜,而李秘受袭也同样是在昨夜,李秘随后与青雀儿等人上山搜贼,可都是冒着大雨,这样的情况下,义庄失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者,义庄乃是县衙停尸房所在之处,为了更好的保存尸体,义庄夜里都不点灯火,又怎么可能失火!
这里头的疑点实在太明显,便是简定雍都有些说不过去,他朝李秘看了一眼,有些不悦地问道。
“你是何人,怎地如此不知规矩!”
吕崇宁听得妻子尸首受损,又有县太爷出来调和,此时也是心灰意冷,李秘也不想增加他的负担。
李秘一直想要进入县衙,如今县令老太爷就在眼前,而且看起来此人并非昏庸之辈,起码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精明强干的,李秘又如何能放过这个机会!
“回禀太爷,是鄙人无礼了,某姓李名秘,乃吕家客卿,在家乡之时也做刑侦的勾当,算是有些小心得,吕家主母之死疑点颇多,如今又有毁尸灭迹之嫌,又岂能草率结案!”
李秘说得不卑不亢,简定雍却问道:“你现在可还是公捕?”
李秘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趁机朝简定雍毛遂自荐道:“虽然鄙人背井离乡,但对侦缉之事从未忘怀,也不瞒明府,鄙人也希望能够为官府效力,为百姓维护公义!”
李秘虽然说得真诚,但简定雍却不为所动:“既然你已经不是公差,即便张氏死因蹊跷,也该官府来调查,你一个平头百姓,胡乱插手,妨碍公务,是想着蹲班房不成!”
李秘就是要激怒这简定雍,如果自己是应声虫,只懂溜须拍马,这种事情他做不来也罢了,县衙何时缺少这样的人,似吴庸可不就是一个么。
既然认定了简定雍并非昏庸狗官,也是个干实事的,那便要展现出不一样的精气神来!
李秘抬头看时,见得简定雍有意无意扫视着自己的皮鞋,知道这县太爷对自己已经有些感兴趣了,当即往前一步,朝简定雍问道。
“有明尊这句话,鄙人也就放心了,却是不知明尊接下来如何措置此事?毕竟苦主就在此处,横竖也要有个结果不是?鄙人不才,受聘吕家,经手此事,眼下东家六神无主,鄙人也不得不得罪明尊,问个清楚明白。”
简定雍摸了摸嘴角的短须,耐人寻味地打量了李秘一番,而后才说道:“这案子已经无从可查,即便不结案,也只能暂时搁置,搜集新的线索,这些都有捕快公差去做,只是你们能等,只怕张氏却等不了,如何措置,还得看你们的表态。”
听到这里,吕崇宁又是一脸的悲伤,张氏死在水中,尸体本来就浸泡了大半天,如今又遭火毁,若再不入殓掩埋,只怕更是难看。
李秘见得吕崇宁有些意动,赶忙抢过话头,朝简定雍回答道:“照着章程,张氏已经有仵作进行检验,没必要再停尸义庄,不如让吕家领了回去,在鄙人看来,这与查案并无冲突,还望太爷成全则个!”
李秘如此一说,吕崇宁也赶忙过来求道:“明府,还请看顾学生,让学生领了尸首回去吧...”
简定雍沉思片刻,朝吕崇宁道:“领回去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案子越拖会越糊涂,时效一过,调查起来更是千难万难,你是我县生员,可不好三天两头过来闹腾,若不想结案,就老实等着公差的调查结果,你可愿意?”
李秘听得此言,不由有些恍然,这简定雍也知道案子有蹊跷,只是无从着手,生怕吕崇宁来闹罢了。
吕崇宁见得简定雍让步,果然有些松动,朝简定雍道:“一切但由明府做主!”
李秘心里也是无奈,此时只能试探地问道:“明府,这义庄极有可能是有人纵火,鄙人不才,可否查验一下陈实的尸体以及火场的痕迹?”
简定雍不由呵呵一笑,朝李秘道:“张氏只是个寻常民妇,又有谁会处心积虑要谋杀她?又有谁够胆烧了县衙的义庄来掩盖罪行?事有天定,谁能料个周全,终归是有意外的,这案子确实无从可查,你要是不死心,便去看看又何妨。”
李秘闻言,不由大喜,抬头看时,简定雍的笑容却有些戏谑,李秘心里又有些不详的预感了。
“谢明府成全...”虽说如此,李秘还是道谢了一句,简定雍也摆了摆手,朝二人道。
“一道过去看看吧,顺便把张氏领回去。”
如此说着,简定雍便往签押房外头走,吕崇宁赶忙道谢,带着李秘跟了上去。
县太爷亲自出马,刑房司吏吴庸等一干人,自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县官通常是不会到义庄这种地方来的,因为会沾染晦气,这种事情,一般交由仵作来干,连捕快都不太乐意。
只是简定雍今次却亲自来到义庄,众人也都有些戚戚,连吕崇宁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秘对大明官场的规矩并不是太了解,为了成为公差,继续干老本行,他确实调查过不少背景,也尽力在熟悉和适应这个环境,但时间到底是短了些,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了解那么全面。
所以他对简定雍的举动倒是一脸的理所当然,毕竟案件最终是要县官来核定的,如果不亲自过手,又怎能棺盖定论?
然而来到义庄之后,他终于知道简定雍为何一脸的戏谑了。
因为简定雍只是在义庄外头的铺子里坐着喝茶,让他与刑房司吏以及捕快们进入义庄,那老仵作正在里头收拾残局,见得李秘这个“老熟人”,也并不太意外。
“怎地又是你...”老仵作皱着眉头道,似乎他每次愚见李秘,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
李秘嘿嘿一笑道:“老哥哥辛苦了...”
吴庸在一旁也是不耐烦,朝那老仵作道:“老耿头,带他们去查验陈实的尸体,顺便让吕茂才把他夫人的遗体领回去吧。”
老仵作闻言,不由迟疑,朝李秘道:“你真的要查验陈实的尸体?”
李秘还没回答,吴庸已经瞪起眼来:“让你带路就带路,啰啰嗦嗦的作甚!”
老仵作也不再多言,倒是李秘感到有些不*心,跟着老仵作进入临时停尸房之后,他终于简定雍那戏谑的笑容是何意了。
临时停尸房的地板上铺着防潮的草席,尸体用白布盖着,但地面上黄绿色的尸水横流,这才刚刚开门,便熏得眼睛都睁不开,这种尸臭几乎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
吕崇宁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若非李秘接受过训练,早就夺路而逃了!
吕崇宁只是扫了一眼,便蹲在门口处狂呕,可那吴庸却微微皱眉,泰然自若,看来这司吏即便没有真本事,但也确实出过不少力,若非见惯凶案,还真没法子呆在这停尸房里头。
吴庸本等着看李秘笑话,结果发现李秘只是取出一方白帕,捂住口鼻,神色再无慌乱,十足真金的老手一个,不由有些失望起来。
吕崇宁在外头天人交战,一方面极度渴望领会妻子的尸首,一方面实在吐得站不起来,为自己的懦弱而气得流泪不止,李秘也有些于心不忍,便朝老仵作道:“老哥哥,先让吕茂才领会夫人,再论其他吧...”
老仵作不由苦笑道:“我倒也想,只是这里头有一个难处...”
李秘心想,难不成这吴庸还敢刁难?亦或者说这老仵作还想要些钱财贿赂?
李秘不由有些气恼,朝老仵作道:“老头儿,眼下可不是伸手的好时候,死者为大,还是积些阴德吧!”
老仵作闻言,嘴都气歪了,朝李秘道:“你把我老耿看成甚么样了!你想领回去,便让他自个儿来认!”
老仵作如此说着,便将眼前两具尸体的白布给掀开,但见得尸体早已烧得面目全非,皮开肉绽,露着黄色黑色红色,脂肪筋骨等让人胃部发寒。
“眼下是夏收时节,信风又起,海船归家,百姓都有钱,凶案也就多些,义庄里头统共停了一十三具尸体,有无人认领的,也有案子悬而未决的,这一把火烧下来,全都没了模样,实在难以辨认...”
“老朽根据尸格的外形描述,初步已经排查出来,毕竟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皆不同,只是城北有一桩情杀的案子,受害妇人无论年纪体态,与吕家娘子一般无二,老朽实在无力辨认,还是让吕秀才自己进来看一看吧...”
老仵作如此一说,李秘也不由叹气,谁能想到就这个事情,还弄出个一波三折来?
“那妇人的亲属为何不来认尸?”李秘也是同情吕崇宁,若另外一家辨认出来了,那么剩下的一具也就只能是张氏了。
老仵作只是摇头,那吴庸却像看白痴一般瞥了李秘一眼,在一旁冷笑道。
“城北这妇人私通邻里,做的是娼妇的勾当,家人皆以为羞耻,避之犹恐不及,娘家人更是不认,谁还屑于认领,牌票发了好几通,人家只说不是,你能奈何?”
李秘听得此言,也只能走出门外,将情况与吕崇宁说清楚,后者听了之后,也是心急,却如何都进不来,一进门就要吐。
老仵作也是看不过眼,找了两片生姜,让吕秀才护住了鼻子,这才进得这门来。
吕崇宁对自家妻子该是知根知底的,可那妇人与张氏高矮胖瘦几乎一个样,又都是二十来的年岁,皮肤都已经烧烂,痦子红痣胎记瘢痕都没能留下,又如何能够辨认得出来?
吕崇宁这下可是急了,若是认错了,将那娼妇当成自家娘子葬了,便是给吕家蒙羞啊!
到了这个时候,吕崇宁也只能朝李秘投来求助的眸光,恳求李秘道:“还请李先生帮我!我吕家上下必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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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老仵作所言,停尸房之中虽然尸体不少,但根据男女老少的差别,再加上尸格的资料,想要辨认出来并不算甚么难事。
但难就难在,竟然有个妇人与张氏身形相肖,表皮又被烧毁,连头发腋毛之类的体毛都被烧光了,如同剥皮烧烤过的青蛙一般,眼皮都烧没了,眼珠爆开,惨不忍睹,这该如何辨认?
李秘也终于明白,简定雍为何答应他过来了,原来是有心要考校他的本事!
吴庸冷眼旁观,许是也等着看李秘的笑话,而吕崇宁却是心急如焚,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了李秘的身上。
这事儿对李秘而言却是是个挑战,但却又燃起了他的雄心来。
他可不就是为了继续当侦探,不就是为了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么,如果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往后还如何安身立命,如何实现抱负!
“老哥哥,适才言语上多有得罪了,劳烦让我看一看尸格...”
老仵作适才让李秘说他伸手要钱,本来是有气的,可对这李秘,却是如何都气恼不起来,也是十足的怪事了。
一来在龙须沟之时,他没有依言声称李秘是他学徒,对李秘是有着一份歉意的。
再者,李秘虽然二十出头,但气质沉稳,皮相又长得不差,面色不算白皙,却充满了健康的光润,身材颀长高挑,虽然穿着粗布衣,一双皮鞋也有些不伦不类,但一双眸子却精光闪现,给人一种睿智而深沉的不凡气度。
老仵作将那妇人与张氏的尸格挑了出来,便递给了李秘,李秘细细看了两三遍,情况也算是熟悉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秘的灵魂仿佛都被吸入到尸格之中了,短短两篇尸格,区区百来个字,他却反反复复地看着,生怕漏过甚么重要的信息。
吕崇宁却是脸色苍白得要紧,看来生姜片都不太顶用了,而吴庸也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嘲讽道:“李秘,你老觉着我县衙无人,自以为是,不把咱们这些吏员当人子来瞧,如今该有所体会了吧?”
“并非我等无能,实是事发凑巧,案情又蹊跷,往后你也不要这般高张了,若你真能解决这事儿,我吴庸要服气你也不是不行,就怕你没这个本事,只如那大嘴蛤蟆一般,口气是大,却只是空心蒙皮罢了。”
对于吴庸的嘲讽,李秘并不在意,他微微闭上眼睛,习惯性地摸了摸裤袋,想要抽根烟,可惜空空如也。
有那么一刻,当他沉下心神思考之时,他仿佛又回到了后世,仿佛正在实现自己的梦想,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起来。
这种恍惚被吴庸看在眼中,这位刑房司吏不由冷笑不止,朝门外走了出去,朝那树下喝茶的县太爷简定雍摇了摇头,似乎已经给李秘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简定雍也不由叹息,就好似可惜了一块上好的璞玉一般,此时也有些兴致缺缺了。
李秘对此也浑不在意,他终于睁开眼睛来,朝吕崇宁道:“吕茂才,我想仔细查验一番,若有冒犯,还请你谅解则个...”
吕崇宁对李秘是言听计从,如今事情可不仅仅是对亡妻的哀恸,而关乎家族的荣辱,若辨认不出来,难道便不收尸了?若错将那娼妇的遗体领回去,可不是让祖宗蒙羞么!
也正因此,他也顾念不得这许多,毕竟这难题可不是稳婆之类的妇人能够看得出来的,于是他便朝李秘道。
“先生哪里话,先生能做到这个地步,吕某人已经感激不尽了!”
若以往他称呼李秘一声先生,还存在客套,此时此刻却是发自肺腑了。
仵作行当是贱役,又脏又下作,寻常仵作是得不到太多敬重的,李秘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仵作贱人,可为了查案,他却愿意亲自检验尸体,单是这份恩情,就足以让他吕崇宁心生敬意了。
李秘得了苦主应允,也不再迟疑,向老仵作借了一双皮手套,给尸体烧了一炷香,拜了拜,便开始检查起来。
老仵作见得李秘懂得行规,也不由另眼相看,而外头的简定雍已经有些不耐烦,喝了一口茶,便站起来,拂了拂官袍,就打算离开义庄。
而此时,临时停尸房里头却传出一道声音来!
“吕茂才,左首这个,便是尊夫人了。”
吕崇宁没想到李秘如此快速就辨认出来,不由激动道:“先生可是确定了?”
李秘信心十足地点头道:“是,铁定无疑。”
老仵作是行当里的老人,尸格从来都写得很潦草,内容也是模棱两可,这些都是行当的规矩,以免往后出现冤假错案,也有托词和退路。
上司经常让他们背黑锅,这些仵作也学会了狡黠精明,行文措辞都异常谨慎,越是重案大案,就越是模糊,极少像李秘这般,斩钉截铁信誓旦旦。
听得李秘如此说着,老仵作心里直摇头,心说李秘虽然气度不错,但终究是年轻气盛了。
而外头的简定雍听得动静,也不顾污臭,走到了门口处观望。
李秘指着左边那具尸体道:“虽然这两名死者外形相肖,年纪相仿,都是细碎贝齿,连后槽牙磨损程度都差不离,但这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终究是有差别的。”
“吕家娘子常年习武,身材健美,肌肉紧凑,脂肪含量非常少,皮肤容易绷开,而另外一位却是养尊处优,皮肉松弛,灼烧之下,皮肤并非紧绷而开,而是萎缩甚至是烧焦...”
“再来,油脂助燃,右边这位燃烧更厉害,体表溢出的油脂,以及燃烧程度,也足以成为判断依据...”
李秘如此一说,吕崇宁自是信了,不由大哭起来,老仵作也不由为李秘所震慑。
然而简定雍可不是寻常昏庸碌碌的官员,他是真切办过不少案子的,此时有些听不下去,不由提出自己的质疑来。
“李秘,你的阐析也有三分道理,只是你要明白,这两个人停放位置不同,承受火烧自然也就不同,右边这位或许位于火口,所以烧得更厉害一些,而张氏极有可能停放在里头,所以才得以幸免,这又如何能铁板钉钉?”
简定雍一开口,吴庸自是马屁如潮,连老仵作都适时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显然也是改变了风向,站在了简定雍这边来。
如果只有这么一个判断依据,李秘又岂敢如此笃定,此时听得简定雍质疑,李秘也当即解释道。
“若只是依据肌肉和油脂,鄙人自然不敢胡乱下定论,但明府且看这一行描述。”
李秘将尸格呈递上来,指了指那妇人尸格上的一行,严格来说,只有四个字。
“已育二子?”
简定雍不由念了出来,李秘微微一笑道:“不错,这妇人已经生育过两胎,而据我所知,吕茂才与张氏虽然伉俪情深,然则仍旧未曾生育...”
“这能说明什么?”吴庸不由撇了撇嘴,显然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感想,然而简定雍却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秘也没有抢先回答,而是在等待简定雍,仿佛启发了后者,就等着简定雍的答案一般。
虽然吴庸等人都没有察觉,但事实看起来,反倒像是李秘在考校简定雍等人了!
简定雍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忍不住走到了尸体旁边来,别有深意地往尸体下半身扫视了一眼,而后朝李秘道。
“你是说...妇人生育前后有所不同?”
李秘点了点头,知道简定雍不好开口,便适时地解释道:“明府所言不差,妇人盆骨本就与男子有异,便是无肉之白骨,亦能够通过盆骨,来判断骸骨性别,而生育过的妇人,盆骨张开,与未曾生育之女子,同样有着不小的差别...”
“因为生育之时,骨盆的耻骨联合处会张开,导致骨盆会变宽变大,以利于胎儿的产出,虽然产后会慢慢恢复,但这妇人已经生育了二胎,骨盆与未曾生育的张氏,对比就非常明显了...”
虽然他们不懂耻骨联合处这种生僻词汇,但对李秘的说词,还是听懂了,简定雍不得不投来赞赏的眸光,而老仵作更是大开眼界,没想到竟然还能够通过这种细节来判定和辨认!
仵作行人都有规矩,做事流程也都有章法,墨守成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极少有创举,更无人想着要上进,要改进仵作行当的技术。
在官吏的眼中,仵作行人与其说是法医,不如说是收尸的入殓者,他们的工作重点在收敛尸体,而不在于检验尸体,这是许多人对仵作的共识,所以才认为仵作行当很脏又晦气且贱格。
然而李秘通过这小小细节,便产生了拨云见日的效果,不得不让人另眼相看!
简定雍的态度也说明了一切,老仵作赶忙重新填写尸格,总算是将尸首给确认了出来。
吕崇宁的难题得到了解决,对李秘和简定雍千恩万谢,而后便让守在县衙外头的家丁进来,哭哭啼啼将妻子张氏的尸首给领了回去,好生安葬不提。
倒是李秘留在了县衙里头,因为他还要查验陈实的尸体!
有了这番表现,简定雍也不敢再小瞧李秘,这个穿着布衣,却又踩着皮鞋的年轻人,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一股高深莫测的气度,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胎!
陈实是个庄稼人,照着尸格上的记录,也不难辨认,早已让老仵作给挑了出来。
只是皮开肉绽,想要辨别他是自缢,还是被人勒死,再伪装成自缢,已经无从查验,李秘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到底还是放弃了。
毕竟他是个侦探,但并非法医,太过专业的东西,他也力有未逮,见得李秘并无所获,吴庸又有些阴阳怪气起来。
适才李秘施展本事,得到了简定雍的肯定,却也让他这个刑房司吏很是难看,他自然不希望李秘再出甚么风头。
然而李秘却并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此时朝县令简定雍道:“据我所知,陈实是个老师庄稼汉,按说是未曾读过书的,又如何会留下遗书来?那遗书何在,可否让我看上一眼?”
李秘如此一提,吴庸和老仵作都看向了简定雍,而这位县令老太爷却看着李秘,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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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提出要查看陈实的遗书,是调查的一个新方向,也是所剩不多的线索,按说也是无可厚非的,但他终究不是公差,这种关键性证物,能否给他这个权限,全看简定雍这个县令。
此时简定雍意味深长地盯着李秘,吴庸和老仵作也有些不明所以,但李秘却没有心怯,反而淡然地看着简定雍。
明朝的官场制度有些奇葩,县官有着极大的权限,别个对县令都要尊称一声老父母,李秘分明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缘何如此淡定?
这是简定雍想不通的事情,更令得吴庸和老仵作有些匪夷所思,但想想李秘将刑房司吏吴庸丢入水中的大胆举动,也就有些释然了。
简定雍也没有让李秘久等,视线终究还是移开,而后朝李秘道:“按说这证物至关重要,你一来不是公人,二来又非亲属,原是不该让你查验,但既然你有心要查明真相,本县就给你个机会。”
李秘闻得此言,也不由欣喜,朝简定雍称谢:“明府明镜高悬,乃吴县百姓之福,李秘何其幸也!”
简定雍却摆了摆手:“你也别高兴太早,本县且问你,你既不是亲属,又非公差,缘何如此在意此案?”
李秘早已想好了说辞,此时便开口道:“实不敢隐瞒明府,鄙人家中也是六扇门的人,只是牵扯了一些冤案,家道中落,从此沦为草民,我李秘虽然不才,却希望再入公门,重振家声...此案悬疑,若能破结此案,明府可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公门效力?”
这番话说出来,吴庸和老仵作都有些恍然大悟,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个胆气,又下得了手去查验尸体,既然有这等动机,也就完美解释了李秘为何如此执着了。
可这次却轮到简定雍迟疑了,他似是而非地看了看李秘,而后直言不讳道。
“你说得倒是像模像样,但本官却是不信,无论如何,本官暂不追究,且跟我来,去看看陈实所遗证据吧。”
简定雍倒是个官场老狐狸,他这般一说,李秘便有些吃不准了。
他明明看出李秘不过是说了一场借口,明言是不信的,却也不追究,若是他追究起来,则说明他有心要纳李秘为己用,毕竟对自己人那必须是知根知底的,他不追问,说明他并不想收拢李秘。
但他却没有拒绝李秘的提议,而且说了这只是暂时决定,并未封死了李秘的路子,这般吊着拿捏,也算是官场中的伎俩了。
李秘在后世并未进入体制之内,对官场也一无所知,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职业规划,绝不参合政治,只想着破案,追寻真相,成就神探之名罢了。
故此,李秘对简定雍的心意,也不好揣摩,但无论如何,简定雍同意让他查验证物,便是一个好的开始,李秘也就再度打起了精神头儿来。
再度回到刑房,书吏们都紧张地迎了上来,因为寻常时节只有典史会过来,六房工作大多有书吏和各种快手快脚的胥吏衙役去做,司吏抓住方向,也就各司其职,县太爷很少会过问。
可今次却是县太爷亲自来视察,书吏和贴目等自是战战兢兢,纷纷从签押房里头走了出来。
古时官场通常是三年轮换,期满考核,或迁或调,所以官场素不修衙,毕竟从政时间有限,谁会浪费时间和人力财力来修葺衙门,等修好了,自己也走了,岂非便宜了下任,所以衙门也就有些破旧了。
签押房里头老旧又闷热,格子间里头更是蒸笼一般,书吏们也是辛苦非常。
也亏得苏州城有钱,吴县和长洲县的县衙环境还算不错,若是换作他处,条件就更是糟糕了。
简定雍落座之后,竟然也让人给李秘看座,这就让人有些诧异了。
古时尊卑有别,阶级森严,身份地位不同,自然不可同席而坐,似吕崇宁这样的廪生,有着秀才身份,见到县令可不跪拜,而李秘是个白身,连草民都算不上,哪里有他坐的份!
这草民可不是一般人都能自称的,似仵作和牙人这类,就不能自称草民,所谓草民,必须是有田可种的农民,才能叫做草民,所以李秘连草民都算不上。
简定雍本来就是试探,然而李秘对这些规矩全然无知,竟然大咧咧便坐了下去!
吴庸等人自是目瞪口呆,心中满是愤懑,不知这李秘何以如此狂妄自大,其先就将他这个刑房司吏丢到臭水沟里,如今又在县太爷面前不知尊卑。
吴庸被人丢水里,已经成为县衙的大笑话,六房其他胥吏乃是第一次见到李秘,但见此子气度不凡,沉稳老持,虽然扎着纱巾,却仍旧能够看出他髡了发。
最惹眼的当属李秘脚上那双古古怪怪的短帮皮鞋,这皮鞋制作极其精细,皮面竟然锃亮耀眼,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可就是这样一双鞋,却又配上李秘一身的穷酸气,着实让人看不透,想来这李秘该是什么世外高人,否则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再加上李秘查案的种种事迹都经由议论而传出来,六房司吏和书手们也不禁多看李秘两眼。
简定雍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李秘一眼,便混不觉意,让吴庸取出陈实的证物来,摆在了案面上。
这陈实的证物也没有太多,最关键的便是那封遗书,所以李秘的重点便放在了遗书上。
遗书是写在淡黄色宣纸上的,墨染比较严重,不过还是能够看清楚内容。
李秘只是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陈实果真将他如何将张氏诱骗出去,又如何谋害的过程都写了下来,甚至还提到用绳索将重物捆绑在张氏脚上,本想沉尸水底,却被人目击,不得不将张氏捞上来的细节。
若李秘没有发现张氏的秘密,没有解密张氏留下的那些签子,不知道陈实早已被写入了张氏的黑名单之中,只怕这遗书的说服力会增强百倍,甚至足以定案。
然而李秘却解开了张氏的秘密,知道但凡被写上签子的姓名,主人估摸着都已经死了,那些签子根本就是死亡名单!
若如遗书所写,陈实与张氏素未相识,他只是觊觎张氏姿色,想要诱骗到僻静之处施暴,那么他的名字又为何早早出现在了张氏的死亡竹签之上?
李秘完全可以想象,若张氏不死,只怕现在死的已经是陈实的,只是如今陈实之死,不知是因为竹签的作用,还是另一股势力杀死了他,让他做了代罪羔羊。
“明府,据我所知,陈实并不识字,这遗书分明系伪造的,这案子漏洞百出,明府不可能看不出来,为何还要草草结案?”
李秘此言一出,众胥吏又是一阵皱眉,皆以为李秘有些小聪明,但在为人处世方面,简直如白痴一般。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李秘的用意,李秘就是为了得到简定雍的赏识,若唯唯诺诺,根本不足以让他另眼相看。
另眼相看是个中性词,不一定都是好事,才会让人注意你,有时候剑走偏锋,反而让人印象深刻。
县衙里头应声虫实在太多,李秘若也泯然于众人,又如何能够在县令面前出彩?
让人印象深刻,即便记得的是你的差处,也比平庸地讨好要来得更加猛烈且有效,这就是李秘的方略。
果不其然,简定雍先微微皱眉,而后却平淡地回道:“谁说陈实不识字,他虽是草民,却是个识字的,而且字还不差,至于何时学得,却是不清楚,他是个好赌的,家里留了不少借据欠条,经过比对,这遗书确实是他手笔,并无伪造嫌疑。”
“借据?”李秘将桌上一沓皱巴巴的纸张一一展开,内容果真是陈实手书的借据,上头还有他的画押。
画押这个东西,也算是古人的创举,用以识别个人身份,其实就是简单的一些符号,并不是很靠谱的东西。
但中国古代就已经开始字迹鉴别,因为华夏民族的书画是一绝,许多时候需要鉴定珍品的真假,就衍生出了鉴别字迹这个行当。
只是一开始并未用在刑侦之上,即便到了大明朝,刑侦上对字迹鉴别的运用仍旧不多。
李秘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伪造,或许有人仿冒了陈实的字迹,又或许有人威逼着他,胁迫之下才写下这份遗书。
前者倒也容易些,找个书法名家,就能够比对出来,而想要证明陈实是受人胁迫才写下这份遗书,那就千难万难了。
也难怪县衙想要结案,或许真的如简定雍所言那般,这案子根本就无从查起!
李秘是侦探出身,但对字迹对比和鉴别也只是半个内行人,眼下他也是人生地不熟,想要找个书法名家来比对鉴别,更是苦难重重,难不成真要放弃?
他倒是想要将实情告诉简定雍,以换取查看卷宗的权力,只要确定张氏挂起来的竹签,乃是死亡黑名单,竹签上解密出来的姓氏,与对应日期的凶案有牵连,那么这个案子就有新的思路和突破口了。
可事关张氏清誉,若是弄错了,难免在死人脸上抹黑,这种事情没有确凿的把握,李秘倒是无所谓,简定雍身为县令,却是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案情进展到这一步,似乎每条线索都能够拔出萝卜带出一堆泥来,可每个萝卜都不敢去拔,或者不能拔,又或者拔不出来,眼看着真相与自己仿佛只隔着一层纱,却如何都揭不破,这种感受实在让李秘非常的憋屈。
但李秘既然发愿要成为大明神探,又如何能够轻言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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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定雍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李秘知道,他这是在等待,等待着他李秘做出抉择,是放弃这个案子,还是继续追查。
李秘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上天给了他这个重来的机会,他绝不会再颓废和浑噩蹉跎!
他努力回想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到头来却只有一个念想,那便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好在他终于想起来,早先他看过一个法制节目,里头正是介绍刑侦技术里头的字迹鉴别。
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李秘终于开口道。
“明府,有种说法是,字如其人,想必明府应该不陌生,所谓质直者则径庭不遒,刚狠者不倔强无间,矜敛者弊于拘束,孤疑者又溺于滞涩,鄙人是见过陈实的,其人忠厚内敛,不善言辞,其字便该拘谨而内敛,可这遗书和借据上的字却挺拔如枪,怒张如剑,更像是江湖武夫的字啊...”
“明府可曾派人查过这陈实的底细?只怕此人并非表面上这般简单,字迹比对鉴别并非明面上的技艺,对其内容也需留意,明府可否注意到,这些借据动辄数十上百两,试问一个种田的草民,如何敢放开如此大手脚去赌博?”
李秘如此一开口,简定雍不由眸光一亮,稍稍前倾身子道:“你读过《书谱》?”
李秘闻言,心头不由苦笑,上面那几句,他也记得不牢靠,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长篇大论他背不下来,剩下这几句,还是他照着大意含糊其词的,没想到这简定雍竟然能说出它的出处来。
事实上也是李秘少见多怪,打从宋朝开始,科举考试的第一道关卡,便是考生的字,字写得好,那是非常加分的,官场之中有正经出身的官员,即便算不上书法大家,字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毕竟这才是士人的基本功。
简定雍是科举考试出身的官员,对书法自然是有着不浅的研究,能够说出李秘这番言论的出处,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这次却轮到李秘有些尴尬了,因为他只是依稀记得这么几句,理解了个大概意思,眼下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朝简定雍道。
“明府,鄙人的意思是,这陈实这遗书明显是字合非人,若能够继续调查,说不定能够找到新的突破口...”
李秘也知道,照着古时的办案章程,只凭着这份遗书,便足以定案,所以想要翻案,只能证明这遗书是伪造,或者陈实是受人胁迫才写下这遗书。
后者验证太过困难,李秘的重心便放在了字迹鉴定上头,
简定雍见得李秘又扯回案子上头来,不由有些烦了,朝他摆了摆手道。
“你也看到了,就是这么个情势,想要查清也不容易,这字迹比对是个法子,可刑名上却并无定律,这字迹是不是伪造,谁说了算?我说是假就是假?亦或者你有这个本事?”
简定雍也算是够坦诚,足见他对这个案子也并非毫无兴趣,只是苦于没有明显的成效罢了。
李秘也是恍然,原来大明虽然已经有了字迹比对用于刑侦的先例,却无具体实施标准,也就是说,没有司法鉴定的能力,到底谁才是权威,谁才能够判定这遗书是伪造的,谁的话才是最可信的?
这就戳到李秘的难处了,他是人生地不熟,又如何寻找这样的书法鉴定权威人士?
简定雍见得李秘犯难,也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朝李秘道:“这样吧,只要你能够证明这遗书是伪造的,或者说陈实是受人胁迫,这遗书并非他的本意,那么本官就重启这个案子,若你无法做到,也只能到此为止,往后你可不要再胡乱纠缠了。”
“只是明府...鄙人背井离乡,与人不熟...明府能否指点迷津?”李秘还想争取,然而简定雍却挥了挥手,朝门外的衙役下令道。
“来人,将李秘送出县衙!”
简定雍如此一说,早已不耐烦的衙役们便快步而入,架着李秘便往外头送,根本就不给李秘再度开口的机会了。
到了县衙门前,衙役们将李秘一推,便返身回去,李秘也有些无可奈何了。
如今吕崇宁将张氏的尸首领了回去,必定在操办丧事,自己也不好返回吕家,思来想去,还是来到了牙行。
李秘半途买了些跌打药散,本想给青雀儿治疗伤势,没想到这些如老鼠一般顽强生存的孩子们,早就采回新鲜的草药,给青雀儿敷了伤口。
见得李秘过来,诸多孩子又开始冤大头冤大头地笑闹了一阵,李秘沉闷的心情也得到了舒缓。
吕崇宁聘他为客卿,帮着吕家查案,也给了他一些银子,横竖无事,李秘便打发九桶出去买了些熟鸡酱鸭肘子之类的硬菜,与这帮孩子狠狠吃了一顿。
这些孩子是有骨气的,他们没有接受吕秀才的施舍,对李秘这个冤大头却是从不手软,对于他们而言,再多的金银,也不及这么一顿大块吃肉,对李秘的好感简直是倍增。
李秘趁机将自己的难处说道出来,让这些孩子帮着参谋,毕竟他们是苏州城的山狐社鼠,对苏州城的风土人情最是了解,万一找到能够鉴定字迹的人,也是说不准的。
不过李秘最终还是失望了,因为这些孩子只对旁门左道感兴趣,而字迹鉴别这么高大上的行当,都是上流社会才有的人物,这些孩子们根本就接触不到。
既然鉴定遗书这条路走不通,李秘只能将方向转到张氏这边来了。
张氏是个足不出户的人,起码明面上是这样,吕崇宁和通房丫头也都证明了这一点,张氏若非心理变态的杀人狂,绝不会处心积虑将隐藏有受害人姓氏的签子给挂起来。
这些都是连环杀人狂的犯罪心理,是对战利品的炫耀,能够得到心理上的满足,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所以李秘认为,这些签子并非事后才挂上去的,而是事前挂上去,用以告知执行人!
也就是说,张氏挑选目标,而后将目标信息隐藏在签子的谶语之中,执行人通过签子解读出来,再进行刺杀,若果是这样,张氏极有可能是团伙作案!
只是这个团伙的动机何在,通过张氏只怕很难再调查出来,只能调查那些被害人的背景,才能够看出一二来。
而张氏与背后这个团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极有可能与她被杀有牵连了。
这就是李秘大概的调查思路,眼下陈实遗书这条路走不通,那么便只能调查竹签上的被害人。
这里头还有一个比较隐晦的信息,足以说明张氏背后是有组织的大团伙,那便是张氏的竹签里,只写姓氏而不写名。
也就是说,张氏和背后团伙其实有个大名单,所以她只需要写下姓氏,团伙就能确认目标到底是哪一个了!
简定雍连找个人鉴定笔迹都不愿意指点李秘,想要让他同意李秘查看往年卷宗,这是如何都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李秘觉得这事儿最终还是要着落在这帮孩子的身上。
孩子们对上流社会不了解,没有鉴定笔迹的可靠人选,可要说让他们帮李秘混入县衙,偷看卷宗,这件事倒也有可能。
李秘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之后,本以为这些孩子会害怕,毕竟那可是县衙,而他们都是有案底在身的小贼,偷溜进去查看卷宗,简直就是虎口拔牙!
然而李秘也非常清楚,这些孩子对官府从来就没有半分好感,他们正是最叛逆最热血冲动的年纪,无法无天,甚么事情不敢干?
果不其然,今番连青雀儿都没有太过犹豫,便答应了李秘的请求,孩子们早早就散落各处,为今夜的潜入而做准备。
苏州乃是富庶之地,龙蛇混杂,各色人等出出入入,维持治安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加上倭寇时常骚扰沿海,如今已经深入内陆,是以苏州城的官府力量警惕性也比较高,县衙应该戒备得很严才对。
起码这是李秘的认知,只是当他跟着九桶和青雀儿等人,从县衙后院翻墙而入之时,他才有了另一番体会。
县衙是个封闭式的建筑群,平素里也没有小贼这般大胆,敢偷到县衙来,只是九桶等人如老鼠一般,只要敢做,就没有办不成的。
胥吏们早已散衙,回到吏舍歇息,也有一些在外头购置了住处的,夜间通常会偷溜出去过夜,毕竟县衙不是道观寺庙,胥吏们也守不住清苦。
李秘白日里来过一次,对刑房的布局也很熟悉,不多时便来到了签押房外头,青雀儿等人对卷宗不感兴趣,帮李秘撬开门栓之后,就散到各处给李秘望风。
李秘顺利进入刑房,将窗纱都遮起来,而后点了灯烛,走进了卷宗房。
卷宗房不大,但汗牛充栋,散发着一股发潮的霉味,不由让人鼻头发痒。
李秘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这是他与通房丫头解密签子之时,写下的备注,里头记录着疑似受害人的姓氏,以及签子的日期。
所谓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胥吏,县官只是掌控大局,具体的细碎政务,其实都是胥吏和典史以及师爷在做,所以刑房书吏们对档案的管理还是非常到位的。
李秘按图索骥,照着日期寻找案子,约莫小半个时辰,果然找出了五六起案子来!
这些案子的受害人与签子上确实姓氏相同,案子性质也是极其恶劣,要么是失踪,要么是死亡,而且桩桩都是悬而未决的无头案!
由此可见,张氏绝非寻常妇人,其被害的背后,有着极其重大的内情!
李秘将这些卷宗摆在桌面上,正准备细细研究,此时门外却传来了夜枭的叫声,那是青雀儿的暗号,说明有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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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在刑房之中找到了想要的卷宗,正想细细研读,谁想到此时竟然有人过来,他想要收拾这些卷宗已经来不及,只能一股脑收拢起来,放在了桌子底下。
当他吹灭灯烛,想要离开之时,青雀儿又传来急促的暗号,李秘来到门后头,透过门缝往外一看,几个人挑着灯笼,已经来到了签押房前面,他却是走不了了!
李秘心头暗叫倒霉,只好先躲起来。
签押房不大,后头的卷宗房又摆满了书架,实在无处可藏,好在签押房里头有一张小竹床,是给司吏小憩所用,李秘正好躲道了床底下。
这签押房本来就闷热如蒸笼,李秘又在书海之中寻找了半个时辰,此时早已满身汗透,躲入床底下,也是汗如雨浆。
这才刚刚躲好,房门已经被推开,李秘只见得一双黑色千层布鞋,从步履来看,该是个老者。
“你们出去吧,里头太热,我一个人就成了。”
这老者声线有些尖细,却不会给人奸险的感觉,反而有些温和柔软,听起来很亲近。
“是。”
回答者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些粗哑,李秘稍稍抬头,便看到一双小鹿皮快鞋,该是个稳健的女护卫。
李秘不由有些疑惑,这大半夜的,胥吏都已经散衙,这老者到底是甚么人?
眼下老人在签押房里头,而他的护卫就守在门外,李秘只能闷在床底,也是一种煎熬。
李秘听到一些响动,想来是老者将一些书籍之类的东西,放在了竹床上,竹床弯下来,都快贴着李秘的背了,可见东西分量还不轻。
烛光明暗,老者该是端起了烛台,却是走进了卷宗房!
“这老头也是来查案的!”
李秘不由心头一惊,溜出去是没机会的,钻出来也没什么意义,李秘便老实缩在床底。
只是过得不久,那老者便从卷宗房快步走了出来,推门朝外头的护卫道。
“去问问吴庸,有些卷宗没在这里,是不是他让人拿走了。”
“是。”
李秘听得这番对话,心里头不由咯噔一紧,难道这老儿想找的卷宗,竟然跟自己一样?!!!他也追查到了张氏的幕后来?!!!
李秘心里正嘀咕,外头那女护卫又走了进来,朝那老者道:“大人,夜里热气,先喝口解暑茶吧。”
“恩,辛苦你了,其实你们不用跟过来的,袁某已不在官场,无权无势的,你父亲也是个大英雄,袁某既然答应了你张家,自然会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的...”
“果然也是来查张氏案子的!”李秘闻言,心头不由一震。
那女护卫此时却说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没有您明察秋毫,缨络早就冤死狱中,能够左右护卫您周全,是我的福分...师姐她遭此厄难,师父悲愤欲绝,眼下茶饭不进,大人能够答应查案,便是天大的恩情了...”
李秘听到此处,不由努力搜索记忆,只是他对历史实在不熟,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出有什么袁姓的历史大人物。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那刑房司吏吴庸便匆匆赶了过来,差点就绊倒在门槛,显得很是局促。
“让按院大人久等了,吴庸实是惶恐...”
李秘也不清楚这按院到底是个什么官,不过能够让吴庸如此惊慌,这姓袁的该是来头不小,不做官了都能有这等威势,可见此人的底气了。
“是袁某叨扰了,袁某人也没别的嗜好,就喜欢看看这些案子,袁某已经不做御史了,本没有权限来调看卷宗,只是闲不住罢了,这个事情你知道就行,就莫要打扰简大人了。”
“是是是,吴庸知道自是晓得的,不知大人要找哪几桩卷宗?”
李秘听到这里,终于是知道了,这姓袁的原来先前是个监察御史!
大明设立都察院,辖下十三道监察御史,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小官,然而巡按御史代天子巡守,权柄极大,过问地方,大事奏告,小事决断,却是无人胆敢不敬,官场中都要叫一声“按院”。
这种官职与六科给事中一样,官职虽小,权柄却大得离谱,是专门用来钳制和监督其他官员,非正直刚强的骨鲠之臣不能胜任。
那袁按院已经卸任,没有官职,调看卷宗也不合理法,所以才暗示吴庸,免得徒生麻烦。
吴庸自然知道规矩,听了袁按院报出卷宗日期之后,便往卷宗房里头走,过得片刻却又出来了。
“奇怪了,怎么会不见?早几日书手们才整理过一番的...”吴庸自言自语道。
李秘也不由心中忐忑,此时房中站着不少人,他只躲在竹床底下,也漫提多紧张了!
吴庸已经开始四处翻找,只怕找到他李秘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李秘看着吴庸的鞋子,但他的鞋子来到床边之时,李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名唤缨络的女护卫却突然说道:“吴司吏,你看看是不是这一沓?”
李秘放眼看去,那女护卫正将桌子底下的卷宗捡起来,虽然光线昏暗,但仍旧能够看到她白皙的手。
“啊,正是这几份了...只是怎么会在桌子底下?”
李秘听得此言,不由冷汗直冒,这种做贼的感觉,实在太他娘的刺激了!
他往门口扫了一眼,寻思着有没有逃走的可能,因为他随时可能会被发现!
就在李秘打算孤注一掷之时,那袁按院却开口道:“估摸着是我刚才放岔了地方,倒是有劳吴司吏了...”
吴庸听得袁按院这般说话,哪里敢托大,好生客气了一番,这才退了出去。
吴庸刚一走,缨络便关上了门,李秘隐约听到金属摩擦之声,想来这女人已经开始拔刀了!
这袁按院既然能够来查案,又能够当上巡按御史,自然是个有本事的,又岂会糊涂,这几份卷宗指向性太强,他自然知道有人捷足先登,想要偷走这几份卷宗!
果不其然,李秘刚刚暗中叹气,袁按院便开口道:“床底下的朋友,里头太热,还是出来说话吧。”
李秘生怕那女护卫动手,伸出双手来,以示善意,这才慢慢爬了出来。
在床底下躲了这么久,李秘灰头土脸,汗水和尘土糊在一起,也着实狼狈。
然而当他直起身子来,不由有些呆了。
因为这袁按院根本就不是什么老者,而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脸颊消瘦,鼻梁很直,留着三缕山羊胡子,三分儒雅,七分精细。
而他身边的女护卫缨络,也就十七八的年岁,竟然与那袁按院一般高矮,身材高挑健美,脸面虽然平庸,但肤色却白得吓人,衬得鼻尖处那颗淡淡的红痣更是显眼。
虽然李秘高举双手,以示善意,可那女护卫缨络还是不放心,抬手就要来擒拿李秘!
李秘可是受过训练的,又是年轻力壮,虽然不懂武功,但要说到擒拿格斗,还是有两把刷子,缨络出手又快又准,但李秘自信能够反手拿她。
只是李秘不想发生冲突,便只好任由她将双手反剪,头被按在了桌面上。
这缨络也是个狠人,都快把李秘扭脱臼了,也亏得李秘能忍,只是闷哼一声。
李秘展现出来的友好果然得到了袁按院的理解,他赶忙开口道:“缨络,放开他,好好说话。”
缨络许是对李秘这样的小贼有着不小的偏见,冷哼一声,才将李秘丢开。
李秘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关节,这才称谢道:“按院大人宽宏大量,在下佩服。”
袁按院却没有谦逊,而是直接问道:“说吧,你是何人,为何要潜入刑房偷盗这些卷宗。”
李秘有心要进入官府当侦探,为此不惜向简定雍毛遂自荐,眼前这个中年人,即便卸任,仍旧有着如此大的影响力,而且又热衷于查案,若能够得到他的帮助,距离自己的目标必定能够更进一步!
念及此处,李秘也没有隐瞒,当即答道:“鄙人姓李名秘,受聘于吕家,调查吕家娘子的案子。”
“吕崇宁雇的你?”袁按院倒是有些惊诧,古时讼师可不是甚么受欢迎的职业,这些讼师往往颠倒黑白,玩弄王法,为官员所不喜,而为了打赢官司,讼师会雇佣一些侦探来私自查案,对官府的公务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所以官府对这些私家侦探,是非常的不喜欢的。
李秘既然有心要干老本行,自是早早了解过大环境,见得袁按院如此反应,他也没有太过意外。
袁按院上下打量李秘一番,而后朝缨络道:“派个人到吕家求证一下。”
缨络点了点头,也不放心李秘,只是到了门口处,叮嘱一名护卫去吕家求证,自己仍旧留在房中,警惕着李秘。
“吕家娘子的案件已经有了实证,县衙这边也准备结案了,还有甚么好查的,再说了,这些卷宗与吕家娘子毫无牵扯,你来偷盗,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吧?”
袁按院这么一说,缨络便走近一步来,看架势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了!
李秘早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但却并未说破,只是冷笑道:“按院大人难道不觉得陈实死得太过蹊跷了么?那份遗书分明就是仿冒伪造的,只是县衙的人无能,自己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想着结案罢了!”
“鄙人不才,既然受雇于吕茂才,就必定将此案查个一清二楚,还张氏一个清清白白!”
袁按院看了看缨络,后者的表情也有些惊诧,二人对视了一眼,而后都盯向了李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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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按院与缨络看得李秘心里发毛,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不过并未持续太久,袁按院便坐了下来,朝李秘说道。
“既是如此,你倒是跟我说说,你都查到了些什么,为何要潜入刑房来偷取卷宗。”
李秘沉思了片刻,而后有些谨慎地问道:“按院大人又是为何要挑选这些卷宗?”
袁按院顿时眉头一皱,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似乎在做着心理斗争。
旁边的缨络却忍耐不住,一把抓住李秘的肩头,威逼道:“大人问话,岂有推搪之理,你再这般,可莫怪我不客气!”
李秘却不为所动,朝袁按院道:“按院大人,你也并非光明正大进来看卷宗的吧?若是县令大人知晓了,你又并非现任官员,出入刑房,多少有失公允吧?”
缨络闻言,不由怒叱道:“小贼,如何敢对大人不敬!”
那袁按院也是眉头一皱,但很快就洒然一笑道:“这位小朋友倒是有几分英气,不过我袁可立早先就是苏州府推官,而后才做了山西道的监察御史,这苏州是我家乡,袁某在地方上还有几分薄面,今番查看卷宗也并非出于私心,不想让县令简大人知晓,只不过是不想麻烦他罢了,你以此为由头,并没有太大的用处的。”
“袁可立?袁可立...袁...你就是袁可立?”李秘不由心头乱跳!
这袁可立在大明历史上可是鼎鼎有名,即便李秘对历史不熟,却也是听说过的,这可是与张居正等人一般的大明名臣!
李秘虽然对历史不熟,但他是侦探出身,对历史上有名的神探,却是多有了解,这袁可立就是大明有数的神探,而且袁可立一心为民,公正刚直,乃是大明乃至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四朝重臣!
历经四朝而不衰,还能做到太子少保,更为百姓所称颂,这样的名臣,想让人忘记都难!
只是李秘很快就平复了下来,因为他依稀记得,袁可立早先确实是苏州府推官,洗冤昭雪,乃是青天一般的人物,也正因此,他成为了山西道的监察御史。
可由于在一些案子上的坚持己见,他也得罪了不少官员,一度被贬斥,后来还是因为太过刚直,被罢黜为民,长达二十六年,直到神宗皇帝死后,他才起复,而后才得到重用。
也就是说,李秘正好遇到了处于人生最低谷的袁可立!
按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投资机会,因为袁可立是一支潜力股,但问题是,袁可立蛰伏二十六年,而后才再度飞黄腾达,时间实在太长,这样的潜力股,若是一头扎进去,只能是被套牢的下场。
想到这里,李秘也就冷静了下来,然而袁可立却有些惊诧,朝李秘笑着问道:“怎么?小朋友认得袁某人?”
李秘呵呵一笑道:“袁按院可是苏州府的青天大老爷,试问又有谁人不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袁可立虽然是个耿直刚正的人,但人人知道他的脾性,所以通常不敢在他面前说这等马屁话,而李秘与他素不相识,说出这样的话来,毫无造作扭捏,袁可立心中还是欢喜的。
“好汉不提当年勇,袁某已经不在官场,如今不也跟你小朋友鬼鬼鼠鼠地待在刑房里头么。”
袁可立如此一说,李秘也生出亲近感来,当即笑道:“袁大人果是大度,在下佩服。”
袁可立见得李秘不是难说话的,便指着缨络道:“我实不瞒你,今夜过来,也是为了调查吕家娘子的案子,这位谢缨络姑娘,便是吕家娘子的小师妹,适才多有冲撞,还望小朋友不要见怪。”
李秘本以为袁可立这样刚正不阿之人,肯定是个老古板,可他言行举止都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反而生出亲近来,此时也摇了摇头,表示并不计较。
袁可立便趁机朝李秘问道:“既然小兄弟也是为了吕家娘子的案子,为何不去调查凶手,反而查起受害人来了?”
李秘也没甚么好隐瞒,当即说道:“凶手方面的调查毫无头绪,只能转个方向,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了,再说了,事出必有因,从吕家娘子这方面,能够查到凶手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凶手选择了吕家娘子,这里头又有甚么内情,若查清楚了,不失为好法子...”
袁可立是个查案高手,自然明白李秘的意思,只是他还是有些疑惑,朝李秘问道。
“若凶手并非蓄谋,只是一时兴起才犯下罪案,调查受害人背景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小兄弟以为如何?”
李秘想了想,便摇了摇头:“我不同意袁大人的看法,即便是激情作案,受害人也必定有着让凶手意动的因素,即便凶手是个疯子,上街就杀,也是有选择性的。”
“激情作案?”
“就是大人适才所说的那种类型,并无蓄谋,只是一时冲动才犯下的罪案,这类案子通常有个应激因素,也就是说,总有某些原因,触动或者激怒了罪犯,又或者受害人身上,有着让凶犯选择她的理由。”
“比如陈实的遗书上所说,他只是觊觎吕家娘子姿色,一时起了色心,才犯下了罪行,这就是激情作案。”
李秘如此一解释,袁可立也有种别开生面的感觉,当即谦虚地朝李秘道:“小兄弟的思路果然是另辟蹊径,袁某也是受教了。”
李秘拱手连称不敢当,而后朝袁可立道:“不过大人想必也知道,吕家娘子这桩案,绝不是甚么一时冲动,否则咱们也就不会调查到卷宗这里来了...”
袁可立闻言,也认同地点了点头,朝李秘道:“不知小兄弟又是如何查到这里的,手里掌握了多少有用的线索?”
李秘心头一笑,朝袁可立道:“也不瞒大人,在下得到的东西,对这个案子至关重要,甚至是破案的关键,只是...简县令与在下有个约定,只要在下能够寻找一个权威人士,鉴定陈实遗书的真伪,证明遗书确系伪造,才能重启此案,在下人生地不熟,哪里认得这些人物...”
袁可立也有些讶然,若换了别个,遇到他这样的青天大老爷,还巴不得将线索献上来,可这李秘竟然还谈条件!
不过李秘的初衷却是好的,也是为了不让县衙结案,才提出这样的要求来,袁可立没有道理会拒绝。
以他的身份地位,重启这个案子是迟早的事情,而且只要他开口,简定雍哪有拒绝的道理,只是这样,自己就会欠下简定雍的人情,如今倒好,暗中帮助李秘,给他找个笔迹鉴定的高人,就能够名正言顺重启这个案子,李秘这个条件简直就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得刚刚好!
“此事并不难,袁某人愿意帮这个忙,你且来说说,你都发现了些什么。”
李秘见得袁可立爽快答应,也不再顾虑,从怀中取出那张笔记来,将如何发现签子,以及解读其中信息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袁可立。
“在下已经查过这些卷宗,除了吴县的这几桩,剩下的那些,极有可能在长洲县,在下可不想再到长洲县衙当一次小贼,想要验证,只能劳烦袁大人再跑一趟了...”
若非袁可立表明身份,李秘也不会信任他,既然知道他就是袁可立,是曾经的苏州府推官,那么长洲县那边,由袁可立去求证,便轻而易举了。
李秘倒是乐观,直以为有了袁可立的帮助,这个案子调查起来就容易多了。
可此时袁可立那挺直的腰杆却有些佝偻下去,神色阴沉,满脸怒气!
旁边的谢缨络也脸色苍白,朝袁可立道:“袁大人...师姐她...师父他老人家是绝对不知情的!袁大人...”
李秘有些茫然,但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袁可立缓缓站起来,朝谢缨络道:“这位李秘兄弟所言不差,这确实是案子的关键,袁某终于是弄清楚来龙去脉了,只是这个案子,袁某再也不能插手了...”
谢缨络仿佛早已料到这样的事情,此时也有些无颜以对。
袁可立朝谢缨络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也不需要自责,我素知张家是抗倭的英豪家族,这份名单上,想必都是些倭寇细作,杀了也就杀了...”
“但吕家娘子是暗中调查之人,同时也是发号施令的人,倭寇细作固然人人得而诛之,但朝廷自有法度,又岂容张家擅自刺杀?若人人都这般,打着公道的旗号,喊着替天行道,滥用私刑,到处杀伤,这天下岂非要大乱?”
“我袁某人虽然被贬黜,对朝廷也有着不小的怨气,但我不能插手这样的事情,即便我不再任职,也不能助长这样的风气!”
袁可立如此说着,便轻叹一声,作势要离开刑房!
李秘听完他的话,心里也有了个清晰的脉络,正如袁可立所言,他对来龙去脉也终于是看清楚了!
这张家乃是抗倭的民间势力,吕崇宁的妻子张氏该是一直暗中调查那些潜伏在民间的倭寇细作,而后再通过这些竹签,发送密令,让人暗中清洗那些倭寇的细作!
陈实同样在名单之中,而且下一个就轮到他,也就是说,陈实也是倭寇细作之一!
若是这般说来,那么杀死张氏的,应该就是那些倭寇的间谍组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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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有想到,看似寻常的一桩溺死案,竟然会牵扯出这么大一桩事情来!
倭寇侵略沿海,四处烧杀掠夺,百姓恨不得生吃这些倭寇的肉,而这些倭寇想要侵入内陆,就必须弄清楚地形,所以会培植和散布细作和探子。
张家在江浙苏杭有着极其不错的口碑,俨然已经成为民间自发抗倭的龙头老大,张氏的女儿组织人手清洗这些倭寇细作,可以说是大快人心,让人敬佩的。
然而袁可立终究是官员,或者说曾经是官员,他是个极其耿直的人,张氏的行为出于大义,可双手终究是沾染血腥的。
再者,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张氏如何确定自己所杀,百分百就是倭寇细作?
你们既然调查出倭寇细作的身份,为何不将情报交给官府,让官府去捉人,却要自己刺杀这些细作?
袁可立的思想里流淌着朝廷官员的养分,又岂能再插手这个案子的调查,他不告发张氏就已经不错了!
而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张氏的行动计划非常缜密而有组织,背后没有张家支持,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也就是说,张家一直知道张氏是为何而死的,他们请动袁可立,只是想要利用袁可立,查出凶手来,替张氏报仇雪恨罢了,接下来要干的,仍旧是私自杀人的勾当!
袁可立从未想过,自己对追寻真相的这种执着态度,会被人利用来报私仇,你又让他如何不愤怒?
谢缨络还待解释,然而袁可立却并没再给她机会,正当袁可立要出门之时,他的护卫也终于领着吕崇宁,到了签押房。
吕崇宁自然是认得谢缨络的,作为苏州的老廪生,他对袁可立更是一点都不陌生,见得此状,知道是娘家人请动了苏州神探,来调查娘子的案子,便仿佛找到了靠山一般。
正想要对袁可立道谢,后者却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头雾水的吕崇宁!
谢缨络也来不及解释,恶狠狠地瞪了李秘一眼,低声骂道:“你干的好事!给我等着,本姑娘跟你没完!”
李秘也有些叫苦,估摸着谢缨络留在袁可立身边,就是为了让袁可立调查凶手,却隐瞒张家刺杀细作的内情,结果让李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贼,硬生生给搅糊了!
“先生,这是怎么了?”吕崇宁一脸憔悴,想来悲痛交加,又操劳于张氏的丧事,让他疲劳到了极点。
抛开法律不谈,吕家娘子为民除害,也是大义,值得让人佩服,只是对于丈夫吕崇宁,却是极其不公平的。
他一直以为妻子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女子,为了他,甘愿放弃舞枪弄棒的喜好,足不出户,整日闷在家里绣花养草。
可谁知妻子竟然是个刺杀倭寇细作的女英雄,最终还是死在了倭寇细作的手里!
这样的实情,李秘实在不忍告诉吕崇宁,见得谢缨络去而复返,便将难题抛给了她。
毕竟她是张氏的师妹,与吕崇宁又是相识的,而且还是吕家娘子的娘家人,由她来说明情况,比李秘要更加合适。
“吕茂才,你还是问这位谢姑娘吧...”
李秘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也离开了刑房,走到门口之时,发现吴庸正守候在门外,想来是刚刚送走了袁可立,见得李秘,他也是满脸惊愕,心说怎么什么事情都有李秘的份!
李秘也懒得与他计较,招呼都不打就想蒙混过关,吴庸却是回过神来,朝李秘呵斥道。
“给我站住!你为何会在这里!”
李秘心里正堵得慌,便朝他瞪了一眼道:“袁大人请我来协助查案,你以为我想来么!有什么脾气你找袁大人发啊,朝我吼个甚么劲!莫名其妙!”
李秘故作气恼,一甩袖子便走了,只留下一脸错愕的吴庸,也不知李秘所言是真是假,只是愣着当场。
青雀儿等人见得李秘大摇大摆从县衙出来,不由松了一口气,心说这冤大头还真有本事,竟然还能这般正大光明地走出来!
李秘也没敢在县衙门口说话,与青雀儿等人往牙行方向走,路上便问青雀儿道。
“你对袁可立熟悉吗?”
青雀儿和九桶等人素来仇视官府,可提到袁可立的名字,诸多小孩却没有发话,倒是青雀儿中肯地说道:“这人倒是个好官。”
“知道他犯了甚么事才被贬的么?”
李秘一直想找颗大树来乘凉,只是照着历史记载,袁可立要沉寂二十六年才再度发迹,真要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李秘也只是想了解一番,往后若能够为袁可立提前翻案,雪中送炭一般拉他一把,这位四朝元老,就会成为自己最大的保护伞了。
可惜青雀儿摇了摇头道:“他做苏州府推官的时候,百姓无不称颂,只是到山西道当了监察御史之后,就没听说过他的消息,至于为何被罢黜,你要问那些士人或者官员才知晓内幕了...”
虽然青雀儿说这话之时,神色有些古怪,但李秘也没有深思,毕竟这些都是贫民窟的孩子,正如同他们无法接触上流社会,找不到鉴定笔迹的人一样,圈子决定了他们的能力。
今夜的调查其实算是大获而归的,虽然没来得及看那些卷宗,但袁可立已经给出了答案,剩下的便只是调查凶手了。
只是凶手极有可能是倭寇细作,涉及到倭寇的间谍组织,有着极大的危险性,李秘在调查之前,必须做些周全的考虑。
眼看着就要回到牙行,那谢缨络却怒气冲冲地追了上来,远远便朝李秘骂道:“小贼,我让你好看!”
李秘不用猜也知道,吕崇宁该是从她口中问出内情来了。
她的愤怒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们打了一手的好算盘,想要利用卸任的袁可立,调查出凶手的身份,说不定还能趁机端掉倭寇的间谍组织,谁能想到半途杀出李秘这么个变数,把他们的全盘计划给毁了。
再者,张氏到底是欺骗了吕崇宁,若吕崇宁因此而记恨张家,也怪不得这个老实巴交的软弱秀才。
可如果没有李秘,事情估摸着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谢缨络自然迁怒到了李秘的身上。
理解归理解,站在李秘的角度,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是无可厚非,凭什么让谢缨络拿自己出气?
谢缨络来势汹汹,快步上前来,一把抓向李秘的肩头,早先李秘一直忍让,她以为李秘身手太差,也是一时托大,结果李秘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动用关节技来反扭,一下就制服了她!
谢缨络毕竟是懂武功的,被李秘这么一抓,知道自己大意了,身子一扭,如灵蛇缠藤一般,贴着李秘身子一绕,便摆脱了束缚,从后头箍住了李秘的脖颈!
李秘右脚后撤,挪出空当,身子稍稍蹲下,便抓住了谢缨络的脚踝,用力一扯,两人便往后倒下!
谢缨络没想到李秘竟然还有近身缠斗的本事,甫一失神,眼看就要成为李秘的肉垫,她也顾不得这许多,紧致柔韧的腰身用力一拧,便反客为主,将李秘压在了下方!
若是这般摔下去,李秘必定是个狗啃泥的丑态,而谢缨络会趴在李秘的背后,李秘想要摆脱就更难了!
李秘也是个爷们儿,也有火气,被这女人没头没脑来教训,动起手来也就不讲什么风度了,趁着摔势,反手抓住谢缨络的肩头,便将她过肩摔了出去!
谢缨络虽然灵活柔韧,但力量比不上李秘,被李秘摔出去之后,接连用手掌击地,才勉强站稳了脚根。
两人短短时间交手几个回合,虽然胜负未分,但李秘明显占据了上风。
青雀儿和九桶等人都是混迹街头的孩子,平素里也没少打斗,只是他们都是胡来,哪里见过这等武林大侠一般的交手!
此时的他们目瞪口呆,对这个给他们买糖人吃的冤大头,又有了更深的了解。
在他们的眼中,这个冤大头就像一座巨大的宝库,时不时就会展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对于出在人生最好奇时期的孩子们而言,李秘这样的人,是极具吸引力和凝聚力的!
谢缨络吃了大亏,怒气更盛,本该继续进攻,可此时她却远远站住,没有再出手。
一来她不一定打得过李秘,二来她毕竟是个女人,而适才与李秘交手一番,她已经摸到李秘的路数底细,李秘擅长贴身擒拿扭打,若非拼死相搏,哪个女人想跟他过招,这肌肤相亲,磨磨蹭蹭的,横竖都是女子吃亏不是?
“姓李的,这事儿没完!”
谢缨络发了狠,取出一个鸽哨来,咕咕咕便吹了起来,这才眨眼功夫,后头便闪出几条高大的人影来,团团围住了李秘!
“姓李的,袁按院本来是帮着咱们查找凶手的,若不是你,袁按院也不会撒手不管,如今袁按院走了,这查找凶手的事,便发落到你身上,五天之内找不出凶手,莫怪我等不客气!”
谢缨络有些气急败坏地恐吓道,而李秘也来了气,当即回敬道:“是你们欺瞒袁可立在先,缘何最后又来怪我,李某人是这么好欺负的么!”
“袁可立之所以不愿意帮你们,就是因为你们漠视王法,滥用杀伐,难不成你们现在是连我也要杀不成!我跟你们无瓜无葛,凭什么帮你们,想找我帮忙,就给我放客气一点,不然就给我滚开,别挡住老子的道!”
李秘霸气十足地回应着,而后径直推开包围,带着青雀儿等人便走了,那些人竟然也不敢阻拦和追堵,倒是谢缨络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却又哑口无言。
人都说君子可欺,张家大义凛然,为民除害,又岂会为难李秘?
李秘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这般托大,不过事情只是阴差阳错,确实不算李秘过错,如何都怪不到李秘的头上,他也是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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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张氏这桩案子,即便袁可立这个大明神探不再插手,李秘也不可能放弃,虽然牵涉到倭寇,自己也遭遇过刺杀,已经开始展现出不小的危险性,但李秘仍旧会继续调查下去。
只是谢缨络那咄咄逼人的姿态,是李秘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他自然要将谢缨络拒之门外。
眼下案情也算是暂告一段落,竹签的秘密也得到了证实,甚至不需要到长洲县调取卷宗,也足以证明,张氏确实在为张家,提供情报,秘密清洗潜藏在内陆的倭寇细作。
而杀死张氏的,极有可能便是倭寇的细作,只是这些人并非孤军作战,背后可能是个严密且强大的间谍组织,一时半会儿想要调查清楚,也绝非易事。
李秘已经很久没能睡个整觉,又忙活了大半夜,打发了谢缨络之后,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起身之时已经是午后,青雀儿等人早就从外面回来了,毕竟早上这段时间,是在牙行混饭谋生的最佳时段。
李秘也注意到,青雀儿等其他小孩,都会有意地积攒一些家底,以防出现三餐不济的窘境,而九桶却是得过且过,吃饱才是最实在,也难怪他是最胖的一个。
事实上青雀儿这个孩子王,如今是小有资财,他根本不需要再出去乞讨,只是他放不下这群孩子罢了。
吕崇宁给了李秘十几两银子,李秘短时间内自是不愁吃穿的,见得孩子们回来了,便想打发九桶出去买些东西回来果腹。
然而青雀儿和九桶等人,却带回来一个让人忧虑的消息。
“冤大头,今早已经开始有人四处散布消息,说吕茂才的娘子是个不洁之妇,还暗杀了好几个人,而且有名有姓,极其可信,只怕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了...”
李秘早已知道这背后是倭寇细作在搞鬼,没想到他们的反击如此迅捷!
他虽然没有看过那些卷宗,却从青雀儿等人口中,了解到倭寇的行事作风。
说起这些倭寇,还有一段历史渊源。
倭国原本是有天皇的,但实权都把控在室町幕府手里,幕府大名掌控着国家实权,对内统治,对外连横。
大明朝对倭国并不太了解,当时就册封了室町幕府的大名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
此举使得倭国内部发生矛盾与争斗,掀起了这个弹丸之国一直引以为热血的战国时代,大领主纷纷揭竿而起,占地为王,许多浪人和武士就开始猖獗地兴风作浪。
这些武士极具忠诚度,恪守武士道的精神,领主被灭之后,他们成了游魂野鬼,就落草为寇,成为了最原始意义上的倭寇。
他们在海上兴风作浪,抢劫过往商船渔船,最后上岸来掠劫,很快就掠夺了极其庞大的原始财富,而后又收拢更多的浪人,壮大倭寇的队伍。
而当时明朝神宗皇帝深居内宫,不理朝政,国内形势非常严峻,民不聊生,许多大明沿海的人,便成为了假倭寇。
许多倭寇甚至于当地官府相互勾结,残害百姓,而一些个武将也利用这一点,有时候会将沿海地区的无业游民或者一些贱民,当成倭寇来剿灭,夺取军功,也是乱得一塌糊涂。
人都说大明朝是最有骨气的一个朝代,终其一朝276年,不和亲,不纳贡,不赔款,不割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并非没有道理。
大明朝廷对倭寇的围剿力度也是非常大的,便是神宗朝往前一些,还有戚继光这样的抗倭名将,如今的抗倭将领,仍旧沿用戚继光的军法和兵法。
倭寇虽然来去如风,难以围剿,但得益于戚继光等抗倭英雄的遗产,倭寇的生存也越发艰难起来。
穷则思变,这些倭寇为了躲避围剿,便招募大量的细作,潜伏在大明朝境内。
这些细作并非全都是倭国人,甚至其中很大部分,都是对大明心存怨气的带路党。
他们隐藏在市井之间,如同寻常百姓一般生活,他们有家有室,有儿有女,甚至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张家将这些细作刺杀之后,细作的家人根本不清楚内幕,直以为家人被害,若这个消息传出去,让他们知道,张氏乃是杀害他们家人的罪魁祸首,这些人岂非要把县衙给闹翻天去?
再者,这些案子都是悬而未决的无头案,但凡有些许消息线索,这些家属都不可能会轻易放过。
到了那个时候,简定雍即便想要重启张氏这个案子,也是不可能的了。
因为他会受迫于舆论压力,完全没必要为了一桩无从可查的悬案,而引发民变!
想通了这诸多关节,李秘心里难免担忧起来,他必须要趁着消息传开之前,便让简定雍重开张氏的案子,否则就晚了!
虽然简定雍即便不再重启这个案子,他仍旧可以暗中调查出凶手,但最终却只能让张家的人滥用私刑去报仇雪恨。
在这一点上,他的立场与袁可立是一致的,这个朝代虽然仍旧不算法律,只能算王法,但有法可依总归是好的。
这套王法虽然不科学,也不客观,代表的并非绝大部分百姓的利益,而是统治阶级的利益,但仍旧有着可取之处,适用于这个朝代背景,那么人们便该去遵守,否则天下必定大乱!
再说了,消息传开之后,本就大受打击的吕崇宁,必定会承受更大的舆论压力,必须要名正言顺地还给张氏一个清白。
而想要重启这个案子,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是寻找可以作为字迹鉴定的权威人士!
“你们快出去查一查,消息的源头在哪里!”李秘理清了思路之后,便朝青雀儿等人吩咐道。
青雀儿等人也没有迟疑,临出门之前,李秘却又郑重其事地严肃告诫道。
“若遇到危险,就停止调查,千万别为了一点消息而陷入险境!”
李秘的提醒确实窝心暖人,不过青雀儿和九桶等人都笑了,他们若真是这么死脑筋,早就死在牙行了,说起脚底抹油,谁能比得上他们!
李秘得到他们肯定的笑容,这才安心下来,也顾不上吃早饭,匆匆赶到了袁可立的府邸。
袁可立在苏州城可是个有名的青天神探,住处自是不难寻找的。
只是李秘穿着粗布衣,踏着古怪的大头皮鞋,门子听说他要见袁可立,便问他要帖子。
李秘未曾与袁可立预约,哪里有什么帖子,门房里的门子可都是狗眼看人低的货色,察言观色,也吃不准李秘到底是什么来头。
好在李秘是个晓事的,塞了几颗碎银,那门子便乐呵呵地进去通报了。
袁可立已经不再为官,但他对罪案有着一股执着,否则张家又如何能请动袁可立帮他们调查凶手。
既然袁可立也是侦探,那么便该对李秘有着一种惺惺相惜的情分,毕竟李秘也查到了卷宗这一步,在刑侦方面,比袁可立也不弱。
果不其然,门子进去不久之后,便带着歉意和惶恐走了出来,满脸都是尴尬,想来他也是搞不清楚,这个装束古怪的年轻人,为何会受到名满天下的袁大人垂青。
袁可立一身轻宽,正在亭子里读书,见得李秘进来,才放下书卷,朝李秘道。
“小朋友起得可真是早啊...”
李秘听得袁可立此话有些意味深长,也不由安心了不少,想来这位袁按院是人闲心不闲,该是也收到了风声,可见他还是在关注张氏一案的。
既然他与李秘一样,执着于查案子,那么可以肯定,虽然他不赞同张家的做法,但对这个案子是如何都不会轻易放手的。
而如今他已经拒绝了谢缨络,不再为张家查案子,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想要调查,想来也只能借李秘的手,所以李秘可以肯定,袁可立一定会帮他!
袁可立若是知道,李秘只凭着他一句别有深意的寒暄,便推测出他的心思来,只怕对李秘要更加另眼相看了。
李秘也不啰嗦,朝袁可立道:“袁大人早早起来看书,也是让人佩服得紧。”
袁可立指了指亭子的石凳,李秘抱了抱拳,也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心里虽然急,却并没有主动说起。
袁可立将桌上的托盘推了过来,朝李秘道:“袁某胃口不是太好,都是些清淡吃食,小朋友不嫌弃的话,权且吃一些吧。”
李秘也不跟他客气,他本就有心结交袁可立,自然要拿出真诚来,太过扭捏,反而是对袁可立的不敬。
“那小子就不客气了...”
李秘也不见外,咕噜噜喝起小米粥,将那咸菜嚼得嘎嘣脆,看得袁可立都笑了起来。
“年轻就是好啊...”
袁可立此时正当壮年,可官场失意,也让他心生沧桑,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沉沉暮气。
李秘风卷残云,将桌上吃食一扫而空,心满意足地朝袁可立道:“袁大人莫怪晚辈唐突无状,实在是今日还有不少事情要忙,饿着肚子可不行...”
袁可立见得李秘如此,也呵呵一笑,朝他说道:“你倒是个精怪,你放心好了,袁某虽然无权无势,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过的话还是算数的,既然吃完了,咱们便走吧。”
李秘不由会心一笑,朝袁可立道谢:“那便谢谢袁大人倾力襄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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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可立是万历年的正经进士,古时科举制度虽然也有不少弊端,甚至被后世诟病,说是禁锢思想,完全就是封建社会的糟粕。
但凡事要讲两面,科举制度固然有着缺陷,但放在当时,却是国家选材的不二方式,也确实为国家供养了不少人才,再者,科举制度也成为了寒门士子们踏入官场,施展抱负,报效国家的重要途径。
这些读书人很重情义,将读书场当成了联结人脉,发展个人资源最重要的一个平台,同一年参加考试的,便有着同年之谊。
在现在看来,这种关系非常的不牢靠,可在古代却不同,同年可是难得的一种关联。
因为这些新科进士会进入官场,菜鸟们没有什么根基,只能联合起来,增强自己的竞争力,而维系这种联盟的,正是同年之谊。
如果说你考过进士,却在官场中没认识几个人,要么你是傻子,要么就是像海瑞那般不近人情。
袁可立最后能够做到四朝元老,可不是老古板,虽然他刚正不阿,但绝不会像海瑞那样,最后成为孤家寡人,好人也得罪,坏人也得罪,最后谁都没承情。
袁可立是个神探,神探之名可不是一个人能够成就的,他必须有数量庞大的支持者,通过这些支持者,才能获取更多的情报,便如同李秘将青雀儿等一大帮小孩,当成自己的情报来源一般。
所以,袁可立也有着不少的人脉资源,这也是他干脆利索就答应了李秘请求的原因之一。
李秘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因为侦探们都知道,争分夺秒是非常必要的,因为罪犯不会束手就擒,更不会坐以待毙。
他跟着袁可立出了府邸之后,便坐着轿子,来到了苏州城内的繁华地区。
白日里的苏州城漫提多热闹,街上的摊贩和店铺,各色行人,真真是让人目不暇接,李秘甚至还看到不少黑袍白帽的外国传教士。
不过他也没有闲心关注这些,倒是袁可立,见得李秘气定神闲,对街上景观见惯不怪一般,心中也有些讶异,又多瞧了李秘两眼。
两人不多时便穿越闹市,来到了城东的一处雅静庄园。
这庄园占地颇大,亭台楼阁隐于青秀之间,黛瓦白墙,便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
李秘见得庄园的人对袁可立恭恭敬敬,而后者如闲庭信步一般,可见庄园主人该是袁可立的老相识,时常走动往来才会这般熟络。
到了庄园内部,李秘反倒有些大开眼界的意思,因为这庄园里头有一个大晒场。
这晒场并非用来晾晒粮食,十几二十个奴仆来回走动,热火朝天,竟然都在晒书!
整个晒场都是一股墨香,而另一头,还有不少丫环和小厮在搬动各种各样的藏品,书画金石器皿古董,那是琳琅满目!
这哪里是什么庄园,分明就是个古代的博物馆啊!
袁可立早先见得李秘对苏州城的热闹不上眼,心里颇有些意外和失望,如今见得李秘终于露出惊诧的神色,他也笑了。
李秘跟着袁可立来到晒场后头那座三层木楼,而后便走了进去,里头同样有着不少人在整理藏品。
“德纯,今日你可是好兴致啊!”
袁可立这么一招呼,一名埋头修复和装裱着旧字帖的白发老人,这才抬起头来,朝袁可立笑道:“是什么风把咱们的苏州青天给吹来了。”
袁可立也不由摇头,点了点那老者,两人看来竟然是不分长幼的忘年之交。
“项老兄可不要揶揄小弟了,我都被人赶出来了,还青天个甚么劲,今日是介绍一位有趣的小朋友给你认识来了。”
袁可立指了指李秘,李秘也赶忙抱拳。
“他叫李秘,是我刚认识的小兄弟。”
“李秘,这位是项穆老中书。”
李秘一听,不由吃了一惊,古时尊称可不是姓氏加官职么,这个叫项穆的,难道曾经做过中书令?
但稍微有些历史常识的人都该知道,明朝是没有宰相的,自打胡惟庸案之后,大明就裁撤了中书省,除了中书舍人之外,所有中书省的官职都没有了,这项穆为何又称中书?
这就是李秘对历史不熟悉的短板所在了。
这个中书可不是指的中书令,而是指这个项穆曾经在馆阁里头当官。
明朝的馆阁官职可是了不得的,因为没有了宰相制度,但皇帝陛下精力有限,无法独自署理朝政,便需要找帮手。
这些帮手从哪里找呢?就从馆阁里头找!
馆阁原来大概就是国家图书馆这么个地方,里头有大学士,官职不算高,也就五品。
但大明皇帝让这些大学士出来辅佐朝政,参知政事,虽无宰相之名,却做着宰相的工作,这就是内阁了。
所以馆阁也就成为了新科进士们最希望进去的一个部门,因为到了大明中后期,绝大部分,甚至所有辅臣,几乎都出自于馆阁,想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必须先进入馆阁,这已经成为了共识。
这个项穆能够进入馆阁,再看看他如今的家当,就知道他的本事了。
李秘也是后来回去打听了才知道,这项穆乃是大收藏家项汴的后人,是唐晋大族的后裔,家底殷实,在苏州城那是无人不知的!
李秘见这架势,也知道字迹鉴定的事情是有戏了,赶忙朝项穆行礼道:“小子李秘见过项中书。”
袁可立是个侦探,李秘也是搞刑侦的,厚着脸皮自称一声晚辈,还是可以的,但在项穆面前,可就不能自称晚辈了。
晚辈这个称呼可不是随便可以用的,例如对方是个官员或者士人,你自己也必须是读书人,才能自称晚辈,吕崇宁在袁可立二人面前自称一声晚辈是可以的,他李秘却是不行。
古时规矩多,也亏得李秘有心留意,否则真不知道要闹出多少笑话来。
项穆的眼光极其毒辣,毕竟是搞收藏的,眼光不准可是要吃大亏的,非但是对藏品的眼光,对人也同样如此,不然很容易受骗。
此老上下扫视了一番,见得李秘面相不差,气度不凡,虽然穿着古怪,尤其是脚下那双皮鞋,更是让人皱眉,但既然袁可立刚认识便敢把他带来,足见这年轻人必定有着异于常人之处了。
“*友不必多礼,这几天总是下雨,书本都受潮了,这里头气味重,咱们到书房说话。”
到了项穆的书房,李秘又不免诧异起来,因为这书房里头干干净净,藏品却是非常稀少,除了几个大书柜,便只有墙上悬着一幅字,上头戳了满满的收藏章。
许是看到了李秘的神色,项穆随口解释道:“我这书房可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既然你是礼卿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可不必拘束的。”
李秘闻言,也不由宽心,三人分宾主落座,袁可立却是主动烹起茶来,由此可见,袁可立与这项穆确实熟络至极,因为读书人最讲礼节,他们连读书人之间基本的繁文缛节都不需要,真是如同自家一般。
项穆也不闲着,许是为了缓解李秘的局促,他便趁着袁可立煮茶的空当,走到内间,不多时便取出一个精美的长匣来。
“小弟弟,我这个人也没别的兴趣,独独喜欢收藏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早几日,家里人从泉州海商手里,够得一件西洋物件,老夫却不知是甚么东西,今日正好,拿出来让你与礼卿也见识见识...”
李秘赶忙客气道:“老中书家藏天下,又博古通今,竟然还有东西是老中书不认得的,这倒是要开开眼了...”
项穆闻言,也不由得意,便打开了那楠木长匣,袁可立也凑了过来,但见得匣子中铺着丝绸内衬,左边放着一个盒子,右边架着一根雕花梨木管,拇指粗细,半臂长短,一头有斗,尾巴有个玉嘴,还连着一个类似香囊的袋子。
“此物想来该是乐器,可并无窍穴,似箫非洞,似笛也不是笛,老夫请了乐伎大家看过,也无人能演奏...”
袁可立见项穆说得新奇,也不由小心翼翼将那东西拿起来,两头端详起来。
李秘也是心头兴奋不已,因为他非但认得这东西,还渴望了很久!
没错,项穆收藏的这件东西,就是烟杆子!
李秘可是个老烟枪,可惜烟草是明末传入的中国,李秘直以为自己是没法子解烟瘾了,一直引为憾事。
殊不知烟草最早可追溯到万历三年,不过并无实据,通常来说,学术界比较认可历史学家吴晗的说法,烟草约莫是万历末年传进来的。
当然了,得益于郑和七下西洋,大明朝的海外贸易也是非常的繁华昌盛,舶来品也非常的多,民间或许早早有烟草传入,只是并未大规模传播,也是有可能的。
李秘可不管这些,一想到能够解烟瘾,他整个人都洋溢出笑容来,项穆那边见得此状,忍不住问道:“莫非小弟弟果真认得此物?”
李秘笑而不语,打开了匣子里头左边那只小盒子,但见得里面是防潮的黄纸,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掀开黄纸一看,果真是绵软细腻的烟丝!
这些烟丝呈现金黄之色,竟然还是上等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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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没想到,这位收藏大家项穆,竟然连烟草也搜罗得到,越看这些金黄色烟草,瘾头便越是燥起来,恨不得马上抽一口了。
项穆早先听袁可立对李秘的评价,用上了有趣二字,心里对李秘已经有了七八分认可,今番将这藏品拿出来, 有些考校的意思,却没想到李秘竟是真的认得!
“小弟弟快说说,这到底是甚么东西!”作为收藏家,项穆的好奇心自是很重的,李秘迟迟不开口,可是吊足了他的胃口。
李秘也微微一笑,正要解释,却见得袁可立抢先说道:“纯德,不瞒你说,我跟李秘今日过来,是碰到一桩棘手的案子,有个疑犯的手迹,需要你鉴别一二...”
项穆闻言,很是不耐烦道:“早跟你说过不要再沾碰案子,可你就是这个老毛病,真不知道整日与凶犯和死人打交道有甚么好!”
只从这一句埋怨,便足见项穆是真的关心袁可立了,李秘心里也在想着,还是袁可立心思细腻,竟然还趁着这个空当,开口让项穆帮忙。
项穆一直好奇这烟草是何物,如今好不容易发现李秘认得这东西,早已心痒难耐,抱怨了两句便答应道。
“鉴别甚么都好说,先让小弟弟给我说说,这到底是甚么东西!”
李秘扭头,见得袁可立朝他眨了眨眼,也是会心一笑,从盒子里捻起一些金色烟丝,便解释道:
“此乃西洋舶来品,名唤烟草,华夏古时或许也有,想来该叫还魂草,朝鲜人称之为南蛮草。”
“还魂草?这东西有什么用?”
李秘从袁可立的手中取过烟杆子,将烟丝塞进去,而后就着煮茶的炉火,便点了起来,深深一吸,便是吞云吐雾!
烟气弥散开来,袁可立和项穆相视一眼,也难免惊诧,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用法,只是这东西看起来多少有些邪乎,毕竟从未见过。
“这烟草所浸之水,能用以驱虫赶蛇,其叶爆干,辅以酒料炒熟,烧烟吸入,能提神振奋,安抚心神...”
李秘一边抽着,一边解释道,袁可立也是恍然大悟,而项穆却目光呆滞,过得许久才猛拍脑门,惊叫道:“原来是这东西!”
袁可立未及发问,项穆便走到大书架旁,一番搜查之后,终于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看那书册成色,竟然还是新的。
“这是莆田人姚旅所著的《露书》,凡一十二卷,里头记载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多是地方风情人文土产戏乐,不一而足,这是其中一卷,想来所讲便是这烟草了!”
项穆翻开来,指给袁可立看,后者轻声读道:“吕宋国出一草,曰淡巴菰,一名曰醺。以火烧一头,以一头向口,烟气从管中入喉...”
“早前有人携漳州而种之,今反多于吕宋,载入其国售之。”
“淡巴菰,今莆中亦有之,俗曰金丝醺...”
二人看到这里,不由恍然,非但项穆,连袁可立都觉得奇怪,为何李秘这样一个年轻人,竟然认得这么生僻的东西。
“小弟弟可是福建人氏?”
李秘虽然有牙行那里弄来的户牒,但也是心虚,当下便含糊道:“我家本是南海一带的人,经常接触一些海商,是以认得此物...”
李秘这么一说,项穆也是恍然,李秘生怕他再问,毕竟有袁可立这个神探在场,多说多错,万一被识破就惨了,便将烟杆子递过来,扯开话题道:“老中书可敢试一口?”
项穆是个爱好新奇的,便接了过来,初时只是小口尝试,只是这烟管很长,没出气,便用力吸了一口,当即便呛着了。
见得项穆不停咳嗽,袁可立也好笑起来,前者赶忙将烟管递给了李秘,摆手道。
“这烟气入喉,心烦意燥,咳咳...昏头闷心,哪里有什么提振之效,咳咳...此物大伤,还是不碰为妙...”
李秘又将烟管递给袁可立,带着些许调笑道:“袁大人可要试一试?”
袁可立是个热心侦查的人,碰到新奇事物,自然要晓得其原理,当即也抽了一口,虽然强忍着咳嗽,但也皱着眉头,连连摆手道:“这可不是甚么好东西...”
李秘也不多说甚么,眼见那斗烟烧得差不多了,赶忙又大抽了一口,这般上等的烟丝,可不能浪费了。
二人见得李秘甚是快活,也不由纳闷,心想李秘是不是练过内家气功,所以比较能容忍烟气,只是终究没有发问。
此时茶壶沸腾,袁可立便转手煮茶,项穆将那长匣推给了李秘。
“这东西不甚好玩,既然李小弟弟识得,便送与你,权当见面之谊。”
李秘本想客套,但项穆家财万贯,此老又跟袁可立兴趣相投,都是直来直往的人,也无需扭捏作态,便接过来,朝他道谢。
“那小弟我就却之不恭了...只是小弟贫寒,也没带什么手信来...”
项穆见得李秘也是直爽的人,加上适才李秘又有出人意料的表现,而且李秘也不生分地跟他们开玩笑,足见李秘确实是个有趣的人,便点头笑道。
“小弟弟你看我这里还缺甚么了不成,真要有心,往后便多来走动,老哥哥我这里好玩的东西可多着呢...”
李秘也是笑着点头,袁可立已经开始分茶了,三人喝了茶之后,袁可立朝李秘使了个眼色,李秘便从怀中取出陈实的遗书以及那些借据,交给了项穆。
项穆平时看起来随和,可谈到正事却异常严谨,将遗书和借据放在桌上,细细查看了之后,便取来一盆清水,没说二话便将遗书丢进了水里!
这可是县衙存留的证据,李秘也是好说歹说才从简定雍那里借来的,入水之后,墨迹很快就化开,这遗书也就毁了!
“老中书...”李秘正要补救,袁可立却拦下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是以李秘不要打扰项穆。
李秘此时也是叫苦不迭,只能低着头静静等待,却见得项穆趴在桌面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大气也不喘,过得许久才直起腰杆来。
“这遗书上的字迹与书写习惯,与那些个借据上的一般无二,若是寻常庸手,必定看不出来,不过老夫此时可以确定,这遗书确实是伪造的。”
李秘得到这个结论,不由心头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能够佐证遗书系伪造,简定雍就会重启案子,这个遗书就不能当成证据,毁了也就毁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项穆是如何鉴别出来的,将纸张丢入水中又是什么道理?
所谓术业有专攻,李秘不是这方面的行家,自然不懂其中缘由,便朝项穆问道。
“老中书为何如此笃定?”
项穆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朝袁可立道:“礼卿,你可知道其中蹊跷?”
袁可立其实一直在暗中思考,但项穆这么一问,他也只能摇头道:“小弟不知...”
项穆不由得意起来,哈哈大笑道:“礼卿,没想到也有轮到老夫卖弄之时吧?”
李秘也不由笑了,想来这两人平素里也没少比较,一直该是袁可立占据上风,今次却是轮到了项穆的专长,他自是有些扬眉吐气。
“字迹上几乎没有出入和差池,符合书写习惯,起承转接也很没什么问题,但老夫反而有些疑虑,因为即便是同一个人,心境不同,写字也不尽相同。”
“这遗书上的字,写得有些潦草和仓促,想来心态有些焦躁,若写的是借据之类的,输了钱,心情焦躁也是理所应当,可从遗书内容看来,他是愧疚于心,畏罪自尽,这种焦躁就说不过去了...”
项穆如此分析着,李秘也终于知道,为何袁可立与他可以成为忘年之交了。
虽然这个老中书老是劝诫袁可立,让他不要在沾碰凶案,可从他对字迹的分析来看,这个项穆的推理能力也是极其出色,而且他通晓百家,见多识广,对天下各处风土人情和物产,都了若指掌,这样的人,对于袁可立而言,简直就是活着的字典!
“所以老兄你足以断定,这遗书上的字并非临摹,而是从其他地方拓印下来的?”袁可立也抓住了关键,双眸炯炯地试问道。
“礼卿也看出来了?没错,这遗书确实是从其他地方一个字一个字拓印下来的!”
李秘也不由恍然,难怪项穆要将遗书丢到水里了!
项穆见得李秘如此神色,不由问道:“小弟弟可看出其中原理了?”
李秘点了点头,组织了一下词汇,这才说道。
“若是拓印,墨汁中的冰片樟脑等添加之物,会被纸张隔滤过一次,而这些东西是保存墨汁,凝固墨迹的功效,这些物质被隔滤过后,将遗书投入水中,墨迹就会快速散开,而水面上也不会留下油层,小子说的可对?”
李秘是刑侦出身,虽然没有参加过什么大案要案,但基本功极其扎实,与同学一道创业,也非常刻苦地进行自我学习和充电,笔迹鉴定,看的可不仅仅只是书写习惯,还有书写内容的对比,乃至于纸张油墨的材质和特点等等。
项穆和袁可立也没想过李秘会知道这些,因为即便是十年寒窗的学子们,也都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若非像项穆这样的收藏家,需要舞文弄墨,时常保养和修复字画,试问谁会知道简单的墨汁,会添加这些个东西?
有些文人雅士对文房四宝极其痴迷,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还会添加各种香料,使得墨汁能够充满香气,外行人是不太能理解的。
李秘分明干的是刑侦的勾当,并非读书之人,却能够知晓其中奥秘,这就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礼卿,你说的没错,这位小朋友确实是个有趣的人...”项穆压低了声音,朝袁可立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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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穆曾经是个身居高位的,又是个大收藏家,但为人却很有趣,所以他对李秘这种带着高深莫测光环的奇人异士,自然是另眼相看的。
袁可立对李秘大力举荐,李秘又展现出自己的特质,项穆能够认可李秘,也就理所当然了。
从项穆宅邸出来之后,李秘便带着项穆的鉴定结果,直接来到了县衙,希望简定雍能够重启案子,以免夜长梦多。
袁可立虽然有心要将案子交给李秘,并帮助李秘,认为李秘是个值得培养的,但他拒绝过谢缨络,不再沾碰这个案子,所以便留在了项穆家里。
项穆是个极其大方的人,那套烟具是高价搜罗而来,他却是说送就送,为了节省时间,还用府里的大轿,将李秘直接送到了县衙来。
李秘不是个矫情的人,别人豪爽,自己也就不必扭捏,一路上还跟轿夫打听了不少关于项穆的轶事。
然而轿子到了县衙,却如何都走不动了,只好停了下来。
李秘掀开轿帘子一看,衙门前头竟然人头涌动,喧嚣熙攘,隐约还有男女号哭,最前头一群人披麻戴孝,捧着灵位,在县衙前头喊冤!
那轿夫也是有眼力的,项穆极少如此礼遇别个,足见李秘在项穆心中的位置,所以他也不敢直接将李秘丢下。
李秘在轿子里头观望了一小会儿,那轿夫便打听清楚情况,朝李秘道:“李先生,前头是周氏等好几家苦主在击鼓鸣冤,说是茂才吕崇宁家的娘子,是个杀人女魔头,要县太爷为他们昭雪伸冤呢!”
“这么快!”李秘之所以急忙忙请动袁可立,到项穆那处去求助,就是为了尽快定性这个案子,占据名义上的主动,谁想到这些倭寇细作竟然也如此迅捷,昨日才开始散布消息,今日就联合苦主告到县衙来了!
以简定雍的脾性,发生这样的群体**件,李秘再想为张氏翻案,可就难于登天了!
“老哥哥,这是项家的轿子,衙役不敢阻拦,咱们从后门进去!”
通常来说,县衙是封闭性的建筑,古时是没有后门的,只是后来,为了方便出入,才偷偷开了后门,许多想要巴结县官的人,想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就从后门出入,这也就是“走后门”的由来了。
那轿夫本来就将李秘视为高人,如今听得李秘要从后门进去,就更是佩服,因为只有深谙官场之人,才晓得有后门这种潜规则。
事实上李秘也不知道县衙有后门,他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罢了,若他再往前穿越一些年代,只怕就要丢丑了。
轿子到了后门,轿夫便上前去敲门,许是衙役们都在应对前面的骚乱,过得许久,才有个四五十的老妈子来应门,听说是项府的轿子,也不敢擅自做主,赶忙通报回去。
这才一盏茶的功夫,竟是简定雍亲自领着主簿和县丞、典史以及大小胥吏,浩浩荡荡到后门来恭迎!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许是那老妈子也急了,简定雍还以为是项穆本人亲自前来呢!
只是李秘也疑窦顿生,项穆卸任比袁可立还要早,为何简定雍如此尊崇项穆?
其实这就是李秘的政治短板所在了。
项穆的家族乃是唐晋时期望族,流传数百年之久,可谓源远流长,这些名门望族随着时间而凋零,能够屹立不倒的,都是底蕴极其深厚的,即便不再为官,仍旧暗中把持着地方民生,漫说是县官,便是省府的官员,都要赶着来巴结!
再者,出了这等样的**,项穆有心要整治简定雍,只需要让官场上的朋友投递奏章来弹劾,即便简定雍顺利平息事件,往后的仕途也会充满坎坷,只怕再难晋升半步。
许多官员到了地方之后,对于这些地头蛇,也是刻意拉拢和交好,否则这些地头蛇故意制造一些群体性,再以此要挟,县官就陷入被动了。
这些都是地方官场生态使然,只是李秘初来乍到,对历史也没有太多研究,是故便生出些许迷惑来。
虽然他不明就里,但看得出项穆对他的看重,更推得出简定雍对项穆的忌惮,所以心里也就有了底气,也难怪袁可立会带着他去项穆那处寻求帮助,因为项穆的鉴定,就是最具说服力的权威!
李秘放下帘子,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走下轿子,正准备行礼的简定雍发现来者并非项穆,而是李秘,不由大吃一惊,继而心头大怒!
心说这都火烧眉毛,李秘这个搅屎棍竟然又来了!
这种怒气往头上一涌,他的脸面就通红起来,可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因为李秘是坐着项穆的轿子,从后门进来的!
那些个县衙官员也没想到,从项穆老中书的轿子里走出来的,竟然是个头裹布巾,身着粗衣,脚踏锃亮古怪皮鞋的年轻人,一个个也是面面相觑。
这些人当中大部分是不认得李秘的,纷纷在猜测,李秘到底是项穆的哪房子侄,怎么这般眼生,而刑房书吏们对李秘是再熟悉不过,私底下解说了一番,众人也就恍然了。
“李秘,你这又是闹腾哪门子丑事!”简定雍虽然压抑住怒气,但终究没有给李秘好脸色。
李秘本想将项穆的笔迹鉴定结果直接拿出来,但这样未免仗势欺人,而如今县衙遭遇百姓的围堵,也不可能重新去调查张氏的案子。
思来想去,李秘便朝简定雍道:“项老中书知道明府这厢出了些小麻烦,特地让鄙人过来,看看有没有甚么可以帮到明府的...”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朝李秘微微点头道:“项老大人有心了,那你便进来吧。”
李秘抱拳回礼,而后跟着回到了县衙的二堂。
此时二堂早已聚集了整个县衙几乎所有的执事管理层,众人也是七嘴八舌,整个二堂闹得跟菜市场一般。
简定雍回到之后,便一屁股坐下去,用力揉着发胀的脑壳,只是沉默不语。
那些个官员和胥吏只是一个劲儿聒噪,却没甚么建设性的意见或者建议,毕竟谁都害怕背锅,声援可以,主意最后还得简定雍来拿。
简定雍也是心烦气躁,猛拍惊堂木道:“都给我闭嘴!”
他是个实干的官员,苏州府可是全国重镇,没点本事岂能坐稳这个位置,虽然胥吏把持政务,但他这个县太爷也是素有威严,整个二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简定雍见得此状,也不由叹气,很快就将目光转向了李秘。
“李秘,你说是项老大人让你来的,老大人可有什么需要点拨提醒的?”
李秘也是到了县衙才发现这个事情,拿项穆说事儿也是拉虎皮扯大旗,项穆哪里有什么要紧话吩咐叮嘱的。
可李秘做好了盘算,此时便朝简定雍道:“也不敢隐瞒明府,早些时候,鄙人将陈实的遗书拿给项穆老哥哥鉴定了一番,这遗书乃拓临的伪作,足见张氏之死另有内情,这是项老哥哥的手书...”
李秘将鉴定书呈了上去,简定雍虽然想发火,但李秘改口称项穆为老哥哥,他吃不准李秘是真是假,哪里敢发作。
展开一看,果然是项穆的笔迹,而且还用了项穆的印章,心里就更是烦躁了。
因为他本想息事宁人,横竖张氏也死了,案子是无从可查的,这些人举告张氏杀了十几个人,这事情难免有些骇人听闻,但他们又说得有板有眼,要命的是连整个苏浙张家都扯上了。
这张家是武林豪门,家里都是打打杀杀的狠角色,杀人越货的事情也没少干,十几条人命也就算不得甚么了。
他本来的意思是能拖就拖,这些苦主既然认定张氏是凶手,民怨鼎沸的,少不得要委屈一下张氏。
可如今李秘请动项穆,插上这么一脚,他却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即便不能给张氏翻案,也不能让张氏受了委屈。
本以为李秘真的带来了好消息,谁知道只是雪上加霜,简定雍心里自然不舒服。
“这事情本官知晓了,我问的是眼前这桩事体,项穆老大人可有甚么好建议?”
李秘见得简定雍的表情,也知道他的意思了,自己若不拿出点“真知灼见”,还真没法蒙混过关。
他到底是野路子侦探,没能成为人民警察,对这种群体**件也没甚么经验。
但他时刻关注着时事,而且圈中好友也都是相关职业的,平素里聚会,光听小伙伴们吹嘘炫耀,就积攒了不少解决问题的法子。
对于这种群体**件,不可一味镇压,更何况这件事背后还有倭寇细作在挑唆操纵,若县衙镇压,必定会引发更大的暴动!
这些倭寇细作的势力也不知多大,毕竟消息传播还是有时间空间阻隔的,能够一夜之间闹得满城风云,足见这些倭寇细作在苏州城扎根有多深了。
所以这些倭寇细作才是关键,但他们隐匿于市井之间,一时半会儿是如何都揪不出来的,而简定雍还被蒙在鼓里,根本就不知道张氏一案的背后。
自打李秘开始调查以来,尤其是接触到案子核心之后,先是自己遇袭,而后又是陈实被伪造成自杀,如今又曝出张氏的丑闻,掀起百姓围堵县衙的风潮来,李秘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追查。
暗中的黑手步步紧逼,李秘眼下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想要依靠简定雍来解决问题,同样需要喘息的时间!
种种因素综合考量之后,李秘终于向简定雍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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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县的二堂之上,所有人瞩目于李秘,他们的眸光充满了好奇,但并非好奇于这个年轻人到底从项穆老大人口中得到了甚么好法子,而是好奇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如何入得项穆的法眼,怎地就成了项家的座上宾!
李秘自然看得出这些人的意味,也更加笃定项穆老爷子在苏州城的影响力,心里也就更加的安稳。
他看了看简定雍,而后缓缓开口道:“明府,诸位,项老中书说了,解决难题的关键在于十五个字。”
“可散不可聚,可顺不可激,可解不可结!”
这是后世对于突发群体**件的应对预案,李秘记得很清楚,这是最主要的处理原则,是无数国家精英总结出来的精髓,拿出这条来,相信也足以故弄玄虚了。
果不其然,简定雍等在场之人闻得此言,纷纷低头默念,稍稍体悟了一番,便有种拨云见日的豁然开朗之感,只觉着项穆老大人果真是一针见血,一语中的!
简定雍的紧张忧虑,此时也缓和了不少,他舒展了眉头,似有所思,而后朝李秘继续问道。
“不知这十五字该如何解读,这散又是怎么个散法,顺又如何顺得?”
李秘早已将应对措施梳理过一遍,成竹在胸,此时微微一笑道。
“首先,要确立相应的制度,统一调度,分级负责,各司其职,逐个击破。”
“统一调度的工作,自然由简明府来做,您是县太爷,是一把手,万事有您来做主,外头的人能不能稳下来另说,咱们衙门里起码是先稳了的。”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也都有些脸红,因为适才他们太过焦躁慌乱,也没甚么意见能够提出来,确实有些自乱阵脚的意思了。
简定雍闻言,也不由点了点头,李秘继而说道:“有了简大人这座定海神针坐镇中军,咱们底下的人却是要各自负责,各司其职,这民乱便如一锅热油,当头泼水,不如釜底抽薪!”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又是一阵点头,简定雍不知不觉也听出了真味来,朝李秘道:“继续说!”
李秘轻咳一声,润了润喉咙,简定雍却朝身边的师爷道:“看座!”
李秘早先在刑房就跟简定雍平起平坐过,彼时诸人皆以为他倨傲狷疏,此时却将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李秘也不客气,微微抱拳,坐下之后,喝了口茶,而后说道:“应对这等事情,姿态极其重要,据我所知,国朝对民乱惩戒颇严,这些苦主所为何来?不过举告耳,又何必闹腾出如此巨大的声势?”
“这是为何?”简定雍不由问道。
李秘冷冷一笑道:“因为有人在背后挑唆,却是另有图谋,妄想着借机滋事,扰乱地方!”
“擒贼先擒王,只要把这背后挑唆的人给抓住,剩下的便只是一群巴巴着举告的苦主罢了。”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同寻常之处,苏州虽然不是首善之地,但地方管理极其严整,极少出现冲撞官府的事情来,这次不过是十几家联合举告,竟然生出这等事端,冷静下来想一想,也就觉得李秘之言并非不无道理了。
“处决民乱,贵在迅捷,咱们缩在县衙里,已然失了先机,眼下必须发动一切能够发动的力量,避免事态失控,场面扩大。”
“首先,今日并非放告之日,明府也并未当值,但烦请明府穿上官府,出门安抚。”
“表明姿态很重要,大人是官,他们是民,大人是伸冤昭雪的青天,他们是寻求正义的苦主,身份摆在这里,事情就得照着规矩来。”
“其次,剩下人等,皆不得穿公服,尤其三班衙役,务必换上寻常衣物,散入人群之中,将保甲粮长巡检铺卒坊丁等全都纠集起来,将围观的百姓全都劝回去,没有百姓声援,便只剩苦主,那背后挑事之人便如秃驴头上的虱子那般惹眼,哪里有他躲的地方?”
“诸位公差哥哥们整日里深入基层,对这些个百姓知根知底,相信把他们劝回去,并非甚么难事吧?”
“这些个苦主哗众取宠,博人同情,无非是想借助舆论之力,造成既定事实,将张氏彻底钉死,他们若有真凭实据,根本不需要啸聚百姓,一纸诉状呈递上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怕官府冤屈了不成?”
“既然无凭无据,只想着拉帮结派,颇有胁迫官府之嫌,眼下百姓被劝散,他们声势全无,还不是全凭简大人做主?”
李秘如此说完,众人连连称善,简定雍赶忙朝那些个衙役和胥吏们道:“快!照着去做,把衣服都给本官换了,非但坊丁铺长巡检,把苏州城里能联络的耆老士人都调动起来,半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县衙门口清清静静!”
众人应声而散,纷纷展开了行动,而简定雍则朝李秘道:“你跟着本官出去安抚苦主。”
李秘微微一笑,抱了抱拳,便跟了上去。
简定雍显得有些激动,但李秘看得出来,这绝非害怕,而是激动!
似简定雍这样的县官,凡事只需抓个大头,繁复政事都有相关胥吏去操持,根本不需要亲力亲为。
然而李秘所献之策,那些最困难的部分,都交给了胥吏们完成,而简定雍需要独自面对苦主,给了他一种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感觉,使得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简定雍也不是愚钝昏庸之人,虽然没有回头,但还是问道:“这方案并非项穆老大人所拟,而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李秘不由微微惊愕,不过他要的就是简定雍看到他的才能,此时也笑道:“大人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简定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因为本官上任伊始,第一个拜访的便是项老大人,在项府喝了一口茶就出来了,项老大人又怎会主动为我排忧解难...”
作为一县父母,到了项府竟然受到冷遇,足见项穆的地位是多么尊崇,但同时也反映出简定雍的人品,能够将这么丢脸的事情淡然说出口,这样的官员,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与李秘乘坐项穆的私轿过来相比,这样的境遇差距实在有点大,他也不怕被李秘比下去,可见简定雍的心胸还是比较开阔的了。
“别的也就不提了,既然项穆老大人能够做了这份字迹鉴定,足见此案内有蹊跷,你有足够的证据来说服项穆大人,本官也不能坐视不管,都详细说与本官知晓吧。”
简定雍说出此话来,李秘终于是安心了,便将张氏挑选目标,传递密信,交由张家杀手,刺杀倭寇细作,却又极有可能被反杀的事情始末,全都说将出来。
简定雍没想到一起寻常死案,竟然还有这般跌宕的内情,更是牵扯出边防大事来,不禁有些心惊。
苏州府也曾受到倭寇的侵害,苏浙与福建都是倭寇掠夺的重灾区,防范倭寇乃是地方官府与边防卫所的第一要务。
早先有些官员和武将,为了掠夺军功,不惜将沿海流民当成倭寇杀掉,以此得以晋升,可见朝廷对倭寇是多么痛恨,而剿杀倭寇也成为了地方官员踏上青云路的捷径!
若这桩事情办得好,说不得他简定雍还有高升的机会呢!
往时他不愿沾碰张氏的案子,倒不是因为避重就轻,更不是玩忽职守,实在是无从查起,陈实的遗书又很是确凿,足以定案。
可如今牵扯到倭寇,又有项穆这个权威人士的字迹鉴定结果,足够让他重启张氏的案子了!
事情也果真如李秘预料的那般,他们出了县衙门口来,那些个苦主登时哭天抢地,只是一味喊冤。
简定雍见得这等阵仗,到底是有些怯场,不过拿出官威来之后,这些个苦主也就安静了。
人群之中偶尔也有人大声作怪,想要挑拨民愤,却被脱下公服的官差暗中控制起来,越来越多的公差和衙役以及坊丁等介入,渐渐便将人群给劝散了。
苦主们声势全无,被简定雍说了一通,今日又非放告之日,击鼓鸣冤先打杀威棒,再胡闹就治个咆哮公堂的罪名,软硬兼施之下,这些苦主也终于被遣散了回去。
简定雍是大松了一口气,当夜便在县衙摆了小小的庆功宴,又吩咐师爷,从他的私人帐房里头支取银子,嘉奖今日的衙役等人,也是皆大欢喜。
可见简定雍深谙为官之道,而且又是个具有实干精神的,在眼下的朝廷中,这样的人物,也是不多见了。
虽然名义上是项穆老大人的计策,但大家都知道李秘功不可没,尤其是简定雍,劝慰那些苦主之时,他只是摆个威严姿态,李秘才是苦口婆心的劝导者。
简定雍也真切看到了李秘的能力,他虽然没有口吐莲花,舌绽春雷,却往往能够一语中的,抓住苦主的心理诉求和弱点,因势利导,可以说劝退遣散这些苦主,大半都是李秘的功劳!
县太爷对李秘这个古怪年轻人的态度,众人皆收眼内,胥吏们都是钻营投机的老狐狸,对李秘自是客客气气。
李秘为了给自己的侦探社招揽生意,平日里饭局应酬也不少,待人接物也勤快,酒桌上并不怯场,距离也就渐渐拉进了。
当然了,也免不了不少人心存嫉妒或者疑虑的,对李秘也是敬而远之,或者说些酸不溜秋的话,李秘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不过李秘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的老冤家吴庸,怎地没在场?而且今日好像都没发现他的身影啊...
简定雍见得李秘神色有异,便随口问了一句,李秘说起之时,他也觉得奇怪,便招来典史,问了才知道,原来吴庸抱病,今日倒是告假了。
简定雍顿时不悦起来,县衙发生这般大事,身为刑房司吏,吴庸竟然缺勤不到!
见得简定雍发火,一名刑房书手赶忙过来禀报,说是吴庸家里闹了鬼,被吓出了癔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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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今日之事给了简定雍不少自信,让他感觉能量爆棚,听说吴庸家闹了鬼,人还被吓出癔症来,简定雍也来了精神,将那书手召过来,详细询问起来。
那书手也有些犹豫,不过被简定雍瞪了一眼,也就老老实实报告了上来。
“司吏家的小厮早上来签押房,替司吏点卯,小人与他有些交情,就打听了一番...”
“那小厮说...说吴司吏早先差点错怪了张氏这个案子,张氏冤魂不散,便寻上门来,偷入吴司吏的房间,要害了吴司吏...好在吴司吏夜里在三房小姨娘的院子里...”
“那小姨娘是个警醒的,便出言呵斥,张氏的鬼魂才逃了出去,可吴司吏却是吓出一身汗来,口不能言,如何都不能睡,只顾胡言乱语,当时便是疯了...”
众人听得这等异事,不由暗暗称奇,对吴庸也是同情惋惜,简定雍却有些忿忿。
“县衙里有规制,司吏不得外宿,吴庸竟然在当值之时偷了出去,还闹出这等事来,也亏得自家人知自家事,若传到长洲县去,我吴县的脸面岂非都丢光了!”
这些个胥吏把持地方政务,有时候听调不听宣,简定雍这个县太爷过得也不算顺遂,可又不得不倚仗这些胥吏。
今日得了李秘的帮忙,借着这件事,让他大发威风,好生震慑了这些胥吏一番,让他们知道,关键时刻,还得他这个县令挺身而出。
虽然六房司曹在外头安家置业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即便长洲县,乃至于国朝其他县衙,估摸着也是这样一个情况,但毕竟有着规定,真要拿来说事,也是无可厚非的。
其他胥吏乃至于典史,被简定雍这么一敲打,纷纷表态,一定奉公守纪,好好为知县老爷效力。
简定雍一手恩威并施耍得飞起,见得这样的效果,也是颇为满意,而后朝众人道。
“吴庸这个人虽然有些懒散,但还是干了不少实事,到底是同僚,明日本官与李秘过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简定雍这么一说,众多胥吏又是一阵感激和奉承,他们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一来一往间,仿佛与简定雍达成了甚么协定一般,往后做起事情来,该是有些默契了。
不过这个事情一说开来,大家心里都有个疙瘩,这庆功宴也就有些挂碍,不多时也就收场了。
李秘当夜便住在了县衙里头,也不需另外腾挪房间,横竖吴庸不在,李秘又与刑房瓜葛不断,简定雍便将李秘安排到了刑房的吏舍来。
估摸着一些个有心之人,又要半夜推敲,疑神疑鬼,揣测着简定雍是否有意让李秘来接替吴庸这个司吏的位置了。
毕竟李秘虽然为人古怪,但在龙须沟为张氏定案,又与项穆老大人有着不小的交情,今日又解了县衙的难处,连庆功宴之时,都坐在县太爷的身边,接替吴庸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李秘可不管这些人言,刑房的吏舍很是老旧,又不透风,很是闷热,酒劲一上来,浑身燥热难当,他心里又思想着案子,左右睡不下,便走到院子外头纳凉。
院子当中有个凉亭,茶桌是光滑的大理石,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后背便贴了上去,漫提有多清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房门那厢灯光却闪了一下,好像房门快速快关,透出光来一般!
李秘下意识扭头去看,依稀能够见得一道黑影闪身进了房间!
李秘直以为酒喝得有点大了,眼睛发花,蹑手蹑脚走近来,透过门缝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这入室之人穿着黑衣,手提短柄倭刀,刚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体态曲线非常明显,估摸着该是个女人,李秘心头不由揪紧!
因为早先在吕崇宁家袭击他的那个刺客,也是个女人!
“莫不成这倭寇杀手敢追到县衙这里来?”
李秘是大气都不敢出,虽然他有着擒敌拳的功底,但毕竟是没见过血,这女人可是货真价实的杀手,真要拼命,只怕吃亏的还是他!
这些倭寇毫无人性,李秘从话本和说书先生那里也都听说过,据说台州遭遇倭寇,那些倭寇到处烧杀,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动辄屠村,甚至将婴儿插在竿子上活活烧死,有些倭寇还喜欢吃人肉!
想到这里,李秘发自本能就想喊人,可县衙里头虽然人手不少,可大家都睡下了,自己只要一发声,救兵没赶来,这女杀手就要了他的命。
李秘又想到了逃跑,可又有些不甘心,他一直想要调查倭寇细作,只要能够抓住这个女杀手,顺藤摸瓜,还有甚么查不清楚的!
咬了咬牙,李秘终究还是选择留下,从门缝往里头看,但见得那女杀手已经收好了短刀,李秘不由松了一口气。
可这女杀手接下来竟开始在房间里头翻找起来!
“这倭寇女杀手究竟在找甚么?难道跟张氏之死有关?”李秘不由想着,因为这毕竟是刑房司吏吴庸的房间。
当然了,也不排除这女杀手想要杀李秘,但扑了个空,便四处找找,有没有甚么贵重财物可以顺手牵羊。
不过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高,因为既然是做杀手的行当,又怎么可能会缺钱?更不可能做小蟊贼的勾当。
李秘一时也没个头绪,想要搞清楚,只有将这女杀手拿下,可就凭自己,想要擒拿这女杀手,实在有些困难。
她的动作轻柔而快速,如同一只迅捷的黑猫,李秘心头狂跳,环顾四下,也没甚么趁手的家伙什儿,心里就更加没底了。
也好在院子里有几个花盆,李秘也顾不得这么多,挑了个薄一些的,便拿在了手上,守在了门口。
李秘从花盆里抓出一颗小石子来,啪嗒便丢在了院子里头,石子在地面上弹跳出去,房间里的女杀手顿时警觉起来!
李秘屏息凝神,精神紧绷,就如同被凸透镜集合起来的阳光一般,眼见那女杀手从房间里头冲出来,李秘想都没想,举起花盆便砸了下去!
“哐啷!”
花盆瞬间四分五裂,那女杀手果真是个警觉而强硬的人,临危之际,她竟然用手臂硬生生护住了脑袋!
不过她的举动也在李秘的预料之中,因为李秘并非要砸死她,而是想要擒获此人!
出于本能,她肯定会格挡,花盆碎裂之时,里头的泥土就会泼洒出来,即便不能迷住她的眼,也足以让她短时间内失去防备!
这也是李秘为何要挑轻薄一些的花盆的原因了,若是厚实的,或许伤害大一些,但如果打不碎的话,泥土就起不了作用了。
花盆在李秘的预料之中爆开,花肥撒落下来,那女杀手便失了方寸,这也在李秘的考量之中,若是刀剑,或许不会让女杀手恍惚,但女人生来爱干净,即便她是杀手,终究还是个女人。
古时可没有化肥,花肥都是农家肥,乃是人畜屎尿堆积发酵,再加上泥土调制而成的,女杀手果是有些慌乱起来。
李秘也没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闪电出手,如蛮牛一般撞过去,将女杀手拦腰抱住,一把将她扑倒在地!
“咚!”
女杀手的后脑重重砸在地面上,如同敲打闷鼓一般,李秘也没想到效果会这般强烈,自己的额头磕在她的下巴上,连李秘都有些晕乎乎的了!
李秘用力晃了晃脑袋,清醒一些之后,便伸手去抢那杀手腰间的短刀,然而没想到女杀手意志这般坚韧,几乎发自本能地抓住了李秘的手腕!
对于杀手而言,腰间的刀就是他们的战友和伴当,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李秘用力拉扯了几次,那女人的手却如同铁箍一般,李秘连手都抽不回来,只好反扭她的手臂,想要擒住她。
然而女杀手却陡然睁开眼睛,两人几乎贴在一处,四目相对,李秘瞬间便惊呆了!
因为这女杀手竟然是个重瞳子!
所谓重瞳子,就是一只眼睛里生出两个瞳孔来,这在生理学和医学上,应该属于某种畸形,是眼膜粘连的结果,看起来或许有些神奇,但极有可能影响到视力。
历史上的重瞳子,无一不是名垂青史之人,比如西楚霸王项羽,就是重瞳子!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两人如此贴近的四目相对,李秘盯着那眼珠,就仿佛中了她的幻术一般,注意力如何都移不开,却是让那女杀手有了喘息之机!
她的身段极其柔韧,就如同强有力的弹簧一般,双脚反剪,箍住李秘的腰肢,李秘的肚子瞬间凸出,只觉得腰肌都受损了!
女杀手闷哼一声,猛然发力,李秘便被反推倒下,可这人终究无法一心二用,她的双脚用力,手上的力道就小了,李秘趁机挣脱她的手,成功抽出了她的短刀!
这女杀手太过狠辣,手段果决,李秘也知道自己稍有迟疑,就会被杀掉,当下便将短刀刺了出去!
李秘虽是刑侦出身,但到底是没做过正经侦探,一个开捉奸公司的人,即便心存武侠梦,真正到了搏命的时刻,到底是有些豁不出去的。
李秘也没杀过人,更没有捅过人,手上力道就小了些,速度也慢了些。
女杀手见得李秘刺杀,松开李秘便往后头跳开,有些不甘心地看了看李秘手里的短刀,最终还是咬咬牙,转身逃了!
见得女杀手越墙而出,李秘也没有追击的想法,一来他打不过女杀手,今次占据上风,完全是托了突然袭击的福,正儿八经对决,自己早就被杀掉了。
也亏得自己出来纳凉,若是躺在房间的床上,只怕早就被这重瞳女杀手给刺死了!
女杀手虽然逃走了,但却将问题留了下来,她究竟在找些甚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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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没有追击重瞳女杀手,夜里静悄悄的,适才花盆碎裂的声音很刺耳,不多时,值夜的衙役便寻了过来。
李秘还搞不清楚女杀手的意图,也没有跟衙役说实话,若让县衙的人知道有人要刺杀他,说不定会将他这个麻烦精赶走。
所以李秘只是推说,自己在纳凉,有个小贼进来偷盗,让他砸了一花盆,而后越墙逃走了。
那衙役赶忙叫上几个人,顺着李秘指点的方向追了出去。
李秘这般做法,也是让县衙加强巡视,避免女杀手卷土重来罢了。
衙役走了之后,李秘便回到房间之中,将那短刀放在桌面,仔细研究了一番。
这短刀看着形制就知道是倭刀,菊纹精钢,制作精良,乃是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刀。
日本武士一般会带着两把刀,一长一短,长的是太刀、打刀或者薙刀,短的则叫肋差,这柄短刀应该就是肋差了。
无论是打刀太刀还是薙刀,都是很长的兵刃,倭国人身材又矮小,有时候抽刀都需要别人帮忙,即便在中国古代,这种长刀长剑,也通常是相互拔取,你拔我的刀,我拔你的刀。
所以近身搏斗或者室内打斗,武士一般都用肋差,而且这肋差还有破甲的功用。
当然了,这个破甲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刺破敌人铠甲,而是从铠甲的缝隙之中攘进去,真正具有破甲能力的短兵,称之为铠通,绑在右臂上,用左手来使用。
也就是说,全副武装的倭国武士,基本上或者起码都是个三刀流!
后世有人误以为肋差就是武士用来切腹的刀,其实是不对的,除了这三把刀之外,武士还藏有一把短刀,名唤怀剑,那才是用来切腹的。
也就是说,全副武装的倭人,身上会带四把刀,再加上竹弓、箭壶之类的东西,猴子一般矮小的倭国人,只怕没见着敌人,就被身上的装备累死了。
李秘本想通过这柄短刀来追查这个女杀手的身份,毕竟大明朝农民起义从未间断过,官府对民间刀兵管制非常严格,刀剑铁器都需要登记造册,而私铸需要很高的技术要求,极少有某个组织拥有这样的能力,寻常铁匠也没有这个胆子。
这柄肋差足以证明,女杀手确实是倭寇的人,但想要通过这柄倭刀来追查她的身份,就变得有些不切实际了。
原因显而易见,倭刀是倭国人锻造的,又如何去查这柄刀的出处?
不过李秘还是在刀柄上,看到了两个镌刻的汉字,想来该是一个姓氏:“浅草。”
李秘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将这柄肋差短刀贴身收了,想了想,便在房间里头搜查起来。
他想知道,这个姓浅草的女倭寇,到底在寻找些什么东西,为何找到吴庸的头上来,甚至于吴庸发疯是否跟这女倭寇有关?
因为李秘可不相信什么女鬼的说法,说不定就是这女倭寇到吴庸外室偷东西,被误以为是女鬼。
可这女倭寇杀人不眨眼,狠辣至极,被吴庸的小妾发现之后,为何没有直接杀死吴庸和小妾,而是要装成女鬼?
难道说吴庸手里头有什么东西是她需要的,还有利用的价值,所以才没有杀死吴庸?
这千头万绪的,没有半点线索和证据,也推理不出个所以然来,李秘便仔细搜查了一番。
然而眼看着天光大亮,李秘累出一身臭汗,却终究是一无所获。
他就只差把这个房间给拆了,仍旧没能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不过他也并非全无发现,至少从这次的搜查,他也真切了解到了吴庸的为人。
从他房间的这些公文和物件,可以看出吴庸在工作上起码是非常勤恳的,在这个问题上,李秘先前倒是误解了吴庸。
早先与浅草搏杀了一番,李秘就已经有些疲累,而后又搜查了大半夜,此时也是浑身乏力。
不过运动之后,体内酒精随着汗水给排掉了,李秘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自己只是暂住吏舍,也不能太过随意,李秘趁着这个空当,将房间好好收拾了一番,恢复了原貌,这才坐下来休息。
刚刚缓过劲儿来,简定雍便让长随来请,李秘一身酸臭,也不好这么去见人,让那长随带他去洗了个冷水澡,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简定雍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衙门的事情都交给师爷和典史,主簿和县丞也能分担,包括安抚苦主,追查凶案的事情,也都交给了捕头和相关胥吏。
与李秘吃过早饭之后,他们便来到了吴庸的外室别院,探望吴庸之余,也想调查一下这女鬼事件。
无论是张氏之死,亦或是陈实的被害,十几桩凶案,还是倭寇细作在背后捣鬼,张氏都是避不开的关键人物。
如今吴庸半夜撞鬼,撞的竟然是张氏的冤魂,这就不得不让人生疑了。
由此看来,简定雍确实是个有些真本事的,起码他能够看到事情的关键,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李秘将他从狗官的黑名单中剔除出去了。
简定雍坐的是官轿,又有衙役开道,很快便来到了吴庸的别院,只是别院门前却发生了争执。
李秘可没有资格坐轿,只能跟着步行,远远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可不是秀才吕崇宁么!
这才两天不见,这吕秀才便如挤干了水的海绵一般,瘦得皮包骨头,都不成人样了!
昨夜庆功宴之时,因为提起张氏鬼魂的事,李秘也听说了吕家的一些情况。
因为倭寇细作四处散播消息,所有人都知道吕崇宁的娘子是个杀人狂魔,吕家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市井街坊更是在传谣,说是要吕崇宁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只怕连秀才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这个痴情却又被蒙在鼓里的男人,实在有些让人心疼,李秘不由提前了几步,片刻就看出原委来了。
这吕崇宁听说吴庸见到了张氏的鬼魂,竟然想过来这里借住,希望能见一见自己妻子的鬼魂!
李秘不由叹息了一声,这古时之人多是迷信,对鬼魂或者托梦之类的说法,大半也是信的,吕崇宁虽是读书人,但学的又不是科学知识,对鬼怪之说,自然也是深信不疑的。
谢缨络想必已经将真相告诉了吕崇宁,可这个一直被妻子蒙骗的男人,却仍旧思念着自己的亡妻,足见他多么的深情了。
这等场面难免有些可悲可叹,李秘走上前来,朝吕崇宁道:“吕茂才,你怎地会在此处?”
李秘好歹是吕家客卿,是帮着吕家查案的,袁可立撒手不管之后,谢缨络曾经要求李秘查案子,不过那女人态度过于恶劣,李秘根本就没搭理她。
此时吕崇宁见得李秘,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当即就要行礼,被李秘给扶了起来。
“李先生,昨日我便四处寻你来,却不知你去了何处,如今见到你,可真真是太好了!”
“李先生,亡妻是被人杀死的,恳请先生务必查出凶手,替我报仇雪恨!”
吕崇宁脸都瘦得没半两肉了,眼圈深陷,面色发白,此时开口说话,便悲从中来,苦涩的泪水很快就浸满了眼眶。
李秘也是于心不忍,好端端一个风流倜傥的秀才,这才几天,就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也着实让人眼见犹怜。
李秘可以拒绝谢缨络,却哪里忍心拒绝吕崇宁,当即表态道:“吕茂才你放心,我是不会放弃这个案子的。”
得了李秘的点头,吕崇宁才开心起来,不过此时简定雍也下了官轿,吕崇宁赶忙过来行礼,毕竟简定雍是他名义上的老师。
“大丈夫何患无妻,又何必如此悲悲艾艾,与其沉迷往事,不如发奋读书,将来高中了功名,光宗耀祖,始知今日颓丧了意志,是多么的不值。”
吕崇宁被简定雍这么一教训,脸上也很是窘迫,深深埋着头,也不敢应声。
简定雍摇头轻叹,继续说道:“想想你吕崇宁也是个天赋异禀的才子,十几岁上便中了秀才,还考了个优等,当上了廪生,往后这些年,每次考核,你都是优良,一直领着廪生的补贴,却迟迟无法再进一步,你可曾想过原因?”
“本官一直都非常欣赏你,可你却执迷不悟,自打娶妻之后,你便再无寸进,难道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悟过来么?”
简定雍如此一说,吕崇宁陡然抬起头来,眼中有光,却意味深长。
或许简定雍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但李秘却不认同他的说法,人是感情动物,想要走出悲伤,必须解开心结,才能做到豁达畅快。
“大人,吕茂才是个聪慧之人,这些道理他估摸着也懂,只是他新丧爱妻,是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元气的,心病还须心药医,把这案子查清楚了,他或许也就能够放下了...”
简定雍闻言,有些不悦道:“你这是怪本官迟迟没法破案了?”
李秘也是想趁机坚固一下简定雍的查案之心,没想到适得其反,让他误以为是嘲讽。
不过简定雍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未等李秘解释,便摆了摆手道:“行了,不就是想让我查案么,进去看看再说吧。”
李秘闻言,也是笑了:“是某心急了,大人海涵。”
吴庸别院的人自然认得简定雍,伺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此时赶忙上前来,要将吴庸和李秘迎了进去。
简定雍走了两步,又朝吕崇宁道:“还站着干甚么,你也进来吧!”
吕崇宁猛然抬头,脸色狂喜,朝简定雍道:“谢谢老师!”
简定雍哼了一声,也是气笑了:“现在才知道要叫老师了?”
这句玩笑话,也缓解了一下氛围,不过当他们走进别院之时,这种轻松的氛围,很快就被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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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庸的别院外观简朴,却是内有洞天,装潢富贵,摆置奢华,便如同包着泥皮的金疙瘩。
李秘以为简定雍会大发雷霆,然而这个知县老爷却一言不发,视若不见一般,想来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见惯不怪了。
一个小小的刑房司吏,竟如此富绰,也难怪小小县衙,臃肿如斯,竟拥有二三百的胥吏,更难怪大明百姓不堪压榨,怨声载道。
从简定雍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吴庸绝非个例,而是胥吏们的普遍现象,一个胥吏能够捞取如此惊人的油水,李秘也不由惊诧。
不过他也有些忧虑,因为油水十足,胥吏的空当就必定抢手,难怪他处处表现出自己的才干,可简定雍却迟迟没有招揽的意思了。
然而这些问题并没有让李秘畏难却步,反而更加坚定了他成为第一神探的信念,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蒙受冤屈的百姓得到伸张!
心里想着这些,他们便来到了吴庸的小院里,七八个丫鬟和使唤小厮就守在外头,屋里妻妾在哭哭啼啼,请了个花脸神婆在念念叨叨,做些神神鬼鬼的喊魂勾当。
见得县太爷进来,那大妇赶忙让神婆停了下来,领着几位小房姨娘,抢出来恭迎县父母。
简定雍摆了摆手,皱眉道:“闲杂人等都出去吧,本官进去看看吴司吏,大夫人与四夫人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县太爷发话,无人不从,眨眼间也就散去了。
李秘暗中观察了一番,大夫人也就三十余岁,身材丰腴,略显慵懒,吴庸毕竟是个司吏,即便有钱,也娶不到贵气门庭的大小姐,所以大夫人以及其他妾室都一样,虽然穿金戴银,却仍旧掩盖不住一股庸脂俗粉之气。
四夫人也就十**岁,倒是青春靓丽,饰物清新而雅致且简单,这个单眼皮女人有着其他妻妾所没有的一股柔雅气质,难怪能够得到吴庸的专宠。
简定雍问了几句,便走进房中,李秘自然跟了进去。
吴庸躺在床上,如同植物人一般,双眸圆睁,目光呆滞,口唇微启,下唇偶尔会抽动一下,虽然盖着单薄的春被,但还是能够看到他的手脚不断颤抖着。
“浑人,县太爷看你来了...”吴庸好歹是个司吏,平素里大家都称他一句老爷,可知县老父母面前,谁敢老爷老爷的叫唤,这大夫人也是个村妇出身,被简定雍的气度给吓住了,开口便是市井气十足。
李秘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对此也没有太多的讶异,倒是床上的吴庸仍旧无知无觉,大夫人叫唤了几声,便簌簌落下苦泪来。
简定雍走到床边来,那随行的师爷是个懂事的,赶忙从旁边搬来一个锦墩儿,根本没让简定雍的屁股久等,真真是周到熨帖到了极致。
各行各业但凡钻营到了极致,都是一门技术活儿,李秘早就打听过,这钱姓师爷乃是绍兴人,都知道绍兴师爷名满天下,今番算是见识到了。
简定雍坐定之后,便掀开被角儿,给吴庸把了把脉象,又扒开他的嘴巴,看了看他的舌头,而后朝大夫人道。
“吴司吏是惊吓过度,神魂颠倒,气血阻滞,压了舌带,这才口不能言,可使人取来酸枣一枚,含于口中,化去滞气,松了声带,便能开口了。”
大夫人也没读过什么书,听得此言,也是一脸的懵懂,倒是四夫人是个玲珑人儿,赶忙朝简定雍道。
“大老爷精通岐黄,肉白骨活死人,能为夫君诊治,是我吴家的福气,贱妾谢过大老爷...”
四夫人言毕,便是盈盈下拜,虽然满口奉承,听着却极其自然舒畅,连李秘都觉得春风拂面。
简定雍没想到吴庸这第四房小姨娘竟也是个妙人儿,不由多看了一眼,朝她点头道:“让人取办吧。”
那四夫人低声给大夫人解释了几句,大夫人才感恩戴德,若非师爷拦着,她都给简定雍跪下了。
大夫人让人取来酸枣之后,便撬开吴庸口齿,放入其中,然而过得许久,吴庸却迟迟不见动静。
李秘对医学没有太多专业性的了解,对中医更没有涉猎,但对急救和一些毒害药物,还是清楚的。
中医对病症都喜欢用大类别的统称,这癔症简单来说就是发疯,李秘对此确实没有太多知识储备,但他却知道,吴庸此时神志不清,对机体的控制能力很差。
眼下将这颗拇指大的酸枣放在他嘴里,若是他误吞进去,只怕要被噎死!
李秘迟疑了一番,终究还是朝简定雍道:“明府,某在家乡之时,也见过类似的癔症,乡下有个神医,当时内用汤药,外施针灸,那人也就渐渐转醒了...”
“明府适才一番诊断,比那老神医还要精妙,只是这吴司吏神志不清,若喉口张开,酸枣滑入,堵塞气道,只怕有些不妙...”
简定雍适才被四姨太赞美一番,心里正舒畅,此时却又被李秘质疑自己的做法,当时就有些不悦,但他到底是有些矜持。
这个时候,钱师爷恰到好处地说道:“这位李朋友说的不无道理,看来李朋友也是深谙其中之道,不知李朋友有些甚么好法子?”
钱师爷乃是绍兴师爷,说话是滴水不漏,李秘也知道,自己这两天一直与简定雍纠缠不清,宴席之时甚至坐在简定雍边上,连县丞和主簿都暗中瞪了他好几回,这钱师爷没道理不警惕自己。
若是自己能够得到简定雍的青睐,他这个师爷在简定雍面前的话语权也就少了,他该是对李秘防范得紧才对。
可这就是师爷的高明之处,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对李秘进行打压,处处嘲讽,与李秘明着作对,不给李秘出头的机会,反而捧起李秘,而且捧得高高的,让简定雍这个大老爷来敲打李秘!
李秘对政治,对勾心斗角的事情,也没什么悟性,当初也是因为这方面的觉悟不够,才错失了进入体制的良机,此时虽然嗅出了一丝阴谋诡计的气味,却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倒是让钱师爷笑话了,我也只是提醒一下,对于医术,我是半点都不懂的...”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的眉头果然皱成了川字,李秘见得,才知道不知不觉已经得罪了简定雍,正要辩解,此时却是异变突生!
也亏是李秘乌鸦嘴,好死不死,说话间,吴庸受了酸枣的刺激,喉头一松,那酸枣儿果然吞了进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不尴不尬,没气儿进出,双眸怒睁,半坐起来,浑身直挺,不停地抓着喉咙!
“我的个城隍爷爷,竟然真让他说中了!”大夫人不由脸色大变,赶忙坐到床上,扶住了吴庸,却不知该如何处决!
钱师爷脸色也极其难看,谁想到能够让李秘不幸言中啊!
简定雍也有些紧张起来,想来他也是从医术上看到这些法子的,身为县官,他又怎会给人看病,能考上进士的人,多半是书呆子,哪里有闲工夫去实践医术,这些医术只怕也是闲暇之余打发时间的读物。
“快给他拍背!”简定雍也慌了,大夫人听得这说话,当即给吴庸拍背。
可拍背是一点效果没有,那酸枣儿反而越卡越深,四夫人慌乱地跑出去叫人,可适才简定雍将人都给遣散了,外头只守着一个老管家和两个丫鬟,便分散了去求救。
也该是命歹,若大夫人不是村妇,吴庸受惊之后,便寻医问药,让郎中在次守着,此时就有郎中可以救急了。
可她偏偏不信医药,却向神婆来问计,那花脸神婆懂得个劳什子啊,此时比大夫人还要慌乱!
眼看着这些人七手八脚团团转,却没个有头脑的,吴庸脸色开始通红转青紫,双眼都开始充血,手脚痉挛,眼看着就要被噎死,一屋子人哭的哭,喊的喊,急的急,却没人能救他!
李秘也是紧张,毕竟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噎死,可不是甚么好体验,好在他学过急救,此时大手一挥,朝那些人喝道:“都闭嘴!”
李秘虽然一直站在简定雍身边,但他布巾粗服,又穿着古怪皮鞋,许多人都没将他当成一号人物,大夫人和四夫人只怕还以为他是县太爷的长随。
此时李秘一声大喝,便仿佛暴雨浇灭了残烛,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一把将大夫人拉开,便跳到了床上!
但见得他半跪在床上,立起膝盖来,而后朝钱师爷道:“师爷,搭把手,把他扶起来!”
钱师爷也是慌了,束手无策,只能听从指挥,将吴庸扶起,照着李秘的指使,让吴庸的腹部顶在李秘的膝盖上,李秘用膝盖不断挤压吴庸的腹部。
这是海姆立克急救法,也称之为海姆立克腹部冲击法,通常用在呼吸道异物阻塞的急救,也可用于溺水者的救助。
这个被称之为生命拥抱的急救法,已经救人无数,是个极其有效的法子,而且简单易学,大家可以去了解一下。
闲话也不多说,照着海姆立克的技法,按说该让吴庸站起来,李秘从背后环抱,双手相握,用拳头冲击挤压吴庸上腹部。
可吴庸神志不清,眼下身子僵直,根本扶不起来,李秘只好变通一下,改成半跪姿势,用膝盖来冲击和挤压他的上腹部。
当你发生呼吸道异物堵塞,又无旁人施救之时,也可以变通一下,将自己的上腹部靠在任何突起的硬物之上,不断挤压上腹部,借助胸腔挤压肺部的空气压力,将气道之中的异物顶出来。
李秘与简定雍一样,也是纸上谈兵,虽然之前做过演习,但终究不是真人真事,今次也是初试牛刀。
好在李秘训练认真,演习之时又掌握了要点,加上运气不错,随着一次次挤压,吴庸终于呕一声,将那颗满是口涎的酸枣给吐了出来!
“活了活了!”
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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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知县老爷简定雍的妙方非但不灵验,还差点害了吴庸的性命。
而籍籍无名的李秘,却在命悬一线之际,用了奇怪的技法,把吴庸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也好在有惊无险,众人皆是满头大汗,总算是松懈下来,此时再看李秘,目光却又有所不同了。
简定雍也是心虚,毕竟自己也是纸上谈兵,第一次出手就差点出了人命,是以对李秘是有些羞愧又有些感激。
而钱师爷本来是为了捧杀李秘,没想到一切真如李秘所料,最终还被李秘力挽狂澜,大大出了一回风头,他心中自是吃味难平。
大夫人虽然粗俗,却是个直肠子,此时俨然将李秘当成了救命恩人,而四夫人则多看了李秘一眼,眸光却停留在李秘的皮鞋上。
总之是各存心思,也就不再细表了。
吴庸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心神大受刺激,竟然清醒了过来,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
这种惊吓过度而造成的暂时痴迷,通常都有应激点,是心理保护机制在起效,而二次陷入危险,使得吴庸再度激发了这种保护机制,却是成功恢复了神智!
“大人...劳您来探我,吴庸实在惶恐!”吴庸刚刚缓过气来,见得简定雍面色极其难看的站在床边,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奈何他卧床太久,手脚麻木僵硬,实在无力施为,吴庸也于心不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还理会这些虚礼作甚,好好躺着吧。”
到底是自己手底下的人,简定雍见得吴庸如此,也暂时不提他当值之夜偷出县衙的过错。
大夫人和四夫人见得吴庸醒来,又让老妈子准备了汤水之属,外头的人终于将郎中请过来,忙活了好一阵,吴庸总算是有些精力了。
简定雍也不着急,与李秘到书房坐了一会儿,又问起李秘,适才所用急救技法的原理。
为了更好地理解,李秘用气囊打了个比方,人的肺部就如同气囊,冲击和挤压上腹部,胸膈往上顶压肺部,肺部就会产生气压,将气管之中的堵塞异物顶出去。
原理其实很简单,但对于古时之人而言,却是天方夜谭一般难以置信。
毕竟是外国人发明的技法,若是用力过大,非但没法救人,反而会损伤内脏器官,甚至于压断肋骨,造成更大的伤害。
这种急救法非常有效,但跟其他急救方法一样,都是属于救急的权宜做法,非到万不得已,切勿轻易尝试。
无论如何,简定雍对李秘又多了一番全新的认识,又聊了一会儿,师爷便进来禀报,说是吴庸想见县太爷了。
李秘心里不由感触,简定雍适才展露出来的温情和关怀,让吴庸感到内疚,眼下不需要逼问,吴庸都会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说道出来了。
果不其然,再度来到吴庸房间之时,吴庸果然主动说起了昨夜撞鬼的始末。
因为是从县衙偷溜出来的,天亮之前还要回去,所以吴庸回家之后,便心急火燎地把四夫人叫过来,没羞没臊**烧了一通,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四夫人听得外室有些动静,便推了推吴庸,不过后者去没有醒来。
四夫人不曾穿得衣服,又是胆小的,不敢起床,更不敢出声,又推了两次,吴庸才醒来。
他毕竟是刑房司吏,整日里与嫌犯打交道,心里也有章法,蟊贼给偷到他家来,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吴庸如此一想,也就没去点起烛台,趁着窗外月光,摸了个瓷瓶,赤着脚便往外间摸去。
绕过屏风之后,吴庸见得外间一片狼藉,早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是心里自责,若不是跟四夫人这小狐狸折腾得太疲累,也不至于家被偷光了都没个察觉的!
吴庸心里恼怒,更加坚定决心,如何都要把这蟊贼给捉了!
不过这里毕竟是卧房,除了个小天窗投下来的月光,没点灯的话便是漆黑一片。
吴庸放眼看去,但见得那月光投下来,照亮水缸口那么大一块地方,地面上还有不少账册和书籍,这些可都是他藏在暗格里头的要紧东西!
吴庸正要上前去,却发现那水缸口大小的光亮边缘处,明暗交界的地方,竟然有一对鞋尖儿!
“小人当时就想,肯定是那小贼躲在暗处,就等着我去捡那些账本,他好给我来个闷头一棍!”
“若说到房里的摆设,小人便是闭着眼睛也不会磕碰,便想着绕到后头去,把这小贼敲昏了再说...只是谁想到...”
吴庸一口气说到此处,却是停了下来,脸色有些发白,嘴唇颤动,似乎忆起当时场景,仍旧心有余悸。
他的嘴唇翕动了许久,却终究是开不了口。
李秘和简定雍其实都已经猜到接下来的事情,吴庸以为是小贼的那个人,应该便是他说不出口的那个女鬼张氏了!
“你可看清楚,真的是张氏?”简定雍如此问着,一直沉默着站在后面的吕崇宁,此时也双眸发亮,饱含期待地盯着吴庸。
吴庸艰难地点了点头,而后坚决地朝简定雍道:“千真万确,真真是张氏的鬼魂!”
吴庸如此一说,房间里头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仿佛整个房间都变得鬼气森森。
而吕崇宁却异常激动,也顾不得礼仪,朝吴庸问道:“吴司吏,我娘子可曾说些甚么?”
吴庸脸色尴尬,不过看了看简定雍,还是老实回答道:“她...她没有说话,倒是掐了我的脖子,我只记得她的手很冰凉...”
吴庸如此说着,便稍稍拉开衣领,众人一看,他的脖颈上果然有一道青黑的掐痕!
吕崇宁显得很失望,却没有放弃,继续问道:“那后来呢?又是如何了?”
吴庸答道:“我本想呼救,可根本来不及,后来小四发声问我,她才把我松开,我是眼睁睁看着她在我眼前消失的,就这么消失了!”
吴庸说到此处,精神也有些承受不住,整个人虚脱了一般,身子颤抖得厉害,可想而知,当时他惊吓到了何种地步。
对于迷信的古人而言,黑灯瞎火,只有一缕月光,照着一对鞋尖儿,阴暗之中突然露出一张惨白死人脸,竟然还用冰凉的手来掐你,试问谁能承受得住?
吕崇宁和简定雍该是深信不疑的,那个师爷更是脸色难看,陪在一旁的大夫人和四夫人也是吓得不轻。
但李秘却并不相信,因为他是个无神论者,他所接受的科学教育,容不得他去相信这些东西。
“你是说张氏的鬼魂原地消失了?”
“是...就这么在我眼前,隐入了暗处...才眨眼功夫,便...便没了...”
吴庸说得很肯定,但李秘却认为其中有着不少疑点,如果真是张氏的鬼魂,真是来报复吴庸,为何要在房里搜索?为何不直接对吴庸下手?
所以李秘很快就得出自己的猜测,这个绝对是人非鬼,或许她与那女倭寇浅草一般,潜入吴庸家里,想要搜寻甚么东西,没想到吴庸却偷溜回家,她被撞破之后,干脆扮成张氏鬼混来惊吓吴庸!
而她同样没有杀掉吴庸,无论从动机,还是从门路,竟然都跟李秘在县衙吏舍的遭遇差不多,难道此人也是倭寇细作?他们到底在找些甚么?与张氏之死又有些甚么关联?
李秘还在思考,简定雍却已经开口了:“李秘,你以为如何?”
李秘回过神来,本想说自己不信神鬼,但这样的大环境下,自己也不好冒天下之大不韪,只好委婉地说道。
“彼时房中昏暗,吴司吏又精疲力竭,起夜之后又惺忪迷糊,到底是人是鬼,也说不准...”
虽然李秘说得委婉,但吴庸却听得出来,李秘根本就不信,于是他也忍不住朝李秘道。
“虽然小人有些胆细,却也没糊涂,她...她的手冰冷生硬,而且脸色死白,双眼血红,我是不会看错的!”
“若她是鬼,又何必发出声响,鬼魂来去无影无踪,又没腿脚,哪里会磕磕碰碰,更不会闹出动静让四夫人察觉。”
李秘本不想这么直接,但吴庸没法子接受,他也只能拿出论据来。
吴庸却是个耐不住的,当即说道:“若你不信,今夜便在此住上一晚好了!”
李秘也有些哭笑不得,他倒是真想调查一下那个房间,看看那人到底有没有留下甚么有用的痕迹或者线索,也想顺便搜查一下,看看他们究竟在搜寻些什么。
可这人已经被吴庸发现,如今简定雍带着衙役过来,那人又怎么可能去而复返?
“我倒是不怕住一晚,可吕家娘子未必会来见我啊...”
吴庸听得李秘之言,诡异一笑道:“你不必担心,她一定会回来的!”
简定雍知道李秘与吴庸有过节,但这个节骨眼上实在不适合争吵,正打算制止,听得此言,却有些好奇了。
“这又是为何?”
吴庸得意一笑道:“虽然小人被吓了一大跳,但出于本能,那女鬼离开之前,我胡乱抓了她一把...因为当时我瘫坐于地,也不知抓到了甚么,后来小四才告诉我的...”
众人闻言,不由转向了四夫人,这女人脸色也有些难看,带着些许惊恐,但还是让身边的丫鬟走了出去,不多时便取来一个盒子,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只绣鞋!
“妾身听清风庵的老婆说过,这鬼要投胎,也要走黄泉路,她的鞋子让夫君抓了一只,没有鞋子就走不得黄泉路,妾身本想将鞋子烧掉,可那老婆说了,鞋子要留着,若烧了鞋子,她投不了胎,就会化作恶鬼,往后纠缠不清,整个宅院都不得安宁...”
李秘也觉着好笑,横竖都是这些迷信的人说了算,不都说鬼是没有脚的么,没脚还怎么穿鞋!
然而吕崇宁见得这鞋子,却悲从中来,满目泛泪,捧着那只绣鞋道:“这确实是娘子的鞋...上头的牡丹绣,还是我给她画的样子!”
吕崇宁这般一说,便是李秘,都觉得浑身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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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崇宁认出了这只绣鞋,也让所有人感到非常的吃惊和恐慌,这便意味着,那极有可能就是张氏的鬼魂!
简定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而说道:“既是如此,李秘你便留宿一晚,把事情查清楚吧。”
李秘自是不信邪,当即点了点头道:“自当效力。”
吕崇宁也激动起来,朝简定雍道:“明府,学生能否也留下来?若能见亡妻一面,学生也是此生无憾,了却了心病,往后一定用心读书!”
李秘也不忍心看到吕崇宁这般模样,这个痴情秀才实在让人有些感动又同情。
可他又担心留下来的人太多,那“女鬼”不会再来。
不过简定雍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稍稍点头道:“你与张氏伉俪情深,若真是她,说不定她会出来见你,我看不如这样,你住吴庸的房间,至于李秘,你就躲在暗处好了...”
吕崇宁闻言,不由大喜,赶忙给简定雍道谢,而李秘也觉得这样比较稳妥一些。
若真是张氏的鬼魂,说不定会真来见吕崇宁,如果是倭寇细作,对他李秘可能产生极大的警惕,但吕崇宁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细作也就胆大了。
李秘是不信甚么没有鞋走不了黄泉路的说法,但他却同意吴庸的看法,无论是人是鬼,她一定会再回来的!
因为如果她是细作,必定会回来取这只鞋,否则这只鞋,就会成为官府追查她的线索!
古时的鞋子都是手工制作,千万个模样,没有一只是完全相同的,不同的做工和刺绣,都能够成为线索。
能够成为细作,潜伏在苏州城,潜伏在县衙眼皮底下,都是心细如针的人,又岂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所以她一定会回来!
经过前番的折腾,对吴庸又是急救,又等他回复元气,此时也已经近晚,众人听了鬼故事,心里又有些怕,简定雍便带着师爷离开了,只留下了邢捕头和两名捕快。
简定雍特意叮嘱,今夜之事,邢捕头和捕快们,一切听从李秘指派,相当于给了李秘临时的权柄。
这也使得钱师爷和吴庸都感到非常的不快,只怕李秘是真的入了简定雍法眼,此案过后,县衙怕是有他李秘一席之地了。
不过李秘毕竟是吴庸的救命恩人,若没有李秘,吴庸早就被那枚酸枣给噎死了。
虽然与李秘有着过节,但他擅离职守,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往后想要得到简定雍的重用,必须慎之又慎,不能再有差池,更不可违逆简定雍的意思。
所以吴庸便交代了大夫人和四夫人,对李秘自是礼待有加,好生伺候着,夜里才让人将吕崇宁安置到了四夫人房间里,李秘则躲在隔壁的厢房里头。
毕竟刚刚入夜,别院灯火通明,吴庸今日才转醒,妻妾儿女郎中神婆奴仆,人来人往,也是热闹,无论是人是鬼,那家伙都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潜入。
所以李秘趁着这个空当,便来到了四夫人房里,提早做一番现场勘查。
因为是四夫人的闺房,所以打扫得很勤快,可谓纤尘不染,这么干净的环境,想要留下足迹,反而有些难。
李秘检查了门窗,确实没有强力破除的痕迹,又仔细搜查了一番,房里仍旧没有什么与案子有关的东西,实在想不通这些倭寇到底在寻找些甚么。
难道说张氏还有未能传递出去的重要信息?若是这样的话,倭寇细作们该是怀疑吴庸从张氏身上取走了这件东西,这才来搜查?
“先是吴庸在县衙的吏舍,接着又是吴庸的别院,难道这吴庸真的从张氏身上取走了甚么要紧物件?”
李秘不由如此想着,毕竟案发当天,他收到青雀儿提醒,抵达现场已经晚了一步,便是老仵作,也都迟到了,难说吴庸会不会昧下甚么来。
一个小小司吏,能够置下这么大的家产,绝对不是甚么清白人,手脚也肯定不会干净,真要从张氏身上拿走了甚么贵重东西,也是有可能的。
或许正是做贼心虚,他才这般笃定女鬼一定会回来,因为他知道,女鬼真正想要取回的根本不是一只鞋子,而是他从张氏身上偷拿的东西!
李秘如此想着,也就没再搜查房间了,因为吏舍里头也是一无所获,这么贵重的东西,只怕吴庸已经贴身收藏起来了!
李秘本想直接追问吴庸,但无凭无据,完全是自己的推断,直接开口难免有逼问和污蔑的嫌疑,他与吴庸的过节已经足够深重了,若事实并非如此,与吴庸的关系可就更僵了。
而且吴庸已经擅离职守过一次,再犯错误,只怕连司吏都没得当,即便真是他拿了甚么,只怕他也不可能会承认的。
如此一想,李秘也就有了主意,既然这个东西是吴庸贴身收着,他李秘能想到,倭寇细作也一定能够想到。
他们在县衙吏舍和别院卧房都搜查无果,必定会将目标转向吴庸本身!
除非她是真的女鬼,才会来这里找鞋子和自己那个痴情的秀才老公,若她是倭寇细作,真的为了那样东西而来,并不可能再来这个房间,而是趁机去搜吴庸的身!
再者,今夜李秘和吕崇宁,乃至于邢捕头和那两个捕快,都在四夫人这个院里,吴庸养病的主宅必定空虚,那人只怕会趁机下手!
想到这里,李秘难免激动起来,他其实已经定下策略,干脆让吕崇宁留守此处,他偷偷到主宅那边去守株待兔,不管是人是鬼,想必定然能够抓个正着!
不过眼下天色并未太过深沉,李秘也不急,便朝吕崇宁问起一个问题来,这个问题也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苦思不得其解。
“吕茂才,那天夜里义庄失火,尊夫人的鞋子该是被烧掉了才对,这只鞋子该是家里的吧?”
这也是李秘的疑惑,这鞋子如果真是张氏的,这女倭寇怎么会穿死人的鞋子?
她能够拿到张氏的鞋子,是不是说明她曾经搜查过张氏的房间,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才转向了吴庸身上?
吴庸撞鬼这夜,李秘在县衙吏舍受袭,这女倭寇不可能懂得分身之术,所以女倭寇有两个?甚至更多?
而李秘听完吕崇宁的回答之后,就更是迷糊了,因为吕崇宁摇了摇头道:“这我也不太清楚,照着规矩,内子的东西必须全部烧掉,可我不准任何人动房间里的东西...更不允许任何人再进入那个房间...”
李秘不由为吕崇宁的痴情所感动,可吕崇宁却继续说道:“不过...内子平日里不喜欢穿绣鞋,这样的鞋子,家里只有两双,除了义庄烧毁的那双,也就只有现在穿着的了...”
这也正是让李秘更加迷糊的原因了!
如果说鞋子只有一双,那么便该随着张氏下葬了,这女倭寇又怎么可能穿张氏的鞋!
“吕茂才,你可认得真切?真的是尊夫人的鞋子?会不会是款式一样的?亦或者说,还有其他人描了尊夫人鞋子的样子来刺绣鞋面?”李秘继续问道。
吕崇宁却果决地摇了摇头,从桌面上取来布包,将那只鞋拿出来,指给李秘看。
“这鞋面乃是我亲笔所绘的芙蓉锦鸡,妇人们做女红之时,见着心喜的,确实会借过去临摹,但内子有个习惯,喜欢在鞋帮处绣个锦鲤小花样,先生你看看便知...”
李秘将鞋子接过,果真见得鞋帮处绣着一个小花样,虽然线条简单,却仍旧能够看出是一条长须小锦鲤!
也就是说,这鞋该是张氏的无疑了!
难不成吴庸撞见的真是张氏的鬼魂?可即便真的存在鬼魂,难道不该是没有实质的虚影么,如何能留下一只鞋子来?
若不是女鬼,而是女倭寇,这女人难道还掘墓开棺,取走张氏的鞋子来穿不成?
这些倭寇细作分明在追查寻找甚么要紧东西,甚至追查到了吴庸的头上来,保不准会掘墓开棺,搜查张氏下葬之物,难道真的是顺手牵羊?
可即便是顺手牵羊,拿甚么不好,为何偏偏是鞋子?难不成倭国人从古至今都是这般重口味?
李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既然有志于刑侦,谜团说产生的并非压力,而是吸引力,越是离奇,他的动力也就越足!
也因为吴庸这桩事的耽搁,否则他就能够调查陈实的背景,找出张氏为何选择陈实作为刺杀目标的动机,而后找到杀死张氏的凶手,说不定还能够查证一下,张氏传递消息之后,对那些倭寇细作执行刺杀的真正刺客是谁。
与吕崇宁这么一聊,夜色也渐渐深沉起来,吴庸已经睡下,别院也安静了下来,不过许是闹鬼使得人心惶惶,整个别院仍旧灯火通明,各房都不敢吹灯歇息。
李秘让吕崇宁在房间里头守着,自己便走了出来。
他将浅草那柄肋差短刀插于后腰,而后往吴庸那厢去了。
吴庸虽然宠爱四夫人,但遇到大事,终究还得依靠大夫人,今夜便是宿在了大夫人房中,房外院子的小亭子里,还有一名刑房衙役在值夜,以防再出现闹鬼的事情。
这刑房衙役虽然正当壮年,但也是个迷信的,坐在灯笼下,喝着小酒壮胆,低声哼着小曲,时不时挥手驱赶蚊虫。
李秘的侦查技术相当过硬,为了抓拍奸情,蹲点蹲成万年化石,一泡尿憋一整天都经历过。
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他将监视地点选在了墙角的一颗老桂书上。
这老树如伞盖一般,足以遮掩身形,李秘提前将薄荷艾叶之类的草药研磨出汁水,加入龙脑,涂抹在身上,蚊虫也就不敢近身了。
倒不是李秘身骄肉贵,怕蚊虫叮咬,而是担心驱赶蚊虫会发出动静,暴露了自己。
如此守到三更天,那衙役早就在亭子里呼呼大睡,吴庸房里也传出如雷鼾声来,听着该是大夫人,时不时会听到吴庸几句小声抱怨,想来是被大夫人鼾声吵得睡不了。
又过得小半个时辰,吴庸也顶不住,渐渐没有了声响,该是睡着了。
李秘也是困倦得不行,毕竟这几天也是陀螺一般转着,从未好好停歇过。
眼看着瞌睡来袭,李秘想着眯一会儿之时,院墙处突然传来微微响动,一条破草席挂搭在了墙头的荆棘上,随后便是一条黑影,极其敏捷地翻墙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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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确定了这鞋子确实是张氏所有,那么就不太可能通过这鞋子,追查出“女鬼”的身份,这“女鬼”顶风作案的可能性也就降低了。
然而李秘也没想到,这“女鬼”还真的来了!
由此也可看出,这鞋子对“女鬼”该是很重要,难不成这鞋子如同挂在吕家凉亭上的签子一般,暗藏了甚么要紧玄机?
无论如何,这“女鬼”既然敢来,李秘就绝不能再让她逃脱!
此女如暗夜之中的黑豹,借着夜色掩护,灵动万分,竟如闲逛一般,还几次对亭子里的衙役做出试探,甚至走到衙役后头,一记手刀直接把瞌睡着的衙役给击倒了!
莫看电视电影里神奇又轻易,手掌从后颈斩下去,目标就会应声而倒,事实上这样做的成功率并不高,需要掌握精妙的力度。
如果力气大了,颈椎骨被打折,甚至直接把人给打死都有可能,而有力不精准,目标极有可能痛苦难当,却是如何都不会昏倒。
因为这里头约莫是这么个原理,人的脖颈是血管和神经最为丰富的部位之一,手掌突然打击下去,会造成脑部供血不足,或者通过神经的作用,使人暂时性昏迷。
这女人竟如此精于此道,说明绝对是个老手,昨夜里吴庸竟然胡乱抓下她的一只鞋,也该是吴庸运气好了。
李秘一直等到那“女鬼”潜入吴庸房中,才悄无声息从桂树上跳下来,想了想,又走到凉亭,生怕衙役惊呼,也没敢唤醒他,只是解下了他腰间的捕网来。
苏州府的吴县和长洲县乃是大县,衙役捕快众多,但衙役是没有资格配刀的,即便是捕快,没紧急要务,也不能随便配刀而走,每口刀都有编号,登记造册,清清楚楚。
所以不要觉得古代的武器管制很宽松,武林人士动不动就舞刀弄剑,拖着关刀行走江湖,那是不太可能的。
这衙役身旁还有一根硬木水火棍,齐眉一般高,上黑下红,上圆下扁,包着铁皮头,倒也趁手。
不过李秘腰间有肋差短刀,这水火棍在房间里头也施展不开,至于铁链和手铐之类的东西,叮当作响,李秘是碰都不碰。
李秘取了捕网之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门前,先从门缝往里头扫了一眼。
大夫人仍旧鼾声如雷,吴庸也睡着了,没想到鼾声比大夫人的还夸张,便如同大风吹着破薄板一般。
“女鬼”房中,已然绕过了屏风,往内室走了进去,估摸着她也知道吴庸没有将东西藏在家里,只能是贴身藏着,是故目标极其明确,一进来就搜吴庸的身!
李秘在外头等了一会儿,隐约听到大夫人嘟囔着甚么,想来是那“女鬼”的动静太大了些。
古时男尊女卑,女人不得跨过男人身子,所以女人通常睡在床的靠外一侧,而男人则睡在里面,这样也方便起夜的时候,女人可以起来伺候男人,或者早起做饭,也不会吵醒男人。
吴庸睡在里面,这女鬼想要搜身,只怕要费一番功夫,李秘几次想要进去偷袭,可权衡了一番,终究还是决定继续守在外头。
大夫人的鼾声停了一阵之后,又继续响起来,估摸着那“女鬼”又动手了,李秘的精神也高度集中起来!
过得小半会儿,那女人终于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快速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胸口,她终于找到了?!!!
李秘也缩了回去,屏息凝神,微微闭着眼睛,努力听着那“女鬼”的脚步声!
眼看着她已经走到门后头,却又警觉地停了下来,似乎有所察觉一般!
毕竟是倭寇细作,此女警惕性极高,只怕是发自本能一般感受到危险临近了。
李秘也是大气不敢出,这捕网他是没用过,但早先一直想进入县衙当差,所以特意打听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步,此时便攥着捕网,就等着这“女鬼”入彀了!
两人隔着一道门,都在等着,仿佛猎手和猎物的无形对峙,极其考验耐性和心理能力!
终于,那“女鬼”还是有些坐不住,李秘隐约听到她轻轻抽刀的声音,而后便听到了长长的吸气声!
“她要冲出来了!”李秘知道,此女吸气,就是在蓄力!
果不其然,这心思刚刚涌上来,房门便猛然被推开,率先闪出的竟然是一道寒芒刀光!
那刀刃几乎贴着李秘的脸颊擦过,只是李秘的精神高度紧绷,竟然忘了害怕!
此时他已经确定,这是女贼,而绝不是女鬼!
既然是鬼非人,那就好对付了!
李秘也深吸一口气,突然暴起,将捕网张开,没头没脑便往门口笼罩下去!
女贼似乎已经有所准备,但没想到竟然是捕网,当即轻哼一声,往前面一个鱼跃,想要躲开这捕网!
她也该是知道,刀剑非但斩不断捕网,反而会束手束脚,让自己落入网中,这种状况,只能躲而无法挡!
李秘在外头守了这么久,又岂能让她给跑了,当即撒网一般将捕网甩开,朝着女贼笼罩下去,松手的刹那,李秘也飞身扑了过去!
瞧这女贼翻墙的姿态,该是个身手了得的高手,李秘又不懂武功,贴身擒拿还算拿得出手,自然要扬长避短。
现实生活中精彩绝伦的单打独斗其实少之又少,大部分搏斗其实都异常狼狈和丑陋,我们见到警察制服歹徒,通常都是一堆人冲上去,将歹徒扑倒,看起来好像很弱,但却是最稳妥最有效的一个法子。
李秘是受过训练的,自然知道这法子的用意与真正的作用,此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女贼连人带刀,囫囵儿全都扑到了捕网里!
那女贼果是厉害,如同被抓住的大鱼一般,强有力的腰肢腿脚拼命挣扎扭动,想要翻身反抗!
李秘哪里给她这个机会,因为隔着捕网,也没法绑她,骑在她的后腰上,膝盖压住她的双臂,手却将她的脑袋摁在了地上!
“别乱动!老实点!”
在没弄清楚状况前,李秘也比较谨慎,万一误伤了无辜,心里可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毕竟他也不敢肯定这女贼是否就是昨夜那个“女鬼”,她既然没伤害吴庸夫妇,只是偷东西,说明也不是十恶不赦之徒,在没有弄清楚情况之前,李秘也不好伤害她,所以便制住了再说。
岂知李秘这一开口,那女贼却怒气冲冲地娇叱一声道:“李秘你个忘八,还不松开我!”
李秘一听,不由心头一惊,这可不是早先惹怒袁可立,让袁可立撒手不再查案,而后迁怒到李秘头上,逼着李秘追查凶手的谢缨络么!
“怎么会是你!”
“你还不把我放开!”谢缨络低声怒骂着,虽然气急攻心,可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她还是生怕惊醒其他人,可见此女也是个谨小慎微的老手!
虽然她在气头上,但李秘却全然没理会,因为他心里在思想着,吴庸从张氏尸体上偷走的,到底是甚么要紧东西,非但那个重瞳女倭寇要找,连抗倭的张家也要找!
“昨夜扮鬼吓唬吴庸的是不是你!”李秘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而开口问道。
因为谢缨络对他李秘可没甚么好脾气,若放开了她,这女人又岂肯老实回答问题,这样的机会不利用一番,实在太可惜了。
果不其然,谢缨络极其强硬地说道:“不是!你快把我放开!我的手要被你压断了!”
如果女鬼是谢缨络,她乃是张家的人,又与张氏相熟,或许会知道张氏绣鞋喜欢绣个小锦鲤的花样,这些妇人的闺中密友,通常会有着共同的小爱好,指不定她的鞋子也会绣个锦鲤之类的东西,以致于吕崇宁将她的鞋误认为是亡妻的,这也是说得过去的。
所以谢缨络极有可能就是昨夜的“女鬼”!
“你回答得如此干脆,不假思索,肯定是假话!若不是你,你怎会知道吴庸昨夜撞鬼了!”
谢缨络许是真的疼了,朝李秘答道:“我一直跟着你和吕家姐夫,当然知道吴庸撞鬼的事情了,你还不放开我!”
李秘稍稍松开膝盖,他能明显感觉到谢缨络松了一口气,想来是真的把她压痛了。
“我再问你,张家可有目生重瞳的女子?搜查县衙刑房吏舍的是不是你们的人!”
在李秘看来,沿海抗倭势力与倭寇时常交火,缴获敌人倭刀之类的兵刃,留作自用也是有可能的。
谢缨络许是知道李秘不会怜香惜玉,此番也爽快回答道:“那是神鹿宫的疯婆娘浅草薰,这些倭贼鬼子胆子可真大,竟敢偷到县衙里去!”
“神鹿宫?”这还是李秘第一次听到关于倭寇的切实情报,不由生出兴趣来。
他知道倭国人信仰天照大神,也有不少阴阳神官之类的神棍,混在倭寇里头,据说得到这些阴阳师的加持,他们就会刀枪不入,打仗之时以为天神庇佑,发疯也似地往前冲杀,很是狂热。
这神鹿宫想来该是倭国人的神社之类,在如此迷信的时代,目生重瞳的浅草薰,只怕不是神女玄女,也该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不过谢缨络似乎并不想再跟李秘解释,她揶揄道:“你不是不关心这些么,当初我让你调查倭寇杀手,你可是睬都不睬人啊!”
李秘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跟她吵架,便解释道:“那是你咄咄逼人,你若像吕茂才这般有礼貌,我又岂会拒绝,现在我不正帮着吕茂才查案子么。”
本以为解释清楚之后,能缓和一下关系,可谁知谢缨络却讥讽道:“哼,你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帮着姐夫,是因为姐夫花钱雇你,你查案子,还不是为了进入官府当走狗么!”
李秘一听,顿时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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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虽然确实有志进入官府当差,不过却不是为了当官,他连正经身份都没有,是当不了官的,他只是想继续干刑侦罢了,让谢缨络这般嘲讽,心里自是不舒服的。
“你又不是我婆娘,我当走狗与你何干,快把吴庸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谢缨络听得李秘逼问,身子顿时一僵,而后矢口否认道:“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我都看到了,你再不拿出来,我可要自己动手了!”李秘也懒得跟她废话,谢缨络却是脸色大变,因为她的东西藏在胸前的怀袋里啊!
“你...你不要脸!”谢缨络脸色通红,羞愤地骂道。
李秘却没有心软,此时他已经制服谢缨络,占据了主动,哪里会怕她!
无论是张家,还是倭寇细作,都在寻找这样东西,李秘自然也好奇至极,而且他也能预感,这件东西极有可能与张氏之死有关!
“我是不要脸,我只要你身上那件东西。”李秘如此说着,便作势要动手,谢缨络又是一阵挣扎和扭动,如同一条白鱼一般,却又被李秘死死骑着,人都急得快哭出来了!
“你别这样,我真的没藏甚么东西...”谢缨络终于服软,可仍旧否认,李秘可不是这么好骗的,整个人趴在谢缨络背上,双腿钳住不断扭动的谢缨络,手便往她领口摸去。
这根本就是在耍流氓,李秘本就并非真心要这般下流,只是看准了谢缨络的心理,逼迫她就范罢了。
果不其然,李秘温热的手掌刚刚碰到她雪白的脖颈,谢缨络便身子一紧,终于是妥协了。
“你个大忘八!还不把你的脏手拿开!我给你还不行么!”
李秘嘴角划过一丝得逞的笑容,手却没有收回来,而是若即若离地放在了她的脖颈边上。
谢缨络又羞又愤,却又无可奈何,碰到这般没节操的臭男人,只能算自己倒霉了。
“把我的手松开一些啊,不然我如何拿给你!”
李秘闻言,膝盖的力量也松懈了三分,谢缨络又趁机说道:“你转过头去,不许看!”
若换了别个,李秘自是依言照做,可谢缨络本就讨厌李秘,她又是个诡计多端的女人,李秘生怕她会趁机逃脱,到手的线索又会飞走,便不耐烦地回道。
“你要给便给,不给我就自己动手,哪里这么多废话,再磨磨蹭蹭,那边的公差可要醒了!”
李秘如此一说,谢缨络终于是彻底断绝了反抗的念头,若是公差醒了,她可就麻烦了。
无奈之下,谢缨络只能饱含着羞愤的泪水,伸手到胸衣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皮袋子来。
李秘掀起捕网的一角,将袋子夺了过来,解开一看,小袋子里有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样式有点像后世的魔方,是许多木块格子拼成的,只是无法扭动。
仔细再看,李秘终于知道这是甚么了。
“鲁班锁?”
这鲁班锁也叫八卦锁或者孔明锁,民间也叫六子联方、难人木或者莫奈何,据说是战国时巨匠之祖鲁班发明的,三国时候由诸葛亮根据玄学的原理,改良成了一种益智玩具。
鲁班锁完全由木头部件拼接而成,不需要绳子钉子或者胶水之类的东西,就能将各个部件拼接成严丝合缝的整体,找不到窍门的话,根本就无法解开。
这是古时的智慧结晶,是中国建筑榫卯结构的精髓所在,许多机关大师们,都会发明各种各样的孔明锁。
最早的孔明锁据说是鲁班为了考验儿子的智力,用六个一模一样的木头部件拼接而成的,也就是**榫。
但鲁班锁其实一共有九个相同的部件,除了**榫,还有七星结,八达扣,能够用九件组合起来,才叫真正的鲁班锁。
按说鲁班锁完成之后应该是十字立方体,可这个比较特殊,已经构成了魔方一般的小盒子,上面可以看到不少极其细微的缝隙,李秘仔细观察过后,发现这小小盒子,部件起码有十几件,可谓精巧至极!
谢缨络似乎没想到李秘竟然会认得这东西,不过很快她就讥讽道:“亏你也认得鲁班锁,不过这可不是寻常东西,这叫三十六龙柩,乃是江南墨家矩子石崇圣大师的手笔!”
谢缨络颇有些卖弄的意思,李秘却听出了言外之意,既然谢缨络对这东西这般熟悉,其中内情也就很好理解了。
“你们就是用这东西来传递情报?这甚么三十六龙柩虽然精巧,但落入敌手,碰到不用脑子的,只需一锤子也就砸烂了,还得意个甚么劲!”
谢缨络不由嗤笑起来,朝李秘道:“你以为石大师弄这玩意儿是为了好耍?这三十六龙柩里头藏着一小瓶火龙涎,情报密信会包在瓶子上,若强力砸开,瓶子碎裂,火龙涎眨眼功夫就会将密信腐蚀掉!”
“火龙涎?”李秘听这名字,估摸着该是硫酸之类的强酸,若真如谢缨络所言,解不开三十六龙柩,即便得到这鲁班锁,也很难获取里头的情报了。
难道说那个重瞳女倭寇和张家都在寻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这东西看起来虽然精妙,但到底只是个木头制品,吴庸又怎会偷偷昧了下来?难道只是因为好玩?
再说了,那凶手杀死张氏之后,就没搜查过张氏身上的东西?为何当初没有将这件东西取走?
还是说凶手杀死张氏之后,发生了甚么突发状况,使得他无法搜出这件东西来?
可后来的陈实也见过张氏的尸首,他甚至还是报案者,陈实难道就没搜查过张氏的尸体?
这件东西为何最终落在了吴庸的手上?还是说张氏藏得太隐秘,以致于这些人搜遍全身都无法找到?
既然那些人找不到,吴庸又是如何搜出来的?
无数个问题浪潮拍岸一般涌上心头,李秘一时半会儿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无论如何,东西如今到了他的手上,或许打开这个三十六龙柩,就能找到答案或者新的线索了吧。
“打开看看吧。”李秘将三十六龙柩递回去给谢缨络,可谢缨络却没有接,而是冷笑道:“不是谁都懂打开三十六龙柩的,起码我就不会,就算我懂,你觉得我会打开给你么?”
李秘也知道谢缨络不可能这么做,但他也不是全无办法,项穆老头儿可是收藏大家,什么稀奇玩意儿没见过,他肯定有法子能够打开!
即便项穆不知道打开的方法,以他的性格,碰到这么具有吸引力的东西,便是拼着不吃不喝,也会帮李秘解开的!
念及此处,李秘也是心神稍安,朝谢缨络道:“你不会,自然有人会,我才不怕打不开!”
李秘言毕,便将龙柩塞进口袋,然而此时,他的身后却传来一道惊慌的声音。
“李先生,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在他与谢缨络争吵之时,这衙役竟然醒了过来!
谢缨络毕竟是张家的人,是民间抗倭英雄,虽然与他李秘不对付,但李秘总归还是认得大是大非的,他可不想谢缨络因为入室偷盗而被抓了。
于是李秘便放松了压制,谢缨络虽然想要取回那三十六龙柩,但此时也只能暂时退去。
她如同泄愤报复一般,将修长的双腿收回来,顶住李秘胸腹,腰身长腿如弹簧一般,竟将李秘顶出五六步远!
也亏得李秘早有心理准备,不然这一跤可要跌得七荤八素了!
衙役见得此状,赶忙敲锣叫唤,整个吴家别院都被吓醒过来,邢捕头和吕崇宁很快就带着衙役捕快赶了过来,与那衙役一道追了出去。
吕崇宁也是心急地朝李秘问道:“先生可是见着内子的幽魂了?”
李秘被谢缨络狠心地顶了一跤,此时胸腹里翻江倒海,很是难受,也没法子开口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吕崇宁难免失望起来。
房里的吴庸和大夫人也被惊醒了,这位大夫人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齐整,裹着一张毯子便开门来,急问道:“出了甚么事!出了甚么事!”
李秘想知道这三十六龙柩的来历,便朝大夫人道:“有个蟊贼偷进来,捕头他们已经去追了,大夫人不必担心。”
大夫人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李秘紧接着问道:“吴司吏也醒了吧?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他,不知道方不方便?”
大夫人见得李秘坐在地上,揉着胸口,想来适才是李秘与蟊贼做了搏斗,李秘又是吴庸的救命恩人,她自然客客气气的了。
“先生稍等片刻。”
大夫人将头缩回去,关了房门,过得片刻,便穿好了衣服,开门放李秘进房去了。
吕崇宁听说是蟊贼而不是女鬼,难免有些失望,又回到四夫人房间,等候自家妻子的亡魂来见他。
李秘进得房间之后,吴庸已经坐在了床头,一脸的惊恐,想来他们发现房间被翻得一塌糊涂,也是惊魂甫定。
李秘看了看吴庸,又看了看大夫人,吴庸会意,便朝大夫人道:“我又渴又饿,你给我弄点吃喝来。”
大夫人也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外头抓贼,内宅乱哄哄的,她这个大妇也需要主持大局,便顺从地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李秘走到床边来,取出三十六龙柩,朝吴庸道:“说说吧,这东西是从何而得的。”
吴庸见得这东西,赶忙去摸自己贴身的扣带,结果却摸了个空,不由轻轻一声叹息,低下了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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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离开房间之后,李秘便将三十六龙柩拿出来,朝吴庸问道。
“吴司吏,你且告诉我,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吴庸见得这物件,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这...这个...”
李秘见他吞吞吐吐地迟疑,也皱了眉头,朝他劝道:“想来你也该知道,有人想要这件东西,留着只怕会惹祸上身,再者说了,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私昧罪证可是大罪,若知县老爷知道了,你就甚么前程也没了。”
李秘如此说完,吴庸也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仍旧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这事情说起来也丢人...”
“这...这东西的原貌其实并非如此的...”
吴庸如此说着,便从李秘手中取了那龙柩,调转了好几个方向,终于选中一面,而后轻轻一按,中间便凹下一块来,他又调转方向,按下另一块。
如此反复,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步骤太多,李秘看得眼花缭乱,慢说是记,看着都有些眼晕了。
随着吴庸不断摆弄,那正方体的三十六龙柩,最后竟然变成了三指粗细的多棱柱形!
让李秘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正方体转换成长条多棱柱,过程中多次扭转和推压,三十几个部件竟然没有碰触到谢缨络所说的那个火龙涎瓶子!
古人的智慧与工艺也着实惊世骇俗,竟然能够制造出如此精巧的机关容器来!
吴庸将东西递回去,朝李秘说道:“寻常我是不碰尸体的,但那日也是财迷心窍,以为张氏是意外落水,见得张氏美貌,穿着还算富贵,心说身上该有财物,便在老仵作来之前,驱散了随从衙役,自己搜查了一番...”
“可简单搜查之后才发现,张氏身上根本就没钱,头面上倒是有些饰物,可那些衙役都已经看在眼里,我也不好私藏...”
“也是鬼使神差,没搜到财物,我心里不甘,便往贴身处摸了一回,以为会有些私藏的东西,没想到却摸到了这个...”
李秘闻言,也有些迷惑,说来说去,张氏到底把这东西藏在哪里,以致于这么难找?
李秘不由朝吴庸投去追问的眸光来,吴庸老脸通红,却是如何都不敢说出口,李秘已经隐约猜到了。
“你可听说过九窍玉塞?”吴庸这么一说,李秘就更加笃定,也终于知道张氏把这东西藏在哪里了!
从她在吕家隐藏如此深沉,便可知张氏是多么谨小慎微的人,或许这传递情报的龙柩,她一直贴身藏着,只是那日发生危险,生怕被人搜了去,便藏在了最隐秘之处。
李秘不由生出敬佩来,虽然张氏是个隐藏的侠女,但到底是个良家,为了保全情报,连女人家最后的矜持都牺牲了,这种精神实在让人佩服,也让人义愤。
若官府剿匪得力,倭寇不敢侵犯,又怎么会有张家这样的民间抗倭势力,张氏也就能够安生地做着吕家娘子,何必藏头露尾与倭寇细作拼命!
吴庸并不知道张氏是对抗倭寇的女英雄,或许他心里已经将张氏当成甚么不正经的妇人了,而且他取走这件东西,只怕当时也是内心阴暗至极,动机极其不纯!
李秘在吏舍之时,见过吴庸处理过的公文,当时就对他有所改观,或许这个刑房司吏,只是才能有限,本心本性其实不坏。
可如今,对吴庸的所有改观,都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一个人能力不足,在岗位上若能够兢兢业业,倒也不算尸位素餐,可内心阴暗,从本性上烂掉了,便很难挽救了。
作为刑房司吏,连对受害者尸首都做不到足够的尊敬,做出这种亵渎死者的事情来,吴庸已经彻底进入了李秘的黑名单!
吴庸也知道干系重大,知道自己饭碗难保,当即从床上滚下来,跪在李秘前面求道。
“李兄弟,你我也是不打不相识,这份活计是我祖辈传下来的,一大家子就指望着我养家糊口,求您高抬贵手,千万不要跟知县老爷说起!”
李秘不由心中冷笑,好一个养家糊口,看看吴家这别院,如此阔绰,也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更别提这只是别院,他家还有主宅以及其他产业,都已经纳娶了一妻四妾,竟然还有脸哭穷求饶!
吴庸见得李秘不为所动,赶忙爬起来,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黑色布包,只是一扯,那些金银珠宝便哗啦啦倒了出来!
“李兄弟,我知道你想当公差,也知道你居无定所,手头正紧,只要你替我保密,这些就全都是你的!如果你不嫌弃,我还可以帮你完成心愿,让你到刑房来,求你不要告发我!”
“这东西也不是甚么要紧的物件,只是张氏的淫具罢了,我也没别的心思,就是觉着新奇,这才偷偷拿了回来...”
李秘见得吴庸如此丑陋的作态,不由心寒,他果然将张氏当成了那种不正经的妇人,这对于一个隐藏身份的抗倭女英雄,简直就是天大的污辱!
他不开口也就罢了,说到这个份上,更加坚定了李秘追查杀死张氏的凶手的决心!
他不是袁可立,不会墨守成规,幻想着让官府来维护公道,这些倭寇烧杀抢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老弱妇孺都不曾放过,完全没有人性,连人都称不上,为何还要跟他们讲人权,**制!
虽然谢缨络倨傲怠慢,看不起李秘,将李秘当成讨厌鬼死冤家,但李秘其实早已决定,一定要查出那个倭寇刺客,给张氏报仇!
这个女流之辈,充满民族侠义,是可敬的人,即便无法死得轰轰烈烈,也绝不能让人污了她的英名,英雄死去,总归需要有人来铭记!
李秘看着一地的财宝,就好像踩在了满地狗屎上一样,对这个地方说不出的厌恶。
“吴司吏,我若是你,还是主动向知县大人认错吧,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
李秘言毕,便离开了房间,只剩下面若死灰的吴庸,目光呆滞地瘫坐于地。
谢缨络虽然否认自己是女鬼,但李秘本来就不相信甚么女鬼的说法,横竖要走,也不会留吕崇宁在这里,便来到四夫人的房间,想把吕崇宁给叫上。
不过吕秀才已经坚定了决心,颇有一股见不着妻子的亡魂,就常住下去的姿态,李秘也不好勉强。
三十六龙柩虽然干系重大,涉及到张氏临死前要发送出去的情报,惹来倭寇的争抢,但为了隐藏,到底是有些牺牲名节,李秘也不想跟吕崇宁坦白,他也希望吕崇宁能够记住妻子最美的一面,而不是这些忍辱负重的东西。
从吴家别院出来之后,夜色已深,李秘只觉得夜风撩人,格外清凉,可他的内心却很沉重。
当公差可要干老本行,但莫看公差作威作福,事实上社会地位却很低,权柄更是没有,李秘想要追寻更多的资源,才能干出一番大事来!
下定了决心之后,他便不再停留,正巧邢捕头等人无功而返,他便与邢捕头说了一声,挑着灯笼,便走了出去。
县衙夜间是不会开门的,他不可能回吏舍,也没打算回吏舍,思来想去,便来到了袁府。
有甚么样的主子,就有甚么样的仆役,袁可立严于律己,府上门子也不是狗眼看人低的,耐着性子询问清楚,透过门洞看清楚是李秘,便开了小门,将李秘迎了进去。
此时已是深夜,李秘本以为袁可立已经入睡了,没想到袁可立有夜读的习惯,竟然还没睡,不由对袁可立又佩服起来。
门子领着李秘来到袁可立的书房,后者也有些惊讶,毕竟他已经对李秘有所了解,知道李秘不是随意叨扰的人,更不是那些阿谀奉承的攀附之辈,深夜造访,只怕是案子有了新进展。
李秘进得书房,见得书桌上竟然是满满的卷宗,再看看鬓角已经开是有些发白的袁可立,李秘也不由心中可敬又可叹。
这位心系百姓的好官,即便卸任了,仍旧离不开自己的老本行,与一心想要成为神探的李秘,是多么的相像。
奈何官场黑暗,袁可立这样的好官,非但没有得到重用,反而遭到了贬黜,年富力强的最黄金时期,就这么被浪费掉了。
虽然已经不在官场,但袁可立的人脉和资源仍旧还在,若能够得到他的帮助,甚至于跟他结成神探组合,何尝不是一种施展抱负的法子?
李秘如此想着,已经有心要拉拢袁可立,相信袁可立也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
不过这件事到底还是要先放一边,李秘寒暄了两句,便将吏舍遭遇重瞳女倭寇、吴庸撞鬼,谢缨络又来搜查的事情,全都仔细说了一遍,而后才拿出了那枚三十六龙柩来。
李秘也不隐瞒这三十六龙柩的来历,袁可立虽然是正经进士,对女人也是封建男人的那种看法,三从四德相夫教子那一套说辞,但对张氏的义举,他还是表现出敬意来。
“你是说里面极有可能是密信?”袁可立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仿佛从龙柩上头看到了背后隐藏的巨大秘密一般。
李秘则如实回答道:“无论是张家,亦或是倭寇细作,都在翻天掘地寻找这东西,想来该是没错的,若想要知道其中秘密,只能想法子打开这机关...”
李秘如此一说,便往袁可立那边看,袁可立也是会意,用指头点了点李秘,继而笑道:“就知道你不是来找我的,也别等了,咱们这就走吧,到了项府,估摸着也该天亮了。”
李秘闻言,也是笑了,看着袁可立这么积极,神探组合的事情该是大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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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一夜未眠,但获得了新线索,又得到了袁可立帮助,李秘也是倦意全无,反而精神大振。
项穆虽然年纪不小,但因为需要摆弄和照料那些藏品,也使得他精力极其旺盛,早早便起床,正在院子里头打着内家拳。
见得袁可立和李秘过来,项穆也是心情大好,朝李秘道:“小伙计今次又有什么有趣好耍的东西了?”
袁可立也呵呵一笑道:“你家里头甚么没有,竟还向小辈伸手,莫不成老了就不知羞了?”
项穆也是嬉皮笑脸,朝李秘道:“这不是把你们不当外人么,老夫若是见外,你们现在只能在门房递帖子,老夫还不一定收,你信是不信?”
项穆这么一反击,袁可立也寸步不让,拉起李秘,朝项穆道:“既是如此,咱们走了便是!”
项穆可急了,朝二人说道:“你当我这里是窑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逞口舌之快,不如去满足一下口舌之欲,刚从桃花坞钓上来的鱼,可不能暴殄天物!”
提到美食,早已饥肠辘辘的李秘也是口水横流,袁可立也是没吃早饭便过来了,哪里能拒绝。
这苏州可是东方威尼斯,古时又有泽国之称,水道纵横,白墙青瓦,小桥流水,又有蓑衣渔翁,摇曳小舟四处穿梭,真真如水墨画一般。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苏州人也极其懂得吃鱼,李秘一直奔波于求生,虽然不断在熟悉环境,却无暇欣赏美景,更没条件品尝美食。
而项穆却是地道的大玩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饭桌上每道菜都与李秘说起渊源和做法,完全就是美食家的架势。
就如同袁可立从不在饭桌上谈论凶案一样,项穆也不会说起收藏的事情来,饭桌是用来吃饭的,谈论的焦点就应该在饭菜上面。
李秘自然也不会败坏了气氛,袁可立和项穆都是浅尝辄止,可便宜了李秘,得以大块朵颐,项穆也说李秘是牛噍牡丹,下回都不想带他玩儿了。
三人有说有笑吃完饭,便来到花厅,仍旧由袁可立烹起清茶来,权当消食。
李秘则将烟杆子拿出来,慢悠悠吞云吐雾,人都说饭后一口烟,快活赛神仙,那是一点都不假,对于烟瘾十足的李秘而言,这种久违的感觉,实在让人感动到落泪。
项穆倒是有些跃跃欲试,可想起前番被烟气呛得半死不活,也就绝了这个念头。
见得李秘这般畅快,他便也有些嫉妒,朝李秘问道:“今次过来又有甚么要麻烦老夫的?莫看老夫小有薄财,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可经不起你们三番两次来折腾的...”
项穆这么一打趣,袁可立也忍不住,朝项穆道:“别把人想得这般不堪,今次可是给你送宝贝来了!”
李秘也觉得这老头儿极其有趣,不知为何,跟袁可立和项穆相处,总觉得很是放松写意,这才叫享受人生吧。
袁可立这么一开口,朝李秘使了眼色,李秘便将三十六龙柩拿出来,递给了项穆。
“这是小子昨夜得来的,烦请项老给掌掌眼...”
项穆往这边一看,不由惊呼道:“三十六龙柩!”
李秘没想到项穆果然认得,不由心头大喜,心说这谜团该是能够解开了。
不过项穆显然比李秘想象的还要兴奋与激动,抓住李秘的肩头道。
“小伙计你果然是个有趣的妙人儿,你今次可是帮了老夫天大的忙了!”
李秘倒是有些迷惑起来,这分明是张氏用来传递秘密情报的机关,为何就帮了项穆的忙?
项穆哪里还有闲工夫理会李秘,此时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观察三十六龙柩,便如同着了魔一般!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旁边煮茶的袁可立朝李秘解释道。
“这东西乃是苏州制器宗师石崇圣的手笔,据说除了三十六龙柩之外,还有七十二地柩,至高乃是八十一天柩,便是石崇圣本人,也没能解开...”
这已经是李秘第二次听说石崇圣这个名字了,便好奇地朝袁可立问道:“这石崇圣到底是甚么厉害人物?”
袁可立笑了笑,眼中也不由浮现敬佩与向往,朝李秘道:“这石崇圣可是个奇人,其乃真正的班门后裔,又得了墨家秘笈,通学百家,集合所长,十六七岁便入了神机营,为朝廷监造火器,如今地方卫所抗倭所用的火器,几乎都出自此人之手!”
“到了三十来岁,他从神机营调入宫中听用,老了才出宫来,却仍旧不忘初心,又造了不少惊世骇俗的东西来,别的也不去说了,小到民间织机水车,大到火炮高楼,就没有他造不出来的东西...”
李秘闻言,不由大吃一惊,如此说来,这石崇圣确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人了。
因为神机营乃是大明的火器营,里头十之七八都装备火枪或者其他火器,大明神机营的火器装备,比后来满清的还要先进,曾经代表着那个时代的最先进科技力量,西方国家根本就比不了。
别的不说,单说大明朝只是,像荷兰和葡萄牙这样的航海强国,侵犯大明海域,还不是让大明水师打成落水狗?
莫看这些地方都是弹丸之国,但当时谁掌握了航海技术,谁就是王者和霸主,后来小小的英国,就是凭借坚船利炮,纵横四海,缔造了日不落帝国。
由此也可以看出,大明朝的神机营是多么强大的存在了。
而神机营乃是军机重地,尤其像石崇圣这样的监造,掌控着神机营所有的秘密,朝廷又岂能轻易把他放回民间?
所以石崇圣能够回到苏州来安养天年,就足以证明他拥有着多么高大的成就了!
不过李秘还是有些不解:“这石崇圣如此了得,项老激动兴奋也是应当的了...”
袁可立还未开口,一旁着迷的项穆已经开始坐不住了,朝李秘道:“放你的狗屁!石老儿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李秘也没想到项穆翻脸比翻书还快,虽然嘴上骂着,可这老头儿转身就继续钻研三十六龙柩,只留下李秘一脸的愕然。
袁可立也是笑了,压低声音朝李秘解释道:“石崇圣可是他的死对头,两人自打相识以来,互不服气,争斗二三十年了...”
“原来是死对头...”李秘不由恍然,既是互不服气的死对头,项穆肯定会费尽力气也要解开三十六龙柩,李秘也就安心了。
此时袁可立也煮好了新茶,极其儒雅地开始分茶,李秘则抽着烟,两人也看着项穆摆弄那个龙柩。
项穆可比吴庸睿智太多了,他已经将龙柩扭成了多面棱球,而后又敲着脑袋思索了一番,又是一阵扭动摁推,棱球又变成了刺猬一般参差的花球!
这三十六龙柩虽是木头所制,但变化多端,却又不触及核心的火龙涎瓶,就如同陀螺仪一般,外头如何变化,内力核心却始终保持原样,实在是妙不可言!
项穆沉迷其中而无法自拔,他的表情也从最开始的兴奋激动,变得越来越凝重,随着不断的尝试,他发现这三十六龙柩越来越多的玄奥之处!
虽然龙柩里头藏有秘密,但李秘也知道,如今能依靠的只有项穆,因为他亲眼看着项穆试图解开这个木头方块,如今已经变了七八种形状,却没有一种能够打开,难道真如其名,这小小的木头块,竟然拥有三十六种变化形态?
这般说来,袁可立和项穆早先所说的七十二地柩和八十一天柩,岂非更加复杂和精妙?
如此一看,这位苏州制器大师石崇圣,可真真是个巨匠一般的存在了!
项穆在玩耍方面是个痴人,一旦沉浸进去,便难以自拔,进入了忘我境界的他,便是谁都叫不醒。
这般一直玩弄到了中午,他也才尝试了十几种变化,而且这些个形状来来去去也是大同小异,越是往后,想要扭出新花样来就越是困难,速度也就渐渐慢了下来。
项穆终于还是有些不甘地放下龙柩来,朝李秘说道:“老夫已经掌握到了门路,只是想要解开,还需要时间...”
李秘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开口问道:“需要多长时间?”
项穆迟疑了一番,认真思考,而后才谨慎地回答道:“短则十天,长则一个月...”
“这么久?”李秘也大大的意外了一把,因为只是一个上午,他便解开了十几种,可以说已经完成一小半了。
然而这种尝试就像密码的穷举法,没有方向,只能盲目去尝试,而三十六块鲁班锁能产生的组合,几乎是几何数级,好在受限于形状,这才将范围缩小了。
若是没有中间暗藏的火龙涎瓶子,只怕除了石崇圣本人,天下再难有第二人能够解开了。
虽然李秘急着想知道里头的秘密,但事情也急不来,只能故作无事地朝项穆道:“没要紧的,项老自顾随心玩耍,甚么时候解开就甚么时候叫我过来。”
项穆与石崇圣斗了大半辈子,又岂会服输,李秘虽然如此宽慰,但越是宽慰,便越是激发项穆的好胜之心!
“小伙计,你暂且忙别的,我会抓紧解开的,你也放安心,这东西放在老夫家里,绝计比捏在你手里要安全得多。”
这句话也说中了李秘的心思,除了让项穆解密之外,确实如项穆所言,这龙柩放在项穆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毕竟张家还好说,倭寇细作也在盯着,疯狂搜寻这件东西,倒是怕是要给李秘惹来杀身之祸。
想起这些倭寇细作来,李秘也涌出一个念头来,是时候该好好惩戒一下这些猖獗至极的倭寇细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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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李秘想要惩戒这些倭寇细作,到底是有些力不从心的,毕竟自己手头上除了袁可立和项穆这样的帮手,也就只剩下牙行的那帮孩子。
而敌人却是暗藏在苏州城内,乃至于整个苏浙地区的倭寇间谍组织,李秘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更不清楚敌人有多么强大!
盲目的自信就是狂妄,李秘必须要做到知根知底,才有可能做成这件事。
可是从什么途径或者渠道来调查这个倭寇细作组织呢?
在李秘看来,张家是一条好路子,谢缨络虽然跟自己是水火不容的冤家,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与谢缨络的私人恩怨,或许可以暂时放在一旁。
不过这也是他的一厢情愿,张家乃是沿海抗倭的民间巨擘,人家能不能看上他这么个小人物,还是两说之事,起码谢缨络就非常看不起他,讨厌甚至仇恨他李秘。
吕崇宁虽然深爱张氏,但他只是个秀才,张氏也一直瞒着他,所以张家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卖吕崇宁面子,将如此关键的情报交给李秘。
如此一来,李秘也只能剩下最后一条路,便是自己着手调查。
至于如何调查,他也有了大概的方向和线索,这一个月的时间,正好让他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谁杀死了张氏,也顺便替张氏正名!
那十几桩旧案的苦主不是到县衙来闹么?不是受倭寇挑唆,要判定张氏的罪名,将张氏钉在耻辱柱上么?
那么他李秘就要将这些人的倭寇身份,全都揭开,让大家都知道,这些人都是倭寇的细作!
虽然这些人已经死了,案子的时效性也有待商榷,但既然这些苦主重新拎出来,官府就不得不过问。
对于简定雍而言,搜捕倭寇细作的功劳,绝对要比调查陈年旧案要更大,他是个精明的人,应该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来。
想通了这些,李秘也就定下了往后的的行动计划,便朝项穆道。
“没想到这小小东西,竟要耗费如此心力,看来这玩主也不是这般好当的,这段时间便辛苦项老了...”
项穆似乎终于将心神从龙柩里面拔了出来,朝李秘笑道:“小伙计能送来这般有趣的东西,老夫感激还来不及呢,待得老夫把龙柩解开,看他石老儿服是不服!”
项穆仿佛又被燃起了斗志来,李秘也不由感慨,想来正是因为不断捣鼓那些藏品,又与石崇圣斗气,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积极心态,项穆才拥有如此的活力与年轻心态吧。
李秘也笑了笑,准备告辞之时,袁可立却朝项穆暗中使了个眼色,项穆微微会意点头,而后喊住了李秘。
他朝李秘问道:“你这是准备到县衙去吧?吴庸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若是举告上去,他这司吏是做不成了,小伙计你与礼卿一般,都是聪明缜密之人,若是能够得到司吏的权势,做起事来也方便些吧...”
李秘已经将三十六龙柩的来历,说与他们知晓,更是把张氏以及这个案子的内幕都告诉了项穆。
毕竟袁可立也查过这个案子,调查的进展甚至比李秘还要靠前,李秘早先去偷看卷宗之时,可不是袁可立捷足先登了么,所以对于此二人,李秘也没甚么可隐瞒的。
无论是袁可立还是项穆,对胥吏本来就没有甚么好感,吴庸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在他们看来,李秘将吴庸取而代之,那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然而李秘却摇了摇头道:“吴庸为人如何,简知县必定是一清二楚的,他却一直在司吏的位置上做事,想来也该有着他的本事,即便他再不称职,我也不会背后检举...”
李秘如此一说,袁可立和项穆也不由双眸一亮,仿佛在赞赏,这才是君子所为!
不过李秘又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虽然不会检举他,但我已经忠告他出首投案了,是幡然醒悟还是执迷不改,希望他能好自为之吧。”
项穆和袁可立一听,不由对李秘又青眼三分,这个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事沉稳有度,对吴庸算是仁至义尽,不姑息养奸,也不落井下石,李秘确实有君子风范。
项穆认可地点了点头,而后朝李秘道:“老夫与礼卿已非官场中人,不好插手地方,但你既有志为百姓做些事情,咱们也不会袖手旁观,简定雍这个人虽然精侩些许,但也算是个好官,横竖你要去县衙,替我送点东西给他吧。”
李秘一听,不由心头大喜,简定雍一直想要攀附项穆,如今自己带着项穆的礼物过去,想谈的事情也就妥妥的了!
“小子自当效劳。”李秘爽快答应下来,不过项穆却没有转身回房,而是在花厅里头扫视了一圈,最后指了指茶几上半块茶饼,朝李秘道。
“也没别的东西,就送了这半块茶饼给他吧。”
“半块茶饼?”李秘不由愕然,心说项穆连千金求购的烟具都送给他这个初次见面的新朋友,怎么对简定雍就这般小气?
袁可立却是一脸心疼,朝李秘骂道:“说你牛噍牡丹是一点都没错!没眼力价的俗人!赶紧拿东西走人,不然我可要骂人了!”
李秘也不明白袁可立为何突然生气,虽然他不懂茶道,但看袁可立煮茶的手段,便知道袁可立是个茶道大家,他如此心疼这半饼茶砖,也就间接说明问题了。
大收藏家项穆的东西,随手拿出来,能是寻常货色?
心里如此一想,李秘也嘿嘿一笑,将茶饼放回木盒之中,爽快离开了项府。
许是项穆和袁可立忙着解密龙柩,下人也没得到准允,便没给李秘准备轿子,李秘也不好主动开口,只好步行来到了县衙。
今日放告,人也很多,县衙里头忙得不可开交,加上早先苦主来闹腾,人手都派出去查案了,更是捉襟见肘。
李秘也不好太张扬,来到大门前,说是找简知县,那衙役估摸着是临时来替班的,也认不得李秘这个“县衙红人”,见他穿着粗布衣,脚踏古怪皮鞋,头上扎着方巾,怪里怪气的,也没甚么好脸色。
李秘倒是想给他塞几个通禀钱,可惜吕家给的银子,李秘大部分都接济了牙行那帮孩子,即便身上有些存银,那也要为以后的生计着想,又岂能便宜这衙役。
虽然李秘不懂规矩,没有塞钱,但众目睽睽的,那衙役也不好发作,只能回去禀报。
月台上那些个打官司的百姓们,见得李秘没给钱,也是暗自摇头,心说不懂规矩,哪里办得成甚么事?
不过那衙役很快就小跑着出来,却是换上一副谄媚笑脸,客客气气将李秘给迎了进去。
李秘自然不会在乎这些小事,跟着来到了二堂,简定雍和钱师爷正在署理公务,桌上公文卷宗也是堆积如山。
钱师爷见得李秘前来,也皱了皱眉头,简定雍却停了下来,朝李秘问道。
“李秘,今日过来又有何事?你小子每次过来可都没好事啊...”
简定雍还能调侃,便说明了他对李秘的态度了。
李秘走上前来,也不理会典史和师爷,压低声音朝简定雍道:“明府可否借一步叙话?”
简定雍扫了一眼,典史和师爷们赶忙低下头去,他想了想,便站起来,朝李秘道:“那便跟我来吧。”
李秘跟着简定雍来到二堂左侧的幕厅,待得简定雍坐下,这才朝他问道。
“斗胆问大人一句,吴司吏今日可曾来过县衙?”
李秘问得直截了当,简定雍也回答得非常直接:“吴庸确实来过,想必你也知道了,往后他这个司吏是做不成了...”
简定雍扫了一眼,李秘并没有太多惊讶,他便继续说道:“这吴庸虽然人如其名,平庸无才,但却也手快脚勤,只是本县繁务堪重,刑房更是重中之重,可不是勤快就能够胜任的...”
李秘心里也清楚,简定雍主动谈起刑房的形势,该是知道李秘有志进入刑房,否则也不必这么废话了。
不过简定雍话锋一转道:“不过...李秘你到底不是读书人,却是小看了胥吏一道,人皆以为胥吏低贱,却不知许多胥吏都是秀才出身,他们虽然考不中举人进士,但却是实实在在有才的,别的不去说,咱们钱师爷便是万历初的老秀才了...”
简定雍是越扯越远,但李秘心里却是越来越清楚,简定雍无非是在旁敲侧击,暗示李秘,他想要得到司吏这个位置,是不太可能的。
李秘也向袁可立了解过,司吏虽然不是官,但在县衙里头权柄也非常大,县令是西瓜芝麻一把抓,县丞和主簿没实权,典史是总管,而六房司吏才是真正干实事的骨干中坚。
多少人为了司吏的位置,不知花了多少人力财力,看看吴庸的家底,也就有个直观的了解了。
李秘也不是说一定要做这个司吏,他只是需要一个正当的名分,能够让他名正言顺去查案,至于权柄大小,他是无所谓的。
当然了,权柄越大,能调动的资源越多,对破案自然是越有帮助,不过凡事也不能强求。
“明府所言,在下都明白,只是明府该知道,在下有志于刑名一途,虽无功名,但说到追索侦缉,在下自认还有几分薄力,在下只想查案,其他事情倒是没太看重的。”
李秘也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的到来不会威胁和动摇其他人在县衙的地位,他只想好好查案子。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你没有这个意图,并不是所有人都这般认为的。
李秘也不想解释太多,见得简定雍迟疑,便将项穆的茶盒取了出来,朝简定雍道。
“明府,这是项老中书托我转赠给你的礼物。”
简定雍早看到李秘带着一口盒子,本以为是李秘买官的金银,没想到竟然是项穆的礼物,不由双眸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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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的《归田录》有说:“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凡八饼重一斤。”
这里的团茶,就是茶饼了,或者也称为饼茶、龙团或者凤团。
龙团凤饼自打宋朝以来,一直都是宫廷贡品,直到明朝初期仍旧如此,只是太祖朱元璋觉着劳民伤财,便罢造龙团,只需采茶芽进献入宫即可。
大明朝有个特色词汇,每当官员们吵架吵不过了,就会搬出来,那就是“祖制”二字。
也正是因为这两个字,即便朱元璋死去多年,仍旧影响着大明朝的方方面面。
所以,即便到了万历年,宫廷内的茶饼都不多见,而且随着时日过往,这种老茶饼就变得无比的珍贵,堪称有价无市!
中国的茶文化那是源远流长,说到吃喝玩乐,没有哪个民族能比得上汉人,他们非但爱玩,还爱研究,而且研究到极致,与古人相比,后世岛国什么匠人精神,根本就不值一提。
咱们打仗有兵法,喝茶有《茶经》,连玩个蛐蛐都有《促织经》,简直就是蛐蛐的百科书。
也正是因为这些经典的流传,使得这种文化得以完整传承,而且发展越来越好,若非经历了元与清两个异族统治的王朝,把文化弄断代了,后世文化也不至于这般贫瘠。
闲话也不多提,只说茶文化的源远流长,使得茶成为了上至公侯,下至平民的必需品。
公侯有公侯的喝法,士大夫也有士大夫的喝法,平民自然也有平民的喝法,平民没有太多讲究,茶叶也是粗粝,但大碗茶喝起来却也豪爽。
至于那种让处女用嘴巴采下茶芽,不得用手沾碰,也就足见茶叶能喝出多么高大上的花样了。
简定雍是文人出身,自然也是爱茶之人,平日里与同僚往来,茶也是迎来送往和寒暄交谈,不可或缺的一个话题。
后世的茶大多是茶芽茶叶,采用茶饼技术来制作的,主要也就普洱茶和六堡茶,李秘对茶也不感兴趣,所以当项目要送这半块茶饼之时,他心里还在抱怨,认为项穆太过小气。
不过他心里也想着,虽然礼物不趁手,但重要的不是送礼,而是项穆的这份意思,就算简定雍看不上茶饼,也该重视项穆送礼背后的意义。
然而简定雍可不是李秘这样的茶瞎子,当他看到这茶饼之后,便再也坐不住,赶忙起身来,如获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着茶饼,观其形色,闻其气味,闭目陶醉,欣喜若狂!
“这...这真是项穆老大人送给我的?”简定雍仿佛生活在梦里一般,实在有些难以置信,项穆非但送他东西,而且一出手就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殊不知在他眼中的珍品,却是项穆每次接待袁可立和李秘,都必上的寻常东西罢了。
李秘见得简定雍这般反应,自然知道这茶只怕不是甚么便宜货色,当即朝简定雍道:“项老爷子听在下说大人是爱茶的,便让我拿了些过来...”
简定雍早知道李秘与项穆有些交情,没想到交情却这么深,若说上次乘着项府的轿子过来,只是个例外,那么今次的赠茶,便足以证明李秘与项穆却是有交情,而且交情匪浅!
在简定雍看来,李秘这个古怪的小子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时常有新奇想法和举动冒出来,但确实是个有才华的,破案方面也是心思百出,另辟蹊径。
虽然李秘的来历有待商榷,从户牒上来看,乃是沿海流民贱籍,而且这户牒极有可能是假的,似简定雍这样的官员,只要到户曹去调查比对一番,就能够找到破绽。
但简定雍哪里还有这个心思,慢说李秘的户牒是假的,就算他没有户籍,就凭着他与项穆这份交情,巴结他的人可不要太多了!
简定雍不是阿谀奉承的谄媚之辈,但想要在自己的任内有所作为,项穆这样的地头蛇土皇帝,是如何都绕不开的大山,能够与项穆结下交情,在任这三年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当县官可不仅仅只是坐在公堂上处理鸡毛蒜皮的案子,或者拿着令箭摆摆威风,无论哪朝哪代,钱粮和刑名都是县官的两个大头。
钱粮是基础,赋税徭役的征收,积攒库仓,救济赈灾等出出入入的事体,是衡量一个官员是否称职的首要标准。
而刑名则是衡量一个官员是否公正公平,换种说法就是,钱粮是让国家朝廷满意,刑名则是让贫民百姓满意。
做到上下都满意,你就是一个好官。
可大明是封建社会,地主阶级就是朝廷利益的代表,永远不要低估似项穆这样的大地主,更不要忽视粮长里长保甲之类的小鱼小虾,这些人才是你顺利缴粮纳税的保障。
搞清楚了这一点,就能够体会到简定雍为何如此迫切想要亲近和结交项穆等地方耆老和缙绅了。
有了项穆这半块茶饼,简定雍也总算是松口了。
他收拾了欣喜的表情,眸光也从茶饼上收了回来,朝李秘道:“项穆老大人目光如炬,阅人无数,既然他都看好你,本官便让你试一试吧。”
简定雍如此一说,李秘本该高兴才对,可他此时却又有些索然无味了,仿佛自己只是借了项穆的势,并非简定雍认可自己的能力。
当然了,李秘下定决心要继续干刑侦,简定雍不认可自己又如何,行动迟早会说明一切,也不必急于一时的去辩解。
然而简定雍话锋又一转:“虽说有项穆老大人的举荐,但县衙有着县衙的规制,本官也不瞒你,多少双眼睛盯着刑房司吏这把椅子,想必你也清楚,别的也不说,便是吴庸出了这档子事儿之后,给本官塞银子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想摘这个桃子,是不太可能的。”
虽然简定雍说得决绝,但李秘也没觉着意外,因为他早就了解过情况,胥吏虽然口碑不好,上下不讨好,但却着实能捞油水,县衙之中甚至有不少白吏。
何为白吏?
就是没有工资,免费帮县衙干活的,只靠着工作的过程当中,自己捞油水。
便是这样的待遇,也有人挤破了头争着抢着要当白吏,想要在县衙当差,难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了,简单一点来说,县衙的人员配置可以分为官、吏、役三种。
官员其实很少,分为有流有品的知县、主簿和县丞以及不入流的典史和县学教谕训导之类的。
吏的话一般就是六房的司吏,分管整个县衙的具体事务,与朝廷中央一样也是户、吏、兵、礼和工部之类的分工。
除了官和吏,剩下的役都是一些下等人,干的都是苦差事,抄抄写写,跑腿收粮之类的工作,几乎都是由衙役来做。
衙役有自愿来干的,也有依照朝廷法规来服徭役的,这些都是没有工资的,或许会有一些补贴,但也是少得可怜。
总之,从朱元璋开始,大明朝廷对官员极其苛刻,没有个四五品的官衔,想要靠俸禄养家糊口,那是不太可能的。
也正是因此,即便朱元璋将贪官污吏剥皮揎草,也仍旧有大量的官员中饱私囊,这里头也确实有着客观的难处。
本来司吏就不算官员,低级到不能再低,可仍旧有人抢破了头,李秘接触袁可立和项穆之后,对官场生态也有了足够的了解,司吏这个位置暂时也就不去奢望了。
横竖他只是想要得到正经名分,能够拿着县衙朱票去查案子,也就够了。
所以当简定雍让他从捕快开始做起时,李秘也就爽快答应了,起码这也算是好的开端吧。
事情定下来之后,简定雍便把邢捕头给叫了进来,跟他交托清楚,让他安排李秘在县衙里头住下,李秘终于是得偿所愿,成为了一名捕快!
简定雍乐滋滋地捧着宝贝茶饼离开了,李秘的兴奋激动劲头却很快冷了下来。
因为他从幕厅出来,便察觉到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诡异,只有钱师爷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李秘知道,他也算是走了简定雍的关系才进来的,这些人对他没有足够了解之前,自然是要排挤他,想要专心干刑侦,搞好职场关系也是避免不过的了。
虽然李秘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来到自己的住处,还是难免心寒,这号子房跟个破旧的茅厕一般,里头霉尘弥散,闷热至极,只消远远看一眼,便知道拍鬼片都不用费心去布置场景。
邢捕头虽然跟李秘有过交集,也知道李秘有些人脉关系,但犯人举告都需要先打一顿杀威棒,更何况进来当捕快。
这初来乍到的,自然先给他一棒子,等他乖了再给个枣子,以后也就管得服服帖帖的了。
李秘想当差不是为了捞钱,更不是为了享福,只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志向,这点苦头自然也就算不得甚么,手脚麻利便修修补补,打扫整理起来。
邢捕头见得此状,也暗自点了点头,给李秘拿来了一套七八成新的捕快行头,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穿过的,不过洗得倒也干净。
“先别收拾了,换上衣服,跟着我到饭厅吃饭去,去晚了可就只有残羹冷饭了。”
“县衙还能吃饭堂?”李秘没想到还有这种福利,这么一来,不用预支工食银,李秘也不愁吃住了。
就这样,李秘的捕快生涯,终于拉开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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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秘而言,能够当上捕快,是自己事业的第一步,是个成功的开始,或许在别人眼里,捕快根本算不上甚么好行当,但李秘仍旧花费了很大的努力才争取到。
不过这种新鲜感很快就消散了,因为捕快只是他的手段,县衙只是他的平台,他的真正志向是第一神探!
县衙里头复杂的人事关系,多少会产生一些阻碍,但李秘却没有太多的忧虑。
邢捕头虽然也想敲打一下李秘,但也不好太过分,因为李秘跟项穆老大人有交情,县衙里头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想要巴结李秘了。
即便有些人不太相信李秘这样的无名之辈,会与项穆有多深的交情,但简定雍对待李秘的态度,也让他们不敢对李秘太过放肆。
因为李秘第二天便得到了知县老爷的同意,进入刑房调取相关的旧案卷宗,着手调查那十几桩旧案。
这些旧案此前都是吴庸在处理,如今吴庸离开了刑房,新的司吏还没有上任,邢捕头便担下了这些案子的调查工作。
因为苦主三天两头来闹腾,在市井街坊间不断谴责张氏,吕家和张家也派人过来施压,希望官府尽快调查清楚,还张氏一个清白,并针锋相对地要惩处那些污蔑和诽谤者。
双方相互闹腾,县衙也是一日不得安宁,邢捕头早就焦头烂额,所以对李秘展开调查,他还是比较欢迎的。
简定雍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也出乎李秘的意料,虽然没有给李秘刑房司吏的位置,第二天却出了朱票,竟然让李秘全权负责此事!
让一个新人来负责这样的大案,实在让人难以信服,对李秘而言也是莫大的压力。
但李秘想要成为公差,不就是为了继续干刑侦么,目前的任务不就是为了调查倭寇杀手么!
虽然这些县衙的官员和胥吏都有些冷嘲热讽,目光之中竟然还有一些耐人寻味,等着看热闹的意思,可李秘并未在意,而是一头扎进刑房,翻阅旧案的卷宗。
李秘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尤其是接手案子之后,他很容易就会沉迷下去。
虽然房间里头闷热至极,卷宗弥散出来的霉尘使人鼻头发痒,喷嚏不断,但他也是收获不小,因为这些旧案实在是漏洞百出!
就在李秘为自己的收获而精神大振之时,一名衙役却走了进来,朝李秘道。
“李捕手,府衙的推官来了,要责问案子,县太爷让你到花厅去接受比较呢...”
“苏州府的推官?”李秘听得此言,心头顿时一紧,而后就甚么都明白了!
难怪简定雍这么爽快地让自己全权负责这个案子,难怪邢捕头也没有任何异议,难怪胥吏们都用同情的眸光看他!
根据太祖朱元璋制定的《大诰》,还有《大明律》的规定,县衙公人办事是有时间限制的,小事三日,中事五日,大事十日,到时而不决者,轻者鞭笞,重则革除!
这个所谓的“比较”,就是到了限定时间,上级官员下来视察公务完成情况,若不能按时完成,就要对官员胥吏进行处罚!
而官员相对尊贵,又碍于面子问题,所以这种处罚,通常着落在胥吏的身上,也就是说,李秘成了背锅侠!
按照大明的办案规矩,除非是大案要案,大谋逆之类的案子,否则地方上的案件,通常由知县来署理。
知县将处理结果上报,相当于初审,如果内有冤情,则由直隶的府衙来重审,比如吴县和长洲县,如果处理结果有异议,或者处理不了,便由苏州府知府来处理。
苏州知府这一关便算是二审,如果还不能解决,便可以到按察使司,由按院来处理,算是终审。
为了防止冤案发生,大明的都察院设立巡按,通常由御史来担任,巡视地方,若有冤案发生,便由按院来翻案。
袁可立未被罢黜之前,便是御史巡按的职务,也就是专门替百姓洗刷冤案的官职。
若是连按院都处理不了了,还可以到京城敲登闻鼓,也就是俗称的告御状,由刑部和大理寺来处置,或者三司会审,甚至由皇帝亲自过问!
当然了,万历皇帝躲在宫里,不问政务,想要他亲自问案,就有些不切实际了。
张氏一案本来不算甚么惊天大案,可牵出十几桩旧案来,这些旧案的苦主又联合起来,差点闹出群体动乱来,苏州府不可能不过问。
这吴县和长洲县乃是附郭县,县衙和苏州府衙都在苏州城里,也不需要费甚么腿脚时间,苏州府的推官过来查问进展,也就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了!
李秘也不由苦笑,终归还是自己把这份差事想得太简单,以为可以一心一意办案就成,谁想到莫名其妙就要背黑锅了。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想,这些案子已经不再是一般的凶案,里头还牵扯到倭寇细作的问题,应该是危及地方稳定的大案子了,本该移交上级,由苏州府来处理才对,只要说明情况,这苏州府推官也不会太为难自己的。
起码李秘是这般想的,即便苏州府推官把自己屁股都打烂了,也不可能打出一条线索来不是?
再加上自己是最了解内情的人,对整个案子,比县衙里任何人都要了解,也就不怕这推官来“比较”了。
那衙役见得李秘迟疑,还以为李秘被吓傻了,许是于心不忍,便宽慰李秘道。
“李捕手你且安心则个,便是要打板子,下手的也是咱们县衙的自家兄弟,含糊一下也就过去了,挨了这顿板子,往后县太爷一定给你找补回来,岂非因祸得福?”
虽然这衙役也是出于好意,但李秘心里还是忍不住大骂简定雍这个老狐狸,甚么因祸得福,这祸也是简定雍给的好不好!
“谢谢小哥提醒,我晓得的。”李秘笑着道谢,而后挑拣了几分卷宗,便走出了签押房。
六曹签押房就在大堂左右两侧,也是为了方便办公,接待百姓的案子和诉求,所以李秘很快就走到了大堂来。
古时衙门可不是每天都放告的,想要打官司什么的,需要放告日期间才能受理,不是放告日过来告状的,先打你一顿板子再说。
一般来说放告日是每个月逢三六九日,当然了,也有些勤快清明的,放告日也会适量增加一些。
像苏州府这样人口极其密集的大城,无论是吴县还是长洲县,放告日都要多一些。
好在今日并非放告日,大堂里除了县衙官吏,也就没什么人了。
此时简定雍与苏州府推官宋知微便坐在堂上,见得李秘过来,简定雍便朝宋知微介绍道。
“宋账干,这位就是负责案子的李秘。”
账干也算是推官的尊称,因为推官掌刑名,赞计典,硬要换算一下,应该算是地方审计局局长和法院院长。
类似北京或者顺天府的推官,乃是六品官,而苏州府这样的推官,也是七品官,与简定雍平起平坐。
府衙通常也有“四府”的说法,一府自然是知府了,二府是同知,三府是通判,四府便是推官了。
推官衙门又叫理刑馆,由于掌管刑名,又有核查钱粮的职责,所以虽然推官列为四府,旁人看来是府衙四把手,但权柄却是极大,说是仅次于知府也不为过。
李秘也不敢太放肆,稍稍抬头看了一眼,这推官宋知微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留着一部山羊胡,脖颈上有一块小小的胎记,倒也让人印象深刻。
“小人见过宋推官。”李秘走上前去,抱拳躬身行礼。
宋知微上下打量了李秘一番,便朝李秘问道:“你就是李秘?本官也不是第一次来县衙,怎地如此面生,难不成你是新来的?”
宋知微这般一说,简定雍便紧张起来,若是李秘不识趣,说开了内幕,宋知微必然知道他将李秘抓来当成替罪羊临时工了!
李秘心里也气恼,本以为简定雍真的是看重自己,扶持自己,谁知道他只是想让李秘来顶缸!
不过人在官场,也是身不由己,这个锅若是不背,往后也别打算继续干下去了。
反之,如果自己顶下来,往后这个案子可就真的由自己负责,简定雍也不敢不支持他李秘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点头应道:“小人一直在县衙当差听用,也一直跟着县太爷查案子,县太爷觉着小人可用,便提拔小人上来,全权负责这个案子...”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伸长的脖子也缩了回去,面露微笑,显然对李秘的表现很是满意。
不过李秘也在话里头埋下了伏笔,当着苏州府宋推官的面,都说这案子由他李秘全权负责了,往后简定雍想要否认都不成了。
宋知微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计较这个细节,而是直奔主题,朝李秘问道。
“嗯,既然由你负责,那本官便直接问你了,那些个苦主已经哭闹到理刑馆去了,如此闹腾,衙门脸面上需是不好看,如今三日已到,案子可有甚么进展了?”
《大明律》的“吏律”里头有规定,不按时完成公文的,拖延一日就要笞五十,三日加一等,罪止笞四十,首领官各减一等。
连公文没按时完成都要打板子,上官也都要遭到连累,也难怪县衙的书吏整日里埋头奋笔疾书了。
而连写个公文没按时完成都要受罚,更不用说调查凶案这种事情了。
宋知微今次来比较,只怕也没抱太大的破案希望,完全就是为了打板子而来的!
只是他见李秘年轻又生涩,心里只怕也知道,李秘是临时被拎出来顶缸受板子的,见得李秘这小身子骨,难免有些同情。
大堂里头的人更是满眼惋惜,也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眉头紧皱,显得很关心李秘,比如钱师爷。
这也让李秘渐渐有些看不懂这个绍兴师爷了。
不过李秘可不打算被打屁股,否则他也不会挑拣了这些卷宗过来,虽然整个大堂没人看得起他李秘,但李秘也不是随便被人打的!
“回禀推官大人,整个案子已经撕扯清楚,只剩下几个疑点,若能得推官大人指点迷津,破案便在日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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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府推官到吴县来比较案子,县衙上下都满是忐忑,毕竟是要打板子的。
也好在县太爷简定雍事前抓了李秘这个替罪羊,虽然有人幸灾乐祸,但也有人心生惋惜,毕竟李秘虽然装束和行事都有些怪里怪气,但为人亲和,被抓来打板子颇有些无妄之灾的意思。
李秘看着这些人的眸光,也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在看简定雍,后者却是高坐堂上,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其中的利害关系李秘也早已权衡过,这个锅无论如何他都要背,也怪不得简定雍。
在简定雍看来,他李秘若果真与项穆有那么深的交情,推官宋知微估摸着也不敢真的打了李秘的板子。
殊不知李秘与项穆也是认识不久,还未来得及接触项穆关系圈子里头的人物,宋知微都不认得他,更不知道他与项穆的关系,哪可能手下留情。
被打四五十杖屁股,试问谁受得了,屁股打烂了,往后还怎么查案,再者说了,李秘也不会吃这个亏。
当他说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之时,大堂上几乎所有人都吃惊了,因为诸人皆以为李秘只是顶缸的替罪羊,谁曾想过他能查破这案子?
再者说了,李秘也是昨日才成为捕快,接手这个案子也是今早的事情,这看了一上午的卷宗,就能把案子给破了?
“李秘,宋账干面前,不得胡乱吹嘘,这可是要吃板子的!”简定雍本也有心让李秘来查案,毕竟他是知道李秘有查案才华的。
之所以让他吃这顿板子,也是恩威并施之举,想进公门就先煞威风,否则以李秘的才华,往后他可不一定能够降得住。
再者说了,吴县与长洲县就在苏州城内,与府衙同城,时常走动,他与宋知微也并非没有交情,宋知微也只是走个过场,板子也是县衙的衙役来打。
可如果李秘胡乱吹大气,宋知微真要追究起来,非但李秘闯祸,县衙也要殃及池鱼!
简定雍想要阻拦李秘,但宋知微却双眸一亮,这位苏州府推官主掌苏州府刑名,似吴县这种,将十几桩旧案翻出来,还串联起来,极有可能是一桩惊天大案的情况,也是不多见,若能够侦破此案,可是天大一桩功劳!
而且李秘适才说话极其隐晦,但宋知微却听得出来,李秘说这案子已经厘清了七七八八,就剩下最后一点点,等着他宋知微来提拔点拨,由此可见,这李秘绝对是个脑子活络懂办事的,绝非只是口出狂言!
“哎,简大人,既然这李秘查出眉目来,何不让他说说看,这案子本来就是他在抓,指不定真就破获了这案子,岂非好事一桩?”
宋知微这么一说,简定雍也就无法可说了,只是充满警告地看了李秘一样,暗示李秘说话一定要注意。
“是,这李秘确实是个办事勤快的,否则我也不会提他上来,只是这案子千头万绪,我一再让他谨慎为之,没个确凿证据,不可妄下断论,既然大人想听听他的想法...”
“李秘,你便上前来说说吧。”简定雍也有些无奈。
“是。”李秘应声上前来,便将卷宗置于公案之上,一一展开来,但见得这些个卷宗全被他勾圈点划,但凡疑点重点,都标识得清清楚楚,可见这卷宗里头漏洞破绽也是极多!
“小人斗胆问一问,推官大人对这些案子的第一印象是甚么?”
“第一印象?”宋知微有些糊涂,毕竟李秘口音有些古怪,词汇也比较生僻。
李秘也是碰上案子就暴露本性,没顾及到其他细节,连现代的一些词汇也用了出来,此时赶忙朝宋知微解释道。
“就是大人第一次见得这案子,心里头有何念想。”
宋知微轻轻哦了一声,没想到李秘还来考自己,若是寻常庸碌官员,没仔细看过卷宗,只怕答不上来,可是要出丑了。
也好在宋知微是个办实事的,确确实实看过这些卷宗,此时便开口道。
“呈递到理刑馆来的案子统共有一十三件,苦主都举告吕崇宁的妻子张氏为凶手,张氏虽然未出阁前有过练武经历,但公婆称赞,街坊口碑也都不错,再者,她又不常外出,与这些被害人又素无往来,更无瓜葛牵扯,实不知这些苦主为何齐齐指点张氏...”
“本官批阅了卷宗之后,也没太多头绪,这十三个受害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成家立业的,也有浪荡街头的,有相夫教子的,也有馆楼卖笑的...全不相干,实在没甚么线索...”
宋知微这么一说,李秘也不由点头,可见宋知微并非甩手掌柜,对这个案子的始末也算是比较清楚了。
李秘此时开口道:“推官大人对案子确实了如指掌,小人初时见得这卷宗,也是云里雾里,不过,大人有一点却是说错了...”
宋知微身为推官,主掌刑名,虽然他是进士出身,但并非干坐公衙的人,时常亲自侦缉查案,阅历也是极其丰富,若非袁可立名声太大,压过了所有人,他宋知微早就声名在外了。
此时听得李秘毫不客气地指他说错,宋知微也有些讶异的问道。
“不知本官错在哪里?”
李秘见得宋知微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差点得罪了他,当下改变口风道。
“也不是大人说错,而是忽略了所有人都会忽略的一个疑点,一个不能算疑点的疑点!”
宋知微听说所有人都忽略了,难不成就你李秘最聪明,就你发现了,所以当下连简定雍心里都不太舒服,可听李秘后来说是不算疑点的疑点,又马上释然了。
既然不算疑点,看不出来也是正常,李秘之所以提起,只怕也是哗众取宠罢了。
简定雍本来就怕李秘胡说八道,县衙的案子,几乎都是经手知县,他也有丰富的办案思路,似李秘这等侃侃而谈,办案思路却从未听说过,便知道要坏事了。
“既然不算疑点,还提他做甚么,没进展就没进展,继续卖力去查也便罢了,宋账干大人大量,也不会太为难你,东拉西扯这些无用的做甚!”
简定雍也想着尽快结束这场谈话,免得李秘越说越错,然而宋知微却摆了摆手,朝简定雍道。
“简大人,且让他说说,横竖案子没个头绪,听一听也无妨,柳暗花明也是指不定的。”
宋知微这么一拍板,李秘也就安心了,继续解释道。
“这些受害人看起来确实没任何共同之处,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然则有一点很可疑,那就是他们都死于意外!”
“去年十二月中,李某死于落马,一月初,黄失洗衣,死于坠井,一月末,又有董员外死于烟花楼...是纵乐过劳...心肺不支...”
李秘一一翻开卷宗,将这些死因都点了出来,宋知微似乎听出些言外之意了,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而简定雍却有些不耐烦。
死因乃是最关键的因素,但凡看过卷宗,谁会忽略死因?李秘提出这些来,又能算甚么疑点?
然而李秘却继续说道:“我想问问大人,既然死于意外,苦主为何要举告到县衙来,甚至不惜挨板子,越级告到府衙理刑馆去?”
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也是陡然双眸一亮!
“因为他们后来发现,死者并非死于意外!”
宋知微的情绪有些激动,李秘也赞赏道:“正是如此!”
“这些人虽然死法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便是他们都被人为制造意外而杀死的!”
“这种杀人方式比直接刺杀扼杀要更费心思与人力,所以极有可能是团伙作案!”
“也就是说,这个杀手或者这个杀人团伙,制造意外,一个个杀死了这十三个人!”
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不由精神一振,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但对于调查而言,却是新的线索,在陷入僵局之时,这便是很大的一个突破了!
这苏州府龙蛇混杂,绿林势力也不少,海盗船帮行脚帮等等,便是僧侣也有这自己的势力。
可不管如何,能够制造这么多意外死亡,这股势力绝对不小,如此一来,起码目标的范围就能够极大的缩小!
只是宋知微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李秘,这些死者里头有地主大豪,有街头捣子,也有持家妇人,形形*,看起来都是寻常百姓,为何会惹来杀身之祸?”
李秘正愁不知如何引出自己的第二个论点,这宋知微果真有点本事,很快就抓住了关键所在!
“推官大人洞若观火,果是明察秋毫!”李秘赞了一句,而后继续说道。
“这便要说到这些人的第二个共同之处了!”
“还有第二个共同之处?”随着李秘的解说,众人也渐渐被吸引进来,这种引人入胜的感觉,仿佛自己在一步步解开案件真相一般,能够极大地满足好奇心,实在是一种奇妙至极的体验!
因为平日里都是县官或者推官在调查和推敲案子,这些人只是处理公文卷宗,衙役则完全是跑腿的,而捕头捕快等人,其实主要任务是抓人,是执行任务,对查案没有太多的参与。
他们的任务大多是维护地方治安,缉捕盗贼和嫌犯等等,极少有机会能够这般抽丝剥茧。
不知不觉之中,李秘已经成为了整个大堂的焦点,大部分人也都摈弃了先前的偏见,只是好奇李秘接下来还能说出甚么让人惊奇的话来。
李秘见得此状,终于引出了自己最想表达的观点来:“第二个共同之处便是,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倭寇有着牵扯不清的瓜葛!或者说,这些人,其实都是倭寇的细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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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找到了十几桩凶案的共同疑点,便足以让人吃惊,没想到他并未停止,最后竟说这些受害者全都是倭寇细作,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毕竟死者为大,而且还是十几户人家,若没有确凿证据,污蔑死者名声,事情可就大发了!
李秘当然知道后果,但他环视了大堂一圈,发现众人神色都发生了变化,心里也就安稳了。
因为倭寇给沿海百姓带来了灾难,给大明朝廷制造了巨大的麻烦,无论朝野上下,都同仇敌忾,对倭寇是深恶痛绝的!
但凡牵扯到倭寇,他们的立场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若真能证明这些人都是倭寇的细作,即便查实张氏真的参与了刺杀,她也不会是大魔头,而是大英雄!
这也是由社会形态决定的事情,后世乃法治社会,但古代却是人治社会,王法代表的是皇家或者统治阶级的利益。
后世**律,那是铁面无私,法律上该如何判决便如何判决,可古代在判决之时,除了**律,还讲人情礼法,还要考虑其他情有可原的因素。
在古代的某些朝代,为父报仇虽然是杀了人,但他是出于孝道,有时候都会减刑甚至免除刑罚,这就是出于情理的考量。
这些被害人若真的是倭寇细作,那么张氏就是为民除害,加上她人都死了,也没法子追究责任,但名声上却挽救了回来,不容他人再污蔑!
大堂的氛围也很是微妙,但李秘还是感受到了这种立场的转变。
然而简定雍却脸色发白,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李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很理解简定雍此时的心情,在这位知县老爷看来,李秘完全就是信口胡诌,适才提出质疑之时,就已经简定雍有些提心吊胆,如今再提出这么破天荒的事情来,他就更是难以置信了!
宋知微也不由皱了眉头,朝李秘道:“李秘,此事干系重大,你可有真凭实据?”
说到真凭实据,李秘还真没有,但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若无法在宋知微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能力和才华,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但这些案子最开始都是以意外事件来结案的,胥吏们在处理公文之时,也是敷衍了事,卷宗里头的信息量其实很小,想要单纯从卷宗入手,找到证据,一两个还成,十几桩案子都找出证据来,实在不可能。
再者说了,卷宗里头终究是文字,即便找出来,最多也是前后矛盾或者不合情理的漏洞或者破绽,根本就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可既然李秘敢开口,便该知道说出这话的后果,此时面对宋知微的警告与质疑,李秘气定神闲地回答道。
“回禀宋推官,小人确实没有证据。”
李秘此言一出,大堂所有人顿时哗然,他们的情绪本来已经被调动起来,也一直期待着李秘能够带来更加震撼的表现,然而李秘却如此光棍,根本就是耍无赖啊!
简定雍不由怒叱道:“李秘,这里是甚么地方?这里是我吴县公堂!没有确凿证据,你岂敢在宋账干面前胡言乱语!”
宋知微也是面色不悦,仿佛遭人戏弄了一般,但他毕竟是见多识广,只消看看李秘脚上那双皮鞋,就知道李秘并非常人。
李秘能够找出这些案件之中所有人都忽略掉的细节问题,说明他是有着真本事的人,而李秘对答之时所展现出来的情商,也绝不至于蠢笨到拿这么大的事情来戏耍苏州府的推官!
果不其然,面对简定雍的恼怒,面对众人的质疑,李秘微微一笑,朝宋知微抱拳答道。
“推官大人,虽然小人没有证据,但有个人对此却是一清二楚,只消找他来,事情也便清楚了!”
众人闻言,不由又激动起来,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们的情绪已经完全被李秘的一言一行给牵动了,那个一开始被人怜悯,同情他当替罪羊的李秘,此时早已成为全场的焦点!
宋知微的脸色也稍霁,朝李秘道:“这个人需要本官亲自去请?”
宋知微也是个聪明的,知道或许这就是李秘早先所言,需要他这个推官出手的环节了。
李秘也不含糊,朝宋知微道:“正是如此!小人在查案的过程当中,偶然与此人相遇,所以知道他也在调查此案...”
宋知微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毕竟是苏州四府,堂堂推官,查案本来就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在苏州府也是破案的高手,何时需要亲自去请别人来协助调查?
这难道不是在说他这个推官无能么!
简定雍早已不耐烦,李秘也是个聪明人,他也正是看中了李秘这一点,才将他提拔上来。
可今日的李秘却有些一反常态,即便他简定雍这个知县三番四次提醒警告,李秘却仍旧我行我素,不断说出一些得罪宋知微的话来。
简定雍察言观色,知道宋知微心里头已经非常不悦,若再继续下去,只怕李秘真的要把宋知微彻底得罪了,便开口道。
“胡闹!既然此人知晓内情,掌握证据,让衙役拿批票去传唤过来便是,如何劳烦宋账干的大驾!”
众人也觉着简定雍说得在理,不由议论起来,都说李秘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到底是狗肉上不得台面,对政治是一点觉悟都没有,硬生生错过了讨好宋知微的大好机会。
然而宋知微却是个心思细腻的,莫看他脸上不悦,但心里一直在思量李秘的话,眼中也一直在观察李秘。
这个年轻人表现出了超乎年纪的沉稳,心思缜密,能够抓住别人都忽略的细节,绝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简大人言重了,这案子既然上报到理刑馆,便是宋某的分内之事,只是推官衙门事务繁杂,案子堆积如山,人手也是捉襟见肘,若真有这般的能人,能够厘清案情,还原清白,本官去请,又有何妨?”
宋知微这么一说,倒也有些虚怀若谷,高风亮节的气度,李秘心里也是涌出一股敬意来。
没有官僚主义的牵绊,乃是为百姓干实事的基础之一,这位宋知微推官,别的方面暂且不知,但在这一层面上,确实也是个干事的人。
宋知微一直在观察李秘,虽然这个年轻人一直小心谨慎地说话,但不卑不亢,全无低三下四的奴颜媚骨,对他宋知微也是三番四次说些不好听的话。
虽然表面上恭敬有礼,但宋知微确实没能感受到发自肺腑的尊重,可自己说出这番话之后,李秘的眼神却变了,让他宋知微感受到了尊敬。
宋知微本来就是个才华不差的推官,阅历又丰富,从李秘的神色变化,也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佩服的不是他的官位,而是他的节操,他佩服的不是官帽子有多大,而是官员为百姓做了多少好事!
这样的年轻人,即便还有些许瑕疵,未尝不能好好培养一番。
念及此处,宋知微便朝李秘问道:“李秘,不知你口中所指,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秘稍稍抬头,看了宋知微一样,迟疑了片刻,而后才答道:“是袁可立袁大人。”
“袁可立!”众人闻言,又是一惊,这位可是被誉为苏州青天的神探啊!
虽然袁可立名满天下,甚至因为袁可立的盛名掩盖,以致于宋知微等一众同样有着破案才华的刑名官员,显得有些籍籍无名,但他们却不是碌碌无为。
包括宋知微在内,这些刑名官员与老百姓一样,对袁可立同样是敬佩万分的。
老百姓对袁可立的崇拜,多少有些模糊,但更加的狂热,几乎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因为社会黑暗,百姓需要袁可立这样的英雄形象。
而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只有宋知微等一众刑名官员,才知道袁可立的专业才能究竟有多么高强!
这种敬佩可就比老百姓的崇拜更加的形象与精确了!
李秘提到袁可立的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案子看来确实如李秘所言,这些人真的是死不足惜的倭寇细作了。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袁可立治下,极少有冤假错案,朝廷任命他为山西道巡按御史,就是巡检地方刑名,纠察冤假错案的,袁可立素有贤明,受人崇敬,换了别个,或许大家还不信,但若是袁可立,那么事情也就**不离十了!
其实李秘也不确定袁可立是否真的有证据,但袁可立因为谢缨络而不再调查这个案子,在项穆家里却又经常问起李秘的进展。
李秘也非常清楚,袁可立跟他是同一类人,既然接手了案子,就绝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袁可立肯定还在暗中调查!
即便袁可立手里头没有证据,但只要让宋知微出面,让他继续调查,袁可立就一定能够找到证据。
毕竟袁可立手里头的资源比李秘要强大太多,自己从张氏身上顺藤摸瓜,揭开了签子的秘密,才找到这些凶案,可当他到刑房偷看卷宗之时,袁可立早就调查到了这一步。
再者说了,这些倭寇细作都是谢缨络所在的张家杀手刺杀的,谢缨络或者背后张家,肯定能够提供这些倭寇细作的罪证!
也正因此,李秘才信心十足,一口咬定这些受害者就是倭寇细作,也算是初步替张氏挽回了名声!
只要搞定了这十几桩案子,他就可以回头调查陈实,最终找出杀死张氏的凶手,完美的了结这桩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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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秘分析案情之时,众人才知道这个新来的捕快并非一般的菜鸟,而当他说出袁可立的名字之时,所有人都忘了,宋知微今次莅临吴县,本来是要打板子的!
此时众人的心思都在想,这个案子或许真的能破了!
更让人欣喜的是,李秘给他们提供的这个消息!
他们都是官场中人,即便不是官员,只是胥吏,但通过官府的邸报和小报,仍旧能够及时了解官场动态。
袁可立受到贬黜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而且他的状况实在太糟糕,只怕往后很难再起复了。
有些居心不良的人,或许会因此而沾沾自喜,但绝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这是官场的一种损失。
毕竟袁可立是御史之类的清流人物,往后再晋升,只怕少不了一个六科给事中,这样的人都是耿直刚正的官员,虽然不讨好,但少了这样的人,朝廷的脊梁也就弯了。
所以很多人都因为袁可立的离开而感到惋惜,他回到苏州来寓居,许多人也都自发地去拜访,可惜袁可立只是闭门谢客。
而如今李秘带来的消息,证明袁可立并未颓丧,他还在查案子,他内心那团为百姓做主的火,仍旧没有熄灭!
或许其他人的感受只是震惊,绝不会像宋知微这般强烈,只有在刑名一道上举步维艰的他,才能深刻体会到,袁可立的价值所在!
大堂如炸了锅一般,嗡嗡嗡议论了许久,直到宋知微轻咳一声,众人才安静了下来。
宋知微挠了挠脖颈上那小块胎记,而后朝李秘道:“袁按院果真在调查此案?”
李秘点了点头道:“是。”
“小人早先追踪一条线索,正好与袁大人偶遇,只是小人乃无名之辈,也不敢胡乱攀附,但小人可以肯定,袁大人一定握着本案的关键证据,推官大人若能走一趟,这案子便能顺利了结了。”
宋知微闻言,不由点了点头,朝李秘道:“袁按院明察秋毫,虽然再无官身,但没有灰心丧气,也是我苏州百姓的福气,本官公务缠身,横竖没能拜会袁按院,今番便去探望一下,顺便谈一谈案情吧。”
宋知微如此一说,李秘也是松了一口气,抬头看时,见得简定雍也是偷偷抹汗,心说这事儿算是敲定了。
简定雍也怕李秘再闹出甚么幺蛾子来,此时见好就收,朝李秘道:“行了,案子的事情就说到这里,你自顾回去做事吧,宋账干还要比对其他公务呢。”
“是。”
李秘也知道,推官衙门掌刑名,赞计典,除了管司法,还要干审计钱粮的事情,当下也不便久留。
不过宋知微却开口道:“钱粮的事情留到年中再一起办吧,这案子既然有了眉目,便该趁热打铁,本官先往袁按院那里走一遭,这李秘既然与袁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便让他跟我一道前往,简大人以为如何?”
虽然同样是七品官,但推官是苏州四府,是府衙级别的官员,又沾染全府的钱粮和刑名,简定雍对宋知微也只能客客气气,既然宋知微都开口了,他也就不好说甚么了。
“李秘,能跟推官大人一道拜会袁按院,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差事,你还不赶紧道谢么!”
虽然语气不算太好,但李秘也听得出来,这是简定雍在点拨他李秘,此时也向宋知微道:“能为推官大人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宋知微知道李秘不是阿谀奉承的人,说这些话难免有些言不由衷,不过他也不在意,有才华的人都有怪脾气,他早就习惯了。
“李秘你也算是公门中人了,都是为朝廷办事,为百姓造福,说不上甚么荣幸,咱们这就走吧。”
“是。”
李秘应了一句,便让到旁边来,宋知微与简定雍寒暄之后,便领着理刑馆的仪仗,往袁可立的府邸去了。
走出县衙之时,李秘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县衙的官吏都跟了出来,恭送宋知微。
而他们看着李秘的眸光,充满了羡慕和嫉妒,谁又能想到,这个第一天点卯的小捕快,只是在大堂上费了一番唇舌之力,就得到了推官的青睐?
理刑馆里可都是破案的精英,也没几个看得上李秘这么个连配刀都没资格的小捕快。
宋知微本想问问李秘的出身,往后有机会说不得提拔一下这个年轻人,但想想还是算了,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袁可立的宅邸。
袁可立早先是苏州府推官,乃是宋知微的前辈,而后又当上了山西道的巡按御史,即便遭到贬黜,却是事出有因,刚直不阿,直言死谏,为了一桩冤案,才被牵连,也是让人佩服。
宋知微到了宅邸左近,便让四府的仪仗停下,到路边遮阴纳凉,自己则带了两个贴身长随,与李秘一道,步行来到了袁家门前。
袁可立是因为冤案牵连才遭罢免,官员对此也是敬而远之,但民间文人以及缙绅百姓等等,出于敬意,时常过来拜访,不过袁可立闭门谢客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也少有人过来吃闭门羹了。
此时袁宅门前也是冷清,老门子在门房里纳凉,躺在竹椅上,一面用竹壳扇着风,一面含糊哼着什么小曲,显得很是悠闲。
这宅院有些老旧,前面稀疏种着几棵合欢树,后头却是一片青翠的修竹,倒也雅致。
李秘不由想起牙行那帮孩子来,他第一次去牙行贫民窟之时,正遇上孩子们都散出去觅食了,棚户区里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一名瞎眼老妪也不知在熬煮甚么东西,旁边一只拖着断腿的脏兮兮老鼠,正虎视眈眈。
李秘还在想念青雀儿和九桶之时,宋知微已经来到了门房前,也不说话,身边的长随上前去与老门房沟通。
人都说上行下效,袁可立是个正直的人,门房自然也不会狗眼看人低,也不会嫌贫爱富,见到贵人就点头哈腰,见到下人就鼻孔朝天。
虽然只是个门子,但这老儿也是不卑不亢,带着亲切的笑容,这种家风也实在是难得,李秘早有领教,宋知微却由衷佩服。
门子将宋知微和李秘放了进来,便有个管院过来,将二人带到了茶厅,让丫鬟奉上香茗点心,才去通禀袁可立。
袁可立虽然寓居在次,但也并非无所事事,他已经习惯了忙碌的生活习性,即便无事可做,也不会似那些浪荡寓公一般,穿着随性,慵懒散漫。
他一身精干的窄口轻袍,袖口上还沾有新鲜墨迹,想来适才正在书写。
宋知微赶忙站起来,主动行礼,与袁可立寒暄不断,袁可立见得李秘故意站在后头,便知道不好在人前泄露他与李秘的关系,便也就只是朝李秘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诚如先前所言,袁可立的贤名,便是在苏州府担任推官之时,一点点积累下来的,袁可立公正严明,惠及百姓,人人称颂,宋知微也将之当成楷模,此时自是客气尊敬。
眼看着小丫环又换上了一轮新茶,宋知微也就不再扭捏,将来意都说道清楚,并指着李秘道。
“袁大人,这位便是吴县捕快李秘,据说与袁大人查案子查到一处去了,不知袁大人可还认得他?”
李秘故作忐忑地上前来,却是暗中使了个眼色,袁可立也觉得好笑。
他是个正直不阿之人,素来不会弄虚作假那一套,眼下让他突破自我,陪李秘逢场作戏,或许也是他人生之中的新鲜事,自己也觉着好笑。
“那日也是缘分,只是光顾着案子,也没来得及问你尊姓大名,原来小朋友你叫李秘啊。”
“是,袁大人,小人是叫李秘...还望大人多多指教...”
袁可立朝李秘点了点头,宋知微便将缘由说起,而后请袁可立提供李秘所说的证据。
袁可立听到此处,也不由埋怨地瞪了李秘一眼,他已经被削职为民,再插手司法,那是非常不妥的,所以他即便到吴县的刑房去调查卷宗,也只是与吴庸走了个方便,不好让简定雍知晓。
如今李秘却将宋知微给领进门来,这不是给他找麻烦么!
虽然他确实如李秘所想,并未能够放下这个案子,想要弄到证据,证明那十几桩凶案的死者,都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的倭寇细作,但终究是有些不合理法的。
宋知微已经是官场老人了,见得袁可立迟疑,也体会其中苦衷,便朝袁可立道。
“袁大人忧虑地方安稳,此乃苏州府之福,宋某是末学后进,大人乃是四府前辈,晚辈迷惑,求教前辈,这是天经地义之事,还望大人不要有甚么顾虑,提点晚辈一二,晚辈自不敢忘了提携之谊...”
宋知微如此一说,便是自己邀请袁可立协助,在名义上也就不同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李秘之所以想要个公差的身份,可不就是为了能够正儿八经查案么。
如今有了宋知微这句话,袁可立也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调查这个案子了。
“袁某也是能力有限,不过毕竟在苏州为官多年,实不相瞒,心里头这份念想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割舍,承蒙宋大人看得起,袁某也就厚着脸皮卖一卖丑了...”
袁可立如此一说,便是答应了下来,宋知微顿时心头大喜,心说破案有望了,仿佛偌大功劳就要掉到自己头上了一般!
这可是苏州神探袁可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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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袁可立宅邸回来之后,宋知微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洗脱了张氏杀人的嫌疑,照着袁可立的证据,那些受害人果真是倭寇细作!
这十几个倭寇细作莫名被刺杀,罪案未破,于公而言,确实不是甚么好事,但却能够赢得极其良好的百姓口碑!
吕崇宁这段时间也是饱受非议,吕家娘子竟然是披着羊皮的狼,平素里交口称赞,没想到却是杀人女魔头,吕家是如何都抬不起头来。
许多人路过之时,也都往吕家门口吐唾沫和扔烂菜臭蛋,吕家人是连门都不敢出了。
可李秘与宋知微往袁可立那边一走,回来之后便让人张贴公文,说明了那些个倭寇细作的事情真相,并暗示凶手仍旧逍遥法外,并未能够抓捕归案,顺便张贴了海捕文书,征集线索。
此举一出,顿时一片哗然,整个苏州城都沸腾起来!
谁能想到那十几人竟然都是倭寇细作!
既然是倭寇细作,百姓们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倭寇之流可不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么!
舆论也是瞬间逆转,慢说张氏不一定就是凶手,即便她真的是凶手,那也不是女魔头,而是女英雄了!
至于提供线索,抓捕真凶,试问又有谁会这么做?他们还巴不得多一些这样的人,将那些凶残的倭寇,全都杀个一干二净呢!
对于老百姓而言,这桩案子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这也是难得一见的状况,官府留下一桩无头案,但老百姓非但没有责骂质疑,反而不希望官府继续调查下去,也算是咄咄怪事了。
不过于李秘而言,他却是需要继续调查下去的。
真正执行刺杀的那个人,想来该是张氏的人,不需要如何调查,只需问一问谢缨络,便也知道了。
只是谢缨络与自己有过节,张家又是大族,这种层次的秘密,又如何会透露给他这么一个小捕快知晓?
这一节倒是可以放一放,但那个杀死张氏的凶手,却如何都不能放过!
眼下解决了张氏名声的问题,项穆老爷子又在破解三十六龙柩,案子的事情又有宋知微在坐镇,还得到了理刑馆的大力支持,李秘终于能够专心调查杀死张氏的凶手了!
事情仿佛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最终的原点,到底是谁杀了张氏?这个倭寇刺客会不会是重瞳的女倭寇浅草薰?还是另有其人?
张氏如今已下葬,吕家也得以正名,但吕崇宁却知耻而后勇,闭门谢客,开始发奋读书,李秘也搜检过张氏的遗物,只是再没有更多的发现。
张氏这里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李秘只能将方向转向陈实那边。
陈实虽然有家有室,但孤儿寡母对陈氏的事情一无所知,便如同那十几家苦主一般,这些倭寇细作隐藏极深,生怕做梦说漏嘴,竟然与妻子分房而居的情况都有,可谓谨慎到了极点!
事实上也由不得他们不谨慎,因为当汉奸可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打死,而且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们又怎么敢让家人知道?
所以陈实家人的调查,也没能让李秘掌握到甚么有价值的线索。
李秘又找到了青雀儿和九桶那帮孩子,自己终于成功当了捕快,本以为青雀儿和九桶等人,会厌恶自己,没想到他们却没有太多的反感!
这可是大大出乎李秘的预料,因为这些孩子对官府可算是深恶痛绝的,他们就是一些小蟊贼,与捕快们更是死对头,早早就劝说李秘不要去争捕快,他们甚至连官府开办的居养院都不乐意去。
这个居养院嘛,也就是福利院,自打宋朝开始就有,发生灾荒之时,收养老弱妇孺,由官府来赈济。
到了明朝之后,太祖朱元璋发话了,但凡鳏寡孤独废疾不能自养者,官府为之存恤,遂诏令天下郡县设置孤老院,又称为养济院。
这养济院就在县衙里头,除了收养孤寡老人之外,也收乞丐和孤儿等等,相当于后世的社会福利院或者流浪人员救助站。
按说有人救济抚养,他们不需要在危机四伏的牙行讨生活,养济院应该人满为患,大家都挣破脑壳想进去才对。
但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胥吏们都是雁过拔毛的贪婪之徒,只懂得压榨油水,又岂会白费钱银做善事。
这里头水太深,李秘如今只是个小捕快,往后若有能力,倒不妨整治整治,使得养济院能够发挥真正的作用,成为孤儿寡老们真正值得依靠的避难所。
李秘说是要请这些孩子开荤大吃,实则是希望他们能够帮忙找到那个重瞳女倭寇浅草薰!
张氏和陈实的线索都断了之后,这个女倭寇无疑是最值得深究的一条追查线索。
青雀儿等人早先就从牙行里头,查到这浅草薰一直在寻找大船出海,而且还及时识破了浅草薰想要刺杀李秘,组织调查的阴谋,所以孩子们要再次找到她,应该还是可能的。
虽然浅草薰是个杀手,极其警惕,被孩子们抓了一次之后,行事会更加谨慎和隐秘,可牙行里头虽然最是阴暗,秘密也最多,但也最是人多嘴杂,最藏不住秘密!
李秘说明来意之后,九桶便在一旁笑了,也不知为何,李秘见得他这个笑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起来。
再看青雀儿,这个极其聪明,完全不像孤儿乞丐的少年郎,此时嘴角也挂着一丝玩味。
“我这才刚当差,工食银都还没领,吃喝全赖在县衙饭厅里头,早先吕秀才的聘金,也都给你们了,若想再打我主意,还是断了这个念头的好!”
李秘可是真怕了这群鬼精灵的孩子们,在这些孩子面前,他还真的跟个冤大头差不多。
青雀儿也不说话,胖墩儿九桶却走了过来,踮起脚来,搂住李秘的肩头,朝李秘道。
“老冤,咱们虽然穷,但人穷志不短,谁稀罕你的臭钱,不过买卖公平,童叟无欺,你想让我们帮你办事,你也得帮我们办一件事!”
李秘清楚得很,这小胖墩儿可比青雀儿要阴险太多了,肯定不会有甚么好事。
不过终究还要指望着他们做事,这些孩子对他也是足够仗义,若非青雀儿领着孩子们阻击了浅草薰,只怕他李秘早就被这女倭寇给害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爽快地问道:“要我做甚么事?”
九桶看了看青雀儿,后者压低声音,朝李秘道:“你该知道马王爷庙吧?”
李秘最早便是混迹牙行,身份都是牙行伪造的,自然是知道的。
古人迷信,连县衙都有城隍庙,县狱也有狱神庙,牛马牙行是做生意的,更是迷信,在牙行左近筑了一座马王爷庙,供奉的乃是马王爷。
那里可是牙行最热闹的地段之一,但凡牙行的人,都是知道的,青雀儿无端端提起马王爷庙作甚?
“难道说...你们...你们想...!”李秘的心中不由浮现出一种可能来,脑壳当即便疼了。
牙行是个龙蛇混杂乌烟瘴气的地方,地盘就像一块肥肉,被一些个街头势力分成了好几份,而马王爷庙人流不少,也是其中一块肥肉,如今由“红花社”把持,想要在马王爷庙附近摆摊做生意之类的,都需要经由“红花社”同意,并给予保护。
当然了,作为交换,自然是要交保护费的!
这“红花社”乃是牙婆组建的一个商会,说是商会,其实就是堂口,除了红花社,还有牛马帮,行脚帮等等。
这牙婆嘛,便是“三姑六婆”里的六婆之一,专门拐卖儿童,而且牙婆里头大部分都身兼数职,药婆、虔婆、师婆等的手段也都会。
总之牙行里头最危险的不是那些牛高马大喊打喊杀的汉子,反而是这群阴险的老婆娘!
虽然带个婆字,但红花社里头可并非全都是老太婆,也有不少姿色不错的妇人,甚至于有年华正好的美丽女子。
但红花社里头的女人,却是全没个正经的,这些个女人们为何如此让人忌惮,她们又靠着甚么过日子呢?
简单一点来说吧,你想买个小孩,找她们是没错的,想找个女人干生小孩的事情,也可以找她们,孩子生病了,想给孩子化道符来喝一喝,也可以找她们,突然不想生下这孩子,想要打掉,同样可以找她们,便是官府发现一具女尸,想知道这女尸到底有没有生过孩子,死前是否遭受到性侵犯,同样需要找她们!
她们看起来同样是靠男人吃饭,更像将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良家妇女虽然也是靠男人吃饭,但依靠的只有一个,在家是父亲,出嫁了是丈夫。
可这些不正经的婆娘们,却是靠着许许多多别人的父亲,别人的丈夫来吃饭!
李秘看着青雀儿的神色,便知道他想要做甚么,这群衣食无着的孩子,竟然胆大包天地想要抢马王爷庙,想要抢红花社的地盘,而他们的倚仗,便是刚刚当上捕快的李秘!
这开哪门子玩笑!
也难怪李秘头大,虽然官府对牙行也有着管束,但捕快和衙役们的状况与牙行的差不多,同样是分割地盘,各人各管一块地方,而牙行这片,油水最足,原先是吴庸的地盘,吴庸落马之后,便是邢捕头的地盘!
李秘这才刚刚上任还不到一天,这群小子竟然就让他从邢捕头手里抢地盘?
这青雀儿才十二三,胖墩儿几个也都年纪相仿,他们竟然就已经开始筹谋起这等事情来,往后岂非要翻了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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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李秘点破自己的心思之后,青雀儿也坦诚以告,朝李秘道:“马王爷庙是牙行的圣地,又岂能让一群污秽的老婆娘给霸占了!”
“咱们这些兄弟虽然自小孤寒,也没人扶持,但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苟延残喘,也算是活了下来...”
“然则人穷志不短,咱们终归要有志向,咱们不像你个冤大头,还想着要当公差,要去求公平公义,咱们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担当,我等生不靠天地宿命,活着也不靠官府老财,志向便只剩下这么一个,若这世间没了公平公道,咱们便自家主持自家的公道!”
青雀儿平素里沉默寡言,但他却能够成为孩子王,除了智慧和文化之外,更多的原因就在于,他跟这些孩子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这些孩子只是得过且过的街头混混,而他,有着深谋远虑,有着更远大的志向!
“这马王爷庙便是咱们的第一步,只要得到马王爷庙,咱们就可以像太祖皇帝那般,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青雀儿说得掷地有声,意气风发,激昂振奋,周围的孩子们紧握双拳,仿佛体内的热血都在燃烧!
然而在李秘看来,虽然他们人数不少,但大多是贫民窟里头的孩子,而且都是十来啷当岁,生活技能是够了,心智也比同龄孩子要早熟太多,但毕竟只是一群孩子啊,如何能斗得过牙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即便李秘能够帮他们拿下马王爷庙,他们又凭靠甚么站稳脚根,打江山的事情有李秘来做,马王爷庙这小小江山,他们又该如何守住?
“不是我不想帮你们,只是我这才新媳妇上轿,就砸公婆的饭碗,刚当上捕快,就要抢捕头的地盘,实在有些难办...再说了,即便帮你们抢过来了,你们又如何守得住?”
李秘也将难处说道出来,包括自己的难处,以及对这帮孩子的忧虑,坦率而真诚,并没甚么隐瞒,都是发自肺腑的言语。
毕竟他也不希望这些孩子混迹绿林,往后落草为寇,行走于灰色地带。
但这还不是主要问题,因为他们的出身便是这般,混迹牙行也塑造了他们剑走偏锋的个性,往后多半也是沦落至此,或许青雀儿看得比李秘清楚,这才是最适合他们的人生道路。
主要的问题是,李秘也是有心无力,即便想要帮忙,以他目今的能力,又该如何完成任务?
九桶等人听得李秘之言,也都沉默了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青雀儿,这个孩子王就是他们的带头大哥,他们自是为青雀儿马首是瞻。
青雀儿沉思了片刻,而后朝李秘道:“话虽如此,但你也看到,咱们这里,岂是人住的地方?无论有没有你的帮忙,马王爷庙,我等是势在必得的!”
青雀儿说得斩钉截铁,九桶等人也是满脸坚毅,只是孩子们看李秘的目光之中,难免带着一些鄙夷。
毕竟他们够义气,拼着危险也救过李秘一回,可如今李秘当上了捕快,便有些翻脸不认人的意思了,实在不够仗义。
人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混迹街头,就讲个义字,李秘进入了公门之后,果真是不能够再往来了。
见得李秘迟迟不开口,青雀儿也冷哼了一声,朝九桶道:“把李捕快送出去吧,咱们这乌烟瘴气之地,实是脏了李捕快的鞋!”
面对青雀儿的嘲讽,李秘也是苦笑了一番,看了看满脸忿忿的孩子们,又朝青雀儿道。
“你可别闹了,难道你们还不清楚我的为人?既然你们坚持,我自然会帮你们,不过这事情难度太大,需要时间,你们可要沉得住气,千万不可乱来硬干,凡事需要跟我有商有量,你可答应?”
李秘此言一出,九桶与其他小伴当便窃笑起来,朝青雀儿投来胜利的眸光,九桶便说道:“青雀儿,你看吧,我们都说了,冤大头是不会变成狗官的!”
青雀儿也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来,塞到了九桶手里,让他分给小伙伴们,而后说道:“这回算我输还不成?”
敢情他们在赌李秘到底会不会帮忙啊!只怕适才青雀儿也是请将不成,便用上了激将之法!
此时青雀儿才朝李秘说道:“只要你想办,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咱们都相信你!”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感觉跳了他们挖的坑一样,只好朝他说道:“这事儿我来做,但你们必须给我尽快把那倭寇娘们给挖出来!”
青雀儿嘿嘿一笑道:“放心,咱们一直关注着呢,这牙行还有谁比咱们更清楚的么?只要她露头,绝计跑不了!”
得了青雀儿的准话,李秘也就放心了不少,离开贫民窟之后,便回到了县衙,这一路上,也一直在考虑该如何抢马王爷庙这块地盘。
可惜他又不是专业大哥,没有瞅谁谁爆炸的本事,到了县衙里头,仍旧没有太多的头绪。
思来想去,所谓知己知彼,他对马王爷庙那群牙婆子也没甚么了解,只能从零开始,先了解敌情再做打算了。
眼下他在县衙也算是红人,刚刚才得了苏州府推官宋知微的赏识,一举一动都惹人关注,李秘自然不会向县衙里的人打听,否则别人就会察觉到他别有用心了。
好在临走之时,青雀儿将马王爷庙的相关情况都说了,他心里多少有个底,趁着没天黑,正好到马王爷庙走一遭,看看具体情况。
不过出发之前,他还有一件事需要去做,那便是申请一柄腰刀!
寻常捕快只能拿水火棍或者捕网牛皮索手铐脚镣之类的器具,但追捕凶犯之时,是可以配刀的。
当然了,也有捕快用铁尺,这个铁尺有点像琉球三叉刺或者十手,就是忍者神龟里头有只小王八拿的那种,手柄那里有两个叉形耳朵,用来绞锁敌人的刀剑或者手臂,杀伤力不大,作用是制服凶犯。
邢捕头平日里就配刀行走,这也算是捕头的一种特权,更是身份的象征。
李秘这才刚刚成为捕快,眼下又没甚么重大凶案要出任务,想问邢捕头要一柄单刀,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但他手里有简定雍发的朱票,全权负责这桩案子,而案子如今已涉及到倭寇,李秘早先在吕崇宁家遭遇危险,邢捕头还曾经带着捕快去追索过,所以要一把刀来防身,也算是勉强说得过去。
李秘之所以想佩刀,防身是其中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他要到马王爷庙去,就不能让那些牙婆子看不起,否则往后还怎么拿下马王爷庙这块地盘?
李秘也是低估了自己如今炙手可热的程度,苏州府推官宋知微,带着他去拜访前任苏州府推官袁可立,作为一个捕快,这可是莫大的尊荣,慢说邢捕头,便是县衙里头绝大部分人,都不曾有过这种荣幸!
而宋知微从袁可立那处回来之后,又跟简定雍商量了案情,这才张榜发了公文,宋知微也是心情大好,在简定雍面前好好夸赞了李秘,说他为人机灵,又得袁按院赏识如何如何。
虽然李秘自己还未察觉,但有了这两个司法刑名方面的大拿给自己撑腰,他在县衙的地位已经超乎了他自己的想象。
所以当邢捕头爽快地将佩刀交到他手里之时,李秘自己都有些惊愕起来。
在李秘的印象之中,大明军中的制式腰刀该是狭长刀锋的雁翎刀,捕快们虽然无法佩军刀,但想来也该是不错的。
然而当李秘拿到手之后,却难免有些失望。
笨重发软的木制刀鞘,刀柄上的盘线都已经被污迹粘在一处,拔出来都有些费力,因为刀刃锈迹斑斑,都快跟刀鞘融为一体了,分明就是一柄库存的破刀!
也难怪邢捕头这般爽快,却是烂仓库的破玩意儿!
不过人家能配发给你就不错了,李秘也不挑剔,挎上了刀,还真有三两分捕快的模样,给邢捕头道了谢,便来到了牙行左近的马王爷庙。
这马王爷庙不算气派,外头看来甚至有些破败,可走到里头就不一样了,这根本就是个巴着泥皮的金蛤蟆!
马王爷庙里头供奉的自然是马王爷,有句俗语说不给你的颜色瞧瞧,你还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也有说马王爷是三只眼,三只眼的都不好惹云云。
这马王爷便是水草马明王,道教里头叫灵官马元帅,因为有三只眼,所以叫三眼灵光或者三眼灵曜。
可李秘进得这庙中,见得马王爷的塑像却是三头六臂九只眼,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翻了,走哪儿都觉着马王爷在盯着自己看!
虽然已经小傍晚了,但庙里头烧香祝愿的还不少,也有不少人一脸急色,在三殿后头候着,也不知等这些甚么。
见得一身公差服色的李秘进来,这些人的脸色便有些不自在,其中一名小庙祝赶忙往里头走,不多时便走出来一名穿着暗朱色神袍的神婆。
这神婆也就二十七八,面色光润,朱唇贝齿,庄重的服饰掩盖不住眉眼之间流转着的妩媚与风骚,在李秘看来正是风华正茂,可惜古时十四五就结婚生子,二十七八已经是老娘儿们了。
“这位差爷就是新来的李秘李爷吧?贱妾是这马王爷庙的看院婆子,差爷若看得起,便唤一声玄青子。”
“你就是玄青子?”李秘早听青雀儿等人说过,把持马王爷庙的牙婆便是玄青子,原本丈夫是牙行的行首,可惜莫名死去,偌大家业没落在叔伯子侄手里,反而让这玄青子给夺了,市井间也有说行首便是这玄青子给毒死的。
究竟真相如何,这陈年旧事也无从追究,只是这玄青子在牙行确实是个人物,道上英豪都卖她三五分面子,着实是个不太好惹的,否则她一个妇道人家,又岂能抛头露面,主持这信徒众多的马王爷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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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见得这玄青子,也有些讶异,毕竟这妇人姿色不错,年纪又不算太大,气质也很妩媚,不得不承认,对李秘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不过李秘今次前来并非为了女人,而是为了马王爷这块地盘,当下也就断绝了心中旖旎的念头。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李秘敷衍了一句,便想要往里头走,没想到玄青子却用身子挡住了李秘的去路。
李秘来此之前,早就做足了准备,这些个看似香客之人,其实都并非甚么正经良人。
这马王爷庙除了收保护费,还有其他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其中最让人诟病的,便是玄青子豢养的一群小神婆。
这些个小神婆都是小有姿色的暗娼,亦或者从妓院或者窑子里找来的,平日里扮成神婆,却在内堂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男人们都是猎奇心喜,寻求新鲜刺激的,平素里那些个窑姐儿,浓妆艳抹,但凡给了钱,便张开双腿“请君入彀”,也没甚情调可言。
但这马王爷庙的玄女们可不一般,她们的房中手艺可都是让人流连忘返的!
据说有人在房间里头被抽打得皮开肉绽,却欢欢喜喜的打赏大把银子,这就是玄女们的手段了!
更有甚者,据说跟这些玄女们鬼混之后,能逆命改运,有些个潦倒破落的,只是抱着尝鲜的心思,勾搭之后,竟开始飞黄腾达,也是传得玄乎。
然则马王爷庙是如何庄重之地,岂能让一群*给玷污了香火,自然也有人看不惯,好几回想要耍弄些手腕。
奈何玄青子也是小有势力,又有邢捕头在县太爷面前说话,民间耆老看不过眼的,要么让她用钱摆平,要么指使打手去威吓,渐渐地也就无人敢说话了。
李秘好歹是个公差,而且还未当上捕快之时,便敢将刑房司吏丢到臭水沟里,据说跟项穆还有袁可立都有些瓜葛牵扯。
玄青子之所以关注到李秘,一来是她狐狸性子,惯熟了谨小慎微,生怕手底下的人哪天不长眼,就得罪了官府的人。
二来嘛,据说苏州府推官宋知微对李秘颇为赏识,她在官面上的依仗也就只有邢捕头,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否则若是换了别个捕快,她早就轰出去了,又何必亲自出来敷衍应付。
“李爷,今儿有城西黄员外在里头作斋弄蘸,庙里头都忙着,实在不方便让李爷进去,李爷不若先回去,明日贱妾设宴款待李爷如何?”
玄青子如此一说,便偷偷塞了一只小银袋过来,沉甸甸的,估摸着也有好几两银子,顺带还在李秘手心上挠了一记,媚眼如丝,若是别个男人,必定心花怒放,血气下涌。
然而李秘扫了她手腕一眼,却缩回手来,皱了眉头,正色道: “这马王爷庙人人都进得,李某人只是好奇,想进去看看罢了,难不成这里头还有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
李秘本就是过来抢地盘的,又岂能让这女人三言两语给哄骗了回去,当即拿出差爷的派头来。
玄青子也是脸现怒容,她毕竟是个呼来喝去的,上下都有人使唤,之所以对李秘给脸,也是不想惹出麻烦来,但眼下看来,李秘分明就是个找麻烦的,她又岂能隐忍!
“李爷,不是奴家不给你进去,实在是黄员外做法,外人实不好进去打扰,这黄员外与邢捕头是称兄道弟的交情,还请李爷不看僧面看佛面,行个方便如何?”
玄青子能在马王庙地界呼风唤雨,也是见惯世面的,如此一说,那脸上妩媚也全然不见,眼中多少有些狠辣阴险,便是警告李秘了。
李秘早知道她会抬出邢捕头这尊保护神,起先便想好了对策,只是适才拿眼去瞧玄青子手腕之时,却见得她腕上戴了一条手链。
这手链乃是红绳所系,坠了一颗蓝白色的珊瑚石,倒也淡雅,旁人看来,该是没甚么问题的,也没多少人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可李秘却看出了端倪来!
咱们华夏民族温和儒雅的根性,渗透到生活的一点一滴之中,寻常妇人家所用的绳结,都是轻巧松软的中国结,可这玄青子手链上的绳结,却是坚韧有力的水手结!
绑系绳结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事情,也正因为太过寻常,才更加彰显本性,这玄青子只怕来历不简单,便不是倭寇,也与倭寇脱不了干系,绝不是什么浪荡寡妇!
看出这一点之后,李秘也就不再纠缠,朝玄青子道:“原来这里头还有这等关节,这黄员外既是邢捕头的兄弟,鄙人也不好打扰,这便告辞了...”
见得李秘说了软话,玄青子也是一脸得意,看来李秘终究是个新人,邢捕头的名号还是比较镇得住的。
“李爷如此通情达理,也是个豪爽的英雄,明日贱妾便设下宴席,还望李爷屈尊莅临,让贱妾好生敬仰一番才是。”
玄青子如此说着,便不由分说将那银袋子塞到了李秘的手里。
李秘也是做戏做全套,嘿嘿一笑,便收了银子,告了一声扰,便离开了马王爷庙。
出得外头来,李秘便往庙旁的偏殿来,这里头有个供文人雅士聚会的风月亭,亭子前头有个洗笔池,池子上有个小小的台子,据说到了夜里,那些个玄女会在台子上给这些文人们表演歌舞,最有名的一折名唤“玉堂春”。
李秘到了洗笔池,四下扫视,避开了闲散人等,便溜到了院墙这边来,但见得院墙根下有个小小的狗洞,他便守了一会儿。
约莫过得一顿饭的时间,墙外便响起蛐蛐儿叫来,李秘干咳两声算是回应,九桶便从狗洞探出半个脑袋来。
他本想钻过来的,谁想身子痴肥,卡在中间,不尴不尬的,也是直冒冷汗。
李秘只好蹲下来,朝他说道:“这玄青子有些古怪,若能挖出她的根子来,马王爷庙估摸着就能掀翻了,今夜我要进去探查一番,你们给我做内应,若有个闪失,就在后殿放一把火,惹起乱子来,我好趁乱逃命!”
九桶自然知晓事情利害,当即点头答应下来,李秘想了想,又接着问道。
“我且问你,先前青雀儿说过,那倭寇女杀手曾经在牙行找大船出海,找的可是这玄青子的门路?”
九桶没想到李秘在这个节骨眼上会问这个,可马上又惊诧起来,因为李秘竟然说中了!
不用九桶回答,李秘此时都知道,答案自是肯定的,这玄青子果真与那重瞳女浅草薰有瓜葛!
想了想,李秘又朝九桶道:“你回去,让小伙计们都散出去,务必找到谢缨络,就跟她说,杀她张家姐姐的凶手,已经让我找到了,就在这马王爷庙里头,让她火速过来支援我!”
九桶一听,顿时乐了,谢缨络与李秘打过一场,他和青雀儿等人可都是知道的,这女魔头若来马王爷庙搅局,还不把马王爷庙给掀个底儿朝天!
“得令!”九桶笑嘻嘻地答应了下来,可身子却像胖虫子一般扭来扭去,如何都退不出这狗洞,脸上登时挂不住,一鼓起,肚子硬气,嘿一声用上了气力,结果把狗洞都给崩塌了一块,弄得灰头土脸,这才退了出去,李秘也是看得直摇头。
安排清楚这后援之事,李秘也终于可以安心下来,思来想去,便绕了出去,用玄青子的银子,到隔壁饭摊上饱餐了一顿。
此时李秘也终于体会到捕快行当带来的便利,那饭摊老板见得他披着捕快皮子,哪里敢收他饭钱。
这饭摊能开到马王爷庙隔壁来,不是黑店也绝不是甚么正经营生,李秘也就不跟老板客气,丢下两颗铜板意思一下,也就离开了。
到了入夜时分,李秘便绕到后院来,从那狗洞钻了进去。
也亏得九桶把狗洞撑大了,否则李秘还真钻不进去。
到底是白日里来探查过一番,李秘轻车熟路,便来到了洗笔池,却发现洗笔池正张灯结彩,热闹得紧!
那风月亭里头高朋满座,都是一些华服金靴的士子骚客,亦或是腰缠万贯的本土富豪。
亭子里头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洗笔池中间那小舞台上,七八个玄女正在手舞足蹈,果真如传说那般。
而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这些个玄女虽然穿着神女袍,可也便只有一件神女袍,底下却是甚么都没穿,一举一动间,雪白的,粉嫩的,甚至乌黑的,都隐隐约约,让人看得是血脉喷张!
“这玄青子竟是将马王爷庙硬生生糟蹋成暗窑子了!”李秘也不由气恼,虽然他不是信徒,但多少有些义愤。
洗笔池乃是通往正殿的必经之路,如今他们在这里开了“无遮大会”,李秘除非晓得隐身之术,否则又如何能够骗得过去?
也好在这些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们,此时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那些玄女们身上,哪里会注意到墙根处的李秘!
只是想要蒙混过去,终究是不太可能,李秘蹲在阴影之中,仔细观察起地形来。
玄青子并未在场,这也是好事,否则她必定会认出李秘来,李秘见得场中也没有眼熟的人,终究还是有了三分底气。
如此扫视了一圈,便见得一名白衣公子在一个小丫鬟的引领下,往左首处的月亮门走了过去。
看那公子哥的匆忙神色,走路夹腿的姿态,与那小丫鬟的窃笑,李秘便看得出来,这公子哥该是内急,要去解决个人生理问题。
那公子哥身量与李秘差不多,李秘顿时便有了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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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蹲守在院墙根下,见得那公子哥要上茅房,顿时来了主意,便悄悄潜了过去,不多时便见得那丫鬟守在外头。
寻思了片刻,李秘便将青色的捕快短衣除了下来,包起腰刀,跳将起来,轻轻藏在了走廊的梁上,而后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小妹子,我在这头等候公子便成,你回去吧。”那丫鬟毕竟是个小姑娘,守在茅厕外头也是尴尬又嫌弃,捂着口鼻正郁郁,听得此言,如蒙大赦,哪里会怀疑李秘的身份!
这些个公子哥,出门从来都是左拥右簇,众星捧月一般,仆役长随众多,却是哪个认得哪个了?
这小姑娘不曾生疑,也是早在李秘意料之中,见得丫鬟喜滋滋离开,李秘便走进了茅房来。
这茅房倒也干净,里头燃了熏香,也不觉得污臭,李秘这一进门,便见得那公子哥正在小解。
此人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奈何酒色伤身,身子骨早就被榨干了,此时叉开双腿,站在马桶边上,淋淋漓漓,想来身体已经被掏空,肾虚到不行。
这公子哥也是酒喝太多,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真应了那句顺风尿湿鞋的俗话。
李秘走进来,竟然没能引起他任何注意!
李秘可不是谢缨络这样的高手,他也不懂如何用手刀击昏目标,思来想去,李秘还是决定用保守一点的法子!
李秘上得前去,便从后头环住那公子哥的脖颈,左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
脖颈乃是血管和神经最为密集和敏感的部位,李秘又捂住了他的口鼻,加上这公子哥早已醉得晕晕乎乎,这才两三分钟,他便已经昏阙了过去!
李秘麻利地将他的白色襕衫脱了下来,罩在自己的短衣外头,横竖只是为了蒙混过关,也不需要调换整套衣服。
这参加酒宴的人很多,喝酒之后上茅房的也必定很多,李秘倒是想将这公子哥藏起来,可茅房就这么大,总不能将他丢蹲坑里,也就只好将他放在了地上。
即便有人进来,发现这公子哥躺在地上,他身上财物尽在,又没伤势,也只会认为外衣是他喝糊涂了,随意丢弃罢了,李秘也不需要担心太多。
罩上这襕衫之后,李秘便抽出那公子哥腰间的折扇,啪一声打开,用折扇遮掩了脸面,便低头走了出去。
李秘装得烂醉,摇摇晃晃,口中念念叨叨,从里头走出来之后,便绕过了风月亭,径直往内殿走去。
过得内殿,便是后头的方丈精舍,住的可都是庙祝僧侣之流,李秘也没走几步,便发现几个房间里头传来没羞没臊的动静,更加确定玄青子将这马王爷庙做成了一处暗窑子!
李秘摸索过外头,对外头地形倒也算熟悉,可内堂没曾进过,也是两眼一抹黑,这重重进进的房间不少,也不知往哪里走,便顺着廊柱爬了上去,攀着横梁,便上了房顶。
到了房顶上一看,整个后堂的布局尽收眼底,大部分房间都黑灯瞎火,有姿色会歌舞的,大抵都在风月亭伺候那些有钱有脸面的士人和土豪了。
后院此时做皮肉生意的,估摸着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暗娼窑姐儿。
虽说是些没羞没臊的,也都未曾吹灯,但这些房间的窗格上都悬挂了红布或者红灯笼,否则窗纸上的剪影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李秘扫了两圈,便发现后堂左首一处厢房不大一样,这厢房显得有些冷清,并未悬挂大红灯笼,窗格上却挂着黑布,若非仔细看,还真以为没点灯!
“该是那里了!”
李秘精神一振,便翻身跳下房顶,如黑色的夜猫一般,兜兜转转来到了这厢房。
李秘也不知道玄青子是否懂武功,但还是十分地小心,如履薄冰地来到窗户边上,耳朵贴上去,仔细听了起来。
许是人群都集中在了风月亭,玄青子也放松了警惕,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李秘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能怎么办,我就是个扯皮条的牙婆子,他李秘已经是公差,难道我还要将他害死在这里不成!”
李秘一听,顿时心头一紧,这玄青子果真不是甚么善类,而且早就盯上他李秘了!
此时另一个则开口道:“吾等已经天上地下搜刮了几日,却一无所获,那三十六龙柩,要么落入张家手里,要么就在这李秘的身上,你可知这龙柩里头的秘密,对吾等是致命的东西!”
李秘本以为那重瞳女倭寇便藏在此处,此时却听得是个低沉的男声,不由有些失望,又有些好奇。
“既然知道龙柩里头的东西要紧,咱们就不能对症下药,更改了计算也就是了,何必要取回那东西?”
“愚蠢的女人!整个计算已经定下,成千人都在等着这个时机,错过了就不知等到何时,又如何轻易更改!”
李秘听到此处,更加好奇,不由学着影视作品里头,沾了一点口水,想要戳破了窗纸,一探究竟。
然而此时李秘才发现,电视里都是骗人的,那窗纸厚实得紧,哪里是一点口水就能点破的!
无奈之下,李秘只好从绑腿里抽出那柄肋差,用刀尖戳了个破洞,虽然里头还遮了黑布,但正好透过缝隙,能够看清楚房间里头的情况。
这一看着实吓了李秘一跳,因为说话之人,正是那重瞳的倭寇女杀手!
李秘之所以惊愕,一来是因为这女倭寇生得如狐妖之女一般,一双重瞳眼眸给了她魅惑天下的气质,肤白如雪,姿色更是倾人城国,奈何开口说话,却是一口黑牙。
二来则是如此美貌的女人,嗓音却是比男人还要男人,不由给人一种阴阳难分,雌雄莫辨的观感。
玄青子显然对浅草薰骂自己愚蠢很是不悦,朝她抱怨道:“当初你要是不杀张氏,那便甚么事情也没有,如今杀了她,却找不到三十六龙柩,还不是你自讨苦吃!”
玄青子话音刚落,房间里头便响起清脆的耳光声,她的左脸顿时通红起来,浅草薰怒叱道:“何敢如此说话,莫忘了你的身份!”
这浅草薰的官话有些生硬,强调古怪,遣词用句半文半白,活像从唐宋穿越过来的一般。
事实也确实如此,大明朝时期的倭国人,其实仍旧停留在仰慕唐宋文化的层次,国内风尚也大多停留在华夏民族文化最为璀璨的那个时期。
即便到了后世,那个岛国的人,仰慕的仍旧是唐宋时期的辉煌,因为他们并未经历过异族的侵略和抹杀,加上侵略东南亚,掠夺了不少宝藏,是故对唐宋文化的了解和传承,还算是比较完整的。
玄青子被打了一巴掌,竟然也不敢反抗,只是低下头告罪道:“神女息怒,是奴婢太急躁了...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还望神女示下...”
浅草薰冷哼了一声,朝玄青子道:“明日你便设宴,请了那李秘过来,吾等自有法子对付他,只要龙柩在他手里,就不怕他不开口!”
见得浅草薰面露狠色,李秘也不由心头一紧,下意识退了半步,可他本是猫着腰的,这么一退,身子牵扯,腰间的折扇竟是掉落在地,发出啪嗒一声清脆响声!
“遭了!”
李秘大惊失色,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跑,然而房门轰隆一声被撞开,浅草薰便旋风一般追了出来!
李秘深知一个道理,与虎熊搏斗,绝对是跑不过的,必须正面交锋,要么虚张声势,吓退敌人,要么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逃跑的话迟早会被追死!
念及此处,李秘也不再迟疑,刚跑出三五步,却陡然转身,抽出那柄肋差来,返身便刺!
浅草薰果是没太多防备,毕竟她是有功夫的,而且还是个杀手,难免有些托大,此时被李秘返身刺杀,当即硬生生止住脚步,一个铁板桥,便躲过了面门的一刀!
她的腰身便如同柔韧的弹簧一般,躲过李秘攻击之后,便挺直了腰杆,当即看清楚了李秘的脸面!
“好!尔等中原男人也算是有胆识,奈何地狱无门你却硬闯进来!还不束手就缚!”
浅草薰冷笑一声,便张手抓向了李秘!
李秘今次可谓大有收获,适才玄青子已经亲口证实,张氏便是这浅草薰所杀!而三十六龙柩估计还隐藏着倭寇们的大秘密!
杀人凶手就在眼前,她却没有任何畏惧,甚至要捉拿李秘,这就让人有些无可奈何了。
本想帮那群孩子抢夺马王爷庙的地盘,谁能想到居然还误中副车,歪打正着!
当然了,想要将这些收获顺利带走,李秘就必须从浅草薰手里逃走,但他只有一把子力气,外加警体擒敌拳之类的散打功夫,而且实战经验还比较欠缺,如何能从杀人不眨眼的倭寇女魔头手底下逃生?
眼看着浅草薰肆无忌惮地抓过来,李秘不及多想,便将肋差横扫而出,这宝刀也是寒芒四射,划出一道银光来!
浅草薰却混不觉意,仿佛戏耍一名孩童一般,躲过这一刀,便闪电出手,抓住了李秘手腕,猛然一扭,一震,李秘吃痛,肋差落地,噗嗤一声插入地面,而浅草薰已经将他反扭制服了!
“原来只是空有热血的愚蠢男人!”
浅草薰毫不掩饰自己对李秘的厌恶,她本以为李秘敢夜探,必定有着不错的身手,却没想到李秘只是个三脚猫罢了。
然而她却看不到李秘嘴角诡异的笑容,若论刀剑对打,李秘确实不是对手,但若是让李秘贴身,想要制服一个女人,李秘只有两个字可说!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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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瞳女倭寇浅草薰也是大意,自认李秘并无太多本事,早先若非让那群穷孩子提早设置了土炮等机关,她又岂会失手?
如今李秘自投罗网,她又岂能再放他走了去!
然而她并没有想到,李秘并非弱鸡,而是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要近得她身!
双手被反扭之后,李秘当即下蹲,后撤步,整个背部往后贴靠在她的身上,暗中用力,施展解锁术,当即便挣脱开来!
李秘知道机会只有一次,若不能趁其不备,彻底压制,便再难制服她,于是便仗着大力,翻身上马一般,将浅草薰压在身下!
这浅草薰毕竟是刀头舔血的女狠人,一路杀伐,双手染满鲜血的杀手,起初也是低估了李秘,此时被李秘骑在后腰上,如打虎一般压着,她顿感羞辱!
李秘毕竟是男人,有着先天优势,两人又如两条交尾的蛇一般缠绕着,浅草薰刺杀目标之时,从来都是来去如风,一击必杀,哪里有这种狼狈状况,此时心中羞愤,想要反击,却被李秘死死钳在身下。
浅草薰施展各种伎俩,想要挣脱李秘的压制,不断肘击李秘的左右软肋,李秘只觉得肚里内脏不断往嗓子眼喷涌,疼痛难忍,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观战的玄青子却蹑手蹑脚的闪过来,手里抓着一个砚台,用尽力气砸在了李秘的后脑上!
“啪嗒!”
那砚台顿时四分五裂,李秘脑中嗡一声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便黑了!
李秘知道自己一旦昏厥,便再无活路,猛咬舌尖,视野顿时又亮了起来,然而浅草薰已经将他反压在了地上,抽出一柄倭刀来,抵住了李秘的心口!
“肮脏的狗贼,胡搅蛮缠,坏吾等大事,今日便教你有来无回!”浅草薰早有除掉李秘的心思,上回若非青雀儿等人,她早就杀掉李秘了。
此时机会来了,她又岂能放弃!
这柄倭刀该是破甲所用的铠通,比肋差更狭长一些,也更加坚韧和锋利,仿佛稍稍用力,便能轻易穿透李秘肋骨间的皮肉,刺破李秘的心脏!
李秘被利刃所制,也不敢扭动,若他乱动,不消浅草薰用力,那柄利刃就会穿胸而过了!
李秘当侦探那会儿虽然也遇到过一些危急情况,可大不了也就是挨一顿打,危及生命的情况却是没遭遇过,此时也是内心一片空白,有些不知所措,只凭着求生本能,腾出左手来,一把抓住了那刀刃!
这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宝刀瞬间便割开了李秘的手掌,温热甜腻的鲜血顺着刀刃和指缝,滴滴答答落在李秘的脸上,然而李秘却死死不放,他仿佛能够感觉到刀刃与骨骼的摩擦!
“好硬气!倒是让人佩服的侠士,对于尔等有骨气的侠士,堂堂正正杀死尔,便是最大的敬意,且让吾献上最高的敬意!”浅草薰也不由赞了一句,却是双手持刀,整个身子都压了上来!
她的官话腔调古怪也便罢了,语气显然是从民间话本上学来的,听着实在别扭,只是李秘命悬一线,哪里还有心情顾念这些东西!
两人正僵持,眼看着刀尖就要攘入李秘心口,此时房门外却吹起一股阴风,房中烛台扑簌簌摇曳,当下便灭了一盏,只余下一盏,火苗子被压弯了腰,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
浅草薰猛然抬头,但见一道黑影从门口一闪而入,远远近近模模糊糊,到了房门口,烛光抬头,光芒大放,却正好看清了来者的脸面!
“啊!!!”浅草薰只是脸色发白,玄青子却是惊骇地尖叫起来!
浅草薰手上力道一松,李秘便趁机往她胸口一推,浅草薰毕竟是个女子,哪里挡得这流氓招数,赶忙便往后躲闪。
李秘往门口一扫,也是冷汗直冒,心里直发凉,难怪浅草薰都不敢对自己下手了!
因为门口站着的,赫然是死去的张氏!
她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两颊抹了浓厚的胭脂,黑眼大红唇,穿着描金绣凤玄色寿衣,脚踩红色绣花鞋,面上还覆着半透的黑纱!
早先吴庸就是被张氏的鬼魂给吓疯了,李秘当时是如何都不信的,甚至住在了吴庸别院房间里,想要守株待兔,破解这闹鬼的谜团,只是让谢缨络给搅了局。
没想到今夜自己遇险,却是张氏的鬼魂震慑了浅草薰,让他得到了一线生机!
倭国人的社会文明比较落后,脱离茹毛饮血的时期也没多久,而后又仰慕华夏,文化乃至文明,都照搬唐宋,以至于本民族文化之中,占据主流的都是一些极其原始的神鬼迷信与崇拜。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比大明朝的百姓还要迷信!
大明朝起码还有外国传教士,带来了当时的一些科学知识,在民间也引起了不少争议,对各个学科也渐渐有了全新的认知,虽然有些离经叛道的意思,但社会各阶层人士,一些比较激进的文化人,其实都已经开始有了觉悟。
而倭国人却仍旧保持着迷信与崇拜,即便浅草薰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张氏的鬼魂也足以让她心惊胆颤!
“张氏”便这么站在门口,没有一丝人气,浅草薰和玄青子却是吓得半死,浅草薰乃是神鹿宫的阴阳玄女,此时便摊手入怀,取出毛牙护身符来,口中念念叨叨,显然是在施展厌胜驱鬼之道。
然而“张氏”却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房间里头的温度仿佛越来越低,便是那烛火都没有半点温暖的感觉!
浅草薰正在念咒之际,“张氏”背后却陡然分出一道人影,阴风一般席卷而来,抬手便是一道银芒闪过!
“啊!”
浅草薰一声惊呼,手中铠通已经叮当落地,手掌被斩,鲜血淋漓,一柄长剑却是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是你!”
浅草薰满脸惊愕,李秘也是大松一口气,因为击落铠通,制服浅草薰的,赫然便是谢缨络!
而当他们往门口再看之时,却再见不到张氏的影子,仿佛适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李秘用力眨了眨眼睛,确实不见了张氏的鬼影,然而适才包括浅草薰和玄青子,可都是有目共睹,绝计是错不得的!
难道真的是张氏有灵,冤魂不散,才帮助谢缨络迷惑了浅草薰?
李秘紧握拳头,不让伤口流血,想要到门口来查看一下足迹,只怕这张氏的鬼魂是人假扮的,可这刚刚起身,一群脏兮兮的孩子已经涌了进来,慢说什么足迹,地皮都给糟蹋了。
青雀儿和九桶等人冲进来,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见得李秘紧握拳头,半身染血,也是吓了一跳。
“冤大头,你没事吧!”九桶等人赶忙涌上来,倒是青雀儿冷静些,知道撕下布条来,帮李秘包扎起伤口。
然而身后的谢缨络制住了浅草薰,将她里外都摸索了个遍,又搜出不少手里剑和飞刀毒粉包之类的暗器,这才将她绑了,一言不发就要带走!
“你给我慢来!想带她走,也不问问我答应么!”虽然谢缨络救了自己一命,但这是李秘与青雀儿等人早早定下的计策。
玄青子适才与浅草薰一番对话,证实了浅草薰就是杀害张氏的凶手,想要结案,又岂能让谢缨络把人带走?
以谢缨络的脾性,再加上张家的作风,这浅草薰必定要被血祭在张氏的坟前,这可不是李秘想要的结果!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倭婆子杀了小师姐,我要把她带回去,你如何敢拦我!”
谢缨络显然也是恼怒了,她来苏州就是为了调查凶手,更是为了杀死凶手,报仇雪恨!
如今凶手落网,哪里还有交给官府的道理!
李秘也分毫不让,举起血淋淋的手来,朝谢缨络道:“我身为吴县捕快,又岂能让你把凶手带走!此人只能交给官府法办,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你看我干不干!”谢缨络也是硬气,她与李秘早就结成了冤家,李秘这才刚当上捕快,就一副狗官的姿态,非但不感念救命之恩,还阻头阻势,她又如何不气恼!
谢缨络扯着浅草薰就要走,李秘果断拦在前面,捏住那柄肋差,直视着她的眼睛,厉色道:“你这般无法无天,便杀了我,再带人走!”
“你...你个狗官差!莫以为我真不敢对你动手!”谢缨络也急了,眼睛都红了起来。
李秘却料定了她不敢动手,也不扭头,朝青雀儿等人道:“你们把玄青子这牙婆给绑到县衙去,拿了我的朱票,让县太爷带人过来,就说抓到张氏一案的凶手了,还是个倭寇细作!事干重大,若有人敢拦,便给我死命打出去,打死了算我的!”
青雀儿是个聪明的,玄青子与倭寇扯上关系,邢捕头躲都来不及,马王爷庙往后就是无主之地,李秘让他们打出去,这是给他们机会立威了!
“弟兄们,跟我出去!”
青雀儿一声令下,九桶等人扯住玄青子的头发,便往外头拉,那婆娘也是花容失色,呀呀叫唤着,便让青雀儿等人给揪了出去,不多时便传来惨烈的打斗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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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爷庙里一片混乱,一切都因为玄青子披头散发,被一群脏兮兮的孩子给架着,偏生这孩子手里头还有官府的朱票!
马王爷庙乃是邢捕头在照看着的场子,眼下庙里正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若宣扬出去,往后也没法子再混了。
见得这些孩子一个个瘦弱又年幼,马王爷庙里头的打手们也就发了狠,操起各种家伙什便冲了上来!
然而就在那么一瞬间,为首的白净少年郎却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他朝身后的小胖子以及一干孩子低喝道。
“弟兄们,吃饭还是喝粥,就看这一铺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这些个孩子的眼中顿时爆发出凶狠地杀气,仿佛黑夜之中一群饿极了的野狼!
“啪嗒!”
一张椅子打在九桶背上,木屑四处横飞,他整个人都被抽飞了出去!
然而这小胖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抹了一把脸,整个脸面血红一片,却露出森森白牙来,诡异地笑了!
他挥舞手中棍棒,棍头上参差的勾刺让人心寒,而其他孩子手里头的破烂玩意,虽然看起来不堪一击,却又都暗藏锋芒!
他们组成了阵形,以九桶为首,相互配合,竟然有点鸳鸯阵的意思!
戚家军的鸳鸯阵,那是闻名遐迩,杀得倭寇哭爹喊娘,是故许多人都听说过鸳鸯阵。
但这种阵法大多流传于说书先生之口,寻常人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江湖武林之中都没人敢用,更慢提这么一群混迹街头的黄毛小子了!
可他们的配合却天衣无缝,同心协力之下,竟然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些在牙行长大的孩子,坑蒙拐骗偷,无一不精,打起架来更是比孤狼还狠辣,各种下三滥阴招,配合鸳鸯阵,竟然让马王爷庙的打手们败下阵去!
若是李秘见到,心中必定会哭笑不得,因为他还担心这群孩子无法守住马王爷庙,如今看来,倒是李秘太低估这群孩子了。
外头的打斗声很是激烈,甚至是惨烈,但李秘却没有心思去关注,因为他还有些疑问,要去求证。
“我且问你,三十六龙柩里头,到底藏着甚么要紧的讯息,为何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找?”
李秘适才在外头偷听到,这三十六龙柩里头藏着一个倭寇的计划,但凡跟倭寇有牵扯的,想必也没甚么好事,必须尽快拷问出来,若是等项穆解开龙柩,只怕就晚了!
然而浅草薰却只是看着李秘冷笑:“落入尔等之手,是吾时运不济,想逼问消息,还是死了这条心!”
李秘也知道,像她这样的杀手,轻易是撬不开她的嘴,只能循序渐进,趁她麻痹大意,再套取有用信息,所以也急不来。
“你们在苏州府里头还有内应,也不怕你知道,调查张氏一案的过程中,我们已经拿捏到关键,你死撑到底也无妨,反正迟早会将你们一锅端掉的。”
李秘如此一说,浅草薰脸上也露出不屑来,显然是不太相信李秘,不过李秘并无紧张,她多少有些心虚起来。
“尔等无需枉费心机,在吾身上,你是得不到任何消息的!”
浅草薰说得斩钉截铁,当即扭过头去,而旁边的谢缨络早已按捺不住,一脚便踢在她的面门上,重瞳美人儿当即口鼻喷血,真真是狼狈到了极点,连李秘都觉着有些残忍了!
不过倭寇狠辣而毫无人性,罪行累累,不知残害了多少百姓,想起这些来,这种残忍也就变成一种复仇的快感了。
李秘对审讯也有着自己的一套经验,但要说到严刑逼供,又如何比得过这个时代的官差?
大明朝因为有锦衣卫的存在,在刑讯方面可谓“登峰造极”,严刑逼供的法子层出不穷,尤其是地狱一般的锦衣卫诏狱,骇人听闻的手段也是数不胜数。
让李秘印象最深刻的一种,估摸就是铁刷子了。
这些个锦衣卫们,会将囚犯绑起来,用开水烫一遍之后,就会用铁刷子,将皮肉一层一层刷下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明历史上不少名臣,都成为了诏狱的牺牲品,大才子解缙就是其中之一。
谢缨络这厢整治浅草薰,也有为张氏泄愤的意思,外头的动静却是渐渐小了些。
又过得小半个时辰,简定雍终于是带着邢捕头等一干官差,浩浩荡荡涌入了马王爷庙。
那些个乌烟瘴气的场面自是被当场撞破,而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以及如此这般波折,终于是抓到了杀害张氏的元凶,这桩案子也总算是得到了圆满的结局。
邢捕头自然要撇清与玄青子之间的关系,于是在简定雍面前表现,几乎将马王爷庙都给洗了一遍!
往后他再不敢沾染这块地盘,加上青雀儿等人一夜发威,李秘答应这群孩子的事情,也算是有了个交待。
只是他并没有想到,在孩子们心里,他已经提升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
因为仅仅只是一夜之间,这个冤大头,便完成了他们梦想的第一步,将马王爷庙给拿了下来!
在他们看来,这个冤大头还真是说到做到,就没有难得倒他的事情了!
当然了,或许有人认为,这里头也有运气成分,李秘若不是撞破了玄青子与浅草薰,又岂能一石二鸟?
李秘起初也是这般认为,但想了想却又并非如此。
早在查案之初,青雀儿等人便告诉过他,那个刺杀他的女倭寇,一直在牙行里找大船出海,而后又将李秘引到了马王爷庙这件事来,这里头多少有些因果,并非歪打正着这么简单。
总之,这也印证了李秘的投资,这群孩子对他的帮助,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掌控了马王爷庙,在牙行有着一席之地之后,凭着这群孩子的心性与意志,往后的作用只怕会更大!
案子得以成功告破,又抓住了凶手,简定雍自是高兴的,而他自然不会忘记,这个案子最大的功臣便是李秘。
若非李秘一直坚持,甚至不惜与他这个县太爷打赌,才让这个案子重启,今日也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成果了。
而要知道,这也才是李秘刚刚当上捕快,就取得了这般成绩,这李秘的本事,也就是有目共睹的了。
再加上邢捕头不敢再高张,很长一段时间内,估摸着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而便是苏州府推官宋知微,对李秘都青睐有加,袁可立这个苏州青天,项穆这样的耆老宿望,一个个对李秘都有着香火之情,简定雍对李秘的姿态,也就不敢放太高了。
回到县衙之后,李秘也没将重点放在浅草薰的身上,而是开始在玄青子的身上找突破口!
因为浅草薰太过硬气,但玄青子的意志却薄弱一些,相对而言也比较容易攻克。
虽然张氏的案子算是结束,但李秘必须弄清楚倭寇到底有些什么阴谋诡计,若不趁机将苏州府的倭寇细作一网打尽,往后也是百姓的大害!
然而李秘终究还是高估了玄青子,虽然她一直在为倭寇提供援助,但由于她并非倭人,浅草薰对她似乎也有些防备,这个牙婆子根本就接触不到核心的情报!
简定雍如今也不再限制李秘,因为涉及到倭寇,便是再小的情况也是大事一桩,容不得半点疏忽和闪失,于是他也就任由李秘施为,一面又漏液让书吏与师爷典史等,整理了文档卷宗,明早一并送到苏州府去。
李秘自是希望趁热打铁,如今没把握获取倭寇整个计划,那么便只能退而求次,先把苏州府内潜伏着的细作们,全都给揪出来!
这个工作自然更加的困难,但却又不失为一个好的方向,清洗这些细作,无论对长远大局,还是目前之急,都是极好的法子。
县狱就在县衙里头,李秘稍作休整之后,便来到了县狱里头,只是眼前的场景,让他都有些于心不忍。
浅草薰虽然有着一口黑牙,但绝对是个屈指可数的美人儿,身段也不像倭人猴子那般矮小,更不是腰长腿短,相反,她的身材比例极好,练武使得她的身姿挺拔而健美,曲线极其明显。
然而此时此刻,她被绑在刑柱上,衣不蔽体,雪白的肌肤早已被鞭笞得血肉模糊,如同待人宰割的牲口一般,毫无尊严。
可她一双眸子却仍旧闪耀着傲慢与不屈,那眼眸之中的烈焰,充满了屈辱与仇恨!
狱卒们一个个满头大汗,他们的手都已经被鞭子磨破了皮,可这女倭寇硬是铁打一般,如何都不开口,他们心里难免也有些敬意。
见得李秘进来,诸多狱卒也点头招呼,毕竟李秘是此案的功臣,如今在县衙也是炙手可热,狱卒们的资历虽然老一些,但也不敢怠慢了李秘。
他们是内部之人,自然也知道邢捕头一直关照着马王爷庙,今番玄青子落网,与倭寇扯上关系,也亏得邢捕头赶紧撇了个清楚,县太爷也故作不知,算是拉扯了邢捕头一把。
但往后邢捕头也就没了声势,诸多捕快里头,又有谁比这个才刚刚当上捕快的李秘,要更加有前途?
李秘也不见外,摸了一串钱出来,递给牢头道:“几位哥哥辛苦大半夜了,不若出去吃点东西,小弟来审一审这倭鬼子?”
狱卒们早就憋坏了,这婆娘也不敢打死,但就是不开口,他们也无计可施,李秘能够把这事情应承下来,他们可是求之不得的。
“老弟实在太客气了,不过这娘儿们嘴硬骨头更硬,老弟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只要别弄死就成!”
那牢头往浅草薰身上扫了一眼,有些意味深长,其他狱卒也是邪恶地笑了起来。
李秘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心里不由直摇头,虽然倭寇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跟他们讲仁义道德完全没必要,但李秘仍旧不喜欢这样的方式。
“小弟省得的。”李秘敷衍了一句,牢头便带着狱卒离开了牢房,而李秘则盯着奄奄一息的浅草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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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阴暗潮湿,空气之中弥散着一股便溺被闷起来很久的臭气,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脏兮兮的老鼠在啃噬着一名囚犯脚上发黑的烂疮。
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李秘更非草木,作为接受文明教育的现代人,李秘也充满了人道主义的良善,见得这一幕,难免心里发寒。
浅草薰被吊在刑柱之上,伤痕累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但一双眸子却仍旧闪耀着阴狠与不屈。
她的衣裤早已被剥掉,丰满健美的身材就这么暴露着,沾满血迹,再没有任何美感,仿佛将人带回到充满原始罪恶的远古。
李秘似乎有些理解,为何古人如此热衷于剥人衣服,便是打板子,也脱了裤子再打。
因为古人对这件事情最谨慎,剥掉衣服裤子,就好像剥夺了尊严,这是对一个人最大的羞辱,比身体的刑罚带来更大的痛苦和惩戒!
然而浅草薰的眼中并没有羞耻,只有不屈与仇恨的烈焰!
倭寇的所作所为固然是人神共愤,浅草薰也绝不是甚么良家妇女,可即便如此,李秘心中仍旧有着怜悯与人道关怀。
这无关大是大非,而是人性善良的一面。
他走到班房里,取来一条毯子,盖在了浅草薰的身上,又倒了一碗水,递到了她的嘴边。
浅草薰并没有惊讶,也没有感激,她含了一口水,却没有吞下,而是和着口中的血水,喷到了李秘的脸上!
李秘也没有恼怒,仍旧将水碗递过去,浅草薰却猛然用力,咬下一块碎碗,用力嚼着,仿佛把舌头和口唇都磨烂了,满口鲜血与碎末!
“疯了!”
李秘终于被震撼了一把,他也终于见识到倭寇的人性,这些人是真真的野蛮!
这种野蛮,不是受教育程度来审视,而是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
在他们的眼中,要么成为猎人,要么变成猎物,他们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泯灭了人性,文化知识和生存技能,只能让他们变得更加危险!
李秘知道自己是没办法从浅草薰口中探听到任何消息,即便武则天身边的四大酷吏再世,轮番折磨,这个女人也不会有任何屈服,所以他摇头叹气,径直离开了牢房。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李秘身心俱疲,但又如何都睡不着。
并非吏舍闷热,也不是蚊虫乱舞,而是他心中始终放不下,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危机感。
他在马王爷庙之时,偷听到的情报,便是最大的隐患。
玄青子和浅草薰的对话,揭露倭寇有着一个计划,但这个计划到底是甚么,却无人得知。
事关倭寇,再小也是大事,简定雍那边也连夜审讯了玄青子。
但正如先前所料,这玄青子只是个外围接应的细作,无法接触到核心机密,对这个计划只是知道些许皮毛。
李秘心里也非常清楚,保密级别越高,说明计划就越重要,而倭寇的军事计划直接影响到沿海成千上万百姓的安危,又让李秘如何能高枕无忧?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可一想到之类,他又从床上爬了起来,灌了一通凉水之后,便往县衙后宅走去。
不出所料,简定雍也并未入睡,他的书房仍旧亮着灯,典史和师爷也在里头伺候着,他们正在分析玄青子的口供。
在外头值夜的衙役见得李秘过来,也客气地点了点头,并未托大阻拦,而是帮他敲了敲书房的门。
简定雍开门出来,见得是李秘,有些惊喜,也有些欣慰,微微一笑道:“进来吧。”
李秘走入房中,朝钱师爷和典史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而后朝简定雍问道。
“明府可有眉目了?”
简定雍一屁股坐下来,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些个倭寇必定要干大事,只是咱们线索有限,无法获取更多的情报...”
这是李秘当上捕快的第二天,非但破了张氏的案子,抓住了凶手浅草薰,更牵扯出倭寇的阴谋来,这样的成绩,便是当差几十年的邢捕头等人,也未曾有过。
或许也正因此,无论是简定雍,还是钱师爷,对李秘都另眼相看,这个事情本来就是李秘揭露的,自然也不会有所隐瞒,反而更需要李秘的帮助。
李秘想了想,朝简定雍道:“浅草薰这个女倭鬼子守口如瓶,宁死不屈,想要从她身上得到更多的情报,是不大可能了...”
“是啊...”简定雍又是一声长叹,想来此事也让他焦头烂额,毕竟事关倭寇,若措置不当,错过了些什么,责任可都在他这个知县的身上。
钱师爷此时看似随口地问道:“李小哥足智多谋,不知可有良策?”
李秘一眼看过去,钱师爷并无挑衅之意,看起来十足真诚,李秘也没在意,便回答道。
“既然浅草薰和玄青子这边没有进展,咱们只能另外寻找突破口了...”
“说得容易,做起来却是难了,这苏州府说小不小,又该从何着手?”钱师爷摇了摇头道。
李秘沉思了片刻,也坦率地说道:“也不敢瞒着明府,除了咱们之外,还有人关切着这伙倭寇细作的一举一动,兴许他们比咱们知道的多一些,不若交给在下,让我去问问?”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不由双眸一亮,正要答应下来,钱师爷却及时抢过话头道:“李小哥说的是钱塘张家的人吧?”
李秘也点了点头,今次若没有谢缨络,他是无法抓住浅草薰的,再者,在马王爷庙之时,是张氏的鬼魂突然出现,才使得谢缨络有了可乘之机,将浅草薰成功拿下,这件事情,李秘也一直无法释怀,他必须要去搞清楚,张氏的鬼魂到底是甚么东西!
然而钱师爷却摇了摇头,朝简定雍道:“大人,恕我直言,张氏虽然心怀公义,积极抵御倭寇,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张家到底是不受朝廷待见的,朝中不少官员甚至怀疑张家与倭寇暗中苟且交通,若大人与他们扯上关系,只怕难以独善其身...”
简定雍闻言,心中念头也就被浇灭了。
是啊,他是官,张家的人说到底只能是匪,但凡与绿林中人有所牵扯的,官场上又有几个能得善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简定雍如此问李秘,李秘心里也不由轻叹一声,这说明简定雍否决了自己的提议。
李秘想了想,又建议道:“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比较耗费时间与人力...”
简定雍与师爷和典史商量了大半夜,也是毫无头绪,如今却听得李秘说有法子,而且还不止一个法子,自是惊喜连连,赶忙问道。
“耗费多些总比坐以待毙强,你且说一说,看看是否可行。”
李秘心里其实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当即朝简定雍道。
“浅草薰乃是神鹿宫的阴阳玄女,在倭寇里头有着不低的地位,她被抓了之后,倭寇细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若用她来做饵,必定能够引蛇出洞!”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等人也即刻醒悟,抓住别的倭寇细作,或许真的能够获取一些情报和消息,但浅草薰是此次最大的战利品,若有个闪失,到嘴的鸭子可就飞了。
简定雍不由迟疑起来,钱师爷也是心思玲珑之人,对简定雍更是了解,此时便朝李秘道:“浅草薰才刚刚抓获,已经连夜上报到府衙,上头的人都还未下来看过,此时以她作饵,难免有些仓促,我看还是另寻他法吧...”
简定雍此时也说道:“师爷的顾虑也并非不无道理,李秘,除此之外,可还有良策?”
李秘也不由苦笑,脸上难掩失望之色,不过也只能退而求次道:“不需要浅草薰作饵,想要抓捕其他细作,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时间上可能要慢一些...”
简定雍听得如此,不由惊喜,这李秘果真有些城府,计谋点子是层出不穷,当即说道:“此事终究还需要府衙来定夺,但事态紧急,时不我待,你若果真有良策,可放心说出来,本官也看看是否做得!”
李秘轻轻吸了一口气,朝简定雍问道:“不知明府可否给我一张苏州府的地图?”
“地图?”李秘如此一说,非但简定雍,便是钱师爷和典史,都脸色大变!
在后世,地图并非甚么新鲜玩意儿,几块钱就能买一份,手机上的地图应用也是详实到了极点。
可在古代,地图却是至关紧要的东西,私人不得绘制与窝藏,否则就是大罪!
便如这苏州府的地图,严格来说应该是苏州府的城防图,图上标识苏州府各处要道与布防,便是简定雍也不一定能拿到!
毕竟他只是吴县的县令,而苏州府的城防图,那是府衙和卫所才有的东西!
“你要地图作甚?”简定雍不由警惕起来,李秘虽然成为了捕快,但也只是昨天的事情,此时此刻,他提出索要地图,难免让人有些紧张。
李秘从他们的表情当中,也看得出自己只怕是犯了甚么忌讳,赶忙解释道。
“明府,咱们想要清洗苏州城中的细作,可不能无的放矢,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后者挨家挨户去搜查,都会打草惊蛇,即便没有明确的目标,咱们也必须有个大致的搜查范围...”
“在刑侦门里,有一手技术叫做地图分析法,我打个比方吧。”
李秘扫了一眼,便走到书桌前,抽过一张纸来,执笔点画起来。
“大人且看,这个圈是县衙,而这里是吕家,如果我记得没错,方位上大概是这个样子...”
李秘又朝钱师爷道:“劳烦师爷把那十几桩凶案的大体方位都与我说一下。”
钱师爷是简定雍的得力助手,可以说绝大部分政务,他都必须过手,作为一个绍兴师爷,他比简定雍更加清楚案情,此时他也不知李秘要做些什么,兴趣被勾起,也不消看卷宗,当即将位置都点了出来。
李秘一一将方位标上,而后在这些地点上画起一道道线条,将他们都关联起来。
看着李秘如此娴熟地描写,简定雍等人也露出惊讶之色,但当他们看到纸上的图画,便瞬间明白这个地图分析法到底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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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的图画虽然只是随手所作,但一目了然,即便没有接触过地图分析法的人,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情况,都能够明白李秘的意图。
因为从这张图上,他们完全可以看得出来,虽然张氏并非刺杀者,而只是情报提供者,但从图上仍旧可以看出她的活动轨迹和范围!
想要确定这些倭寇细作,提供名单给张家的刺杀者,张氏就必须出去侦查,而她是个居家的妇人,不可能早出晚归,所以时间乃至空间上,都非常的紧凑。
如此一来,从死者被刺杀的时间顺序和地理位置,就能够看出他们与张氏的关联来了!
那错综复杂的线条看起来理不清头绪,但从大体上来看,却又指明了大的范围!
李秘这样的举例,简单而直白,简定雍等人也终于明白过来。
若果真有苏州府的详细地图,再从推官衙门获取这段时间倭寇细作的犯案地点,便能够像李秘这般,划定一个大的区域。
而这个区域,应该就是倭寇细作时常的活动范围,如此便大大缩小了搜查的难度,简直将工作量缩减了大半!
这个地图分析法,简单来说就是以地图为研究对象,通过各种定量和定性方法,研究时空分布的特征以及相关规律,可以运用到各行各业。
比如做生意的,可以用地图分析来研究市场,在军事等方面的运用也自不用说,古代军事上对地图的研究更是至关重要。
只是古时刑侦方面的知识并没有太过系统,也亏得法医鼻祖宋慈写了一本洗冤集录,才使得古代刑侦领先于同时代的其他国家与地区。
但地图分析法运用到刑侦方面,即便有人做过,却也从未有像李秘这般信手拈来的!
李秘是刑侦专业出身,可以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随口说出来的东西,随手画画写写的东西,其实都是刑侦行当几百上千年来凝聚的精华所在!
后世刑侦学上的一些简单知识,放到古代的背景之下,都是了不得的创举!
似宋知微这样的推官,又或者像袁可立这样的神探,或许也曾考虑过地理位置与凶案的关系,在往常的案子之中,或许不知不觉也会运用到这方面。
但他们绝不会像李秘这般,目标明确,条理分明,简单而有力!
简定雍是县衙一把手,案子也都是由他来操持,他也经历过不少罪案调查,但眼界毕竟会受限,见得李秘这一手,心中又岂是震惊二字能够形容的!
至于钱师爷和典史,他们一次次觉得自己低估了李秘这个小捕快,却又一次次被李秘刷新自己的认知,此时他们看着李秘,就如同看到一头从天外降临的怪物一般!
“这...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法子?”简定雍过得许久才开口,脸上仍旧掩盖不住难以置信。
若能够学得这种法子,往后搜捕嫌犯之类的活计,可就简单太多了!
当然了,别看李秘随手乱画,但研究其中规律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在他们看来,里头充满了各种算计和统筹,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学的!
纵观古代历史,形容牛人通常都会用到一句话,那便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
古时科技落后,观测手段和工具非常的低级,人类只能靠肉眼来观察这个世界,天空与大地,是最伟大最神秘却又最让人向往的地方。
目力有限,所以他们无法看到更高的天空,只能用脚步去丈量大地,所以但凡对天文地理有研究的人,那都绝对是不世出的牛人!
而且没事可别随便研究天文地理,因为天上星宿对应地上王侯将相,只有钦天监才能研究,私自夜观天象之类的,很容易会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这地图分析法看似简单,但只是对李秘个人而言,在简定雍等人的眼中,能够研究地理的李秘,已经不是寻常小捕快这么简单的人物了!
李秘将这个法子列为下策,其他法子都走不通,或者简定雍等人不敢去做,无可奈何,退而求次,才用了地图分析法。
可在简定雍等人看来,这地图分析法,才是真正高大上的东西,才是真正让他们心头震撼的东西!
简定雍此时看着李秘,想起李秘这段时日的表现,却又越发有些看不懂。
按说李秘这等样的智者,都该清高狷狂,不屑于踏足官场,可李秘却又心甘情愿当起了小捕快。
要知道捕快并非正经出身,当了捕快之后,想要当官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成为道路总捕,也终究不是官,但凡有些本事的人,谁乐意干这个?
起初他也不是没有思量过,李秘或许只是将捕快的勾当作为跳板,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要在县衙有所作为,甘当捕快只不过是想要得到他简定雍的认可和提拔罢了。
李秘不是山村野夫,此时看来更非凡夫俗子,其智谋心性都堪称上乘,即便没有参加科举,想要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其实也不难,比如钱师爷这样的幕僚谋士,就是不错的路子。
其实也怪不得简定雍这般思想,捕快虽上不得台面,可在李秘看来,捕快是他最容易得到,也是最接近他老本行的工作,至于往后如何,他虽然有所考量,但这是一个起步。
人都说万事开头难,但终归是要开头的,若连开头都没有,还谈甚么以后?
李秘的表现终于是彻彻底底让简定雍刮目相看,但与此同时,也引来了对方的猜忌,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李秘所取得的成果实在太大,简定雍根本就不会拒绝李秘的提议,若真能如李秘所设想这般,通过地图分析法,将潜伏于苏州府之中的倭寇细作全都挖出来,那功劳与政绩就不可估量了!
念及此处,简定雍也不再迟疑,虽然还未天亮,但他也是睡意全无,朝钱师爷吩咐道。
“劳烦师爷吩咐下去,准备一番,我要跟李秘去见知府。”
钱师爷闻言,不由皱了眉头,朝简定雍谏言道:“县尊...此事可大可小,若真能见效,自是皆大欢喜,可若有个闪失,这责任可都要着落到大人的头上...”
钱师爷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城防图乃是极其要紧的东西,真要出了甚么事情,牵扯的是整个苏州府,便是把李秘剐了也无济于事,可简定雍的仕途也就蒙尘,落了污点,往后可就难说了。
作为幕僚,为东翁权衡利弊,自是无可厚非,然而放在此处,却又有些不合适。
李秘这些天乃是县衙红人,简定雍虽然表面上敲敲打打,但诸多事情其实都接受了李秘的建议,实质上对李秘是言听计从的。
如此一来,钱师爷就有些“失宠”了,如今提出这一茬来,难免有吃味之嫌。
简定雍听完果真有些不悦,朝钱师爷道:“只顾吩咐下去便是,这般聒噪作甚,本县自有理会!”
钱师爷触了眉头,也不敢多言,但对李秘却从未表现出敌意来,也不会拿冷眼来觑李秘,顺从地走出书房,自顾安排去了。
李秘见得钱师爷背影,心里头也有些钦佩之意,虽然他无意官场,只想破案,但似钱师爷这样的人,拥有如此城府,甘居师爷之职也实在是屈才了。
简定雍显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兴头仍旧停留在地图分析法之上,又朝李秘问了不少问题。
李秘根据地理分析,又指出了几处可能发生凶案的地方,这几个地方都有着一样的特征,也在张氏的情报范围圈内。
简定雍当即让典史取来卷宗,翻查了之后,果然发现了两起悬案,就在李秘所指的范围之内,对这个地图分析法也就更是信服,钱师爷一来报道,便带着李秘出了县衙。
一行人抵达府衙之时,天仍旧未亮,简定雍便带着李秘先来到了理刑馆。
宋知微乃是四府推官,掌刑狱,赞典计,缉盗匪,稳地方,海防虽然有卫所官兵专门负责,但倭寇细作渗入内地为非作歹,宋知微也是责无旁贷。
理刑馆乃是专门处置刑狱之地,比县衙可要*威肃,杀气很浓。
虽然宋知微掌控实权,又是府级的官员,但毕竟官衔上与简定雍差不多算是平起平坐,所以也不敢太过怠慢。
简定雍虽然也侦办案子,但到底是县官,各种杂务一把抓,所以相比较起来,宋知微反而对专注于破案的李秘,更加感兴趣一些。
尤其是知晓李秘与袁可立有交情之后,他又让人调查了李秘的底细,知道袁可立竟然还将李秘举荐给项穆,而项穆对李秘也很是亲热,这就让宋知微更不敢小看李秘了!
这就是干侦探的好处之一,通过调查,能比别人更加了解内幕,也就能够避免许多无谓的误会和麻烦了。
简定雍一看宋知微是这个态度,便知道把李秘带来是走对路子了,坐了一会儿之后,便把来意都说了出来。
宋知微乃是推官,在刑侦方面可比简定雍专业多了,他也曾经用过地理分析之类的手段,心里也有这么个概念,所以理解起来并不难。
真正让他感到惊诧的是,李秘竟然能够将这些侦缉技巧,整理得如此系统,而且还能说出其中原理来!
作为推官,防范倭寇也是他的职责所在,虽然城防图确实要紧,但事关重大,宋知微也不敢拖延,当即便领着简定雍和李秘,寻那苏州知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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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便像宿醉未醒的贵妇,晨雾弥散在宽广的街道上,与早点摊的蒸腾热气混在一起,迷迷蒙蒙,街道两侧的大酒楼自然是没有开始营业的。
秦楼楚馆和勾栏瓦舍,玩了一宿之后,仍旧残留着温热的脂粉香,二楼露台的窗边,偶尔有一两个徐娘半老的风尘女子,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的雾气,仿佛在看着自己的下半生。
府衙前头的早餐摊点边上,围满了各色官服的人,即便他们家中条件优绰,钟鸣鼎食,但这些官员都习惯在点卯前,聚集在这些摊点前边,随便吃点甚么。
其实这也是一种官场生态,为的不过是联络一下感情,培养同僚情分,要知道官面上永远没有情谊,私底下才是官员们的社交场合。
李秘跟着简定雍与宋知微,不多时便来到了府衙前头,宋知微乃是四府推官,虽说排行老四,但由于掌管刑名,又审计钱粮,实权上应该是府衙二把手才对。
有鉴于此,这些官员对他自然便是客客气气的了。
简定雍乃是吴县的知县老爷,与长洲县的县太爷一般,时常到府衙来走动,大家也都熟络,只有李秘,青衣皂鞋,也不敢拎着水火棍,只是腰间配了那柄旧旧的刀,放在官员群里,就好像新衣上的一块污迹。
这些个官员可不认识李秘,直以为李秘是简定雍的跟班儿,自然不会对他有甚么特殊对待,所有心思其实都放在了巴结宋知微身上。
宋知微也不好在人前与李秘有过多的互动,李秘也知情识趣,在府衙门前寒暄了一番,众人便与宋知微一道,走进了府衙。
前番也有提及,苏州府乃是江南重镇,商业往来频繁,又有织造等实业,在各地方之中,该是政务最为繁复的一个地方之一,官员虽然忙碌,但油水也多,府衙也比其他地方要更加的气派。
李秘也是见惯了后世大都市的人,可这白墙黛瓦的江南水墨风,仍旧让人仿佛置身画中一般,那古朴而精美的雕梁画栋,即便闹市,也颇有山水气,真真让人感受到甚么才叫人杰地灵。
官员们鱼贯而入,各自点卯,而后到各自衙署去签押办公,府衙也有规矩,每隔一段时间,会召集全体官员过堂述职,就好像后世的例会一般,这段时间做了些甚么,都要向上级禀报一下。
也好在今日不是,所以官员们便各自散了,而宋知微则领着简定雍与李秘,来到了三堂的花厅,静静等待知府大人的接见。
这样的场合,李秘也只能站在简定雍的身后,看着两位大人喝着茶,过得小半个时辰,知府才走了出来。
这知府陈和光也就四五十的样子,白脸,干瘦,蓄着一部花白须,官服都撑不起,但腰杆却很直。
李秘看着陈和光的步态,似乎看出了些甚么来,不由多看了两眼,显得有些无礼。
或许简定雍平日里来府衙,都带着师爷等人,身边跟着一个捕快,随手听用,也就不是甚么怪事,陈和光也没有注意到李秘,仿佛他就是个透明人一般。
李秘对此也没甚么想法,只是老老实实站着,看着宋知微和简定雍站起来行礼,与苏州知府陈和光稍作寒暄,而后道明来意。
陈和光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仿佛永远都睡不够一般,给人一种羸弱的姿态,可听得宋知微和简定雍的言语,双眸也是爆出光芒来。
不过这光芒很快就黯淡了下去,他转头看着李秘,有些诧异,因为宋知微适才提到李秘,也并未隐瞒李秘的功劳,所以陈和光才更加的吃惊。
“你当捕快才不过三日?”
李秘听得出陈和光的难以置信,想了想,便回答道:“大人明鉴,小人虽然当捕快不过三日,但平日里也经常帮差爷勾当一些差使...”
捕快本来就是衙门的雇佣工,没有正式编制,而有些捕快或者衙役,会自己雇佣一些人,来帮助自己完成工作任务。
李秘若说自己当捕快三日,就破了大案,又牵扯出倭寇细作来,必定会让人质疑,虽然成功吸引了注意力,但可信度也要大打折扣,所以不得不在这个方面,做一些小文章。
果不其然,陈和光听得如此,才点了点头道:“这便是了,原也是个熟手。”
“是,小人也是跑腿走使罢了,一切都有县太爷和宋账干把持提点,不然这案子也没这么容易完结...”
陈和光听得李秘这般说,也不由点了点头,露出赞赏之色来,朝简定雍道。
“这个年轻人倒是不错啊,简定雍你也算是捡着了。”
简定雍被知府这么一夸,脸上也有光,不过嘴上却说道:“年轻人心气太盛,大人可是夸不得。”
陈和光也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喝了一口茶之后,才进入了正题。
“本府也办过不少案子,这小李捕头的法子嘛,该是奏效的,洞明啊,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洞明乃是宋知微的表字,他是陈和光的心腹,而通判与同知则抱成一团,在苏州地界颇有分庭抗礼的意思,所以陈和光与这位推官的关系也是非常的亲密。
得了陈和光的应承,宋知微也就定了心,不过面上还是毕恭毕敬,朝陈和光拱手道:“大人放心,一定办得好看!”
陈和光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可是我的臂膀,你办事,本府自是放心的。”
陈和光虽然看似平庸,但眸光之中偶尔闪现威严,如同睡虎一般,该是个腹黑之人,李秘也不敢托大,只是在一旁陪着。
宋知微笑了笑,朝陈和光告辞道:“既是这般,我等就先下去办事了,可不敢让这些倭寇细作再闹腾了。”
陈和光却摆了摆手,朝他说道:“不急,既然来了,就和简大人一起陪我吃个早饭,横竖还没上衙呢。”
宋知微哪里敢拒绝,简定雍也是面露喜色,陈和光见此,眸光一扫,便朝李秘道:“小李捕头也一并过来坐,与我好生说一说这个地图分析法,若能总结出来,往后整个州府的公差都要受益,本府也好给你记一桩大功。”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称李秘为小李捕头了,简定雍若是懂事的,回去之后便该知道怎么做了。
李秘心里自然是欢喜的,毕竟自己得到知府的赏识,这知府可相当于后世的省长,而他连县政府科员都算不上,其中意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李秘也不是得意忘形之人,虽然自己破了张氏的案子,抓住了女倭鬼子浅草薰,又牵出倭寇的阴谋计划,但还不足以与知府同桌而食,这陈和光看起来也并非亲和之人,今番请他一道吃饭,如此赏识,背后到底有些甚么想法也犹未可知。
李秘不是个善于应酬的人,所以这顿饭也吃不出甚么滋味来,倒是宋知微将他带到了四府衙门,让人取来城防图,李秘才进入了兴奋的工作状态。
这城防图统共四十多册,铺开来几乎占据大半个房间的地面,也好在李秘早先与青雀儿等人一同混迹,对苏州城已经不算陌生,否则还真有些看不懂。
宋知微将理刑馆的官吏都叫了过来,全部交由李秘来统筹规划,李秘将各方书吏分开来,条理分明,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统计凶案,联结罪案现场,规划路线等等。
这些工作看起来很简单,可真真做起来却非常的困难,统计方面也还好,人手充足,并不是什么问题,但其中的计算部分,只能由李秘自己来完成。
众人也总算是见识到了地图分析法的真正效用,宋知微也更加笃定,李秘并非信口开河,包括诸多官吏,对李秘这个小捕快都有种惊为天人之感,没想到案子竟然还能如此做法!
古时侦缉断案,主观成分比较大,没什么科学性与技术性可言,很多时候都要依靠办案人员的经验与直觉。
而古时断案,口供为王,主要的研究对象是人,要么是嫌疑人,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目击者等等。
但李秘乃是后世的侦探,凡事讲究证据,从客观层面着手,对人的依赖也就没那么大了。
这无疑为理刑馆的侦探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也终于体会到,无论在古时还是后世,技术型人才,走到哪里都吃香!
所谓实践出真知,这些个侦探们将以往的案子都翻出来,标记在地图上,用李秘的法子来分析,果然得到了客观上的印证,不由得皆大欢喜,就如同发现了新玩具奥秘的孩童一般!
这法子的技巧与经验之类,需要不断实践和积累,但重要的是这么个全新的理念,李秘所带来的震撼,也是这个层面上的。
侦探们仿佛发现了一个宝藏一般,围着李秘问这问那,起初还只是探讨地图分析法,到后面是各种刑侦的问题都提出来,俨然成为了热闹的讨论会,宋知微见得此状,也不由朝简定雍道:“简大人,这李秘不错啊,往后可要多带他来理刑馆走动走动才是。”
简定雍也笑了,朝宋知微道:“能得到简大人的抬举,真是李秘这小子的福气。”
宋知微看了看简定雍,心里也有些佩服,毕竟这样的气度不是谁都有的。
李秘或许还听不出陈和光的言外之意,但他宋知微却一清二楚,李秘带来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法子,而是一项能够让无数公差受益的刑侦技术!
如此人才,又岂能任由他留在县衙,流为庸俗,烂在捕快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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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自然不晓得宋知微的心思,更不会知道,简定雍其实并不希望他离开县衙,而“高升”到理刑馆,毕竟李秘是他简定雍发现的人才,而且自己迟疑再三,才决定要用李秘。
然则李秘提出这样的技术来,宋知微等一干理刑馆的侦探们,确实识货的,顿时如获至宝一般,如此一来,简定雍心中自是吃味的。
不过连知府陈和光都对李秘青睐有加,宋知微都提出邀请了,他也不好拒绝。
只是他也清楚,进入理刑馆固然不错,但里头人事关系错综复杂,李秘只是刚刚当上捕快,贸然一头撞进去,只怕容易碰得头破血流,若李秘还算聪明,应该会留在县衙适应一段时间的。
李秘此时一心扑在案子上,与这些理刑馆侦探们一番探讨,他也是收获颇丰,起码对这个时代的刑侦概况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理刑馆的侦探们对这些细作的存在也并非一无所知,事实上他们也一直在防备,更一直在挖掘这些倭寇细作。
在此基础上,侦探们给出的数据,通过李秘的法子,又在地图上得到了更大的范围缩减,如此一来,方向对了,范围更小,工作难度也就大幅降低了下来,想要清洗这些细作,也就更加容易了!
时间紧迫,宋知微也由不得这些手下与李秘继续开研讨会,得到了初步结果之后,便下发命令,调集大量人手,开始对划分出来的区域进行拉网式排查!
为了配合工作,宋知微让人把长洲县的人也叫了过来,吴县和长洲县素来不对付,明争暗斗是家常便饭,所以简定雍也有些坐不住,当即回县衙调集人手,加入此次的行动。
李秘乃是捕快,说白了就是跑腿的勾当,可眼下他却是走不开的,因为理刑馆还需要他坐镇中枢,又岂会让他去跑腿。
理刑馆的诸多馆差又随时向李秘汇报动向,随时做出应对策略来,诸如规划细作可能的潜逃路线等等。
宋知微作为指挥者,听取李秘的意见和建议,做出相应的决策,到了中午时分,果然开始有成果汇报回来,被抓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倭寇细作!
这一消息也让人振奋不已,整个理刑馆都有些沸腾起来。
由于理刑馆、通判衙和同知衙都在府衙西侧,相距不远,理刑馆的热闹,也惹来了其他分衙的注意,听说理刑馆大抓特抓倭寇细作,而且成果斐然,其他衙门的人也都过来看热闹。
推官专掌刑名,不预他政,这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后来又增加了审计钱粮的工作。
而作为正印官,知府统筹全局,通判管部粮,同知清军匠, 左贰官如同知通判推官等各司其职之外,同知还兼管巡捕与河海之防,通判则兼管捕盗,劝农,修河牧马之类,而唯独推官,专掌刑名,即便有别的兼差,也只是临时的。
也正因此,在府衙之中,同知和通判可以设置几个人,但推官通常只有一个,而且最主要的工作还是刑名。
由于理刑馆的特殊性质,也导致其他分衙对理刑馆很是嫉妒,平日里也多有明争暗斗,眼下见得理刑馆皆大欢喜,又有大功劳可以捞,旁人自然有些不太舒服。
苏州府事务繁重,同知本来增添了两名,但如今却只剩下黄仕渊一人独掌大权,此人如何,也可略见一斑了。
身为同知,兼管巡捕与海防,似倭寇细作这样的事情,难道不该是他黄仕渊的差事么?怎地也没人支会他一声?难不成理刑馆一家坐大,就可以藐视他这个同知?
李秘与馆差们还在忙碌,却不知黄仕渊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并没有大发雷霆,更没有带着手下来打闹,身边只有一名师爷模样的长随,贴身跟着,时不时抬起眼眉,阴鸷地看着热火朝天的理刑衙门。
他已经打探清楚,理刑馆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完全就是因为李秘这个小捕快!
这般严峻之事,干系到倭寇细作,甚至于牵连出倭寇的阴谋来,难道就不该上报到同知衙门?
理刑馆虽然也有缉捕盗贼的职责,但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负责侦缉破案,抓捕嫌犯,审理案情,似倭寇侵犯这样的大事,难道不该由同知衙门来处决?
理刑馆的馆差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快便有人认出黄仕渊来,在这府衙之中,但凡低估这胖子同知的,最终都黯然落幕,甚至有人认为,陈和光如此低调,便是受到了黄仕渊的压制!
馆差哪里敢耽搁,赶忙报了进去,宋知微也是微微一惊,此时才醒悟过来,此事没有与黄仕渊打招呼,确实是他的失职,若认真计较起来,整个行动都要转交给同知衙门都是有可能的!
他原本也只是想带着李秘去见陈和光,获得准允,用一下城防图,可谁能想到李秘和那些馆差,当场就将倭寇的范围缩小到市井之间!
初时他发下命令,让官差去围捕,也只是想验证一番,可没想到一抓一个准,行动既然已经展开,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否则已经打草惊蛇,剩余的倭寇细作就会潜藏或者逃走,想要再抓可就难了!
这就如同烈火烹油,也没法子停下来,以致于他都忘了要跟黄仕渊打声招呼。
当然了,也是因为抓不了这么多细作,确实是大功一件,比处理几百件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都要更让人心动,他心里头也实在按捺不住,不愿将功劳拱手让给同知衙门,为同知衙门作那嫁衣。
此时面对黄仕渊,宋知微也有些心虚,但面上却没有迟疑,笑吟吟地迎上来道。
“黄大人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宋某正想过去寻你呢。”
黄仕渊也是呵呵一笑,拱手道:“我看宋大人正忙着,整个四府都有些不可开交,却不知宋大人还找本官作甚啊?”
黄仕渊脸上并无阴险,反而有些茫然,若非亲眼见识这么多同知被挤走,宋知微还真要信了这痴胖的同知大人了。
“说起来也实在惭愧,吴县那边有个捕头李秘,无意间获取了一份情报,理刑馆按图索骥,果然抓了几个倭寇细作,因着担忧倭寇逃走,宋某也没来得及通报黄大人,便开始了抓捕,如今已抓获九名细作,其余区域也都布下天罗地网,只是市井深邃,倭寇又狡猾如狐,想要一网打尽,理刑馆也是力有未逮,正想上交给大人来措置这个事情呢。”
宋知微也是官场老人了,这招就叫以退为进,先把自己的疏忽给主动承担下来,再将到手的功劳拱手让出去,就算黄仕渊脸皮再厚,也不可能接下这份差事了。
果不其然,黄仕渊呵呵一笑道:“原是抓了倭寇细作,我说理刑衙门怎地这般热闹...”
“按说宋大人的四府衙门也有防暴维稳之责,这苏州府地界的长治久安,都靠咱们二人来维护,宋大人这也是情有可原,既然开了头,便该一路做完,本官对此一无所知,贸然插手也是添乱罢了。”
宋知微本以为黄仕渊会假惺惺推托一番,最终估摸着会两个衙门一并合作,了解此事,大不了平分功劳,却没想到黄仕渊今次竟然没有一星半点插手的意思!
这反倒让宋知微有些无所适从起来,赶忙说道:“黄大人,此事重大,大人可不能撒手不管,宋某还巴巴等着大人施以援手呢!”
黄仕渊闻言,却是直视着宋知微,看得宋知微都有些心虚,他的眼眸之中流转着阴寒的光芒,实在让人无法安宁。
“宋大人安心,本官可不敢夺人之美,此事因你而起,自当有你来收尾,这份功劳,本官也没脸面去分,宋大人便安心做事吧。”
黄仕渊如此一说,宋知微是真的有些迷惑不解了,当即脱口问道:“那大人过来所为何事?”
黄仕渊朝理刑馆里头扫了一眼,也不看宋知微,只是笑道:“就是想看看,一个小小捕头,如何能够劳动整个理刑馆,有这等本事之人,本官也是好奇得紧。”
黄仕渊这么一说,倒有些挑拨之嫌,将所有功劳都摁在李秘头上,听起来好像整个理刑馆都因为仰仗了李秘的本事,才得了这么一桩功劳一般。
虽然事实如此,但明面上说出来,难免让人难堪,不过宋知微本来就没想过昧下李秘的功劳,此时也坦荡地回答道。
“这李秘是个人才,放在吴县也确实是屈才,宋某想着此事过后,把他调到理刑馆来的,没想到黄大人也有如此兴致...”
黄仕渊此时才收回眸光,朝宋知微道:“宋大人可不要误会,本官并没有要抢人的意思,就是想过来看一看罢了。”
宋知微一时间也无语,不知这黄仕渊葫芦里到底卖的甚么药,既然没有埋怨嫉妒理刑馆,又不是来抢功劳,实在让人有些猜不透。
可就在此时,门房小厮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朝宋知微禀报道:“大人,麻烦上门来了!”
宋知微不由皱了皱眉头,那小厮才醒悟过来,赶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镇守太监王沐德进来了!”
宋知微心头一紧,抬头看时,黄仕渊正在冷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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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微听说镇守太监王沐德来了,终于是恍然大悟,难怪黄仕渊如此大方,原来早就背地下了黑手,把王沐德给招来了!
黄仕渊也不掩饰脸上的得意,幸灾乐祸地笑着道:“宋大人,你的帮手到了,镇守太监安抚军民,提防贼寇,倭寇之事乃镇守太监与卫所的本职,有这位王中官帮你,宋大人可高枕无忧了,哈哈哈!”
黄仕渊大笑而去,宋知微却气得浑身颤抖!
这黄仕渊还真真是甚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这官场里头的争斗,自家衙门窝里的争吵,又如何能把镇守太监给引进来!
二人在外头的对话也并未刻意放低,是故屋里的馆差与李秘都看在眼里,也都听入耳中。
李秘自然也听说过镇守太监,大明朝终其一朝,阉宦之祸从未间断,提起太监,大明朝的太监可是声名狼藉的。
到了这个时代之后,李秘除了打听官差门路之外,最关心的当属太监和锦衣卫了。
从他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些镇守太监可都不是甚么好东西。
当然了,凡事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太监里头也有好人,只不过某些太监的作为,给整个太监圈子抹了黑罢了。
再加上明朝的政治环境使然,太监的权柄极大,入了这个染缸,即便本心善良的太监,做久了也会被染黑。
明朝的镇守太监制度,说起来始于成祖朱棣的时期。
成祖打着靖难的旗号,将惠帝赶下龙台,自己当了皇帝,可各地方的总兵和守备,很多都是朱允炆的旧臣,难免有些人心不稳,加上朱允炆的谜案,许多人都认为朱棣一直在搜寻朱允炆的踪迹。
有鉴于此,朱棣便在全国各地,设置了镇守太监,用这些亲近的太监,来掌控这个国家。
这些个镇守太监除了守备南京,还散布到各处边疆,负有守边之责,而地方各省的镇守中官,主要职责就是安抚军民,提防贼寇。
当然了,所有的镇守太监都有一个共同的职责,就像他们的天职一样,那就是充当天子耳目,将地方上的情报,直接快递到皇帝陛下的御书桌上!
到了后来,镇守太监的职责没变,权柄却越来越大,在民间为非作歹的多,以采办土产贡品孝敬宫廷为名,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人人视为恶鬼。
即便是官场中人,对镇守太监也是敬而远之,因为镇守太监有权插手地方政务,甚至具体的事案,有权监督、弹劾所在地区的文武官员,还能举荐、请留甚至“奏罢”地方长吏!
除此之外,镇守太监还有权监军,随军出征,根据需要来调遣所在地区卫所的军兵!
当然了,想要单独领兵是不可能的,但卫所指挥又岂敢违逆镇守太监的意思。
也正因此,镇守太监几乎成为了官民谈虎色变的恐怖存在,也难怪宋知微会如此紧张了!
镇守太监虽然不能自行受理刑讼之事,却有权过问地方司法事务,并抚按定期录囚等等,所以对理刑馆来说,镇守太监也是极其不受欢迎的人。
也难怪黄仕渊没有大吵大闹,更没有趁机争夺功劳,原来是直接捅到了镇守太监王沐德那里去了!
这些镇守太监为了夺取功劳可是不择手段的,早听说过,有些镇守太监与卫所武将,为了撷取功劳,不惜坑杀无名流民和一些蛮夷海民,将这些无辜之人的头颅,充当倭寇来呈报军功!
眼下理刑馆和知府衙门,以及吴县长洲两县联合出手,在苏州城大肆搜捕倭寇细作,镇守太监又会安安分分地坐着!
这件事没有通报黄仕渊也就罢了,如今让镇守太监知晓,由不知要闹出多大的血雨腥风来,若是牵连开来,只怕又有不知多少无辜之人要遭受池鱼之殃了!
黄仕渊大笑而去,却留下了愁眉苦脸的宋知微,不知该如何应对王沐德这个吃人的老虎。
馆差们也都紧张起来,整个大堂里头噤若寒蝉,搞得如临大敌一般,李秘也终于是知晓太监在大明朝是怎样一种存在了。
宋知微轻轻吸了一口气,而后走了进来,朝众人微笑道:“诸位同僚且先退下吧。”
馆差们有些欲言又止,脸上自是愤慨难掩,镇守太监一掺和,估摸着也没他们甚么事了。
虽说是李秘的法子,但具体工作,巨量的统计以及资料库的支持,都是这些馆差在做,眼看着成效已经展现出来,却又戛然而止,被镇守太监来横插一脚,一切辛苦也算是要白费了。
果不其然,众人还在不舍与愤慨之时,一身绯色官服搭配暗蓝曳撒与皂色长靴的大太监已经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李秘早先觉着锦衣卫的飞鱼服着实好看,没想到这太监的官服也这般气派。
他也曾听说,大明朝时期的朝鲜,乃奉大明为宗主之国,国王的服饰也按照大明的规制,不过必须降低品级,据说朝鲜国王的服饰,跟大明大太监的服饰是一样的。
这镇守太监身边还领着不少官兵,来势汹汹,想来也没甚好心情,李秘也没再去想这些无聊之事。
馆差们将之视为狼虎,见得这等场景,也果断退散开来,因为他们在场,会造成一种对峙的姿态,反而越发激怒这位大太监。
也有热心的馆差,想要请了李秘一道进去,但李秘却没有躲起来,而是走到了宋知微的身边。
宋知微看了李秘一眼,而后点了点头,带着李秘便迎了上去。
“下官宋知微,恭迎王公公大驾!”
那王沐德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因为是阉人,面白无须,具体年纪也看得不太确切。
“哼,宋推官,你做的好大一番事!”
王沐德冷冷地瞪了宋知微一眼,而后甩袖,从宋知微身边带风而过,大马金刀便坐在了堂上。
他身边那些卫兵扫视了一圈,眸光在李秘身上稍作停留,见得李秘那柄破刀,不由露出鄙夷之色来。
李秘跟着宋知微进入大堂,宋知微反倒挺直了腰杆,朝王沐德问道。
“王公公此话何意,还请示下,下官倒是有些糊涂了。”
王沐德见了宋知微不卑不亢,不由拧紧了眉头,因着是阉人,毛发稀疏,他也没什么眉毛,但又要保持官威,是故便如那妇人一般,画了些眉黛。
“尔身为苏州四府推官,本该维持地方,何以劳师动众,惊扰百姓,制造恐慌!”
宋知微最怕王沐德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见得他这般抹黑,赶忙解释道。
“下官并非扰民,今番发动捕手,四处搜刮,乃是为了挖掘倭寇细作...府衙的差人一向自律,与民无犯,即便动静大些,想来也不至于...”
“住口!还要狡辩!如你所言,既是倭寇事体,何不呈报于俺,偏生要自作主张!”
镇守太监虽然监察地方,但已经不再是任由他作威作福的年代了,此时除了镇守太监,地方上还有巡抚和巡按等等,都司和御史产生了极大的分权效果。
宋知微虽然只是七品推官,但也不是被人随意欺压的草民,自己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而且还是进士出身,有着文官的清高与矜贵,如何任由一个残缺之人,在自己头上拉屎拉尿!
“王公公,恕本官直言,我理刑馆也有缉捕盗贼的职责,今番搜捕,也是因为一起凶案牵连,能够抓到倭寇细作,就是好事,王公公若想接手,理刑馆将所有卷宗上呈便是,公公又何必如此压迫!”
大明的科举制度已经非常完善,可以说达到了封建社会科举制度的巅峰,考取进士之后,这些国家人才可以选择再考一次,成为庶吉士,往后进入春坊,辅佐太子,而后进入馆阁,成为内阁宰辅。
当然了,并非所有进士都有这样的运气或者实力,大部分进士便是要进入官场,无法成为清流,只能到地方历练,而地方上不可能一上来就给你当知县。
所以新科进士通常会先从县丞或者主簿之类的属官做起,而这些官职里头,推官无疑是不错的选择。
推官乃是正七品的官衔,又有实权,还能实干具体的一些事务,对新晋官员而言,绝对是积累经验和政绩以及执政能力的最佳位置。
宋知微不是第一天当推官,他已经无法成为清流,但他却希望自己能够像袁可立那样,做一个谨守本心,刚正不阿的好官!
袁可立为了一桩冤案,可以丢掉官职,丢掉前途,他宋知微难道要对一个阉人卑躬屈膝,难道任由一个阉人对自己呼来喝去?
不!
他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人,他是寒窗十年才得来了这一切,他问心无愧,他有着大明士人的高傲与清贵!
这些个阉人虽然把持朝政,虽然作威作福,但从来不被读书人高看一眼,虽然也有人阿谀奉承,拍这些阉人的马屁,丢了读书人的脸,但他宋知微,绝不是这样的人!
这件事若照着规章,理刑馆并没有甚么理亏之处,即便没有通报同知衙门,也没有通报镇守太监,那也是因为事情还未确定,眼下还在行动当中,一切也都合情合理!
你要来抢夺功劳可以,可如果想要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又想抢食又不愿吃相难看,抢食了还要打脸,这可就不行了!
李秘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简定雍还是宋知微,他的印象其实都不算太好,他也知道宋知微有意招揽,或许就像他当捕快一样,他只是希望有个可以施展才能的舞台,对简定雍和宋知微,倒也没有甚么特别的好感。
可如今,见得宋知微腰杆挺得笔直,在王沐德的面前不卑不亢,李秘心头也不由涌起一股敬意来!
若大明的官员全都**了,他李秘又何必在当差,还有甚么理由支撑他继续干下去?
或许也正是因为袁可立宋知微这样的人物,仍旧没有放弃为国为民的理想,才使得李秘看到了自己的价值吧。
只是王沐德可不是好惹的,宋知微如此表态,这位镇守太监登时大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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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总算是见到了传说中的太监,客观中肯而言,王沐德并非甚么怪胎,他的面相俊朗,也算好看,身量颀长挺拔,倒有几分书生气。
由于古人都蓄须,对比之下,没有胡子的王沐德才显得格格不入,仅此而已罢了。
不过王沐德一开口,便露了怯,开口闭口一个俺,要么就自称爷儿们,声线确实有些尖细,让人听了便皮痒。
这些也还都是次要,最根本的问题是他的性情着实乖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给人一种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印象。
古时的太监其实都是不准读书的,因为他们说穿了就是一群伺候人的奴婢,连命根子都没权留下的人,又怎么可能读书?
只是到了明朝,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太祖朱元璋是穷苦草民当上皇帝,这种传奇经历是绝无仅有的,即便当了皇帝,他对官员 也没甚么好感,从他制定的各种政治制度就能够感受得到。
官员信不过,只能用威严来约束管教,那他又该信任谁?
自然就是他身边每日里伺候他的那些个宦官们了。
胡惟庸一案过后,朱元璋趁机取缔了延续千百年的宰相制度,使得中央集权达到了从所未有的高度,手里捏着的皇权才真真是生杀夺予。
可他毕竟也是一个人,精力毕竟有限,不可能一个人处理这么多的国事与政务。
于是朱元璋就让身边的太监读书识字,让他们帮着整理皇宫里的书籍,但不得干政。
到了朱棣,情况也比较特殊,早先也已经说过,朱棣同样多疑,于是便请了临时教师,教宫中太监读书识字。
真正形成正式制度,是在明宣宗朱瞻基的宣德年间,他在宫中开了学校,专门传授太监,名为内书堂,甚至配备翰林院的官员来担任教师。
俗语有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些宦官因为没有了传宗接代的能力,无法生儿防老,都变得极其贪婪自私,如今有了文化,就更肆无忌惮了!
到了后来,宦官参政竟然成了见惯不怪之事,甚至无论中央还是地方,都有着宦官的影子。
作为镇守太监,王沐德自然是读过书的,在宫中也曾风光得意过,眼高于顶,下到地方来,自然不会将七品小官放在眼里,即便宋知微这样的推官,又怎敢在他这位镇守太监面前叫嚣!
太监的心思其实最敏感,因为身子残缺,总是隐藏着内心之中的自卑,所以对别个的眸光也就最在意。
文人从来都看不起宦官,而宦官也酸溜溜地讨厌文人,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不消说的事情。
其实一些文人跟宦官实在没太大差别,其实都是阉人,只不过阉的地方不同,宦官被阉割了命根子,文人被阉割了思想罢了。
宋知微是正经进士出身,若是像陈和光这般与世无争左右逢源,或者像同知黄仕渊那般阿谀奉承奴颜媚骨,那么王沐德也不会为难他。
可此时此刻,宋知微却拿出了读书人的风骨来,让王沐德感受到了深深的鄙夷!
他最讨厌的就是文人这一套,搞得全天下唯有他们最正派,实则都是一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罢了!
王沐德猛拍桌面,走到宋知微面前来,阴着脸道:“宋知微,皇上派俺下来镇守这苏州,俺就要把事体办得漂漂亮亮,容不得半点闪失差池,任何人胆敢坏事,就是与俺作对,就是要坏皇上的事,你好歹也是个读书的,说话可要分清楚轻重!”
宋知微也被惹恼了,他最痛恨的就是这些阉宦,打着皇家旗号,狐假虎威,为祸一方!
“王公公,这桩事于情于理,理刑馆都有权经办,既然本官起了这个头,就一定彻办下去!”
“剿匪是何等大事,卫所和锦衣卫的百户所精兵强将遮天蔽日,如何轮到你这么个破落的推官衙门来坏事,你给我把人都撤回来,不准再胡闹,否则俺必定上告天子,让你连推官都做不成,你信是不信!”
两人针锋相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原本宋知微还有些忌惮,如今也是豁了出去!
“别人怕你,我宋知微却不是,这件事本官是做铁定了!”
王沐德早已怒不可遏,此时指着宋知微,手指都颤抖起来,跳脚骂道:“好你个读傻的呆子!你这是妨碍镇守衙门的公务,来人,给我拘起来再说!”
王沐德此言一出,身边那些个卫兵便走上前来,将宋知微给围了起来!
宋知微也是气得脸色发白,反口骂道:“好你个奸宦,宋某乃是朝廷命官,接受天子印绶,朝廷公证,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拿我!”
宋知微高昂着头,浩然正气煌煌洋洋,李秘心中也不由敬佩起来!
他自己也算是个读书人,古时读书人被封建思想阉割,比较封闭和顽固,但杀身成仁的硬骨头也不少,今日总算也见了一个!
宋知微早先给李秘的感觉是个官场老油子,他也从未想到宋知微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所谓烈火见真金,也正因为有镇守太监王沐德这么一闹,李秘才见识了宋知微真正的气节!
不得不承认,宋知微或许在破案断案方面与袁可立还有着差距,但就凭着他这样的风骨和心性,往后想要达到袁可立的成就,也不是不可能!
李秘既然选择留下来,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王沐德坏了大事,宋知微表现得如此坚决,李秘就更要帮助他!
那些个卫兵围住宋知微之时,李秘便按住刀柄,走到了王沐德的身边,低声道。
“王公公也是读过书的,想该知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吧!”
李秘是捕快打扮,破落得紧,也没人注意到他,更不会有人将他视为威胁,按说这等场面,寻常捕快早就吓傻了,谁曾想到,这小捕快竟然有胆量威胁王沐德!
李秘口中所言,其实是个典故,说的是秦王跟唐雎的故事。
秦王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而唐雎却问他,大王可曾听说过布衣之怒?
秦王不由嘲笑,说匹夫生气了不过丢帽子撕衣服,大吵大闹罢了,可唐雎却说,这是庸夫之怒。
真正的匹夫之怒,是专诸刺王僚,如同彗星袭月,是聂政刺韩傀,似白虹贯日,又是要离刺庆忌,如苍鹰击于殿上,这三个才是真正的匹夫之怒。
而你秦王继续这样的话,我唐雎就要做这第四人,如今我离你不过五步,我要是生气起来,没等你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我就先杀了你了!
王沐德是读过书的,宫中生活又是无聊寂寞,平日里就爱听书看戏,读书也尽是挑些典故来当故事书看,自然是知道这个故事的。
李秘说起这话之时,实在太过镇定,双眸微眯,嘴角挂笑,王沐德可不认为李秘只是在吓他!
因为谁敢吓唬他这个镇守太监?
真正敢在他面前说狠话的,要么是宋知微这样的傻子书呆子,要么就真的是动了杀心的了!
他乃是位高权重的一方镇守,而李秘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捕快,横竖贱命一条,谁更豁得出去,根本就不需要考虑!
“你...你...你敢!”
王沐德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却不敢往后退,因为李秘已经将那雁翎刀抽出半截来!
“俺...俺可是...你知道俺是甚么人么,俺能让你九族尽诛!”
李秘却咧嘴一笑道:“小人没有九族,小人无父无母,无上无下,无牵无挂,就贱命一条,便是这捕快,也才当了三天,那几分工食银都未曾领过,公公说我敢是不敢?”
宋知微这样的读书人,遇到王沐德这样的奸人,怕的是流氓有文化,但比流氓有文化更可怕的是,流氓他不要命!
王沐德不讲道理,强权压人,李秘却更加不讲道理!
那些个卫兵可不敢大意,纷纷大喝,将矛头转向了李秘,这次连宋知微也怕了!
他不怕王沐德欺压他,倒是怕李秘真的一刀杀了王沐德!
王沐德欺负他,大不了这个官就不做了,而且王沐德也不过吓唬他,目的只是要将功劳抢了过去。
没有正经名目,他又怎么可能奏罢宋知微?再者,他如此做法也不合规矩,只怕连他王沐德都没胆子上折子。
可李秘真要杀了王沐德,事情可就捅破天了!
“李捕头不可无礼,王公公并非...李秘,你可不要犯傻!”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适才正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宋知微,此时竟然吓成了这样子。
可他脸上却不能露出任何迟疑,否则即便王沐德看不出来,那些老江湖样的卫兵都要看出他不敢下手,到时候遭殃的可就是自己了!
眼下比较的就是这口气势,若气势松懈下去,自己也就任人宰割了!
宋知微这么一开口,王沐德也赶忙开口道:“你且把刀放下,万事有好说,虽然你对俺不敬,但俺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只要你放下刀,俺万事不追究!”
正如李秘所想,这些太监无儿无女,往往孤老,而且得罪的人太多,通常没什么好下场,难得善终,所以在任之时是能捞就捞,他们可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王沐德如此一说,李秘也就暗自松了一口气,然而就是这么一瞬间的放松,却让这些卫兵捕捉到了可乘之机!
“丢刀!”
一名卫兵大喝一声,如春雷炸响,手中长刀已经出鞘,朝李秘斩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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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沐德身边的卫兵可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相较而言,李秘实在太过青涩。
虽然他两世为人,但毕竟未曾做过这些个刀头舔血的勾当,眼下全靠胆魄与演技来支撑,听得王沐德松了口,承诺了既往不咎,李秘也就松懈了下来。
这些个卫兵可没有放过这样的机会,为首一人闪电抽刀,便斩落下来!
冷兵器时代着实残忍血腥,若是后世,枪炮齐发,眨眼间也就死掉了,可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死者通常是因为创伤,被痛苦折磨致死,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李秘也遭遇过浅草薰的刺杀,也与谢缨络恶斗过一场,可都未曾见血,眼下见得长刀劈落,心里也是紧张到了极点,毛发梢都起了电,整个人触电般弹开!
其余卫兵见得此状,如饿虎扑羊一般,一拥而上,当即将李秘摁在了地上!
“住手!莫伤人!”宋知微也紧张起来,因为他知道王沐德是个出尔反尔的,即便适才答应既往不咎,事后必定反口,李秘这么个小捕快,还不是任由他这个镇守太监折磨?
王沐德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便阴狠起来,走到卫兵身边来,看着脑袋被摁在地上的李秘,不由冷笑起来。
“俺也是头一回见着你这般有血气的捕快,俺最是敬重英雄好汉,稍后你便到俺家里坐坐,也好让俺好生招呼招呼你这个大英雄!”
李秘心里也是叫苦不迭,终究还是演技不过关,往后狠不下心肠来,还真就别闹这么一出,否则弄巧成拙,倒霉的还是自己。
这也算是一次教训,李秘深深地铭记在心,往后遇事,终归是要权衡自己的力量,才能做出决策来才是。
“王公公的家必定是极富贵的,小人是个破落户,过去开开眼界也是不错的。”
李秘一边忍着肩膀的剧痛,一边反口回呛道,王沐德也哼了一声:“英雄就是英雄,嘴巴还是这么硬朗,你放心,俺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王沐德如此一说,那些卫兵已经得了他的眼色暗示,手上用力,几乎要将李秘的手臂给绞扭断了!
李秘是个忍得疼的,早先在警校比武,曾经受过一次伤,由于伤的是膝盖,生怕往后有影响,便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咬牙被缝了二十多针!
此时这些个卫兵将他的手臂反扭,将他摁在地上,疼痛难忍,漫提多难受,可越是这般,李秘便越是发狠,竟然闷哼一声都没有!
然而越是这般,王沐德就越是恼怒,而宋知微也越是愧疚,一边拉扯那些卫兵,一边与王沐德分辨。
可李秘冲撞镇守太监是不争的事实,以下犯上,在官场上可是大忌,更何况他还威胁到了王沐德的人身安全!
有一名卫兵下了黑手,一脚踩在李秘的腰眼上,李秘喉头一甜,鲜血便从嘴角溢了出来!
宋知微见得此状,当即呵斥那些卫兵,然而这些卫兵又仗势欺人,觉着凡事有王沐德扛着,李秘这么个小小捕快都收拾不了,往后还怎么给王公公办事?
李秘浑身疼痛,心里却很清醒,自己虽然是帅不过三秒,适才却是将王沐德给吓住了,但归根结底还是没有根基与势力,太过弱小,才会任人欺负。
往后想要办案也同样如此,若没有足够的实力,办案过程中自然要受到诸多掣肘与阻碍,想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除了脑子与破案能力之外,如何开创发展与经营自己的软实力,也是李秘急需考虑的大问题了!
李秘还在心思,那些个卫兵却又变本加厉,他们见得王沐德没发话,便更是肆无忌惮!
为首那人捡起了李秘的腰刀,举起来就要往李秘的脑袋上打!
李秘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是刑侦出身,还在大比武中得过奖,多少是有些底子的。
奈何这几个卫兵并非酒囊饭袋,而都是见过血腥的狠角色,李秘如何都挣不脱。
眼看着李秘就要头破血流,此时外头却传来一阵笑声!
这笑声实在有些浮夸,让人听着由远而近,而后他便听到了陈和光那甚么时候都显得有些慵懒的声音。
“我说今日怎么热闹得紧,原是王公公来了,怎地也不到本官的公廨去坐坐,理刑馆从来乌烟瘴气的,有甚么好耍处!”
黑黑瘦瘦的陈和光带着师爷,就这么走了进来,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可王沐德却挥了挥手,那些卫兵也便知情识趣地松开了李秘。
“陈大人怎么也来理刑馆凑热闹了?”王沐德抱了抱拳,算是给陈和光这位知府打招呼,但言语之中的意味却有些不满。
陈和光也呵呵一笑,仿佛这世间没甚么事能够惊动他的心绪一般,朝王沐德道。
“也没甚么事,本府只是路过罢了,早先洞明报了一桩案子,把倭寇给牵扯了出来,中午的时候又抓了十几个倭寇细作,本府正打算报到三司去呢,众人拾柴火焰高,这等大事,还是让各位同僚都来参谋参谋的好。”
陈和光这么一说,王沐德不由皱起了眉头来。
因为事情若闹到三司那里,可就不是他王沐德能够从中捣鬼的了。
明朝的地方官署建制一般分为省、府和县三级,这个省是由元朝的行省制度衍生而来,却又与元朝的行中书省不同,早在朱元璋时期,就改为了承宣布政使司,除了南北直隶之外,全国分成了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也就是十三个省。
省级的长官机构,便是陈和光口中的三司了。
这三司乃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与都指挥使司,分管行政,司法与军事。
府乃是布政使司的下级行政单位,也就是说,陈和光这是要将事情报到省级上去了!
在倭寇细作这件事情上,李秘最先与简定雍交接给了推官宋知微,而宋知微乃是陈和光的心腹,所以这件事乃是陈和光拍板的。
可同知黄仕渊捞不到好处,又不愿意看着宋知微独得大功,占去了风头,便泄露给了镇守太监,想让贪婪的王沐德来染指,抢夺功劳,不让陈和光与宋知微得到好处。
黄仕渊这招借刀杀人也是阴险之极,可陈和光更加干脆,既然如此,那便上报三司,到时候谁都不能独占功劳,要么皆大欢喜,要么大家都竹篮打水!
但换个角度来看,问题可就不是这样的了。
陈和光乃是知府,倭寇细作兹事体大,上报三司也是理所当然,而镇守太监的主要职责就是抚按军民,提防贼寇,若报了上去,岂非说明他这个镇守太监失职?
看似破罐破摔,实则陈和光上报有功,作为镇守太监,他王沐德却要吃责罚,这一来一往,吃大亏的可就是他王沐德了!
王沐德思来想去,终究是低下头来,朝陈和光赔笑道:“陈大人又何必劳心费神,这倭寇细作本是俺分内之事,又有宋大人的四衙门帮衬,想必一定能够措置妥当,若劳动三司,怕是要惊扰百姓,殊为不美,不若我等同心戮力解决此事,再一道上报请功,大人以为如何?”
陈和光呵呵一笑道:“王公公心系百姓,也是我苏州百姓之福,作为地方牧守,本官又岂有不乐意的道理,只是小侄儿适才冲撞了公公,公公可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陈和光如此说着,便过来扶起李秘,王沐德虽然咬牙切齿,但面上却言笑晏晏,朝陈和光道。
“陈大人说笑了,年轻人嘛,血气方刚,这李捕头敢作敢当,又有贵人扶持,只怕往后前途也是不可限量,小小误会,俺又岂会责怪于他,更不会放在心上的。”
陈和光点了点头,别有深意道:“有了公公这句话,本官也就放心了。”
如此说完,陈和光又朝李秘道:“你这般毛躁,又岂能成事,倭寇细作这件事,你就不要理会了,先回县衙候着吧!”
李秘知道陈和光在打太极,他到底只是个小捕快,这等层次上的明争暗斗,也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他自己也没有这个心思,当即便告辞了陈和光等人,回到了县衙的吏舍。
那几个卫士也着实下了黑手,李秘浑身酸痛,又忙碌了这么久,不得安眠,不知不觉便睡了下去。
许是简定雍吩咐过,一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李秘起来之时,已经有个老妈子守候在旁边,说是县太爷差拨她过来,给李秘打点生活的。
简定雍带着人手去支援府衙了,县衙里头有些冷清,李秘也乐得清静,只是剩下的那些个衙役,见得李秘,都得称呼一声小李捕头,可见简定雍已经早早发了心思,要提拔李秘了。
李秘对此也是乐见其成,只是心里仍旧牵挂着,也不知倭寇细作那处能否拷问出有用的情报来。
好在到了入夜,项府的马车突然来到了县衙,说是项穆老爷有急事要见李秘!
李秘不由心头大喜,因为这极有可能是项穆解开了三十六龙柩!
有了龙柩里头隐藏的情报,即便没有参与倭寇细作的抓捕,李秘也能够知晓内幕了!
更重要的是,无论张家还是倭寇细作,都在死命搜刮这东西,里头的情报估摸着也是干系重大,通过浅草薰和玄青子的对话,李秘也初步得知,这情报极有可能关系到倭寇的大阴谋。
这三十六龙柩,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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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曾听人说过,大明朝不和亲纳贡,不割地赔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乃是最硬气的一个汉人皇朝。
可他也曾听过,大明朝阉宦当道,党争凶残,民不聊生,农民起义和倭寇之祸也从未间断。
他本以为腐朽的大明官场,官员都是无所作为,只知道卖官鬻爵,搜刮民脂民膏。
然而无论是吴县的县衙,还是理刑馆,他亲眼所见的官员,其实都并没有尸位素餐,尽职尽责不敢说,忙忙碌碌却是一定的。
别的也不去说,单说牵扯出倭寇细作这桩事情来,竟然引动多方官场来争夺,俨然将这份差事当成了香饽饽,差点就争得头破血流。
虽然吃相有些难看,但争先恐后总比相互推诿要好,或许他们的动机不一定就是为国为民,但说到底,这件事终究会得到解决。
这个层面上的争斗,也不是李秘这么个小捕快可以染指的,早先他虚张声势吓唬了王沐德一番,就已经给他招来不少的仇恨值,李秘也不想再搀和高层的博弈。
不过他并未放弃这个案子,毕竟是他一路跟进的,能够取得如此进展,也都是他李秘一直坚持的结果。
也正因此,听闻项穆遣人来请,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登上了项府的马车,不多时便赶到了项穆的宅邸。
不出所料,袁可立也已经到了,李秘甚至怀疑,袁可立根本就没离开过项府,而是一直陪着项穆,两人共同参谋三十六龙柩的奥秘!
此时已是入夜,万家灯火如星辰,市坊间歌舞升平,夜色之中尽是脂粉香气与靡靡之音,让人沉醉,却又让人忧虑。
那小厮直接将李秘带到了项穆的藏室,他正与袁可立在品茶,见得李秘,当即站起来,朝李秘道。
“小朋友你总算是到了!”
见得项穆这一脸的兴奋与激动,连老脸都红润了不少,李秘更加笃定自己心中所想,便和煦一笑道。
“老哥可是解开了龙柩?”
项穆哈哈大笑道:“正是!石崇圣这老匹夫果然有些本事,这小小东西,竟然如此精妙,若非老夫与礼卿昼夜不息地摆弄,还真解不开这东西呢!”
李秘也有些激动起来,往桌面上扫了一眼,但见得整个龙柩已经被分成了三十六小块,根据大小长短,依次摆在桌面上,很是整齐,就像在展示缴获的战利品一般。
而这些碎块的旁边,则有一只半透的琉璃瓶,里头存着半瓶暗红色液体,想来就该是那甚么火龙涎了。
李秘一直在猜测,这火龙涎应该就是硫酸或者硝酸之类的强酸,只是古时制备方法和条件都是不传之秘,世人也就将这些东西给神化了。
他当然也想印证一番,若真是硫酸,指不定往后还有大用,若能够将这制备的古法给搞到手,有了硫酸,说不定还能制作出蓄电池呢。
不过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因为那瓶子旁边,赫然便放着一个莎纸筒,隐约能够看到莎纸上的字迹,那应该就是张氏拼命想要传递出去的情报了!
见得李秘两眼放光,可注意力全都放在莎纸密信上,对他们解开的龙柩和火龙涎却只是一眼扫过,项穆难免有些失望。
人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人一老了,脾性也就有些返璞归真,如孩童一般了。
他将这些个部件摆出来,可不就是为了在李秘面前炫耀一番么,谁知李秘是个只顾案子,不懂玩乐的呆子呢!
“难怪礼卿这么喜欢你这小子,敢情尔等都是无风无趣之人,这龙柩精妙绝伦,你们的眼珠子却陷到那破莎纸上,如何都扯不开,老夫也是服气了!”
项穆撇了撇嘴,把袁可立也一道拉下了水。
袁可立眼眶发黑,想来这几天是真的跟着项穆给熬坏了,不过这些倦色也无法掩盖住他的惊喜。
“别听这老子乱埋怨,这情报还未曾看过,就等着你来,且先打开看看吧。”
袁可立也是充满了期待,李秘也不理会项穆,将那莎纸卷展开来,不过上头都是繁体字,字迹也比较潦草,李秘当下便有些发愣。
然而袁可立和项穆只看了一眼,不由大惊失色!
“这些倭寇果然想侵掠我大明!”
李秘此时也终于看清楚这些字迹,原来这密信里头果然写明了倭寇大举入侵的计划,甚至有着时间和登陆地点!
“这个月的二十六?鲁燕矶那种地方,把守松懈,确实是登陆的极好地点了...”
“这伙倭寇简直欺人太甚!六月廿六是倭贼的天神祭,竟然选择这一天入侵我大明沿海!”
袁可立愤愤地骂道,李秘对此也很理解,倭国人最喜欢祭奠,便是后世的岛国,大大小小的祭典一年得有几百个,新闻上经常看到一群岛国人扛着一根巨大的假丁丁招摇过市,美其名曰祭典的事情。
而五六月的时候也会在东京的浅草神社举行祭典,就是不知道后世那个浅草神社,与浅草薰所在的神鹿宫是否有渊源了。
李秘也没有太多闲情去思量岛国人的风俗,眼下时间地点都一目了然,距离二十六也就五六天的时间,得马上通报上去,让朝廷卫所做好海防,否则沿海百姓又要生灵涂炭了!
“我马上报到知府衙门去!”李秘没见过倭寇,但也听说过倭寇的罪恶,想想那些小矮子造下的罪孽,李秘哪里能坐得下去!
袁可立也知道事情紧急,朝李秘点头道:“单凭这一卷莎纸,府衙的人未必就信了你,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就算他们不信你,也该信我才对。”
袁可立已经被罢黜为庶民,但在苏州府有着青天之名,他的可信度与权威性自然要比李秘更高,有他出面,也不怕府衙的人不信,更不必担心会耽误了时间。
然而两人正要离开,项穆却翻了白眼,朝二人道:“这都天黑散衙了,你们到府衙找谁去?”
“再说了,老夫早些时候就收到风声了,陈和光和那个没卵蛋的王沐德,今日正在大肆排查搜捕倭寇细作,闹得满城风雨,想必倭寇也有所警觉了。”
项穆这么一提,李秘不由心头紧张起来!
虽然地图分析法很奏效,大大缩小了搜捕范围,可一天抓捕十几个细作,李秘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如今想来,或许这是倭寇的策略也说不定!
这些倭寇潜伏在市井间这么久,从未被抓过,今次却一个个自投罗网一般跳出来,想必是有意而为的!
官府抓了这么多倭寇细作,必定会大喜过望,奏报请功,放松警惕,谁又能想到,倭寇的真正目的是登陆作战!
用十几名细作的被捕,来麻痹整个苏州府军民,再趁机登陆掠劫,这一手才是真正狠辣果决的阴招!
李秘将今日之事与自己的推测都说了出来,袁可立和项穆也不由惊诧,早知道倭寇狡猾凶残,没想到他们的战术策略还如此的精密!
今次他们竟然舍得十几名细作来打掩护,只能说明这伙倭寇的规模及其庞大,战力十足,只怕不仅仅只是侵扰沿海这么简单!
“人命关天,哪里管他这许多,散衙了又如何,便是砸也给他砸开了一道生门来!”
袁可立如此说着,便领着李秘走出去,登上马车就往知府衙门这边赶来。
李秘也没想到,自己白日里刚离开,本以为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来府衙,谁想到这夜里就又过来了。
马车在夜里疾驰,袁可立显得很是不安,几次催促车夫快马加鞭,李秘的屁股都没沾过车垫,一路上都被颠在空中,头都磕碰了车棚好几次。
或许只有袁可立和项穆这样的土著,亲眼见识过,或者亲身经历过倭寇之祸的人,才会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事态有多么的紧急。
项穆是个喜欢僻静的人,府邸也远离闹市,路途上远了些,好在车夫是个老把式,否则这般折腾,翻车甚么的不好说,车子估摸着都要颠散架了。
一路到了岳武庙左近,李秘却听得车夫一声惊呼,而后便是天翻地覆,他就像洗衣机滚筒里的猫儿一般,与袁可立撞作一团,滚了许久,才撞破车厢,被甩飞了出来!
翻车了!
李秘被摔得七荤八素,身上几处都被擦破,鲜血直流,而袁可立更惨,直接是躺倒在地,昏迷不醒了!
那车夫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还算灵便,不过骨质疏松脆弱,摔了这一跤,竟然把手脚给摔断了,只在地上哼哼着,差点没昏死过去。
李秘忍痛爬起来,推了几下,袁可立没醒,他又去查看车夫的伤势,朝车夫问道。
“适才何以如此惊惶?”
那车夫也是懊恼不已,朝李秘道:“那道旁突然闪出个孩童来,老奴婢只能勒马,没想到车子太快,车轴受不住断了...”
“孩童?”
李秘四处扫视了一圈,四周围黑咕隆咚,不远处的岳武庙门前亮着两个昏暗的灯笼,就像潜伏在黑夜里的巨兽的血红双眼。
这三更半夜的,哪里有甚么孩童,只怕是精神太过紧张,这车夫老眼昏花了吧?
人说欲速则不达,也是诚不欺人,本急着想报信,没想到却是忙中出错,如今袁可立昏迷不醒,车夫又行动不得,李秘想了想,便将车夫扶到了岳武庙前,又把袁可立背了过来,这才拉起门环,叫起了门来。
只是叫了一会儿,里头半点动静也无,夜里又黑又清冷,灯光昏黄,加上那诡异的孩童,氛围都阴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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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多迷信,这是毋庸置疑的。
迷信的人都会拜这神拜那佛,民间百姓甚至还有拜黄大仙的,至于各路财神吉神更是数不胜数。
但崇拜神佛也是有规矩的,并不是说所有神怪都能拜,读书人拜至圣先师,武人拜关圣岳武,那都是约定俗成的。
若是拜了那些不正经的神祗,会被视为淫祠野庙,轻则被取缔,重则要吃罪,若是秘密结社之流,更是要被扣上密谋造反之类的帽子。
似那县衙之中,就有城隍庙和狱神庙,牙行里头有马王爷庙,府衙里头也有庙宇。
古人将一些名垂青史的人,也一并供奉起来,让人顶礼膜拜,这也是精神上的一种寄托。
这岳武庙按说是个比较正规的大庙,也是老百姓最欢迎的一尊神圣之一。
可此处岳武庙却有些破败,打门许久,都不曾有人来应,李秘也是有些不解。
还是那老车夫熟悉当地情况,朝李秘解释道:“李捕头,也不需打门,直接进去吧,这里头该是没有的...”
“怎会没人?”李秘不由问起。
“这并非岳武庙,里头早先供奉的是岳飞爷爷的儿子岳云,后来香火凋零,人也不来了,这庙也就破落了...”
“原来是岳云的庙...”李秘不由恍然,在民间传说里头,岳飞被害之前,岳云和张宪就先受了害,老百姓为了纪念他们,盖个小庙拜一拜也是正常。
“只是这门口的灯笼又是怎么一回事?”
若里头无人,又是谁点的灯笼?
老车夫也摇了摇头,呲牙咧嘴忍着痛,过得片刻又解释道:“这庙虽然没甚么人来拜了,但到底还是有不少热心信众的,有人时常偷偷来烧个香甚么的,夜里点个灯笼,应该是不足为奇的...”
先有前番不知是否存在的孩童挡路,以致于翻车,如今又有这个怪里怪气的野庙,李秘实在无法安心。
尤其事情发生在他们递送急报的路上,这个节点更是让人心头不安!
不过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他身上也有不少伤,想要回去求救,这黑灯瞎火的,那拉车的马儿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李秘也不放心将袁可立和老车夫丢在这里。
思来想去,李秘也只好尝试着推了推门,虽然这庙门比较沉重,门枢又锈实了,但费了一番劲力,李秘还是将庙门推开来了。
这才开门,一股冰凉的阴风便扑面而来,庙里头影影绰绰,阴森得紧,那老车夫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口里念念叨叨,想来是祈祷那些神神鬼鬼不要在此作怪了。
李秘本就不信鬼神,早先吴庸撞见张氏鬼魂,李秘还住在别院里守株待兔,不过最终等来的是谢缨络,并没有甚么鬼魂。
只是在马王爷庙遇险之时,李秘确确实实是看到了张氏的鬼魂,也正是因为这鬼魂的惊吓,浅草薰才分了心,让谢缨络给擒拿了下来。
至于那鬼魂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秘一时也没个确凿的想法。
在李秘看来,最大的可能或许只有一个,那就是张氏或许有个双胞胎姐妹之类的,张氏死了之后,这个双胞胎就假扮鬼魂来搅风搅雨,装神弄鬼而混淆视听。
只是这些都是猜测,无凭无据的,眼下也不可能向谢缨络求证。
无论如何,这些经历,都让李秘心头起疑,眼下到了这暗夜小庙里头,李秘心里多少也有些紧张。
毕竟夜里虽然黑暗,但无风无雨,苏州城的道路又平坦,车夫又是老把式,突然闪出个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孩童,闹出翻车这一节来,本身就处处透着诡异。
这庙门前的灯笼,就好像黑暗世界之中仅剩的火种,承载着人类所有文明一般,远离了那两个灯笼,也就渐渐走进了黑暗。
大殿上的神像如同一尊尊等待复活的魔王,非但无法给人带来安全感,反而弥散恐惧,让人更加的不安,实在是有些可笑的错觉。
神灵本来就是人类精神的守护神,但与此同时,他们还带来了是否存在其他高级灵物的可能性,既然神灵是存在的,那么相对的,鬼怪自然也是存在的。
更可笑的是,闹鬼最多的地方,往往就是这些寺庙道观之类的,或许破庙的神灵已经不在了,镇压不住那些鬼怪了,所以鬼怪们才会出来闹腾,也只能这般解释了。
李秘先将老车夫搀扶到大殿里头,而后才返回来背了袁可立进去,继而捡拾了稻草枯枝,踩烂了大殿上的破残桌椅,取下门口一只灯笼来,终于升起了火堆。
有了火,阴森的冷气仿佛被驱散了不少,有了火,也便有了光,恐惧感仿佛也随之消失了不少。
老车夫的双腿擦破了很多处,骨头估摸着也断了,膝盖肿大青红,好像一戳就破那般,很是触目惊心,而他的手臂可以明显摸到骨折的地方,能够支撑着走进来,已经算是极限了。
李秘找来桌腿,撕下布条,把他的断手断脚都固定起来,这才给袁可立做了简单的检查。
袁可立头上有个凸起的血包,想来就是这个头部撞击,使得他昏迷不醒。
这样的情况下,按说必须尽快送医,但马车散架,马儿也跑了,与其背着他去求救,还不如李秘轻身快腿地去找人来救援。
这小庙虽然已经破败,但仍旧是苏州城内,而且有人给小庙掌灯,说明附近绝对有人家,因为没有谁会三更半夜跑老远去给野庙掌灯。
念及此处,李秘也没再停留,毕竟袁可立随时有脑梗的危险,他便交托了老车夫一番,将身上腰刀留给了他,而后快步出了门。
他取下仅剩的那只灯笼,被踏上了夜路。
灯笼的光线其实并不强,笼罩着一米多的光圈,李秘就好像躲在一个气泡里的鱼,游在黑暗的海底一般。
远处的天散发这红光,那里应该是苏州城的中心地带,看着挺远,其实只是光线被遮挡罢了,并没有多少路程。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李秘可不想徒步到城中心去求救,于是便往四下观察,可四周却又漆黑一片,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有些光亮。
住在城郊的人家,要么是穷人,入夜没钱点灯,要么是寻求清静的有钱人,又怕鬼,晚上是通宵达旦亮着灯的。
李秘想也没想,便往光亮处走去,那灯笼只怕烧不了多久,他那里敢耽搁。
如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李秘终于是赶在灯笼灭掉的那一刻,来到了这户人家前面。
他穿着捕快的差服,上回公干的朱票也没来得及交还给简定雍,说清楚身份和来意,那大户人家也乐意帮忙,当即派出家丁,驾着马车,回到了小庙。
这一到小庙,李秘不由又惊了一场,因为大殿的火堆几乎要熄灭了,老车夫已经昏迷,袁可立仍旧未醒,但袁可立衣服凌乱,显然是被人搜过身了!
也好在二人没添新伤,李秘也没有多说什么,眼下还是给袁可立治伤要紧,便与家丁一道,将他们抬上马车,回到了那富户的家中。
这一路上,李秘早就想了个清楚。
这马车只怕是有人故意阻拦,装神弄鬼吓唬车夫,或许只是想吓住马车,没想到车速太快,造成了翻车,对方应该是没有太大恶意的。
而李秘和袁可立是去报信的,带着倭寇的计划,对方也只怕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若他们真有恶意,翻车之后就该杀掉所有人,夺走计划,可李秘来来去去将车夫和袁可立都送到庙里,仍旧没人出来抢夺。
这也是李秘为何如此放心离开的原因之一,因为他如果猜得没错,对方应该是谢缨络为首的张家的人!
若是倭寇方面的人,早就把李秘三人给杀光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所以李秘离开之时,偷偷将袁可立身上的密信给取走了,也亏得如此,否则密信早就落入张家之手。
虽然这密信本来就是张氏传递回张家的,按说是张家之物,但这计划干系着沿海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安危,倭寇大举入侵,以张家之力,又如何能够抗衡!
再者,李秘也早就见识到了,陈和光王沐德等人,那可都是高高在上的官僚,带着密信,就多一份说服力。
如今袁可立昏迷不醒,无法开口说话,密信就显得更加的重要了!
而这些人只搜身却没有伤人,也足以说明,李秘的猜测是正确的,谢缨络仍旧未死心,仍旧想要夺走这份情报!
这富户听说要救的是袁可立,也很是热心,家主陶员外,五十来岁,五短身材,大腹便便,和和气气,早早就让人延请了郎中,当即将袁可立给接了进去。
这员外的称谓,本来是个古时官职,也就是员外郎,只是到了宋朝,那些个读书却又进不去官场的,便叫做员外,而后到了明清,这称谓也就有些泛滥,但凡有些富户或者乡绅富豪,也大多以员外称之。
袁可立素有苏州青天的名声,即便已经被贬为庶民,却仍旧深受爱戴,这陶员外估摸着也想与袁可立结交一番,老郎中自是不错的,李秘也就放心下来。
这段时间李秘可谓是脚不沾地,昨天好不容易歇了一夜,却又出了这等事来。
陶员外让人准备了热水,给李秘洗了个身子,又给他擦破的地方涂抹药膏,李秘便在房里抽了两杆烟,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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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该是李秘背时,这两杆浓烈的烟草固然有镇定的作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伤痛与紧张,可也李秘松懈了下来!
或许只是闭眼打了个瞌睡,又或许睡了小半夜,迷迷糊糊醒来之时,李秘还想着翻身,差点没从藤椅上摔下来,人也就倏然清醒了。
李秘赶紧往身上一摸,密信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谢缨络或者浅草薰这样的武林高手,警惕性虽然也不差,但终究比不得这些江湖人。
诚如他先前推测的那般,谢缨络或者张家的人,或许只是想拦截马车,抢劫密信,没想过要伤人。
然而却又造成了意外的翻车,非但伤了老马夫,还使得袁可立昏迷不醒!
若袁可立有个闪失,只怕他们也逃脱不得,再加上他们并没有从袁可立身上搜到密信,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必定会继续跟踪李秘。
李秘早该想到,他也一直保持着警惕,便是洗澡之时,密信也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就是抽了两口烟,自己竟然睡了过去,这可不太合情理,或许谢缨络等人暗中给他下了药,也是不一定的。
毕竟这陶员外虽然家大业大,但在谢缨络等武林强人的眼中,这样的人家,也不过是随意进出来去自如罢了!
李秘端起茶水来,便灭掉了香炉里的熏香,而后打开了窗户来通风透气,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也亏得自己及时清醒,否则这密信可就真要保不住了。
眼下袁可立昏迷不醒,若没有密信,谁会信得过他李秘?
尤其是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风口浪尖上飘着,眼下又得罪了王沐德,再抛出倭寇入侵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来,只怕整个苏州府都要人心惶惶了。
这也并不是说陈和光等人昏庸无用,没有听信李秘之言,毕竟李秘也不敢保证情报就是千真万确的。
经过了戚继光和俞大猷等名将的苦心经营,大明海防也是守备森严,沿海建立了完善的预警机制,卫所也是秣马厉兵,这几十年一直在打倭寇,倭寇早已走了下坡路,不复往年的凶猛。
既然沿海都有预警,倭寇筹谋这么大的阴谋诡计,军方没道理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难不成整个大明水师和沿海卫所的斥候们,都不如张家这样的民间抗倭不成?
张家若真有这般能耐,早就被朝廷收编,若是收编不了,早也就被打散了,又何必不尴不尬地游走于灰色地带,做着利国利民之事,却又得不到正经的名分?
别的也不去多提,李秘自己也是心知肚明,即便无法证实这情报的真假,也必须防患于未然,把情报交给陈和光和宋知微,如何措置,那就是官府的事情了。
有鉴于此,这封密信对李秘而言,也就变得更加的重要,不容有失了。
李秘在房间呆了一会儿,理清楚这些头绪之后,正打算过去看看袁可立,向郎中探听一下伤情,此时房中灯盏却突然灭了!
夜风卷进来,刚刚清凉下来的李秘,也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阴森与诡异,放眼望去,仿佛房间里一下子挤满了鬼魂一般!
李秘不是个胆小之人,对鬼怪之说也素来抱着怀疑态度,可不知为何,今夜却是手脚发凉,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仿佛听到一阵鬼泣,远远近近,飘飘忽忽,若有若无,窗外树影摇曳,黑暗的影子仿佛都活了过来,往房间里头挤一般!
李秘的视野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接着外头昏暗的光线,他也看不清太多东西,手头又没有火折子,只能壮着胆子往门外摸。
然而正当此时,一道人影却突然扑了过来!
香风扑鼻,该是个女子,李秘顿时想起遭遇浅草薰那一夜,也是相似的场景之下,出现了张氏的鬼魂!
越是这般想着,李秘反而淡定了一些,因为他早先就已经考虑过,这张氏的鬼魂,估摸着该是张氏的双胞胎姐妹,或者年纪相仿,面相形态相似的女子。
若眼前就是这个女鬼,李秘今次一定要弄清楚真相,说不定吓疯吴县刑房司吏吴庸的,也是这个“女鬼”呢!
念及此处,李秘胆子也大了起来,那女鬼飘飘忽忽闪进来,李秘便大喝一声道。
“甚么人!岂敢装神弄鬼!”
这一喊既是为自己壮胆,也是给其他人示警,借了袁可立的光,他眼下也是陶员外的贵客,这位陶员外甚至让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来陪李秘洗澡,这等待遇,足以说明陶员外是真将他当成贵客了。
李秘身上也有不少擦伤,眼下只是简单处理,就等着郎中给袁可立看完之后,便处理李秘的伤势,所以外头该是有人守着的,只要他大声一喊,家丁赶过来,这女鬼哪里还能得逞!
如此一想,李秘也有了底气,贴近那人影之时,接着外头的光芒,李秘终于是看清了那人的脸面!
但见得此女身形与张氏无异,长相难辨真假,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双眼黑瞳奇大,白仁极少,看起来两眼黑洞洞的,如同入了魔怔,或是鬼魂一般!
鬼魂露出阴冷的笑容,便抓向了李秘,李秘肩头被拎住,只觉得一片冰凉与麻木,而后才是一阵剧痛!
李秘当即施展警体擒拿拳,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去掰她的手指,只要控住她的手指,还愁她不就伏么!
然而李秘却抓了个空,鬼魂缩回去手,又抓住了李秘的领口,一把将李秘给摔了出去!
“嘭!”
李秘后背砸在桌子上,那桌子没有四分五裂,只是倒在地上,桌角却磕得李秘后背生疼!
但李秘的手里,此时却抓着一块碎布,那是从女鬼身上撕扯下来的!
既然这布料实质地抓在手中,就足以说明这不是女鬼!
真相正如李秘所料那般,此女想来该是张氏的孪生姐妹,即便不是,也是张氏的替身之属!
李秘心头大喜,那女子却是勃然大怒,露着半截雪白的手臂,便往李秘这边砸下一记鞭腿!
这鞭腿大开大合,可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动作,李秘往旁边一滚,便用力踹向她的承重腿,那女子也没想到李秘竟然身手不错,脸上也露出诧异来。
然而她没有一点慌乱,整个人如雨燕一般拔地而起,从李秘身上翻越而过,落在李秘身后,双掌拍向了李秘的双耳!
耳朵乃是人体的要害,若这般拍下去,李秘不聋也要晕厥,当即便分开双臂来格挡!
李秘小腿上绑着那柄肋差,关键时刻倒是能够出奇制胜,可对方是张家的人,毕竟是英雄好汉,李秘也不好用下三滥的手段来伤人。
她的手掌看似轻盈,实则如刀一般势大力沉,砸在李秘手臂上,骨头裂开一般痛楚难当!
李秘也被打出了火气,反手便抓住她的手腕,双腿就地一绞,便将那女子放倒在地!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李秘的警体拳和散打搏击技巧,都是简单粗暴,直接有效的动作,没有花哨的虚招,更无古板的套路!
这些都是无数前人用性命拼搏,凝练出来的精华所在,化繁为简,又经过了日日夜夜挥汗如雨的实战训练,李秘参加大比武之前,还曾经接受过魔鬼式的训练,施展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那女人一被放倒,李秘当即利用力量和体重来压制,骑在她的身上,死死地将她压在地板上!
李秘的蛮横,让这女人终于是怒了,然而她却没有开口怒骂,嘴巴无声开合,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眼眶却红了!
“你是哑巴?”李秘不由心软了起来。
压在这女人身上,感受着她温热柔软的身子,李秘更加确定,此女是人而非鬼!
然而就在此时,那女鬼也伸出双手来,掐住了李秘的脖颈,两人便陷入了僵局之中!
许是李秘的动作对于女人而言,实在是羞辱,那女子也是双眸血红,泛着泪光,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李秘当即便窒息了!
李秘的力量比她大,按说完全可以先她一步,把对方掐死,可此女毕竟是张家的人,又是个女人,李秘又怎么下得了手。
眼看着视野渐渐模糊,李秘终于松开她的脖颈,反手来掰她那细长的手指!
眼看着李秘眼前黑了下去,便剩下最后一丝微光,那女人终于啊一声惊呼出来!
李秘喉头一松,气息回还,总算是捡回一条命,可当他恢复视野之后,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因为他正捏着一名家丁的手指,后者嗷嗷叫着,而伺候他的那名小丫鬟,则在一旁缩着,举着一盏烛台,满脸都是惊恐!
“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女鬼呢!”
李秘赶忙松开那家丁,往房间四处望去,桌子甚么的都摆设完整,没见损伤,那黑眼瞳的哑巴连影子都没留下半个,仿佛适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难道那与张氏长得一模一样的哑巴真是女鬼?
“不...不可能的!”
这种情况最是让人迷惑不解,分明已经触碰到真相,结果发现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幻觉一场,拨开迷雾,见到的不是青天朗月,而是更深沉的迷雾!
李秘心头一紧,赶忙往怀里一摸,那情报莎纸卷已然不在!
李秘又跑到香炉边上,发现香炉烟烟袅袅,掀开一看,里头正燃着一块黑色的炭,面上盖着一些香料和灰烬,竟然没有被浇灭过的痕迹!
“难道说从一开始我就被迷住了,而后全都是幻觉?”李秘心中猜疑,不由又去检查了那桌子。
那桌子被他撞倒在地,若真实发生过,如何都会留下痕迹的,可李秘却没有发现这样的痕迹。
正当李秘失望又迷惑之时,他却发现桌子底下,正躺着一件东西,捡起来一摸,软软绵绵,可不是那块撕下来的布料么!
这虚虚实实的,如今便是李秘,也分不清那哑巴到底是人是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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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如鬼附身一般闹了半夜,差点就把那家丁都给掐死了,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整个陶家都人心惶惶,皆以为是李秘把恶鬼带回到家中来,一时间也是无人敢入睡。
陶员外有心帮助袁可立,可遭遇这样的事情,心里多少有些捕不快,李秘找郎中询问过情况,知道袁可立短时间内是没办法醒过来了。
即便能够醒过来,也没法跟着他到知府衙门报信,更不可能把陈和光请过来。
横竖陶员外将袁可立当宝贝一般供着,连那马夫也都伺候得不差,李秘也就放心下来,与陶员外告辞一番,便借了一匹老马,独自上路,往知府衙门这边赶了过来。
袁可立被伤,情报被抢,自己还分不清那黑瞳女哑巴到底是人是鬼,所有的不顺仿佛一下子全都扎堆咬上了李秘的身来。
然而李秘并未气馁,即便没有密信,没有袁可立的旁证,他也必须将情报告之陈和光和宋知微。
毕竟倭寇入侵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干系着沿海数十万百姓的安危,而单凭他的力量,无法证实情报真假,无法做出防御,无法改变大局,借助官府更大的力量,是唯一的选择。
陶家的老马虽然是用来拉车的,但胜在稳健,适合李秘这种不善骑马的新手。
对于一名现代人而言,想要掌握骑马技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便在古时,也不是谁都有资格骑马,更没有条件骑马。
华夏民族之所以在古代建造宏伟的万里长城,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抵御北方的游牧民族,追究起来就是因为华夏是农耕民族,缺少战马。
李秘自是不会骑马的,但作为古代最快捷的一种交通工具,马匹是不二选择,加上没了老车夫的指引,又是在夜间,李秘生怕自己会迷路,到时候难免有所耽搁。
而拉车的老马是认得路的,只要放松缰绳,老马就会将他驮到城中心的热闹地带。
李秘本想让陶员外给自己差拨一名引路人,只是自己在陶家闹出这等事情来,陶员外脸色也不好看,李秘终究没有开口。
好在李秘运动天赋与智商都不差,老马又温顺稳健,约莫四更天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发白,李秘终于还是来到了府衙。
府衙还未开门,李秘却没管得这许多,到了门房,值夜的门子被李秘吵醒之后,一脸怒容便骂着走了出来。
“哪个索命鬼催的,大早晨敢到府衙来顽耍!”
看清楚了李秘面貌之后,这门子更是恼怒,因为李秘在府衙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差点就惹火烧身,将王沐德这个大麻烦,招惹到府衙的头上来。
虽然知府陈和光和推官宋知微,对李秘都非常赏识,但府衙的人,对李秘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又觉着李秘是个麻烦精,哪里会给他好脸色!
“原来是小李捕头啊,今番是不是又有甚么天大的事情要来禀报?”那门子一脸戏谑道,忍不住打量着李秘身后那匹马。
宋朝时很是缺马,因为没有大量的骑兵部队,所以打仗时候吃够了亏,也饱受欺负,即便岳飞爷爷拉拢起岳家军,也并非以骑兵制胜。
到了元朝,因着是蒙古族统治天下,马匹自然也就多了,而到了明朝,也不会再那般缺马了。
因为明朝疆域比宋朝要大很多,马场也不缺,成祖朱棣起兵靖难之时,就曾经借助朵颜三卫等异族骑兵的力量。
明朝也非常注重马政,所以马匹到不会缺稀。
马匹跟铜铁之类,都属于战备战略物资,民间极少能够见到,陶员外家底殷实,也才只有这么一匹拉车的老马。
可即便如此,李秘骑着这马儿过来,仍旧让那门子两眼放光,盯了许久。
李秘可心思跟门子纠缠,从身上摸出几粒银锞子来,塞到了门子的手中,严肃地说道。
“某确实有要事通报知府大人,劳烦老哥哥进去通禀一声,若知府大人不愿意见在下,某转头就走,绝不烦恼老哥哥半点!”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李秘骨子里就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威严气度,那门子也就为难起来。
作为门子,可不是单纯的看门狗,要懂得察言观色,要懂得权衡贫富得失,什么人该拒之千里,什么人该恭迎大驾,什么人该敷衍拖延等等,都有着很深的学问在里头。
人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说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同时也说明门房必须具备不弱的综合素质,必须是机灵人才能担当。
这门子能够当上苏州府衙的门子,自然不是平庸之辈,起码在人情世故上,绝不会是愣头青。
虽然这四更天把知府给叫醒,实在有些为难,但事出有因,也分个轻重缓急,这苏州府内情况极其复杂,知府大人也经常被人半夜吵醒,就为了起来解决各种突发事件。
因此,这门子也就没再多说些为什么,将银锞子塞入袖笼之中,而后缩着脖颈,麻利地往后宅走去。
过得约莫小半个时辰,东方都已经开始发亮,晨曦将云朵都染成红黄之色,为云朵镶上了金边,陈和光才让门子将李秘给带进了府衙。
花厅之中,陈和光只穿着宽松闲散的常服,见得李秘就有些皱眉头,朝李秘问道。
“这么早过来,莫不是那些倭寇细作又有新进展了?”
李秘闻言,心里也稍安,毕竟陈和光看似懒散,实则对此事也是非常上心的,或许因为与王沐德有过约定,是以不愿落了人后之缘故。
既是如此,李秘也开门见山道:“大人明鉴,确实是个新进展,只是比倭寇细作之事还要紧一些。”
“早先调查张氏一案,小人曾偶得一颗隐藏密报的机枢信筒,只是这信筒太过精妙,一时无法解开,这几日多得项穆老中书帮衬,不眠不休了好几日,这才解开来,获得密信一封,里头却是倭寇准备入侵鲁燕矶的计划!”
李秘也没有任何隐瞒,将时间地点等关键信息,以及如何获取密信,以及密信真实性有待证实的问题,统统告之了陈和光。
陈和光本来是睡眼惺忪,眼睛上都还巴着眼屎,若非李秘在倭寇细作这事儿上有着大功劳,他才懒得起来接见李秘。
如今听说竟然发生了这等事,整个人如同冷水泼头一般,顿时便醒了过来!
倭寇入侵与倭寇细作潜伏城中,那可完完全全是两码事,严重程度那是天上地下!
毕竟倭寇细作潜伏在内陆,早已是见惯不怪之事,时不时兴风作浪也无甚奇怪,可倭寇已经很多年不敢大举入侵内陆了!
经过了戚家军的沉重打击,倭寇元气大伤,几乎到了十不存一的地步,剩下那些拥有一战之力的倭寇组织,也都屈指可数。
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敢躲在孤岛之上,打劫过往船只,或者与弗朗机等其他国家的海盗并做一处,到沿海来掠夺一番便望风而逃,与其说是抢,不如说是偷。
这等境况之下,倭寇们的生存状况也并不是很乐观,无法登岸,就得不到足够的补给,无论是物资还是人员。
所以倭寇也就渐渐衰败下去,加上大明海防森严,沿海地区建立了完善的应对机制,这十几年间,几乎没什么倭寇敢大举入侵沿海了。
这也是苏州等地为何繁华依旧,渐渐又恢复了奢靡生活状态的原因之一,因为没有了倭寇的侵扰,老百姓渐渐也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然而李秘此时却带来这样一则情报,又让陈和光如何不惊骇!
作为一方牧守,陈和光虽然看着不理事儿,但对自己辖境之内的事情,还是非常清楚的。
倭寇们韬光养晦,只怕是在舔舐伤口,积攒力量,有朝一日,必定还会卷土重来,因为他们骨子里就是盗贼,除了烧杀抢夺,奸淫掳掠,他们根本就无以为生。
只是陈和光没想到,如此紧要的情报,竟然落入了李秘的手中!
因为沿海边防的那些卫所,都没有发出警报,更没有军方的任何消息传来,这个情报的真伪,确实如李秘所言,有待进一步的证实。
陈和光很快就让人将宋知微给请了过来,又让李秘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宋知微的态度与陈和光也是一般无二。
眼看着日子就要近了,想要证实情报真伪,就必须加快速度,赶紧落实下去,否则一旦情报是真,无法及时作出防御,事态可就严重了!
因着与王沐德的人一道处理倭寇细作之事,陈和光和宋知微也并没有瞒着王沐德,不多时便让人将这位镇守太监也请了过来。
多亏了李秘的地图分析法,他们抓获了数十名倭寇细作,在倭寇不敢入侵的“承平年代”,能够抓获这么多敌人细作,也算是非常大的功劳了,王沐德正沾沾自喜呢,没想到李秘这麻烦精又来了!
见得李秘,王沐德的脸色便难看起来,因为他无论是在宫中服侍天潢贵胄,亦或是下放镇守一方,都无人敢对他如此不敬。
偏生李秘这么个小捕快,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竟然差点威胁到他王沐德的性命安危,更让他颜面扫地,虽然面上和煦,但他心里对李秘早已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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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镇守太监,王沐德没道理会轻视乃至于忽视如此重要的情报,即便他对李秘再如何厌恶,在这等大事面前,他也不会含糊。
他可以为了给皇帝陛下找到称心如意的贡品而大肆搜刮,不管老百姓死活,他也可以为了一己之私而压榨百姓,鱼肉乡里。
但他却不会任由倭寇入侵沿海,因为这是最根本的问题,这在他的职权范围内,他虽然贪婪,却不愚蠢!
一番商量之后,王沐德和陈和光决定分头行动,陈和光将情报呈递给三司,而王沐德则调动沿海卫所,对情报真伪展开调查。
也正如李秘所料那般,这种程度的大事,已经不是他能够改变甚么的,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他的力量太过渺小。
这也是他不愿进入官场,而只是想着当当侦探了此一生的原因了。
昏迷的袁可立和受伤的马夫还留在陶家,李秘必须赶回去,将袁可立接回去,交给他的家人,或者让项穆来照料。
所以他便朝陈和光告辞道:“此事重大,小人也是有心无力,留下来也是徒添麻烦,若果可以,小人就先告辞了...”
陈和光起初还不太理解,为何一向眼高于顶的宋知微,会如此青睐于李秘,如今他总算是亲身感受到了。
这个年轻人充满积极的活力,分得清大是大非,认得清孰对孰错,沉着稳重而又心怀公义,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更重要的是,他总能够挑动人的紧迫感,仿佛什么小事到了他的手里,总能演变成大事一般。
这可以说是倒霉蛋子一个,但同时也带来了莫大的机遇,只有发现了问题,才能够解决问题,而只有不断解决问题,才能变得越来越好。
李秘是不是那个善于解决问题的人,目前陈和光还不敢说,但李秘绝对是善于发现问题的那一类人!
他早先向简定雍暗示,要提拔李秘为捕头,也只是随手施恩,算是对李秘的奖赏,这种事情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毕竟捕快之类的不属于官员,不需要上报就能够由知县自信决断。
可如今,李秘接二连三地送来情报,牵扯出来的事情越发大条,功劳也就越大,陈和光倒是真的有心栽培李秘了。
而且适才李秘与他交谈的过程当中,虽然没有刻意吹嘘,但也没有太过隐瞒,是以陈和光也听得出来,李秘与袁可立和项穆都有着不浅的人情往来。
要知道袁可立和项穆都是骨鲠之人,刚正不阿,甚至有些与世道格格不入,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变成孤家寡人。
如此清高的两个老家伙,竟然与李秘这样的小朋友交情匪浅,而宋知微也调查过李秘,这个疑似沿海流民的年轻人,根本没有任何背景,甚至于户牒都极有可能是假的。
也就是说,李秘身上根本就没甚么值得图谋的东西,由此可见,袁可立与项穆能够看得上李秘,完全就是因为李秘这个人,看上的是他的品质与才华!
想到这种种关节,陈和光对李秘也就越发客气起来。
袁可立和项穆虽然不在官场了,但他们的名声仍旧天下皆知,有时候,一个人的名望,会比官职更容易带来更多的东西。
这也是读书人为何沽名钓誉,谁都想名满天下的原因了。
也就是说,袁可立和项穆虽然只是庶民,但却无人敢对他们不敬,因为他们盛名在外,享誉天下,他们的名望,就是他们的力量!
“李秘,你也累了一夜,身上还有伤,且先回去好好歇着吧,若礼卿醒来,便替我问候一声,离开的时候到帐房走一趟,替我带些东西给他。”
陈和光如此一说,李秘没有太大的感受,但宋知微却吃了一惊!
因为宋知微非常清楚这位知府大人的脾性,他就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即便同治黄仕渊如何强势,如何排挤,他都没有任何反击,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那些个通判等官员,私底下也都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可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镇守太监之流,他更是不愿得罪。
就好像他并非知府,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这种作风倒有些像庄周之流,颇有无为而治的意思,他就像河流中的一片羽毛,飘飘荡荡,随波逐流,看似柔弱,却如何都沉不下去。
他不攀附上官,也不打压下级,不会故弄玄虚,也没有背地里的励精图治,但他屁股下的位置却稳如泰山。
也正因此,宋知微等一众左贰官,从未见过他给谁送过礼,也没见他特别嘉奖过甚么人。
可在李秘的面前,他却打破了常例,向简定雍暗示,让他提拔李秘当捕头,如今又温言软语地犒赏李秘,甚至让李秘转递他送给袁可立的礼物!
袁可立清廉公正,确实是个好官,但他也是触了逆鳞,抓住敏感冤案不放,才被北京城里那位给罢黜为民的。
这样的人可以说有些不识时务,就如同海瑞一般,不是英雄,而是愚蠢!
海瑞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全世界都是错的,只有他一个人是对的,他太过坚持原则,偏生他的原则又极其不适应那个时代。
弄到最后,非但皇帝讨厌他,贪官讨厌他,好官也讨厌他,他为了心中的空想主义,走到没朋友的地步。
单从品格来说,他是没有问题的,或许他是个不错的人,但绝不是一个好官。
岂不见张居正终其一生,都没有重用过海瑞么。
如果你是科学家或者哲学家之流,又打着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幌子,或许千百年之后,历史会为你正名,可惜海瑞不是,他只是一个官员,而且还是封建社会的官员。
在做官方面,袁可立比海瑞要聪明,因为袁可立也吃过海瑞曾经吃过的亏,甚至于他的际遇比海瑞还要惨一些。
但被贬黜为庶民二十六年之后,袁可立得以起复,并风生水起,成为为数不多的四朝元老,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话题扯得有点远,但无可置疑,袁可立确实是个值得敬佩的人,陈和光想要结交,也无可厚非,虽然此时官场中人,并没有多少人愿意亲近袁可立。
可陈和光这样的作风,结交一下袁可立,烧烧冷灶,其实也挺符合这位知府的脾性。
无论如何,宋知微都能够感受得出来,陈和光是真心在赏识李秘,并做出了实际性的表态。
李秘也没有矫揉造作,道谢了几句,便要离开,此时王沐德却将他拦了下来!
“小李捕头且慢走!”
李秘就知道王沐德不会轻易放过他,这太监虽然表面上说话好听,但心里歹毒得紧,就是不知道他甚么时候会对李秘下手罢了。
不过李秘也并未太过惊诧和慌乱,对付这样的人,他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只要自己能够豁得出去,又怕他甚么?
“公公有何吩咐?”
李秘微微一笑,扭头问道,他这般宠辱不惊的神态,使得王沐德心中更是恼怒。
在这位大太监看来,李秘不过是草芥一般的小人物,又不是甚么读书人,只不过是下三滥不入流的胥吏捕快贱人,他又何来如此优越自矜的气度!
陈和光自然清楚李秘与王沐德结下的梁子,既然有心栽培和扶持李秘,他自然就不能看着王沐德再欺负李秘了!
“王公公,李秘小侄也是累了,有什么事要吩咐,公公可与本官说,本官自会吩咐人手去办的。”
王沐德早知道陈和光会为李秘抵挡一般,只是冷笑道:“这事情只怕知府大人也要避嫌才是!”
陈和光闻言,脸色也有些不悦,朝王沐德问道:“公公何出此言?”
王沐德哼了一声,朝陈和光道:“知府大人你是爱才之人,见猎心喜,青睐这李秘,俺也理解,只是这李秘却如何都离开不得!”
“尔等都该知道,这情报乃是李秘送来的,如今知情的也就咱们几个,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便是二人大人敢,俺也不敢放了这李秘出去!”
“若出了甚么意外,这罪责可是我三人共同承担的,大人赏识李秘,关照这位才子是可以理解的,但凭甚么要俺跟着你们承担这般的风险?”
“这...”王沐德如此一说,陈和光和宋知微也是相视一眼,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因为王沐德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他们到不担心李秘会泄密,因为如果李秘要泄密,他根本就不必将情报送到府衙来。
可事情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若放了李秘回去,真要万事顺意也便罢了,若果出了甚么差池,非但李秘要遭质疑,便是他们三人,也要受到牵连!
李秘此前也并未深思过这些,但此时绝不是跟王沐德对着干的好时机,于是他便朝陈和光道。
“王公公所言甚是,是小人欠缺考量,既然如此,小人便在这府衙留下,不过还要劳烦知府大人,能不能派人把袁可立袁大哥接到这厢来诊治?”
陈和光之所以让李秘转赠礼物,就是有心结交袁可立,难道这位苏州青天今番愿意来府衙报信,说到底若没有这桩事,袁可立也不会受伤。
所以陈和光也笑着答应了下来:“如此自是最好,本官即刻派人去接!”
王沐德本以为李秘会跟他纠缠,而后他就会以不分轻重缓急,以下犯上等借口,好生整治李秘一顿,却没想到李秘竟然认怂了,心中也就没了胜利的满足感。
而正当此时,外头撞进一名旗兵来,朝王沐德禀报道:“公公,卫所那边有急报,还请公公快些回去做主!”
众人不由大惊,而此时,知府衙门也有驿兵撞进来,朝陈和光急报道:“知府大人,急报!海防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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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的军队是卫所制度,一府设所,几府设卫,卫设指挥使,统兵五千六百人,卫下有千户所,统兵一千一百二十,千户下设百户所,辖兵一百一十二。
这些府县卫所都归各省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管辖,而各都司指挥使又归五军都督府管辖。
苏州乃是最为富庶之地,当时每年能够贡献大明朝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可见这地方有多么的重要。
由此也可以看出,为何黄仕渊如此迫切想要挤走陈和光,为何人人都想到苏州府来当差,这王沐德又何以如此受宠了。
而苏州与应天府太过接近,早年间设立的应天巡抚署,治所就在苏州,是故,大明朝的苏州卫属于中军都督府管辖,乃是直隶府卫,苏州卫由指挥使司掌控,辖下有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统共是五千六百多的兵力!
苏州按说算是内陆重镇,沿海还有松江以及金山卫等等防御重镇,即便倭寇入侵,也很难打到苏州来。
但应天府乃是大明的龙兴之地,早先更是大明的国都,即便后来迁都北京,南京仍旧是陪都,仍旧有着六部制度,应天府辐射圈内的州府都是江淮最为富庶的地方。
漫说让倭寇侵扰进来,便是倭寇在周边骚扰,那都是不行的!
王沐德和陈和光等人正打算派遣人手去沿海卫所求证情报,而此时竟然传来了急报,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因为这极有可能证明李秘的情报是真实的!
随着王沐德的离开,陈和光和宋知微也离开了知府衙门,李秘暂时还没法子离开,只能让陈和光请来的郎中帮自己处理擦破的伤口。
这伤口刚刚处理妥当,陈和光和宋知微已经去而复返,满脸激动又有些担忧地告诉李秘,情报并没有错,太仓等地的卫所斥候已经探查到了倭寇的异动,只怕这些倭寇是真的要有大动作!
今次是镇海卫发来的急报,吴淞江所,宝山所和刘河堡中军所等千户所都发现了倭寇大批集结的迹象!
镇海卫已经加紧部署,预测太仓和昆山将成为倭寇的目标,以目前侦察到的倭寇规模来看,极有可能冲击到苏州!
若冲击到苏州府,必将成为戚继光死后,倭寇闹出的最大一次动静,到时候朝野震动,只怕苏州府的官员一个都讨不了好!
“李秘,无论倭寇今次作乱与否,本官都先给你记下一功,若没有你的情报,苏州府乃至于江淮入海域内的百姓,只怕都要遭殃!”
平日里散漫随意的陈和光,竟然认认真真整理衣冠,给李秘拱手行了个大礼!
李秘赶忙避开,将陈和光扶起,朝陈和光道:“知府大人切莫如此,真真折煞了小人...”
陈和光也不再扭捏,朝李秘道:“眼下军情紧急,只怕咱们也顾不得你,我派几个人听你调用,好生安顿袁可立大人,有消息了会让你知晓的。”
李秘也点了点头,并没有客气推辞,陈和光所言不差,眼下军情紧急,还是防御倭寇要紧。
陈和光离开之后,宋知微便叫了三个人过来,都是理刑馆的捕快,朝几个人吩咐道。
“小李捕头想必你们都认识,今番李捕头截获倭寇密报,立下了大功,知府大人亲自发话,你们这段时日便听李捕头调用,切不可有一丝怠慢,否则本官可饶不了你们!”
这三人都是理刑馆的老人了,作为六扇门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是有的。
早先李秘在理刑馆运用地图分析法,可谓震慑全场,理刑馆的人又有哪个不认得李秘?
没想到李秘刚刚利用地图分析法抓了这么多倭寇细作,如今又再立新功,而他们都知道,李秘其实也才当了几天捕快,实在是让人羡慕又嫉妒!
“大人且放心,我等对李捕头敬仰已久,能够听从捕头调用,是我等的荣幸,又岂敢松懈。”
李秘赶忙朝三人道:“三位大哥都是理刑馆的神探,如此倒是让李秘汗颜得紧,是李某有幸,与三位前辈大哥做事。”
李秘如此谦逊,三人面上也有光,宋知微见得他们相处融洽,也点了点头,匆匆赶去参加军议去了。
这种军机大事,李秘也没资格更没能力参与,反正情报已经送到,自己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便与三人一道,带着知府请来的老郎中,回到了陶员外家中。
这陶员外也是花了大把钱,请来的郎中本事也不小,袁可立没多久便醒了过来。
两位郎中交接了一番,袁可立又对陶员外道谢一番,这才与李秘等人一道,回到了家中。
这才刚刚坐定,家人都围过来东问西问,袁可立却摆了摆手,将家人都打发出去,而后问起了李秘,心中到底是始终关心着情报之事。
李秘将事情经过都说出来,袁可立也暗道庆幸,虽然情报送达之时,卫所方面也已经侦查到了动向,看起来这封密报并无大用。
但事实却相反,这份密报的价值才是无法估量的,因为密报上有倭寇发动突袭的时间与地点,而这些都是斥候们还未侦察到的最关键情报!
如此一来,也就难怪陈和光先给李秘记了一个大功,因为有了地点和时间,卫所方面就能够提前做准备,而如果胆大一些,完全可以提前设下埋伏,将这些倭寇一网打尽!
倭寇们被戚家军打压了这么多年,元气大伤,积攒了这几十年,才又有了一战之力,如果能够提前设伏,将他们狠狠剿杀一番,往后他们也就再没有侵扰内地的能力了!
袁可立闻言,点了点头,又朝李秘问道:“昨夜拦路的人可查清楚了?”
李秘又想起那个黑瞳的女哑巴来,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布料,过得片刻,还是点头道:“应该是张家的人...情报已经让他们给劫走了...”
袁可立不由皱眉道:“张家一直打击倭寇,确实让人敬佩,可眼下卫所官兵正在排兵布阵,若张家的人打草惊蛇,只怕要影响到官府的军机大事...”
袁可立说完,不由朝李秘投来意味深长的眸光,李秘心头苦笑,不由问道:“大人可是想让我到张家走一趟?”
袁可立呵呵笑道:“还是你机灵,张家就在杭州府,与金山卫隔着个海宁卫,若金山卫发来急报,那么海宁卫估计也有所察觉,张家得了密报,只怕会有些坐不住,到时候真要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李秘倒不是懒人,军机大事他是帮不上甚么忙,如今案子也都告破,他手头上也清闲,往张家走一趟也不是不可以,因为他实在想弄清楚,黑瞳女哑巴到底是人是鬼。
可谢缨络对他恨之入骨,他又把浅草薰关进了县大牢,以致于张家无法杀了浅草薰,为张氏报仇雪恨,从这个方面来看,张家可不会太欢迎他李秘。
再者,李秘对苏州城还未来得及熟透,如今又要到杭州府去,人生地不熟的,即便到了那里,也难免有心无力。
如今他是捕快了,这件事也必须先告知简定雍,这位知县能否放行,还得另说。
袁可立见得李秘迟疑,似乎也想到了李秘所顾虑的问题,当即有些抱歉地朝李秘道。
“是我太着急了,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李秘却摇了摇头道:“大人考虑周密,并无不妥,只是某需要向知县大人报备一下,稍作准备,应该是可以走一趟的。”
李秘如此一说,袁可立也不由心头大喜,在府衙之时,李秘因为担心官府会追究张家,是故并未将此节告之陈和光,颇有些语焉不详。
加上陈和光和王沐德等人,都将精力放在了军报上,也就没有深究下去,李秘想要到杭州府张家,理刑馆那三名捕快可以用得上,只是李秘还在犹豫,这件事要不要让他们知道。
可若没有这三人帮忙,自己孤身一人,想要闯荡到杭州府,即便没有安全问题,也要考虑时间,只怕自己摸到杭州,张家早已发起行动了。
这也是他为何迟疑的原因,更是他急需解决的问题。
从袁可立家中回来之后,李秘便去见了简定雍,把事情都告诉了这位知县,简定雍听得此事,也不由大喜,因为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李秘刚刚当上捕快,就履立大功,再加上倭寇神鹿宫的玄女,张氏一案的元凶,就在县狱里头关着,吴县今番算是大出风头,足以压制长洲县了!
或许也因为李秘的原因,今番的行动,府衙方面也着吴县配合协助,任务分配方面,吴县也稳压长洲县一头,简定雍对李秘自是更加客气!
李秘趁机提出要到杭州去,简定雍虽然有些迟疑,但见得李秘身边还有三名理刑馆的铁捕,想来该是执行什么秘密调查,也就给李秘发了一道朱票,并叮嘱李秘,先好好休息一夜,攒足了精神再上路。
李秘告别了简定雍之后,便回到吏舍,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不能把真正的行动目的告诉这三位捕快,想了想,便来到了吕家。
眼下元凶落网,罪案告破,李秘又替张氏正名,吕家得以洗刷冤屈,全依仗着李秘的坚持不懈,秀才吕崇宁对李秘更是感激不尽。
李秘与吕崇宁密议了一番,希望他能够往张家走一趟,毕竟妻子被杀,作为女婿,他到底是需要给张家一个说法的,而如今凶案告破,他去张家也无可厚非。
吕崇宁对张氏情深义重,心说还是李秘想得周到,对李秘又是一番道谢。
李秘捏着手里那块布料,紧紧握了握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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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吕崇宁随行,李秘今番前往张家也就有了遮掩,可当夜也没敢安心睡觉,思来想去,还是到袁可立这边来看了一眼。
李秘心里也是这般想着,项穆肯定会来探望袁可立,说不定还能得了此老一些叮咛,毕竟自己没去过杭州,更没跟绿林巨擘打过交道。
果不其然,到了袁可立家中,便遇到了前来探看的项穆老头子。
项穆老爷子见得李秘,便板起脸道:“小子,你可干得一番大事,竟把礼卿伤成这般模样,若不给老夫将凶手揪出来打一顿,老夫可饶不了你!”
李秘也是苦笑不已,只好委屈道:“老哥哥你就别埋怨了,今次小弟到杭州去,可不就是为了抓这卑鄙小人么...”
项穆闻言,脸色稍霁,朝李秘道:“这还差不多,也不要你交给官府法办,把那人安在车上,撞成礼卿这等模样,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李秘也不禁莞尔,若真是谢缨络之类的女子所为,难道自己真下得了手?
不过项穆老头子特立独行惯了,语出惊人也不是第一次,李秘只能唯唯应承下来。
旁边的袁可立却是看不过去,朝项穆道:“行了,你个老儿就不必在此插科打诨了,我还要跟他交代一些正事呢。”
项穆撇了撇嘴,不满道:“难道老夫说的就不是正事?既然你小子要到杭州去,就顺道去见一见石崇圣那老儿,就问他为何要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和在一处,看这老不修如何应你!”
李秘也不由苦笑,心说你跟石崇圣有瓜葛,恁地要把小辈也扯进去。
不过李秘是亲眼见识过三十六龙柩的奥妙之处的,若真能跟石崇圣这样的制器大师认识一场,也不枉杭州一行,当即应了下来。
项穆将一个小盒子交给李秘,朝他叮嘱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石老儿弄了个龙柩出来为难人,今番老夫也给他出道难题,就不信这老儿能解开,到时还不得乖乖来苏州寻我?哼!”
李秘不由恍然,感情这老头儿是想把石崇圣钓到苏州来!
“老哥哥你把石崇圣引到苏州来作甚?”
项穆也不隐瞒,稍稍昂起头来,得意地答道:“那老儿在杭州混出了个制器大宗师的名头来,人都说他是墨家的大圣,在杭州你可动不了他,可若是到了苏州,可就是老夫的地盘了!”
李秘见得项穆脸上那阴险的笑容,也有些无可奈何,虽然未曾见面,但这两个老人只怕经常隔空怄气,倒也有趣得紧。
袁可立见得此状,又在一旁说道:“行了行了,李秘眼看着明日就要启程了,你个老头子啰啰嗦嗦作甚。”
李秘还未开口,项穆又坐不住了,朝袁可立道:“你看这车撞得,连你也长幼不分了,老夫好歹比你们都年长,说话可给我注意点!”
袁可立也是哭笑不得,懒得理会这老儿,取出一封信来,递到了李秘的面前。
“李秘,虽然陈和光几个已经开始行动,但此人阴柔散漫,王沐德又刚愎自用,皆非可托之人,成事不足,今番倭寇蓄势待发,来势汹汹,事关沿海数十万百姓,却是不可掉以轻心...”
李秘听他说得严肃,也认真聆听起来,旁边的项穆却白了一眼,朝他揶揄道。
“都被贬黜为民了,嘴巴还是这么没封口的,这些官场上的人物都是没用的,整个天底下就你袁可立最有用?你如今甚么身份,几十万人安稳还需要你来操心?你是城隍老爷还是妈祖爷爷?”
袁可立今次却没再玩笑,而是一脸严肃地回答道:“心系百姓与是否为官又有甚么关系?若真能解救这沿海百姓,哪怕只是一人,咱们不也一样有力出力么?”
项穆也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此时也红着老脸道:“老夫也只是这么一说,你这般正经做甚子!”
袁可立也笑了笑道:“上回金山所募金修海砦,你不也出了不少银钱么,也别说得这般不上心。”
项穆又恼怒起来:“说到这个就来气,老夫的钱那是用来修海砦,抵御倭寇鬼子的,谁知道全落进了贪官污吏的口袋!”
“若你不那么死板,如今还能在官场上捉害虫,把那些个贪官污吏一网打尽,又何必冤枉了老夫这许多救百姓的钱!”
李秘在一旁静静听着,也看得出项穆对袁可立被贬是非常义愤的,而袁可立对官场还有着留恋,如今他正是当打之年,年富力强,却只能赋闲在家,内心实则苦闷,也难怪要积极参与此事,却是不想让自己懈怠下来,免得从此颓废蹉跎了去。
袁可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听得如此,便摆了摆手,让项目给打住了。
“行了,莫弄得跟个怨妇也似,我还要跟李秘说正事呢!”
项穆这才住嘴,袁可立接着朝李秘说道。
“你今番去杭州路途不短,安全起见,还是走官道吧,横竖你也有朱票和关防,路过嘉兴府的时候,便到海宁卫去,拜见一下吴惟忠参将,把这信与他看了,他会明白的。”
“吴惟忠?”李秘不由有些疑惑,又有些吃惊。
因为大明军制比较简单,总兵算是军方一把手,总兵之下设副总兵,也叫副将,副将之下便是参将了。
参将分守各地,乃是正三品的武官,而参将以及下面的千总等,都拥有统兵权,一名参将的权威也就可想而知了。
早先也已经提起过,地方上权力中枢是三司,其中就是由都指挥使司管理军事,也叫做都司,有都指挥使、指挥同知和佥事等官职。
这些都是常设官职,有理兵之职却无统兵调兵的权力,到了战时,终究还是需要总兵和参将等来调兵遣将。
参将已经是非常高的武将,这是让李秘吃惊的地方,而李秘之所以疑惑,是因为袁可立是个文官,做到最高的官职也不过是山西道的巡按御史。
无论哪朝哪代,文武官都不会很对付,朝廷也会刻意让文武官员站在对立面上。
因为文官有头脑,武将有拳头,如果文武官员联合起来,对朝廷的集权并不是好事情,所以无论是从制度上,还是从人事上,都刻意制造一种文武对立的氛围。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袁可立竟然认识这么一位军方大佬,这就让人有些费解了!
见得李秘讶异的表情,袁可立也不多解释,项穆却在一旁窃笑道。
“小子,你可不要小瞧了礼卿,他的秘密可多着呢,否则朝廷又何必把他贬黜为民?”
袁可立也笑了,指了指项穆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再乱说了!”
项穆被袁可立这般一提醒,果然变得老实起来,袁可立便朝李秘道。
“这吴惟忠表字汝诚,虽是武将,却好读史书和兵法,早年我读书之时,偶然得过一部兵法孤本,因缘际会,便送给了他,也正因此,才有了这层交情...”
“汝诚老哥哥乃是戚将军的得意门生,深得戚家军的兵法精髓,这些年东南海防都是他在操持,叫他一声海上长城也是不过分的。”
“陈和光和王沐德等人不堪大用,你且将书信交于吴将军,凡事可与他细说,若果这边真的成事不足,海宁卫和金山卫那边也能救急...”
李秘一听戚将军三字,不由心头一震,这位抗倭名将堪称民族英雄,李秘便是后世人,也敬仰得不行,可惜自己穿越晚了几十年,否则都想跟着戚继光打倭寇了!
想到这里,李秘竟然有些热血沸腾起来,当即点头道:“袁大哥且放心,小弟最是敬仰戚英雄,既是戚英雄的徒弟,小弟一定去好生拜一拜!”
袁可立也笑了,指着李秘道。
“跟你相识这么久,你都不曾叫我一声大哥,如今提到戚将军和吴将军,你才改口叫大哥,这可就有些势利了...”
李秘也尴尬一笑,连忙解释道:“大哥可冤枉我了,早先不叫大哥,那是免得大哥觉着我另有图谋,如今大哥认可了我的为人,咱们一并查案,经历颇多,又同涉险境,虽不敢说同生共死,那也是患难与共,算是有了过命交情,叫你一声大哥也就不见外了。”
李秘说得坦荡真诚,袁可立也颇为动心,拍了拍李秘肩膀道:“好!袁某其实早就认下你这个兄弟了,今番出得你口,等你从杭州回来,咱们就拜天地去!”
李秘听得拜天地三字,不由想起成亲的场面,不过古时义结金兰不也要拜天地的么,想想也就笑了。
旁边的项穆也坐不住了,朝袁可立抱怨道:“你这可不厚道,老夫认得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这般,要拜天地可得叫上我,否则我可饶不了你们!”
袁可立白了一眼,朝项穆道:“义结金兰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造下的顽耍事情,你个老头儿来瞎参合个甚,老实花你的钱!”
项穆顿时吹胡子瞪眼,李秘却在一旁忍俊不禁,三人相视,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虽说如此,但项穆还是替袁可立,将李秘送出了门,叫来长随,将一个金丝包交给了李秘。
“早先那海商还在不断送了这些金丝熏过来,横竖烟杆子都送给你了,往后烟叶抽没了,就来我这拿。”
李秘也不由心头温暖,不过嘴上却玩笑地抱怨道:“老哥你干脆一次全给我不是更好,省得麻烦...”
项穆却佯怒道:“我个老头儿平日里也少了很多趣味,全都给了你,往后你还会经常来看我?”
李秘故作认真地想了想,而后点头道:“嗯,确实不会,哈哈哈!”
项穆也是大笑起来,踢了李秘一脚道:“滚你个蛋吧,跟袁可立一般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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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袁可立家里出来之后,天色还算早,今夜明日当空,很是清凉,加上袁可立和项穆已经将他李秘当结义兄弟一般看待,三人相处也再无见外,李秘也是心情大好。
这两位老兄弟的真诚,也让李秘想起了那群小兄弟,今次去杭州,也是前途未卜,李秘便往牙行方向走去,想去看看青雀儿和九桶那帮小兄弟。
自打马王爷庙的事情之后,青雀儿等人终于不用缩在又脏又臭的棚户区里头,而是进驻马王爷庙,当起了小庙祝。
玄青子正在县狱里头关着,马王爷庙也一扫往日的乌烟瘴气,老百姓乃至于牙行里的人,也都有些耳目一新。
虽然是一帮少年郎,可这些孩子都是牙行里打拼出来的,似李秘这般,平日里找他们买卖消息的人也不少,他们又熟络牙行的规矩。
加上李秘一直将银子给他们办事,青雀儿等人自己也有人脉,上下里外这么打点维系着,他们又跟玄青子那帮手下打了一场恶仗,算是有了些震慑力,眼下也没什么人上门来找茬,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李秘走到半路上,见得有些卖吃食的小摊点,便习惯性地买了些小吃货色,拎着来到了马王爷庙。
早前因为玄青子在马王爷庙里头大搞风月暗娼,是故马王爷庙前后,便是夜间,也非常的热闹。
如今没这档子肮脏生意了,估摸着周边产业也带不动了,可李秘来到之后,却发现热闹依旧,甚至比以前更热闹!
李秘见得马王爷庙前围了许多人,各个摊点也都在摆卖,遥遥里便听到鼓掌叫好之声,不由有些好奇。
走近了李秘才发现,这青雀儿果然是有些头脑的!
虽然没有了暗娼,但青雀儿等人却请来了不少说书先生,在马王爷庙摆起不少档头来。
这牙行虽然三教九流,但毕竟是苦哈哈居多,这些人可没钱逛窑子,更享受不到玄青子手底下那些特色服务。
而青雀儿等人将那些个游方行脚的说书先生都请了过来,夜间可就热闹非凡了!
一来这些游方说书人很是便宜,他们只是借宿在马王爷庙,有个安身之处,用很低的价钱,就能够雇佣他们。
而这些游方说书人走南闯北,可不是照本宣科,听腻了那些话本上的老套故事的人,再听听这些江湖人的真实故事,虽然明知道不少夸张虚假,但却比那些话本上的带劲儿多了!
这些牙行苦哈哈虽然消费力不强,但却是牙行的最基层,人口基数最大,薄利多销,聚沙成塔,青雀儿等人的收入比玄青子还要多!
九桶等人自然不懂其中道道,但青雀儿却是个老手,他是读过书的,也善于洞察人心。
这些牙行苦哈哈辛苦了一天,虽然没钱去逛窑子,但花几个钱买碗茶,一边听书一边纳凉,也算是最佳的娱乐方式,能够极大缓解疲劳和消磨时间。
再者,青雀儿还留了一手,眼下还不到深夜,若你能够等到深夜,他还会请个色僧来讲一些不太正经的故事,那才是重头戏!
谁也没想到,一群男人听一个男人讲男女之间那点事儿,竟然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效果,比逛窑子还他娘的刺激!
若是去逛窑子,花费不小,完事了说不得有些事前色如魔,事后圣如佛的感觉,又懊悔自己花了冤枉钱,把饭钱都搭了进去,还弄得一身疲劳。
可只是听听这些勾人心魄的故事,却让人血脉喷张,极大满足了心里那种好奇感和窥私欲。
不得不说,青雀儿是抓准了这些人的消费心理,也难怪他自信能够将马王爷庙经营下来,如今一看,他确实有这个能力,而且潜力也看得到,假以时日,只怕牙行都要被他拿下!
李秘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听了一会,那说书先生演技可不要太好,说的好像他就是隔壁老王一般,可比那些照着话本生搬硬套的要更生动,代入感也是极强,李秘这才听了一会,都忍不住要坐下来了。
至于那些个看客,听得口干舌燥,自然要到摊点去买些吃喝,说书先生都懂得套路,说到要紧处就戛然而止,拿腔拿调,让个小朋友出来讨赏。
看客们自是大声聒噪抱怨,一边大骂着,一边拿铜钱丢那脏兮兮的小朋友,铜板落进铜盘里,叮当直响,看客虽然骂着,但却是一脸的满足!
李秘看了也不由佩服,青雀儿这活儿算是做绝了,让这些人花冤枉钱花得心满意足,也是没谁了。
这里头的心理运用李秘也是看得清楚的。
若是逛窑子或者上馆子,那是打肿脸充胖子,大手大脚花出去,却买不来舒心畅快,指不定还要受老鸨子和茶壶的气。
可只需要几个铜板,就能够享受到大爷一般的心理安慰,这种事谁不愿意去做?
人会嫉妒比自己过得好的人,却也会鄙夷那些比自己差的人,很多人不会将比自己强的人当成目标,去追求更强更高,而是看不起那些比自己弱的,寻求心理上的安慰。
这些牙行的苦哈哈便是这样,他们没办法在秦楼楚馆那种高级地方发泄,却能够在说书摊儿这种地方,用几颗铜板来体验一下当大爷的优越感!
至于讨赏的小孩子们,他们都是青雀儿的手下,打小就在牙行摸爬滚打,连人贩子都懒得拐卖他们,脸皮甚么的对他们而言根本就不存在。
一边被铜板砸脸,只怕他们心里还一边再骂着这群冤大头呢!
李秘看了一会儿,便绕过了人群,进入到庙里,看门的小子见得李秘,不由眉开眼笑,跑进去大喊道:“兄弟们,那个冤大头又来了!”
李秘不由一脸黑线,自己做了这么多大事,却仍旧还是他们眼中的冤大头啊...
不过这久违的画面,还是让他倍感温暖和亲切。
里头很快就传来九桶的叫骂声:“蠢物!外头全他娘都是冤大头,你说的是哪个?”
那小子啊了一声,显然是被九桶敲了一记脑袋,而后便听他带着兴奋答道:“是穿着怪皮鞋那个冤大头,最冤的那个!”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不过此时便听到九桶的声音传了出来:“干!他还敢来,兄弟们,给我上!”
于是乎,李秘便见得一群脏兮兮的孩子,从里头冲出来,眨眼间,他手里的小吃就全被抢光了,衣服上全是脏脏的手印,有个更过分,直接在他脸上留了个巴掌印...
李秘虽然脸上恼怒,又是骂又是踢,但心里却异常的开心。
因为这些孩子与他打闹之时,眼中是孩童本该有的纯真,只有跟他一起玩耍的时候,他们才会向他展露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
在李秘面前,他们才是孩子,而在别人面前,这群孩子就变成了丛林里求生的狼群!
九桶一边吃着一块酱肘子,满嘴流油,一边含糊地朝李秘问道:“冤大头,怎地这么晚过来,莫不成你也听说了咱们马王爷庙有好东西听不成?”
李秘一脚踹在他的肥屁股上,而后坐了他那小马扎,捞起一块猪蹄便啃起来,他与这些孩子没任何隔阂,或许也是因为他从未用异样的目光来看待这些孩子,而是真心用平等的目光,把这些孩子当大人,当朋友来看,甚至当兄弟来看。
李秘一边吃着,一边朝九桶道:“我明日要往杭州走一趟,过来跟你们说一声,免得你们这群兔崽子被欺负了,找不到大爷我关照你们。”
“你这才当了几天捕快,就混不下去了?到了杭州还不一样破落潦倒,不如来马王爷庙,兄弟们罩着你,保你吃香喝辣!”
九桶看似没心没肺地揶揄嘲讽,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最爱吃的胖子,抓着那块酱肘子,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他的眸光之中到底还是充满了关切。
李秘也不示弱,趁机将他手里的肘子抢了过来,而后朝他说道:“谁说我混不下去,这偌大马王爷庙,是谁帮你们占的?小爷我只是去杭州公干罢了。”
九桶撇了撇嘴,嗦着手指道:“出去公干也是活受罪啊,又不是游山玩水,就不能推掉?”
李秘刚要说话,角落里却传来一道略显阴冷的声音:“这冤大头相当狗官都想疯了,那可能放手不做!”
二人扭过头去,便见到青雀儿从里头走了出来,李秘把手里的猪骨头直接丢了过去!
“狗官怎么了,没我这狗官,你们能在马王爷庙吃香喝辣?”
青雀儿也笑了,拍了拍九桶道:“你出去看着场子,我跟李大哥有话要说。”
难得青雀儿叫了一声李大哥,李秘都觉得有些发毛,早先他还曾称李秘为先生,如今李秘却当了捕快,先生之名可就别扭至极了,虽然插科打诨揶揄嘲讽也没少,正经叫李大哥的时候却几乎是没有的。
“这一口李大哥可把我叫得寒毛直竖,你放心吧,我都交代过了,便是我离开,也没人敢动你们,马王爷庙妥妥的还是你们的地盘!”
李秘却是没有说大话,简定雍虽然因为李秘才刚刚入职,不好升他为捕头,但已经吩咐手底下的人,往后李秘的一切用度,皆照着捕头的标准,甚至比邢捕头的还要好一些!
李秘这厢打包票,青雀儿却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朝李秘严肃问道:“我想知道,今次你到杭州去,是否路过嘉兴府?”
李秘不禁好奇:“你问这个作甚?”
青雀儿迟疑了一番,而后朝李秘道:“我一直想走一趟嘉兴府,办一件私事...若你路过,我正好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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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一直知道青雀儿并非常人,他读过书,言行举止站姿坐势皆有风度,虽孤高清冷目中无人却家教严谨,该是有些不凡来历的。
虽然只有十几岁,但却能将九桶等一帮孩子拧成一股绳,在牙行这种地方讨生活,而且志向也不小,拿下马王爷庙估摸着也只是他的第一步。
似李秘这般,有着后世为人经验与现代知识,却仍旧“胸无大志”,只想着继续干刑侦老本行,而青雀儿虽身在陌上,却心在云端,若没些个苦大仇深,只怕也养不出这等志向来。
今番杭州之行,因着要仰仗理刑馆三位铁捕,所以走的都是官道,途径嘉兴府也是计划之中的事情,带上青雀儿也没甚么问题。
“想来我若问你随行目的,你也不会告诉我吧?”李秘试探着问了一句,青雀儿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若我说是去杀一个人,李大哥会不会信?”
李秘看着青雀儿的双眸,只过得片刻,便点头道:“我信。”
“那你还敢不敢捎上我?”
“随行是一回事,杀人是另一回事,我只是带你过去,又没帮你杀人,有甚么可忌讳的,只是你杀人不成,可别赖上我,你跟人有仇,杀人也是情有可原,我跟人家可无冤无仇,莫让我清白的双手沾染污血就成。”
青雀儿闻言,也松了一口气,脸色有些激动与兴奋,朝李秘道:“我今夜交托了庙里的巨细,明日就去寻你一道出发!”
李秘又有些得寸进尺地问道:“我能知道你想杀的是谁么?”
青雀儿脸色凝重了下来,久久没有回答,李秘也就摆了摆手道。
“算了,也不问你了,横竖我也不认得,知道了就要沾染因果,倒不如一无所知呢。”
青雀儿这才笑了笑:“谢谢李大哥!”
李秘把明日集合的时间和地点告知了青雀儿,这才离开了马王爷庙。
回到县衙之时夜色已经深了,李秘躺在吏舍的木板床上,想着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难免有些转辗反侧。
虽然波折再三,但他总算是取得了一些进展,眼下势头还不错,只是距离大明第一神探还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任重而道远,又岂能得意自满?
如此想着,李秘又有些踌躇起来,横竖睡不着,便起身点了灯,将杭州之行要做的事情,都罗列出来,手里头有哪些可用资源,张家是个甚么态度,那个参将吴惟忠又该如何去结交等等,都做了个分析。
时维盛夏,日长夜短,窗外鸣虫咕咕,清风白月,倒也让人有些惆怅,而李秘却振奋了精神,埋头做着预案,不知不觉也就天光大亮了。
许是简定雍的表态起了作用,又或许李秘这几日风头太盛,县衙的人对李秘自然是客气万分。
那名拨付给李秘使唤的老妈子为人亲和又贴心,李秘对她也客气,她更是伺候得周到,早早便给李秘准备好早饭,李秘吃饭的空当,她便到房间来,给李秘准备了一个行囊。
李秘的私密物件,自然都是自家准备的,老妈子准备的行囊里头都是些干粮和换洗衣物之类。
昨日临行前,项穆让人硬塞了几十两盘缠,李秘本是要拒绝的,但自己穷游可以,却需要打点理刑馆那三位铁捕,总不能让人公差跟着自己去办私事。
虽然自己也并非真的去公干,但为的却是抵御倭寇的大事,是为了天下大公,可到底是以私人名义,陪同吕崇宁去张家。
宋知微将这三人差拨给李秘发落,他们对李秘自是客气的,而李秘并未托大,处处尊敬他们,以晚辈的姿态虚心求教,将他们当成前辈来供奉,又拿了程仪来孝敬,这三人自然也是心情舒畅。
吕崇宁早早来到了县衙,他虽然是个书生,但有着神童之名,早年间考了秀才之后,便负笈游学,游历天下,行脚的经验也是有的。
三名铁捕加上李秘和青雀儿,也就五个人,一辆车也就够了,吕崇宁因为要去张家,所以吕家也发了一辆车,三五个家丁跟着伺候。
所有人碰了头之后,李秘简单说了一些关于此行的事情,便由铁捕领着,摇摇晃晃上了路。
江浙地区水陆纵横,四通八达,极是便利,这路上乘车也只是权宜,到了码头,便会改走水路。
吕崇宁对妻子是真心实意,今次旁人都以为他去娘家告罪,却不知他心里还有个大念头!
让妻子一直蒙在鼓里,确实让他很生气,但妻子被杀之后,他日思夜想,早已将其中关节都想透。
若非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保护妻子,更无法保护自己,妻子又岂能瞒着他,又岂能瞒得过他?
当苏州人知道张氏是为了铲除倭寇细作,而被倭寇细作暗杀,此女乃是张家顶天立地的女英雄之时,试问谁不敬佩?
他吕崇宁虽然是读书人,也知道女人就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不该这般遮遮掩掩打打杀杀,做那绿林上的不良人。
可他与妻子相敬如宾,屡试不第再加上丧妻之痛,早已让他彻底醒悟过来。
即便李秘不来寻他,他迟早也会到张家走一趟,倒不是为了告罪,或者逼问张家,为何要让妻子涉险,而是因为他想继承妻子未竟之事!
李秘除了停下歇脚吃饭,这一路上几乎都在跟三位铁捕闲聊,县衙里头那些个捕快,平日里遇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刑侦专业的技能和业务水准是半点也无。
可这些理刑馆的铁捕可不同!
他们是理刑馆的精英,是人人敬畏的六扇门铁捕,便是绿林道上的游侠豪强,也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他们处理的都是县衙无法处理的大案要案,他们专一专业又专注,与县衙那些劝架游街的捕快完全是天上地下的层次!
李秘是有志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的男人,又岂能错过这样的学习机会!
当然了,李秘也没有一味示弱,毕竟自己可是因为张氏一案才得以进入理刑馆众人的视野,又因为地图分析法和清洗倭寇细作之事而得了理刑馆上下的敬意,若一味求教,只会让人看低,觉着前番都是走了狗屎运。
所以李秘也将现世的一些案例,改了背景和细节,只留下曲折离奇的情节,与这些铁捕分享。
这些个铁捕也是暗暗称奇,殊不知李秘这些案例,除了真实案例之外,还有不少是探案小说上盗用过来的。
不过效果自然是非常好的,非但拉近了距离,排遣了旅途的无聊,又相互学习,增进了情谊,可谓一举多得。
青雀儿起初也只是沉默不语,到了后来,越发觉着有趣,也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主动提了不少问题。
有些时候李秘不太方便问的一些东西,他也能适时地向三位铁捕提出来。
他们不敢太高姿态地指教李秘,可青雀儿这个外行人问出来,他们又有了卖弄之地,可谓皆大欢喜,气氛也是极其融洽。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他们很快就改走水路,一路上顺风顺水,很快就来到了嘉兴府地界。
嘉兴府距离杭州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李秘要拜访参将吴惟忠,需要到海宁卫去,但这件事不能让别个知晓,只好推说要在嘉兴府停留几日,采买些特产之类的。
吕崇宁也是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越是离杭州府近了,他就越是迟疑。
毕竟他读书多年,一直是吕家的希望与寄托,今番想要改投张家,做那与倭寇拼命的勾当,取舍之间也是颇为艰难。
三位铁捕虽然不知李秘具体要做些什么事情,但推官宋知微让他们听李秘调用,他们也不敢自专。
再者,海宁卫与金山卫等都是倭寇侵扰的前线,今次的军报,就有金山卫递送过来的。
李秘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嘉兴府,又要去杭州,若说跟调查倭寇没有关系,他们也不会信。
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嘉兴府也是江南富庶之地,花花绿绿的地方也很多,南来北方自也不少,甚至还看到不少色目人,那些留着大胡子带着黑白头巾的海商阿蒲也上岸来采买。
见得这些阿拉伯人,李秘也吃惊不小,如此看来,郑和七下西洋,开启了伟大航线,也不是没有半点价值,起码海上贸易已经到了非常惊人的地步。
李秘甚至还在城中的酒楼饭馆之中,见到不少异族女子,妖娆魅惑,不可方物,让人产生一种时空错觉。
不过李秘可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下了客船,诸人安排好住处,李秘便带着袁可立的密信,又买了些礼物,便独自往海宁卫去了。
前番也说过,卫所制度是大明朝的基本军制,不过卫所也区分不同的种类。
比如屯田所,职能主要就是屯田,还有群牧所,一般在草原的地方,又比如军民所,一般就是那些少数民族的地方,而守御所,一般就在边境或者沿海。
卫所属都指挥使司管辖,都指挥使司又要接受五军都督府的辖制,里头的关系也不是明面上那么清楚。
守御所根据需要,一般会另外择地筑城,比如天津卫,还有李秘现在要去的海宁卫指挥使司。
海宁卫应该是浙江都司的管辖范围,但由于地理位置太过特殊,又滨海,乃是抵御倭寇的第一防线,是故尤为重要。
在马车之上,李秘也向三名铁捕打听过,袁可立说吴惟忠是参将,那也已经是老黄历了。
所谓总兵参将游击将军之类的,都是无品级,无定员的,战时领命,战后要交换权柄印绶,不过沿海地区倭寇时常作乱,这些总兵和参将之类的官职,也就得以保留下来,因为这里可以说每天都是战争状态,但不是每天都爆发战争,若照着规矩来,来去如风的倭寇早就没影了。
所以沿海守御所的武将通常都有着自己的官职,比如李秘打听的吴惟忠,他就是海宁卫指挥使,仅次于浙江都司的都指挥使罢了。
眼看着就要见到这位戚继光将军的得意门生了,可李秘既激动又有些忐忑起来,迟疑了好久,终于还是往指挥使司衙门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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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六七月的天气,就如同孩童的脾气,也捉拿不准,早些时候还晴空万里,这中午就已经乌云密布了。
李秘怀揣密信,拎着礼物,便匆匆来到了指挥衙门。
指挥衙门虽然与驻军不在一处,但衙门的形制也与绵软的江南风多有不同。
衙门建筑不高,却坚固朴实,若说江南的建筑如白衣秀士,那这衙门就像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强装农夫,看起来不起眼,却有着坚韧的品质和强大的力量。
李秘早已经换上了捕快的公服,寻思着人家好歹给个面子,毕竟都算是公差。
这一路上,李秘等人可不敢穿着这身皮,这个世道并不安宁,仇官的绿林豪强也多,捕快衙役这样的低贱官差,更是招人仇恨,非但起不到震慑作用,反而要惹来杀身之祸。
可到了这指挥衙门,好歹都是为大明天子效力,多少能给点薄面不是?
毕竟袁可立的密信可没法随便拿出来示人,见到个门子就要掏出来,说呐呐呐,这就是刚被朝廷贬黜为民的苏州青天袁可立,给你家军台的密信,快放了小爷进去说话。
然而事实证明,李秘还是高估了捕快在大明朝的社会地位和生存状况。
捕快和衙役不仅被绿林人士看作走狗爪牙,也为百姓所不喜,被视为蛀虫米害,连官场中人,都鄙夷他们的低贱和蝇营狗苟。
那门子自是没让李秘进去,昂着头,用鼻子看着李秘,朝李秘呵斥道。
“哪里来的睁眼瞎,这军机重地也是尔等胥吏钻营之地么!还不快快滚开!”
李秘也是苦笑不已,这位门房大爷见着他提拎着礼盒,估摸着误以为李秘是来走后门托关系的了。
李秘也不好争辩,难道要跟这位门房大爷说,我是来见你们指挥使大人的?
若这般开口,只怕这门房不笑死,也要把李秘打出来了。
海宁卫的指挥使大人,民族英雄戚继光曾经的亲卫副官,眼下东南海防的一号人物,是一个小小捕快就能见到的?
李秘想了想,便给那门房塞了半块碎银,约莫七八钱轻重,压低声音道:“某也知道总戎日理万机,劳烦老哥帮忙把这些特产转送给总戎,就说有苏州故人的子侄过来探过便好,我这就离开,绝不敢再打搅老哥哥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那门房见得李秘如此机灵,便把礼物都接了过去,朝李秘摆了摆手,如同驱赶蚊虫一般。
李秘也不以为然,只是笑了笑,就要离去,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放弃,前门不得进,难道不会从后门溜进去么!
然而他才走了两步,那门房又大声喝止道:“喏!你且等一等!”
李秘闻言,也就停了下来,却见得那门房走了出来,朝李秘道:“见你人还不错,便提醒你一句,虽然你见不得总戎,但你可懂写字?”
李秘是个聪明的,自然理会其中意思,又向那门房道谢,便走了进去,抓起笔来,却又急得满脸通红。
他的毛笔字虽然马虎,但还是不错的,可为难的是,他竟然不知该如何给吴惟忠留言!
那门子见得此状,也不由直摇头,心说捕快这种低贱的公人,也不是每个都识字,这位兴匆匆上来,还以为是个读过书的,没想到也不过是脑子里装草包的。
门子叹了口气,朝李秘道:“实在写不出来,你便告诉我,我替你转告总戎吧,横竖收了你银子,也不能一点事儿不干。”
这门子也算是坦诚,倒也并非他手黑,吴惟忠乃是戚继光的旧部,军纪严明那是必然的,手底下的人也不敢胡乱吃拿。
只是整个大明朝都是这么个规矩,衙门那些个胥吏讨要好处都已经成为了不成文的规矩,换谁都一样罢了。
李秘见得这门子“良心发现”,倒也舒服了些,想了想,便提笔写了一首藏头诗。
“元气三分归天府,可阴可阳转机枢,鲤跃龙门脱凡骨,留取金鳞藏中都。”
这藏头诗也是李秘临时想出来的,用的是道家的那套,横竖是玄乎其玄的东西,别人想看也看不懂。
那老门子也是有眼力的,大明朝的嘉靖皇帝一辈子都在追求长生,道家也风光过很长一段时间,民间对道家更是推崇备至,是以不少人都钻研黄老周易,甚至也有不少修真之人。
那门子想来是看到了鲤跃龙门这一句,直以为李秘仍旧是为了托关系求晋升,也就没往别处想,将那字条收了,也就把李秘给打发走了。
李秘看着那门子拎着礼物往内宅里走,这才放心地离了前门,又绕到了后门来。
那后门虽然不起眼,却站着两个军士,虽然乌云密布,天气却闷热,那两个军士披挂军甲,汗流满面,却仍旧如雕像一般站着岗,吴惟忠治军之严也略见一斑。
李秘可不是飞檐走壁的大盗,没有谢缨络或者浅草薰那样的本事,思来想去,怕是混不进去了,可又不甘心,便一直守在后门的树荫底下。
过得小半个时辰,后门打开来,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小丫头挎着一个篮子走了出来,虽然包着头纱,但仍旧看得出是个极其清秀水灵的小姑娘。
身后的老妈子嗓门大,朝那小丫头叮嘱道:“凝香儿,眼看着要下雨了,你可要早些回来,我还要等那送货的过来,就不陪你出去了,你可要小心着意些!”
那小姑娘调皮地笑道:“大娘你就安一百个心吧,凝香儿这次绝不贪顽,嘻嘻!”
那老妈子捏了捏小姑娘的脸,后者与站岗军士点头微笑,而后便走了出去。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段对话,但李秘却抓住了关键信息,不由想起了自己早先在龙须沟,可不就是借着那老仵作,才混进了凶案现场么,今日倒不如故技重施!
李秘想了想,便往前面走了一段,就在街口处守着,又过得一顿饭的时间,果然见得一个黄毛小子,推着一辆独轮车,摇摇晃晃便往这边来。
李秘往那边仔细一看,车上全都是生肉青菜之类的,心头难免一喜,便快步走了过去,与那小子擦身而过之时,唉哟一声便错脚摔了过去!
那小子身子骨不行,也没甚力气,本来就有些支不起这车子,被李秘这么一撞,自是翻了车,货物都掉了大半!
“唉唉唉,你这人眼睛长后脑勺了么,无端端怎地来撞人!”
李秘赶忙赔不是,手里也没闲着,主动给他收拾好东西,又掏了银子要赔偿。
那小子见了银子,脾气也就好了起来,见得李秘愁眉苦脸,失魂落魄,不免多嘴了一句。
“小哥你这般愁苦,所谓何事?这心不在焉的,撞着我倒也没事儿,若撞到总戎府上的军爷,可就惹麻烦了...”
李秘演技大爆发,朝那小子道:“弟弟你是不知道,我有个相好的小丫头叫凝香儿,就在总戎府里头做事,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本想进去看看他,谁想让军头给打了出来,心里也是烦闷,这才撞了你...”
那小子听得此言,不由瞪眼道:“你说甚么?你这家伙是凝香儿的相好?这可不能吧?凝香儿可是个小美人胚子,咱们多看一眼都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竟然跟她有好意?”
李秘眼见着要得逞,心头暗喜,面上却仍旧一副苦瓜相,朝那小哥道。
“我与凝香儿那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又岂是旁人能懂的,只是你也见到了,我这么个浑人,抖散架也筛不出三颗钱来,又拿甚么养活凝香儿?”
“所以我决定到外乡去闯一闯,今日便是想着进去辞行,往后混不好,哪里还敢回来,只是今日见不着,我是哪里也不想去,只望着天天能见着她,便来这里守着也成...”
李秘也看得出来,适才提到这一茬,那小子眼中掩饰不住羡慕嫉妒恨,想来也是暗中觊觎凝香儿不短时日的,自己这么一编造,就不怕他不上钩!
果不其然,那小子听说李秘是来辞行的,往后要去外乡打拼,与凝香儿只怕有缘无分,不由高兴起来,可听说李秘今日见不到,往后要天天来守着,又担忧起来,当即朝李秘道。
“好男儿志在四方,又岂能儿女情长,小哥儿你相貌出众,往后必定是个有出息的,切莫看轻了自己,到底是需要出去闯一闯的好...”
“可我见不着凝香儿,是如何都不死心的...”
“这可好办,你我也是不撞不相识,往日里都是我兄长与我一道送货,今日兄长病了,我才独自支撑了来,不若你帮我推车,我带你进去见一见凝香儿?”
李秘故作惊喜道:“你愿意帮我?那可太好了!”
那小子也嘿嘿一笑,朝李秘道:“都是过活不容易的,相互拉扯一把也是应当。”
虽然说得这般无私,但李秘分明从的笑容中看出一丝惊喜来,只怕这小子还想着,李秘外出打拼,他就有机会接近凝香儿了呢!
有了这一节,那小子比李秘还着急,从车上把兄长的竹斗笠给李秘罩了头,又抹黑了脸面,便推着车往后门来。
那两个军士也认得这小子,粗粗检查了一番,那小子也是个懂人情的,挑了个冰凉通透的甜瓜儿,塞给军士解暑,便带着李秘进了后门,往厨房那边去了。
李秘生怕露了馅,这才进门不久,便离了那送货小郎君,往左首处的花园子溜了进去,然而李秘自己都没想到,这花园子可不是随便能进的,这么一闯,又闹出了啼笑皆非的事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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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对指挥衙门是凉水煮豆腐,一点都不熟,眼下离了那送货小郎君,也变得没遮没掩,虽然脱了捕快公服,只穿无袖的短打褂子,如同下作人一般,但也很容易露陷。
因为这后宅便是家眷内宅,寻常男佣是不得入内的,更何况自己衣衫不整,这般贸然行走,只怕很快就会被察觉。
这也是李秘见着这花园子,便往里头钻的原因了。
在李秘看来,眼下正是中午,乌云密布,天气闷热,想必也没甚么人到花园子来走动,到了花园子,稍微整顿一番,换上自家衣服,把脸给洗个干净,说不得别个还能网开一面。
毕竟吴惟忠虽是总戎,却也不是神仙,终归需要见客,既然是官场中人,必定有官人四处走动,他这么个捕快,坦荡荡地走着,想来也不会有人多加留意。
这念头确实合情合理,然则世事难料,李秘到了这花园子里头,刚踏足进去,便看到前面一处凉亭,凉亭里头竟然有人!
李秘想要缩回来已经来不及,因为那人已经抬头,将李秘看了个清楚!
那是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在这个时代已经及笄,也不算是小姑娘了,但在李秘眼中,确实只是个小姑娘。
这丫头片子正在凉亭里头纳凉,手里拿了本书,另一只手则捏着半块红枣糕,姿态却是豪迈得紧,脱了鞋,双脚就这么盘在石椅上,有节奏地翘着,显然是在释放天性,放飞自我!
这脚嘛,是个比较敏感的人体部位,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比较的**。
且看影视文学作品之中,不少狗男女都是通过脚部的互动而勾搭成奸的。
古时女子的双足是轻易不得示人的,甚至有些见不得光,这丫头片子估摸着与李秘一个心思,想着花园子里头横竖无人,才敢这般放肆。
没想到李秘竟然闯了进来,若让主母知晓,只怕要吊打个半死!
李秘可没想那么多,低下头就要走,免得被她问话,三言两语只怕就要被拆穿。
可那小丫头也是急了,以为李秘要去告密,也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就追了过来!
“你给我慢走!”
李秘哪里敢停留,只能往后走,可他对地形不熟,又能往哪里走?
此时那小丫头更急了,压着嗓子,朝李秘威胁道:“你个大男人,光膀露肚地进来内宅,看打你不死,不想死就给我站住!”
李秘见得小丫头追出来,也是无路可逃,见着花园子旁边有个花房,便试着推了推门,没想到那门却反锁了。
那小丫头见得李秘竟然推门,也顾不得这许多,当即大喊道:“别碰那门!”
她不喊也就罢了,她这么一喊,李秘直以为这门有什么古怪要紧之处,心里便想着,干脆把这门给踹了,她顾得这门,就没精力来追我了!
如此一想,李秘便咬了咬牙,抬起脚来,运足了全身力气,便踹了过去!
“咚!”
一声闷响,李秘踹在门上,门栓喀嚓断掉,也不知飞出去砸中了甚么物件,房中发出当啷声响。
那门扇被踢开,阳光照进去,但见得地面上一只碎花瓶,半截断掉的门栓,而房中一张小床上,竟然躺着一对男女,春被拉着盖住了身子,脸上却全是惊恐的煞白!
难怪这小丫头不让李秘碰门,原来花房里竟然有两人在偷奸,估摸着那小丫头也是被人打发到凉亭去歇着,免得碍手碍脚!
小丫头见得此状,也是啊一声尖叫了起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又赶忙捂住了嘴巴!
李秘今番是偷进来的,若被人发现,也说不得理,眼下正好拿了他们的把柄,让他们带自己去见吴惟忠,岂不是更好?
打定了主意,李秘也就镇定下来,放眼一看,那床上女子只看了半边脸,便觉着如仙子一般美艳,许是新承雨露,脸上还带着兴奋未褪的潮红,满室皆春,漫提多动人心魄了!
而那男子玉面朱唇,也是个俊俏人儿,只是眼眶发黑,嘴唇又薄,只怕是个风流薄情的读书郎,亦或者是放浪形骸的公子哥。
总之,正经人儿又岂会白日宣淫,更何况还是在花房这等鬼鬼鼠鼠之地!
那小丫头许是也见过这等没羞没臊的场景,眼下也不知所措,只是远远站在李秘后面,根本就不敢过来。
倒是床上那白脸男子,经历了短暂的惊愕之后,便回过神来,朝李秘骂道。
“你个天杀的瞎眼贼,甚么地方都敢闯,还不给本大爷滚开!”
李秘既然抓住了他的把柄,这可是自己脱身的筹码,哪里肯示弱,当即笑道。
“这位兄弟倒是风流,某劝你还是小声些,若宣扬出去,出丑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那白脸公子哥脸色大变,然而很快就变得阴险狠辣起来,如毒蛇一般盯着李秘,而后朝房外大喊了一句。
“三六九,给我死出来!”
李秘闻言,心头一凉,暗道不妙,这等公子哥,又岂能没些爪牙走狗!
听他这般呼唤,只怕人数还不少!
李秘又岂会坐以待毙,那人话音刚落,李秘掉头便跑,可他才刚刚转身,便迎头撞上一个人来,李秘看得亲切,心头不由凉了半截!
却说此人是何样貌,竟然吓得李秘半死?
但见此人如那黑铁塔一般,肃穆而立,面无表情,黝黑的脸膛没有半分表情神色,就如同钢铁煮就一般。
虽然穿着灰色粗布衣,却掩盖不住那健硕的身躯,真真如蛮牛一般,而他腰间还挎着一柄无鞘的方刃刀,形制样式也是巨大,如同铡刀一般!
李秘本以为那公子哥一句三六九,会喊来不少人,可此时一看,来人却只有一个,只怕这黑汉子就叫三六九了。
三六九也没半点罗嗦,伸手就扣向李秘的肩锁骨,若被抓住,李秘便再无逃脱的可能了!
形势危急,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身子一矮,头一偏,便躲过了那黑汉子的手爪!
李秘如同泥鳅一般,既然躲过了,便又要跑,那汉子却踏前一步,抓住了李秘的后心!
李秘心头一横,往前用力一挣,整条褂子都崩开,干脆褂子也不要了,继续往前逃。
那汉子不依不饶,丢下褂子,追上如金蝉脱壳的李秘,又抓了一把,今次却是抓到李秘的裤腰带!
李秘自叹不如,岂能正面硬干,只能麻利解开裤腰带,提着裤子继续往前跑!
然而那汉子却再没给李秘任何机会,一把掳掉李秘的头巾,顺势抓住了李秘的头发!
李秘本是个寸头,可这是大明朝,而非留着野猪尾巴的满清,经过这么多时日,李秘的头发也长了,眼下算是彻底被抓住了!
无奈之下,李秘只能松开裤腰带,从绑腿处抽出那柄肋差来,直刺三六九的软肋!
三六九却并没有松手,反而得寸进尺,抓住李秘的后颈,如同拎小鸡一般将李秘给拎了起来!
李秘刚刚回应过来,三六九左手一拍,便将李秘的短刀给拍飞了出去,铎一声插在了门板上!
房中那公子哥见得李秘落网,也是喜出望外,披了件衣裳,得意洋洋便走了出来。
而不远处那小丫头赶忙冲入房中,想来是给床上女子穿衣服了。
那公子哥走出来之后,如同看着一条死狗一般盯着李秘,过得片刻,便朝三六九道。
“你不是要把本大爷的丑事宣扬出去么?你倒是喊啊!”
他抬起手来,就要扇李秘耳光,可见得李秘脸上都抹黑了,估摸着怕脏了他的手,也就没再动,而是朝三六九道。
“傻大个,把他剁碎了,埋在花丛地下,权当花肥,来年估摸着花儿更艳呢!”
李秘心说,这都是甚么人啊,竟然要杀人灭口,这可是在吴惟忠的指挥衙门里头啊!
难道说这是吴惟忠不成器的儿子?
然而李秘很快就知道,此人绝不是吴惟忠的儿子,因为房中那女子已经在抠脚丫鬟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披着春被便走了出来,及时劝阻道。
“重贤哥哥切莫冲动!若脏了园子,我爹爹指定会发现,届时你我的亲事可就...”
这仙子一般的美人儿,竟然是吴惟忠的女儿!
堂堂海宁卫指挥使的千金,竟然青天白日里,跟一个男人在花房里头幽会偷奸!
而由这黑脸大汉三六九来看,这名唤重贤的小白脸,也不是甚么良人!
按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儿都这般说话了,这小白脸就该收手 了。
可李秘却又听那人说道:“白芷妹妹,你放心好了,三六九是一等高手,做事绝不拖泥带水,也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吴总戎是如何都不会发现的!”
“原来这女人叫吴白芷...名字倒是冰清玉洁,可惜...”
李秘不是老古板,若是两情相悦,做什么都不过分,可放在古代,这样的行为确实是离经叛道,为世俗礼法所不容。
这对男女也确实天造地设那样般配,若果真有情有义,白日偷情也无伤大雅,李秘撞破确实不对,但也不至于杀人灭口,这等心性,足见这男人根本就不是甚么善类!
“白芷姑娘说得对,总戎是一定会发现的,因为...因为我是总戎的客人,若寻不到我,总戎又岂能不起疑心?”
李秘也晓得三六九的厉害,自己无法匹敌,又怎能吃了这眼前亏!
重贤却不以为然,朝李秘道:“吴总戎位高权重,往来都是权贵,你也不看看你甚么狗样子,竟也敢谎称宾客以脱身,三六九,莫听他废话,动手做事!”
吴白芷和那小丫鬟见得此状,也吓得往房间里头缩,然而那三六九却迟迟没有动手,因为适才打斗之时,他扯掉了李秘的褂子,也打落了李秘的行囊。
那行囊被撕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李秘的捕快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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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没想到自己无意闯进来,竟撞破了吴惟忠女儿吴白芷与这名唤重贤的男人的丑事!
黑脸汉三六九虽然武艺高强又心黑手辣,但见得李秘行囊之中的捕快公服,也没敢再下手。
虽然捕快地位低贱,但到底是官服的人,若杀了公差,事情可就大发了!
那小白脸却不以为然,朝三六九骂道:“这指挥衙门每日里来来往往的公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一个少一个又有谁在意,何况只是个小小捕快,低贱的下作人罢了,杀了又如何,亏你还自称蓬莱黑鲨,胆子却比虾米还小!”
三六九被这么一嘲讽,双眸之中也透出杀气来,抓着李秘的那只手也开始用劲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如炸雷一般响起!
“好你个范重贤,你倒是在老夫衙门里杀人试试!”
这嗓音如平地惊雷,仿佛蕴含着杀伐的血腥,三六九不由松开了手,而范重贤也如遭雷击,一旁的吴白芷早已心如死灰!
三六九一松手,李秘便缓了过来,赶忙扭头去看,但见得说话之人四十来,亦或是五十岁的样子,中等身材,也不见如何发福,肌肉饱满健硕,黑脸膛,留着一部虎须,想来便该是参将吴惟忠了!
“这就是戚继光曾经的部下啊...”
李秘禁不住流露出敬佩的眸光来,吴惟忠仿佛也感受到这股眸光,也看了看李秘,却并没有与李秘说话的意思。
范重贤脸色苍白,而后又涌起羞愧之色来,埋下头去,不敢与吴惟忠对视,仿佛这老人的眸光便是涤荡污秽的刺目太阳,充满了公正与威严,容不得半点见不得光的勾当!
“吴世伯...小侄也是顽皮惯了,说话来吓吓这贱人罢了...”
吴惟忠冷哼一声道:“你还认得我这个世伯?若真认我这世伯,又何必与芷儿做出这等丑事来!”
吴白芷此时早已无地自容,听得父亲如此一说,竟抬起头来,当场辩驳道。
“父亲,外人不知也就罢了,你又如何能如此污蔑女儿的清白,一定要女儿一死以证么!”
吴白芷说着,便落了泪,李秘在一旁看着,也不由佩服,自己的演技在这吴白芷面前,简直就是战五渣!
这女人分明与范重贤在里头苟且,两人赤身**躺床上,难道只是为了研究男女身体构造有何不同不成!
吴惟忠又岂是好哄骗的,当即痛心疾首道:“你是越来越不成器了,既然清清白白,这大白日的,又躲在花房里头作甚!”
吴白芷也急了,当即朝范重贤道:“重贤哥哥你倒是说句话呀,也好教爹爹知晓内情,否则往后妹子还如何做得人!”
范重贤愣了一会儿,而后又恍然大悟一般,朝吴惟忠道:“世伯是真误会了,小侄对白芷妹妹是一片真心,没有明媒正娶之前,又如何敢做这等龌蹉有辱家门之事!”
李秘一听,便知道他们要狡辩,但眼下也不好揭破,只能在一旁看热闹了。
范重贤见得吴惟忠没有打断和叱责,当即继续解释道:“早几日白芷妹妹与小侄说起,读锦瑟一篇时,看到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难免生出一些好奇来。”
“世伯也知道,侄儿是老实心疼白芷妹妹的,所以便从家里拿了一颗东珠,想给白芷妹妹看看,没想到这小贼竟然撞进来,想要抢夺珠子!”
李秘知道这对狗男女在演戏,却没想到演技大爆发,竟颠倒黑白,将脏水泼到李秘的身上来!
李秘本来就只是偷溜进来的,在场之人都帮着范重贤和吴白芷,若真让吴惟忠信了,只怕倒霉的还是他李秘!
不过李秘相信,吴惟忠能够得到戚继光的重用,肯定是个正直中耿之人,绝不会偏私!
果不其然,吴惟忠闻言,当即怒叱道:“还敢胡说!看东珠需要鬼鬼祟祟躲在花房里,关门闭户地看么!你当老夫白吃了几十年盐米不成!”
吴惟忠看起来越发严厉,但李秘却看到范重贤的神色越来越轻松,心道这事儿估摸着要被掩盖过去了。
其实也不难预想,需知家丑不可外扬,吴惟忠即便再中耿,碰到这种事情也免不了俗。
既然他在这件事上任由范重贤胡乱牵扯,说明已经开始让步了。
果真,范重贤当即压低声音解释道:“世伯有所不知,却是误会小侄了...”
“早先有个倭国使臣,想要通过家父,将这极品东珠上供给朝廷,是小侄见猎心喜,又心疼白芷妹妹,所以才偷了出来...”
“这等贡品事干重大,若让人知晓,非但小侄有难,便是家父也难逃罪责,只是小侄心挂着白芷妹妹,所以才顾不得这礼法凡俗,也是顽皮了...”
听得范重贤这般解释,吴白芷的脸色也变好了,过来拉扯父亲的衣袖道。
“父亲且进房来一看便知...”
吴惟忠怒气冲冲地甩开女儿的手,但叹了口气,还是走进了房里。
那房间已经被小丫头匆忙整理过,床铺上倒也不算如何凌乱。
加上这花房本来就是管理园子的花匠住的,即便乱一些,却也说得过去。
那范重贤往李秘头上栽赃,李秘自然也想看个究竟,也便跟了进来。
范重贤冷笑一声,仿佛是让李秘死心一般,也任由李秘进来,而后关上房门,打开了桌上一只雕龙刻凤的锦盒。
这房间瞬间暗下来,却又随着锦盒的打开,而变得明亮了一些,因为那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圆润晶莹,竟然散发出濛濛的蓝绿荧光!
“竟是难得一见的夜明珠!”
今次连吴惟忠也惊了一跳,虽然他已经身居高位,但由于秉承戚继光的作风,是故并非贪婪敛财的腐朽官员,平日里也是清简过活,每日里仍旧修炼武功,对身外之物看得很淡,家中也就没甚么宝贝。
此时吴惟忠心里也有些不舒服,若非自己太过清贫,女儿未曾见过甚么珍稀贵重之物,又何必偷偷躲在花房里,觊觎别人的夜明东珠,闹腾出这等有损声名的事情来?
范重贤与吴白芷相视一眼,嘴角隐有窃笑,因为他们都知道,在场之人也都能够从吴惟忠的神色看得出来,这件事算是瞒骗过去了!
吴惟忠见得这东珠,便朝范重贤道:“范大人身为江浙总台,身份敏感,你实在不该把这东西偷出来,若给范大人惹来麻烦,谁又来守着江浙的钱粮?”
“是是是...世伯教训得是,只是侄儿实在心疼白芷妹妹...所以...”
吴惟忠摆了摆手,打断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青梅竹马,也在一起顽皮惯了,只是如今你们都长大了,需要顾及男女之防,可不能再这般胡搅蛮缠,我看还是跟范大人商量一下,早点把你们的亲事给办了吧...”
李秘闻言,也不由心头冷笑,看来范重贤和吴白芷并没有骗过吴惟忠,他只是想要借这场闹剧,掩盖家丑罢了,否则也不会表态,急着把亲事给办了。
吴惟忠这番话,让吴白芷面露惊喜,然而范重贤却有些心不在焉,甚至看得出有些苦涩,由此也看得出来,这范重贤只怕浪荡惯了,玩一玩可以,想要套牢他,可就为难了。
范重贤也确实不想提这个事情,所以便将矛头转向了李秘,朝吴惟忠道。
“世伯教训得极是,小侄这就回去与父亲大人商量,只是这小贼想要强抢东珠,差点将我范家陷入凶险,还请世伯让我把他带走...”
李秘从头到尾没有半句辩驳,看来范重贤也以为李秘是吓坏了,然而李秘却笑了笑,朝范重贤道。
“难得范公子如此看得起,李某人倒是受宠若惊了。”
李秘之所以如此泰然自若,并非盲目自信,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吴惟忠肯定是读到了他的藏头诗,然而自己却离开了门房。
他还以为是袁可立亲自来访,必然会深究那门子,门子为了摆脱,肯定会仔细描述李秘的长相身形,证明来人只是个少年郎,而非鼎鼎大名的苏州青天。
吴惟忠如此严谨之人,又岂会认不得自己的家人与客人?
李秘肯定不是家中下人,也不是他的客人,那么除了那个离开的来访者,打着袁可立旗号的年轻人,眼前这涂黑脸面的又能是谁?
既然打着袁可立的旗号来求见,这里头必然有着甚么要紧事,吴惟忠又怎么可能任由范重贤污蔑李秘,更将李秘带走?
李秘所料是一点不差,他这么一开口,像极了挑衅,范重贤也是心头大怒,恨得咬牙切齿。
他本以为自己骗过了吴惟忠,吴惟忠非但误会了他和吴白芷,还误解了他对吴白芷的一片痴心与好意,想来作为补偿,让他处置李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他却没想到李秘早早就已经拜访过,而且还写了藏头诗,隐晦地将自己与袁可立联系在了一起,让吴惟忠无法不对他产生兴趣。
“你回去吧,这位小朋友乃是故人子侄,你不必牵扯他。”
吴惟忠如此一说,脸色便冷了下来,范重贤想要抗辩,却被吴白芷拉住了。
吴白芷最清楚父亲的脾气,她出手阻拦,也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得商量了。
“是,既然是世伯的客人,那便算是小侄唐突了,只是...只是他强闯私房,又行争夺之事,还请世伯明察,免得被这小贼给骗了!”
吴惟忠闻言,不由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道:“除了你们两个小鬼,还有谁敢骗老夫?这事儿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回去跟你家大人说,亲事尽早办了。”
“是...世伯说得是...小侄这便告辞了...”
范重贤恶狠狠地瞪了李秘一眼,转身就要走,吴惟忠却朝他说道:“你先回去,但你身边这位朋友却先要留下来,老夫有话要问他!”
三六九闻言,不由皱起眉头来,然而吴惟忠却浑身散发腾腾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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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李秘都知道三六九绝非善类,吴惟忠自然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当他要留下三六九之时,范重贤也紧张起来。
然而三六九到底是个人物,这个沉默寡言的高手,此时平淡开口道。
“少爷你先回去吧,吴大人海涵肚量,不会为难我的,是吧吴大人?”
虽然他的外形极其粗犷,可声音却很是柔和,给人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
吴惟忠闻言,便冷笑道:“老夫可不会像你们这般,动不动就要埋人当花肥,趁老夫没起火,快滚出去吧!”
范重贤也是吓了一跳,他们都知道,吴惟忠是沙场老将,脾气火爆得很,适才已经极其容忍,如今已有些“原形毕露”,再不走的话,只怕要承受这位老将军的怒火了!
吴惟忠见得范重贤逃也似地离开之后,也朝那小丫头道:“秋冬,带小姐回房。”
“是,将军。”
秋冬并未称呼吴惟忠为老爷,而是尊称他为将军,李秘也不由为这个小姑娘的机灵而感到讶异。
两人正准备离开,吴惟忠又叫住了她,朝她吩咐道:“另外,让人收拾出一间客房来,就在老夫的偏院左厢房,别太远。”
“是,将军。”
吴白芷和秋冬离开之后,便剩下李秘吴惟忠和三六九,短暂的沉默也让气氛有些怪异。
吴惟忠此时才上下打量李秘,而后从袖笼里取出手帕来,递给了李秘。
李秘也不扭捏,接过手帕就开始擦拭脸上的污迹,而吴惟忠则走到房门前,将那柄肋差拔了下来,在手里掂量端详了片刻。
“这短刀是你的?”
吴惟忠深深地看着李秘,而后稍显严肃地问道。
李秘点了点头,如实回答道:“以前不是我的,现在应该是我的吧,不过差点让这傻大个给抢了...”
李秘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三六九拳脚了得,但对这柄刀相信是没有任何想法的,可范重贤污蔑他要偷东珠,他就反过来污蔑三六九!
三六九似乎也感到有些好笑,扬了扬拳头道:“对付你还需要动刀子?”
吴惟忠扫了三六九一眼,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道:“这位朋友似乎对自己的拳脚很自信嘛。”
三六九双眸亮起警惕之光,后撤了半步。
吴惟忠却视如不见,取出那藏头诗来,朝李秘问道:“这是你写的吧?你说你是袁礼卿的子侄?”
李秘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如实答道:“严格来说不算子侄,在下名唤李秘,乃苏州府吴县捕快,虽然还未结拜,但与袁大哥算是平辈论交。”
吴惟忠点了点头,想来也并没有认为李秘太过狂妄,由此也可见,他与袁可立的交情不浅,否则也不会对袁可立的脾性这么清楚。
袁可立虽是官场中人,一向孤高刚正,对那些个阿谀奉承的官员很是不屑,但对于那些符合自己口味的人,他却是乐意结交,而且不分高低贵贱。
明确了李秘的身份之后,吴惟忠又转向了三六九,两人对视了片刻,吴惟忠突然往前一步,一拳便砸了过去!
莫看吴惟忠已经年近五十,但走的却是刚硬的沙场套路,直来直往,不讲招式,没有任何花哨,只求最大杀伤!
他这一拳如炮弹一般,又如铁枪横扫,三六九叠着双臂格挡,整个人却退出四五六步!
他才刚刚站定,吴惟忠已经欺身而上,两条手臂好似不是他自己的,而是身上挂着两颗流星锤一般,劈头盖脸如瀑布一般不断砸在三六九的身上!
这黑脸壮汉三六九如怒海狂潮之中的磐石,不断后退,不断格挡,两人拳脚相交,竟发出甩鞭一般的脆响!
这是李秘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两名古代武者对决,对他的心灵冲击实在太大!
他们的动作都非常的快,根本记不住他们的动作,只看得眼花缭乱,也分不清是谁的手臂腿脚!
人常说每个少年郎的心中都有一个武侠梦,更确切来说应该是武者梦。
因为年少之人根本不理解侠的真正意义,他们记住的只有武,他们幻想的不是自己成为大侠,而是成为高手!
也正因此,每个人都曾经幻想过自己与别人打斗的场景,也曾设想过那些武打动作。
由于后世影视作品的影响,许多人对古武已经产生了思维定势,所以当某些节目之中,邀请那些所谓武林高手来过招,看着那些好像战都站不稳的老头子推来推去,许多人都会失去耐性,认为他们所施展的根本就不是武术,因为距离他们想象之中的武功,实在是太远太远。
李秘自然也有着自己的想象,可极少有人能够像李秘这样,近距离看着,验证自己心中对古武的遐想!
若说先前他对吴惟忠的敬佩,是来自于民族英雄戚继光,或者来自于吴惟忠一直以来抗倭治海的功绩,那么现在,李秘对他的敬佩,则是因为这是一个不愿服老,不愿向岁月低头的不屈暮虎灵魂!
吴惟忠的拳脚更快,快到李秘根本就不敢眨眼,他就如疾风骤雨,然而三六九却仍旧不动如山!
这场打斗来得如山洪暴发,却又戛然而止,吴惟忠退回原位,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此时李秘才知道,原来适才打斗之时,吴惟忠一直提着一口气!
这看得目不暇接的打斗,竟然仅仅只是一气之争!
吴惟忠一边整理着衣袖,也不抬头,一边说道:“堂堂少林罗汉堂的高手,竟然做了纨绔衙内的姆妈,也是怪事...”
吴惟忠说得轻巧,李秘却心头激动,这三六九竟然是少*僧!
李秘在后世之时,对少*僧的印象并不是太好,那些所谓武术武功,其实就是表演性质的,跟舞蹈也差不了多少,至于那些硬气功之类的,原理也早已不是甚么奥秘。
然而今日,他见识到了一名少*僧,到底是多么恐怖的存在,因为他自己就亲身体会过!
浅草薰和谢缨络也算是高手,虽然男女有别,打斗之时李秘难免有些占便宜的优势,但李秘起码还能抵抗一番。
可适才三六九出手,李秘连杀手锏都使了出来,用那柄肋差来突袭,却仍旧毫无还手之力!
吴惟忠乃是戚继光旧部,而且还是贴身副将,无论戚继光言传身教还是吴惟忠自己耳濡目染,他对戚家刀法拳法都该有着不小的修为。
再者,这几十年的沙场征伐,吴惟忠并非坐在帅帐里指指点点,而是身先士卒,他的刀下也不知倒下多少倭寇,斩灭过多少亡魂。
可吴惟忠与三六九适才一番打斗,却让李秘真切见识到什么才叫功夫!
面对吴惟忠的嘲讽,三六九嘴唇翕动了许久,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吴惟忠也不再强留,摆了摆手道:“行了,你走吧。”
三六九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走到李秘身边之时,他低声说了句。
“刀是好刀,就是吃了不懂武功的亏,若对练武有兴趣,可以到布政司衙门来找我。”
李秘闻言,也有些惊愕和迷惑,适才三六九分明要对自己动手,若非看到行囊里头的捕快公服,只怕早就把他李秘砍成十段八段,埋土里当花肥了。
此时却又表现出要教李秘武功的姿态,李秘实在是有些看不懂了。
难道自己就是传说中的练武奇才,这大个子揍他一顿之后,便看出他李秘的天赋来了?
三六九是个沉默寡言之人,李秘却不期望能够得到他的解惑,此时身后的吴惟忠却说道。
“你也别想岔了,不是因为你的潜质天赋,是因为这柄刀...”
“这柄刀有什么特别之处?”李秘也有些迷糊,这刀乃是他从浅草熏手里缴获的,只是他仔细研究过,这刀除了削铁如泥的锋利之外,并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吴惟忠看了看李秘,而后问道:“这刀是不是从一个倭国人手里得的?”
三六九听得此言,也停下脚步来,李秘也不隐瞒,如实回答道。
“是,早先我查了个案子,遭遇到一个女倭寇的刺杀,侥幸从她手里缴的...”
吴惟忠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笑意来,仿佛打倭寇的就是他吴惟忠的朋友一般。
“这就是了,那女倭寇可是姓浅草?”
“将军是如何知道的...那女人叫浅草薰...”
吴惟忠呵呵一笑,朝李秘道:“此女乃是倭国神社神鹿宫的天照玄女,这柄刀看似肋差或者铠通,实则不然...”
吴惟忠将短刀掉头,刀柄递到了李秘这边来,指着刀刃上一处花纹道。
“这朵菊纹并非锻钢所致,而是浑然天成,神鹿宫乃是倭国最大的神社,供奉月鹿天母,据说天母觉醒之后,便从身上拆下一根骨,磨成了刀,斩断了人情与人性,这刀就名为斩胎。”
“天母断了人情尘缘,超脱了人性,得以飞升,但这柄刀却遗落人间,一直存在神鹿宫中,由历任玄女贴身温养,期待能够有玄女借助这柄刀,斩断尘缘,追随月鹿天母...”
李秘听到这里,不由心头吃惊:“这柄刀不会就是斩胎吧?”
吴惟忠看着李秘,微笑地点了点头,而后问道:“这刀既然在你手里,那神鹿宫的玄女又何在?”
李秘一边端详着那柄刀上的菊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哦,让我给丢县狱里头了...”
吴惟忠不由愕然,谁能想到神鹿宫的玄女,竟然让李秘丢进了县大牢,而且李秘的表情甚是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看看吧,这就是他想教你武功的原因了。”吴惟忠带着些许苦笑,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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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吴惟忠说出了这柄斩胎刀的渊源,虽然李秘也震惊于这柄刀的来历,可就因为这柄刀如今在这里手里,三六九就产生了教自己武功的想法?
这实在有些不合逻辑,除非三六九与神鹿宫有甚么仇怨,又或者与这柄刀有些甚么瓜葛。
只是三六九面对吴惟忠这样的大拿,都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想要从他口中得知详情,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再说了,李秘也没兴趣跟他学武,他的志向是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李秘也遭遇过几次凶险,深知身怀武艺能够自保,尤其如今这个世道,外有倭寇,内有绿林豪强,捕快又是极其危险的职业,若有名师教导,习武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李秘对三六九的身份来历是一点了解也没有,只凭着今日这一面之缘,对方还想着要杀了自己当花肥,试问李秘又怎么可能拜他为师?
既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李秘也就更没必要去探查三六九的身份秘密了。
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后,李秘的脸色也轻松了起来,三六九见得李秘这般姿态,知道李秘并不感兴趣,也没多说甚么,朝吴惟忠抱了抱拳,而后洒然离开了。
李秘见得三六九走了之后,便将那刀双手奉上,朝吴惟忠道:“将军既然认得此刀,这刀便送给将军,横竖我也不会用,留在身边也是暴殄天物。”
吴惟忠不由讶异,眼中确实流露一丝喜色,但很快就摇了摇头道。
“你的想法不错,这柄斩胎乃神鹿宫的镇宫之宝,相信神鹿宫的人一定会不断搜寻,必将给你带来杀身之祸,交给老夫,倒也稳妥,无论是倭人还是倭寇,敢闯进老吴地盘里的,那是一个都不能留的!”
吴惟忠说得斩钉截铁,听得李秘热血沸腾,这样的武将才是国之长城啊!
若军人没了血性与霸气,能不能守得住国门权且两说,单说国民对军队就失去了信心,又如何获取百姓的支持?
见得李秘神情激荡,吴惟忠也颇为受用,继而说道:“只是这刀有些邪乎,据说有灵性神性,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不是能够随便送来送去的东西,既然你得了,便是你的因,自然要你来接这个果,丢给老夫就没必要了。”
李秘闻言,也有些尴尬,虽然本来只是好意,所谓名刀配英雄,但他自己也想过,这柄刀极有可能带来厄运,而且还会惹来神鹿宫高手的追杀。
而此时他力量不足以强大到能够抵御神鹿宫高手三番四次的追杀,放在吴惟忠这里,却是最为合适不过。
只是吴惟忠不收,往后可就有些麻烦了。
神鹿宫方面肯定知道斩胎刀已经落入他李秘手中,藏是不可能藏得住的,只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可自己若碰上三六九这样的高手,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
“看来有空的话还是要学学武功,也不知道朝廷的火枪是甚么样子,搞一把火枪来防身,倒是不错,武功再高,一枪撂倒嘛...”
李秘如此想着,大明朝的火器已经非常发达,神机营里头百分之七八十的士兵都配备火器。
而即便是海上的倭寇,也都装备了火绳枪之类的火器,虽然比朝廷的要落后不少,但起码火器在这个时代并不是甚么罕见之物了。
吴惟忠并不知道李秘已经开始谋划后头的事情,见得他神色凝重,还以为李秘因为赠刀失败而失落,便转移话题道。
“别站着说话了,跟我到屋里去,适才跟那和尚打了一架,老骨头都快散了...”
此时李秘才看到,吴惟忠浑身轻颤,想来适才也是脱力了,毕竟年岁不饶人了。
指挥衙门的后宅也不算很大,但比县衙或者府衙的终究是要大很多,从花园子出来之后,又绕了好大一圈,才来到了吴惟忠的书房。
书房不是很大,摆设也很简单,没甚么文玩古董,反而在中堂处摆了一套全副武装的暗红色铠甲。
不过李秘并未去细看,而是抬头看着那幅字,上头笔锋如刀刻斧凿,铁血之风扑面而来,读之让人豪气顿生!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李秘轻声默念着,仿佛这幅字主人的灵魂仍旧没有散去,如巨灵一般笼罩在头顶,时刻俯瞰着这大明的海疆,用他的神力,捍卫着沿海的百姓!
“这是将军赐给我的...老夫行将就木,却是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再看到海晏河清...”
吴惟忠自己就是将军,能够让他称为将军的人,其实并不算太多,而李秘知道,这句带有无上敬意的将军,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够当得起。
那便是戚继光!
李秘看着吴惟忠,虽然这个老人已经名满天下,但李秘却仍旧能够从他的身上,看到一些不满,他仍旧觉得自己毫无所成,仍旧希望能够将所有的倭寇都荡平!
吴惟忠身为官场中人,应该很清楚规矩上的忌讳,除非是君主或者长者,否则不能用赐字,可他没有说这幅字是将军所赠,而用了一个赐字,他对戚继光的崇敬,也就略见一斑了。
李秘感受到这股浓烈的情谊,也不由心血激荡,再看吴惟忠,老人眼中满是回忆,又满是愧疚,想来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辜负了戚继光的遗志。
不知为何,李秘瞬间就觉着这老人变得亲近了,想来在自己眼中,吴惟忠已经不再是那个抗倭英雄,而只是那个初出茅庐,跟在戚继光这个大英雄的屁股,鞍前马后,带着憧憬,又有迷茫的少年郎。
“但求尽力吧,人力有穷时,谁敢说自己的人生就一定圆满?有时候壮志未酬也不是坏事,若圆满了,人也就懒了,心中没盼头,生活没动力,活着也没劲了...”
李秘只是有感而发,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个年轻人,却在这个饱经沧桑久战沙场的老将军面前感慨人生,实在有些老气横秋不合时宜。
然而吴惟忠却饶有兴趣地看着李秘,带着些许赞赏道:“难怪你能写出这般机锋的藏头诗,这胸腹之间果然是有一股气的。”
李秘此时才醒悟过来,朝吴惟忠尴尬一笑道:“只是有感而发,倒是让将军笑话了...”
吴惟忠摆了摆手,朝李秘道:“老夫是军伍出身,也不讲那些个繁文缛节,与我说话不必小意。”
吴惟忠这么一说,李秘也轻松起来,总觉得这老人虽然偶尔会闪露出无比威严和逼人的杀气,但说话间又像隔壁老叔叔一般亲切。
吴惟忠见李秘不再客套,也微微一笑,压低声音朝李秘道:“可喝得酒?”
李秘也实在地回答道:“酒量不太行,但绝不会怂...”
吴惟忠哈哈大笑,拍了拍李秘的肩头,而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坛老酒来,又取了两个海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便摆在了桌上。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这大中午的,喝酒?
吴惟忠一掌拍开封泥来,酒香四溢,满室皆醉!
“白芷的娘亲不让我在家里喝酒,只是我喝不惯茶,平日便以酒代茶来待客,趁机杀一杀肚里的酒虫,哈哈哈!”
吴惟忠一边倒酒一边解释,倒像个偷吃的小顽童一般。
李秘端起海碗来,也不需低头去嗅,那清醇冷冽的酒香便如无形的精灵一般钻入鼻孔。
酒未入肚人先醉。
李秘其实并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欢白酒,可抬头看得那幅字,再看看这个老人,总觉得心中的男儿气概被瞬间唤醒了一般,端起碗来,与吴惟忠一敬,便咕噜噜喝了一大口!
这酒并不辛辣,反而有些绵软,入口很甜,肚子却又很热,不似那些烧喉咙的刀子烈酒。
李秘不由问道:“将军,这可不像是你喝的酒啊...”
吴惟忠已经将海碗都喝干了,又倒上了一碗,听得李秘如此说,也叹了一口气,朝李秘道。
“不错,平日里是不喝这个酒的,因为这是女儿红...”
“女儿红?”李秘对这个倒是知道的,所谓女儿红,是女儿出生之后,便将酒埋起来,待得女儿出嫁了,便挖出来。
若生的是儿子,埋的酒就叫状元红,寓意儿子往后能够高中状元。
只是如今吴白芷还没有出嫁,吴惟忠便把这酒给喝了,这里头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李秘是个侦探,有着职业的敏感,吴惟忠今日的表现,他也都看在眼里。
这个老英雄是何等聪明之人,莫看他是个武夫,却自幼喜欢读书,史书尤甚,熟读兵书的人,又岂会是蠢货?
看来吴惟忠早就知道女儿与范重贤的那点事情,只是再大的英雄汉也抵不过家里头那些个鸡毛蒜皮的事情,吴惟忠不怕倭寇,不怕杀手,不怕打仗,却唯独不知如何处理女儿的事情。
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英雄更难跨越的,是女儿关。
李秘也不敢提这个敏感的话题,只好取出袁可立的密信来,递给吴惟忠道。
“将军,这是袁大哥让我转交给你的信,今番在下来海宁卫,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将军看过便知了。”
吴惟忠闻言,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接过了密信,习惯性地细心查看了火漆,这才拆开来,只是越看这信,他的眉头也就皱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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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可立是个文官,而且先前还是推官,文章写起来自是严谨,后来当了御史,也是个动不动就跟人吵架互怼的行当,一封信虽然篇幅不大,但相信他一定能把事情始末说得清清楚楚。
可吴惟忠却看了很长时间,而且合上信纸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在李秘看来,吴惟忠一生以荡寇平海为己任,得到这样的消息,势必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抓着李秘问东问西,然而这一切都没有。
过得许久,这位老人才轻轻一叹,朝李秘道:“人这一生,能得知己好友一二,便也足矣了,难得礼卿待你如此,老夫都羡慕了...”
李秘闻言,更是云里雾里,这抗倭大佬绝口不提倭寇,怎地说起袁可立来了?
李秘正一脸迷惑,吴惟忠已经将信纸推了过来,李秘展开一看,也是哭笑不得。
前文倒也周正,写得不算太文,却也不是很白,透着一股子文官特有的酸腐腔调。
可到了最后,却是一句大白话:“老哥哥,李秘这小子身手太差,你费心教他两手绝技,聊以自保,感激。”
也难怪吴惟忠感慨万千,因为他追随戚继光多年,深得戚继光栽培,既是部下,也算是半个徒弟。
若论武功,在诸多武将之中,吴惟忠确实是罕有敌手,便是如今军中那些个杀伐四方的大将和悍卒,见到吴惟忠,也要低头俯首。
而大英雄戚继光是个军事家,他写兵书,造兵器,在军事上几乎是无所不能一般。
他针对倭寇,发明了狼筅等新型的奇怪兵刃,又针对倭刀,发明了戚家刀,便是到了后世,戚家刀仍旧是难以逾越的传奇!
在对付倭寇期间,他还给戚家军配备了虎蹲炮和各种火器,利用鸳鸯阵等等,在军事上是一个接一个的创举。
戚家军仅仅四千多人,大多是义乌等地的农民和矿工,可戚继光却将他们训练成军纪严明的铁血雄师,斩杀十几万敌军,被誉为十六到十七世纪最强的一支东亚军队!
而对于戚继光本人,许多人也非常好奇,这位民族英雄的武艺到底如何?
真相或许已经沉入历史的尘埃,但李秘有幸将尘埃拨开,重新见到了真相!
“戚将军对杨家枪尤为推崇,而将军的刀法也出神入化,军中皆称戚家刀,便是武林中人,对将军的刀法也是崇拜得五体投地,礼卿即便在最为落魄之时,都拒绝我的帮助,可如今明知我得了将军传授,却让我教你,这份情谊又岂能不重?”
李秘听得此言,不由心头温暖,也没想到袁可立竟然会为了他而开这个口。
“我也没想到袁大哥会提这一茬,与将军说句实话,在下对武功实在不感兴趣,并非吃不得这苦,实在是天赋平庸,怕玷污了戚家军之名...”
李秘知道武功这种东西都是不传之秘,所以也委婉地推脱,吴惟忠却摇了摇头道。
“你这样不好,礼卿既然开了口,便是你不学,老夫也是要教的,这才是受人之托而忠人之事!”
吴惟忠说得恳切,李秘脸上虽然故作为难,但心头却是窃喜不已,跟着吴惟忠学习戚家军的功夫,可比跟着三六九这个神秘大和尚要强太多了!
李秘也不好直接开口,便将话题扯过来,朝吴惟忠问道:“这杨家枪可是宋时杨家将所用的枪法?”
吴惟忠笑了笑,端起酒来,朝李秘示意了一眼,李秘也舍命陪君子,喝了之后,吴惟忠才说道。
“你只说对了一半,杨家将固然有些名声,但宋时多用铁枪和直刀,杨家将用枪也不奇怪,杨家枪确实是源自宋朝,却不是杨家将,而是义军首领杨妙真。”
“这杨妙真虽然是个女流之辈,但枪法出神入化,罕有敌手,堪称一枪在手,天下无敌,流传下来的杨家枪,便是这位杨妙真的枪法,只是市井以讹传讹,又有人说起杨家将故事,便生搬硬套,将杨家枪硬推给了杨家将头上罢了。”
李秘听得如此,也不由恍然大悟,继而又听吴惟忠解释道:“便是绿林豪杰,武林上的高手,对杨家枪也是垂涎三尺,只可惜他们轻易得不到这枪法。”
“戚英雄懂得杨家枪?”
“将军非但懂得,还将杨家枪凝练出十六招,列为军中宝典,传授给戚家军,除此之外,将军的戚家刀法,也都大公无私地传给了部下...”
李秘听得如此,也不由赞叹道:“难怪戚家军能够无敌于天下...”
吴惟忠脸上也很是自豪,朝李秘道:“戚家刀法也是经过凝练的简化招式,需知真正的杨家枪与戚家刀,由简入繁,再返璞归真,极其难练...可将军将刀法真髓凝练出来,相当于喂到了这些部下的嘴里了...”
说起这些,吴惟忠仿佛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一般,此时才顾及到李秘这边来,朝李秘问道。
“诚如你所知,将军把杨家枪和戚家刀都传给了我,只是你年纪稍大,已经过了习武的好时机,好在你身体不错,拳脚也过硬,算是有些基础,学起来该是不难。”
“只是人都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杨家枪想要学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在沙场上施展与搏杀,才能熬得大成,你已入公门,估摸着也不会踏入沙场,这枪法我会尽数传给你,你也不必心急,即便练不成,也没甚么损失,强身健体也是好的,没准哪天还能用上...”
“至于戚家刀法,那可是老夫的拿手绝活,今日咱们老少且喝个痛快,明日路上,老夫再慢慢教你!”
吴惟忠如此说着,端起海碗又要喝,李秘却有些迷惑了。
“路上?”
吴惟忠将酒碗推到李秘嘴边,李秘咕噜喝了一口,他才笑着说道。
“明日我陪你往杭州去看看,老夫正好散散心,家里乌烟瘴气,我是呆不下去了...”
李秘也不由无语,原来是烦心于女儿的事情,要出去“避难”去了。
“将军,倭寇即将大举入侵,各地都有异动,而且其中一封军报便是从海宁卫和金山卫这边转发到苏州府的,将军对此可有甚么想法?”
吴惟忠已经有些醉意,红着脸膛,瞥了李秘一眼,而后低声道。
“这军机大事,本不该与你说,但你快成我的关门弟子了,与你说一说也是无妨。”
吴惟忠如此一说,却只是端着酒碗,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用眼神来瞟李秘。
李秘与他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才陡然醒悟过来,赶忙端了酒碗半跪下来,朝吴惟忠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吴惟忠这才眉开眼笑,将李秘扶起来,哈哈笑道:“袁礼卿今次可是失算了,都说读书人聪明,我看也不过如此,哈哈哈!”
李秘更是迷惑了,心说这老儿,不对,这师父是不是喝醉了,怎么说话开始七不搭八了?
“将军...师父,这怎么又给袁大哥扯上了?”
吴惟忠笑道:“往日里与他往来,袁礼卿自诩聪颖,没少给我下套,欺负我这个武夫,今日他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弄巧成拙了。”
“我吴老儿成了你的师父,他袁礼卿是你义兄,往后他见了我,还不得怪怪喊一声干师父?”
李秘见得吴惟忠大笑,也是哭笑不得,这位将军师父的心可真是大啊!
吴惟忠一边笑着,一边与李秘喝了一碗,这拜师也算是暂时结束。
古时讲究天地君亲师,师父传道受业解惑,那是人生中的贵人,对你一生命运都产生极大的影响,所以地位非常的高,拜师仪式也不可能这般草率,要举行典礼,要有人旁证,才像模像样。
当然了,吴惟忠是个豪爽之人,李秘不愿学他都要教,也就没太在意这些仪式了。
“既然你成了我的弟子,也就不是外人,为师就跟你说一说倭寇的情况。”
“咱们海宁卫与金山卫都是先锋前哨,一个月里没十次八次示警,那是不正常的,甚么倭寇异动迹象,在海宁卫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只是没想到你截获了这么重要的情报,所以苏州府那边才将二者联系起来看待,事情也就显得急促了...”
“这件事我稍候让人支会金山卫,严加探查,尽快觑清楚便是,只有杭州张氏,确实是不错的大族,可惜早年间不愿并入戚家军,也就少有往来了...”
“张氏不愿并入戚家军?可他们一直想要朝廷的诏安认可啊...”
李秘不由疑惑,吴惟忠却只是笑了笑,朝李秘道:“张家自是不愿加入戚家军的,因为当时他们比戚家军的势力还要大,张家的家主不愿受戚将军统制,而是希望像戚将军那般独当一面...”
“我明白了,他们不想并入戚家军,是因为他们想成为另一支戚家军!”李秘不由恍然。
“可以这么说吧,早几年,戚将军抑郁而终,张家就更是想将戚家军取而代之,可惜有老夫横在前头,朝廷又怎会允了他们?”
“他们的野心大,朝廷不放心,只能这么不尴不尬地吊着,到底让他们在民间赢得了不少口碑与名声,不过张家也确实有些本事,但凡能够杀倭寇的,都是英雄好汉,老夫也从未敌视过他们。”
“只是若情报属实,今次倭寇真要入侵,张家就不能乱来,老夫必须跟着你去,亲自证实这个情报的真假!”
吴惟忠如此一说,李秘也频频点头,只是吴惟忠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李秘感到非常的不安。
“毕竟这情报最先可是从张家那里传出来的啊...”
李秘也不由心头一紧,这情报来自于吕家娘子张氏未来得及传出去的三十六龙柩之中,诚如吴惟忠所言,这情报确实来自于张家,这情报是真是假,里头到底还有甚么内幕,也只能到张家去求证了!
李秘与吴惟忠一边喝酒一边畅谈,然而书房外头偷听了大半日的那道身影,却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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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了大半日的天,终于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指挥衙门被笼罩在烟雨之中,可谓石径烟染绿荫凉,柳拖帘影透疏香,雨丝飘处东风软,依旧青山送夕阳。
秋冬快步走出来,雨丝打在发烫的脸上,她的心情才得到了些许舒缓。
自打来指挥衙门当了奴婢,她偷过懒,偷过东西,偷吃过东西,偷看过不该看的书,除了没偷过人,能偷的几乎都偷过。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奴婢们的生存之道,她只知道这样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可她也有着不能逾越的底限,她从未偷听过将军与人说话,因为将军在她心目中,便如庙里的金刚明王,充满了威严,让人心里发颤。
然而今日她还是打破了这个底限,蹲在将军书房外头,把将军与那个莫名闯进来的年轻人之间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与完全。
直到离开书房,走到雨中,她才感受到做贼之后那种心虚和害怕,这是偷盗其他东西之时所没有的强烈感觉。
这次偷听也并非她的自愿行为,老将军的威严固然如天上金乌那般炽烈,老将军也经常惩处那些犯错的军士,但对家中下人,却比任何人都要慈祥。
奴婢们对老将军的忌惮,来自于他沙场征伐积累的血腥与威严,更来自于奴婢们对他的爱戴,奴婢也是人,奴婢也不愿辜负老将军这份宽容与仁慈。
即便如此,秋冬也只能去偷听,偷听老将军说话固然不对,但如果她不遵从吴白芷的命令,轻则遭遇毒打,重则扫地出门,她又岂敢不从?
谁让她生了贱命,作了奴仆?
秋冬读过一些书,也知道不少道理,她并非生而为奴,为堕落之前,她的父亲是县学里的教导,因为学生科举舞弊而受到牵累,父亲是个清白人,受不得这种侮辱,一时没想明白,悬梁自尽了。
母亲与她以及几个弟弟无以为生,母亲便把她卖给人家当奴婢,虽然写明是五年的佣期,但她辗转了好几家,如今已当了七八年的奴仆。
奴仆,是封建社会的特有产物,这些奴仆部分或者全部丧失了人权与自由,过着悲惨的生活。
自打宋朝之后,奴隶制便渐渐退出历史舞台,朝廷明令禁止不得贩卖奴隶和人口。
然而这也只是换汤不换药,奴隶制换了个名字,继续在封建社会延续,变成了奴婢或者奴仆。
太祖朱元璋是穷苦出身,当上皇帝之后,便颁布诏令,禁止权贵买卖和收养奴婢,便大力推行,劝奴为良。
可这种状况只持续了几年,就开始允许官宦和富贵人家蓄奴了。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有些犯人会失去人身自由而成为官奴,到了明朝中叶和后期,蓄奴之风又开始疯狂生长。
奴婢不是奴隶,奴隶是彻底失去人权,而奴婢是雇佣工而已,是有官府保护的。
当然了,这种保护也是有限的,而且律法也是站在主人的立场,与其说是保护,倒不如说是统治阶级的遮羞布罢了。
秋冬深知奴婢的苦处,家主固然有着家主的威严,但县官不如现管,诸如老将军与人为善,可惩罚秋冬的却是吴白芷,甚至于范重贤!
她最终还是做出了自认明智的选择,回到吴白芷的闺房,将偷听来的一切,都告诉了这骄傲的孔雀一般的大小姐。
她看着吴白芷大发雷霆,在闺房里头打摔东西,咒骂被老将军收为弟子的小捕快李秘,看着吴白芷因为丑事被撞破而对李秘指天笃地大骂一场。
她很清楚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更知道范重贤不是甚么好人,也知道吴白芷选择范重贤,是踏上一条充满泪水的苦情之路,最终成为怨毒的恶妇。
可她只是奴婢,对吴白芷也谈不上甚么好感,因为这大小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挥金如土,甚么好东西都随便扔给她们这些下人,可心情糟糕之时,又大打出手,不将这些奴婢当人看。
她倒是有些羡慕那个叫李秘的小捕快,虽然捕快也是受人鄙夷的下贱人,但毕竟是公差,而且这个年轻人与别的捕快又非常的不同。
他敢偷溜到指挥使司衙门来,敢撞进花房,即便面对范重贤和吴白芷,他也没有任何惧色,他是那样的云淡风轻泰然自若。
当那个穷凶极恶的黑大个制服他之时,那个李秘仍旧没有害怕,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他好像总能牢牢抓住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听天由命。
他非但化解了危机,还得到了老将军的垂青,甚至与老将军对饮,喝的是吴白芷大小姐的女儿红,谈论的是国事家事,甚至让老将军收为徒弟。
她还记得,早先有个按察提刑司的公子,央着许多关系,想要成为吴惟忠的徒弟,老将军都懒得看那公子哥一眼,为此还得罪了那个提刑司的大官。
她不知道这个李秘到底有甚么本事,只知道他很有本事,她羡慕这样的人。
她知道吴白芷一定会去找范重贤,一定会狠狠报复这个叫李秘的小捕快,她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
就好像自己的人生在李秘身上得到了延续,李秘这样的小捕快能够风生水起,好像证明下作人也可以有大本事,也可以不必俯首听命,为自己的宿命做主一般!
秋冬鼓起了勇气,趁着下雨无人,来到了李秘的客房外头,她知道李秘与老将军喝了酒,如今肯定睡下了,也无人敢打扰这位贵客,她也不需要担心被人发现。
可来到了房门前,她又犹豫了。
李秘到底是个过客,他没办法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自己想要帮他,也只不过是为了满足心中那点卑微又可笑的念想,范重贤是个极其阴险的人,父亲又是布政使司的大官,李秘又如何斗得过?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她在门外徘徊,好几次伸手,却如何都推不开那道门,就好像母亲第一次让她出去做人奴婢,她想要拒绝,却开不了口一样,就好像吴白芷第一次打她,她想还手,最终却选择忍耐一样,就好像范重贤第一次摸她,她想喊叫,最终却沉默一样。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命运会不会因此而改变,她也曾无数次否定了自己那些可笑的想法。
如今,她又走到了这样的关口,或许她推开门,也改变不了甚么,又或许,这位小捕快,跟别人完全不同的捕快,能改变她的命运,谁又知道?
当然了,也有可能很快被吴白芷发现,自己的下场会非常的惨淡,毕竟无论范重贤还是吴白芷,都不是甚么良善之辈。
她在门外踟蹰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门,但她也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这个念头。
她写了一张纸,塞进了房间里头,里面都是对李秘的提醒,然而离开之后,她又担忧起来,万一李秘没醒,仆人却先看到了这张纸,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开始慌了,快步往回走,渐渐跑起来,而后重重地推开了那扇门,想要捡回那张纸。
可当她推开门之时,却发现李秘就站在门后,手里拿着那张纸,显然已经读完了。
是的,李秘读完了,即便没有这张纸,他也知道吴白芷和范重贤不会善罢甘休,毕竟自己撞破他们的丑事,对于他们而言,李秘就是他们清白名声最大的威胁,就像心头上的刺,一天不除,寝食难安。
虽然他的酒量不好,也确实喝醉了,但洗漱之时,他就把酒都抠了出来,因为这是陌生的环境,自己的威胁就在身边,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所以当秋冬来到他的房门前,其实他就已经察觉了。
他饶有兴趣地透过门缝,看着这个小丫头在门外踟蹰徘徊,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丫头的画面。
她就在凉亭里头,解放着双脚,大大咧咧如女汉子一般,但又不像其他奴仆,因为她手里拿着书,嘴里拼命塞着糕点。
李秘能够感觉到,这是一个没有安全感,却又极其渴望自由,极其渴望改变自己命运的女人。
这是一份宝贵的财富,在这样的时代,女人们能有这样的思想,或许不少,但能够付诸行动的又有多少?
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这样的后果,又有多少个女人能够承受得住?
这个秋冬,会不会是下一个张氏?会不会是下一个谢缨络这样的女人?
李秘希望她能踏出这一步,只要她敢推开门,李秘便是厚着脸皮求着便宜师父吴惟忠,也要给这个小丫头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这丫头最终还是逃命一般离开了,李秘难免失望起来,就好像亲眼看着一个自由灵魂的陨灭。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了脚步声,今次,他在门缝下面,发现了这张纸。
他本以为秋冬会恳求他帮助自己,可纸上只有对他的善意提醒,甚至告诉他如何在老将军面前揭破吴白芷来保全李秘。
李秘此时终于明白,这小丫头并非想要改变她的命运,而是想要守护李秘的自由命运,就好像自己被困在笼中,便希望别的同伴能够飞得更高更远一般!
眼前的秋冬显得很慌张,眸光集中在李秘手中的那张纸上,然而李秘却微微一笑,将那张纸收入怀中。
秋冬见得此状,嘴唇翕动,却又开不了口,不过身体比嘴巴诚实,当李秘收起纸张之时,她还是下意识伸出手来,想要夺回那张纸。
可惜她晚了一步,李秘已经将纸张收好,此时见得秋冬伸手,李秘便朝她低声道。
“别动。”
秋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李秘这简单二字,竟然让她如中定身咒一般,果真不动了,连手都定格在了半空!
李秘伸出手来,温柔地将秋冬手腕上的红绳铜牌给解了下来。
那是奴婢的标识,铜牌上写着指挥使司内宅眷属,既向别人表明她们的奴婢身份,也方便她们外出办事,别人看到牌子就会给予她们应有的特权和便利。
当李秘解下这铜牌之时,秋冬的内心深处,仿佛有甚么东西轰一声被点燃了一般,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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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人会沉浸在某件东西之上,诸如吕崇宁会留着亡妻的房间,他从不进入,却一直沉浸其中,是痛苦,也是羁绊,若连这份痛苦也忘了,便是真的把妻子放下了。
而如秋冬这般,虽然她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直到李秘解下那块铜牌,她才发现,原来那铜牌拥有着如此强大的能量,仿佛自己的一生自由,都被这铜牌与红绳死死拴住了一般!
当铜牌解下之后,仿佛身体少了一个部件,仿佛笼罩在身上的无形囚笼被打破了一般!
人,赋予了一些物件某种情感或者能力,使得事物超越了本身的价值与功用,但同时,借助这种情感寄托,也同样能够使人获得解脱,这就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秋冬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手腕,那里只留下一道红痕,而她内心激荡,热血沸腾,浑身发烫,仿佛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一般!
这种灵魂烈焰如凶猛的浪潮一般席卷,秋冬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悲是喜,不知该哭该笑,便是眼泪落下,也只是本能,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
她是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人,碰到事情只能默默承受或者逃避,她下意识便跑开了!
李秘看着秋冬仓皇而逃的背影,也只是笑了笑,因为他知道,她一定还会回来的!
捏着这块铜牌,李秘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安心了,躺回床上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到了夜里,李秘便醒了过来,毕竟范重贤肯定要报复,即便在吴惟忠府上,李秘也不太放心,加上三六九这样的强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李秘也就更不敢睡了。
横竖睡不着,李秘便起来挑灯夜读,读的是万历年刚刊印不久的《金瓶梅词话》,这是临行前九桶小胖墩偷偷塞到他行囊里头的。
这部新话本乃是马王爷庙最受欢迎的朱文服先生带来的话本,他也是个游方说书人,这本书据说是从好友那里得来的。
李秘自然是看过《金瓶梅》的,这本书堪称明朝“四大奇书”之一,是了解大明朝的极佳窗口。
当然了,这本书里头的内容,相信很多人都听说过,里头充斥着太多露骨的性描写,所以很多时候都被列为**,也正因此,流失极其严重,后世的金瓶梅,都是经过阉割的“洁本”,也就是进行过删减的版本。
然而金瓶梅问世之后,先是部分传世,约莫流传了二三十年,而后才汇集成册,刊印成书,便是万历年的这个版本。
也就是说,李秘如今看到的,算是最完整的一个版本!
这本书几乎是明朝市井的一个缩影,对李密而言,有着极高的借鉴价值,能够让他更好地融入到这个时代。
按说李秘专注起来很容易进入忘我状态,可外头小雨淅沥沥,他也难免有些惆怅,想起秋冬离去的背影,也就放下了话本。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雨,想了想,还是冒着小雨,来到了吴惟忠这边。
此时已经是深夜,吴惟忠白日里又喝得大醉,李秘也没抱太大希望,到了院子外,果然已经是黑灯瞎火,吴惟忠该是睡下了。
不过李秘早已打定了主意,也就顾不得叨扰,敲了敲偏房的门。
偏房住的是伺候吴惟忠的奴婢,换做别个,里头住的自然是通房丫鬟,李秘身为外客,实在不方便深夜造访。
只是他已经知道,吴惟忠是个实在的沙场老将,也不讲这些享受,生怕安逸的生活会磨灭自己的锐气,所以伺候他的是个从军伍里带出来的老兵。
听得敲门声,偏房里很快就亮起灯来,李秘依稀听到轻微的抽刀出鞘声,不由心头一紧。
“是谁在外头!”
“是我,李秘,有事过来找将军商量。”
李秘可不敢造次,万一被这老兵误会,一刀给砍了狗头,可就冤枉死了。
那老兵知道李秘深得吴惟忠青睐与信任,此时已经是吴惟忠的关门弟子,也就收刀入鞘,并未披衣,便打开了门来。
“原来是李公子,将军适才醒了酒,说是睡不下去,便到练功房去了...”
李秘听着一声李公子,心里也是别扭,朝那老人笑道:“老哥哥别一口一个公子,听着浑身不舒服,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李秘就行。”
老人不由笑了,不过笑容有些难看,想来也是不苟言笑之人,不过吴惟忠看得上的人,他自然也是看得上的,当即朝李秘道。
“老朽岂敢造次,公子已经是将军的弟子,往后自当以少爷之尊敬之,老朽这就带公子去练功房。”
那老兵说着,便要回房取衣服,李秘却阻止道:“深夜叨扰,李秘已经过意不去,又岂能再劳烦老哥哥,我自己过去便是。”
李秘如此说着,也不等那老兵回答,便往练功房方向去了。
到了门外,李秘却没有见到灯火,心里也有些疑惑,敲了敲门,没想到门却开了!
“将军师父可在里头?”
李秘小声问了一句,里头却没人应答,李秘心道不妙,赶忙踏入房中,这才刚刚冒头,心头便是一缩,后颈的毛发都要炸开,便如同受惊的猫一般!
这完全是发自本能的反应,是对危险的预警,李秘也不及多想,往旁边偏头一躲,身子已经横挪一步!
“呼!”
拳头和衣袂带风而过,刚好擦着李秘的脸面,李秘也没多想,飞脚便踹了过去!
然而他的脚脖子一痛,已经被人扯住脚踝,竟然将他拉起来,丢沙包一般丢进了练功房!
李秘一直防备着范重贤与吴白芷的报复,没想到还是中了圈套!
只是他们又如何得知李秘一定会去找吴惟忠?又如何断定李秘一定会来练功房寻人?
李秘心头也是迷惑不解,只是眼下也没那么多功夫去思考这些,因为对方实在太强大,稍有不慎,自己便极有可能命丧黄泉!
被人丢进漆黑的房间,李秘也是有些手脚慌乱,落地之时顺势一滚,卸去了不少冲击力,然则肩头触地,还是有些疼痛难忍。
不过李秘也知道,现在可不是喊疼的好时机,若不反抗,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是甚么人!胆敢在指挥使司胡来!”李秘大声喊道,一来是为了震慑贼人,二来也是为了示警,好将巡逻的家将给引过来。
然而黑暗之中,他话音刚落,那拳风又是扑面而来!
李秘可不会听音辨位,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鼻腔一热,喉头发甜,鲜血已经涌了出来!
这一拳虽然快速,但力量上不算太大,李秘往后仰头,但还是勉强站稳了。
李秘站稳之后,也不敢再乱动,因为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谁,对方却打得这么准,就是因为自己适才出声,让对方确定了自己的方位。
所以李秘便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扎了个马步,细心听着对方的动静!
人类对黑暗有着与生俱来的亲近,因为人最初便是在黑暗的母胎之中长大的,而人类对黑暗也同样有着恐惧,因为黑暗代表着未知,而未知,是人类恐惧最主要的来源之一。
此时李秘一动不动,对方也没有轻举妄动,整个练功房一片死寂,两人就好像蛰伏在雪原上的银狐和雪豹,谁先发出响动,谁便落了下风!
李秘侧耳细听,却是甚么也没听到,就好像猫捉老鼠的游戏一般!
然而李秘虽然屏住了呼吸,却止不住鼻血,黑暗里也没觉意,鼻血便滴落了下来。
“滴答!”
这声音虽然轻微,但对方并未放过,这声音刚想起,拳风又如刀子暗箭一般,呼呼地席卷而来!
李秘也看不见,更听不出拳风的方向,即便听到了,也没那么快做出抵抗,只能双手交叉,护住了心胸!
“嘭!”
李秘手背吃痛,整个人都被推飞了出去,虽然只是简单易碰,李秘却觉得被火车头撞翻了一般!
李秘后退数步,后背便撞在了兵器架上,叮铃哐当掉了一地的武器!
李秘身上虽然有斩胎刀,但也没来得及抽出来,手只是这么一摸,指尖便传来剧痛,想来该是摸到利刃了!
然而李秘并没有放松,而是死死抓住刀刃,却是踢出了势大力沉的一脚!
李秘的脚碰触到一团柔软,便使力蹬了出去!
那人噗咚落地,而后叮当哐啷,想来与李秘一般,也是撞倒武器架了!
李秘趁机摸将手中长刀掉转,紧握刀柄,便藏刀于肋间,死心拼命地听着房中动静!
他终于听到了那人的脚步声,以及叮铃铃的杂声,应该是环首刀上的铁环在碰撞!
李秘可不想被人砍死,这房中之人明显比自己要高明,若不破釜沉舟,先发制人,只怕迟早要被杀掉!
如此想着,李秘便屏住了呼吸,侧耳听清楚方位,便紧握手中钢刀,猛然挥斩了出去!
“铛!”
火星四溅,刀刃相击之声如银针一般扎着耳膜,李秘终于亲身体会到冷兵器战斗的那种紧张和压迫,然而他却仍旧不敢喘大气!
这一刀被格挡之后,李秘便接连挥刀,对方竟然一一接下,漆黑的房中不断闪耀火星子,李秘也渐渐找到了信心!
若连绵不断地出刀,对方只能被动格挡,而无暇反击,如果自己停下来,那么对方得了喘息的机会,必定要反杀他李秘!
李秘对刀法是一窍不通,但在战术上却有了这层领悟,短兵相接,最重气势,狭路相逢勇者胜,决不能退缩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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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以为范重贤不敢在吴惟忠的府上如此放肆,没想到却在练功房里遭遇到伏击!
好在李秘摸到一柄长刀来,虽然对刀法不精,然则李秘却鼓起勇气,拿出了必死的气势来!
他是死过一回的人,今番穿越重生,便是捡来的机会,活多久都是占便宜,在视死如归这一点上,相信没人能比李秘更洒脱,更看得开!
有了这股气势,李秘接连出刀,或劈或砍,或挥或扫,或刺或挑,渐渐也找到了一些感觉!
只是他的刀终究是凭着蛮力来施展,这一鼓作气无法击败敌人,力气却不断在流失,前面也还好,势大力沉,有着一往无前的姿态。
可越到后面,便越是乏力,想要做到连绵不断的无缝连接,已经不太可能,刀势也就弱了下来。
李秘甚至听到对方似乎在嘿嘿窃笑!
这笑声让李秘分了神,手上的刀也就不再那么快了,火星溅起,李秘再度挥刀,却斩了个空!
“遭了!”
这么一间断,李秘便知道大事不妙,果不其然,这才呼吸之间,他的小腿便中了一脚,整个人摔倒在地,而空气中响起嘶嘶之声,李秘几乎能够想象到刀刃正往他头上身上劈砍!
李秘也不及多想,只能横起刀刃来格挡!
然而那刀刃却没有落下,因为外头撞进一队家将,挑着灯笼,照亮了整个练功房!
“将军!将军!”
家将们急迫地呼叫着,可撞进房中,却又看呆了,连李秘都有些傻眼了!
吴惟忠手里拎着一根熟铜锏,正站在李秘的面前,除此之外,练功房再无第三个人!
原来伏击李秘的就是吴惟忠,与李秘在黑暗中死斗的,也是他!
而更让李秘吃惊的是,吴惟忠手里那根铜锏看着就极其沉重,少说也有二三十斤,他却能够如刀一般,劈砍出破风之声来,这老人的力道是多么浑厚啊!
“都别喊了,我教徒弟练刀呢,都出去候着吧!”
吴惟忠忍不住笑意,想来李秘如临大敌一般死斗,在他眼里却如耍弄孩童一般。
李秘本是恼怒的,毕竟适才他是真以为自己要被杀死了。
可如今想想,若非如此,又怎能逼出他的潜力来?适才那连绵不断地用刀,也让李秘感受到了刀的气势,这是平日再如何练习,也不可能体会到的感觉!
而吴惟忠或者戚继光,在刀法上的造诣,便是一次又一次在沙场上拼命,渐渐积累出来的!
自己只是经历了这么一次,便觉得惊心动魄,三魂丢了七魄,吴惟忠以及沙场上那些老将和悍卒又该如何?
念及此处,李秘非但没有气恼于吴惟忠对自己的戏耍,反而站起来,朝吴惟忠道:“弟子受教了!”
吴惟忠看着李秘,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道:“孺子可教也,好,甚好,也不枉老夫一片苦心,哈哈哈!”
李秘也笑了,不过看着吴惟忠手里的铜锏,也不禁由衷地说道:“不过将军师父的力气可真大,实在不像五十的年岁...”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秘这话说得诚意十足,吴惟忠也是得意,朝李秘道。
“老夫修炼的是《七宝瓶》内功,源自于达摩老祖,对外家功夫增益最大,你若想学,我慢慢教你,只是内功不比刀法,除了勤恳,心境和悟性也很是要紧,总之是急不来了...”
李秘闻言,心里自是温暖,可又有些不解,横竖与吴惟忠已经是师徒,他又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李秘也不隐瞒,直言问道。
“将军师父,徒弟我实在有些不明白,怎么总觉着你老人家甚么东西都想往我这里塞,你不会是练功出了甚么岔子,活不长久了还是怎地?”
吴惟忠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来,一脚踢在李秘屁股上,把李秘给踢了出去。
“这天底下可没你这么不孝的徒弟,无端端咒老子死是怎么个想法!”
在士人里头,学生对先生从来都是毕恭毕敬,恪礼守仪,言行举止都要谨而慎之。
而在绿林门中或者江湖武林里,徒弟对师父更是惟命是从,从不敢有半句忤逆。
只是李秘与吴惟忠倒有些奇葩,一来他们都不是文人,二来也不是江湖中人。
吴惟忠一来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二来也是欣赏李秘的性子,李秘对吴惟忠是由衷敬佩,却也敢于直言,没有那些个花假虚浮的繁文缛节,两人倒有些亦师亦友的意思。
最主要是吴惟忠身边从来都不缺应声虫,他治军严谨,手底下的人对他既敬又畏,像李秘这样甚么话都敢说的,他还没见过,或许这也是他越来越喜欢李秘的原因吧。
李秘知道吴惟忠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在意这样的语气,反而很喜欢如此轻松的氛围。
吴惟忠洒然坐在地上,摸着手里那根铜锏,而后朝李秘道:“老夫虽然育得四子一女,然则长子次子皆读书,三子浪荡,幼子晚得,独女又...”
“唉...老夫承袭戚将军兵法韬略和武功绝学,虽然有儿女,却不得传承,总不能让戚将军所遗留瑰宝,都跟着我这把老骨头入了土吧...”
“你虽已成年,筋骨顽固,然则有着拳脚基础,不需从小筑基,且老夫也看得出来,尔之意志坚若磐石,心思玲珑为人聪敏,但凡有心,必有所成...”
吴惟忠说得诚恳实在,李秘也不扭捏谦虚,只是朝吴惟忠道:“将军...即便如此,北京城也不是一天能够建成的,俗语也有说贪多嚼不烂,若一股脑塞给我,只怕囫囵吞枣,欲速则不达啊...”
吴惟忠也哭笑不得,点了点李秘,笑骂道:“别个想学都学不来,老夫要教,你却推三阻四,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你毕竟是苏州吴县的公捕,今番过来想必也不能久留,又岂能常伴老夫身边?想要耳提面命,言传身教是做不到,所以老夫只能尽量教你个轮廓,细处关节还需你回去之后再慢慢参详...”
吴惟忠这么一说,李秘才醒悟过来,今番可不是过来游山玩水的,若自己肯留下来,吴惟忠必定会大力栽培他李秘,可他的志向是大明第一神探,而不是大明第一将军。
他对打仗并不感兴趣,自认也不是领兵打仗的料,破案能够申辩冤枉,甚至能够救人活命,让更多人免受那些恶徒的侵害。
可打仗却需要对成百上千人的生死负责,甚至更多,一旦决策失误或者指挥不当,便害得千百人命丧沙场,李秘实在承受不来。
若只是当个无名小卒,只是沙场上的炮灰,又有何意义?
所以回去继续当捕快,或者接受宋知微的好意,进入理刑馆,才是最适合李秘的道路!
想到此处,李秘也就释然了,能够遇到吴惟忠这样的抗倭英雄,结下这段师徒情谊,已经是此行最大的收获,李秘又何必再苛求其他?
“徒弟明白,将军师父且放心,徒弟是不会辱没了戚家军的威名的!”
吴惟忠点了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来,想了想,便走到练功房的内室,不多时便捧着一只刀匣走了出来。
“既然你拜我为师,作为师父,老夫也不能小气,这柄戚家刀,便赠与你佩用。”
县衙配发的那柄雁翎刀,实在不堪大用,李秘如今的依仗便是那柄斩胎短刀,他早听说戚家刀乃是戚家军为了对付倭刀,而专门研发出来的新一代军刀,只有戚家军才能配备!
据说后世的苗刀便是借鉴了戚家刀的形制,这种刀流线极其流畅,材质坚韧精纯,制作极其精良,比之倭刀都不落人后!
李秘也是心头惊喜,打开刀匣一看,便见得一柄五尺长刀,刀刃微微弯曲,弧度极其漂亮,与倭寇的武士刀形似,只是刀柄处略有不同,这柄刀的刀柄是直的,而倭刀的刀柄却是稍稍后弯。
吴惟忠将刀取了出来,叩指一弹,刀刃便如琴弦一般低吟,刀音清越而悠长,足见此宝刀之不俗,便是在传世的戚家刀之中,也是极其罕见的!
“这刀身用的是极品百炼钢,而刀刃则用纯钢,刀轻如纸光如水,削铁如泥斩鬼祟,便是老夫的佩刀,也不过如此罢了...”
李秘早已有些受宠若惊,此时更是惊诧:“这不是师父的佩刀?”
吴惟忠瞥了李秘一眼,朝李秘道:“你这便宜徒弟还真是老实不客气,学艺也就罢了,连师父的佩刀都想谋夺,师父的佩刀那是当今天子御赐的,便是送你,你敢要?”
李秘也不由讪讪一笑,然而吴惟忠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悲伤,仿佛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回忆之中那般。
“这柄刀乃是故人遗物,这故人也是堂堂正正的大英雄,只是天妒英才...往事不提也罢,总之,送你这柄刀,就是要让你记住,老夫教你本事,不是让你为非作歹,也不求你为国为民上阵杀敌,只希望你不要辱没了戚家军,好好把戚家军的东西都传承下去!”
吴惟忠将刀插入红鲨鱼皮的刀鞘之中,而后单手平端,递到了李秘前面,李秘赶忙双手接住。
“师父,既然是故人的刀,徒弟能否知道这位故人的名讳?”
吴惟忠闻言,陷入了沉思之中,过得许久,才摇了摇头道:“此事也不必再提了,知不知道也已没了意思...”
李秘也不再多问,这刀是宝刀,必定是成名神器,吴惟忠不说,他难道不会去打听?
于是李秘便不提这一茬,而是将秋冬的铜牌取了出来,事情也都没甚么隐瞒地说了清楚,希望吴惟忠能把秋冬带着一道去杭州。
吴惟忠其实早知道女儿的事情,只是不愿人前丢丑罢了,如今连这样的宝刀都赠给了李秘,《七宝瓶》这样的达摩祖师内功都甘愿传授,李秘对他又是掏心掏肺,还有甚么可隐瞒?
也不需多想,横竖只是小事一桩,吴惟忠自是答应了下来,便抓紧时间,给李秘讲起刀法等秘事。
不知不觉,两人也就聊到了天光大亮,准备收拾一番,踏上杭州之旅,然而此时,那老兵却来通报,布政使范荣宽大人偕虎子范重贤,登门造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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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破范重贤与吴白芷的丑事,实在是李秘的无心之举,他也没想到会惹出这样的麻烦来。
不过李秘不是怕事的,否则也别干刑侦了。
他知道范重贤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因为他们虽然骗过了吴惟忠,但双方都心知肚明,他们对李秘一无所知,在他们看来,李秘就是个低贱的捕快。
似捕快衙役这种下作人,只要有钱,甚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自是怕李秘将这件事情说出去。
古人极其注重声誉,吴白芷和范重贤到底还尚未成亲,双方又都是官宦人家,面子就更是要紧,若此事传将出去,可就贻笑大方了!
只是李秘已经拜师,有了吴惟忠这个大后台,范重贤和吴白芷也不敢明目张胆来对付他。
可李秘终究还是低估了范重贤,更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这已经不是范重贤与吴白芷胡闹的事情,而关乎到两家的家主,他们是布政使司和指挥使司的长官,面子可就金贵太多了!
范荣宽亲自登门拜访,吴惟忠于情于理都要亲自出迎,可今次吴惟忠却没有,而是让李秘陪同自己,在花厅里头喝茶,慢悠悠地等着。
过得约莫顿饭功夫,范荣宽父子便由老管院领着,来到了花厅之中。
李秘虽然在右手末席陪坐着,但范重贤一进门,脸色便极其难看起来。
因为在他看来,李秘昨日还是个撞破丑事的小捕快,今日怎么就成了座上宾?
吴白芷派人告诉他,说是李秘已经成为吴惟忠的弟子,他还以为是天方夜谭,谁知今日一见,还果真如此,这世道都怎么了?
相比之下,范荣宽可就没有儿子这般肤浅,他笑着朝吴惟忠道:“汝诚兄啊,愚弟今日见得喜鹊枝头叫,没想到是贤兄喜事上门,真是可喜可贺啊,哈哈哈!”
吴惟忠与范荣宽私交倒也不错,范荣宽虽然是个官场老油子,但还认得清大是大非,无论是筹备粮饷还是整治地方,成绩都还不错,吴惟忠对此人的观感自是有的,否则也不会与之往来,两家儿女更不可能走得这般近。
听得范荣宽如此一说,吴惟忠还以为范荣宽是真的上门提亲来了,也不由笑道。
“你家喜鹊叫唤,怎么成了我家的喜事?”
这本是将话题往亲事方面引导,若是亲事,自是两家的事情,这喜鹊叫喜也才说得过去。
只是范荣宽却指着李秘道:“听说贤兄的侄儿上门来认亲,这可不就是喜事一桩么?”
吴惟忠难免有些失望,不过面上也没太多的表示,朝范荣宽道:“李秘确实是老夫的子侄后辈,不过昨夜老夫已经收他为徒,确实也算是喜事一桩,若非要出门一趟,也该摆下几桌酒宴的...”
如此说着,吴惟忠便有些恼怒地朝李秘道:“傻徒弟,见了人还不赶紧行礼!”
李秘心里也是无奈苦笑,不过自己毕竟是后辈,便站起来,给范荣宽行礼道。
“小子李秘,见过藩台大人。”
李秘稍稍低头抱拳,抬头之时,却见到范荣宽一脸微笑地打量着自己,那眸光看着和善,却总给人一种皮肉发紧的感觉。
范荣宽轻轻拍了拍李秘的肩头,朝吴惟忠道:“贤侄果然是一表人才,不知在哪里高就?”
吴惟忠哼了一声,摆了摆手道:“不提也罢,这不成器的已经入了贱籍,在苏州府当捕快...”
范荣宽看了看李秘,又看向吴惟忠,有些惋惜,但嘴角又带着笑,朝李秘道。
“这倒是可惜了,否则追随吴军门,安保海疆,往后又是堂堂正正的大英雄!”
李秘本不想说话,凡事有吴惟忠顶在前头,可见得范荣宽如此,心里难免来气。
因为他听得出来,便是吴惟忠,其实也很看不起捕快这个行当。
虽然李秘也知道,捕快里头也有不少老鼠屎,而胥吏衙役之流,常常给人一种奸猾市侩的坏印象,但这种概念就好像地域黑,哪里都有好人,也哪里都有坏人,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成为捕快,只不过是李秘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方法方式,是他目前能够做出的最好选择,捕快怎么了?捕快不也一样能造福百姓么!
难道捕快就不是堂堂正正,一定是畏畏缩缩鬼鬼祟祟么?难道捕快就不能成为大英雄么?
“藩台大人此言差矣,英雄不问出处,也无论出身高低,只要问心无愧,便是真英雄。”
范荣宽也是听了儿子的话,才过来看一看李秘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竟然能得素来清冷高傲的吴惟忠如此看重。
他是布政司,整个嘉兴府都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而李秘只是一个小小捕快,竟这么随口就顶撞他!
而且让他气恼的是,李秘可不是经过了内心挣扎,顶着巨大压力,才咬牙切齿说出这些话。
而是随口说出来,这种骨子里的随意仿佛根本就没有将他这个藩台大人放在眼中一样!
他分明就只是个低贱下作的捕快,为何能够如此泰然自若?为何在布政司和指挥使的面前,能够如此安之若素?
这样的人,要么是脑子坏掉了,要么就是胸怀太大,才华太盛,目光太高,否则在话本里根本就活不过第二回书!
范荣宽身居高位,便是吴惟忠对他说话都要客客气气,吴惟忠是出了名的硬汉,一身军汉的臭脾气,不出门相迎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李秘这么一个小捕快,刚刚当了吴惟忠的徒弟,就敢这么跟他说话?
虽然知道儿子也不是甚么好货色,经常惹是生非,而且为非作歹,横行乡里,但范荣宽也认为,儿子这次的判断没有错,这李秘根本就是个不讨喜的事儿精!
念及此处,范荣宽也就不需要留情面,呵呵一笑,朝李秘道。
“贤侄还是嫩了些,这话说得忒没道理,野鸡就是野鸡,即便再卖力,也飞不上枝头变凤凰,这道理连三岁孩童都知道,别的也不去说,入了贱籍,就没法子参加科考,又谈甚么理想?”
范荣宽如此一说,却正好说到了吴惟忠的痛处,他对李秘是非常欣赏的。
他在李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那种儿子,硬气、智慧、自信,他儿子所欠缺的,李秘身上都有!
也正因此,他才对李秘倾囊相传,恨不得将自己的家底都掏给李秘。
可即便如此,李秘终究是个捕快,他的出身已经限定了他往后的发展,即便吴惟忠如何努力,李秘的成就也不会达到他想要的那种期望。
试问如何能让一个捕快,来继承自己的军门?
当然了,大明军制也使然,并不是说李秘或者他的儿子能够继承他军中的官职和权柄,但凭借他在军方的影响力,起点绝不会比别人低,成就更不会比别人差,这也是另一种方式的传承。
可现在的李秘,确实让他这个指挥使有力无处使,想栽培也不知该如何去提拔,除非能够解决李秘这个出身的问题。
所以范荣宽这个老狐狸,一下子就抓住了他们师徒的痛处,一番嘲讽也是让吴惟忠大皱眉头。
然而李秘却不以为然,更没有怯懦,他看了看范荣宽,而后朝他说道。
“藩台大人说的未免太过极端,野鸡固然变不得凤凰,可小凤凰见着野鸡,不也瑟瑟发抖,满心惊恐,生怕野鸡把它给啄死了,只好哭爹喊娘不是?”
李秘如此一说,又拿眼去瞧范重贤,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我李秘虽然只是个野鸡捕快,你范家倒是凤凰梧桐,可老子这个野鸡,还不是把你家那个小凤凰范重贤吓得屁滚尿流,巴巴着让自家老子来找场子么?
范重贤听得此言,不由大怒,朝李秘怒骂道:“好一个贱人!怎敢在爹爹前面如此无礼,竟胆大妄为口出狂言!”
李秘呵呵一笑,朝范重贤道:“要说到胆大妄为,只怕范衙内比我还要更甚吧,不过咱们到有一处相似,都是在指挥司衙门胡闹,不过我是在师父家里胡闹,至于范衙内么...”
李秘说到此处,双眸陡然一冷,朝范重贤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至于范衙内,往后想要胡闹,滚回你家布政司去,莫扰了我师父!”
吴惟忠本来满头阴郁,见得李秘如此霸气,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也正是因此,戚将军才这般器重他,对他倾囊相授。
而如今,他也一样看重李秘,仿佛冥冥之中,是命运将李秘送到了他的面前,仿佛李秘就是年轻时候的吴惟忠,而他吴惟忠,则变成了那个他日思夜想都想变成的戚将军!
人之所以要收徒,是想寻求另一种成就感和满足感,而李秘的放肆和聪慧,给了吴惟忠想要的东西!
老人们不出声,看着小辈争执,同样是倚仗父辈的权威,可惜只知道仗势欺人的范重贤,今次却被李秘来了一次“仗势欺人”,让他品尝到了被人欺辱的滋味!
范荣宽见得儿子吃瘪,正好出面维护,此时吴惟忠却呵呵一笑,而后佯怒道。
“李秘,来者是客,何以如此无礼,还不给我退下!”
李秘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顺从地退了下去,而吴惟忠则走上前来,朝范荣宽抱歉道。
“竖子无状,让贤弟见笑了,小辈们吵嘴也是无趣,便就此作罢了,不知贤弟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不至于就为了道喜这么简单吧?”
范荣宽也知道该适可而止了,他本不想用这个计策,但李秘的表现让他太气愤,也只好改变计划了。
他本打算让儿子跟着李秘和吴惟忠出行,途中解决了李秘这个大麻烦,再讨好吴惟忠这个未来的老丈人。
可惜李秘今日的表现太过出乎意外,他也不敢再让儿子跟着李秘和吴惟忠出行,否则被解决的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儿子!
于是他便朝吴惟忠说道:“愚弟今日前来,正是求助于贤兄,或者说,求助于贤兄的徒弟,正是这位李秘小朋友!”
吴惟忠知道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却不知他为何如此生搬硬套地扯上李秘,当即问道。
“李秘不过是个小捕快,又如何能帮得了贤弟?”
范荣宽不置可否地笑道:“嘉兴府出了一桩天大的奇案,牵连甚广,可官吏束手,无人能破,贤侄聪颖过人,又是捕快老手,相信一定是手到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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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和吴惟忠正要往杭州府去,到张家走一趟,李秘惹了范重贤也只是无心之举,没想到这纨绔子竟然把自家老子,布政使司的范荣宽给搬了出来。
这范荣宽虽然与吴惟忠言笑晏晏,但若你掉以轻心,只怕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范荣宽提出让李秘协助查案,也并不是甚么值得意外的事情,因为古时官场办差,都有比限,也就是说,都有时间约束,在规定时间内无法完成任务,第一次罚银子,第二次打屁股,惩处也是越来越严厉。
岂不见古代经常会出现一些冤假错案,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比限的制度。
因为有了这个制度,官吏们的压力会非常大,古时的刑侦技术又落后,无法获取更多的客观证据,但古时办案却充满了主观性,而且口供为王。
也就是说,只要有了口供,只要有人认罪,即便没有找到证据,也足以进行判决。
所以这些个官吏们为了完成任务,自然就会制造一些冤假错案,偏生这种冤假错案的制造成本也是极低的。
古时罪犯的案子也需要层层上报,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审视,最终才能定案。
而且判决死刑的权利并不在地方,县官只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能自行决断,故意伤人或者其他大案要案,需要按察提刑使司来决断,甚至于三司会审,到了刑部才能核定死刑。
古时交通部便利,信息传递也需要消耗大量时间,所以一般会在固定的时间,或者不定期,对死刑进行集中处决,这个时间段一般会放在秋天,所以也叫做秋决,百姓们俗称秋后问斩。
也就是说,地方牢房里头,会关着很多等待审判的犯人,官吏们只需要给他们一点好处,一桩罪名也是死,两桩三桩十八桩也都同样是死,冒名顶替一下又如何?
这也只是其中一种情形,许多冤假错案都是官吏一手制造出来的,为的就是避免这个比限。
范荣宽让李秘协助调查,分明是看不起李秘的本事,若李秘查不出案子来,即便他是外地捕快,只是协助调查,而并非此案主理,吴惟忠脸上也挂不住,让李秘当众出出丑,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再说了,范荣宽的主要目的还是阻止他们去杭州,只有让李秘继续留在嘉兴府,他才能好好整治这个大言不惭的下作人,若李秘跑到杭州去,又有吴惟忠跟着,他还如何给儿子出气?
吴惟忠自然知道范荣宽的打算,也知道李秘只是个捕快,而范荣宽是布政使,李秘想要拒绝也不成,但李秘是自家徒弟,他这个当师父的,又岂能不回护徒弟?
“贤弟说笑了,他一个小小捕快,又能做些甚么,能惊动贤弟这个藩台的,都是大案要案,自有理刑馆和提刑司来操持,若连这两个衙门都处置不了,李秘又能做些什么?”
吴惟忠说得合情合理,算是把路子给堵死了,然而范荣宽却呵呵一笑道。
“吴贤兄只怕还不知道你这徒儿的本事,他在苏州府眼下可是炙手可热,接连破了凶案不说,还拔了萝卜带出泥,牵出了倭寇细作,苏州城风起云涌,可都是你这位宝贝徒弟的杰作...”
范荣宽如此一说,李秘不由惊诧,因为昨天他才撞破范重贤与吴白芷,仅仅只是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范家竟然就把自己调查了个底朝天?
即便范荣宽是布政使司衙门的长官,也不可能如此神速,毕竟嘉兴府距离苏州府有着地理上的隔阂,即便走水路,没个三五天,也走不了一个来回,除非插了翅膀,否则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查到李秘的底细!
吴惟忠看着李秘的脸色,自然也想到了这一茬,李秘不好说话,眼下也只有他来出面。
“贤弟又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
范荣宽呵呵一笑,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也实不相瞒,这桩大案发生在苏州府边界上,苏州府与嘉兴府的人都汇聚到了一处,群策群力,早些时候便有人过来报信,也是恰逢其会,报信的捕头就住在府衙里头,一问也就清楚了...”
“哦对了,那捕头是苏州府四衙的铁捕,对李秘贤侄可是推崇备至呢...”
范荣宽如此一说,李秘也是吃了一惊,因为苏州府和吴县的弟兄们,不是在追查倭寇入侵一案么?
不过想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倭寇的活动区域就在这一块,这里便是倭寇重灾区,而且军报便是金山卫和吴淞所以及海宁卫发出来的,地理位置上自然很容易碰头。
苏州府毕竟是外出公干,没有大本营的支持,寻求嘉兴府的援助也是情理之中,可到底是甚么样的大案,竟然惊动了两地的官服,要一同办案?
李秘也知道范荣宽想要阻止他和吴惟忠去杭州,想要把他留下来,好让儿子报复自己,出一口恶气。
如今范荣宽可不仅仅只是阻挠他们的杭州之行,甚至是将他们往苏州府方面拉回去!
即便如此,牵扯到倭寇一案,苏州府的弟兄们又都在,李秘只怕也去不成杭州,这案子干系重大,自己也真想去看一眼。
吴惟忠早听李秘说过自己的经历,虽然李秘说得低调谦逊,但他还是知道李秘的本事,所以对范荣宽的言语,倒也没太多意外。
于是他便朝李秘问道:“既然牵扯到苏州府,便是你的职责所在,不过你到底是来嘉兴公干的,可回也可不回,你自己说吧。”
吴惟忠说的也老实坦诚,李秘即便不回去,也是合理的,但不回去,却又不和情,事已至此,他也想看看李秘到底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虽然明知道范家父子会伺机报复,但李秘心挂着倭寇的案子,也没有太多犹豫,便朝范荣宽道。
“承蒙藩台大人如此看起,又是苏州府弟兄们的麻烦,李秘自是义不容辞...”
李秘如此一说,范家父子和吴惟忠竟然都松了一口气。
范家父子也就罢了,他们是想留下李秘,好生整治,不让李秘跑路到杭州去,今番得逞,自是欢喜,可吴惟忠又为何欣喜?
李秘看着吴惟忠,后者脸上也露出少见的微笑来,李秘心里也是清楚了。
这位师父虽然对自己倾囊相传,但也希望看到自己的真本性,若李秘丢下这个案子而逃到杭州府去,只怕吴惟忠也不会看得起他李秘了。
李秘已经开口,范荣宽也就坦然了,朝李秘道:“既然贤侄答应了,咱们这便出发吧,所谓案情若火情,也是怠慢不得的。”
吴惟忠也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出发吧,老夫是这里的军门,事关倭寇,老夫过去看看,不算违规背矩吧?”
范荣宽也知道吴惟忠担心李秘被报复,但他却并不在意,朝吴惟忠道。
“贤兄说的哪里话,贤兄如此关心地方,乃是百姓之福,也是我诸多同僚之福,吾等自是欢迎至极的。”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了余地,李秘和吴惟忠早就收拾好了行囊,也不需要多准备甚么。
吴惟忠也没有忘记许诺过李秘的事情,临行前让人把丫鬟秋冬给叫了过来,朝她说道。
“老夫已经认了李秘当徒弟,他身边也没个伺候的奴婢,往后你便跟着他吧。”
自打李秘将她的奴婢铜牌摘下来之后,她心中既是激动兴奋又是忐忑不安。
她偷听了吴惟忠和李秘的对话,知道吴惟忠将李秘当成养子一般来善待,李秘也是个不凡之人,他摘下自己的铜牌,说不定只是好玩,可也说不定是为了给她一些自由。
但十几岁的她已经当了七八年奴婢,如何都不敢想象是后面那种可能,眼下却竟然成真了!
秋冬赶忙跪下给吴惟忠行礼,却是掩盖不住脸上的欢喜。
吴惟忠只是摆了摆手,许是想起了女儿来,叹了一声道:“都是女大不中留,一个个都想着往外跑了...”
李秘也不好说甚么,只是在一旁微笑,还暗中朝秋冬眨了眨眼睛,仿佛在说,呐,我说话算话,往后你可算是摆脱这个地方了。
李秘不是封建主子,不会养下人,更不会欺负下人,至于秋冬能否追求自己的自由生活,只能靠她往后的表现了。
出发在即,范荣宽父子也回家准备,而后才与吴惟忠碰头汇合,一道出发。
李秘也趁着这个空当,回去了一趟,让吕崇宁自己去杭州张家,自己则带着理刑馆那三名铁捕,准备到吴惟忠这里来。
这些人也是惊得瞠目结舌,李秘这才出去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就成了海宁卫大佬,抗倭名将,指挥使吴惟忠的徒弟了?
李秘此时才想起,一同前来办私事的青雀儿并未见面,不由问了起来。
那三名铁捕说,李秘出去不久之后,青雀儿也出去办事去了,眼下都还未回来。
李秘心想,青雀儿是自家兄弟,虽然聪明伶俐,但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便给吕崇宁叮嘱道。
“青雀儿到底年纪还小,劳烦吕兄迟些再启程,权且等他一等,若他事情办完了,便让他到指挥使司衙门寻我,我带他回苏州,若赶不上,劳烦吕兄带他去杭州,权当是游玩一番,往后再一并把他带回去。”
李秘对吕家有大恩,吕崇宁自是感激不尽,这大恩无以为报,小事更是不在话下,当即应允了下来,李秘这才放心地往指挥使司衙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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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建安已经快四十了,年富力强,经验又老道,常年行走,也没大的闪失,在理刑馆也是颇受尊敬。
他是宋知微的心腹部下,跟着宋知微破获过不少大案,虽然出身受限而无法更进一步,但在理刑馆,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曹捕头。
可宋知微今次却让他保护李秘,说实话,起初他心里也是非常抵触,毕竟李秘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实在让他有些放不下身价。
然而李秘在理刑馆大展身手,地图分析法建功颇丰,使得理刑馆乃至整个苏州府,都因此而沾光,宋知微对李秘也是青睐有加。
只不过曹建安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让他伺候李秘,担当李秘的姆妈,实在有些掉面子。
可李秘一路上对他们非常的尊敬,也给了他们不少好处,待人接物也是无可挑剔,另外两位兄弟自是服气,连曹建安自己对李秘都有些服气了。
然而他也没想到,李秘只是出去了一趟,非但成功巴结了吴惟忠这样的大人物,成了吴惟忠的关门弟子不说,竟然还带回来一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
这些也都实实在在,不去提也就罢了,今番听说是布政使范荣宽邀请李秘协助破案,这是何等样的荣耀?
试问又有哪个公差拥有此等待遇?
他曹建安当差这么多年,何曾见识过这样的事情?
再者,李秘离开之时,也只是带着那柄破旧的雁翎刀,可如今回来,身上背着刀匣,上头的封锁都是戚家军的样式,分明就是一柄戚家刀!
戚继光将军薨世也才七八年,虽然晚年有些功高盖主,上头担心他拥兵自重,不再让他抗倭,多少有些兔死狗烹,可朝廷并未让他安享晚年,反而将他丢到了北面去抵御外敌,看守国门。
可即便如此,朝廷仍旧不放心,最后又把他丢到了广东去养老,结果戚继光大将军就这么抑郁死去。
好在百姓是公平公正的,他们给了戚家军最高的荣耀,那便是让他们在百姓的称颂之中,名垂青史!
戚家刀乃是戚大将军的杰作,是戚家军的标志性腰刀,除了戚家军,其他人想要收藏一把,都着实不易。
而李秘这么个小捕快,非但得到了吴惟忠的赏识,竟然还得了一柄戚家刀!
这是何等样的手段?
曹建安看着李秘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望尘莫及,李秘也才二十来岁,而且刚刚进入公门当差不久,若假以时日,他能走到何等样的程度?
他们这些公人受限与出身,往往无法再官场上得到晋升,而李秘的出现,让曹建安等人,看到了希望!
说不定他们从未做到的,这个李秘就能够做到,说不定李秘能够将公差的形象彻底颠覆,让天下人再次见识到,甚么才叫平民英雄!
李秘并未想这些,但能够感受到曹建安等人的态度改变,无论如何,这终归是件好事,他也不可能满足于此,这些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距离大明第一神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且吴惟忠能够收他为徒,那是沾了袁可立的光,当然了,自己与吴惟忠脾性相投,也是其中原因,但若没有袁可立的举荐,他连吴惟忠都见不到,又谈甚么拜师?
此事过后,李秘也知道,人脉到底有多么的重要,所以他对曹建安等人,仍旧客客气气。
眼看着就要来到指挥使司衙门,身后却追上来一个人,李秘看时,发现却是青雀儿!
此时青雀儿的脸上包着绑带,上面渗着丝丝血迹,竟是受伤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李秘压低声音朝青雀儿问道,他知道青雀儿今番过来,肯定不简单,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挂彩了。
青雀儿反倒显得很淡定,朝李秘道:“没事,一点擦伤,几天就好了。”
李秘对于青雀儿,从来不敢将他当做小孩一般看待,他若不想说的事情,便是再如何问,他也不会说,李秘也就不勉强,朝他问道。
“事情都办妥了?”
青雀儿扫了李秘一眼,眸光停留在刀匣上,不过仅仅只是片刻,便收回了目光,朝李秘答道。
“做了一半,不过现在没机会了,以后再说吧。”
“做了一半?这是几个意思?”李秘也不由疑惑不解,但他看得出来,青雀儿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过多,也就不再问。
“即使如此,便跟着我回苏州府?”
“嗯,我与吕秀才说过了,他们也安心往杭州去了,你放心便是。”青雀儿回答得很干脆,李秘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不太一样,一时半会儿也品不出个味道来,吴惟忠还在衙门等着,他也就不及多想了。
吴惟忠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早已准备妥当,见得李秘身边跟着一个头包纱布的青雀儿,也只是多看了两眼,至于曹建安等三位公捕,他也只是点头示意。
这个沙场老将满身杀伐之气,能给你个笑容便已经侥天之幸,不是谁都能让他平近以待的。
他身边也就跟着那个守家护院的老兵,同样佩着一柄戚家刀,背后是一张画鹊弓,弓弦已经松开,腰间是一葫箭,簇羽平整,如刀削一般,也是个干净利索的老兵悍卒。
戚家军威震天下,曹建安等人自是肃然起敬,除了李秘和吴惟忠不时交谈两句,倒也无人敢开口。
秋冬则小心翼翼地陪在李秘身边,更是话也不多一句,不过李秘想要些什么,往往刚刚起意,秋冬就能够提前将东西送过来,仿佛能看透李秘心思一般,也着实熨帖得紧。
刚走出街口,布政使司衙门的队伍便敲敲打打开道而来,全副仪仗,威风十足,范荣宽骑着高头大马,儿子范重贤也骑了一匹花斑白马,亦步亦趋。
除了这些开道三班衙役之外,范荣宽还带了一队官兵,一个个挎着簇新的鲨皮鞘腰刀,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倒也精神十足。
见得吴惟忠与李秘等人随从寥寥,颇有些“散兵游勇”的颓唐,范荣宽也展露得意的笑容来。
在这沿海当政或许油水不少,但想要获得好口碑好名声可着实不易,因为戚家军的威名太盛,地方官员也就显得有些无能了。
范荣宽一直被吴惟忠死死压了一头,这老头子作风硬朗,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却是戚继光的得力悍将,如今东南抗倭的一面旗帜,若非如此,范荣宽也不会主动与他说亲,让儿子去撩拨吴白芷。
如今见得吴惟忠“形单影只”,他心里也很是得意,正准备显摆两句,可下一刻,他便闭了嘴!
街尾的尽处,慢慢走来一队人。
由于长官出行,打出了威严肃静的牌子,街上行人也都避让开来,没人敢遮遮挡挡,此时这队人也就显得格外的刺目了。
这约莫也就十几二十人的样子,只是穿着平民布衣,脚下也都是芒鞋,头上是竹斗笠,除了腰间一柄刀,便再无出奇之处。
然而他们高矮胖瘦相差无几,步履体态也都相近,远远看时,觉着走得缓慢,可不多时便已经来到眼前。
一股铁与血的腥风扑面而来!
这二十人仿佛二十柄饱饮倭寇鲜血的刀,仿佛他们的身体已经消失,便只剩下腰间那柄刀一般!
“是戚家军的胤营精锐!”
这二十个人的到来,几乎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尤其道路两旁那些个百姓,他们一直听着戚家军的各种传奇,今番能够如此近距离地见着戚家军,心情又是何等的激动!
二十人来到前头,那些布政使司衙门的仪仗顿时低头后退,让出了道来。
“胤营都管戚沫锋拜见吴将军,吾等二十人,但听将军调遣!”
为首小将似标枪一般挺拔,英气勃发,身后弟兄齐刷刷跟着给吴惟忠行礼,真真是赏心悦目!
李秘对戚家军也是崇拜至极,此时不由更加注意那胤营都管戚沫锋,因为他可是姓戚的啊!
戚继光将军被调离之后,儿子们也相继被调离军中,虽然都继承了戚继光的封爵和恩荫,但却没有让戚继光的儿子们再统领戚家军,便是吴惟忠这样的老部下,也受到了钳制,如今的戚家军已经易主,军中还能见到姓戚的,也就更让人心神激荡了!
然而李秘这么一看,却又有些狐疑了。
因为这戚沫锋确实一表人才,然则左脸上却有一道口子,药散与鲜血凝固在一处,汗水淹渍,显得很清晰!
李秘不由扭头看了一眼,因为青雀儿脸上不也同样受了伤么!
只是青雀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没事人儿一般,可越是这样,李秘就越是怀疑!
青雀儿也该听说过戚家军,难道他不该与这些百姓一般,对戚家军顶礼膜拜么?为何就能如此泰然,一点情绪波动也没有?
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一点都不正常!
再者,青雀儿起初领着九桶等小伴当,半夜里替李秘将行刺的浅草薰给阻拦了下来,围攻浅草薰之时,所用的可不就是戚继光将军发明的鸳鸯阵么!
青雀儿今番私行,会不会与这个戚沫锋有关?亦或者说青雀儿的身世,难道与戚家有关?
照着年龄推算,青雀儿该是戚继光的孙子辈,可戚继光的儿子们都活得好好的,又怎么可能有个孙子流落民间?
李秘心里疑惑重重,而范荣宽却是满怀嫉恨,吴惟忠虽然低调,但没想到来了这么一手以静制动,一下便将他的风头全都抢光了!
如此一来,他也没甚么好得意,索然无味之下,也只能闷头启程,一行人往苏州府吴江县方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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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浙一带水道纵横,河流交通,舟楫便利,嘉兴府往苏州府去时,走水路更是省时省力。
范荣宽已经准备好官船,离开府衙没多久,便登上了官船,少了车马颠簸,沿途水树飞凫,烟雨笼沙洲,芦花似雪,渔翁懒提钩。
范荣宽与吴惟忠都是长官,自然是坐在船舱里品茗,范重贤无聊得紧,带着一帮狗腿子,到船尾垂钓去了。
胤营的弟兄们分布甲板各处,眸光如鹰,环顾四里,便是江上翠鸟,只怕也不敢靠近这艘船。
李秘早先也听吴惟忠说过,今番案子发生在吴江县的同里镇,这吴江县乃属苏州府,不过距离嘉兴已经不远,虽说如此,却仍旧是苏州府辖区,为何会到嘉兴府来求援?
这就不得不说起这案子的诡异之处了。
话说宋知微与陈和光等人,乃至于镇守太监王沐德的人马,得了李秘的情报之后,便让指挥使司的人四处刺探,没多久便得了回报!
他们发现了小股倭寇前锋的踪迹!
这些倭寇前锋是潜伏到内陆来探路的,与那些潜伏在苏州府的细作不同,这些倭寇都是船上的人,都是货真价实穷凶极恶的倭寇武士!
得益于李秘的情报支持,苏州知府陈和光与推官宋知微发动清洗,将苏州城里的倭寇细作给挖了出来,都丢到了牢里。
这些倭寇前锋没了接应,便迷了方向,他们都是船上人,虽然有沿海的汉奸假倭寇,以及一些绿林大盗做向导,但也不敢再冒进,便暂时蛰伏了起来。
同里镇里有个婆龙砦,此处靠山面水,退有所据,进有所依,还能通过水路来逃跑,所谓易守难攻,对倭寇而言,是个绝佳的营地。
指挥使司的人正是探查到了婆龙砦的所在,便通知了陈和光等人,连同卫所的官兵,一道前来围剿!
然而当他们抵达婆龙砦之时,却并未受到任何的抵抗!
据说婆龙砦里头倭寇一百六十七人,全都死绝,只得一人生还,而此人并非倭寇,事情内幕,便也就着落在此人身上。
然而此人却口出癫言狂语,无人能识,好在卫所那边有个士兵,认得此人所穿衣物,乃是嘉兴府特有的织线与绣染,初步断定此人乃嘉兴府人士,这才求助于嘉兴府。
这些倭寇先锋军已经死绝,宋知微等人的消息也就断了,所以不得不调动大量的人力来搜查婆龙砦,以及检验这些尸体,希望能够从中找到新的线索。
这无疑是极大的挑战,工作量自不必说,苏州理刑馆的人手不够,治下调派过来的捕快和仵作,也不堪大用,只能让嘉兴府的四衙过来帮忙。
李秘起初听吴惟忠说起这案子,也是惊奇不已,只是范荣宽收到的情报也有限,他对李秘的兴趣比这案子还要重,这些细节,还是李秘上船之后,让曹建安找到了那名给范荣宽通报的苏州推官衙门捕头,这才了解到了这些情况。
这名捕头与曹建安不同,他只是个新来跑腿的,也只是个单纯的传声筒,再多的东西他也就说不明白了。
因为信息量太少,李秘对此案也无从推敲,范荣宽与吴惟忠在船舱里喝茶对弈闲谈,他也不去掺和,青雀儿自己躲在船帆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秋冬,因为是女人,在船上多有不便,又怕遭到范重贤那帮不良子的调笑,便躲在了李秘的舱房里。
李秘与曹建安聊完之后,便走了出来,到得甲板上,湿润的河风吹来,清新怡人,暮霭沉沉楚天阔,云低水清两青天。
此时戚沫锋正在甲板上巡视,李秘本想过去攀谈,毕竟他也想搞清楚,此人是否与戚继光大英雄有甚么血缘关系。
不过戚沫锋面色冷峻,执行巡视任务便如上战场一般,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李秘也就没去自讨无趣了。
这官船也就两层,不大不小,这么多人再加上船工水手,也就显得非常的拥挤,可这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李秘却闲了下来,反倒觉得有些冷清了。
横竖无聊,李秘也就想着回舱里,与秋冬好好聊一聊,毕竟这小丫头的心思,他也想知道。
李秘敲了敲舱门,顿时传来秋冬极其警觉的声音,李秘出声应了,她才放心下来,可又迟迟不来开门。
李秘难免有些狐疑,难道说范重贤的人趁机溜进来了?
心头越是这般想着,李秘就紧张起来,便朝里面说道:“秋冬,你在弄甚么,我可要进来了。”
这船舱上为了方便逃生,船舱都没有正经的门锁,李秘敲门也只是出于礼貌罢了。
此时便用力推了推门,那门是横推横拉的制式,平时倒也松懈,可眼下却有些阻碍,想来后头被人顶住了。
李秘可管不得这些,适才自己已经发话,秋冬并未回话,他自然要生疑。
正用力之时,舱门一松,却是开了。
秋冬便跪在门后,神色慌张,脸色红润,朝李秘抱歉道:“奴婢...奴婢适才在小睡,怕...怕污了公子的眼,所以整顿了一番...”
李秘见此,也拿眼来扫了一下,可那床铺却仍旧凌乱,又何来整理一说?
更让李秘不悦的是,那舱房里头,秋冬丫头的身后,还放着一双皂色男鞋!
这舱房也就鸽子笼那么大,李秘进去都要低着头猫着腰,秋冬此时遮掩了大半个舱门,李秘也看不确切里头的情况。
“秋冬,我且问你,舱里可有别人?”
秋冬眼睛通红,咬着下唇,却最终摇了摇头。
李秘又问道:“你可受到威胁?”
秋冬迟疑了一阵,又摇了摇头。
李秘不由苦笑一声,朝秋冬道:“即使如此,你继续睡吧。”
如此说完,李秘也便离开了,秋冬望着李秘的背影,眼眶都湿润了,却咬着牙,将舱门关了起来。
李秘心里也是堵得慌,他对男女之事其实并不如何上心,毕竟他立志成为大明第一神探,不能纠缠于感情的羁绊。
谢缨络确实是个大美女,可惜李秘活生生与她变成了冤家,那女人对李秘恨之入骨,至于浅草薰也就不去说了。
当李秘见到秋冬第一眼时,这小姑娘就差没抠脚了,这种性格在古时或许是粗鄙的,即便在后世,也不算甚么淑女,可李秘就喜欢这种直爽的性子。
若非对秋冬有着亲近的好感,他也不会向吴惟忠提出,让秋冬来伺候,一来是看出这姑娘渴求自由,想要主宰自己命运,二来也是对她有着不为人知的好感。
可他对秋冬毕竟了解太少,不知道她是何方人士,也不知她经历过些甚么。
虽然她不满二十,但在古时已经算是大姑娘了,干的又是奴婢这一行当,难免受到主人和男仆的欺负。
也有些女婢,为了生计,不惜出卖皮肉,更有甚者,只是因为日子太无趣,而与那些奴仆和主人厮混的,这些情况太过常见。
李秘又想起了秋冬身后那双男鞋,也不知秋冬是哪一类女人。
无论如何,自己只是给她一个寻求自由生活的机会,而并不是将她占为己有,否则她只是从一个囚笼落到另一个囚笼罢了。
既然给了她这样的机会,往后的路如何去走,李秘自然也不会干涉,李秘已经确认她没有危险,剩下的事情也就不想去管了。
不过李秘毕竟是男人,心里难免不好过,船舱回不去,李秘只能坐在甲板上,横竖无聊,便取下刀匣来,用软布擦拭那柄戚家刀。
他还没有认真端详过这柄刀,今日见得戚沫锋等人都陪着形制相似的戚家刀,也来了兴致,一边擦拭,一边细看起来。
这刀太过锋利,李秘甚至不敢用指尖去碰触刀刃,倒是在刀柄上,发现了一个镌刻的“胤”字!
吴惟忠早已说过,这柄刀乃属于他的故人,只是李秘如何追问,他都没说出这柄刀的故事来。
李秘见得这胤字,不由想起了胤字营,难道这刀的主人,也是胤字营的?
李秘正思量着,突然感觉到后头有动静,赶忙将刀刃插入鞘中,回头看时,却是青雀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所谓财不外露,李秘也不想让人见到这柄刀,尤其是胤字营的士兵们,若他们知道李秘身上有这柄戚家刀,只怕对李秘的态度也就不同了。
对于李秘这种没上过战场的人,却又佩着戚家刀,这些出生入死的士兵,只会看不起李秘,战刀是他们在沙场上的伙计和救命家伙,是相依为命的东西,而不是让李秘这种人显摆的道具。
正是理解了士兵们这种心态,李秘才更加不想让他们看到这柄刀,好在来者是青雀儿。
“我能看看么?”青雀儿故作随意地问道。
李秘看了看青雀儿,却没有答应,而是将刀收进刀匣之中,朝青雀儿半开玩笑道:“不给。”
青雀儿眉头一红,掉头便离开了。
这也是李秘故意为之,他就是要试探青雀儿,是否与戚家军有甚么瓜葛,今次跟着下来,又是什么目的,如今看来,青雀儿只怕真与戚家军脱不了干系!
青雀儿这么一离开,李秘正打算追上去,趁热打铁,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可抬头之时,却见得戚沫锋就站在不远处,用一种深沉的眸光,盯着他李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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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儿或许有可能是戚后人,戚沫锋也极有可能与戚家有渊源,从这位胤营都管看着那柄刀的眼神,李秘就能看得出来。
不过李秘也没有闲工夫去推敲这些,一个秋冬小丫头已经让李秘够烦心,无论青雀儿有些甚么图谋,这其中又有些甚么内幕,李秘也都懒得去管。
因为他们终于来到了苏州府吴江县内的同里镇,下了船便稍作休整,而后大部队便浩浩荡荡来到了婆龙砦。
这婆龙砦其实是典型的水门山寨,山寨前有着大河护卫,难怪易守难攻。
婆龙砦看起来像一条横卧的猪婆龙,是以得名婆龙山,山上便是婆龙砦。
范荣宽与吴惟忠是今次的首脑,李秘虽然跟着吴惟忠,但到底是个无名小卒,也只有背着的那只刀匣比较惹眼罢了。
不过这样一看,他倒像是给吴惟忠背着兵刃的小卒,倒也没有太过突兀。
此时婆龙砦周遭全都是官兵在警戒,这才刚刚进入山门,便嗅闻到一股浓郁而闷热的血腥气和腐臭气味。
许是经历了船舱里的那件事,秋冬与李秘也保持着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吴惟忠身后,虽然唤作男装打扮,但面容体态都看得出是个身子骨架丰满的大姑娘。
李秘已经嗅出了血腥气,还未抵达现场,就已经被案子勾起了工作激情,也就懒得理会秋冬。
那些个官兵见得布政使和指挥使亲自前来,按说该诚惶诚恐才是,可如今他们却表情麻木,热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进入山寨之后,李秘才明白了原因。
此时山寨之中满是官兵和捕快以及衙役仵作等等,而且各个衙门都有人,除了苏州府和吴县长洲县吴江县等的支援,还有理刑馆以及按察使司乃至于指挥使司的人!
这山寨里头几乎是三步一人,五步一岗,穿着灰布衣或者黑衣的仵作们,几乎从整个苏州府调集了过来,人人用白布包住口鼻。
也有不少人脸色苍白,时不时从聚义堂里头跑出来,大口大口呕吐,鼻子里避秽的生姜片都给喷了出来。
这其中也有不少上过战场的卫所精兵,可此时这些军士都脸色发黄,喉头耸动,仿佛随时会吐出来一般。
范荣宽虽身居高位,却世袭官荫,并非从基层做起,想来是从未见过如此恶劣的凶案,此时也有些迟疑。
倒是吴惟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当即领着李秘等人,先行一步,踏入了聚义堂。
这聚义堂也是非常宽敞,门槛很高,可一只脚踏进去,鞋子竟然当场湿透,脚底竟全是鲜血凝结成的泥泞!
李秘放眼望去,整个大堂里头横七竖八全是惨死的尸体,兵刃丢得到处都是,墙上柱子上横梁上扎满了各种箭矢和暗器,里头甚至还有无尾的纯铁弩箭!
更让人吃惊的是,墙壁被实心炮弹轰出一个个破洞,桌椅的碎屑漂浮在血泊之中,残肢段足随处可见,一些个仵作手里拿着这些“零部件”,正在寻找原主人,也有在拼拼凑凑的!
这修罗场一般的场景,让刚刚进门的范家父子当即就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陈和光与苏州府方面的官员们,也是面面相觑,这都还未来得及迎接,这位从嘉兴府来的布政使,已经落荒而逃了!
陈和光和宋知微,乃至于同治黄仕渊都在场,里头甚至还有应天府的六扇门神探!
李秘也是目瞪口呆,早先听到这起案子,就已经足够震惊,此时亲眼所见,才知道一百多号尸体到底是怎样一种惨状!
他虽然心理素质过硬,可见到这样的场景,到底还是难免胃部发寒,手脚发凉!
陈和光与宋知微等人纷纷过来,朝吴惟忠道:“吴大人有礼了...”
虽然吴惟忠是海宁卫的指挥使,管不到苏州府这边来,但吴惟忠是戚家军硕果仅存的老将,威望和名声远播天下,他们自是尊敬有加。
吴惟忠朝众人点头回礼,而后摆手道:“案子要紧,繁文缛节就不要顾及了。”
众人点头称是,陈和光和宋知微见得李秘跟着吴惟忠后头,便瞪了他一眼道。
“愣着干甚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李秘也是被这场面给吓住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从何着手,此时听得提醒,才回过神来,将背后刀匣解了下来,想要递给秋冬,却发现秋冬远远躲在门外,早已不见人影。
李秘正要往外走,却听得吴惟忠道:“糊涂,师父帮你背着,你且去做事。”
李秘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将刀匣交给吴惟忠,便走到了宋知微这边来。
虽然二人举止自然而然,好像日常小事,可在陈和光和宋知微等人看来,可就是让人瞠目结舌的了!
因为李秘早几日还只是个捕快,宋知微和陈和光有心要将他从吴县调到理刑馆来。
在他们看来,将李秘调到理刑馆,已经是对李秘最大的提拔,这么一个刚刚当上捕快的下作人,能够凭借一个案子,进入理刑馆,放在任何一个捕快身上,都堪称传奇的经历。
可李秘似乎并不太感兴趣,他们本以为李秘不识好歹,可如今才几天不见,李秘跟着海宁卫指挥使吴惟忠过来也就罢了,竟然还成了吴惟忠的徒弟,让吴惟忠给他背刀?
这世道是怎么了?难道他们错过了几年的岁月不成?
李秘也没在这方面牵扯,稳了稳心绪,整理了一下思路,便轻轻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一双手套戴上,开始了调查。
聚义堂里头全是仵作,尸体也一目了然,李秘也不必细看,只是随意翻看,便看得出这些死者都是利器所伤,当场死亡或失血过多休克而死。
李秘询问了仵作,将信息都归结整理起来,致死原因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古时检验尸体的大多是仵作,官员是极少自己碰触尸体的,因为这并不是一件吉利的事情。
也因着这案子太过惊世骇俗,这些大官人们才捂住鼻子进来看看,此时陈和光等人便请吴惟忠走了出去。
一来是罪案现场也看了,出去也方便谈话,二来则是顾及范荣宽的颜面,若他们一直在大堂里头逗留,外头不敢进来的范大人可就尴尬极了。
宋知微毕竟是理刑馆的主官,需要坐镇中枢,所以一直在现场待着,此时便走到李秘这边来,朝李秘问道。
“可看出甚么来了?”
李秘蹲在地上,手里拎着一柄牛角短刀,也不回答,朝宋知微反问道。
“宋推官可有个大概的想法?”
宋知微轻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道:“宋某为官多年,见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凶残的场面...”
李秘点了点头,而后朝宋知微道:“起码这些人的身份需要确认,若果真是倭寇先锋,倒也不是甚么坏事...”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尊重生命,但这些倭寇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东西,对沿海百姓烧杀抢夺,奸淫掳掠,那是无恶不作,这些人是死有余辜罪不容诛的。
宋知微努了努嘴,指着李秘手里的刀道:“从他们的随身物品,不难确认他们的身份,这些人手上全是老茧,应该是船上过活的水手,常年拉帆绳才会把手磨成这样...”
“而且倭寇并非一家独大,海盗王各占孤岛,称王称霸,一旦上了船,便在这些倭寇身上打上烙印,这些烙印也都五花八门,想要确认身份并非难事。”
“虽然还没有分门别类,但这些人确认是倭寇先锋军无疑了,只是...你该知道,知府大人今番联合王太监等诸多衙门,为的就是剿灭这些倭寇,防止他们入侵内陆,眼下先锋军被杀,却不是我等的功劳,难免有些可惜了...”
李秘也早考虑过这个问题,当下也宽慰道:“这些倭寇本就是要过来屠杀百姓的,死了也就死了,只要死在我苏州府境内,可不都是我苏州府的功劳么。”
李秘对政治并没有太大的觉悟,这话也是随口一说,宋知微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朝李秘问道。
“好了,不说这些,你倒是说说,都发现了些什么?”
李秘好整以暇,而后才开口道:“从尸体的刀口等痕迹来看,并不难判断,这些倭寇该是发生了内斗,大人且看,这个黄脸山羊须的,胸口插着的刀,刀柄有绳系,而绳的另一头,则绑在了这个绿豆眼年轻人的手腕上...”
“还有靠近帅台的那几个,都是一般无二的状况,这些倭寇常年在海上漂泊,刀剑是保命吃饭的家伙,若掉进海里,就很难寻回来,因为他们才将刀剑都系上绳子,绑在身上手上,避免丢失...”
“再者,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厮杀起来那是不死不休,所谓刀在人在,刀断则人亡,种种迹象都足以证明,这伙人是死于内斗...”
宋知微似乎早就看出这些了,点头朝李秘道:“仵作们也是这般说话,你且说说其中疑点。”
李秘想了想,而后朝宋知微道:“这疑点嘛,也是有的,一百多号人内斗起来,场面自是惨烈,可两虎相争,最不济也是一死一伤,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也不是没有,但问题就在于,一百多号人全部死绝,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再者,一百多号人打起来,刀枪箭矢甚至火炮火枪都用上了,必定热闹非凡,可所有人竟然都死在大堂里头,难道就没有一两个逃出去的?或者打斗的时候撞出门外的?”
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面色变得更加凝重,今番将李秘从嘉兴府召回来,看来是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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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提出的疑点,很快便引起了宋知微的关注,他与李秘走出大堂来,往四处搜检了一番,果真见不到半点打斗迹象!
宋知微站在门口前,朝李秘道:“会不会是他们早有约定,只在里头分出个生死胜负来?”
李秘并未回答,而是走到聚义厅的门前来,检查了门锁与门环,而后朝宋知微道。
“大人且看这里,外头既然没有打斗的迹象,并不会有人冲撞大门,可这门环上却又新鲜的刮痕!”
宋知微走进一看,果然如此,因为婆龙砦外头便是大河,空气极其潮湿,所以大门上的铜环和铆钉都已经结出了绿色的铜锈,如此一来,上面的痕迹就更加清楚了!
李秘又领着宋知微走到门口,发现门栓已经断裂,上头沾满了血迹。
“不瞒大人,在下的推断是,这些倭寇在大堂内斗,有人在门外,用铁链将大门彻底锁死,才使得无人能够逃得出去...”
宋知微闻言,不由脸色大变,而后朝李秘道:“可我等过来之时,却未见得铁链的踪迹...”
李秘笑了笑,领着宋知微往里头走,在门后的几具尸体旁边,拉起了一条血迹斑斑的铁索来。
“这就是!”
“这些倭寇虽然凶残,都不是寻常人,但铁链沉重,施展不开,没人会用铁索当武器,再说了,这铁索两头是镣铐,说明是用来拘人的,而非杀伤...”
宋知微听到此处,终于有些忍不住,朝李秘道:“我想见见你们说的那个幸存者。”
“那人根本就是个疯子,而且他说的也不知是哪里的方言,我等根本就听不懂...”
“没人听得懂的方言?”李秘也并没有太惊诧,因为江浙苏杭一带的方言非常的繁杂,而且并非一个语系,甚至发音机制和习惯都不同,听不懂也正常。
“大人,此人虽然疯癫,但您想一想,一百多号人全部死绝,便只剩下他一人,这正常吗?”
“虽然李秘我没有亲眼所见,但不得不将这些信息全都串联起来,铁索,镣铐,内斗,锁门,种种的一切,若关联起来看,那疯子便该是最要紧的人了!”
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陷入沉思,过得片刻,却又摇了摇头,朝李秘道。
“本官却是不曾看出甚么问题来...”
李秘往前走了两步,拖着那锁链在手,而后朝宋知微道。
“在下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或许只是在下胡思乱想,但也并非没有可能,事实真相会不会是这样,大人也可以参考一下。”
“首先,这人被倭寇抓住,用镣铐锁了起来,带到了这里,而后他挑起倭寇内斗,并在外头锁住大门,待得里头厮杀差不多了,他再打开大门来,将剩下的人全杀光,锁链便丢在了大门后面!”
李秘这等推敲可谓语出惊人,宋知微也是惊诧万分,但想了想,他又摇了摇头道。
“李秘,你的推测并非没有道理,可你看看手中锁链和镣铐,这副镣铐如此沉重,老虎都能锁住,被这般严密禁锢的,必定是个超脱常人的高手。”
“若这疯子就是这样的高人,想要回头来杀掉剩下的人,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为何会疯?”
“既然是高人,杀掉这些倭寇之后,便该事了拂衣去,又何必傻傻痴痴地留在这里,等着咱们上门?”
李秘也曾想过这些,但一切在没有见到这个人之前,都不好下断论,便朝宋知微道。
“那人此时何处?我能否见一见他?”
宋知微闻言,有些为难道:“知府大人是不让人接近此人的,不过你也算是我理刑馆半个公差,去看看便去看看。”
如此一说,李秘便跟着宋知微走出了大堂,清风一吹,仿佛整个肺里的血腥气都洗了个干净,神清气爽,漫提多放松。
到了门外一看,苏州同知黄仕渊,与布政司以及指挥使的人,正在与范荣宽言笑晏晏,是不是发出低低的笑声来。
而陈和光则陪着吴惟忠,就在旁边站着,两人也没甚么话,有些尴尬,也稍显冷清。
见得李秘与宋知微出来,陈和光与吴惟忠便主动走过来,朝李秘问道。
“可看出些甚么来了?”
李秘将适才与宋知微的讨论都说了一遍,陈和光也频频点头,朝李秘道。
“此人是关键,是故本官已经单独收押,既你要看,便过去看看吧。”
陈和光如此一说,又朝吴惟忠道:“吴将军可要一起过去?”
吴惟忠道:“即便是里头内斗到最后,必定是蛊虫相杀一般惨烈,能够最终活下来的,才是最强者,而此人若真能将这些最强者都杀光,这样的人物,老夫自然是要看看的。”
吴惟忠虽然说得波澜不惊,但实则在提醒李秘和宋知微,适才李秘和宋知微都没有想到的细节。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内斗之后,即便有人幸存下来,都该是伤痕累累,苟延残喘。
但只有吴惟忠这样的老将,才深刻地体会到,真正活到最后的人,才是最坚韧不屈,才是最强大的人!
李秘与宋知微相视一眼,便异口同声朝吴惟忠道:“徒弟(下官)受教了...”
吴惟忠笑着摆了摆手,便要过去,此时黄仕渊却是有所察觉,与范荣宽等人耳语了几句,也都凑了过来。
“诸位是要去看那个疯人吧?我等也一并凑个趣,不知可否?”
说话的是范荣宽,陈和光自然没道理拒绝,朝范荣宽道:“手底下的人从衣物等处,看出此人乃是嘉兴府人士,今番请了范大人过来,也正是因为这层牵扯,范大人想去看看,下官自是欢迎之极的...”
范荣宽听得此言,也不由稍稍昂头,颇有些得意,一行人便往聚义堂旁边而去。
这聚义堂左首处乃是一座关帝庙,往常是山贼匪寇们啸聚结义之地,只是这山寨被倭寇先锋所占,贼匪们都被打跑了。
宋知微等人所说的那个疯子,便暂时关押在里头。
若真如李秘所想,所有这一切都是此人造下的,那么这个人物,可就不是一般的了得了。
关帝庙外头约莫十五六个悍卒,将小小的关帝庙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还背负了军中的强弩和神机营的火枪!
见得这般架势,李秘也有些惊诧,到了门前,陈和光朝那眼睛上有刀疤的军汉道:“开门。”
那军汉有些犹豫道:“知府大人...这...”
陈和光有些不悦道:“怎么,害怕他吃人不成!”
那军汉当即惶恐地摇了摇头,几个人面面相觑,却如何不敢答应,都拿眼神去看同治黄仕渊!
陈和光的脸色便难看起来,这黄仕渊可谓内外联结,将上下都打点地清清楚楚,平日里对陈和光排挤得厉害,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军汉们竟然还要看他的脸色办事!
可眼下这么多大人物在场,陈和光也不好发作,毕竟争吵起来,丢的也是苏州府的脸,自己已经落了风头,再去争的话,只怕更难看。
李秘自是看在眼里,此时便轻轻拉了拉吴惟忠的袖子,吴惟忠呵了一声,朝那军汉道。
“你是从金山卫出来的吧?”
那军汉见得吴惟忠发话,不由惊诧道:“这位...这位将军又是如何得知在下的出身?”
吴惟忠走上前来,闪电出手,那军汉还未来得及动手,腰刀已经被吴惟忠给拔了出来!
吴惟忠朝那刀柄上扫了一眼,而后朝那军汉道:“金山卫李老儿的麾下,当年歙州一战,斩杀倭寇头子狼山条陆,丢了一只招子,人称翻浪狗的,就是你吧?”
那军汉大吃一惊,猛然抬起头来,见得吴惟忠一脸正气,满身铁血,仿佛能闻到海浪与血腥的气息,浑身陡然一震,喃喃道:“你...您是...吴老将军!”
“在下见过吴将军!”
“见过吴将军!”
非但那号称翻狼狗的疤脸军汉,便是周围十几名汉子,全都给吴惟忠拜倒在地!
他们曾经也是抗倭卫所里头的精兵悍卒,可因为受了伤,或者因为职责调整的原因,被调到内陆来,有些甚至在官府里头混吃等死,此时见到吴惟忠,仿佛又回到了海疆战场之上,一腔热血如风中残烛又被泼了一瓢热油,再度熊熊燃了起来!
李秘看时,这些汉子竟然一个个眼眶湿润,连他都被这种气氛给感染了!
没有当过兵,没有卖过命,是无法理解这种袍泽之间的情愫,这种已经超越了血脉的生死之交,是如何都说不清的,只是当时机来临,便会再度体现出来,让人热泪盈眶!
李秘也终于明白,吴惟忠为何能够得到军中如此的爱戴,除了他是戚继光旧部之外,他本身就是个值得爱戴的人!
试问哪个指挥使,能够身居高位,却连一个因伤退职的老卒的名号和具体事迹都记得一清二楚!
吴惟忠将手抬起来,朝这些军汉道:“没出息,跪个甚么劲,还不赶紧把门打开,让爷爷好生看看,这里头关的是怎生了得的一个疯子!”
那军汉陡然站起来,诸多看守也是露出笑容,只是他们一直弯曲着的腰杆,自打跪了吴惟忠之后,一下子便直挺了起来!
关帝庙的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头很是昏暗,大殿之下,屋顶上的破洞投下一道光柱,照着关大圣的青龙偃月刀,以及半边脸面。
神像之下,供台前面,一人盘坐于地,头脸和上身隐于阴影之中,光柱便照着他的双膝,以及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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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如同白玉一般的手,便是精心保养的女人家,都不一定拥有如此纤细漂亮的双手。
此时这双手结了个明王印,便这般凝固在时空之中,仿佛他与神台上的关二哥,已经融为了一体!
李秘这时才看到,那人身边竟然放着一柄带鞘的长剑!
“宋大人...这...”
李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朝宋知微问道。
宋知微也压低声音回答道:“那柄剑是他随身带着的,为了夺下那柄剑,伤了十二个弟兄...最后...还是他自己进来的...”
李秘心说,如果这都不算高人,那么还有谁敢说自己是高人?若真是这般,聚义堂里头那一百多倭寇,也就死的不冤了。
陈和光等人自然想要进去说话,范荣宽等人也都兴趣勃勃,可李秘此时却生出一股莫名的兴奋与期待!
这股子情绪来得太突然,就好像触景生情一般,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下意识朝陈和光等人道。
“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进去看看。”
跟在父亲范荣宽身后的范重贤一下子就惊呆了,这李秘以为自己是谁?
在场哪个不是官场上镇守一方的大人物?哪一个不是一口唾沫就能把他这么个小小的捕快给淹死?他以为他是谁?苏州府的神探?便是按察使司的神捕们,也不敢这般托大啊!
然而陈和光与宋知微是知道李秘本事的,他们对此人也没有任何办法,直至目前,仍旧无法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一丝丝信息,而李秘从来就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从他拿出地图分析法之时,众人便知道此子并非池中之物。
所以陈和光与宋知微竟是真的驻足在门外,并未再往前一步。
而吴惟忠比所有人都清楚李秘的底细,他也不必跟范荣宽等人打招呼,他只是背着李秘的刀匣,站在门口,试问谁敢从他身边超过去?
李秘就这么走进了昏暗的大殿,在五步开外便停了下来,因为黑暗中亮起两朵微光来,那人睁开了眼睛!
在他睁开双眼之时,李秘同时涌出一股冲动,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地方,或者伸手去把那柄斩胎刀给拔出来!
可李秘知道,在这样的高手面前,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胜算,而且对方应该没有敌意,否则也不会自己走进这庙里来。
他不是无法逃走,而是不屑于逃走,或者说根本就不想逃走!
念及此处,李秘也就稍稍安心,走到前面来,便盘坐在了那人的前面。
虽然只有几步距离,但李秘也没能看清楚他的面容,只依稀见得该是个脸色白皙的人。
李秘早已想好,既然无人能懂此人的言语,那就不一定非得用言语来交流,于是李秘捡起旁边的一根残香,抹平了地面,而后写了一行字。
“你是谁?”
那人看到这行字,却是迟迟没有反应,而李秘却敏锐地看到,他的明王宝瓶印已经松动,想来内心产生了波澜!
李秘正要继续写字,那人却突然拍击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把抓向了李秘!
李秘前夜才与吴惟忠在暗室里斗了一场,吴惟忠又不吝赐教,刀法虽然没讲,但用刀之时,最重要的乃是气势,在这方面,他却是给李秘传了不少经验之谈。
用吴惟忠的话来说,战场上遇到的每个敌人,都是老虎,当你遇到老虎之时,千万不要想着逃跑,因为你不如老虎快,逃跑就等于死,老虎会撕烂你的后背!
你应该勇敢地直面这只老虎,破釜沉舟,用尽所有的力气,也用尽所有的运气,甚么都不用想,甚至连招式都不要想,便只是劈出一刀,不是老虎死,就是你死!
吴惟忠这套经验,起初着实让李秘震撼了一把,让他深深刻在了骨子里,尤其是经过了暗室被自家师父袭杀了一场之后,传授这样的经验,更是让李秘刻骨铭心!
没想到这么快,李秘就真的碰到了这只老虎!
李秘想也没想到,便任由那人抓住自己肩头,而他则环抱住那人的腰,双脚用力一弹,想要将那人推倒在地,狠狠地压制!
这也是后世军警系统用来制服凶徒的最佳手段,千万不要想着跟敌人耍什么花招,也不要想着用甚么招式,这些歹徒根本就不讲招式,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将他们摁在地上!
那人也没想到李秘一点也没有退缩,不过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有些欣喜,因为他冲出阴影之时,李秘看到他白皙的脸面,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被李秘环住腰之后,那人却是反扭腰身,反而将李秘推倒于地,此时李秘才看清楚他的面目。
此人也就三十左右,留着一字胡,满脸沧桑,眼神忧郁,可眼光灼灼,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他的脸坚毅而俊朗,有着陈坤那样的高颜值,又有着梁朝伟那样吸引人的气质。
然而李秘并没有因为这惊鸿一瞥而失去防备之心,被此人压制之后,李秘便双脚反剪,捉住他的手腕,想要用十字锁来禁锢他的动作!
那人轻轻咦了一声,却是反扭过来,如泥鳅一般挣脱,反拿李秘的手腕,李秘却解放了双脚,顶住他的腹部,如强有力的钢铁弹簧,便将那人弹了出去!
这白面人凌空后退,如仙鹤一般缓缓落下,而李秘也趁机站了起来!
此时李秘也是火起,朝吴惟忠道:“刀来!”
吴惟忠猛吸一口气,胸腔膨胀,硬生生将带子崩断,刀匣落下,他的后脚跟却是往上一磕,刀匣从他头顶飞出,吴惟忠一掌便拍在刀匣之上!
可怜那精美的木制刀匣顿时四分五裂,其中宝刀却是飞向了李秘!
李秘眼明手快,仿佛所有潜能在这一刻都被逼了出来,一把抓住刀柄,凌空抽出那宝刀来,脑中没有任何杂念,便一刀劈了下去!
那人见得寒芒闪现,知道李秘手中宝刀无往不利,脚尖一挑,地上那宝剑也飞了起来!
“唰!”
刀光剑影瞬间交汇,只是叮一声脆响,李秘的宝刀便脱手而出,若非吴惟忠双指夹住刀尖,顺势卸去力道,只怕这刀足以射杀身后那些个文官!
范荣宽等人吓得面无血色,纷纷后退,而李秘却是垂着双手,此时手臂麻木如触电,根本就很难再抬起来!
那人一击得手,却并非再出手,而是横剑而立,双指在剑刃上轻轻一抹,便开口道。
“这是甚么刀,竟连倚天剑都斩不断!”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因为此人说的是吴语,虽然腔调古朴,却是纯正的吴语无疑!
苏州府的吴县与吴江等县,在古时便是吴郡所在,此地方言统称为吴语,不过却有着不少差别,但属于同一个大语系,自是能够听懂的!
早先宋知微等人如何探问,此人都是各种方言稀里糊涂,可如今与李秘交手之后,竟然说了吴语!
此时李秘却没有在意这些,因为他听到了倚天剑三个字!
对于倚天剑,李秘比任何人都要感兴趣,因为这是金庸金大侠小说里头的绝世神剑!
“我的是戚家刀,你说甚么倚天剑?”李秘不由激动地问道,那人却冷哼一声道。
“这天底下难道还有第二把倚天剑不成,自然是拔长剑兮倚长天的倚天剑,自然是曹阿瞒的倚天剑!”
“曹操的倚天剑!”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吃惊不已!
传闻曹操拥有绝世双剑,倚天剑与青釭剑,倚天剑用于威慑,青釭剑用于杀人,青釭剑落入了赵云手中,而倚天剑却是几经辗转,最终下落不明!
李秘趁机朝他问道:“曹操的倚天剑为何会在你手里,你又是谁?”
那人傲然而立,挥舞长剑,银花在黑暗之中绽放,而后剑尖点地,朝李秘回答道。
“吾乃江左大都督南郡太守周公瑾是也!”
“周公瑾?周瑜!”此人这般一说,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便是李秘也激动得浑身颤抖!
因为在场之中没有谁比他更期待,也更加激动,他李秘就是个穿越者,如果这位周瑜是真的从三国时期穿越过来的,那又有甚么不可能!
吴县等地在三国时便是吴郡,那可是周瑜曾经长期驻守的地方,也是吴国极具象征性的一个地界!
只是此人到底是冒牌货,还是真的穿越者,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人都说周瑜乃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但看此人外貌与气度,确实名符其实。
此人无论外表还是内在,都极其符合人们对周瑜周公瑾的想象,单从形象而言,他说自己是周瑜,那是绝对有人信的!
历史上的周瑜是个非常大度的人,充满了个人魅力,文韬武略,精通音律,江东甚至还有“曲有误,周郎顾”的说法,简直就是个音律大宗师,在史书上的形象,绝对不会比诸葛亮弱。
只是一部三国演义,歪曲了周瑜,误导了不少读者,使人认为周瑜就是个小气鬼,最后还让诸葛亮给气死了,甚么既生瑜何生亮,根本就是屁话!
谁也没想到,此人竟然会自称为周瑜,可若他真的是周瑜,那么大堂里死的那一百多号倭寇先锋,也就极有可能是这位周都督干的了!
这里古时是吴国的地盘,虽然周瑜在世之时,东吴还没有正式建国,但当时孙权懦弱,周大都督乃是江左的守护者,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些倭寇敢入侵东吴之地,周瑜穿越千年,继续守护这个地方,在文人妓女写个纸条偷个情都被传为佳话的古时,这样的事情,只怕整个天下,只怕人人都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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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秘前来婆龙砦之时,谁都没想过李秘会再度立功,陈和光和宋知微虽然抱有期许,但这份心也不是很大。
当李秘让他们都出去,独自与那人交谈之时,很多人都觉得李秘太过托大,甚至有些目中无人。
可谁又能想到,正是李秘打开了这个突破口,正是李秘的那柄戚家刀,打破了僵局!
李秘或许还未意识到此人的价值所在,可在场之人都是官场大佬,包括吴惟忠在内,都非常清楚,这个自称是三国东吴周公瑾的人,简直就是个宝贝疙瘩!
历朝历代的皇帝,远的也不说,单说大明朝,便有不少是痴迷于修道炼丹,妄图长生不死的。
而这个男人自称是周瑜,那么无论是长生千年而不死,或是死后而复活,亦或是借壳重生借尸还魂等等,哪一种情况,都玄之又玄,超乎想象!
此时这些人哪里还顾得甚么倭寇先锋被团灭的诡异大血案,在他们看来,这个周瑜才是最重要的!
且不管是否能够弄清楚此人的身份来历,是否能够确定他是货真价实还是招摇撞骗,只要将他带回北京,送到皇帝的面前,那可就发达了!
在场都是文官居多,饱读经史典藏,便是吴惟忠这样的武将,也都偏好兵法与史书,当初吴惟忠与袁可立,不就是因为一部史书孤本才结缘的么。
眼下这周瑜既然已经开口,引发了惊世骇俗的效果,他也就没再沉默下去。
这些个官员们各种问题是滔滔不绝,都是一些史书上的对证,可这周瑜却回答得条条是道,即便是一些模棱两可的历史事件,他也能够说得合情合理。
不少官员提出一些史学争论,此人也将众人辩驳得无言以对,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让人不得不信服!
范荣宽和黄仕渊等人早先还故作矜持,此时却也加入了抢问的行列,因为此人就如同智慧与知识的宝库一般,从三国时期到大明的历史问题,他几乎都能够答得上来!
即便此人是骗子,那也是个满腹经纶,甚至堪称全才的骗子!
而他拥有着极其出众的个人魅力,不知不觉中,连吴惟忠都要喊他一声大都督了!
一直在外头纳凉,躲避血腥场面的镇守太监王沐德,此时也收到消息,简直是欣喜若狂!
在场之中没有人比他更渴望能够得到这个周瑜!
因为镇守太监除了镇抚地方军民之外,还有着另外的差事,便是给皇室搜罗各种珍宝,而这个极有可能千年不死或者死而重生亦或者转世投胎的周瑜,正是献给皇帝的最好礼物!
此人的价值,用价值连城都无法形容,无论是王沐德还是其他人,只要把此人献上去,若是首功,必定一生荣华,三世富贵,享之不尽而用之不竭!
陈和光与王沐德等人其实想将此人请回苏州府,而范荣宽和吴惟忠则认为此人该是嘉兴府的人,应该带回嘉兴府。
双方暗中争执,周瑜却冷笑着,并未表态,而只是冷眼旁观。
此时李秘也终于明白,周瑜仅仅只是回答了一些问题,便让这些官场大佬们撕破脸皮在争吵,聚义堂里头的倭寇先锋为何会发生内斗,也就很容易想象了。
“此人真假还有待商榷,诸位大人与其争执,不若合作,若此人只是个骗子,皇帝陛下怪罪下来,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诸人大人只看到此人的好处,难道就忽视了潜在的危害?”
李秘也担心这些人会重蹈覆辙,最终被挑拨起来,如倭寇先锋那般死去,此时也朝他们提醒了一番。
若换做先前,除了吴惟忠等几个熟人,似黄仕渊和范荣宽等人,谁理会李秘?
可现在却不同,若没有李秘,这周瑜大都督根本就不会开口,他们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
可以说,是李秘带来了这一切!
事实证明,李秘的提醒并没甚么卵用,这些人已经痴狂,虽然满口称是,但由开始争争吵吵,谁都想揽下这桩差事,便是吴惟忠也不能免俗!
见得周瑜不愿离开,这些大官人们已经派人分头行动,从苏州府和嘉兴府请来天文地理音律工匠等百家大师,要一一验证这个周瑜的本事!
众所周知,周瑜在音律上有着出神入化的造诣,江左也有“曲有误,周郎顾”的美好传说。
只要邀请一些个音律宗师来试探一番,也就能够辨别真假了!
当然了,这个周瑜若是真货,必将带来诸多的古曲,所以说这周瑜简直就是一座宝山宝库!
见得所有人满脸痴迷的模样,李秘也无奈苦笑。
若这周瑜真是个穿越者,这对比之下,李秘才更是心酸,同样是穿越者,他只能混迹牙行,当上个捕快就高兴到不行,可人家一出场就左右逢源,锦囊妙计一出,上百倭寇自相残杀而死绝!
表露身份之后,非但没有被视为疯子,此时更是众星捧月,恨不得将他当成活神仙一般供着!
这个周瑜是真是假还有待验证,可李秘这个穿越者却是货真价实,然而此时李秘却被挤出人群,孤孤冷冷,便是秋冬和青雀儿等人,也都围着那周瑜看热闹,满脸的震惊与激动。
所有人都疯了一般,那些个官场大佬早已将确认此人身份的事情抛诸脑后,而李秘却不能放弃。
他扛起戚家刀,想了想,便走出了婆龙砦,来到了山门之前,透了口新鲜空气之后,便朝大船上走。
船老大们只能留守在船上,没办法围观这等天方夜谭一般的怪事。
他们在船上敲敲打打修修补补,也有人在江面上撒网捕鱼,或者在船尾做饭。
李秘走上船来,取出烟枪抽起烟来,那船老大是识货的,便凑过来朝李秘道。
“这...这是仙游的金丝熏?”
李秘不由双眸发亮,心说这些跑船的果是见多识广!
“船老大果然生得一双毒辣的眼珠子,要不要来一口?”
那船老大憨厚中透着一丝市侩道:“这一口可要抽掉老朽一个月的饭钱咧...”
李秘洒然摆手,将烟枪递了过去:“不过一口烟,说甚么钱不钱的,这水路凶险,若非有诸位船大哥支撑,便是神仙老儿也要沉江喂鱼了...”
李秘这般好说话,那船老大也不再客气,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咳嗽了几声,却又陶醉在烟气之中,仿佛所有疲劳都被驱散了。
“这位差爷的金丝熏果是厚道,早先老朽也栽过一些红毛蓝眼的番人鬼佬,他们用的是烟斗,烟气太浅,烟丝也劣得很...”
一边说着,这船老大又狠狠抽了一口,这才将烟枪递了回来。
李秘从怀里取出一小撮烟丝来,用纸包了,递给船老大道:“老哥哥拿些回去试试。”
那船老大简直就是受宠若惊,虽然满口拒绝,但手却非常诚实地接了过去。
李秘又取出纸来,放了烟丝,卷成卷烟,让那船老大试一试,力道比烟枪还要大,那船老大简直就是沉迷其中而不能自拔!
烟枪毕竟是稀罕东西,可纸张却很容易弄到,李秘教了这个法子,便是在船上,也能够随时抽烟了!
那船老大也知道,李秘是公家的人,完全可以支使他做这做那,根本不需要给他好处,足见李秘是个多厚道的年轻人了。
“差爷,所谓无功不受禄,差爷有甚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李秘呵呵一笑道:“确实有件事,只有几位船大哥才能办到,你唤了船工,且跟我来。”
船老大赶忙将船上的船工都叫到一处,李秘便朝他们吩咐道:“不瞒各位船大佬,这婆龙砦,如今已经成了倭寇的老巢。”
众人一听,顿时怕了,一个个脸色发白,窃窃议论起来,李秘及时安抚道。
“不过诸位哥哥莫慌张,里头的倭寇全都死了,不会害人了,否则那些个官老爷们,哪里敢进去。”
众人听得李秘这般打趣那些大官人,此时也是轻松起来,他们都是贫苦匠人,低贱又窘迫,对官服既敬畏又痛恨,李秘这么一说,分明站在他们这边,自然而然便取得了这些人的好感。
“这些既然是倭寇,便该从海上来,我想让各位老哥哥看一看,这婆龙砦除了这块河段,还有哪里可以停船,倭寇的船只都停在了哪里。”
船工们倒也还好,但船老大是掌舵人,对水路乃至海域最是了解,此时便欣然领命道:“我道是甚么难事,这个简单,差爷且跟我来。”
那船老大也不含糊,领着船工,带了李秘,往婆龙砦东南河道走了一盏茶功夫,果真见得不少黑帆兽船!
这些船只自然无法与官船相比,看起来破破烂烂,但却比想象中更加的坚固,抵御海浪的效果比官船要更好,风帆也能够承受更大的风力。
因为是倭寇的船,船老大们如见凶兽天敌一般,是如何都不敢上船,李秘也不勉强,自行上船查探了一番,发现船上的东西都已经搬空了,想来都搬到婆龙砦里头去了。
只是船上的装饰等等,无一不证明,这些确实是倭寇的海船!
李秘从船上下来之后,又朝船老大道:“老哥哥,我且问你,这风帆能吃多大的风?”
“多大的风?”船老大也是迷糊了,这是专业问题,并不难回答,但却不知该如何表达罢了。
李秘知道自己不懂专业术语,表述不清楚,便换了一种说法。
“这么说吧,若是远海航行,是不是要更大的船,挂更大的帆?若只是近海,船和帆都不需要承受太大风浪吧?”
船老大顿时明白过来:“差爷是想从这船型推断这船的始发之地吧?莫不是想找倭寇的老巢?”
李秘顿时双眸亮起,朝船老大道:“聪明!”
那周瑜既然被铁索绑着,极有可能是倭寇从海上带回来的,调查倭寇老巢,能够接续先前断掉的线索,将倭寇一网打尽,又能够查出这周瑜的来历,是个一举两得的事情!
不过术业有专攻,这种事情自然要船老大和维修船只的船工们来做,李秘确实可以使唤他们,但想让他们真心卖力,给点好处与真心诚意,才是硬道理。
果不其然,那船老大有些为难道:“按说各行各业都有规矩,有些事情只有业内知晓,外人是不给泄露的,但差爷体察人意,是个好人,杀的又是倭寇,我等也顾不得这些个规矩,且待咱们上船探一探,一定给差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秘闻言,顿时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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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些个官员们的魂儿都让周瑜给勾了,甚至已经忘了,他们的任务是顺藤摸瓜,破坏倭寇入侵的计划!
然而李秘算是再次找到了突破口,这些船工可都是老手,只消上船内外探看一番,想来该是有结论的。
果不其然,船老大领着李秘来到其中一艘船,而后朝李秘道:“差爷你看看,这是甚么?”
李秘蹲下来一看,船舱的角落里有几个浅浅的圆形凹处,筛子那般大,一同有十几个,颜色和新旧程度比船板的其他部位要浅一些。
李秘可是侦探,对痕迹学也有过研究,此时看了看,又摸了摸凹处的边缘,又见得旁边有遗留的绳子,当即说道。
“这...这是放储水坛子的地方?”
那船老大本来想要卖弄一下,没想到李秘眸光如此毒辣,而且还是个懂行的!
“差爷英明啊!这就是他们放储水坛的地方了。”
“咱们搜了这几艘,都是小船,船上连淡水舱都没有,所以不可能是远航船,只能是近海的小帆船,倭寇们称之为羽夜叉,船轻,速度快,适合掠劫,通常都搭载于远航母船之上...”
李秘闻言,不由点头:“这就是了,这些都是倭寇先锋,用这种来去如风的羽夜叉,也说得过去,老哥可推算得出母船的大概位置?”
船老大面色有些凝重,过得片刻,又与船工们商量起来,李秘也不由安心,幸亏自己给了好处,否则他们又岂能如此尽心卖力?
船老大与诸多船工商量了很久,最后才面露难色,朝李秘道:“这船体已经检查过,但想要知道这船能走多远,还要看看他能携带多少补给...”
“这方圆海域里岛屿如星,即便知道航行的大概距离,也很难确定方向和具体位置,不过这些倭寇来去自如,船上必定有海图,若能得到他们的海图,咱们就可以确认母船甚至他们老巢的位置了!”
“不过这些倭寇将东西都搬到山寨里去了,咱们必须进去看看,差爷你看...”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大喜,此时的大明已经正值对外交流的高峰期,别的不说,这万历年间,著名传教士利玛窦,此时就在南京传教,天主教已经拥有不少信徒,礼部的徐光启已经与利玛窦等传教士一道,翻译一些西方的科学书籍,这就是明证。
这些意大利和葡萄牙人,航海技术已经非常先进,虽然六分仪还没有发明出来,但他们已经将星盘运用到了航海上,否则这些鬼佬也没可能穿越汪洋大海,来到大明朝。
当然了,这也得益于郑和下西洋开启了人类历史上的伟大航线,才使得这些外国人能够到华夏大地来见识我大天朝的繁华。
不过受限于当时的科技水平,测绘技术低下,海图便是最为珍贵和机密的东西,在海上航行,人人有着自己的海图,轻易是不可能与别人分享的。
只是也不要太低估古人的智慧,万历年间我华夏天才便已经绘制出了全舆图,也就是当时的世界地图,如今看来,与后世的地图相比,差距已经不算是很大了,起码世界的轮廓已经描绘了出来!
这些倭寇肯定把海图和补给都搬到了山寨里头,李秘或许看不懂这些东西,但这些船老大肯定没问题!
只要找到这些,就能够找到倭寇的母船甚至是他们的老巢,那么就能够捷足先登,抢在他们入侵沿海之前,就把这些倭寇一网打尽!
李秘如此想着,没有任何犹豫便将船老大和船工们带上了岸。
看守的军士们此时再看李秘,眸光和姿态就有所不同了。
李秘刚来之时,就只不过是吴惟忠身边一个背刀的,可后来他们发现,吴惟忠竟然给李秘背刀,而翻浪狗这样的军中悍卒,对吴惟忠都毕恭毕敬,这些个军汉们,对李秘自然也就客客气气了。
再者,此时婆龙砦里发生了大事,大官人们一个两个都发了疯一般,不断有各行各业各界精锐人才被人护送上来,李秘带着这些船工虽然寒碜,但他们也不好阻拦。
李秘顺利将船工们带到了山寨里,此时山上聚集了不少文人雅士以及各行各业的大拿,那可都是行首或者宗师,一个个派头十足,都围拢在关帝庙前头,吱吱喳喳议论翻天,如菜市场一般热闹。
李秘也懒得过去掺和,领着船工们便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山体上开凿了不少岩洞,这些岩洞就是倭寇们住宿安扎的地方,他们的补给甚至于船上的枪炮等等,都储存在这些干燥的岩洞里头。
所谓蛇有蛇路,蚁有蚁路,同样是海上卖命的人,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性也都相差无几,甚至这些船工里头,就有不少当过假倭寇的,对倭寇那一套生存法子,自是清楚得很。
船工们果然没有辜负李秘的期望,很快便找到了那些补给,通过对补给的统计,也推算出了大概的位置来,只是海图却没有找到。
调查到这一步,李秘其实已经非常满意了。
至于海图,作为最重要最机密最珍贵的东西,肯定放在倭寇先锋的首领身上。
而所有倭寇都死在了聚义堂里头,倭寇首领的尸体是仵作检查的,仵作极有可能会发现海图。
若仵作们没有发现,那么只能是周瑜那家伙给取走了,无论哪种可能,李秘都有信心拿到海图,这件事也就有了七八分把握了!
虽然给了船老大一些烟丝,但李秘还是将身上的银子都散给了那些船工们。
这些船工也知道这些信息对于剿杀倭寇是多么的重要,又给了李秘不少提醒,可谓群策群力,集思广益,让李秘也有了个全新的认识。
这里毕竟是后山库房,外头有不少军士看守,其实是属于封存的状态,一般人是不给进入的。
只是李秘打着查案的幌子,这些看守者比外头的人更清楚李秘适才的所作所为,哪里敢阻拦李秘。
不过这些船工还是接受了彻头彻尾的搜查,才将他们都放了出去。
这倭寇库藏岩洞里头除了各种物质,竟然还有几门船载火炮,以及不少实心炮弹!
李秘知道大明已经推广火器,倭寇以及世界上同时期的海盗们,也已经开始装备火炮和火枪。
来自于后世的李秘,对这些自是非常感兴趣的,此时也并不急着出去,便在岩洞里头转悠了一圈。
正打算离开之时,李秘却发现炮弹木箱旁边,有个箱子相较要小一些,表面散发着迷蒙的光泽,该是涂了漆的。
李秘也是好奇,便打开了那长条箱子,却发现里头全是木屑,躺着一把三尺长的木托火绳枪!
这火绳枪技术虽然落后一些,但制作却异常精美,木托上雕刻鸢尾花,镶嵌金纹,显得很是华丽。
相对于刀剑,李秘自然更倾心于枪械,毕竟刀剑上他或许会吃亏,可他不敢说是神枪手,也绝对是个中好手!
虽然此时的火绳枪精准度很差,射程也不好,但李秘心头却也欢喜得紧。
奈何外头的守卫看守极其森严,这些又都是倭寇的东西,往后是要充入公库的,虽然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聚义厅,而后又杀出个周瑜来,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点,这些东西该是没来得及登记造册的,但这火枪根本藏不住,李秘便是有心顺手牵羊,也是带不出去的。
心头虽然遗憾,李秘到底还是将火枪拿了起来,到底是想过一过干瘾的。
可当他拿起这柄火枪之时,却发现火枪底下竟然还有一个短一些的盒子!
这盒子打开一看,李秘顿时心花怒放!
因为里头竟然藏着一把短柄古董老爷枪!
这支老爷枪同样是鸢尾花金纹,沉重的红木,没有刷漆,充满了原始的质朴,李秘甚至能够嗅闻到木头的芳香!
这短柄老爷枪比这长柄火绳枪要先进那么一丢丢,因为它并非火绳点燃,而是燧发枪!
虽说仍旧是前填式的老古董,但不需要点燃火绳来引发,而是燧石引爆,发射时间上比火绳枪更加精准!
这些火枪都是海盗专用,射程不行,填充的又都是铁砂之类的散弹,可近距离射杀还是威力十足的!
李秘几乎没有多想,便将那古董枪绑在了大腿内侧藏起来,顺手捡了好几包火药和枪弹,一并收了起来。
到了洞口处,那些个军士照例也想搜身,李秘却故意将那柄胤字戚家刀挂在腰间,军汉们一见这柄刀,顿时脸色大变,换上笑脸,恭恭敬敬地放行了!
李秘心说,自己虽然刀法不行,但师父吴惟忠那是足够厚道,赠了这柄戚家刀,几乎等于军中通行证一般的存在了。
当然了,由此也足以见得,戚家军彼时在军中是多么值得尊敬的一种存在,即便戚继光老将军已经不在了,戚家军也已经改头换面,风光不再,但一柄戚家刀都能够引起这等敬意,人们也总算没有遗忘那些在战场上洒热血抛头颅的戚家军!
出了岩洞之后,李秘便往聚义厅走来,理刑馆的书手一直在忙着登记这些死者的随身物品,巨细无遗,非常的详尽。
若是自己翻看,也不知消耗多少时间,李秘在理刑馆之时,与那书手一道工作过,当时地图分析法的诸多数据,便是这些书手在整理汇总,对方见得李秘,即便忙得焦头烂额,也好声好气与李秘寒暄几句。
有了这样的表态,李秘也不客气,推说宋知微查案需要,便让这书手帮忙查找一下记录,可惜并未发现海图一类的东西。
不过后续还在整理,这聚义厅里头的尸首实在太多,一时半会儿也是没个结果。
李秘也只好暂时放下,叮嘱那书手,若有发现,务必尽快通知他,待得书手答应下来,李秘才往关帝庙方向走去,也不知那周瑜身上是否藏有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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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关帝庙可谓贤才毕集群英荟萃,苏州与嘉兴两府附近的精英人士,能够赶来的,都已经及时赶来,没能一天之内赶来的,也都已经蠢蠢欲动。
然而李秘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人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声如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可却无一人敢进入庙里,所有人都只是守在外头。
见得李秘过来,陈和光也急忙走了过来,朝李秘道:“你总算是回来了,着人寻你也是哪里都不见!”
李秘也没想到这位苏州知府会找自己,当下便推说道:“在下查了一条线索,倒是让知府大人好找,不知所为何事?”
陈和光一把拉起李秘,便往里头走,那些个精英人士见得李秘这么样一个小捕快,竟然让陈和光这般礼待,也有些不解和讶异,毕竟他们可都是这个社会的精英阶层,陈和光对他们爱理不理,而李秘不过是个低贱的下作人!
陈和光一边走,一边朝李秘低声道:“李秘,今次你可得替本府长长脸面,那周大都督是一言不发,说是除了你,他不爱和别个交通,你可得好好抓住这次机会,往后是吃饭还是喝稀,可就全仰仗于你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斯文有礼的知府大人,也被逼得说出了这等俚语俗话来。
李秘却有些为难,因为这周瑜孤傲得紧,自己也没甚么把握。
“陈大人这是在为难在下了,目今整个东南地界的人才都汇集于此,却仍旧毫无头绪,我个小小捕快能做甚么...”
陈和光也急了,朝李秘道:“这些人都是些摇头晃脑的腐儒,懂个甚,只要你把这桩事情料理妥帖,还说甚么捕快不捕快,本府便是倾家荡产也为你谋个出身!”
李秘却是摇了摇头,朝陈和光道:“出身不出身的,在下也着实没放在心上,只要能够继续干断狱刑侦这一行,也就心满意足了...若真能办成此事,大人也不需如何提拔,只是希望往后在下若惹了甚么麻烦,大人能够帮着回护一二,那便成了...”
陈和光见得李秘答应下来,心头大喜,哪里还顾得这许多,当即道:“你说甚么便是甚么,且先让这大都督开口再说!”
李秘乃是吴县捕快,隶属苏州府管辖,虽然知县简定雍也在场,可眼下李秘已经是红人,简定雍哪里能说得上话。
其他人见得陈和光将李秘这个“大杀器”给找了回来,此时也是羡慕嫉妒恨,百感交集,尤其是范家父子,更是神色玩味。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来到吴惟忠面前,朝吴惟忠行礼道:“将军师父...”
吴惟忠见得李秘不敢忘记礼节,时刻将他这个师父放在心里,也颇为欣慰,不枉自己倾囊相授,此时也笑着点头道。
“别的也不说了,先进去与此人交通一番,不过有个难处,却是需要优先措置...”
吴惟忠如此一说,他身边的人也都双眸发亮。
李秘也有些好奇,这些武夫们对周瑜为何如此感兴趣,难不成想要从他身上得到甚么绝世兵法不成?
吴惟忠也不浪费时间,干脆利索地说道:“都说请将不若激将,此人孤高,沉默寡语,适才一番相激,倒也对答如流,可谓惊世骇俗,眼下大家都认为他极有可能便是周公瑾,只是有一处却需要佐证...”
“史书上说周公瑾乃是背生恶疮而英年早逝,若此人真的是周公瑾,说不得背后会有疮疤,徒弟你看看能不能印证一下...”
李秘闻言,也是摇头苦笑:“将军师父你也太抬举徒弟了,此人开口都难,还想脱他衣服?你看他那不可一世的姿态,是随便脱衣让人瞧的么?”
范荣宽等人其实也都在侧耳听着,此时也有些失望,吴惟忠却哼了一声道。
“我的徒弟有多大本事,难道我不清楚?快些进去,莫啰嗦!”
吴惟忠话未说完,便一脚踢在了李秘屁股上,众人见得这师徒也是老实不客气,比那周公瑾也谦逊不了多少,大多人自然都是不信的。
李秘也没再矜持,径直走到了庙里来。
此时这个不知真假的周公瑾,又恢复了打坐的状态,见得李秘进来,难免有些气恼。
李秘见得此状,也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解下腰间宝刀,横在双膝之上,而后朝他说道。
“你可别这样觑我,外头哪个不比我大,我就一个小小巡捕,哪里能插得上话...”
周公瑾冷哼一声道:“彼时三国并立,群雄逐鹿,多少英雄好汉出于草莽卑贱,却仍旧能够纵横沙场,争霸天下,你自己没出息,何必用别个做藉口。”
李秘白了他一眼,分毫不让地反驳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老头子是洛阳令,你堂祖父和堂叔都是太尉,满门勋贵,否则你连读书都难,又谈何建功立业。”
李秘如此一说,周瑜不由双眸一亮,摸了摸小胡子道:“如此说来,你是相信本都督了?”
“不信。”李秘干脆地回答道,周瑜顿时恼了起来,仿佛有种被李秘戏耍的感觉。
“言语反复,为人轻佻,似尔等这般人物,又如何在这世间安身立命!”
李秘深知此人城府深沉,若不挑动他的情绪,又如何能够套取他的话语?
此时这般一激,周瑜果然有些恼了,不过他很快就有所察觉,朝李秘平淡道。
“你想用激将法,我看还是免了,这些不入流的伎俩,是奈何不得本都督的,眼下本都督要走,你们根本就拦不住我!”
李秘也笑了,朝他问道:“即使如此,大都督为何还不走?”
周瑜顿时一滞,过得许久才幽幽叹气道:“这天下已是沧海桑田,改天换地,我周公瑾除了守着这吴郡之地,又能去哪里?”
李秘趁机问道:“就为了这个,你就杀了这一百多号倭寇?”
周瑜不置可否地冷笑一声:“这些倭人为非作歹罪不容诛,朝廷也真是腐朽不堪,内战尚且情有可原,外虏蛮夷侵入我华夏之地,便是倾天下之力,也必赶尽杀绝,又如何能让吴地百姓水深火热生灵涂炭!”
周瑜说出此话时,不由按住倚天剑柄,李秘顿时觉得浑身发凉,只觉得杀气逼人,透入骨髓!
李秘知道机会来了,便顺势问道:“这婆龙砦里的只是倭寇的先锋,他们的大部队还在后头,眼下我已经查明了大体范围,只是少了先锋军的海图,大都督可曾见过?”
周瑜听说李秘要剿灭倭寇大部队,脸色才好看起来,不过也只是冰冷淡漠地回答道。
“本都督又不是从海上来的,哪里知道甚么海图。”
“你不是被他们用锁链拘着,一道绑进山寨的?”
周瑜顿时怒道:“这天底下还没人能锁着本都督,这些人不能,尔等官人也不能!”
李秘知道周瑜动了真怒,便继续刺激道:“你既然不是被倭寇所拿,又为何会出现在倭寇的贼窝里?”
周瑜也没多想,便朝李秘回答道:“这些倭寇四处掠夺,残害吴地之民,本都督乃吴地牧守,没遇着也就罢了,既然撞见了,自是要杀得一个不留!”
周瑜如此一开口,似乎又醒悟了过来,便也不再多言,反而问李秘道。
“他们让你进来,就是为了套我的话吧?”
李秘也如实回答道:“并非套话,而是想让我扒了你的衣服,看看你后背上是否真有疮疤罢了。”
周瑜本已经平息了恼火,其实被李秘这般一说,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
“本都督的尊威,是尔等能随意侵扰的么?”
李秘耸了耸肩,无奈道:“我也知道不可能,只是你说你是周大都督,总归要有些取信之处不是?我还说我是诸葛孔明呢,你信是不信?”
周瑜见得李秘越说越离谱,也就平心静气,开始继续打坐。
难得他开口说了这么久,李秘又岂能让他继续这般神神叨叨,此时赶忙说道。
“既然你说自己是周瑜大都督,我且问你,三国时到底是个甚么样的世道?”
周瑜缓缓睁开眼睛来,眸中满是悲天悯人,又有些悲愤遗憾,那种穿越千年的沧桑与孤独,写满了他的脸面。
见得他沉默,李秘也不着急,站起身来,走过去把殿门给关了起来。
陈和光等人见得李秘让周瑜再度开口,一言一语自是听在耳中,更有书手不断在记录,一字一句都没有放过。
此时见得李秘关门,众人哪里愿意,可吴惟忠知道,所谓拉长线钓大鱼,想要周瑜有问必答,就要相信李秘!
李秘关门之时,朝宋知微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推官大人适才该听到了,务必找到那张海图,只要找到海图,就能找到倭寇大部队的母船乃至于老巢!”
宋知微自是心头大震,这些人的关注点全都放在了周瑜的身上,却忘了他们根本的任务还是要打击与剿灭倭寇,也难得只有李秘此时还谨记在心!
李秘见得他点头,又继续说道:“这周瑜既然不是跟着倭寇从海上来的,那必然是周边地带,适才他也说了,是撞见倭寇掠夺,才设计屠杀这些倭寇,大人可派人到同里镇方圆打探一番,似他这样的人物,便如黑夜之中的太阳,又岂能掩盖光芒,只消打探一番,想必一定能够弄清楚他的来历!”
宋知微点头退下,开始吩咐诸人做事,而李秘则回到殿中,朝周瑜道。
“眼下算是清净了,那么咱们可以说说心里话了。”
周瑜平淡无奇地应道:“你想说些甚么?”
李秘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人,为何大都督唯独想要跟我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但又有些好奇?”李秘如此说着,周瑜的表情也凝重起来,因为李秘所言确实如此!
无论他是穿越者还是天才亦或者疯子,他与李秘都有一个共同点,也正是因为这个共同点,才让他产生了想跟李秘交流的想法。
那就是他与李秘都没有太多的归属感,仿佛游离于人间之上的观察者一般!
他们心中有着旁人所没有的知识储备和格局眼光,他们心中都藏着天大的秘密,谁都不能知道的秘密!
见得周瑜沉默着,李秘终于开口道。
“不如这样吧,大都督跟我说说千年前的世道,我也跟大都督说一说,这世道千年以后会是个甚么样子,如何?”
周瑜闻言,陡然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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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将殿门关上之后,这些个大官人也急不可耐,一个两个贴着门板偷听着,丝毫不顾及文人形象。
即便知道这样做有辱斯文,众人却没有太多的迟疑,要知道殿内极有可能是穿越千年的孙吴大都督周瑜周公瑾,换做谁都无法泰然处之的!
古人寻长生的传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从未有人能够得到甚么实证,便是李秘这个后世之人都震惊于此,试问这些古人又如何能淡定?
这个自称周瑜之人,要么是神人,要么是疯子,但无论如何都能够确认一点,那便是他绝对是个知识渊博到了极致的人!
若他并非真正的周公瑾,就凭着他能够一一印证,对答如流,也是个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之人。
众人就这么听着,可殿中却静静悄悄,过得许久,他们才听到一声惊呼传了出来!
“疯子!你是个疯子!”
这句话本来就合情合理,完全就在情理之中,可众人听着,却惊骇不已,因为说出此话的,不是李秘,而是周瑜!
即便在场之中,也有人不相信他是周瑜,而只是个疯子,内心也是极其惊诧的,可如何都比不上此时的心情!
这个无论是疯子还是神人的周瑜,竟然惊呼着,喊李秘是疯子!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外头的人更是好奇,李秘到底做了甚么,又说了甚么,能够让周大都督如此的惊愕?
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因为这句话传出来之后,里头又再度变得安静起来,偶尔才会传来窃窃的余音。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入夜时分,众人却仍旧舍不得离开,这些个大官人们,都放弃了自矜,在这位疑似孙吴大都督的人面前,他们的一切,都算不上甚么了。
扪心自问,若是眼前有个极有可能是活了千年的人,又或者是转世重生之人,试问谁能够罔顾这一切?
范荣宽和儿子范重贤相视一眼,又与黄仕渊交换了一下眼色,三人的表情很是凝重,也很是忧虑。
他们实在不愿看到,也不愿去接受这样一个现实。
这天底下人才济济,为何偏偏是李秘这个贱人,能够撬开周大都督的嘴,又为何是他,能与周大都督密室长谈?
要知道,这位周大都督的每一句话,都极有可能带来无穷的价值,这李秘何德何能,竟能屡屡拔得头筹!
然而现实比人强,不接受也不行,事情就是这般发生了,他们也是束手无策,除了等待,甚么也做不了。
在这个大都督的面前,他们的官爵、权势与财富,都成了笑话,都无法改变哪怕一点点事态的发展,唯独李秘这个小小的捕快,能够起到一丝丝作用。
这是多么让人沮丧的事情!
眼看着就要掌灯,外出调查的宋知微也领着诸多理刑馆的捕头回来了,众人也都有些不耐烦了,大家都已经饥肠辘辘,此时关帝庙的殿门终于轰隆隆打开了!
李秘率先走了出来,而那位白衣儒将,气度超凡脱俗的帅气男人,就跟在李秘的身后!
“他...大都督这是要走出小庙了么!”
众人忘记了饥渴,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长久等待所带来的烦躁,此时他们的心脏怦怦乱跳,因为此人一旦走出来,却不知要给这天下带来多少震撼!
别的也不去说,单说他先前开口之后,与群儒百工的那番辩论,就足见他的巨大价值!
无论真假,他的才学都无可置疑,史家们能从他口中听到不同的论调与史料,文人们能够从他那里得到失传的经典,甚至于歌伎乐师们,都能够得到失传的古曲!
他就像浓缩了一个时代的知识库,而这个时代,还是分裂与热血并存的乱世,是华夏史上最为精彩纷呈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个时代!
若没有李秘,便没人发现这个周大都督,若没有李秘,周大都督也绝不会开口,没有李秘,他就不会走出来,走进这个世道。
可如今,李秘走在前头,他连那个小小捕快的形象也都没有了,他就像一个透明人一般,所以的目光都穿透他的身体,投注在周瑜的身上!
周瑜轻轻按着剑柄,白衣飘飘,龙骧虎步,鹤姿仙风,仿佛随时会从人间飞升而起一般,他的神色是那么的孤高,睥睨一世,仿佛世界都在他的脚下,而他则行走于云端之上!
范荣宽等人都算是封疆大吏,是见过世面的,也是积威甚重的高官,他们在朝堂上见过各色的皇亲国戚,将相王侯。
贵胄如云,富豪遍地的北京城,他们如逛街一般走过,他们在馆阁里畅谈,虽然很少见到当今天子,但仍旧感受过天子的威严。
然而在这个一字胡中年人的面前,他们就仿佛对着一尊神像,骨子里忍不住轻轻颤抖,生出一股顶礼膜拜的冲动来!
这种感觉极其玄妙,却又极其真实,让人既激动又迷惑。
他走出关帝庙,便仿佛关二爷的圣灵也一并走出来,浑身散发光芒一般!
他走到吴惟忠的面前,没有丝毫客气地问道。
“李秘这竖子的糊涂拳脚,就是你教的?”
吴惟忠本是个极其硬气之人,除了戚继光,只怕这世间能让他敬佩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便是在官场上,他也很少弯腰。
可现在,他面对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白衣人,却有些拘束道:“见笑了。”
周瑜微微点头,淡淡地评价道:“心性倒是不错,这世道都变软了,打仗的也没骨气了,你倒留了三分杀气,算是难得了,听李小贼说,你是戚继光的部下?”
“是。”吴惟忠老实地回答道,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让一个如此傲慢之人品头论足,非但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觉得被贬低,反而有些荣幸!
其实在这些人心中,包括他吴惟忠,都下意识将此人当成了真正的周瑜周公瑾,所以才有这样的敬畏之心,自然也就衍生出各种诡异的感受来了。
众人见得周瑜一出来,便与吴惟忠说话,心里是各种羡慕嫉妒恨,虽然周瑜一口一个竖子小贼,但此时他们终于想起李秘来。
若不是李秘,这周瑜又岂会对吴惟忠另眼相看?
吴惟忠收李秘为徒的事情,实在让人有些不齿,因为李秘没有任何出身,只是个低贱的捕快,许多人都认为吴惟忠是昏了头,可直到如今,他们才发现,事情并非他们想的那般。
试问在场之人,谁不想亲近亲近这位大都督?
可如今,因为李秘的存在,倒是让最不可能与周瑜建立交情的吴惟忠,来了个捷足先登!
周瑜听得吴惟忠的回答,沉默了片刻,而后仰头望着星空,微微闭目,似乎在搜索记忆。
“在我印象之中,这几百年来,能让某瞧上两眼的,只有两人,戚继光算是其中之一了。”
吴惟忠听得如此,也是面露喜色与有荣焉,而其他人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的好奇,因为大家都想知道,能让周瑜大都督佩服的另一个人到底是谁。
吴惟忠是个老实人,当即朝他问道:“敢问周先生,另一位又是何人?”
周瑜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而后朝吴惟忠道:“是大唐李卫公。”
这大唐李卫公,便是大唐朝贞观年间的卫国公李靖,那也是个堪称兵法大家的人物,历朝历代建立武庙供奉战神,几乎都没少过这一位大*神。
吴惟忠听了也非常欢喜,当即笑道:“戚将军在世之时,也非常敬仰李卫公,最喜欢读的也是李靖的兵法...”
周瑜却哼了一声道:“这世道都烂了个透,几经纷乱,哪里还有真迹流传于世,李靖的兵书统共七部,然则到了宋神宗之时,便已亡佚大部分,往后的要么是残本,要么是伪作,只怕戚继光读的也不全吧?”
吴惟忠听得此话,顿时浑身一震,其他人即便不是军人,也听得出此话的言外之意了!
吴惟忠可不是蠢货,此时双眸发亮,朝周瑜抱拳道:“请周先生不吝赐教!”
周瑜呵呵一笑道:“你也不傻嘛,李靖的《弓诀》和《卫国公手记》几部,也没甚么大用,但《阴符机》和《韬钤总要》、《六军镜》这些,倒是可以读一读...”
周瑜如此一说,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懂行的吴惟忠更是呼吸急促,赶忙问道:“不知周先生...”
他的话还未问完,周瑜却是扫了李秘一眼,而后朝吴惟忠问道:“你可有好酒?”
吴惟忠仿佛听错了一般,顿感受宠若惊,只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不由问道:“甚么?”
李秘在一旁已经有些不耐烦,朝周瑜道:“想喝酒就直说,在这里卖弄个甚,我师父的酒不招待骗子!”
众人恨不得将周瑜当成神仙一般供着,没想到李秘竟然还敢揶揄嘲讽,心说把这尊神仙给气走了,可就了不得了!
众人都忿忿地看向李秘,然而周瑜却没有生气,而是朝吴惟忠道:“若有好酒,本都督便让你看看,某到底是不是骗子,若没有,本都督可要到别家去了。”
周瑜如此一说,便将眸光转向了范荣宽等人,吴惟忠此时才醒悟过来,赶忙答应道。
“有有有!甚么好酒都有!”
众人见得此状,真真是羡慕嫉妒到了极点,范家父子却是对李秘恨得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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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沧澜,江风呼啸,浪潮拍岸,迷蒙的水汽凝聚成一头头怪兽,连绵不绝地扑入婆龙砦,整个山寨都黏腻腻的。
聚义厅里还在忙活,不断有尸体搬出来,仍旧没有人找到那张海图,李秘也就没有继续等待。
他知道吴惟忠必定会在周瑜身上有所收获,那种感觉应该像挖到一座宝山吧。
他也知道,范荣宽和黄仕渊等人,只能干瞪眼地羡慕嫉妒,这一切迁怒到他李秘头上,再加上范重贤本来就想整治他,往后的日子只怕不会太好过。
然而所有的这些,他都选择不去掺和,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
他没有加入吴惟忠和周瑜的行列,而是来到了宋知微这边。
宋知微反倒有些惊诧,因为能够与周瑜说上一两句话,绝对是荣幸之极的事情,旁人想都想不来,然而李秘却丢下那尊神仙,来到了他这里。
“宋推官,同里镇的调查可有甚么线索?”
宋知微得了李秘的暗示,便撒网一般散开了公捕,在同里镇搜集情报,虽然情报源源不断送回来,但有用的却是一样也没有。
宋知微摇了摇头:“虽然你说这周瑜便如夜空中的太阳,绝对掩盖不住踪迹,但同里镇说小不小,眼下还没有有用的线索...”
说到这里,宋知微难免要问:“你还怀疑他的身份?”
李秘苦笑一声道:“他的身份是真是假,如今还重要么?”
宋知微也是一愕,而后也自嘲地笑了笑道:“是啊,已经不重要了...”
诚如李秘早先所想,这样的一个人物,即便并非穿越千年,也足以蛊惑众生,再加上他身上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度,磅礴如海的学识,又有谁会怀疑他?
明知道不重要,但李秘却仍旧想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因为李秘与他有过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交换了相互间的部分秘密,可以说是两个疯子的胡说八道,其中到底有多少真实成分,只怕也就只有他们两人清楚了。
无论如何,这番密室交谈之后,周瑜虽然口口声声竖子小贼,但对李秘的态度转变,是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的。
如今两头线索都已经断掉,海图没能够搜查出来,关于周瑜的调查也暂时没有结果,李秘也只好能做一点是一点,打算到聚义厅去帮忙。
宋知微见得李秘如此,也不由感慨,旁人或许不晓得,但他这个苏州府推官是亲眼所见,是知道袁可立非常看重李秘的。
他毕竟是个官场老人,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傲气,起初他见得苏州青天袁可立如此赞赏李秘,如今戚家军硕果仅存的老将军吴惟忠又收了李秘为徒,这种种际遇,仿佛是老天爷特别垂青李秘一般,不得不让人嫉妒。
可从李秘查案的过程之中,他渐渐明白过来,别人在喝酒玩乐之时,李秘在查案,旁人在睡觉之时,李秘在查案,李秘一心都扑在案子上,如同偏执狂一般。
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周瑜身上,都希望能够通过周瑜,得到些甚么,无论是周瑜本身的学识或者智慧乃至于历史的传承遗产,还是通过周瑜,得到天子的奖赏等等。
所有人都希望能够亲近周瑜,而李秘却将这个机会交给了自己的师父吴惟忠!
宋知微也非常清楚,一部亡佚已久,如今又重新面世的兵法,会是多么巨大的一个价值,这简直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然而李秘却将这样的机会,给了吴惟忠,至于其他古籍,乃至有失传的一些经典,都是天底下无论是文官还是做学问的儒家宗师或者文学魁首所梦寐以求的。
所有人都渴望能够接近周瑜之时,所有人几乎都忘记了今次出来是为了剿灭倭寇之时,只有李秘仍旧在想着倭寇的案子,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周瑜身份真假已经不需在探讨,甚至不需要再深究之时,也唯独只有他李秘,仍旧在纠结这个问题。
真相便是真相,无论是否有价值,无论是否还要必要,他都必须探寻,因为真相本身,就是价值,真相本身,就是侦探们不断追索的意义所在!
宋知微在探案方面或许并非庸才,即便没有李秘这般缜密而灵巧的心思,他却拥有着足够的经验。
然而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与李秘的差距,并不是技术层面,而是信念层面!
李秘心无杂念,除了案子就是案子,这就是他的坚持,已经将这种坚持延续成了一种信念!
李秘并没有察觉到宋知微的心理变化,也不知道宋知微在短短时间内,思考了这么多与他有关的东西,他只知道,宋知微看他的眼神,已经跟以往不一样了。
那种官员特有的高高在上,已经荡然无存,反而多了一种纯真的求知与热情,就好像这个推官大人,又回到了刚刚当推官那会儿,雄心勃勃,一心想要成为百姓的青天,一心想要成为洞玄识微的大神探一般!
“本官与你一道去吧,多个人手,便多一份力,早点找到海图,就能够早点阻止倭寇的入侵阴谋。”
李秘听得宋知微如此说着,也是笑了出来。
因为古时无论是县官还是推官,其实极少亲自检验尸体,这种脏活累活倒霉活,一般都是仵作的差事,他们只需要查看仵作递交的尸格,用尸格上的结论便可以了。
当然了,也不排除一些亲力亲为的官员,为了谨慎起见,会亲自动手来检验,比如袁可立,比如眼前这位被李秘激励起曾经理想与干劲的苏州府推官宋知微!
李秘也不再多言,与宋知微再次来到了聚义厅,此时尸体已经整理得差不多,整齐排列着,个人物品和凶器兵刃等等,便罗列在尸首的旁边,井井有条,一目了然。
宋知微走了过来,虽然早已看过这场面,但仍旧有些心惊肉跳,此时便朝李秘问道。
“本官实在有些不明白,这大都督...这周瑜...这人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李秘看着眼前的场景,走到这些尸首旁边来,仔细查看着伤口,又拿起放在旁边的尸格,认真看了许久,这才站起来,朝宋知微道。
“大人,这个问题,其实在下有问过他...”
“你问过?你问过大都督?”宋知微陡然激动起来,因为这桩汇聚了苏州嘉兴两府精锐的大血案,虽然一目了然,却又处处透着不可思议。
结果就摆在眼前,至于周瑜如何能够做到,那才是真正引人入胜吊人胃口之处!
“他说甚么了?”
看着满脸期待的宋知微,李秘也是苦笑,只是缓缓摊开手掌,里头赫然是一颗白玉一般的围棋子。
“这...甚么意思?”
李秘看着宋知微,也是摇头道:“起初我也跟你一样迷惑,因为他就是靠这颗棋子,杀了这一百多号倭寇!”
“甚么?这...这不可能!”
宋知微将白子捻了过来,那平淡无奇的白子,仍旧沾着李秘的体温,普普通通,有些温润,光泽柔和,想来经常被人拿着把玩。
李秘只是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些尸体。
“你相信?”宋知微不由抬起头来,朝李秘问道。
李秘看了看宋知微,而后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如果他真的是周公瑾,你认为他有能力做到么?”
宋知微是文官,是读过经史的,彼时三国演义这样的话本,已经流传于世,许多人也都非常喜欢这样的通俗读物。
当然了,百姓们是不会读的,因为不是谁都能读书,这类通俗话本,在文坛上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正经,直到后来,才渐渐被奉为经典。
起初之时,这些通俗小说其实被文人视为不务正业,正经文人都不太认可这些杜撰的东西。
可说书人将这些通俗小说和词话本都用说书的形式,在民间传播推广,虽然文人看不上,但在百姓人群之中,却极受欢迎。
宋知微读过三国演义,但他知道史料上的周瑜,绝对是个不弱于诸葛亮的人物,甚至用智近乎妖,都不以为过。
而且在气度与风流上,三国时期的人物,也极少有能够与周公瑾匹敌的。
若此人真的是周瑜周公瑾,只凭一颗棋子,便让这些倭寇自相残杀,最后坐收渔翁之利,收拾残局,又有甚么不可能?
想通了这一节,他也就与李秘一般沉默了下来。
不是他们想不通,而是不敢想,因为一颗棋子引发的大血案,无论如何推敲,都必定是震撼人心的,得出的结论也必定是惊世骇俗匪夷所思,让人所不能相信的。
若只是一颗棋子,便能够杀死上百倭寇,便真应了苏东坡那句话,遥想公瑾当年,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似苏轼这样的人,随便写首词,想到的都是周瑜周公瑾,而非诸葛孔明,言辞之中更是不吝赞颂,可见历朝历代文人的评价之中,周公瑾绝对是一个神人!
诸葛亮能够一曲空城计,吓退百万兵,那么周与周公瑾,为何就不能一颗棋子杀百人,这又有何值得奇怪?
不过宋知微还是有些不死心,朝李秘问道:“你可想明白,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李秘沉思了片刻,而后朝宋知微老实道:“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太离谱,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宋知微听说李秘有了大概想法,也不由来了兴致,正要发问,此时一名公差却直撞进来,满脸惊喜地禀报道。
“推官大人!推官大人!找到了!找到了!”
宋知微不由皱眉,朝那公差道:“找到甚么了?何以如此荒唐,成何体统!”
那公差一边喘粗气,一边朝宋知微禀报道:“我等在同里镇的蔡葛村,找到了关于此人的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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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正打算与宋知微并做一处,到聚义厅去查验那些尸首,没想到公差兴冲冲地禀报,竟然查到了关于周瑜大都督的线索!
李秘往宋知微这厢一看,后者也是面露惊喜之色,对李秘更有着激赏之意。
这也不奇怪,其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周瑜,皆以其为神人,恨不得拉拢亲近,当菩萨一般供着。
可唯独李秘,并未欣喜若狂,而是沉着冷静地看待这件事,甚至还从周瑜口中套取了有用的情报,让宋知微派人到同里镇方圆村落查访,眼下总算是有了回报!
宋知微也是急不可耐,朝那人问道:“快说说,都有些甚么进展!”
那公差也终于是喘顺了气:“是!”
“我等照着大人与李秘捕头的叮咛,发散到各村各寨去盘问,我和老六分到了蔡葛村,那地方也是穷山恶水多刁民,连口水都不给喝...”
公差也难免有些邀功之嫌,不过宋知微还是忍耐着,毕竟他们带回了线索,这也确实是抹灭不去的功劳一桩。
“这些刁民可厉害了,一个个都是手脚不干净的,对咱们也没甚么客气...”
“说要紧的...”宋知微见得公差又要叨叨絮絮,赶忙制止道。
那公差尴尬一笑,而后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过得片刻,终于开口道。
“我和老六没受待见,正要离开,这时候却跑出一个女人来,五大三粗的农家妇人,也没甚姿色,哭喊着要咱们帮她寻个人...”
“咱哥俩走了这大半天,也没甚么线索,听她这般一说,觉着有异,便问了一句,你要寻的人姓甚名谁,那妇人却说不晓得姓名,但咱们若是遇着了,便知道是她要走的人了...”
宋知微不由皱眉,李秘却挑了挑眉毛,那公差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
“我和老六听了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指不定碰见个疯婆娘,说的甚么话,你要寻的人,连个姓名都没有,咱们又岂能晓得...”
“可属下们跟着推官大人时日不短了,也留了个心眼,便与她说,没名没姓的,也不知如何找寻,你能说说那人长如何个模样么...”
“那疯婆娘想了一阵,脸都臊红了,这才说起,那是个神仙一个样的汉子。”
“我与老六一听,便知道她要找的就是周大都督了!”
公差说到此处,也是唾沫星子横飞,见得宋知微一脸惊诧,以为宋知微不信,又继续说道:“我哥俩觉着有戏,还待问她,村里却冲出几个汉子,硬生生要把那婆娘拖回去,说她犯了病,偷跑出来胡言乱语...”
“这场面就更是奇怪了,于是...于是我跟老六就出示了朱票,把他们都给带回来了...”
公差一气说完,宋知微却沉默不语,脸色也有些变幻不定,那公差直以为自己办错了事,有些忐忑地小声问道。
“推官大人...是不是咱们抓错人了?”
宋知微看了看李秘,两人相视而笑,拍了拍公差的肩头道:“你们算是立功了,快把人给我带过来!”
那公差这才欣喜起来,眉眼飞扬道:“是!”
那疯婆子和蔡葛村的几个村民很快就被带了过来,李秘一看,果真与公差说的那般,妇人已经三十几岁,估摸着常年干活,手脚粗大,面色黝黑,胸脯鼓鼓的,下垂得厉害,一脸的泼妇模样。
这几个人估计也没见过甚么大世面,见得宋知微穿着官服,当即便跪了下来,也不知甚么礼节,只是低头不语。
李秘看了看宋知微,便走到前面来,也不管那几个汉子,而是朝妇人道。
“大姐你且起来。”说着便要去扶那妇人,那妇人浑身有些抖,如何都不敢起来。
照着公差的说法,这妇人想要说话之时,这些汉子多有阻挠,只怕对这妇人也有过警告恐吓,这些人留在这里,这妇人心有顾虑,说出来的话也就不可信了。
于是李秘便让公差将那些个汉子都给带了出去,而后才朝那妇人说道。
“大姐,我也不瞒你,咱们这里确实碰上了个神仙一般样的男人,却不知道是不是你要寻的那人,你能不能给咱们详细说说?”
李秘一口一个大姐,他本来又只是个年轻人,比宋知微要平易近人太多,汉子们又被带了出去,这妇人也就放松了下来。
“俺...俺也不知从何处说起...”
李秘看得出这妇人仍旧非常紧张,便倒了一大碗凉茶,递给了那妇人,而后朝她说道。
“大姐姐先喝口水,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等也好知道,咱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妇人有些感激地看了李秘一眼,而后咕噜喝了大半碗凉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而后将事情始末娓娓道出。
虽然她的言语略显粗鄙,但胜在平实质朴,又带着三姑六婆道八卦时的绘声绘色,画面感十足,李秘脑海中当即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来。
那日河风吹薄雾,芦枝摇雪花,寡居的姚氏到河边来浣衣,却发现河滩上昏迷着一个白衣男子!
她以为是浮尸,正要跑回去喊人,可那人却轻哼了一声,显然是活着的。
姚氏便将那人救了起来,这一看,男儿约莫三十,风姿绰约,用姚氏的话来说,她从未见过如此标致俊俏的男人。
不过这男人醒了之后,姚氏才发现,她根本不敢与他对视,仿佛他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亵渎的神灵一般。
他也不到村里求援,姚氏将一些粗布衣服和吃喝食物送过来,他也不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村里的人总是笑话姚氏,孩子们听了大人的话,以为姚氏又出去偷野汉子了,便跟了过来,却发现了他。
无法无天的这些孩子,连土地神都管教不了的野孩子们,竟然被这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孩子们回到村里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河滩上住了个有天大本事的男人,于是大家都去求助。
那男人也是来者不拒,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般,但凡求他帮忙的,便要替他做一件事,有时候是一根栋梁,有时候是一车河沙,有时候又是几捆茅草。
男人将这些东西一件件用上,在河滩上搭了一个草庐。
分明都是草庐,可村里人的草棚子,看起来跟牲口住的一般,而那男人的草庐,却像是隐士高人的神仙洞府,村民们也不知这是为何。
于是很多人都拿出最好的食物献给他,江浙苏杭都是产金丝之地,不过这些都是贡品,产量很低,男人给妇人们的织机做了改造,丝线产量顿时提升了好几倍。
他穿最好的,吃最好的,甚至还有村里的小姑娘给他暖脚暖床,他看不上吴江这里的布料,村民们就跑到嘉兴府给他做衣服,然而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有一天,倭寇的船,靠在了岸边。
孩子们都躲了起来,因为倭寇是要吃孩子的,女人们也都躲了起来,因为倭寇们从来不放过女人,汉子们拿着锄头菜刀禾叉,显得有些无力,也有些可笑。
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又站了出来,他对村民们说:“今日,便把用你们的,吃你们的,都还给你们吧。”
那些倭寇手持四五尺长的打刀,身上还背着火枪,那个男人背着一柄长剑,就这么走了过去。
倭寇们也不知为何会这么怕这个单枪匹马的男人,有人开了枪,火枪喷射出烈焰来,也有弓手不断放箭,铁砂和箭簇似那乌云暴雨一般笼罩下来,那人却勇往直前,视若无物。
姚氏也只是听回来的汉子们说起这些,她并没有亲见,只知道那男人上了倭寇的船,把那些倭寇都带走了。
村子平安了,河滩上却只留下那草庐,村里人打算把它建成一座庙,却不知该叫甚么名字,他们连供奉的那个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姚氏说到此处,李秘和宋知微也终于知道,为何那周瑜身上,穿着嘉兴府那边特产的织绣服饰了。
倭寇们之所以选择婆龙砦当据点,只怕也是周瑜引他们过来的,或许他们登岸之时,见到那草庐之时,便已经注定了要惨死在聚义厅之中。
姚氏似乎又想起了些甚么来,朝李秘道:“哦对了,他离开之后,草庐里留了一首诗,只是愚妇记不得这许多,差爷们可以问问村里的汉子...”
李秘又将那些村汉一个个叫了进来,都是单独盘问,故事是一个比一个夸张,但大体剧情却一般无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那首诗了。
“我非神子下凡间,却笑佛道也笑仙,陈抟彭祖站旁边,待某再活五百年!”
宋知微低声重复着这首打油诗,此时只怕对周瑜大都督的身份,已经不再有疑了。
姚氏此时还记挂着,斗胆朝李秘问道:“差爷,你真的能寻到这人么?”
汉子们不由一脸嗤笑,只觉得姚氏怕是犯了花痴,然而李秘却朝村妇道。
“大姐你且随我来。”
李秘说完,便带着那村妇,来到了吴惟忠的住处,此时吴惟忠正与周瑜豪饮美酒,谈论兵法。
李秘指着那窗户上的剪影,朝村妇道:“大姐且看。”
那村妇此时已经呆滞地站着,只是看着那窗格上的剪影,默默地流着眼泪,过得许久,才朝李秘道。
“谢谢差爷。”
李秘心里也有些发酸,只看着剪影,便能认出一个人来,这里头便足以说明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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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姚氏与那些村民之后,宋知微的心情也有些复杂,照着这些人的说法,这周瑜大都督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
虽然他是推官,但也是古代的推官,而不是现代世界的科学工作者,他与其他同时代的人一般,都相信这些东西。
他甚至书手留下了这些村民的口供,让他们画押存留,给陈和光等人都送了一份。
虽然李秘不希望他这么做,因为这么做只会使得周瑜更加的神奇,更加佐证他长生不死的身份。
可李秘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这样的思想,这是可以理解的,而陈和光与宋知微乃至于吴惟忠等人,将周瑜当成神人,也是合情合理,这些并非人的主观能动决定,而是时代造就的。
虽说如此,但李秘并未放弃,他朝宋知微道:“推官大人,照着姚氏等人的供述,此人出现在河滩上,按说该是从上游漂流下来的,若顺着吴江搜寻,说不定能够找到他的出身之处,大人以为如何?”
李秘已经说得很委婉,他并没有在宋知微面前质疑周瑜的真假,他只是想寻找周瑜的出身之地,搞清楚他的来历。
即便他是神人,也该知道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不是哲学问题,而是人的潜意识之中一直想要搞清楚的。
宋知微也皱了眉头,朝李秘道:“大都督由何处出身,眼下还重要么?”
李秘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道:“若他一直留在苏州,那便也不重要的,若是他想要在世人面前抛头露面,这些也能含糊,毕竟神人都是云里雾里,不知也无所谓,可若想带他进京,当今天子问起,你们又该如何回答?”
李秘其实并没有想过周瑜进京面圣的事情,因为这个大明朝的皇帝已经足够昏庸,再给他来个长生不死的周瑜大都督,皇帝沉迷其中的话,这个帝国就更没得救了。
但为了查清楚这个周瑜的底细,李秘不得不虚以委蛇,因为他到底是需要借助官府力量的。
果不其然,李秘这般一说,宋知微也恍然大悟,朝李秘谢道:“正是此理,亏得你提醒,否则本官是要误事了!”
如此一说,宋知微又朝李秘问道:“你认为下一步该如何去查?”
李秘沉思片刻,老实答道:“眼下线索便只有这么一条,没有捷径可走,只能让人图形画影,往吴江上游查访...”
宋知微点了点头:“好,就照你说的办。”
宋知微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虽然已经深夜,但还是把苏州府理刑馆的画师给叫了过来。
这画师自然是见过周瑜的,在这里办案的,哪个不想目睹周大都督的尊容?
再者,他们早就将周瑜的一言一行都记录在案,自然少不了画师来临摹作画。
不过这些画师可不是宫廷画师,用的自然不可能是生动精细的工笔画技,描绘出来之后,跟简笔画差不多,虽然主要特征都画了出来,而且神韵也有,但到底是太过粗糙,不好辨认。
苏州府理刑馆的画师,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了,若是县衙的画师,平日里张贴出去的海捕文书和寻人启事等,画像几乎就跟涂鸦差不离。
李秘见得这些画像,也是哭笑不得,心说到底还是得自己动手,于是便让人找来白纸,又找来炭条,当场做起素描画来。
后世的体制之中,也有这样的画家,能够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侧写和描绘出嫌疑人的容貌样子。
李秘不是这一行的专家,却对绘画极其感兴趣,当初他参加一个犯罪心理应用的培训论坛之时,就曾经苦练过一段,成效还是不错的。
理刑馆乃至于嘉兴府那边的人,听说李秘要自己画像,都凑过来看热闹,就如同上一次李秘弄出个地图分析法一般。
横竖大家都在忙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除了那些个仵作,其他人都凑了过来。
这么多人看着,李秘心里压力也不小,但他相信,这种立体感十足的素描风格,一定能够震慑全场!
果不其然,当他完成之后,全场无人出声,甚至连喘气声都轻微了!
周瑜大都督仿佛跃然纸上,活了过来一般,他们从未听说过用炭条能画画,这就无异于用扫帚来写小楷!
然而那粗粝的线条,大块涂抹的技法,光影的明暗变化等等,显得那般的潇洒又生动!
宋知微也是看得整个人都呆了,因为没能与周瑜对饮畅谈而郁郁不快的知府陈和光,见得这边这般热闹,也拧着眉头过来,想要找人发发火。
可见得李秘这画像,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又是惊喜又是惊叹,他的心里甚至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来。
周瑜大都督果然神奇无比,但这个李秘又如何能忽视?
今日所有这一切,若没有李秘,他们又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若没有李秘把周瑜劝服,他们又怎么可能与周瑜说上一言半语?
相比云端之上如二郎神杨戬一般神物的周瑜,李秘更像个脚踏实地的城隍爷土地公,或许没能让你眼前一亮,也或许不会惊世骇俗,但他却同样能够制造神奇,解决你的任何麻烦!
而且李秘与周瑜一样,同样能够带来从所未有从所未见的新奇事物和想法!
单说这一点,李秘甚至比周瑜还要神奇,因为周瑜所带来的东西,史料上或多或少都有记载,都是众人读过听过却从未见过的东西,而李秘所展现的,却是书上从来没有过,大家也从未听过见过的!
陈和光虽然看起来庸碌低调,但心思却比任何人都要细腻,在所有人关注周瑜,争抢周瑜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李秘的价值,只怕不低于周瑜!
许是听到外头的动静,又许是出来吹夜风醒酒,吴惟忠和周瑜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范荣宽等人一直派人盯着周瑜,见得此状,也赶忙披了衣裳,都追了过来。
周瑜走到前面来,见得李秘所画,却并没有讶异,只是低低说了句:“雕虫小技耳。”
众人一听,只怕周瑜是技痒了!
人人都知道,东吴周郎可是惊世绝伦的大才子,文武双全,精于韬略运筹帷幄不说,更有小乔这样的美人相伴,可谓文治武功,一世风流。
此时周瑜嗤笑李秘,自是要拿出真才实学来了!
此前,在场诸位对周瑜的了解,也仅限于他的言语,更多的是聚义厅中那一百多号倭寇的死相,对周瑜并未有太过切实的认知,如今见得周瑜要炫技,自是群情高涨!
周瑜看了看这大厅,见得阶下已经清理出大片空地,但由于地面上血迹淹浸,也无人敢下脚,当下便呵了一声,却是闪电出手,将范荣宽身上的春被给扯了过去!
范荣宽也是精神不济,只能早睡,让人盯着吴惟忠与周瑜,听说周瑜来了聚义厅,便披了衣服过来,范重贤生怕父亲染了风寒,便偷偷给他披了春被。
也没想到,周瑜竟然将春被扯将过去,众人一看,周瑜醉意七八分,也不知吴惟忠与他喝的是甚么酒。
但见得周瑜将那春被一甩,被子便旋转飞升,恰如一朵斑斓的云彩!
李秘也有些看不懂,此时周瑜却是纵身而起,拔剑的速度实在太快,李秘只是双眼微眯,周瑜已经将头顶上的被子“嗤嗤嗤”斩开!
众人只见得银蛇乱舞,那寒芒如剑气一般,被子四分五裂,里头的棉絮如鹅毛大雪纷纷落下!
谁也没想到,本以为周瑜会与李秘比较画技,谁知这位大都督竟然舞起剑来!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谁也没有见过,但见过了周瑜这舞剑的风姿,众人也终于知道李太白醉酒舞剑吟诗,该是何等风流之事了!
周瑜仗着几分醉意,此时也是酣畅淋漓,身影在那漫天鹅毛之中旋舞,衣袍飘飞,剑气四荡,如梦似幻,看得人心都醉了!
此时周瑜也是到了酣畅之处,朗声吟道:“千秋一笔大丈夫,沙场王业尽枯骨,是非成败转头空,空余恨,意踟蹰,回望长歌吹起处,美人白衣傲世孤,待某从头做盘古,黄泉饮,霜锋舞!”
此情此景,早已让人心醉,再加上周瑜此时豪气干云,唱出这首诗词来,更是让人心驰神往,难以自禁!
一曲既罢,那纷纷扬扬的鹅毛棉絮也终是落定,全场死寂,仿佛只剩下那一首歌词,余音绕梁,仍旧在脑海中回荡!
周瑜打了个酒嗝,朝吴惟忠道:“兴头又起,再喝过!”
吴惟忠虽是武将,却也喜读书,此时也被这歌词震慑,听得周瑜如此提议,自是哈哈大笑,作势要走。
众人却怅然若失,朝周瑜问道:“敢问大都督,你的画呢?”
周瑜用剑鞘指着房梁道:“想看某的画,却是要做一回梁上君子,哈哈哈!”
众人更是好奇,不过谁也不想错过,当即让人搬来梯子,有些急不可耐的,已经开始顺着柱子爬上房梁!
戚沫锋一直在外围看着,他不是高官,也不是李秘,没有任何机会接近周瑜,但并不代表他不向往,此时见得人人着急,他是个带武艺的,便袖风呼呼,三五步攀上了房梁来,只是放眼一看,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那些个棉絮落地之后,竟诡异地勾勒出一个人像来,吸纳地面的血泊,又产生明暗深浅的变化,由上往下这么一看,整个前厅便是一幅血色泼墨画!
那画中男子面目模糊,但却能够感受到他那股天下无匹的气势,右手挽青锋,左手挂青葫,醉态风流,神韵超脱,真真是惊艳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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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连聚义厅里的仵作们,也都歇息去了。
李秘却没法子睡下,因为周瑜今夜一番醉舞,又掀起一波惊叹与议论,见过此情此景,试问谁又能睡得下?
周瑜独树一帜的剑舞,落雪而成画,非但耳目一新,更需要大量的技巧在里头。
剑气袖风,支配那些棉絮,他又未曾在梁上布局,可见他有着多么宏厚的大局观,看似随意而作,里头却处处充满了技巧,综合起来,更是无人可比!
相比之下,李秘的炭条作画,又略逊了一筹,甚至光芒彻底被周瑜所遮盖。
然而李秘却并非因此而失落,他之所以辗转难眠,完全是因为手中这颗白玉般的围棋子!
他一直想不通,周瑜如何能利用这颗白子,让一百多号倭寇惨死聚义厅,甚至不许沾污自己的双手。
而此时,他终于有了切身的体会!
因为周瑜只是酒后舞了一曲剑,便让范荣宽在内的达官贵人,以及戚沫锋这样的冷峻悍将,一向谨小慎微的宋知微,乃至于他李秘本人,都爬到房梁上去!
场中诸多文官武将,在那一刻,完全忘记了自家身份与矜持,文官们也没再理会有辱斯文之类的规矩,武将们更是肆无忌惮,便是仵作们,也都偷空爬了一回!
此人有着多么恐怖的心智,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将众人操弄与股掌之间!
他连戚沫锋这样的人,都能够引导过来,连宋知微和他李秘都不由自主地生出好奇之心,那些贪婪又自私的倭寇们,也就不必去说了。
如此一看,这周瑜有着一万种法子,能够让这些倭寇自相残杀,可他李秘连其中一种,都难以想象出来。
或者说,李秘一次次设想,却又一次次被自己否决,因为连他都认为太过儿戏,人心又岂会如此简单,人又岂能变得如此愚蠢?
可事实已经说明,在周瑜面前,老狐狸一般的范荣宽等人,城府心机再黑再深沉,也都变得极其简单!
人心因为私欲而变得复杂,因为需要算计,但人心也同样因为私欲而变得简单,因为他们的目标从来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满足心中的贪婪怪兽!
捏着这枚棋子,李秘又走回到了大厅来。
尸体已经被清理出去,前厅里那幅血泼墨,却被众人用围栏给保护了起来。
因为气味太重,看守的士兵全都跑到了外头去,厅里只剩下一点烛火,以及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
李秘认得这个老人,那是苏州府理刑馆的老司曹,主管的是卷宗与罪证,相当于证物室的头儿。
宋知微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因为他任用的这个司曹,既聋又哑,据说他还是个极其正直而认死理的人。
这样一来,就不会出现徇私舞弊的事情了,因为你跟他说,他也听不见,他也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不会泄露任何秘密,更不会伸手拿钱。
仵作们都已经歇息,他却在整理证物,将零零散散的证物都分门别类地归结,贴上编号,再小心地装进竹篓子里头。
见得李秘进来,老人稍稍抬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李秘走了过去,坐在旁边,取出烟枪来,就着烛火点起来,轻轻抽了一口。
他将烟枪递给老人,老人却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眼眸之中没有惊讶之色,说明他并非第一次见到烟枪,作为证物室的管理者,这位老人自是见多识广,这也并不奇怪了。
李秘一边抽着烟,一边把玩着那颗棋子,那老人见得棋子,却是扯了扯李秘的衣袖。
李秘见得他目光,便将棋子捏起来,递给了这老人,老人豁然轻松,拿着那棋子,便走到了旁边的竹篓子前头。
这一排排的竹篓子,都已经编了号,他走到第一个竹篓子那里,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棋子丢了进去。
李秘顿时不解,他本以为老人只是借过去看一看,可此时老人的举动,分明是将这棋子当成了证物!
李秘走了过去,这第一个竹篓子,便是倭寇先锋头子渡鸦纯的所有证物,因为李秘与宋知微曾经搜检过,所以认得。
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从渡鸦纯的随身物品之中,发现那张足以扭转整个局势的海图。
李秘朝老人问道:“这棋子也是证物?”
老人点了点头,李秘却更是不解了。
“这就是一颗普通棋子,你又如何确定棋子属于渡鸦纯?”
老人早知李秘有此一问一般,朝李秘招了招手,将李秘引到第二个竹篓子,从里头一个纸袋里,摸索了一番,而后朝李秘摊开了掌心。
李秘顿时浑身一颤,因为老人的掌心里,竟然躺着一颗黑子!
这颗黑子仿佛打通了李秘心中堵塞已久的疑惑,使得追寻真相的思绪如潮水一般喷涌出来!
李秘快步走到第三个竹篓子,而后是第四个,第五个,每个竹篓子里,他几乎都发现了一颗棋子,或黑或白,人手一颗!
李秘似乎已经明白了过来,猛然扭头,看着这偌大的聚义厅,仿佛看到那些倭寇的鬼魂仍旧在大厅之中厮杀惨叫!
“我知道了!”
李秘猛然跑了出去,将刚刚睡下的宋知微给叫了起来!
“推官大人,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宋知微刚刚才从周瑜作画的心潮澎湃中平复下来,迷迷糊糊打了个瞌睡,就被李秘给叫醒了,一时间也气恼。
“这都甚么时候了,吵个甚么啊!”
李秘却不由分说,将宋知微给拉了起来,抱着宋知微的被子,便再次来到了聚义厅!
宋知微被夜风这么一吹,小雨扑面,顿时清醒了过来,知道李秘又有进展,这才没再抱怨。
可见得李秘抱着被子,他还以为李秘指的是已经知道周瑜作画的奥秘,不由摇头道。
“谁都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谁都做不到他这个程度,李秘你这么急躁,怕是被他激起嫉妒来了,这可要不得,你可不能活在他的影子里,此人操控人心太高明,不知不觉就要入彀,你可要小心些,莫入了魔怔...”
面对宋知微的善意提醒,李秘也有些暖心,也让他知道,宋知微起码还是清醒的。
不过他李秘可不是要效仿周瑜作画,这么样只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来到大厅之后,李秘便将被子丢在血泊之中,而后蹲下来擦拭地上的血迹,这才一会儿,便露出了大厅的青石板。
李秘的举动也让宋知微感到好奇,不由蹲下来,朝李秘问道:“是要找的是甚么?”
李秘点了一盏烛台,而后凑到地面上来,眼睛几乎都贴着地板了,过得片刻,终于哈哈大笑,指着地板,朝宋知微道:“推官大人,我找到了,要找的就是这个!”
宋知微眼睛也不太好使,毕竟这个年代的人,也不注意补充维生素,饮食结构不平衡,大半都有夜盲症,晚上视力下降得厉害,宋知微眯着眼睛盯了好久,才看清楚李秘所指。
那是一道划痕,应该是刀剑留下来的,边缘平整锐利,应该是新鲜留下的。
“这划痕是倭寇们内斗之时留下的吧?”
李秘摇了摇头,又用被子沿着那划痕擦拭而过,那划痕竟然一路延伸,与另一道划痕十字相交!
宋知微猛然看向李秘,李秘朝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宋知微赶忙脱下衣服,与李秘一道,发了疯一般擦拭着地板!
那老人见得此状,也凑了过来,看清楚之后,也脱了衣服,与他们一道,擦拭着地板!
三个人就如同低贱的劳役一般,像狗一样趴着,擦拭着地板上的血迹,这地板就如同一块渐渐抹去污迹的棋盘,上面的刻痕左右上下相交,整个大厅,被当成了棋盘!
当擦拭完毕之后,李秘三人在四面点起烛火来,火光的照耀之下,整个聚义厅纵横十九,三百六十一道,正是周天之度数!
“他...他这是将这洗个倭寇当作棋子啊!”宋知微震惊得声音都在发颤,而李秘则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所有人,包括李秘,见到聚义厅的惨状,都以为这是一场大乱斗,可事实上,周瑜却将这些倭寇当做棋子,棋子被吃掉,倭寇就要被杀死!
他用一局棋,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一点点一点点,将这些倭寇给杀光了!
当然了,从聚义厅里头的痕迹也可以看出,他们动用了火枪甚至火炮,还有群殴群斗群杀的迹象,只怕这种状况,应该是周瑜屠了对面棋手的大龙!
可问题又来了。
周瑜只有一个人,无论他执黑还是执白,他手底下应该也有一半的倭寇当做棋子。
这些倭寇为甚么会成为周瑜的棋子,周瑜的对手又是谁,赌注又是甚么,他的筹码又是甚么?
李秘本以为自己揭开了谜团,可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即便知道了这些倭寇的死法,甚至能够想象得到这些倭寇战战兢兢站在期盼之上,有生命去完成棋局之时,那种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恐惧!
若只是简单被杀死,那也便罢了,可周瑜却让这些倭寇,在临死之前,感受到了人生的最大恐惧!
死亡固然可怕,但不知死亡何时会降临,而死亡随时又都会降临,那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这...这大都督可真是好手段啊...只是本官不明白,倭寇怎么会听他如此摆布?”宋知微不由惊叹道。
而李秘只是轻叹了一声,望着这血色的棋局,轻声道“天地为棋,人命做子,这位大都督不是想要当神人,而是要当神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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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古时世道纷乱,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李秘自己亲身体会过,无论杀人还是被杀,都并非想象之中那般轻松简单。
周瑜身怀绝世武功,腰间一柄倚天剑,杀人红尘中,脱身白刃里,来去如风无人可挡,杀人其实并不难。
但难就难在,他竟然将聚义厅改成了大棋局,让这些倭寇当棋子,几乎等于是虐杀了这些倭寇!
那种临死前的精神折磨与恐惧,只怕会让这些倭寇的亡灵都永不安宁!
虽然倭寇死有余辜,但周瑜这样的手段,也展现出他超人的心智谋略与杀伐果决!
李秘看着这棋局,而宋知微则从老人那里,看着一颗颗棋子,想象着那些人怀揣着棋子,不知何时会被杀死,尤其是因为棋招而落场之时的空间,此时也是吓出一身冷汗,顿时睡意全无。
若说他先前对这个周瑜是敬畏,那么此时此刻,便只剩下畏惧了。
宋知微走到渡鸦纯的竹篓子前,朝李秘道:“若我是这倭寇头子,要么发了癫症,要么周瑜身上有我势在必得的东西,否则谁会愚蠢到分出一半人来给周瑜当棋子,而后眼睁睁看着棋子一个个被杀掉?”
“因为无论是谁输了,杀的可都是他手底下的人,这渡鸦纯会这么傻?”
宋知微的这些疑虑,李秘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此时便朝宋知微道。
“这里还有一处疑点,若与周瑜对弈的就是倭寇头子渡鸦纯,那么,这白子在周瑜手里,渡鸦纯身上就该是黑子才对,可渡鸦纯身上并无黑子,所以这位老哥见了这白子,才会以为是渡鸦纯的!”
“也就是说,与周瑜对弈的,并非渡鸦纯?”宋知微朝李秘如此质疑道。
李秘却只是摇了摇头:“眼下这些都只是咱们的推想罢了,只是暂时没能想到合理的,依我看来,有一种可能,倒是比较接近真相,但也只是接近。”
宋知微比李秘还要迷糊,他同样以为已经接近真相,却发现越是深挖,就越是迷糊,此时听得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也是精神一震。
“愿闻其详。”
李秘从宋知微手里取过那枚棋子来,而后朝宋知微道。
“周瑜善工心计,操弄人心,我能想到的法子是,挑拨二当家夺权,与渡鸦纯争夺大佬的位置,对弈的是大当家与二当家,而这些倭寇当成棋子,最初并非要杀死,而是赢得多少就归自己所有...”
“可这样一来,这些倭寇为何会自相残杀,又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就是李秘的困境,不断提出各种假想,但每次又都因为发现了不合理之处,而被他否决掉。
“当然了,也有另一种可能,渡鸦纯身上没有棋子,说明他是棋手,是对弈者,而周瑜身上有棋子,那么他就应该是落场的棋子,也就是说,他与渡鸦纯对弈,但自己也要落场,是他杀掉了那些被吃掉的棋子!”
宋知微也点了点头,朝李秘道:“这也是非常可能的,若我是渡鸦纯,自然不可能落场当棋子,而周瑜不过是外人,当棋子也理所当然...”
李秘想了想,却又觉得说不通,正要反驳宋知微,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或许他根本就没落场,而是高高在上,坐在帅台之上,渡鸦纯落场当棋子,被杀了之后,他才取走了渡鸦纯的棋子。”
李秘扭头看去,但见得戚家军的胤营都管戚沫锋,正从门外走来,显然适才已经听见了李秘与宋知微的对话。
李秘朝戚沫锋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而后朝他问道:“戚大哥武艺高强,小弟也想早就想问问大哥,大哥认为以此人武功,能否凭借一己之力,杀光所有倭寇?”
戚沫锋对吴惟忠非常敬重,李秘乃是吴惟忠的徒弟,这番经历之中,又多有惊艳绝伦,甚至惊为天人的表现,偏偏性子随和,与人亲切,毫无架子,戚沫锋再高冷,也没法不钦佩李秘,此时便朝李秘道。
“这位周瑜大都督剑法超然,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人力有穷时,这些倭寇又有火枪火炮,应该不是他落场杀人,让他们自相残杀该是实情。”
戚沫锋如此一说,李秘和宋知微也点头认同,三人又讨论了一番,却终究是没能有合理的解释。
可无论如何,今夜的发现也是非常有价值的,可以说进展喜人,距离真相又进了一步,也算是有所收获。
李秘便丢下这些话题,朝戚沫锋问道:“戚大哥深夜未睡,不知有甚么事?”
戚沫锋看了看宋知微,见得这位推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只能当着他的面,朝李秘赧然道。
“说来也是惭愧,早在船上之时,在下便想看看你的刀,只是一时没有机会,适才在外头巡夜,见你进来了,便想过来看一看...”
李秘一听,也不由恍然,他心里一直好奇,戚沫锋与戚家是否真的有甚么血缘关系,如今戚沫锋主动过来看刀,他就更好奇了。
李秘解下那柄戚家刀来,虽然带着鞘,但还是掉转刀头,将刀柄递了过去。
“戚大哥可知此刀来历?”
戚沫锋接过那宝刀,锵一声便抽出半截刀刃来,烛火照耀之下,那刀刃闪烁寒芒,让人后背发凉!
戚沫锋将刀刃又插了回去,将刀还给李秘,而后朝李秘抱歉道。
“知道自然是知道,但你这么一问,想来是吴将军没曾告诉你,既然将军没告诉你,自然有将军的道理,做属下的也不好坏了吴将军的心意...”
李秘如此一听,也有些难为情,朝戚沫锋道:“大哥说得是,倒是小弟唐突了...”
戚沫锋见得李秘如此体贴,也有些于心不忍,嘴唇翕动了几次,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朝李秘抱了抱拳,就要出去继续巡夜。
可刚刚走到门口,他又转身朝李秘道:“哦对了,有件事倒是可以跟你说说,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李秘也抱了抱拳:“大哥请讲,小弟洗耳恭听。”
戚沫锋说了句不敢,而后朝李秘道:“这渡鸦纯是倭寇头子不假,但海图这种东西,乃是一艘船最珍贵之物,通常由船老大藏纳和使用,在海上,船老大才是当家作主的人,因为他手里捏着整条船所有人的小命...”
“渡鸦纯是倭寇先锋的头子,但并不一定是那艘船的船老大,许多倭寇武士是作战指挥,但并不懂驾船...所以你想找海图,不一定要在渡鸦纯的身上找...”
“还有,海图虽然是图,但又不一定是图,每个船老大都有自己记录航线的方式方法,有些人结绳以记,也有人刻在船舷上,有人用小小的沙盘...”
“海上风吹日晒,又比较潮湿,甚么都放不久,若用纸张来当海图,墨迹化开,又怎可能保存得下来,便真是图,估计也会记在皮子上...”
戚沫锋如此一说,李秘和宋知微也是心头大喜,若非懂行之人,也不清楚里头规矩,戚沫锋乃是水师悍将,常年与倭寇斗杀,自是门儿清了!
李秘又不是周瑜那样的全才,对航海是一窍不通,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的细节东西,难怪他们一直找不到海图,只怕所谓的海图,让他们给轻易漏过去了!
也亏得戚沫锋这般提醒,否则这条线索又要断了!
“多谢大哥赐教,这可是帮了大忙了!”
戚沫锋朝李秘点了点头,而后按住刀柄,往外巡夜去了。
李秘与宋知微本来因为参不透周瑜的棋局之谜而失落,如今却又重新注入了活力,当即与那老司曹一处,开始商量起来。
照着戚沫锋的说法,海图可以是结绳记事,也可以是船老大自己的特有法子,他们这么找,也是无头苍蝇一般。
李秘当即便想到了船老大和那些船工们,搜检海图这种事,这些船员可比书吏们更擅长!
李秘心里也是有些懊悔,当初若是再多问几句,问清楚这海图长甚么模样,也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眼看着已经准备天亮,李秘也是一夜未睡,宋知微也呵欠连天,可心里那股子求知欲,就像猫爪子在挠一般难受,他们也就没有回去歇息,而是走出聚义厅,简单吃了些东西。
吃完之后,天已经蒙蒙亮,虽然下着些许小雨,但也打不湿衣裳,分不清是雨太小,还是雾太大。
李秘把船老大和船工们都叫了过来,这些人对李秘可是感激得紧,他们自然也听说了周瑜的传奇事情,只是他们都是贱役,没法子靠近。
如今李秘将他们召集到这个聚义厅来,当他们看到地上的刻痕之时,李秘还给他们解释了一番,众人顿时激动不已。
要知道这棋局之谜,连范荣宽和吴惟忠陈和光等人,都还未来得及知晓,所有人仍旧沉浸在昨夜周瑜醉舞霜锋泼墨血池的风流倜傥之中。
而他们这些无缘目睹的下作船工们,竟然进来这聚义厅,还亲眼见识到了这一幕!
他们都是海上讨生活的人,与倭寇那是不共戴天的,想想周瑜大都督用棋局来虐杀这些倭寇,又岂能不热血沸腾,又岂能不心潮澎湃!
他们知道李秘虽然只是捕快,但眼下却是红人,无论知府陈和光,还是指挥使吴惟忠,李秘都能说得上话,堂堂正正的推官宋知微,很多时候其实更像一个跟班一样在李秘身边转悠。
他们是底层人群,但正因为他们在底层,才看得更清楚,他们知道李秘前途无量,可就这么样一个年轻人,却对他们这些低贱的船工平等视之,非但没有仗势欺人,还给他们好处。
银子这些固然金贵,但最难能可贵的是,李秘对他们的那份平等心,他们在李秘面前,得到了足够的尊重,而这种尊重,在其他人那里,是如何都不可能得到的!
有了这些前提,船工们便也就干劲十足,朝李秘道:“李捕头,海图的事,包在兄弟们身上,您尽管放宽心等着便是!”
李秘呵呵一笑,朝他们说道:“成,那便摆脱哥哥们,我这就让人给哥哥们准备大碗凉茶,馒头管够!”
众人一听,更是豪爽大笑。
一旁的宋知微便这么看着李秘,在他看来,李秘与周瑜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拉拢和操控人心却是殊途同归,只不过李秘付出的是真心实意,在这一点上,李秘可比周瑜更加的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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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与宋知微联合诸多船工,正在搜索那份海图之时,范荣宽与黄仕渊等人,却在婆龙砦的临时驻地之中,暗暗商议起来。
范荣宽乃是浙江省方面的人,又是布政使,算是封疆大吏,便是在朝廷上,也能够挺直腰杆说话了。
而黄仕渊不过是苏州府同知,与范荣宽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官员,当然了,这也是单纯从官职而言,只是此时,他们却同桌而食,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商议着对策。
是的,他们必须要寻找对策,否则周瑜只能落在李秘的手中,让吴惟忠这个莽夫,捡了头功,他们这一趟也就白来了。
范荣宽今次之所以过来,本只是想为儿子出气,整治李秘一番,让他保守秘密,不把范重贤与吴白芷的事情说出去。
按说李秘已经成了吴惟忠的徒儿,为了顾及吴惟忠的颜面,李秘应该是不会把这个丑事宣扬出去的。
可范重贤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而范荣宽又是爱子心切,凡事都由着这个儿子,李秘又在嘉兴府得罪过范家父子,诸多纠结,仇怨也就有些化解不开了。
其实这些问题的关键原因,便在于二者之间的身份太过悬殊,李秘只不过是个捕快,却因缘际会,与吴惟忠成了师徒,小小捕快却将范荣宽这样的封疆大吏都给彻底得罪了,偏生范荣宽还拿他没办法,自然是把这位布政使大人气得够呛,激起了范家父子的报复斗志。
不过想要报复李秘,可不只是下黑手这么简单,更不是找人拿麻袋套住他的头,暴打一顿就完事了。
他们必须师出有名,而且还要名正言顺,更要堂堂正正地抽李秘的脸,这样才报复得爽快且有面子。
只是他们毕竟是浙江省嘉兴府这边的人,而李秘却归南京苏州府管辖,这也是为何苏州府同知黄仕渊会成为座上宾的原因之一。
黄仕渊是个极其懂得钻营的官场老油子,虽然官居同知,却将知府陈和光压得手脚受缚,更是将苏州府配备的其他同知名额,全部都排挤掉,通判等人在他面前根本抬不起头,宋知微这样的推官,都只能撄其锋芒。
然而自打李秘进入苏州府众人的视野之后,李秘屡屡为陈和光与宋知微带来机遇,倭寇一案也就不必说了,若非李秘坚持,吴县刑房司吏吴庸便会将秀才吕崇宁妻子的死,判定为意外落水溺毙,也就不会有往后这么多事,更不会牵扯出一系列与倭寇有关的案子了。
正是李秘的坚持,让简定雍风光了一把,甚至将倭寇方面的重要人物,神鹿宫玄女浅草薰,都给丢进了吴县的县狱,就等着押解到应天府去措置。
而陈和光与宋知微,也因为李秘的横空出世,而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清洗了苏州城内的倭寇细作,更是顺藤摸瓜,展开了剿灭倭寇,阻挠倭寇入侵的大事。
这事若是办成了,陈和光和宋知微必定平步青云,回头清算的话,他黄仕渊又如何还能稳坐钓鱼台?
再来的便是眼前这起倭寇先锋军的大血案,又是李秘撬开了唯一幸存者的嘴,给他们带来了惊世骇俗的周瑜大都督!
此人的重要性堪比剿灭倭寇的大计划,因为他牵涉到千年不死,万历皇帝已经当政二十多年,可也怠政了十几年,如今年纪渐渐大了,子嗣也成了问题,他也慢慢开始像前辈嘉靖皇帝一样,开始寻医问药了。
周瑜展现出来的才华,满足了几乎所有人对这位孙吴大都督的想象,无论他是真是假,都足以引起皇帝的注意,此人的脑子就是一座宝山,将他拉拢过来,便成了范荣宽和黄仕渊等人的当务之急。
尤其在李秘已经得到了周瑜信任,将周瑜往吴惟忠这边拉拢的时刻,范荣宽和黄仕渊已经感到事态刻不容缓了。
“黄同知,对于此事,你有何良策?”范荣宽也没有太多遮掩,开门见山地问了起来,毕竟黄仕渊是苏州府的人,由他来整治李秘,最是合适不过。
黄仕渊呵呵一笑,朝范荣宽道:“藩台大人且安心,下官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早在昨日,下官就做了后手准备,今日便该有好戏可看了...”
范荣宽是个极其高傲之人,再加上已经是封疆大吏,黄仕渊不过是个同知,若非利益相同,目标一致,也不可能与他坐到一处。
可见得他如此志得意满,范荣宽到底还是有些不悦,朝黄仕渊道。
“黄同知,有甚么话还是明说的好,本官可不喜欢云里雾里,更不喜欢甚么惊喜,就怕惊喜变成惊吓,那可就不好了...”
黄仕渊是个精明奸猾之人,早已看出了范荣宽的脾性,他不是个刻意阿谀奉承之人,因为他知道,对于真正的权威,拍马屁只是下下之策罢了。
所以必要的时候,还是要故意拿捏一下,这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有主见,如此才能得到信任与重用。
范荣宽如此一说,黄仕渊也就不卖关子,因为他知道凡事都有个底限,若做得太过了,反而弄巧成拙。
黄仕渊正待开口解释,外头却想起尖细的咯咯笑声,但见得镇守太监王沐德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虽然王沐德是苏州府这边的镇守太监,但范荣宽还是站起来给他打了个招呼。
说得难听一些,在大明朝的政治背景下,可以说是天下太监是一家,人都说官官相护,但太监比官员更加抱团,因为他们骨子里存在着自卑,是身体上的缺陷导致心理上的自卑。
所以他们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贱人,生怕别人欺负自己,便越是抱团。
当然了,太监集团内部也是明争暗斗血雨腥风,但他们却懂得一致对外,这也是大明朝宦官们能够长久活跃于政坛的原因之一。
也正因此,即便范荣宽是封疆大吏,在官职上比王沐德要高很多,但仍旧对王沐德展现出自己的友好来。
毕竟镇守太监们都有着直禀天听的职权,大小事务都可上报,乃是天子在民间的耳目。
王沐德走进来之后,也恭敬地给范荣宽回礼,而后朝范荣宽道。
“黄同知说的后手准备,实则着落在了爷儿们的手里,藩台大人不必心焦,今日估计就来了。”
这大明的太监们喜欢自称爷儿们,范荣宽却觉得心里发毛,不过表面上还是保持微笑道。
“既然王公公都这般说了,本官自是放心的了,不知这好戏甚么时候能上台?”
范荣宽故作安稳,抬起手来刚想喝杯茶,此时却听得外头禀报道:“藩台大人,外头来了一大队锦衣卫的缇骑!”
王沐德与黄仕渊相视一眼,而后朝范荣宽问道:“藩台大人,我等这般的后手,可制得了李秘与陈和光吴惟忠之流?”
范荣宽不由脸皮一抽,心头有些惹火烧身的懊恼了。
到了万历年间,其实锦衣卫已经风光不再,眼下搅得朝堂不得安宁的,已经变成了东西两厂,东厂和西厂明争暗斗,朝野上下鸡飞狗跳,锦衣卫被压得抬不起头,基本上已经成了两厂的鹰犬。
虽说如此,但范荣宽还是心生畏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锦衣卫虽然老实了一些,但也只是在两厂面前老实罢了,在官员和百姓面前,锦衣卫仍旧能够张牙舞爪,仍旧能够为非作歹!
再者,锦衣卫分拨地方的百户也就六品官,而范荣宽作为浙江承宣左布政使却是从三品的大员,没道理会怕他。
可范荣宽知道,在官场上,尤其面对这些不算男人的男人,千万不能用官衔或者品秩来说话!
王沐德作为镇守太监,与锦衣卫百户所有所牵连,倒也说得过去,但他能随意调动锦衣卫百户所的缇骑过来帮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便是这个王沐德,极有可能与东西两厂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再简单的事情,厂卫想要办你,也能变得复杂起来,而再复杂的事情,厂卫想办你,都会变得极其简单,只有官场中的老人,才能体会两句话到底有多么让人忌惮!
黄仕渊与王沐德将厂卫牵扯进来,固然可以将李秘陈和光与吴惟忠等人制得服服帖帖,但这周瑜只怕连他范荣宽也没份了!
范荣宽心头是又懊恼又担忧,此时也只能朝王沐德道:“王公公果然好手段...”
王沐德呵呵一笑道:“俺家与藩台大人一见如故,又岂能忍心看着藩台大人为难,大人且放宽心,俺家可不是独食之人,有兄弟一口饭,自然也会给别个一口汤的。”
王沐德如此一说,也算是在表态,周瑜乃是神人一般的存在,迟早是要呈送到天子面前的,厂卫也不可能不插手,更不可能让李秘吴惟忠或者他范荣宽之流来主理此事。
既然迟早要交出去,迟交不如早交,说不定还能分些功劳,范荣宽此时也是深刻体会到了。
王沐德等人出去迎接锦衣卫百户的缇骑之时,李秘和宋知微等人,也收到了禀报!
“推官大人,苏州府锦衣卫百户所的缇骑,来...来了!”
宋知微一听,顿时脸色大变,当场骂道:“浑账!是谁走漏的风声!”
那公差唯唯道:“是...是同知大人与...与王公公请来的...”
李秘闻言,没有太多惊慌,反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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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锦衣卫和东西两厂,李秘也是感兴趣到了极点,眼下是万历二十二年,也不知道李进忠入宫了没有,更不知道这个出身市井街头,为了躲赌债而自宫当太监的年轻人,如今改名了没有。
李秘知道这个年轻太监,再过十几二十年,就会成为最臭名昭著的大明太监之一,只是李秘对历史实在不太了解,也无法了解到具体的情况。
之所以这么关注这个李进忠,那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改名之后,叫做魏忠贤!
李秘一直想看看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锦衣卫,可惜今次他并没能如愿。
飞鱼服是锦衣卫高武官才能穿戴的官服,飞鱼服之上还有红蟒袍和斗牛服,这些也远不是如今的李秘能够有幸见到的。
得到消息之后,李秘便让人去支会吴惟忠,因为他很清楚,周瑜此人,对这些锦衣卫而言,是多么巨大的一个诱惑。
但李秘并没有感到如何慌张,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担心,周瑜此人能将聚义厅当棋盘,杀掉这些倭寇,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即便到了现在,他仍旧将主动掌控在自己手中,若他不愿意,这些锦衣卫想让他入宫面圣,只怕也很难做到。
而如果周瑜本来就做好了入宫的打算,李秘也不打算做什么挽留,或许自己也挽留不了,因为自己身为穿越者,虽然还不清楚周瑜是否跟他一样,也是穿越者,但李秘已经输给周瑜,是不争的事实。
其实这是硬件上的客观差距,假若周瑜是真的穿越者,那么他一定比李秘更具优势。
因为李秘掌握的是后千年的知识与文化技术,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太过超前,以大明的环境与条件,根本无法付诸行动。
可这个周瑜来自于往前的一千年,从他拥有大唐李靖兵法,以及他的言谈之中,就可以看出来,或许他不仅仅只是穿越,而是真的活了千年,脑海之中的知识储备,简直如浩瀚的大海一般!
若真是这样,李秘又怎么可能斗得过周瑜?
当然了,李秘宁愿相信周瑜与他一样,是个穿越者,也绝不敢相信周瑜千年长生。
抛开这些不谈,锦衣卫百户所的缇骑既然已经到了,那么目的就很明显,自然是奔着周瑜来的了。
不过李秘也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因为范家父子对自己是*裸的不满和嫉恨,因为他们正面压制李秘,所以李秘不需要防备,李秘真正防备的,其实还是一直笑里藏刀的苏州府同知黄仕渊!
李秘正想向宋知微打听一下百户所的情况,外头却已经吵闹起来,李秘和宋知微刚起身,便见得一名身穿青绿色锦绣服的武将按刀而入,操着京师口音问道。
“哪个是李秘!”
宋知微赶忙往前,朝那人道:“原来是卢武泰卢把总,不知是甚么风将把总给吹过来了?”
这卢武泰也就是个百户,但却是六品的官职,比宋知微的这个七品推官是要高的。
而且锦衣卫十四个千户所,且不管他们打不打仗,都是千户所里最高贵的,因为他们说白了就是天子近侍,是直属于皇帝陛下的全能部队!
早先锦衣卫就是皇帝的仪仗队,只是后来权柄越来越大,以致于尾大不掉,渐渐有些失控罢了。
所以无论从官职还是实权来说,宋知微这样的推官,在百户卢武泰面前,都该是没甚么底气的。
可宋知微也看得出来,这卢武泰分明就是冲着李秘来的,他若不替李秘挡一下,权且缓冲一二,李秘只怕要被碾压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果不其然,锦衣卫的人本就是目中无人,这个卢武泰更是没将宋知微放在眼里,丝毫不管宋知微的招呼,而是继续沉声喝道。
“李秘是哪个,还不给本把爷滚出来!”
李秘知道宋知微的好意,但他也知道,宋知微根本就做不了甚么,此时也站起来,朝卢武泰道。
“小人便是吴县巡捕李秘,不知把总有何指教。”
卢武泰也就二十来的年岁,实在年轻得吓人,虽然百户在锦衣卫系统里头不算太高阶,但要知道,锦衣卫的官职可不是这么容易得到的。
最先的锦衣卫,是太祖朱元璋建立的,不叫锦衣卫,而叫做拱卫司,也就是锦衣卫的前身。
之所以建立这个衙门,是为了给身边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个比较体面的官职,让他们成为自己的亲卫。
到了后来,拱卫司和后来的锦衣卫,其实都还没有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情报机构,而只是皇帝陛下关照老部下,让部下之中那些儿子不成器的,有个混吃等死的地方。
也就是说,早起的锦衣卫,只不过是皇帝给予部下们的好处,让他们那些没才华没能力的纨绔子们,能有个正经官职和名目来吃粮,混口饭吃。
可由此也看得出来,并非官宦权贵的后代,其实很难进入锦衣卫,虽然后来也有少量招募,但锦衣卫官职其实主要的还是世袭制,老子死了儿子就顶上。
这个卢武泰如此年轻,眉宇间尽是桀骜不驯,鼻孔朝天目中无人,确实是一副纨绔官二代的姿态。
可李秘并没有小瞧此人的意思,因为与其他官职不同,百户是可用统兵的,顾名思义,百户可不是领兵一百,而是管理一百家军户,只是到了后来,也就变成统兵一百二十的意思了。
由此可见,卢武泰可不是进来锦衣卫混日子的,而是真正能够掌权的!
苏州府推官宋知微这种,比他品秩官职都低的,但起码还有官身,对他不说毕恭毕敬,卢武泰还能理解,可李秘不过是个小小的捕快,竟然也敢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
他早听黄仕渊和王沐德的挑拨,说这李秘才是搅风搅雨的惹事精,如今一看,李秘果然是一脸的不讨喜,从头到尾让人厌烦!
他卢武泰虽然只是六品百户,但漫提宋知微,便是知府陈和光,都要对他客客气气,地方上几乎没谁敢跟他正面冲撞!
这也与大明朝的官制有关,举个例子吧,锦衣卫是个极其特殊的衙门,锦衣卫都指挥使司按说是个皇帝陛下最为重视的衙门,其长官一般是一品或者二品的高官,都指挥使司本来就已经是三品的衙门,而南北镇抚司则算是四级衙门,相当于中央直属的局级单位。
而同样在京城的五城兵马司不过是个正六品衙门,主要是负责地界里的治安,巡逻之类的勾当,也就是个地方上的科级单位,所以五城兵马司的校尉,碰到普通锦衣卫,哪怕对方只是个正气片的总旗,也要客客气气,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锦衣卫的先天高贵之处,地方衙门之中虽然有不少大官,但地方衙门本身就已经比锦衣卫衙门要低了,即便地方官员高级,碰到锦衣卫的中高级官员,地方的封疆大吏也是不敢托大,甚至要巴结锦衣卫的。
再加上锦衣卫凶名赫赫,即便如今成了东西两厂的狗腿子,但又有谁敢惹锦衣卫?
然而李秘就敢!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他一个小小捕快,又凭什么如此嚣张?根本不把他这个百户放在眼中!
李秘可不是盲目自信,他也知道做人当能屈能伸,想要在官场上立足,有时候弯腰是必要的,但他就是因为不想受这等气,才只想做个神探,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往后还如何完成自己的理想?
卢武泰果然尊贵,但却管辖不到他的头上,李秘又没犯甚么错,即便卢武泰故意找茬,李秘相信自己也能够辩白,即便自己无法辩白,也由不得一个锦衣卫百户来管,那也该是简定雍头疼的事情,而不是他李秘!
既是如此,李秘又何必对他点头哈腰?又何必折堕了自己的尊严?
卢武泰见得李秘如此,气不打一处来,朝身后的校尉和力士道:“本把爷接到线报,吴县巡捕李秘,窝藏罪证,破坏调查,来人,给我往死里搜!”
李秘早知道他会找茬,但没想到他会找这样的借口,当下也是哭笑不得,李秘身上又哪里有甚么罪证?
然而那些校尉和力士已经扑了上来,李秘也知道,这年代可不像后世,跟你讲甚么人权法治,要搜你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除非你同样有权有势,那还有得争一争。
可李秘并未理亏,凭什么受这样的气!
“给我慢着!”李秘一把按住刀柄,双眸爆发凶光,不卑不亢地盯着卢武泰道。
“卢把总,李秘虽然低微,但也是公人,你随意拿捏一个名目,就要搜我的身,若搜得出来,李秘倒也无法可说,可若是搜不出来呢,那该当如何?”
卢武泰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李秘竟然还如此嘴硬,他身为锦衣卫把总,谁不得敬他三分,李秘小小巡捕,竟猖狂到了这等地步!
“本把爷说你窝藏,你便是果真窝藏,你若拒捕,莫怪手底下人手脚不知轻重!”
卢武泰猛然一喝,继续朝那些校尉和力士道:“此人目无上锋长官,蔑视官威,先给我拿下,打他一顿屁股再说话!”
那些个校尉也都是仗势欺人的,早已按捺不住,此时便纷纷抽出腰刀来!
然而此时,门外却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来。
“吵醒本都督睡觉,锦衣卫百户果真威风得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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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武泰本以为李秘已经足够张狂猖獗,没想到竟然有人比李秘的口气还要大!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他卢武泰是错过了甚么吗,锦衣卫已经变得如此不值得畏惧了么!
卢武泰年轻有为,带着将相高门的贵气,虽然傲慢了一些,但到底是一表人才,可当他扭头看到说话之人时,竟然生出了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那三十来的中年人,真真堪称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
虽然他是锦衣卫,但家世深厚,也是个读书的,即便不读书,又有谁没听说过周瑜?
就在昨夜临行之时,他还看到一首诗,单说那周瑜,诗曰:“烈火西楚魏帝旗,周郎开国虎争时。交兵不假挥长剑,已破英雄百万师!”
婆龙砦这么一个山野地方,如今聚集了江浙的布政使司,还有苏州与嘉兴的知府以及诸多左贰官,再加上镇守太监,以及海宁卫的指挥使吴惟忠等人,加上那些个推官以及知县之流,可谓精英荟萃。
早先大家聚集,只是为了一桩大血案,而后却让李秘挖出周瑜这尊神人来,所有人的目标也都转向了周瑜。
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按说卢武泰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有机会,能够将周瑜带到皇帝陛下的面前,从此往后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富贵!
不过卢武泰也跟所有人一样,都有一个疑惑,历朝历代的史书亦或者大宗师们,对孙吴周瑜的评价,都脱不了两个字,那便是才气。
这不是一个词,而是两个字。
周瑜有才,周瑜有气。
才便是才华盖世,文韬武略,而这个气,则是气魄和气度。
传说周瑜气度宏大,非常能容忍,广纳贤良,气量非常大,而非三国演义这种下三滥话本里头所描述的那般心胸狭窄。
然而此时的周瑜,给人的观感并非大气,而是张狂,目中无物,仿佛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一般。
这种气焰能让人震慑与折服,但同样让人讨厌,实在跟气度沾不上半颗铜钱的关系。
难道说历经千年,这位大都督已经阅尽人间沧桑而性情大变?
卢武泰来之前便听说李秘已经捷足先登,取得了周瑜大都督的信任,他还呲之以鼻。
在他看来,李秘这样的小捕快,不过是钻营的胥吏,使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该是哄骗了大都督。
可如今看来,周瑜大都督竟然有些护着李秘的意思了!
按说历经千年之人,又有谁能够哄骗他?李秘这样的讨厌鬼,也是个不低头的贱人,难道就是因为这样的脾性,才得了周瑜大都督的垂青?
无论如何,卢武泰一生的富贵都寄与周瑜大都督身上,既然是大都督,又是穿越千年的神人,漫说他卢武泰,便是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亲自前来,只怕也要恭恭敬敬了。
不过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此人是真的周瑜大都督,国朝也不是没有过招摇撞骗的神棍,还有人自称徐福,四处售卖秦始皇的长生药呢。
只是卢武泰欺负一下李秘也还成,对待周瑜大都督,毕竟是要谨小慎微的,此时也是朝周瑜道。
“本官听说这李秘欺瞒大都督,惹起了众怒,又私藏罪证,至于疑案无从破解,这才出言训斥,没想到却叨扰了大都督,倒是本官唐突了...”
周瑜懒洋洋地走进来,看了李秘一眼,又看了看卢武泰,而后朝李秘道。
“本都督实在不明白,你这样一个贱人,凭什么让堂堂锦衣卫百户如此嫉恨,非但如此,连苏州同知,乃至于江浙布政使都对你咬牙切齿,能让所有人都厌恶,也算是你的本事了...”
听得周瑜如此揶揄嘲讽,李秘也笑了笑,朝周瑜道:“我也有些不明白,你分明就是个骗子神棍,凭什么让所有人对你毕恭毕敬,当神仙一般供奉着,这是不是也算你的本事?”
周瑜哈哈一笑,仿佛很享受李秘的反击,而后朝卢武泰道:“你祖上并非吴郡之人,而是越地望族鲁氏,有宋一代,因言获罪,家道中落,到了元朝,又投了蒙古人,因为怕人辱骂,便改了鲁姓为卢,而后又进入了朵颜三卫,追随成祖朱棣南征北战,东讨西伐,建立莫大功勋,才得以世袭锦衣卫,我可有说错?”
周瑜也没甚么顾忌,如数家珍一般娓娓道来,寻常人也便罢了,权且当故事一般听,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说卢武泰的家底。
可放在范荣宽陈和光以及随后而至的吴惟忠等人耳中,这却是天大的秘密!
卢武泰的曾祖父曾经官居一品,那可是宗族高光,门楣生辉的事情,而在朝的官员们,对卢家的辛秘,自是无从知晓,即便是卢家之人,也都不晓得这层往事,周瑜却随口说出,仿佛每个人在他眼中都是透明的一般!
见得卢武泰被震撼得哑口无言,周瑜也有些得意,朝李秘道:“如今你觉得本都督是真是假?”
李秘却只是笑了笑,朝周瑜道:“大都督果然广闻博学,只是若有心钻营,天大的秘密也是藏不住的,谁能保证你不是事先调查过的?”
众人本以为今日是卢武泰要整治李秘,而周瑜大都督现身,是为了回护李秘,谁想画风突变,反倒成了周瑜大都督和李秘的争风吃醋,相互斗嘴?
周瑜见李秘如此,便走近两步,朝李秘低声道:“虽然你质疑本都督,但人都说本都督气量大,今日我便大度一回,你心里不是有疑问么,我就帮你解惑一会。”
李秘听得如此,到底还是有些期待,而周瑜则走到吴惟忠的身边来,指着吴惟忠身后的戚沫锋道。
“李秘,你不是想知道他的身份么?我现在就告诉你。”
“这戚沫锋乃是戚继光的义子,莫看他如今人模狗样,一脸的正义凛然,当初戚继光被排挤之时,他和吴惟忠都没有为戚继光辩解,戚继光被调离,让朝廷打发到北面的苦寒之地,他这个假子与吴惟忠,都并未忠心追随,你拜这样的人为师,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终于得偿所愿,与戚家军扯上了关系,岂不可笑?”
“哈哈哈!”周瑜放肆大笑着,然而吴惟忠却满脸羞愧,双眼通红,仿佛想起了一生之中的遗憾和愧疚,羞愤地无地自容!
李秘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内情,若果真是这样,那也难怪戚家军都遭到清洗,而唯独吴惟忠还在掌管着戚家军了,也难怪他分明不喜范荣宽为人,却又要与范荣宽结亲,让女儿吴白芷与范重贤往来!
吴惟忠是心中有愧,可戚沫锋却怒不可遏,虽然范荣宽等官场老人或许都知道内情,但当场被揭开老底,戚沫锋到底还是起了杀心!
“你胡说!”戚沫锋猛然抽刀,便砍向了周瑜,而周瑜却收住了笑声,也不见如何动作,已经来到李秘的身前,唰一声便抽出李秘腰间的戚家刀来!
“你敢动手!你可认得这是谁的刀!当初若不是你和吴惟忠,戚继光又怎么可能在大捷之后,挥泪用军法斩杀了自己最疼爱的义子戚胤!”
“你知道自己在戚继光的心目中永远不如戚胤,是也不是!”
“戚胤!”李秘心头不由震惊,因为福建等地的地方戏剧之中,经常会上演一出经典剧目,那便是戚继光斩子,说的是虽然取得了大捷,但因为作战之中,自己最疼爱也是最英勇善战的儿子戚英,违反了军纪,在战后,戚继光还是忍痛用军法斩杀了自己的儿子。
当然了,历史考据上,戚继光的儿子都承袭了他的官荫,戚继光也并没有戚英这样一个儿子。
不过后来又有人提到,戚继光曾经收了几个死忠部下当假子,其中就包括戚英。
眼下看来,这戚英应该是后人以讹传讹,并不是戚英,而是戚胤!
难怪这柄戚家刀上会镌刻一个胤字,起初李秘还以为这是胤营的军刀,所以才标上了胤营的标识,可如今看来,这柄刀便是胤营的创立者戚胤的战刀!
戚沫锋被周瑜如此一点破,反而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低垂着头,双眸通红,下巴上的泪水却是滴滴答答往下落,然而周瑜却面不改色,朝沉默的吴惟忠道。
“吴惟忠,昨夜与你饮酒,我便提醒过你,戚继光的事情,你也是身不由己,别无选择,这个不怪你,但你不该与范荣宽走得这么近!”
“戚继光被调离之后,水师由俞大猷来统领,戚继光到了北面,其实并未消沉,而是继续建功立业,封了太子太保,而后又是少保,可谓已经登峰造极了。”
“可本都督现在告诉你,万历十年,张居正死了,六科给事中张鼎思趁机上言,将戚继光调离北方,以防止戚继光拥兵自重,最后戚继光便调到了广东养老。”
“万历十三年,给事中张希皋再次弹劾戚继光,后者遭遇罢免,最后郁郁而终,这些你们或许都知道,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哼!”
周瑜意有所指地看向范荣宽,而此时范荣宽却是满脸惊惶,不敢抬头!
“万历九年,范荣宽还是庶吉士,到了万历十年,他已经进入左春坊,而万历十三年之后,他竟然选择离开馆阁,下放地方,接任的便是广东的右承宣布政使,难道你们就没想过?”
周瑜如此一说,范荣宽顿时抬起头来,双眼血红地吼道:“你胡说!我没有弹劾戚继光,这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虽然他大吼大叫,但越是显得他做贼心虚!
此时的戚沫锋终于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眼泪,双眸杀气逼人,可惜这一次,杀气并非针对周瑜,而是指向了范荣宽!
“是你!是你害死了义父!”
戚沫锋举起戚家刀,朝外头喊道:“胤营铁卫何在!”
“轰!”二十名戚家军胤营精锐破墙而入,只要戚沫锋挥刀而下,他们必要将范荣宽这狗贼斩成齑粉!
“你们想造反么!”卢武泰一声暴喝,锦衣卫缇骑也撞了进来,校尉力士等纷纷抽刀拔剑!
“你们这是要杀官造反!”范荣宽从惊慌失措中醒过来,当即暴喝一声,嘉兴府那边带过来的官兵也都抽出兵刃!
所有人都被调动起来,所有人都杀气腾腾,而周瑜却走到李秘面前,凑到李秘的耳边道:“你现在知道这些倭寇怎么死的了吧?”
李秘心头一震,仿佛下一刻,聚义厅那惨烈的屠杀又要重演一般!
而周瑜只是不动声色地从李秘手中,将李秘暗藏在指间,生怕被卢武泰当做罪证的白色棋子,给拿走了。
周瑜拍了拍李秘的肩头,朝他说道:“手要稳,出刀要快,心无杂念,希望你能活下来,我看好你。”
李秘陡然抬头,却只见得周瑜暗扣棋子,猛然发力,弹在了戚沫锋手肘上,戚沫锋终于斩向了范荣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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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说知识就是力量,古语也有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李秘总算是深刻体会到这个道理了。
在读书的年代,李秘曾经读过一本书,名叫《胡佛传》,说的是米国情报局长胡佛的传奇人生。
米国情报局是全世界最神秘最强大的情报机构,局长胡佛掌控着几乎整个世界最重要的秘密,最后连总统都不敢得罪他,因为他连总统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最后也就出现了流水的总统,铁打情报局长的状况。
这周瑜给李秘的感觉就是这样,他仿佛掌控着所有人的秘密,无论是锦衣卫百户卢武泰,还是胤营都管戚沫锋,亦或是吴惟忠和范荣宽这样的封疆大吏。
他先用那些见不得光的人生污点,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击垮了这些人的心理防线,而后又挑起争端来,仅仅只是短短的几句交谈,便能让这些人相互残杀,这就是知识与智慧的力量!
若他说的都是真事,戚沫锋和吴惟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死忠于戚继光,这两个人如今成为戚家军硕果仅存的传奇人物,每日活在光环里,活在百姓的称颂之中,该是多么的羞愧。
然而无论是戚沫锋还是吴惟忠,从他们愧疚和悔恨的表现,都足以看出,他们对戚继光仍旧是死心塌地的,只是当时别无选择罢了。
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周瑜又曝出范荣宽就是言官们弹劾戚继光,致使戚继光郁郁而终的罪魁祸首,当即便激起了戚沫锋的杀心!
若没有早先的曝光,戚沫锋是不可能豁出一切去杀范荣宽的,因为他还有前途,还有他的事业。
可周瑜将他们的丑事都曝光出来,他们就会觉得,往后算是身败名裂了,被人戳穿之后,一切都成了泡影,他们是愤怒,还是解脱,都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瑜当即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拨乱反正,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初或许你们别无选择,无法为戚继光出头出气,可如今你们即将失去一切,再无前途可言,而害死戚继光的幕后黑手,就在你们的面前,你们仍旧别无选择,唯一的选择就是杀掉范荣宽,为戚继光报仇!
若戚沫锋与吴惟忠不这样做,对范荣宽无动于衷,那便只能说明,他们对戚继光不过是虚情假意,他们享受着戚继光所带来的荣耀,却对戚继光并无半点忠诚与留恋!
这就等同于将戚沫锋和吴惟忠仅剩的一点点为人的尊严,都彻底击碎,他们不杀范荣宽,就会成为真正的卖主求荣的卑贱小人!
而范荣宽已经是封疆大吏,从三品的朝廷大员,这样的丑闻,虽然无法拿到朝堂上去辩论,但传将开来,他哪里还有甚么脸面继续站在朝堂之上?
范荣宽既然敢挑拨唆使那些言官,弹劾整个大明朝的功臣戚继光,说明他是个极其狠辣与阴暗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只要有机会杀人灭口,他又怎么可能放过!
至于卢武泰,那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个冲动鲁莽又目中无人的猖獗人物,加上锦衣卫行事,从来都是肆无忌惮,家族丑闻被揭露,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丑闻被宣扬出去!
所以他们每一方,都有着足以鱼死网破的理由,周瑜仅仅只是三言两语,便将在场最关键的人物,全部都逼入了绝境!
虽然还不知道他掌握了倭寇头子渡鸦纯以及其他倭寇什么样的秘密,但李秘难免联想,只怕周瑜也是用类似的手段,挑起了倭寇先锋军的内斗!
而这种分歧一样是不可调和的,只能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戚沫锋的刀若未落下,三方僵持,这种一触即发的状态或许还能保持,而后总会有人冷静下来,毕竟大家都已经做到了很高的位置,都不是愚蠢之人,只要给他们一点点时间,就能够冷静下来,变得理智,不需要刀兵相见。
可周瑜在这个时候,用棋子当暗器,打中了戚沫锋的手肘,使得他手臂发麻,长刀斩下,这边是引爆全场杀戮的导火索!
李秘与戚沫锋之间,便只是隔着一个周瑜,若他出手阻止,说不定能够挽回这次的内斗。
可周瑜对他的提醒,却又让李秘警觉起来,周瑜将所有人都算了进去,没道理会唯独漏掉他李秘。
周瑜如此提醒自己,想让自己出手阻挠,会不会是让自己火上浇油?
说实话,李秘一直非常仰慕戚继光,这是大明朝为数不多值得称颂的名将,更是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
别的暂且不说,单说他杀的是倭寇,就足以让人敬仰。
也正因此,当李秘通过袁可立,得到吴惟忠的垂青,吴惟忠对他又推心置腹,可谓倾囊相授,李秘自觉总算是走了一次好运。
他也会为自己能够成为吴惟忠的徒弟而感到欣喜与荣幸,然而当周瑜揭破一切,吴惟忠和戚沫锋成了小人之后,李秘心中同样涌出一股无边的愤怒来!
当你尊敬甚至崇拜的人,原来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李秘又如何能够忍受?
他不是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三番四次看清事实,却如何都不愿意相信师父岳不群是个伪君子,仍旧守着师徒的情分,即便到了后来,明明已经铁证如山,当师父师娘对他软语求饶,他仍旧心软了。
李秘毕竟不是令狐冲,他不是吴惟忠养大的,他与吴惟忠,说到底也只是相处了不到十日而已。
这种感情基础建立得快,但坍塌得也快,明知道周瑜是在煽风点火,但事实却又不容否认,李秘确实有着愤怒的理由,他也确实该愤怒。
在这种情况下,李秘即便看着他们狗咬狗,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甚至根本不需要去趟这浑水。
锦衣卫和戚家军以及布政使司,三方相斗,锦衣卫又牵连镇守太监,还把同知黄仕渊一起拉下水,剩下的清清白白,独善其身隔岸观火,便只有知府陈和光以及推官宋知微,还有他李秘。
也就是说,周瑜让其他人自相残杀,将所有的好处,都留给了最不可能得到好处的他们三个!
在短短是时间内,这位孙吴大都督,几乎将所有能算计的,全都算计了进去,而且天衣无缝,谁都有理由借口,但谁都无法抗拒!
李秘看着诡笑着的周瑜,只是迟疑了片刻,便闪电伸手,掀开袍服,将那柄古董枪给取了出来,枪口朝上开了一枪!
“砰!”
烈焰喷吐,烟雾升涌,这老古董火枪激发出来,就好像复古照相机曝光时的镁粉燃烧一般,烟雾大,声音更大!
细小而密集的铁弹轰碎了屋顶的母瓦,碎片簌簌落下,砸在众人的头顶上!
他们发自本能地对枪声产生了恐惧,这种恐惧,让所有蠢蠢欲动的人,都停了下来,只是想着赶快逃离!
同样的一触即发,倭寇若是开枪,或许就是引发屠杀的爆点,因为他们对枪声并不陌生,因为他们之中很多都是火枪手,他们对枪声习以为常。
而在场这些人,无论是胤营精锐还是锦衣卫的缇骑,或是官兵和卫所的悍卒,他们都没有携带枪支,这枪声对于他们而言,实在太过突兀!
谁能想到,李秘身上竟然会有火枪!
卢武泰也是心头惊骇,适才他也是忘乎所以,不管不顾,正因为他有过冲动的经历,他才更能体会到,一个人若被逼急了,那是甚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又何况李秘这种本来就桀骜不驯的贱命刁民!
当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的时候,李秘同样没有丝毫的怯懦,他微微眯眼,而后平淡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都给我滚出去!”
他是谁?这些人又是谁?
他只是个捕快!而在场的不是封疆大吏,就是老公悍将,除了那些收拾尸骨残骸的仵作,除了那些拉帆把舵的船工,李秘就是最低贱的人!
然而就是他,就是这个全场之中最低贱的人,却振聋发聩一般,让所有人都出去!
他是有病么?他是疯了么?
不!
李秘没有本事解决这些人的麻烦,因为他不能改变历史,不能更正这些人曾经做过的错事,更不可能挽回些甚么。
但他可以给他们时间,给他们一个台阶,给他们缓冲和冷静的机会!
看起来非常难以置信,也有些荒唐可笑,但李秘的“滚出去”,确实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一旦他们分开来,冷静下来之后,这些官场老人,这些奸猾狡诈的人,就会想出各种办法来,自己解决刚才的分歧与争端,至于是掩盖他们的丑事,还是私底下做交易,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李秘也管不着。
于是,让人匪夷所思却又哭笑不得的一幕出现了。
没有人责问李秘到底为何会有火枪,也没有人怨怼李秘张狂无人,更没人指责李秘多管闲事。
吴惟忠轻叹一声,率先离开,而后是不甘收刀的戚沫锋,接着便是心有忿忿的卢武泰,王沐德和黄仕渊虽然有些惋惜,没能取得甚么成果,但他们也非常庆幸,因为周瑜大都督没有曝光他们的丑事。
很快的,所有人都离开了,便只剩下陈和光与宋知微,还有皱着眉头的周瑜。
陈和光和宋知微是惊讶,是目瞪口呆,是哑口无言,因为他们是旁观者,他们看得出来,若不是李秘,只怕这些人要重蹈覆辙,跟这些倭寇一样,成为聚义厅中的一具具死尸,甚至连他陈和光与宋知微,乃至于外面的那些人,全都要被连累进来,全都要遭殃!
他们相信,只要冷静下来,这些人非但不会认为李秘张狂自大,反而会感激李秘,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欠了李秘一条命!
而当他们再看周瑜,只觉得浑身发凉,仿佛这个让人无法看透的男人,随身带着地府的生死簿,想要谁死便是谁死,想要死几个,便死几个!
李秘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便朝陈和光与宋知微道:“二位大人也咱且出去吧,我与大都督有些话要说。”
陈和光和宋知微才回过神来:“好...好...你们聊...”
李秘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他们怕周瑜,也怕他李秘,起码在这一刻,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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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旧是这个大厅,地板早已被清洗擦拭干净,上面刻线纵横,早些时候,所有人都站在这个棋盘上,但无论是卢武泰还是吴惟忠,亦或是戚沫锋,都没来得及问一句,就已经成为了棋子。
如今,他们都已经退去,棋盘上便只剩下李秘,还有周瑜。
周瑜独占天元,稳坐泰山,而李秘则接近边星,游离在外围,此时周瑜朝李秘笑了笑道。
“小尖无恶手,也不枉我看得起你啊...”
李秘可不会下围棋,自然不晓得小尖无恶手是甚么意思,擅长小尖的人,棋路沉稳扎实,不会贪功冒进,对弈起来也不会太激烈,基本上属于温水煮青蛙。
虽然他知道周瑜在说棋,但李秘可并没有论棋的心情,此时走到周瑜面前来,开门见山地朝他问道。
“你到底想要甚么?”
李秘这么一问,周瑜反倒不笑了。
人都说,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是哲学上的三个终极问题。
而许多人也都常常面临这样的问题,我是谁,我想要甚么,我该怎么做。
俗语又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也就是说,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加深,吃一堑长一智,而后才慢慢能够解开这个问题,自己是谁,想做什么,又该怎么去做。
李秘这个问题其实也是个陷阱,若周瑜真的是穿越千年的人,或者说是经历了千年漫长岁月的人,那么他一定会知道,自己是谁,想要甚么。
可周瑜在这一瞬间,竟然表现出一丝迷惘来,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还是被李秘捕捉到了!
周瑜此人,智近乎妖,又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肯定能够回答三个问题之中的最后一个,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去做,但他或许并不一定知道自己想要甚么。
李秘之所以问起这个,也不过是试探一番,如今,李秘心底已经有了答案,也就没再去追问。
而周瑜也意识到,自己在那一瞬间已经露了怯,此时便朝李秘反问道。
“你又想要甚么?”
李秘自然想当大明第一神探,但他可不会老实回答,因为他不想再轻易落入周瑜的算计,或许他知道范荣宽等人的陈年旧事,或许他掌握着很多的秘密,但他绝对看不透李秘,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才会对李秘区别对待吧。
李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提出了问题来,就如同他们那天夜里,在关帝庙的大殿中那场对话一样,总是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第一个问题。
“若你真是周瑜,此地乃吴郡旧地,你为了守护地方,杀了这些倭寇也就罢了,这些官员与你无冤无仇,你又为何要杀他们?”
这一次,周瑜并没有再用问题来回答问题,而是老实朝李秘说道。
“不瞒你说,就在昨夜,你带来的那个小顽童,偷偷找到了我,要拜我为师,我已经收下他了,今天这一切,本来是送给他的见面礼,可惜让你给坏了好事...”
“青雀儿?”李秘闻言,不由心头一紧,不过很快也就释然了,因为他对青雀儿的身份早就有了大概的猜测,经历今日之时,一切早已看得明白。
“他就是戚胤的后人吧?”李秘如此问着,周瑜却笑了笑道:“确切来说,是戚胤的长孙,他的父亲戚光复是戚胤的长子,一直想着报仇雪恨,结果弄得家破人亡,那个小孩,也就是戚长空,继承了家族的遗志,一直想要为戚胤报仇。”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从周瑜这里得到证实,李秘仍旧有些吃惊。
青雀儿跟着自己到嘉兴府,他还没有怀疑,直到他脸上带着伤痕回来,加上面对戚沫锋之时的表现,李秘心里也就有了底。
不过他只是猜到了青雀儿是来寻仇的,却没想到青雀儿竟然是戚胤的长孙,也就是说,李秘手里这柄宝刀,就是青雀儿的祖父所有!
青雀儿虽然年纪不大,但同样家教深厚,虽然苦大仇深,却极其懂得隐忍,而且无论是笼络人心还是市井求存,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与周瑜有着很多相似之处,也难怪周瑜会收他为徒。
可青雀儿是甚么样的心性,李秘是非常清楚的,这个年纪不大却野心十足的少年郎,蚍蜉撼树一般想要占领马王爷庙的地盘,由此便可看出他的野望了。
连青雀儿都有这样的野心,那么这个看似全知全能的周瑜,又该搞出多大的动静来?
念及此处,李秘也难免有些担忧,肃容朝周瑜道。
“青雀儿本性不坏,我希望他不要误入歧途,否则...”
“否则?否则你绝不会放过我?呵呵,甚么叫误入歧途?以你的本事,本该纵横四海,却甘愿当个小捕快,在本都督看来,误入歧途的是你才对!”
“戚长空这孩子有韧性,有城府,敢决断,敢冒险,假以时日,必定能够成为一方枭雄,难不成让他混迹街头才是正道?”
周瑜如此一说,倒是轮到李秘无言以对了,因为周瑜所言并非没有道理,青雀儿或者说戚长空,早已被仇恨占据了理智,这份仇恨,也是支撑他继续生活,变得更加强大的动力所在。
活在仇恨之中,会让一个人的黑暗面彻底占据主动,久而久之,自然也就变得狠辣起来。
戚长空的苦难经历固然让人同情和惋惜,但他的心性已经成型,生活环境使然,诚如周瑜所言,确实已很难再做出改变。
李秘想了想,也不再与周瑜如此纠缠下去,转身就要走,然而周瑜却将那枚白子再度丢了过来。
“大神探,你还没能解开谜团哦。”
李秘伸手接过那白子,却没有再看周瑜,而是走出了聚义厅,想了想,便找到了宋知微,一同去查看了船工们搜检海图的进度。
因为周瑜的事情虽然还没有着落,但海图的寻找也是刻不容缓,如果他们再找不到海图,就确定不了倭寇主力的位置,只能被动挨打。
所以寻找海图其实比周瑜的事情还要严峻,可惜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被周瑜给吸引住了,除了李秘和宋知微,又有谁还在关心倭寇入侵之事?
然而结果终究让李秘感到有些失望,这些倭寇的物品实在太多,船老大和船工们虽然比李秘等人更清楚一些,但也是没甚么针对性,只有个大概范围,工作量还是比较大的,只怕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完成。
宋知微知道李秘已经两天两夜未得歇息,便让李秘先回去小睡片刻,万一真的找到了海图,怕是又要忙碌起来了。
李秘一想到青雀儿就是戚胤之子戚长空,又拜了周瑜这么一个人为师,便有些心烦意乱,横竖也无法集中精力,对搜检海图也于事无补,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地方也只是临时的居所,乃是婆龙砦诸多岩洞之一,也不知是哪位当家人的洞府,倒也宽敞凉快。
按说秋冬该留在岩洞里头,毕竟他是李秘的随身丫头,可回到岩洞之后,李秘却并未发现秋冬的身影。
发生了船舱上那件事之后,李秘对秋冬也有些失望,本不想理会她,可这里不是别的地方,这里是婆龙砦,倭寇曾经的地盘,虽然官差遍地,但李秘终究是不放心,便寻了出来。
这岩洞外头也有官兵在把守,李秘只消问了几句,便知道了秋冬的行踪,朝官兵们指示的岩洞走了过来。
李秘心里也有些疑惑,秋冬这丫头除了吴惟忠,也不认得别的人,为何要偷偷摸摸来到这个岩洞?
若是往时,李秘确实不想理会,可经历了对吴惟忠的改观,又发现了青雀儿其实是戚继光义子,那个被民间视为悲情英雄的戚胤后人,李秘对身边的人也失去了信任。
这是秋冬的私生活,他本不该管,但若自己灯下黑,一直在寻找倭寇的踪迹,结果秋冬是倭寇细作,就潜伏在自己身边,那又该如何是好?
有了这样的念头之后,李秘便再也坐不住,即便秋冬在船舱中与人苟且,他也必须要看一看,这个与秋冬苟且的男人,到底是谁!
这岩洞也没门扇,只有一道草帘子,李秘走到前头来,犹豫了一番,正要掀开帘子进去,此时帘子却突然拉开,一人端着木盆走了出来,可不正是秋冬么!
此时秋冬发梢滴水,身上也有不少水渍,想来是刚刚沐浴,脸色潮红,眼含春意,羞臊不堪,分明刚刚做了苟且之事!
秋冬或许也没想到李秘会找上门来,此时也是羞臊又惊慌,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秘本就是看出了秋冬向往自由,想要掌控自家命运的心,这才觍颜向吴惟忠要了她过来,名义上说是为了伺候自己,事实上是想给予秋冬一定的自由。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在船上之时,秋冬就在他的船舱里与其他男人苟且,而她偏偏又有不少让李秘心动的地方,是男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一次的时候,李秘觉得自己不是秋冬的主人,她也不是自己的奴隶,自己既然要给她自由,又怎么能够像其他人那般去干涉她的私生活?
可眼下李秘心烦意乱,没想到秋冬竟然还不知收敛,一点都不顾及他的感受!
李秘也是男人,他也有火气,虽然秋冬想要阻拦,但李秘今次却没有再纵容她,而是推开秋冬,阴沉着脸,走进了岩洞来!
然而这才刚刚走进岩洞,李秘便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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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气恼于秋冬的苟且,便不顾礼节撞进这岩洞来,想要看看这奸夫到底是何人,岂知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一时间脑子空白,如何都反应不过来!
当他闯进去之时,便见得这岩洞之中乃是一口青石堆砌的浴池,池中香汤熏熏,整个岩洞弥散着一股幽香与水汽。
而那迷蒙水汽之中,却是白玉一般的身影,许是刚刚泡完澡,她站在那池水之中,用一个青绿色的葫芦瓢,正往身上淋浴。
那胜雪的肌肤,那曼妙唯美的丰腴身材,那勾魂摄魄的惊人曲度与线条,所有的一切,都老实将李秘震慑了一把!
他本以为秋冬勾搭的是男人,谁知竟然是个女子,而这个女子,他李秘也认得!
她以为是秋冬回来了,便转过身来,正好与李秘四目相对,两人死寂了片刻,她便噗咚蹲到浴池里,一声尖叫之后,又戛然而止!
因为她不能让人知晓她就在婆龙砦,更不能大声宣扬,若惊动了外头的守卫,那才是真正的丢丑!
“你...你个禽兽,还不给本小姐滚出去!”吴白芷羞愤难当,背对着李秘,缩在浴池之中,眼泪当即滚滚落了下来。
她曾经央求过父亲,希望父亲能够带她一同前来,因为她与范重贤已经约定,她一定要亲眼见到范重贤整治李秘!
她是家中的千金,是吴惟忠的掌上明珠,她为所欲为,吴惟忠也是千般疼爱,万种包庇。
可自打李秘成了吴惟忠的徒弟之后,吴惟忠对李秘倾囊相授,甚至将李秘当成儿子一般对待,这种待遇,便是她那几个哥哥,都不曾享受过!
更让她恼怒的是,李秘没出现之前,父亲吴惟忠对范重贤倒也客气,偶尔她在父亲面前说起重贤哥哥的各种好,父亲还会展露笑容,笑话她不知羞。
可被李秘撞破了她与范重贤幽会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样,可以说,是李秘夺走了她的一切快乐与幸福!
父亲已经对她禁足,她也只能另想办法,而她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秋冬!
秋冬虽然被调拨,随行伺候李秘,但秋冬仍旧是她吴家的人,她就是秋冬的主子!
若不是秋冬拦不住李秘,李秘也不可能闯进花房来,就不会撞破她与范重贤,自然就不会有后面的所有事情。
无论秋冬心中是否有愧,这个丫头都欠着她吴白芷的,便是当牛做马,也无法偿还万一!
所以当她威逼利诱之后,秋冬也只好替她遮掩,让女扮男装的她,成功混了进来,可惜的是,她并未能够看到范家父子整治李秘,反而见到李秘左右逢源,越发威风起来!
这两天也是事态紧凑,麻烦是一件接着一件,她也找不到机会与心爱的情郎幽会,这破地方脏污腥臭,她又经历了一路航行,船上不便洗澡,她身上早就臭了。
途中还差点被李秘发现,也好在秋冬替她遮掩,如今众人都忙碌去了,她便让秋冬给她找个沐浴的地方。
这岩洞虽然简陋,但这浴池却是让人畅快不已,她也就没顾及这许多,美美地泡了澡,只觉得一路遭罪都彻底消除了。
然而没想到,她还没能看到范家父子羞辱李秘,又让李秘给羞辱了一次!
在花房的那一次,虽然李秘当场撞破,但有范重贤遮掩着,李秘并未看过她的身子,可是这一次,自己却全无保留,全让李秘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虽然与范重贤苟且勾搭,但那是因为她与范家哥哥情浓意蜜,心难自禁,并不代表她就是不知羞耻的坏姑娘。
她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虽然出身武将之家,但从小琴棋书画,女德礼仪也都牢记于心,清白于她而言,与其他女人也都一样。
可如今,李秘却用目光,亵渎了她的清白,她又如何不羞耻!
李秘也是愣在了当场,因为他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是吴白芷!
直到秋冬将他拉出岩洞,李秘才回过神来,脑子清醒之后,回想起适才看到的一切,此时才心头噗咚咚乱跳,心说范重贤虽然狗屁不如,但艳福着实不浅,这样的女人陪在身旁,任谁都不会到外头去风流快活了吧。
李秘也是正常男人,有这样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心中的浮想联翩,看着秋冬,心里也是愧疚得很。
因为自打船舱上那件事之后,他便认为秋冬是不知检点的女人,甚至还为此气恼过她,直到如今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错怪了这姑娘。
很难想象,秋冬一面受到吴白芷的胁迫和威逼,另一方面又要承受李秘的误解,偏生又无法解释和辩驳,这样的委屈,该是多让人难过。
李秘虽然也爱面子,但绝不会吝啬歉意,此时便朝秋冬道:“秋冬,是我错怪了你,对不起。”
秋冬也没想到李秘会给她道歉,而且还如此严肃认真,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奴婢,主人做甚么都是对的,绝不可能会向她们这些奴婢认错道歉。
虽然她能够感受到李秘和别人不一样,也知道李秘是个值得依赖的人,可她从未想到,李秘竟然不在乎男人的颜面,向她这么一个奴婢认错道歉!
“公子可不要这样说...奴婢受不起的...是奴婢不该将小姐带上船来...只是奴婢毕竟是下人,又违逆不了小姐的意思...”
李秘刚想宽慰,岩洞里头的吴白芷却叫了起来:“天煞的奴婢,还不给我滚进来!”
秋冬听得此言,也是浑身一颤,李秘也看在眼里,心知吴白芷无法报复自己,也不敢把这事儿说出去,她甚至不会跟范重贤提起这件事情。
所以恼羞成怒的吴白芷,肯定会将火气全都撒在秋冬丫头的身上,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只怕又要受委屈了!
念及此处,李秘便又走回了岩洞来。
吴白芷没想到李秘竟然去而复返,此时也是慌了,朝李秘道:“你...你想干甚么!我爹可是你师父!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李秘听着吴白芷如此心虚的叫嚣,也笑了起来,朝吴白芷道:“大小姐也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啊,堂堂千金大小姐,钻到岩洞来洗澡,可不是甚么雅事,若让人知道了,只怕...”
“你敢!你个无耻之徒!”吴白芷流着羞愤的泪水,也不敢转身,只是背对着李秘,如此哭骂着。
李秘看着她那雪白的背影,难免有些口干舌燥,若真要待下去,只怕自己都要丢丑,便朝吴白芷道。
“我只是想警告你,若你敢让秋冬受委屈,我保证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丑事,你老实记住我说的话,对秋冬好一些,否则...勿谓某言之不预也!”
秋冬起初还以为李秘起了甚么歪心邪念,想要趁机对吴白芷做些甚么,此时听得,才知道李秘是要保护她,不由心头温暖。
她也曾享受过荣华富贵,然则家道中落,她又尝遍了人间苦楚,她受人服侍,也打骂过下人奴婢,如今又轮到她来服侍别人,被主子打骂。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快速成熟起来,虽然年纪不大,但她已经历经沧桑,见惯好歹,比同龄人要成熟太多太多。
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因为年龄渐渐大了,却无人关心,使得她心灰意冷,如今感受到李秘对她的关怀,她自是满怀温馨!
看着一直欺负她的吴白芷如今被李秘欺负,秋冬心中仿佛被某种幸福和快意给塞满了,直到李秘离开岩洞,她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
李秘不是甚么正人君子,但吴白芷到底是个女人,他也不想做得太过分,相信自己的警告,威力已经足够了。
至于要不要揭穿吴白芷,李秘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因为眼下他并不想与吴惟忠接触过多。
然而事与愿违,当他再次回到自己住处之时,吴惟忠已经坐在岩洞里头,而戚沫锋就陪在一旁,两人的脸色都非常的难看。
若不是让他们看见了,李秘真想退出岩洞,此时却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师父,你怎么来了...”虽然此时这句师父有些别扭,但李秘终究还是喊了出来。
吴惟忠听得李秘如此称谓,仿佛松了一口气,可脸上的愧疚也越发深沉起来。
“老夫...我过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些往事,免得你误会...”
李秘闻言,也沉默了,过得许久才朝吴惟忠道:“师父,我不是三岁小孩,我有自己的判断,从我进入你的书房,看到书房里头的一切,我便知道,你心向戚将军,心怀戚家军,即便这么多年,仍旧没有改变过,我能够想象得到当年你是多么的无奈和痛苦...”
听得李秘如此说着,吴惟忠也是眼眶湿润,被人理解,终究是让人感激的事情,尤其是当你认为整个世界都将你遗弃之时,这样的谅解就更是难能可贵了。
然而李秘却接着说道:“只是事情变化太快,我一时半会儿也有些含糊,待往后清静下来了,师父再把往事告诉我,如何?”
吴惟忠想了想,也点了点头,朝李秘道:“也好,那老夫就不扰你了。”
吴惟忠如此说着,便站起来要走,旁边的戚沫锋却低声朝李秘道:“你带来的那个孩子...”
李秘摇了摇头,朝戚沫锋道:“你不必多说,我都知道了,无论他如何报复你,你都给我忍着,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戚沫锋微微一愕,但很快便低下了头,正要跟着吴惟忠离开,理刑馆的差人却急忙忙跑过来,朝李秘禀报道。
“李捕头!李捕头!找到线索了,推官大人正要你赶紧过去呢!”
李秘顿时欣喜,二话不说,便跟着差人小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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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要进入梅雨季节,整日里淅淅沥沥的,浑身上下也每个干爽,青天不再,阴云常悬,也着实恼人。
今日早些还好好的,眼下却又下起小雨来,实在教人舒爽不起,也好在李秘终于收到了些好消息,船工们竟然真的找到线索了!
虽然脚踩这泥泞,头发已经被打湿,但李秘的脚步仍旧很轻快,不多时便来到了聚义厅。
这案子从李秘介入张氏之死开始,迁延至今,也算是历时久矣,今日得到了海图,剿了倭寇,也就完美落幕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是畅快又难免有些空虚了。
不过眼下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定,李秘也收起了心思,不敢提早得意,打起精神来,便走进了厅中。
船老大与船工们已经聚集起来,推官宋知微以及知府陈和光早早便守在了这里,与理刑馆的探子们并做一处,围拢于桌前,一个个摸下巴揪胡子,眉头紧皱,想来又遇着甚么难题了。
李秘见此,刚轻松起来的心绪,又难免纠结起来,朝陈和光道:“知府大人,说是找到海图了?”
陈和光虽然没有亲力亲为,但毕竟是一府长官,难得李秘和宋知微仍旧不舍不弃地调查,他心里也是欣慰又欢喜,如今得了线索,即将大功告成,本该高兴,他却愁眉不展。
这几日李秘可谓是表现惊人,陈和光与苏州府的诸位,不知不觉之中,早已被李秘所震撼,试问如今又有谁敢将李秘当成寻常小捕快?
此时听得李秘发问,陈和光也挤出笑容来,朝李秘道:“你来了,咱们确实找到了海图,只是间中又有迷惑,实在让人费解头疼...你也过来看看,一并参谋参谋...”
李秘点了点头,往桌子这边一凑,但见得桌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黑石,上头有十几个砗磲镶嵌的白点,白点之间是刻线相连,如漆黑夜空中的星宿。
李秘终于明白陈和光等人的难处了。
诚如船老大先前所言,海图并非寻常之物,关乎到船上每个人的生死,各家都有着记录航线的法子,而且必须是经验老道的老船长,才懂得如何记录航线,海图的解读法子自然也就各有不同了。
船老大和诸多船工无法解读,陈和光宋知微就无法确定倭寇大部的老巢,这海图也就失去了意义和价值。
李秘也有些头疼,若不是周瑜将这些倭寇先锋全都杀光了,说不定还有可能,如今全都死光了,又有谁来解读?
“这便是海图无疑,只是我等无能,没法子帮上忙了...”船老大在一旁惴惴不安地说着,很是抱歉。
李秘端详了一会儿,也是摇了摇头,朝船老大和诸多船工道:“诸位哥哥辛苦了。”
陈和光本就是个懒散的人,更是懒得理会这些低贱的下人,可见得李秘这般说,便朝船工们道。
“你们也算是有功,都且下去歇息,稍候本官会让师爷给你们打赏的。”
船工们听得知府大人如此应承,也是欢喜,各自散了去。
陈和光此时朝李秘道:“真的没法子?”
李秘沉思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便朝陈和光道:“知府大人,在下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谁?”陈和光与宋知微不由双眸发亮,此时连他们都觉得,毫无进展之时,只要找到李秘,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秘迟疑了片刻,而后朝二人说道:“如今被关在吴县大牢里的浅草薰,想来应该可以解读这海图。”
“此女乃是神鹿宫的玄女,而神鹿宫是今次倭寇入侵的牛首,她必定知道路线,只是...”
李秘说到此处,宋知微也是轻叹一声,接过话头朝陈和光道:“只是此女性烈,各种手段都使过了,却终究是撬不开她的嘴...”
陈和光闻言,沉默了良久,而后朝李秘道:“若说刑讯逼供,咱们这里倒是有个惯熟的老手...只是...”
李秘听了这话,也是苦笑,因为他知道,陈和光说的老手是谁。
若论起严刑逼供,试问还有谁比锦衣卫的人更精熟?只是卢武泰与黄仕渊等人是一条船上的,想让他出力,难免有些膈应。
虽然卢武泰没有拒绝的道理,他还能借此捞得一笔大功劳,甚至会将功劳全都占了去,但李秘和宋知微为了这件事,付出太多,如今临门一脚,却又交给自己的对头,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不过李秘也分得清轻重,相对于剿灭倭寇,保境安民,个人恩怨自然要抛到一旁的。
于是,李秘便朝陈和光道:“这也是无奈之举,眼下也只能这样,劳烦知府大人与卢武泰百户勾搭一二吧...”
在所有人都争着抢着拉拢周瑜之时,唯有李秘和宋知微,仍旧在苦苦调查着倭寇的线索,陈和光自是看在眼里,如今李秘深明大义,他又岂会迟疑。
“李秘,你放心,本府会措置妥帖的。”
陈和光如此一说,也就寻那卢武泰去了。
也没多久,山门外头便响起动静来,人喊马嘶,想来该是缇骑往吴县去了。
这么一闹,李秘又没得歇息,只是他仍旧放不下这海图,便取了那黑石,回到了房间之中。
可一直坐到入夜,李秘仍旧毫无所获,他也终于明白,术业有专攻,即便自己再如何努力,入不得门道,也就只能看热闹。
相较于其他人,李秘还是有优势的,因为李秘懂得天上的星座,天文知识到底是比其他人要好,他甚至能辨认出那黑石上的北斗七星。
北斗星在古时可是辨识定位的最佳星辰,在没有先进仪器的年代,北斗星也是航海家们在海上的守护神,靠着北斗星,他们才不至于迷失方向。
然而认得星座是一回事,想要将这些星座,与航线联系起来,那就不是李秘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了。
在李秘看来,周瑜应该是有这个解读能力的,只是周瑜动机不纯,他的野心太大,而且即便李秘不在乎颜面,愿意放下架子和面子,周瑜也未必会帮他。
做了一整天,李秘仍旧毫无头绪,虽然已经入夜,外头又下着小雨,但李秘还是走出来透透气。
然而这才刚在走廊处坐了一会儿,抽了两口烟,便见得宋知微急匆匆赶了过来!
“大事不妙了!”
李秘见得宋知微一头一身的雨水,连伞都来不及撑,知晓事态严峻,也不请他进房,便问道:“又出甚么事了?”
宋知微顿足道:“简定雍就是个成事不足的!浅草薰那女倭贼让人给劫走了,还杀伤了好几个狱卒,缇骑见不着人,又大闹了一场!”
李秘一听,当下也是沉默了,本以为会有起色,谁知竟然又出了这样的意外。
按说苏州城内的倭寇细作已经清理干净了,不该有人劫走浅草薰才对,可也正是因为倭寇细作被大量血洗,导致简定雍掉以轻心,加上他又跟着来到了这里,县衙无人坐镇,便是浅草薰逃了,也没法子第一时间组织人手去追捕。
浅草薰可是个大威胁,让她给逃了,只怕李秘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不过李秘并没有想太多,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还是处理倭寇的事情为重。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了,李秘也只能去找那个最不愿意找的人了。
“推官大人且缓一缓,待我去找那周瑜想想法子吧...”
宋知微本已经急气攻心,听得李秘要去寻周瑜求援,不由大喜,毕竟这周瑜在众人心中,已经是神人一般的存在了!
“若能如此,自是最好,自是最好!”
事已至此,李秘也没得选择,毕竟时日越发临近,关乎到沿海数十万百姓的安危,他也没法再瞻前顾后了。
李秘离了宋知微,便来到了周瑜这厢来。
周瑜的待遇可比李秘好太多,他并不需要住岩洞,因为他住的是寨主的小楼。
因为下雨,李秘也没挑灯笼,摸黑来到了这小楼前,便见得楼里点着灯火。
李秘在门前踟蹰了片刻,想着该如何开口,此时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但见得青雀儿,或者说戚长空,就站在李秘的面前,朝李秘说道。
“大都督请你进去说话。”
李秘见此,不由皱起眉头,因为这说明自己又被周瑜算准了,既然他算准了李秘会来找他,那么便证明他是知道海图这回事的!
不过李秘心中也未多想,因为此时戚长空虽然面无表情,但李秘仍旧能够从他眼中,看出一些些愧疚来。
一来李秘与他相识已久,也曾经并肩作战,情谊不可谓不厚,虽然平素里缺了表达,但两人都心中有数,可如今,曾经说过要追随李秘的那个青雀儿,却成了周瑜的徒弟。
二来也是因为自己对李秘隐瞒了身份,更隐瞒了今次南下嘉兴府的真实目的,利用李秘来打掩护。
但李秘也非常理解,人各有命,自然也就人各有志,若换了他是戚长空,只怕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罢了。
李秘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要说些甚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轻轻拍了拍戚长空的肩膀,默默走进了房里。
正在挑灯夜读的周瑜微微抬起头来,将书本往桌上一丢,而后朝李秘笑道。
“呀呀呀,早先李大捕头可是懒得与我说话,扭头就走的啊,这深更半夜来寻我,真是贵客临门,本都督可是荣幸之极了,明日说不得要好好烧两柱高香才是!”
周瑜如此嘲讽着,李秘便知道,今夜怕是要吃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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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既然决定要来请周瑜帮忙,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便周瑜冷嘲热讽,那也只能默默忍受。
其实李秘自己也已经察觉,平素里虽然偶有莽撞,但李秘还算沉稳,即便脾气爆发,那也是在可控的范围内,对后续发展与结果都有了切实预判。
可遇着这周瑜后,李秘却常常被他挑动自己的情绪,总会做出一些不符自家个性与作风的举动来,明明已经知道这是周瑜的伎俩,但很多时候就是要忍不了。
这或许也是周瑜的高明之处,无论合情合理,又或是出人意表,他总能不知不觉就掌控主动。
知识可以储备,技巧可以学习,但这种手段,却是天赋,如何都学不来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浑然天成的能力与气质,才使得周瑜真假难辨。
李秘也一直没有放弃,待得倭寇的事情落定,迟早有一天,他一定会将周瑜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
只是眼下,李秘有求于他,也只能忍耐了。
周瑜是何等高高在上之人,又岂会图一时嘴快,若换作别个,他倒也不会如此做派,只是这人偏生是李秘罢了。
周瑜对李秘其实也有着同样的感受,旁人在他眼中,不过随意摆布的玩偶,他知晓太多秘密,他洞察人心,他能够将这些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然而对李秘却不然。
这个小捕快的身上有着天大的秘密,身上仿佛带着一圈黑色的光环,让他如何都捉摸不透。
若非李秘那一枪,阻挠了他的计划,婆龙砦的聚义厅上,毕竟再度上演大屠杀的惨剧,而这次的对象,乃是封疆大吏和诸多文武官员!
这些人可都是狐狸精,一个个奸猾奸诈,若论官场上的道行,绝对比李秘要高出好几层楼。
这样的人,只会操控玩弄别人,又如何给别人来玩弄?
也正是因此,将这些人戏耍得团团转,才会给他周瑜带来极大的满足感与成就感。
然而这一切,都让李秘给毁了。
周瑜果然强大,但李秘仍旧保持着决心,迟早会调查清楚他的底细,可周瑜却连调查李秘底细的信心都没有!
按说两人同样“来历不明”,也同样无家无室,连正经的出身都查不出来。
可李秘当夜与他的对话,一个千年以前的世界,与一个千年以后的世界,相互碰撞之下,周瑜根本就是完败!
千年以前的世界,有史书有传说,但千年以后的世界,谁又知道是甚么样子?
他周瑜给了李秘一个惊世骇俗的谜题,但李秘同样丢回一个举世无双的谜题!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他左右李秘心绪的同时,也会受到李秘的影响而心绪不宁。
诚如李秘所想,他周瑜可不是无聊之人,嘴上占便宜的事情,不过是一时痛快罢了。
嘲讽过后,周瑜用脚将椅子推了推,李秘也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那黑石砗磲星的海图,放在桌面上,推到了周瑜的面前。
“你拿甚么来换?”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痛快,周瑜显然对整件事情早已了如指掌,更对李秘的来意更是心知肚明!
李秘也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周瑜与他并不对付,自然不可能无偿提供帮助,即便他同样痛恨倭寇,但一定会趁机敲李秘一笔。
只是李秘身上还有甚么值得交换的?
如今李秘身上要说值钱的,神鹿宫的斩胎刀算是一样,烟枪算是一样,古董火枪算一样,戚胤的佩刀也算一样,除此之外,李秘实在想不到其他值钱的东西了。
再者说了,周瑜这等神人,又岂会看上这些凡俗之物?
当然了,并非只有实物才有价值,人脉资源亦或者脑中学识也都拥有价值,只是不容易估量罢了。
周瑜爽快干脆,李秘也直来直往,朝他答道:“你想要甚么就直说吧。”
周瑜哈哈一笑道:“爽快!”
如此一说,他便前倾身子,朝李秘这边压了过来,而后盯着李秘,几乎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脚下那双鞋!”
李秘顿时愕然,然而很快就不安起来!
这双皮鞋是李秘仅剩的后世之物,也莫觉着古时落后,皮鞋这种东西,早就有了,只是形制样式以及做工,与后世不一样罢了。
经过了这么多颠沛与跋涉,这双皮鞋沾满尘土与风霜,从外表来看,几乎看不出甚么异常之处了。
然而李秘却非常清楚,这皮鞋是生胶鞋底,鞋面内侧还印有码数,那可是阿拉伯数字!
除此之外,上面还印有简体字和英文,以及商标之类的东西!
大明朝对外交流其实很频繁,利玛窦、郭居静等外国传教士已经小有名声,天主教的教徒也渐渐多起来,他们甚至想要在南京建造一座西方风格的圣母无原罪始胎堂,也就是天主教的教堂!
所以英文对于一些开放的大明文人而言,应该已经不是甚么陌生的东西了。
当然了,除了这些外国传教士之外,还有航海的冒险家,向往遍地黄金的东方世界,来到大明进行贸易。
大明朝的人对这些红毛番鬼佬也没有太多了解,无论是意大利还是葡萄牙的,很多都误称之为弗朗机人。
当下的环境之下,其实这些外国人在大明朝,更喜欢用拉丁文,而拉丁文也是西方宗教传教士必须掌握的文字,熟练掌握拉丁文,曾经是西方贵族的标配,那些西方古老家族,常常需要从小就学习拉丁文,拉丁文也一度成为西方的通用语言和文字。
李秘对此并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个大概,在这个万历年,那个叫徐光启的大明礼部官员,估摸着已经开始翻译西方的一些科学书籍。
至于阿拉伯数字,其实宋元时期就已经传入中国,只是我大华夏的人才,更喜欢用逼格十足的算筹,阿拉伯数字也只有少数人知道,真正推广起来,要算到近代。
但周瑜这般博学的人,见过阿拉伯数字和英文,都不足为奇,真正让李秘担忧的是鞋面上这些字的印刷技术,以及那些简体字!
这些东西对于这个时代而言,都是太过超前的东西,周瑜不可能看不出来!
李秘虽然只是个捕快,但身上好东西确实不算少,别的不说,便是戚胤那柄戚家刀,竟然连倚天剑都斩不断,足见是一柄世所罕有的宝刀!
自打唐刀失传之后,中国古代的刀剑铸造技术就开始走下坡路,而且是滚着走下坡路,便是戚家刀,也有借鉴倭刀的嫌疑。
这样的情势之下,李秘身上这柄刀,绝对算得上是难得的宝刀!
大明火枪技术已经领先世界,但神机营里头装备的仍旧是火绳枪,李秘手里头这柄燧发枪,也绝对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可周瑜却只想要李秘脚上这双破鞋,又让李秘如何能够安心?
正如先前所说的那般,李秘始终想要查实周瑜的真实身份与来历,而周瑜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
李秘此时也是嘲讽道:“大都督的口味果真与众不同,常人所不能及也,也就一双破鞋,在下自是乐意,不过这鞋子脏臭不堪,待我洗过,马上送过来给你。”
周瑜也阴沉一笑,朝李秘道:“不用洗,现在就脱下来吧。”
李秘见得如此,想想还是沿海百姓的生死要紧,也只能妥协。
他本以为周瑜会刨根究底,他都已经想好了对策,若问起这些细节来,李秘少不得要让那些传教士来背黑锅,毕竟李秘早先便自称是琉球良民,从海上漂过来的.
然而李秘再一次失算了。
因为周瑜根本就没问,而是让戚长空将鞋子收好,便朝李秘道。
“好了,现在可以谈谈海图的事情了。”
他若问起,李秘倒还安心,可他不问,李秘反倒担忧,只是总不能主动提起,这样就有欲盖弥彰的嫌疑了。
虽然周瑜已经答应帮忙,可李秘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也是为何李秘不喜欢跟周瑜打交道的原因,此人总能轻易影响你的心绪,粉碎你的心理防线,让你无法应对。
不过李秘最大的秘密也不是这么容易理解的,即便李秘说自己是千年以后的人,别人也只会把他当成疯子,要么就是邪教的那些先知罢了。
横竖周瑜并非常人,早先李秘为了迷惑他,就曾经对他提起过后世景象,此时也就扫除心中杂念,将精力都集中到海图的事情上来。
周瑜见得李秘一脸期待,便朝戚长空道:“长空,去把诸位大人全都请过来,横竖要讲,不如一次讲完,省得一个个多嘴多舌地问,着实恼人得紧。”
戚长空点了点头,看了看李秘,便端起了那鞋盒子,正要走之时,周瑜又吩咐道:“对了,顺便让他们准备一坪围棋和笔墨纸砚。”
戚长空离开之后,便剩下李秘和周瑜,气氛难免有些尴尬,李秘便取出烟枪来,借着烛火点上,吞云吐雾起来。
然而周瑜的举动再次让李秘感到吃惊,因为他从烟袋里取出烟丝来,而后取了一张宣纸,竟然卷起烟来!
当他有滋有味抽着卷烟之时,李秘的眸光都有些呆滞,然而周瑜却只是将口中的烟丝沫子轻轻揩掉,而后摇头道:“你这金丝也是太劣了些...”
李秘见得他将烟雾轻轻呼出,而后从鼻孔吸入,分明就是个老烟枪,试问还有甚么是他不知道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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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聚义厅差点爆发大乱斗的事情之后,无论是卢武泰还是王沐德,亦或是吴惟忠和戚沫锋,此时都已经冷静了下来。
诚如李秘所想那般,李秘给了他们冷静和缓冲的时间,他们也都在想着如何化解这样的局面,毕竟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底细,确切来说应该是丑事,或者污点。
这些污点虽然都是真事,周瑜虽然也只是片面之词,没有任何的证据,他也不会到官府去首告,但问题却仍旧存在。
古代文人极其注重颜面与声誉,当初北宋名臣和文豪欧阳修,就是因为外甥女供称与其有染,才搞得声名狼藉,甚至因此而退出官场,而朱熹也被传不孝母亲,与尼姑胡来,勾搭儿媳妇等等。
有些事情并不是说没有证据,对你就没有任何影响,要知道,舆论的力量,是古代文人所追求也是最为忌惮的一种。
古时言官无罪,甚至可以风闻奏事,所谓风闻奏事,意思就是没有实质证据,只是道听途说,却仍旧能够以此为由来弹劾官员!
而被弹劾的官员,往往都会引咎辞职以证清白,所以这种舆论战,时常会用在政治斗争之中,而且屡试不爽!
之所以提这些,是想说明古时官场这么一个环境下,周瑜爆出这些丑闻来,每一条都足以对他们的仕途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所以范荣宽和卢武泰等人如今都只是躲在自己的房中,希望借此机会来寻找对策,同时也是为了等待其他人的表态,以及试探其他人是否有大家不计前嫌的可能性。
然而他们还未来得及想出对策,却又收到了周瑜的邀请!
如今的周瑜对他们这些人来是,是既讨厌又不得不敬畏的存在,若不是此人曝光了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事情,局势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周瑜竟然连这样的陈年往事都知道,而且并非个例,好像每个人的秘密,他都一清二楚一般。
要知道,吴惟忠和戚沫锋的事情还好说,也就十几年前的事情,可卢武泰家世的事情,可就久远了。
甚至他们认为,周瑜肯定还知道其他人的秘密,因为似乎卢武泰这样的人,是黄仕渊和王沐德临时请来助阵的,他不可能事先得知,更不可能提前去探听这些秘密。
当然了,也不可能这般凑巧,他刚好就知道这些人的秘密,而这些人又恰巧在同一天聚集到了这里。
所以只能说明,周瑜知道的秘密太多,不管今日来的是卢武泰还是陆武泰亦或是李武泰张武泰,都躲不过!
虽然受到邀请之时,他们感到非常的惊讶,也有些迟疑,不敢应邀前去,但几乎每个受邀者都很快醒悟过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是周瑜造成了这样的局面,那么他必定有法子解开这个困局!
于是他们都欣然而往,也都因为周瑜只邀请了他们而有些沾沾自喜,直到他们来到周瑜住处这里,发现李秘在场,其他人也在场,这房间之中仿佛又回到了当日的情景一般!
这种重演式的见面,将他们的羞耻心再度彻底击碎,他们一个个也都是无地自容。
好在周瑜并没有在提起这桩事,反而开口道:“本都督受李秘拜托,今夜便解开这海图,指出倭寇本部的位置来,希望诸位大人不计前嫌,齐心协力,只要将这些倭寇尽数剿灭,这份功劳足以抵过任何的行差踏错,诸位以为如何?”
周瑜此言一出,仿佛先前他所惹下的所有麻烦都被瞬间解决了,仿佛他的所有都可以被原谅!
因为这是一个契机,将这些人全都联合起来,只要大家一起做下这桩是,平分这个功劳,就好像大家是盟友,起码在同一件事上能够达成一致,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将先前那些丑事都掩盖过去,大家只要默契地绝口不提,即便是自欺欺人,往后也就心安理得了!
李秘见得此状,心中也不由摇头,他本以为周瑜答应帮忙,是对他另有所求,但他却只要了他的鞋子,而周瑜却利用这件事,将他与这些官员们的芥蒂全都消除了!
他一句话便为所有人惹下大麻烦,同样一句话,为所有人解除了这些大问题!
然而这一句话,却是李秘与宋知微经过了长久调查,数个日夜不眠不休才换来的,是李秘和宋知微在厚积薄发,最终却让周瑜来了临门一脚,可以说周瑜只是借花献佛,或者说他李秘,给周瑜做了嫁衣裳!
范荣宽此时便出头,朝周瑜道:“大都督此议甚好,诸位群策群力,保境安民,乃沿海数十万百姓之福,只是那倭寇漂泊海上,踪迹全无,实在无从追索,不知大都督可有明示?”
周瑜此时也微微点头,将众人聚集过来,而后朝戚长空道:“棋盘呢?”
黄仕渊当即挥了挥手,外头便进来一个长随,将漆盘上的红布掀开,里头赫然躺着一坪黑曜石棋盘,镶嵌的是金线,看着便是价值连城之物!
“不错,竟然是北宋邵雍的烂柯坪,国朝果是财力鼎盛,本都督倒是没想到,区区一个同知,竟然这么能捞钱...”
周瑜此言一出,黄仕渊也是脸色大变,一来觉着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二来则是因为周瑜再度验证了自己的无所不知,一眼便看出了这棋盘的来历!
“大都督说笑了,不过是故友馈赠,不敢推辞罢了,若非大都督提起,鄙人这样的睁眼瞎,又哪里晓得这棋盘这般金贵,也是因为鄙人对博弈手谈一窍不通,这才将棋盘送给大都督,横竖鄙人既不识货,也不懂棋道,留着也无用,何必暴殄天物呢。”
周瑜闻言,也呵呵一笑,点着黄仕渊道:“同知大人倒是个妙人,若能将这些心思都用在正道,又何必在乎一个知府的帽子,黄大人若早些放开了格局,只怕今时今日的成就,绝不会仅限于此,本都督的话,你可明白?”
黄仕渊被周瑜点破了自己的心思,本以为会很难堪,可此时他却满怀热血,仿佛忆起初入官场之时的雄心壮志,如今却只龟缩在苏州府,老想着知府这个位置,颇有些鼠目寸光。
以自己的才能和心计,区区知府又何必放在眼里,也是自己格局不够,若真有大野望,只怕现在早就荣升腾达了!
“大都督教导得是,鄙人受教了!”黄仕渊郑重其事地给周瑜拱手为礼,他一个堂堂同知,竟然对这么一个真假难辨的男人如此恭敬,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说出去都显儿戏,可更诡异的是,在场之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周瑜也没再 理会,摆了摆手,便将棋盘摆下来,而后将那黑石海图取出来,指着那黑石海图上的白色星辰,在黑石上比划了一番,而后将四颗黑白子分别放在了棋盘四维。
李秘是看过围棋比赛的,此时不由有些疑惑,因为周瑜落了四子之后,又捻起一颗白子来,竟是执白先行。
其实这也是李秘对历史不够了解的原因。
现代围棋是黑先白后,也就是执黑先行,若是让子,便白子先行。
可在古代,棋手们采用的是座子制,也就是黑白子占据四角,而且只能对角,因为古代棋手主要讲究中盘搏杀和收官。
到了明朝,古代围棋便是执白先行的规矩了,围棋是传到岛国之后,才有了执黑先行的规矩,后世竞技也就采用了执黑先行的规则。
周瑜这一手,那是正统的古典法子,他不断在海图上指点出星辰的位置与路线,口中快速念着一些口诀,而后随口说道:“这里便是婆龙砦,小尖方位的空,则是吴江河道,再往后便延伸到金山卫...”
此时他们也终于知道,周瑜为何要让他们准备笔墨纸砚,在场都是文武官员,并没有几个不识字,不过还是陈和光醒目,在周瑜开口之时,便已经在纸上记录了起来!
随着周瑜不断念着口诀,不断落子,棋盘上也渐渐出现了诡异的格局,而陈和光不断将落子的点都给标记出来,竟然渐渐形成了一方路线图!
所有人都在震惊于周瑜的解读之法,然而李秘心中却涌出不安来,因为他逾发觉得,这海图与其说是渡鸦纯的,不如说是周瑜制定的!
当然了,这只是李秘的个人感觉,他也不好笃定,但李秘可以确定的是,周瑜早先声称对海图之事并不清楚,根本就是说谎!
当周瑜下到中盘之时,纸上几乎密密麻麻全是点位,根本就看不出是地图了。
然而当周瑜开始屠龙收官,大量的棋子被吃掉,陈和光也就将地图上相应的点给抹去,此时却又惊讶地发现,一切都清晰明朗起来!
当他落下最后一子之时,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已经对周边的地形有了十足的了解,每一个地点都被标了出来,却并没有指出倭寇本部的具体位置!
当所有人都用诧异的眸光看着周瑜之时,周瑜才朝李秘道:“把那颗收官的白子给我。”
李秘闻言,不由心头一震!
因为这白子落下之后,终于是收官得胜,陈和光又抹去了一条大龙,周瑜点了点李秘那颗官子,而后朝陈和光道:“这里便是倭寇的老巢了。”
李秘又如何能不震惊,因为与周瑜第一次交谈之后,他便将这颗棋子交给了李秘,李秘随后的调查,都得益于这颗棋子,无论是聚义厅上的棋盘,还是寻找海图等等,可以说,李秘的调查,完全被这颗棋子所主导!
然而此时他才发现,所有的这一切,都在周瑜的算计之中,从见到李秘开始,从他交出这颗官子开始,这个周瑜其实就等同于将倭寇老巢的位置,交给了李秘,只是李秘无法发现罢了!
当李秘还在震惊之时,周瑜却又朝吴惟忠道:“这些倭寇人多势众,某希望能够随军出征,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不由热血沸腾!
这还能如何啊,眼前这位可是孙吴大都督,遥想当年,麾下十万水师,艨艟巨舰无数,火烧赤壁,千古留名,若说水战海战,还有谁比他这个孙吴大都督更厉害!
再者,海图是他解读出来的,他比所有人都要清楚,有他带路,大明水师已经赢了一半了!
众人都在狂喜之时,李秘却非常的忧虑,因为这一切全都落在周瑜的算计之中,谁知道他会不会将大明水师引入圈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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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虽然解读了海图,为诸人提供了倭寇本部的位置,然则他却要随军而行,似乎对今次海战非常的热衷,这也让李秘感到非常的忧虑。
虽然几乎所有人都对周瑜的身份不再怀疑,甚至趋之若鹜,但李秘却仍旧不放心。
种种迹象表明,这位或许真的是千年前的孙吴大都督,无论从学识还是其他方面,他已经不止一次展现出这种神人的特质与能力。
但李秘却仍旧没有放弃,虽然还没有切实的证据,能够否定这位周瑜的身份,但李秘还是心存不安。
因为他不喜欢被算计,而周瑜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谋算好了一切,李秘等人几乎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的。
李秘就仿佛自己走进了别人的电影里,而周瑜则是导演,如同高高在上的神仙一般,俯视和操控着事态的发展。
周瑜或许不是倭寇的人,若是这样的话,他也不会设计将一百多倭寇先锋给杀死,但他也不一定安甚么好心,凡事千万不要太乐观。
可李秘此时也只能内心担忧,却无法提出反驳,因为范荣宽乃至于吴惟忠等人,早已摩拳擦掌,仿佛有了这个军事神人相助,今番打倭寇根本就是捡军功一般容易!
这样的时刻,已经没人能听得进李秘的忠告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李秘可以劝阻吴惟忠,让他不要参与进去,但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吴惟忠又怎么可能放弃这样的机会?
眼下倭寇已经式微,吴惟忠即将要完成戚继光的遗愿,真正做到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这次是倭寇积攒了好些年,才组织起来的最大一次进攻计划,若能挫败这次阴谋,必将能够把倭寇仅剩的那一点点家底,彻底扫光,往后沿海百姓就真能够安身立命了!
至于卢武泰等人,李秘是想都不会去想,这些人即便没有被周瑜洗脑,对李秘也是厌恶非常,与李秘事事不对付,哪里可能会听李秘的。
而陈和光这个知府被压得抬不起头,今次也是他振奋起来的好机会,这个知府自然也不可能置身世外。
宋知微一直是李秘坚定的支持者,即便所有人都迷失在发现周瑜大都督的狂喜之中,他仍旧能够保持清醒,与李秘将焦点与精力,都放在调查倭寇行踪的事情上来。
然而这一次,周瑜展现出来的能力,以及他所带来的诱惑,实在太大,连宋知微也不能免俗地要陷进去。
若李秘是这个时代的人,或许他也一样,甚至比其他人还要狂热,试问谁不想再看一看,赤壁周郎如何指挥万千艨艟,纵横四海?
李秘默默地退出了房间,没再去听他们商议军事行动。
浅草薰被劫走,简定雍已经赶回吴县去处理,李秘是吴县的公差,按说早该跟着知县回去的,可陈和光等人将他留了下来,他也没办法离开。
李秘对打仗一窍不通,又阻止不了这些狂热的崇拜者,去了也白搭,本想着回去查一查劫狱之事,顺便将逃走的浅草薰给抓回来。
因为自己与浅草薰的仇怨实在太大,浅草薰一天不落网,他李秘就一天不能安心。
再者,他原本就是要到杭州府去,试探张家,生怕张家会坏了这桩大事,可如今有了周瑜这样的神人,只怕张家想坏事也坏不成了。
思来想去,李秘还是决定先解决当务之急,那便是确认周瑜身份的真实性!
想要继续调查周瑜,只能溯本求源,如今的线索也只剩下蔡葛村和姚氏了,他们是最先接触周瑜的一群人,无论有没有用,也是仅剩的选择,别无他途。
也不知为何,做出了决定之后,李秘反而宽心了不少,又或许是连日来脚不沾地日夜不休,早已疲倦不堪,李秘今夜竟然睡得格外安稳!
到了翌日,宋知微也曾经过来寻李秘,想让他随军而行,不过李秘已经做出了决定,宋知微暗自摇头叹息,也就跟着大部队出发了。
整座婆龙砦又变得冷冷清清,人马撤离,仿佛成了荒野之地,戚长空也跟着周瑜走了,李秘身边就只剩下秋冬一人。
听说吴白芷仍旧作了男装打扮,已经混入范荣宽的队伍里,终于可以跟她的范家哥哥厮混了。
李秘本想提醒吴惟忠,毕竟他也不想吴白芷死于乱军之中,虽然有大明的水师,虽然有周瑜,虽然有名将吴惟忠,但面对的可是凶残而毫无人性的倭寇,若吴白芷出了什么意外,吴惟忠可就要承受丧女之痛了。
不过他们早早就出发了,李秘想要提醒也没办法,也就只能作罢了。
好在宋知微将曹建安三人留了下来,协助李秘调查,仍旧听从李秘的调度。
李秘本以为曹建安三人会有怨言,毕竟谁不想跟着孙吴大都督周瑜,见识一下这位文武全才的风光?
李秘还想着宽慰一番,岂知曹建安却看得很开:“小李捕头可不消这般说,我等只是公捕,追寻蛛丝马迹,调查人事凶案,才是正经,行军打仗,坐船开炮这种事,不适合我等,虽然有大都督坐镇,但总得有人冲锋陷阵,打仗就要死人,不管谁指挥都一样...”
“虽然倭寇人人得而诛之,我等也是恨不能食其肉,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打仗的事情就该懂打仗的去做,若公差去打仗,军士来查案,这世道可不就乱了?”
“说句不好听的,今番多亏小李捕头留下咱们哥仨,否则咱们上了战场,只怕也要当炮灰,死了也没个声响。”
曹建安确实言之有理,李秘也就不再多言,这三人乃是苏州府理刑馆的老人,常年四处奔走,对辖境内的村落也非常熟悉,有了曹建安三人带路,又有大部队留下来的马车,他们很快就来到了蔡葛村。
此时也是烟雨如幻,青山秀水之中,大片大片的桑田如巨大的绿玉,镶嵌在大地之上,只是那蔡葛村便如长满苔藓的一只老龟,有气无力地趴在河岸上。
村中的房屋便如龟背上的苔藓,又破又旧,看着难免让人有些心酸。
不过在村子后头的山脚下,却有着不少小楼,也有青瓦白墙的大户人家,周遭也有不少新建的瓦房。
进入村子之后,连曹建安三人都感到有些惊诧,因为村子前面那些“龟背苔藓”旧房里头,根本就没再住人,村民都搬到山脚下那些新房里去了。
此时李秘才真切感受到,周瑜给这个村子带来了多大的实惠,当他听姚氏等人说起,周瑜帮村民们改进了织机,使得他们收入大增,日子好过百倍之时,李秘还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如今算是彻底见识了。
走在平整的铺河沙村路上,也不见任何泥泞,李秘等人也不由满心感慨,若大明朝多几个这样的周瑜,老百姓的日子也就好过太多了。
当今天子早年也是励精图治,万历前十几年,国力昌盛,史称万历中兴,而大明朝历史上并不多见的对外战争胜利,也出现在万历,便是万历三大征。
由此可见,万历还是非常睿智的皇帝,只是因为他有脚疾,与朝廷文武官员又产生了不少矛盾,以致于心灰意冷自暴自弃,才荒废朝政,使得官场**不堪,百姓度日如年。
李秘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环境,他也早早便有意识,有针对性地通过这个时代的消息途径,来了解这个时代的局势发展,而不是依赖自己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储备。
所以当他见到这个焕然一新的蔡葛村之时,对周瑜的那种心态,也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无论这个周瑜大都督是真是假,他确确实实给蔡葛村的百姓,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收拾了心情之后,李秘也在曹建安三人的引领下,来到了里正的家中。
太祖朱元璋是穷苦出身,对官员也没甚么好感,反倒对百姓很亲近,虽然他卸磨杀驴,诛杀功臣,但对百姓确实有着大恩惠。
他不太重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但对里正和粮长之类的芝麻绿豆,却非常的尊重,每年都会召见这些地方粮长,因为他知道,这些基层的人,才能够做出实事,他们是群体最大的,也是政策的最终执行者。
也是因为大明朝喜欢遵循祖制,所以里长在村里的地位非常高,甚至在县衙里头,也不会受到鄙夷。
蔡葛村的里长名唤蔡续宗,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干男子,正是年富力强的时期,家中上老下小,虽然只是里长,但他竟然也纳了一房小妾!
上回姚氏和村里老六等人被传唤,就是蔡续宗带着去的,他自然是认得李秘的,虽然李秘穿着捕快的差服,但知府和推官都要征询李秘的意见,蔡续宗等人看在眼里,自然以为李秘是微服私访的巡按之类,否则怎么可能得到知府和推官如此敬重?
而曹建安三人乃是推官衙门的巡捕,时常下乡办案和巡检,彼时也是需要里长配合,所以大家也都并不陌生。
蔡续宗对曹建安三人自是毕恭毕敬,见得曹建安等人对李秘都俯首帖耳,这位里长对李秘自是不敢托大的。
李秘来此之前,早已想好了调查的方向,毕竟周瑜已经随军出征,早日调查清楚,李秘也早点安心,此时也不啰嗦,当即朝蔡续宗道。
“蔡里长,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一问姚氏,劳烦带我们走一趟吧。”
“这...”蔡里长闻言,脸色有些难堪,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让李秘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过他也没迟疑太久,便带着李秘等人,往村头走去,最后来到了一座破旧的土房前面来,然而李秘见得此情此景,却是大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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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封建礼教对女性压迫很严重,男尊女卑的思想影响,便是女人们自己,也没有太多反抗的意识,所以历史上但凡出现几个思想开放一些的女子,大多会得不到太好的评价,便是李清照这样的,也有人说三道四,即便跟丈夫相守一生,直到丈夫病逝,也有人说李清照寂寞难耐,总写些淫词艳曲。
其实在大唐朝之时,女人们虽然也没能改变太多,但那时社会风气还算开放,女人们改嫁也并不是甚么稀罕的事情,男人们对女子贞操也不是太看重,若是两情相悦,即便是再嫁的女人,也能够得到幸福。
到了宋朝,也没有那般严苛,毕竟朱熹等人也是到了宋理宗赵昀的中后期,才开始占据主导。
封建礼教对女人们的压迫,到了明清两代,才真正进入了严酷的时代,明朝中后期已经开始水深火热了。
李秘早前对此并没有太多的了解,毕竟吴白芷这样的大家闺秀,还与范重贤私定终身,秋冬这样的小丫头,也很是不拘小节,谢缨络行走天下,快意恩仇,吕崇宁的娘子其实是个嫉恶如仇的女侠。
这些事情都给了李秘一种错觉,使他无法见识到大明朝女人们的真实生存状况。
如今来到了蔡葛村,他也总算有了个全新的认识。
在村子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之后,村民们都过上了好日子,都搬进了新房,旧村子里,也就独独只剩下姚氏一人。
而原因只是因为她是个寡妇,而且是个人人口中不知检点的荡,妇,虽然他们没有切实证据,并未抓奸在床,但却坚定地认为,姚氏绝不是甚么干净的女人。
说来也可笑,若不是姚氏救了周瑜,他们又如何能够过上好日子?
姚氏与周瑜接触,照顾周瑜之时,还被他们视为浪荡,结果却是他们享受着周瑜带来的好处,而最大功臣姚氏,却只能继续带着荡,妇的耻辱,过着卑微又穷困的生活。
李秘没有深入了解姚氏的为人,也不敢为她说什么公道话,但李秘也能想到,这些村里的汉子没少骚扰姚氏,无论吃到嘴还是没吃到嘴,姚氏的污名,都是这些汉子造成的。
这些人都往杯子里吐口水,却又掀起杯子脏,然而又想着占便宜,实在是气人。
不过姚氏也是个随遇而安的,估计也是乐于清贫,或是习惯了寂寞,更适应了如何去承受这个属于男人的世界,她显得很淡然。
蚕房里传来沙沙声,想来那些胖乎乎的蚕宝宝正在啃食桑叶,这是姚氏最主要的生活来源,但便是里长蔡续宗,也常常以各种名目,摊派到姚氏的头上,否则以她的勤劳,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见得李秘前来,姚氏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拘谨,因为上次她见到李秘之时,李秘对她没有任何的鄙夷,她见过的所有男人之中,唯独李秘拥有这样干净的眼神,他是一个真正将女人当人来看的男人。
“蔡里长,你先出去吧,我有点事要问大姊,你不必陪着了。”
姚氏也就三十出头,李秘叫她一声姐姐并不过分,李秘也是想表现得亲近一些,或许这些村民碍于自己的权威,不敢再放肆欺压,这样能够稍微改善一下姚氏的生活窘境。
“李捕头,这婆娘也没见过甚么世面,说话都不会...小的不如留下来,若有些甚么不清楚的,捕头也可以问我...”
蔡续宗也有些心虚,此时也硬着头皮毛遂自荐,可李秘还是摆了摆手,脸色阴沉下来,只是看了蔡续宗一眼,后者便觉得后背发凉,灰溜溜走了出去。
李秘也不再理会,环视一圈,但见得姚氏家徒四壁,难免心生怜惜,便朝姚氏道。
“我能叫你一声大姊,便有心帮你,你有甚么委屈,尽管说出来,我会帮你出头的。”
李秘想了想,朝显得手脚无措的姚氏如此说道,他也确实是有心要帮助这个可怜的女人。
然而姚氏却一脸臊红,深深低着头,眼中竟然有些惊恐,低声回答道:“俺过得很好,捕头不必操心...”
李秘起初还不明白她为何会羞臊,为何会惊恐,看了看曹建安三人,发现三人眼中带着邪恶的笑容,此时才明白过来。
他到底是与姚氏不熟,突然要帮忙,难免给人一种心怀不轨,另有图谋的感觉。
这姚氏虽然三十了,姿色又平庸,但那丰腴的身材却让人心神激荡,热血下行,只怕连姚氏也都误会了李秘,认为李秘是心生邪念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有时候对别人的好意,反而要引来误会,甚至带来负担。
李秘本想解释,但想想也就没必要了,若自己解释,反而显得心虚,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越描越黑,倒不如绝口不提。
于是李秘便开门见山道。
“既是如此,这事就不提了,今遭下来,是有个事情要问你,希望你能够老实回答。”
姚氏听得李秘这般说,反倒又有些失落,不过也只是点了点头,李秘便问道。
“你早先说过,这周瑜住在江边草庐,非但锦衣玉食,还有富户进献少女供其暖床,可有此事?”
姚氏没想到李秘问起这个,当即又有些羞涩,但似乎紧张起来,赶忙回答道:“是...村中富户员外们,都以此为荣,便是里长也...也献上自家女儿...不过周先生是正经人儿,又许是看不上这些乡野村姑...所以对她们是秋毫无犯的...”
“里长也有份?”李秘听得出来,姚氏对周瑜是真心维护,生怕李秘误解了周瑜的为人,说的应该是实话。
姚氏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出这些话来,已经得罪里长,此时也只是沉默不语。
李秘便朝曹建安道:“你陪着里长回去一趟,把他女儿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曹建安也不知李秘此举何意,当即走了出去,村子也不大,横竖不过盏茶功夫,蔡续宗便带着女儿回来了。
这位里长显得很是焦躁,许是认为李秘看不上姚氏,如今是盯上他女儿了。
李秘见得这蔡家女儿虽然皮肤黑了些,但确实是个小美人胚子,再看看蔡续宗那神色,也就将他的心思摸了清楚,便朝他说道。
“蔡里长,我只是问她几句话,问清楚了就成了,你不必多想。”
蔡续宗才松了一口气:“捕头有甚么要问,但问便是,小女虽然顽劣,但最是老实。”
李秘点了点头,便朝那少女问道:“你不必紧张,不过是个小问题罢了,你们伺候周先生之时,可曾见过他背后有伤疤?”
李秘如此一说,那少女陡然抬起头来,朝李秘道:“你...你怎么知道!”
蔡续宗听得此言,不由老脸羞红,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她与周瑜有过肌肤之亲么!
眼下周瑜已经离开,却是一个都看不上,谁也都不愿再提这个事,毕竟对女儿家声誉有影响,往后还如何嫁人?
可他没想到,李秘一开口就是这样的问题,他还未来得及阻挡,女儿又老实巴巴地回答了!
而曹建安等人可是心头狂喜的,因为他们知道,史料记载,周瑜是生了背疮才英年早逝的,若此人背后有疮疤,岂非证明他就是周瑜!
若他身上无疤,或许他该是转世投胎,再临人间,可背后有疤,便说明他是千年不死,若真是这样,皇帝陛下便是倾尽天下,也要得到这周瑜了啊!
而不管是谁,只要把这个千年不死的周瑜带到天子面前,这一辈子可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只是李秘的脸上并无喜色,这是调查的一个方向,长生千年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他宁可相信周瑜与他一样是个穿越者,也不愿相信他长生不死。
这个周瑜背后也有疮疤,若不是偶然,便该是有意为之,目的性就更强了!
李秘这里还想着其中关节,蔡续宗却低声骂道:“你这痴孩子,胡乱说些甚么话!”
他女儿却果如父亲所说,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听得父亲这般训斥,却也听不出父亲的暗示,当即辩驳道。
“女儿没有说谎,周先生只是让我帮她洗脚暖床,从不让我服侍他更衣,可有一次,我趁他更衣的时候,偷偷看到了!”
蔡续宗听得女儿如此说,更是恼怒,虽然乡村女孩都比较野,但偷看男人换衣裳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也是丢丑不堪的!
“还说!跟我回去!乱嚼甚么烂舌根!”
蔡续宗气冲冲就要拉女儿走,李秘却阻拦道:“蔡里长,我还没问完呢。”
“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童言无忌,见风就是雨,哪里懂得这许多,小人也是怕她胡说八道,耽误了捕头的大事...”
李秘却摆了摆手,继续朝那少女问道:“这位周先生,平日里都做些甚么?有没有特别的喜好?或者去过甚么有趣的地方?”
那少女也就十三四,正是叛逆期,父亲越是不信她的话,她便越是努力回忆,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而后朝李秘摇头道。
“周先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就住在江边,有人来求他帮忙,他就提出要求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有时候要的是竹木,有时候要的是石料,那草庐是他亲手搭起来的,旁人要帮忙他都不让,也不让人凑近...周先生是好心人,不过太冷淡了...”
少女越说越起劲,似乎又想起了甚么来,朝李秘道:“对了,周先生喜欢雕刻一些小玩意,早先我爹让他帮忙,他要的是黑曜石和汉白玉,我见他用这些石料雕了一副棋子,还有不少小人儿...”
李秘闻言,不由惊喜,总算是问出些有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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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瑜用棋盘解读海图之时,李秘便已经开始怀疑,周瑜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只怕所有的事情,都经过了他事先的谋划!
今遭过来调查,就是为了追索他的出身,也没想到这少女一番话,竟然提供了这么多信息!
史称周瑜是生了背疮而早逝,但背疮具体位置在哪里,大小形态等等都没有说明清楚,这女孩子家又是偷看,周瑜身上这疤痕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还是要两说的。
不过她随后提供的口述,却再次证明,这周瑜只怕蛰伏江岸草庐之时,便已经开始谋划这一切了!
如果李秘猜得没错,他雕刻的棋子,正是他用在倭寇身上的棋子!
因为海上风浪大,倭寇们即便想要消磨时光,也不可能用围棋,所以这围棋只能是周瑜的!
甚至当初婆龙砦倭寇来掠夺蔡葛村,只怕都是周瑜故意引蛇出洞,借此打入倭寇内部!
想到这里,李秘只觉得距离事情真相又进了一步,当即又朝那少女问道。
“后来又如何了?”
少女见得李秘面露喜色,自己也很是得意,毕竟李秘是相信她的,不像父亲,总是指责她胡说八道,仍旧把她当做小孩子来看待。
“后来那些倭鬼下山来抢东西,周先生为了保护村子,就跟着倭鬼上山去了,临走之前,他把棋盒给带走了,但却没见他带走那些小人儿...”
李秘一听,顿时精神百倍,朝少女道:“那些小人儿呢?”
周瑜雕刻这些东西,可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既然围棋用在了倭寇的身上,那些小人儿必定也有着隐喻,若能找到,说不定就能找到突破口,甚至能够预测到他下一步的计划!
更为重要的是,周瑜足不出户,一直住在这江边草庐之中,他不可能生而知之,必定有人给他刺探情报,传递消息,布置局面,否则凭他一人之力,根本就做不到这些!
即便他比诸葛孔明厉害,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但如何运筹帷幄,再多的锦囊妙计,也需要有人来执行,他若是孤家寡人,绝对做不到这些!
李秘如此这般想着,心思飞快流转,那少女其实也在回忆着,此时又朝李秘道。
“周先生那些小人儿精致得紧,小孩子们都很喜欢,只是先生虽然大度,却不准俺们碰那些小人儿...先生走的时候,俺们也没见他带走,便溜进草庐里头找...”
这少女虽然极力想要证明自己长大了,但不知不觉还是流露出孩子的顽皮来,李秘也是忍俊不禁,可旁边的里长却是听不下去了,当即怒叱道。
“你们也是好大的胆!竟然偷到草庐里去!”
李秘也早听姚氏说过,这些村民甚至想要将草庐保护起来,改造成一座庙宇,这些顽皮孩子还敢溜进去玩,自然要挨骂的。
这少女如此天真烂漫,李秘也不忍见她受到斥责,当即朝她笑道:“你们没找到吧?”
若真如李秘推敲那般,这些小人儿必定有着深意,周瑜不可能让人发现,这些小孩自是不可能找到的。
“嗯,那草庐也就这么大,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真不知道周先生藏哪里去了...”
李秘呵呵一笑道:“没关系,我帮你找。”
“真的吗?”
这少女年近及笄,心思也开始骚动,对成年男子有着莫名的仰慕,尤其周瑜这种既好看又有才华且沉稳,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男人,更是初涉世事的少女们思慕和钟情的最佳对象!
相信这少女之所以寻找那些小人儿,并非为了好玩,而是为了留个念想,要知道,周瑜大都督可是这些思春小丫头们心中的男神!
听说李秘要帮忙寻找,少女顿时激动起来,毕竟李秘是巡捕,就是专门办案的,最是擅长寻找蛛丝马迹,有李秘帮忙,那肯定是能够找到的了!
然而里长蔡续宗却急了,朝李秘道:“捕头,这或许有些不妥吧...小孩胡闹罢了,捕头可不消认真的...”
里长一边劝着,一边却用眼去瞪自己女儿,李秘见此,也佯怒道:“蔡里长,你看本捕是开玩笑的样子么!你也知周先生身份要紧,这样的人迟早是要进京面圣的,若不查清楚来历,出了事情,谁负责得起!”
里长毕竟只是个里长,听得进京面圣四个字,当即就老实了,那可是他们永远无法触及到的层面了。
李秘见他老实了,便继续说道:“令媛天资聪颖,又伶俐过人,今次是要立功的,蔡里长往后要享福,只怕要靠这个女儿了。”
李秘这么一夸,少女当即乐开了花,蔡续宗也觍颜笑了起来,李秘也就不再啰嗦,朝姚氏道:“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姚氏也不敢不从,埋着头便跟了上来。
李秘朝秋冬丫头使了个眼色,秋冬便刻意落后了半步,一路上撩拨少女说话。
秋冬乃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有见识有才智,而后又历尽苦楚,给人为奴为婢,世事通达,人情圆滑,想要亲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间小姑娘,自是手到擒来的。
李秘也放心交给秋冬,在蔡续宗的带领下,来到了这草庐前头,虽说是草庐,但其实并非茅草房,而是指代隐士高人的住所罢了,否则周瑜也不会让人给他准备这么多竹木乃至于石料了。
再者,这草庐濒江而立,江风水汽又急,若真是茅草房,只怕十天半个月就要被吹烂了。
这座不算很高的小屋倒也精致,四面堆砌白石,梁木有些焦黑,想来是烧过,而后又沉江浸过好些年的,屋顶乃是竹板和茅草编制,并未使用瓦片,为防江风,屋顶上压了不少沉重的奇石,活像一尊尊小兽,蹲在屋顶上。
李秘也终于知道蔡续宗为何不愿让李秘来搜查这草庐,因为草庐四周竟放了不少香炉,此时十几名村民正在草庐外围敲敲打打,东挖西凿,竟是真的打算把这草庐改造成庙宇!
这些人见得李秘等人前来,便停下了手中活计,听得蔡续宗说李秘要到里头去看看,顿时露出仇视的眸光来。
李秘早知道这事儿会犯众怒,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姚氏等人都不敢进去,李秘只好带着曹建安三人以及秋冬丫头,走进了草庐来。
这草庐也与李秘想象中相差不大,里头非常简约,抬头便见得一幅素字,上书:“我非神子下凡间,却笑佛道也笑仙,陈抟彭祖站旁边,待某再活五百年!”
一股豪气扑面而来,仿佛整个房间都发出光辉来,草庐也变了神仙洞府一般。
里头也就那么几样摆设,最大的便是一张木榻,纯手工打造,纹饰简约,却透着一股神韵,颇有汉晋之风。
除此之外,也就没太多能够看得上眼的东西,只是这墙壁虽然是石头堆砌,糯米蜂蜜石灰黏合,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使得人肺腑扩张,仿佛这逼仄的草庐四壁都是透明的,竟然诡异地给人一种天高地阔的豪迈之感!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间屋子,物件也是一件不多,可处处透着匠心独运的气息,简直是绝了!
仅仅只是一间草庐,便花费如此多的心思和精力,将细节做到如此极致,也难怪这周瑜能够事事料人于先了。
“大都督果是世间罕有之大才啊...”曹建安不由如此感慨道。
李秘也不置可否,他也不想像这些人那般,坐实了他就是周瑜大都督的事实,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说得太多了,时常挂在嘴边,长久下去,便是谎言,自己也都信了。
“这足不出户的,雕刻的小人儿只能藏在草庐之中了...”
李秘环视一圈,而后低声自语道,地上都是夯实的红泥与河沙,并无挖掘与掩埋的痕迹,头顶上便是梁木和竹板和茅草编制的房顶,也藏不住甚么东西,李秘很快便将眸光投到了墙壁上来。
这房子是周瑜一石一木亲手建造起来的,旁人无从插手,这便很容易引起李秘的联想了。
果不其然,当李秘走到墙壁边上之时,便发现那些个石块的缝隙之间,都有一个个凸起的圆点,如巨大的铆钉一般,凑近看时,却是那些雕刻小人儿的脑袋或者发髻或者头冠!
这些个小人也是形态各异地被镶嵌在墙壁里头,除了头部之外,也有露出手脚的,而有一些则露出刀枪等武器,仿佛周瑜将整个战场沙盘,全都镶嵌到了墙里!
李秘还在抚摸这些小人突出的各部,曹建安却突然朝李秘道:大人,这...这些是松动的...”
李秘听得此言,不由心头发紧,似乎想到了甚么,陡然朝曹建安道:“别动!”
然而当他扭头看时,曹建安已经将那巴掌大的小人儿全都拔了出来!
“大人...这...”曹建安也是一脸的茫然,不知李秘为何如此提醒,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随着小人儿被拔出来,墙壁咔嚓嚓便裂开,墙壁上的裂痕如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要塌了!快出去!”
李秘大喊着,众人便要往外冲,可此时房门却被关了起来,李秘只见得外头围满了人,死死堵着门口!
他看到了蔡续宗的阴险笑容,看到了站在他身旁的姚氏,那个一直唯唯诺诺又习惯羞臊红脸的寡妇,以及那个童言无忌天真烂漫的少女,可此时,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得逞的笑容!
李秘无奈,只能将秋冬拉过来,抱在怀里,护住她的头,往墙角里跳了过去!
“轰隆!”
房子终究还是彻底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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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视听与触觉是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若被隔绝久了,就会失去存在感,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后世也有用这种感官屏蔽的方式,来训练人的心志或者折磨人的灵魂。
李秘此时也终于体验到这种可怕的感受,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仿佛灵魂飘荡在黑暗之中,不知何时能够醒来,除了恐惧,只有恐惧。
好在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太久,因为痛楚如潮水一般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感官彻底淹没。
他用尽力气呼吸,一股尘土的气味扑鼻而入,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来,却只能看到一点点微光。
他被埋在了废墟里,秋冬仍旧被他抱在怀里,保护得很好,只是可能惊吓过度,这丫头已经陷入昏厥状态。
李秘浑身都疼,却也无法确定哪里更疼一些。
也亏得他学习过地震等突发灾难的应急措施,当地震来临之时,最好能够躲在墙角之类的地方,因为坍塌之后,那里通常是最有可能形成空间的地方。
此时他与秋冬,就是被困在了墙角形成的小空间里,虽然逼仄,但好歹没有被彻底压死。
呼吸顺畅之后,李秘也开始努力聆听和感受外头的动静,然而并没有人来施救。
他不禁想起了房子坍塌之前的情形,当他们要逃离出去之时,蔡葛村的人却堵住了门口!
李秘一直心存怀疑,周瑜不可能生而知之,他又足不出户,所以必定有人替他搜集和传递情报,而且这样的探子必定为数不少,甚至形成了庞大的情报网络!
如今李秘总算是得到了验证,只怕整个蔡葛村,都是周瑜的情报网!
看似市侩的里长蔡续宗,天真烂漫口无遮掩的里长女儿,逆来顺受的寡妇姚氏,乃至于那些准备改造修建庙宇的村民,所有这些,都是周瑜的人!
李秘心中也感到非常的震惊,周瑜只怕早已算计好,一定会有人来调查,所以才设计了这么一个陷阱,只要追查到这里,就将追查者埋杀于此!
然而曹建安只是随意拔出一个雕刻小人儿,房子就塌了,这背后的真相也使得惊恐与震撼。
因为周瑜或许能够算到,一定有人会追查到此,但他绝不可能算得出调查者到底会拔出那个小人。
曹建安也确实只是随意拔出其中一个小人雕像,但房子仍旧塌了,想要做到这一点,周瑜必须做到的是,无论拔出哪个小人,房子都会塌!
也难怪他会亲手设计和建造这个房子,因为必须经过大量的计算,必须拥有深厚的建筑学和工程学知识,必须保证每个小人都镶嵌在房子的承重点上,而且还是四两拨千斤的那种关键承重点!
也只有这样,才能做到无论拔出哪个小人,都会破坏房子的力学平衡结构!
历史上的周瑜是个军事天才,而他督管的又是东吴水师,这位大都督也如诸葛孔明一样,改良和发明了不少军械,所以在建筑和制器方面,肯定有着惊艳绝伦的才华。
由此可见,这周瑜难道真的是历史上那位孙吴大都督不成?
李秘也没时间考虑这些,因为他们眼下是性命堪忧,整个蔡葛村的人都是周瑜的探子,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在演戏,为的只是配合周瑜的独舞!
甚至于李秘一直以为自己领先于别人,不断取得的那些线索,只怕都是周瑜故意放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他调查到这里,而后将他们全部都埋在废墟之中!
李秘是为数不多对周瑜的身份来历仍旧保持着质疑态度的人,一旦李秘死了,又有谁再怀疑和调查周瑜的真实身份?
李秘起初也不敢确定,可如今李秘完全可以肯定这一点,这个周瑜,绝不是历史上的周瑜,否则他又何必阻挠李秘调查,不惜杀掉李秘等人?
同时,这也足以证明,这个周瑜绝计是居心不良的,只怕他横空出世,会带来惊天大阴谋!
李秘既然已经推知,又岂能死在这里!
他知道那些村民肯定还在外面,他们没有挖掘废墟,但也只是暂时而已,他们迟早是要挖开的。
以周瑜的老谋深算,是不可能让人知道李秘在调查他的,所以也不可能将李秘被埋杀的事情传出去。
所以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便是将废墟里的尸体或者幸存者全都处理掉,而后将废墟清理,或者直接将李秘等人埋在地下,在地上建造庙宇,这样就能够完美遮掩这件事!
难怪他们早早就传出要建造庙宇的消息来,竟然是为了诱杀调查者之后,方便处理尸体,这是多么精密而长远的谋算啊!
曹建安等人没来得及躲避,只怕是凶多吉少,若不是李秘知道躲在墙角,只怕他也要横死当场,可既然他李秘活了下来,就决不能再束手待毙!
不过李秘连尝试一下都没有,他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静静地蛰伏。
他的身体已经受了伤,具体伤势也没法子查看,只要他传出动静,这些人便知道废墟里有幸存者,短时间内就不会开挖,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冷一段时间,让幸存者死在废墟里,他们才来挖掘。
所以李秘不能发出任何的响动,当秋冬醒来之时,这小丫头下意识就要呼救,却被李秘捂住了嘴巴,在她耳边低声安抚,这丫头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想要活着离开这里,就需要秋冬的配合与协助,毕竟房子塌下来之时,李秘保护了她,秋冬并没有受伤,她也是李秘最大的指望。
李秘将事情都告诉了她,秋冬也冷静了下来,一切听从李秘的指挥与安排。
好在外头还在下着雨,不断有雨水从废墟的缝隙中流下来,李秘便让秋冬脱下两人的鞋子,以及刀鞘之类的东西,只要能装水的,都全部装满水。
因为李秘不知道这些村民要多久才开挖,但他可以确定,只要自己和秋冬不出声,他们很快就会来挖掘尸体。
但他受了伤,在废墟里也需要消耗大量的体液,补水是必须的,也是最必要的求生环节,有了水,他们才有安全感。
而李秘也将自己的古董火枪,交给秋冬贴身藏了起来,尽量避免受潮,做完这些,便相互偎依着,如同冬眠的蛇一般,尽量减少活动,避免不必要的体力消耗。
也不知等了多久,外头仍旧在下雨,但连最后那点微光都没有了,想来该是入夜,早先能够听到的窃窃私语声,也彻底消失了,那些村民该是各回各家。
李秘经过了大半下午的歇息,也缓过劲来,而秋冬则老老实实缩在他的怀里。
虽然两人已经被浸湿,但秋冬的身子却如暖炉一般温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体香。
“少爷你...你还疼吗...”想来也是气氛太尴尬,秋冬终究还是小声开口道。
李秘此时也已经查明伤势,好在没有伤筋动骨,皮外伤也已经凝血,便朝秋冬道:“疼是疼,不过没甚么危险了。”
秋冬哦了一声,又沉默了许久,才朝李秘道:“少爷,咱们还要躲多久?他们甚么时候才来挖咱们?”
李秘也不好回答,便朝秋冬道:“不要叫我少爷,不嫌弃的话就叫一声李大哥好了。”
毕竟是生死患难过,秋冬也知道李秘不在乎这些东西,便点头道:“李大哥...”
李秘就喜欢秋冬这股子不拖泥不带水的爽快劲儿,当即朝秋冬道:“他们一定会来挖咱们的尸体,到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提前惊动他们,待得他们挖开了,你再动手,我现在教你怎么用这个火枪,你必须用心学,你我的生死,可全都交到你手里了。”
李秘说完,分明感受到秋冬的身子颤了一下,想来她也意识到事态的严峻性,下意识扭过头来,想要答应李秘,却发现黑暗之中,李秘的双眸微亮,即便四面漆黑,仍旧能够看到!
此时她才意识到,两人紧贴在一处,实在太过亲密,又赶忙转过头去。
这古董枪并非火绳枪,防潮方面的要求也相对低一些,操作上也比火绳枪更简单直接,秋冬是个聪明女子,心理上的抵触消除之后,想要掌握发射技巧也是非常容易的。
秋冬始终是个女子,话比较多,问题也多,渐渐也就打开了话匣,问这问那,两人倒也不再尴尬了。
李秘又有心缓解她的紧张,便与她说起不少事情,都是后世一些有趣的事物,也多了几分轻松。
两人毕竟没有进食,喝水也解决不了问题,秋冬早先也没有多想,喝了不少水,结果问题就来了,因为她尿急了...
两人被困在废墟里,连转身都成了难题,她几乎是缩在李秘怀里的,生理问题如何解决就成了大难题。
这种问题又开不了口,她也就渐渐不再说话,憋得浑身颤抖,连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
李秘可以说比较无赖,早先雨势比较大的时候,他已经悄悄放了水,反正两人都是湿的,就泡在水里,除了自己心中的羞耻感,估计对方是察觉不出来的。
这种事情,李秘自然是做得出来的,眼下是求生存,又不是相亲,可秋冬毕竟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古代女孩儿,没有被卖之前,又是大家闺秀,哪里做得出如此羞臊的事情来。
无奈之下,李秘只能装睡,而且故意大声打鼾,秋冬推了李秘两下,李秘仍旧鼾声大作,她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裤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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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只是装睡,却没想到太过疲累,竟然真的睡着了,待得秋冬推醒他之时,阳光从废墟空隙投射下来,竟已是天光大亮,外头又想起了嘈杂的人声来,想来这些村民该是要开始挖掘了!
果不其然,李秘已经能够感受到震动,他们是真要开挖了!
“李大哥...他们开始了...”
“嗯。”李秘应了一声,下意识却摸刀柄,而后又朝秋冬道:“切记我的话,若有机会,便一路往南,到杭州府张家去求援,记住了么?”
“嗯,记住了!”
秋冬答应下来,却又担忧地问道:“可是李大哥你怎么办?他们可都是想要将你置之死地的...”
李秘露出微笑来,朝秋冬道:“放心,他们杀不了我的。”
秋冬仍旧不放心,不过她知道李秘有本事,也就不再多问,又朝李秘道:“张家会来帮忙吗?为什么要找张家?”
说到这个问题,其实李秘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周瑜几乎掌控了范荣宽等人,如今他虽只是随军而行,但实则很多人都想要倚仗他的水战才能,剿灭倭寇,试问谁能够与千年前的周郎一道,来一场生死大战?
而且他们已经出海,李秘即便想要求援,也找不到他们,而张家则不然,虽然他们得到了倭寇的计划密报,但绝不会像李秘这么快,能够从海图上得到倭寇的位置,只怕他们此时也是四处刺探。
李秘虽然与张家没有太多的联络,与谢缨络又是死冤家,但如今吕崇宁吕秀才已经在张家,李秘也不怕张家不来帮忙。
为此,李秘还把那柄神鹿宫的斩胎刀,交给了秋冬,权当信物,吕崇宁是认得这柄刀的。
李秘这厢与秋冬交托叮嘱,外头却已经大刀阔斧,很快就挖开了废墟,李秘赶忙捂住秋冬的嘴巴,两人又再度安静了下来!
他们毕竟在黑暗之中待了太长时间,好在废墟慢慢挖开,他们也渐渐适应了光亮。
虽然他们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但李秘早已让秋冬不断按摩腿脚,也不至于手脚麻痹而无法行动。
眼看着压在他们身上的房梁和石块被搬开,他们也可以看到那些村民的身影了!
这些汉子见得李秘和秋冬,以为他们已经死了,便扭过头去,朝外边喊道。
“找到了!找到了!”
李秘趁着这个空档,尝试着跳了起来,虽然牵扯伤口,疼痛万分,但李秘还是忍了下来!
毕竟没有伤筋动骨,李秘又将伤处都包扎了起来,此时也鼓足了力气,跳起来之后便将戚家刀给抽了出来!
“走!”
李秘一把推开秋冬,却没想到这废墟到底是没清理干净,秋冬一屁股便坐了下去!
“竟然还活着!这两个还活着!”
村民们大叫起来,然而李秘心头却是一阵悲愤,因为从此话便可听出,只怕曹建安三人已经死了!
杀人其实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李秘也狠不下这个心来,眼看着可以斩杀那汉子,李秘却最终还是偏了刀锋,只听得叮一声响,李秘已经将那汉子手里的铁锹给斩断了!
那锹头掉落下来,正好砸在那汉子的脚面上,后者当即惨叫,跌坐于地!
其余人见得李秘竟然生龙活虎,也是心头大惊,毕竟他们的手里便只有些工具,并无兵刃,而李秘手中的宝刀削铁如泥,他们又岂敢正面抗衡!
李秘见得此状,也是心头大喜,将秋冬一把拉起来,朝她说道:“快走!”
秋冬虽然聪明伶俐,但毕竟只是个姑娘家,此时也是脸色煞白,但李秘早给她做过心理建设,这丫头此时也咬紧了牙关,连滚带爬走出废墟,到了江边,便纵身跳入了江水之中!
李秘看到了蔡续宗,也看到了姚氏,这些人想要去追击秋冬,却被李秘一柄宝刀四处挥舞,彻底阻拦了下来!
他们手里头虽然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奈何根本就挡不住李秘,戚家刀连倚天剑都不怕,李秘又有心施为,砍瓜切菜一般,那些个工具纷纷半截落地!
此时秋冬已经顺流而下,李秘也放心下来,这些人想追也已经来不及,便专心将矛头指向了李秘!
“大都督早有死令,决不能让这些人逃走一个,弟兄们,跟我并肩子上啊!”
蔡续宗如此喊着,那些个村民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斗志来,虽然他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只是被周瑜洗脑罢了,但到底是精壮的铁汉子,此时一个个视死如归一般扑上来,李秘又狠不下心来砍杀他们,只能不断挥舞宝刀来威慑。
可这样的对峙并没能僵持太久,因为姚氏趁着李秘不备,竟然从后头跳了过来,一把便抱住李秘,将李秘摁到在地,两人滚了出去!
这姚氏此时便像发了疯一般,竟然张口便咬住了李秘的手掌,李秘吃痛,宝刀脱手,蔡续宗领着村民一拥而上,竟是将李秘给抓了起来!
“快去追那婆娘,别让她跑了!”
见得李秘就擒,蔡续宗也赶忙吩咐着,四五个村民当即捡起地上只剩半截的工具,往下游追了出去!
李秘已经被五花大绑,经过这么一闹腾,身上的伤口也已经崩开,鲜血将捆绑的布料都浸红了个透。
而他已经被困在废墟里一整夜,此时又脏又臭,实在狼狈到了极点,早先那少女见得此状,倒有些于心不忍,朝蔡续宗道。
“爹爹,咱们真的要杀了他么?他可是个好人...”
蔡续宗朝女儿斥道:“渔儿,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快回家去!”
少女带着同情的眸光看了看李秘,又看了看父亲,而后说道:“爹爹...咱们能不能先把他关起来?你看他多可怜...”
“回去!”蔡续宗怒了起来,板起脸,渔儿也只能悻悻离开,临走还不忘看了李秘几回。
村民们都围了过来,但听得姚氏朝蔡续宗道:“里长,这如何是好?难不成真的要杀了他?”
李秘由此也看得出来,周瑜设计将追查他的人埋杀在草庐,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可他没想到李秘拉着秋冬躲在了墙角,而房顶容易倒塌,墙壁也松动,但地基却是用石头堆砌的,竟然让李秘逃过了一劫。
所以对于如何处置李秘,周瑜应该是没有留下预案的,因为他并没能料到,李秘竟然没死。
也就是说,如何处置李秘,眼下只能靠他们自己决定!
这些村民被周瑜洗脑,对周瑜言听计从,甚至死心塌地,这给李秘带来了极大的危机,但也给李秘带来了生机!
因为他们对周瑜奉若神明,眼下却没有周瑜的命令,他也不敢自作主张,这就是李秘的生机所在!
“大都督设下此计,就是要杀掉他们,眼下他们不死,咱们必须代大都督,杀掉他们!”蔡续宗面带狠色地说道。
李秘趁机朝众人道:“没错,你们最好快些杀了我,否则有难的就是你们了!”
李秘反其道而行之,倒是让姚氏等人有些疑惑和不安,姚氏朝李秘问道:“你们还有后援?”
李秘也如实回答道:“官府的人都被你们的大都督带着去打倭寇了,哪里还有甚么后援,你们放心杀了我便是。”
李秘越是这般说,姚氏就越是疑惑,朝李秘问道:“既然官府的人都不在,也不可能来救你,我们又怎会有难?”
李秘呵呵一笑,瞥了蔡续宗一眼,却并没有再说下去,然而姚氏和其他人也看了看蔡续宗,脸色却不好看了。
李秘趁机问道:“蔡里长,你适才说要代大都督杀了我,可真是好大的口气,若这村里有人违逆你的意思,你是不是也要代大都督杀了他们?”
“本捕实在没想到,你个小小里长,竟然还能代替大都督发号施令,真是好大的魄力!”
蔡续宗陡然醒悟,朝众人道:“你们都清醒一些,莫听他花言巧语,他这是在挑拨离间!”
李秘哈哈一笑道:“怎么?你做贼心虚了么?你想杀我,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大都督大人灭口么?难道不是因为我传唤渔儿,让你脸面全无?难道就没有半点公报私仇的意思?”
“你胡说八道!”蔡续宗气得颤抖,指着李秘骂道,然而周围的村民都有些迟疑起来。
李秘昨夜便想好了对策,此时忆起昨夜所想,便朝姚氏道:“大姊,当年你丈夫葛锡晋是怎么死的,难道你忘了么?他本已经考取秀才,你就要当富贵太太,可如今所有人都住在小楼里,唯独你仍旧穷困潦倒,难道你就甘心?”
李秘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当初提审姚氏等人之时,李秘看过那卷宗,知道其中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罢了。
这蔡葛村之所以叫蔡葛村,是因为村中只有两姓住户,要么姓蔡,要么姓葛,这两姓宗族时常明争暗斗,为了土地也争,为了徭役赋税的摊派,也要争。
蔡续宗当了里长之后,蔡氏的压力变得非常低,徭役赋税各种苛捐杂税绝大部分都摊派到了葛氏宗族的头上。
而姚氏的丈夫葛锡晋是葛氏宗族共同出资,供其读书,才有望出人头地,若葛锡晋能够再进一步,自是欢喜,可即便他无法再考,凭他秀才的身份,里长的职权也会从蔡氏手里夺过来!
当时蔡氏宗族的人也慌了,两家的族人发生了一些矛盾,而后演变成了械斗,胡乱之间,竟然将葛锡晋失手给打死了!
因为群殴群斗,太过混乱,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找到凶手,加上蔡家就是因为有人在官府里做事,才当上了里长,如今又活动关系,官府方面迟迟没法破案,便让两家人协商解决这个问题。
结果是蔡氏答应担下三年的摊派,算是给葛氏一族的赔偿,这件事也就这么了结了。
然而蔡氏却没有遵照协定,事态平息之后,又故态萌动,开始欺压村中的葛氏族人!
当初周瑜能降服他们,给他们洗脑,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没想到李秘敏锐地抓到了这点裂痕,能不能求存,就着落在姚氏和葛氏宗族的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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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三言两语便扯出了蔡葛村的世仇恩怨,姚氏的脸色果然难看起来。
她毕竟是个女人,而且也确实艰苦度日,虽然救下周瑜之后,她在村中地位和待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寡居在旧村落里,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日子并没有从前那般艰难,蔡续宗等人对她,也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苛刻,然则她对丈夫之死仍旧是耿耿于怀的。
若不是丈夫被害死,她也不会成为寡妇,这些年来也就不会受这么多的委屈。
所以当李秘将这个事情扯出来之后,姚氏也就变得有些心事重重,想来也是忆起了往事。
李秘趁热打铁道:“若蔡续宗纯粹为了大都督与大家着想,这件事完全可以通报大都督,而后再做打算,可他却刚愎自用,哪里顾得你们的想法看法?”
“若不是我早先得罪了他,因为渔儿的事情使他感到耻辱,他又何必急着杀我?”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便将眸光转向了蔡续宗,这里头除了姚氏之外,大部分也都是葛氏宗族的人。
众人只消看一眼,便看出问题来,因为挖掘废墟这样的苦活累活脏活,蔡续宗叫来的人,大部分也都是葛氏宗族的人,难免给人一种,周瑜大都督不在之后,蔡氏又故技重施,虐待葛家的意思。
蔡续宗见此,赶忙辩解道:“此人最惯油嘴滑舌,尔等又岂能信了他!若坏了大都督的事,往后可是要后悔的!”
蔡续宗一提到周瑜大都督,众人也都冷静了下来,又看向了李秘,而李秘却只是哼了一声,朝姚氏道。
“大姊你且过来。”
姚氏听闻,也不敢上前来,李秘苦笑道:“我都被绑成这样了,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姚氏这才壮着胆子走了上来,李秘便朝她说道:“我怀里有样东西,劳烦你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姚氏毕竟是寡妇,要向李秘伸手,难免有些难为情,蔡续宗又担心她受李秘蛊惑,便走到前来,想要伸手代劳。
然而李秘却意味深长地说道:“蔡里长看来是急了,生怕我的东西拿出来,会揭穿你杀人的真正意图不成?”
“你...你胡说!”蔡续宗三番两次被李秘这样污蔑,此时也是恼羞成怒,然而他越是这般沉不住气,众人对他的看法就越是偏颇。
姚氏也顾不得这些,探手入怀,却碰触到一丝温润,取出来一看,赫然是一枚棋子!
周瑜起初将棋子交给李秘,除了引诱李秘,牵着李秘鼻子走之外,未尝没有愚弄李秘的意思在里头。
本都督将最关键的东西交给你,但你却如何都看不出奥妙来,如此戏耍李秘,也让他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感。
然而他也没想到,眼看着尘埃落定,李秘却如何都不愿放弃对他这个大都督的调查,而这个棋子,反倒要成为李秘的救命稻草!
“是...是周瑜大都督的官子!”
蔡渔儿走了之后,在场之中便只有姚氏最亲近周瑜,对周瑜平日生活最是熟悉,这也是李秘为何让她来掏棋子的原因,因为她一定认得这颗棋子!
果不其然,姚氏一声低呼,其他村民也都围了上来,朝姚氏道:“这真是大都督的官子?”
要是摸了摸那棋子,又将棋子对着阳光透视了一番,而后肯定道:“该是没错的,葛二叔叔你且看看,这棋子里头有黄絮,可不是蔡里长送给大都督那些玉料么?”
那位葛二叔过来一看,不由惊呼道:“果真如此,这果然是大都督的官子!”
众人闻言,不由面带怒色地看向了蔡续宗!
姚氏却也不是蠢人,此时朝李秘道:“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是大都督的人吧?”
李秘摇了摇头道:“我是官差,不是甚么大都督的走狗,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官子还在我身上,也就意味着你们的大都督还未到收官之时,你们若任由蔡续宗为了私怨而把我杀了,你们大都督又如何能将这局棋下完?到时候大都督震怒,你们整个村子只怕都要遭殃!”
李秘如此一说,姚氏等人也是脸色大变,而李秘继续说道:“大姊和葛二叔叔都去过婆龙砦的聚义厅,想必也该见过那一百多惨死的倭寇吧?”
“大都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百多倭寇都伤他不得,反被他残杀于山上,你们若真的坏了大都督的事,只怕这个村子要变成婆龙砦那等样的人间炼狱!”
蔡续宗听闻此言,顿时怒红着脸,指着李秘骂道:“你这是危言耸听,简直胡说八道!”
“大都督于我等有天大的恩情,我等承惠于此,知恩图报,大都督又岂能害了我等!”
李秘也不再辩解,因为他知道,说得太白了,反而惹起越来越多的质疑,可故弄玄虚却能够最大化去挑起他们的猜忌与惊恐!
果不其然,李秘越是闭口不谈,他们就越是猜疑,姚氏与葛家几个人窃窃私语了之后,便朝蔡续宗道。
“这人眼下还杀不得,大都督料事如神,只怕真留着他有大用,若咱们杀了他,便坏了大都督的事了。”
蔡续宗知道事已不可为,便冷哼一声道:“你们都决定了,还问我作甚,要留你们便留,若让他逃了,看你们如何交待!”
蔡续宗如此说完,便拂袖而去,李秘暗下松了一口气,却趁热打铁朝姚氏道。
“你们早杀了我就好了,如今却是得罪了这位大里长...”
姚氏是个女人家,也不知该如何说法,可葛家二叔等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此时朝李秘道:“得罪他又如何,他蔡家不将葛氏宗亲当人看,我等又何必再怕他,这蔡葛村又岂是他一家的!”
如此说着,他们便朝姚氏道:“你先带两个叔伯兄弟,带他回去关起来,我们留下,把这三个死鬼给料理了再说。”
李秘心知他们要将曹建安三人埋在地基之下,若往后建成庙宇,想要挖出来也麻烦,便朝葛家二叔道。
“葛二叔叔,在下有句话本不想讲,但诸位不惜得罪蔡里长,也要留我不杀,我若不提醒一番,也着实不厚道...”
李秘这么一说,葛二叔几个又起了疑,朝李秘问道:“你有甚么要说?”
李秘摇了摇头,故作迟疑,而后还是说道:“这庙是为大都督建的生祠,试问生祠里头又如何藏别个的死尸?到时候人人过来拜大都督,可庙底下却是这三个死鬼,享受香火的是大都督,还是这些死鬼?”
“再说了,这河滩距离村子不远,这三人被埋杀,冤魂不散的,若是我,往后可不敢在江边洗刷,更不敢让婆娘过来浣衣挑水,只怕夜里也睡不踏实...”
李秘也是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剩下的悬念,足以勾起这些迷信村民的恐惧之心了。
经历了这些,姚氏也就变得忧心忡忡,带了李秘到她家里头,李秘才发现,姚氏在山脚下也有一座小院,看规模还不小,左右是厢房,后头是厨房,厨房边上还有间小柴房,院子里头几口大瓮,该是腌制着咸菜,散发着一股酸臭气味。
李秘被丢进柴房之后,那两名葛家的年轻人,便守在门外,姚氏不多时便走了进来。
她提着一个篮子,里头放着新鲜的药草,以及一些干净的布条,先取来一木盆清水,给李秘清洗了伤口,而后将药草嚼烂,敷在李秘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给包扎了起来。
人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李秘是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如今见得姚氏给自己处理伤口,总算是深有体会了。
“大姊你是好人,在下实在不希望你受到牵连...你又何必掺和这桩事情?”
姚氏正在收拾东西,此时也停下来,朝李秘苦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全靠着宗族叔伯,才没让人欺负,又怎能不出力?”
李秘看得出她眼中的苦涩,此时也说道:“照顾你的固然是宗族叔伯,可外人欺负不得你,欺负你的也是这些宗族叔伯不是?”
被李秘一言点破,姚氏的眼眶也红了起来,想必李秘所言并无差错,这等社会环境之下,寡妇便是最弱势的群体,其中苦楚,又有多少人能够体会?又如何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道明的?
姚氏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说出口:“我知道你心不坏,但你是公差,我若帮你,你拍拍屁股走了,谁又来怜悯我这样的寡妇?”
姚氏如此一说,李秘也是心里堵得慌,此时伤口上的药草发作,清凉感缓解了痛楚,李秘也轻松了不少,便朝姚氏道。
“大姊能给我疗伤,李秘已经感激不尽...”
姚氏也是摇头一笑,而后走了出去,不多时又给李秘端来了稀粥咸菜,李秘自是不客气,吃完之后总算也生了些力气来。
江边草庐的汉子们也都回来,身上沾了不少泥点,李秘一看他们身上的泥点是红黄之色,也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草庐周围是黑色的河泥,而他们身上是红黄色的泥土,说明他们并未将曹建安三人的尸体埋在废墟和地基之下,而是埋到了另外的地方。
这红黄色的泥土应该是山坡地才有,曹建安三人的葬身之处,也就不难推断了。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李秘已经推断出位置来,其他人问起之时,他们也说是将尸体埋了,还特意叮嘱,若是蔡家人问起,就说埋在废墟里了。
李秘自然不会说破,眼看着夜色降临,李秘也开始思考如何逃脱的问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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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梅雨,整日淅淅洒洒,空气都能捏出水来,柴房充斥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李秘鼻头发痒,伤口又胀痛,实在难以入睡,想着起来抽斗烟,火镰却又打不着,柴房里竟然没火种,也实在让人郁闷。
古时火种可不似后世这么廉价,李秘便只好敲了敲门,想问外头那两名看守村民借个火。
然而敲了许久,却未曾有人应答,李秘尝试着拉了拉门,竟然被锁住了。
无奈之下,李秘只能坐了下来,这才没多久,便听得门锁开启的声音,姚氏挑着个灯笼,便走了进来,她的脸色苍白,显得有些慌张。
“出了甚么事?”
李秘对姚氏还是非常感激的,这个村妇历经艰辛,早已看透世事,也比较豁达,若不是姚氏,李秘早让蔡续宗埋杀在江边了。
姚氏咬了咬牙,便蹲下来,用钥匙解开了李秘脚踝上的镣铐,朝李秘道:“蔡氏的人要过来杀你,你快点走吧!”
李秘不由吃了一惊,却没有离开,而是问道:“他们为何突然就要杀我?”
姚氏一边将李秘往门外推,一边回答道:“蔡续宗让人给毒死了,他们偏说是我葛家的人白日里受了你的挑唆怂恿,如今把我葛氏的叔伯兄弟们都抓了起来,说你是罪魁祸首,要当着全村的面,把你杀了!”
“蔡续宗让人给毒死了?”
李秘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这蔡葛村里头,葛氏一直被欺压,杀人动机却是不缺,但这个节骨眼上毒杀蔡续宗,显然有些不太合理。
一来李秘就在葛氏宗族这边,无论对蔡氏还是葛氏,李秘都是一个烫手山芋,没有周瑜在场,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李秘,这样的状况下,又怎么可能毒杀蔡续宗?
二来,蔡续宗白日里才与葛家人产生纠葛,夜里便被毒杀,若真是葛家人所为,也不可能挑今夜。
而且姚氏急匆匆慌张张的,想来是偷跑出来的,即便到了这样的关头,她仍旧想着保全李秘,无论出于甚么目的,李秘都该心生感激,又岂能独自逃走,让葛家人独自承受这些?
“大姐你先别慌,蔡家人说里长是你们毒杀的,可曾有证据?”
姚氏听得证据二字,又见得李秘神色镇定沉稳,此时才反应过来,李秘可是个公差捕快!
若非此时恍然,她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周瑜没来村子之前,他们可都是老实巴交的乡野村佬,可周瑜来了之后,他们竟然连公差捕快都敢拘禁起来,甚至想要杀掉这个官差!
李秘问得很坚决,不愿离开的态度也很坚决,姚氏只好朝李秘道:“蔡里长这几天肝火上升,目赤舌黄,便让我二爹抓了些草药来吃,今夜刚吃了药汤不久,便七窍流血,没来得及喊叫就死了!”
姚氏早先拿草药给李秘敷伤口之时,李秘便看得出来,这村妇是略懂医术的,原来她二爹竟是赤脚郎中,这也就难怪了。
“蔡家人硬说是我二爹毒死了里长,拘了二爹不说,还将我葛氏的男人,无论老幼,全都抓了起来,说是大都督一走,俺们姓葛的就听信你的蛊惑,想着翻身造反,眼下就要来抓你了!”
李秘听得此事始末,又朝姚氏道:“你家二爹有可能毒杀蔡续宗么?”
姚氏见得李秘死活不走,早就急得跺脚,眼下李秘又东问西问,她是眼泪都要掉下来。
“你到底是走不走!”
李秘摇了摇头道:“大姐对我的恩情,李秘感铭肺腑,可我李秘不是这样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李秘受了委屈,别的莫多说,你带我去蔡家走一趟。”
“你要去蔡家?你疯了!他们可正要抓你呢!”
李秘呵呵一笑道:“蔡家哪里有这个胆子,我可是公差啊,早先若是死在废墟里,还能推说是意外,如今要杀我,他们又怎么敢?”
姚氏也不傻,朝李秘摇头道:“这蔡葛村虽然不小,但也是偏远,杀了你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给埋了,又有谁知道?”
李秘却是泰然自若,朝姚氏道:“你们葛家人不是知道么?难道他们还能把所有姓葛的全都杀光了不成?”
“里长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的勾当,可也是有名有姓的,蔡续宗这么死了,官府肯定会派人下来看看吧?他蔡家便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杀我,蔡葛两家结怨已久,真要闹翻了,葛家也不可能让蔡家人快活过日,必定会揭他们的老底,杀官差那是天大的罪名,他们也敢?”
李秘如此一说,姚氏也是信了,想了想,便将李秘的戚家刀等随身物品,都给李秘取了过来,这才带着李秘走出去。
到了院落外头,果然见得一队青壮,手里拎着柴刀和镰刀之类的利器,气势汹汹地往姚氏院子这边来,见得李秘与姚氏并做一处,那些人便将二人围了起来!
“你个*!事到临头,竟然还想着放了这人逃走,真真是蛇蝎一般样的心肠!”
姚氏也怒了,朝那人骂道:“蔡惊蛰,你爹死了,那是他不积德,你不回去多烧香叩头,来这里满嘴狗血地喷甚么!”
李秘听得这等对骂,也不禁觉得自己小看了姚氏,这小寡妇能洁身自好,没让人占便宜,没个泼辣的劲儿又哪能成事。
毕竟是乡野村妇,嘴巴自是厉害的。
蔡惊蛰被姚氏这么一挑,顿时也火起,尤其他父亲新丧,这丧事都还没办,棺材都没来得及准备,就让姚氏这般咒骂,试问谁能忍得住!
“好你个臭*!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蔡惊蛰如此一说,周围几个蔡家兄弟就要上来抓人,李秘又岂会袖手,此时抽出戚家刀来,朝众人道。
“你们可知道我是公差!袭击公差,照着王法,便是杀了你们,我也不会冤枉的,你们可想清楚了!”
这些人也是一时火起,因着下午之时,蔡续宗就想着要杀李秘,可眼下废墟已经填埋,事情已经揭过,便是要杀李秘,也没了借口由头,真要动手,还真有些忌惮,再者,他们与葛家人已经水火不容,杀了李秘,只怕葛家人也不可能会替他们遮掩,彼时可就麻烦了。
事情正如李秘所料那般,即便是荒郊野岭,有了目击者,想要杀人藏尸,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李秘震住了这些人之后,便朝蔡惊蛰道:“这人都死了,你身为长子,即便不去披麻戴孝,起码也要替你父亲伸张冤屈,若他真是让人毒死的,就该血债血偿,送官法办,这等闹哄哄的算甚么事!”
李秘毕竟是公差,便是与范荣宽等人较劲都不落下风,似周瑜这样的人物,他也都不怯,更何况眼前这些个乡野刁民。
李秘此言一出,蔡惊蛰也悲从中来,他也是个耿直的人,想着父亲被人害死,一心便要报仇,如今想来,才知道尽孝最重要。
古人可比后世之人要孝顺太多,便是张居正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因为父亲去世之后,辞职为父亲守孝不满三年,就被夺情起复,继续当他的首辅,而受人诟病,遭遇不知多少的弹劾。
蔡惊蛰被李秘这么一提醒,当即狠声道:“你说得对,我要为父亲报仇,你是公差,我杀不了你,但蔡老儿却是杀得的!”
蔡惊蛰如此一说,便带着人往回走,然而李秘却拦住他们,大声道:“便是蔡老儿,你也杀不得!”
蔡惊蛰是真怒了,朝李秘骂道:“你个狗皮差莫要欺人太甚,是你说了血债血偿,蔡老儿毒死我爹,我杀他偿命,天经地义!”
李秘不由摇头道:“蔡老儿是否真的毒杀你父亲,还需要调查清楚,不是你说了算,就算他真的毒杀你父亲,也应该交给官府法办,你滥用私刑,擅自报复杀人,也是要吃官司的!”
李秘如此一说,蔡惊蛰对李秘是恨之入骨,此时也有些懊悔,若下午在江边将李秘杀了,眼下哪里由得他阻头阻势!
如此一想,蔡惊蛰更是迁怒于姚氏,迁怒于葛家人,若不是这些人没卵蛋,胆小怕事,李秘的尸体早烂在废墟地下了!
“我父亲就是喝了蔡老儿的药汤才死了,我全家人看在眼里,狗儿吃了药渣都被毒死,人证俱在,我们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蔡惊蛰如此一说,姚氏也是心如死灰,然而李秘却朝他说道。
“在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在这个地方,自然是我说了算!尔等不过平头百姓,岂能乱下论断,便是人证确凿,也需经过官府勘验,莫不成你这蔡葛村是法外之地,想要造反不成!”
李秘说出造反二字,蔡惊蛰顿时为之一滞,虽然气得脸色青黑,却也无言以对!
这十几年来,东南沿海为了打击倭寇,可谓战火连绵,不少人也是趁势而起,占山为王,啸聚绿林,不少武将为了撷取军功,便将这些山大王和小喽啰们当成倭寇来打,一旦扣上造反的帽子,那几乎是要鸡犬不留的!
这蔡葛村的人虽然让周瑜给洗脑了,但终究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也不敢揭竿造反,此时蔡惊蛰只能妥协道。
“好!你是公差,你说了算,那便随我去看看,若官府不给我蔡家个公道,我就让姓葛的一个都不得好死!”
姚氏听得此言,脸色越发苍白,李秘也感到泰山压顶一般的压力,不过事已至此,李秘也只能见机行事,起码阻止了一场流血冲突,若真能交官府法办,平息这场危机,又何乐而不为?
然而来到蔡家地头之时,李秘到底还是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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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跟着蔡惊蛰来到里长家之后,便见得里外全都围满了人,蔡氏宗亲的青壮都拎着长棍短刀,而葛家的男子们,则被绑着双手,蹲在蔡家前头。
见得李秘和姚氏被蔡惊蛰带回来,蔡氏的青年人顿时群情激奋,纷纷叫嚷起来。
葛老郎中抬起头来,见得姚氏竟然同行,不由顿足叹道:“我不是让你走么,怎地还敢来啊!”
他已经老了,让人冤屈了也便冤屈了,可族中弟子却还有大把日子,他的医术虽然浅薄,但在山村里却是极其宝贵的一份财富,他也教过不少葛家的年轻人,可这些人都不如姚氏,他也是担心姚氏会被蔡家牵扯进来,这才冒险让姚氏逃走,谁想到姚氏非但不走,竟然还被蔡惊蛰给抓了回来!
姚氏见得此状,不由安慰道:“葛二叔叔放心,李捕头一定会给咱们一个公道的!”
姚氏虽然压得了声音,但还是让蔡惊蛰听了去,此时他也是冷哼一声道:“少痴人说梦了,蔡老儿毒死我爹,他是逃不了了,采药晒药的帮凶也别想跑,你们葛家人知情不报的,全都是共犯!”
蔡惊蛰如此一说,蹲在地上的葛家人一个个都面如死灰,心说今次是完了。
虽然姚氏带着李秘前来,然则李秘白日里差点就让里长给埋了,这姚氏也是糊涂,李秘又哪里能救得了葛家?
李秘自是能够感受到他们眼中的质疑,只是眼下也不好说些甚么,便朝蔡惊蛰道。
“你口口声声说人证俱在,证据呢?”
蔡惊蛰听得李秘如此说,便朝家里人吩咐道:“把那些个药渣和没来得及熬煮的药草都端上来,让这位大差爷好生看个仔细,勘验明了,全都送官法办!”
蔡惊蛰早先也是读书人,奈何姚氏的丈夫葛锡晋是个读书种子,考中了秀才,而他蔡惊蛰对比之下,便显得平庸了。
虽然葛锡晋已经死了,但蔡惊蛰终究没能考中秀才,只能跟着里长父亲四处办事,因为读过书,账目清楚,又见过世面,若无意外,往后蔡家乃至整个村子,可就是他当家做主了。
此时蔡惊蛰发话,倒也条理分明,颇具威严,家里头的人便将这些东西全都端了上来。
李秘见得还有人拎着一条死狗子,想来蔡惊蛰说用狗子试毒,说的便是这条不是很大的狗子了。
李秘手里头又没有检验工具,自然无法检验那些药渣,便查看了一下那堆药草。
“葛老叔,蔡里长是哪里不舒服,都用了些什么药?”
葛老郎中虽然也与其他人一般,信不过李秘,但眼下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如实回答道。
“里长是肝火旺盛,双目赤红,舌黄口苦,兼之下淋不利,老夫看过之后,便用夏枯草,金银花,防风,黄芩和车前子...”
李秘对这些也不太熟悉,毕竟不是学医的,让他辨认这些药草,实在强人所难,此时便将药草端到葛老郎中的面前来,朝他说道。
“老叔你且认一认,看看这些药草有没有甚么问题。”
葛老郎中看了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朝李秘道:“药是这几味,只是老朽给里长准备的,都是晒过的,而这些草药是新鲜的...”
李秘听得如此,便转头看向蔡惊蛰,后者也颇不以为然,朝李秘道:“爹爹吃了药汤,觉着身子通畅,便多吃了两次,晒干的吃完了,便让家人采摘了些回来,横竖一样,又有何奇怪。”
李秘朝葛老郎中问道:“晒干与否,会不会影响药效?会不会产生毒性?”
葛家人听到此处,不由精神一震,若日晒能够去除毒性,这桩事可就归到蔡家人自己头上了!
然而葛老郎中却是个老实人,当即摇了摇头道:“有些草药确实有这样的特性,需晾晒或炮制才能入药,譬如半夏,若是生的,便有毒,需晾晒炮制才安全,只是老朽这几味都是清热解毒的寻常药物...晒不晒的,干系着实不大...”
听得葛老郎中如此说着,蔡惊蛰也是欣喜,正要说话,却又听李秘问道。
“敢问老郎中,这些人可有甚么冲逆之处,可有用药禁忌,可有不得配伍使用的?”
葛老郎中闻言,便知李秘不通医药,难免有些失望,若不懂医道药理,李秘又如何能救他们于水火?
不过他到底还是秉持着医德医风,他也是外出行脚的,见过世面,知道捕快衙役绝非贱人,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还是懂得,当即如实回答道:“这些药并无禁忌之处...”
如此一说,便如同将唯一的生路给彻底堵死了,然而李秘却朝蔡惊蛰道。
“蔡惊蛰,你也听到了,老郎中说了,这些药物都属寻常,又无配伍禁忌,药物既然没问题,那么毒又从哪里来?许是熬药的砂锅或者水有问题,亦或是煮药过程中有人投毒,你以为如何?”
这道理也是显而易见,药物没问题,问题只能往别处找,如此一来,可不就洗脱了葛老郎中的嫌疑了么!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恍然大悟,他们都将关注点放在了药物上,即便不合理,他们也心虚,因为葛家实在让蔡氏宗族逼迫太甚,所有人都以为今次是在劫难逃了!
人家都死人了,若死人了还无法抓你们一回,那还有甚么道理?
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身为受害者,被长久压迫之后,会产生变态的心理,会替施害者辩解或者开脱,甚至认为自己受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将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来,施害者一旦对他好一些,受害者就会感激涕零。
然而李秘并不是,他不是葛家的人,没有受过蔡氏宗族数十年如一日的欺压,他是旁观者清,他之所以问东问西,就是要确定这些药物并无毒害之处!
蔡惊蛰没想到如此简单的一个道理,竟然一直没人理会,李秘说出来之时,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如何个屁!人就是他们毒死的,竟怀疑我家的锅和水,甚至居心不良,怀疑我家人投毒,你这是强词夺理,分明是偏袒葛家老儿!你这公差根本就不公,没有资格再说三道四!”
李秘其实也知道有些牵强,因为想要彻底洗脱,就必须找出真正的有毒之物,找出中毒的原因来,可他并不是医者,更不是药师,葛老郎中自己都已经尽力了,这局面又如何扭转?
蔡惊蛰此话一出,便让人将葛家人全都拉扯起来,场面上顿时叫叫嚷嚷,葛家人听得李秘的话之后,也觉着有道理,自然是要反抗,一时间也是乱哄哄一团!
李秘此时倒是想起些甚么来,尤记得后世之时,曾经有同行提起过这样一个案例,而且电视上也有过报道,只是自己一时半会儿没能想起来,场面越乱,他就越是急躁,反而越难回忆!
然而他终究是有着过硬心理素质的,也不管双方人马如何推搡咒骂,微微闭着眼睛,努力搜索着记忆里头的东西。
眼看着双方扭打成一团,甚至已经有人头破血流,李秘终于陡然睁开双眸来,大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都给我住手!”
众人还在厮斗,李秘又哪里喊得动,蔡家人见得他出声,生怕李秘又闹出甚么幺蛾子来,三五个人便趁乱撞向了李秘!
李秘好歹也是刑侦出身,碰上谢缨络和浅草薰这样的,或许是打不过,遇着周瑜这等神人,也没法占得便宜,可这些乡村野夫,都是泥腿子,哪里是李秘的对手!
姚氏虽然已经将戚家刀还给了李秘,但李秘也不敢动用,毕竟杀鸡儆猴也不需要见血,抽刀反而要误事。
虽说没有动刀子,但李秘也是手脚不留情,毕竟这些刁民也是有着一身蛮力的,三五个人一起上,李秘也是挨了不少拳脚,才将他们都给打趴下了!
这些人里头也没有懂功夫的,江边之时,也是李秘被倒塌的房子压伤了,否则这些人又岂能抓得住他李秘。
此时李秘展露功夫,渐渐也就有些鹤立鸡群的惹眼意思了。
葛家人见得李秘拳脚如此了得,也是士气大振,双方是抓住甚么就拿甚么当武器,一时间是桌椅乱飞,砖头板凳乱舞!
更多的蔡家人涌向李秘这边来,姚氏也被殃及池鱼,李秘只能护着惊恐万状的姚氏,根本就没人听他的劝阻!
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此时蔡续宗的女儿蔡渔儿从内堂疾奔而出,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姑婶婆娘,一边跑还一边喊道。
“不好了!爹爹(老爷)诈尸了!”
众人一听说诈尸了,顿时停了下来,这些人可都是乡村野人,最是迷信,听得诈尸二字,哪里还顾得甚么打架斗殴啊!
李秘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死活劝不住的一场械斗,竟然让蔡续宗诈尸给喊停了,不过他联想到适才自己的念头,很快就醒悟过来!
“或许这根本就不是诈尸!”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抓住蔡渔儿就朝里面跑:“快带我去看看!”
蔡渔儿早已被吓得花容失色,哪里还敢进去,拼命挣扎着,倒是蔡惊蛰追了上来,拦住朝李秘道:“你到底想干甚么!还想惊扰我爹的亡魂不成!”
李秘沉下脸来道:“给我滚开,晚了你可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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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蔡续宗尸骨未寒,灵堂刚搭好,又变成了戏堂,蔡葛两家乱哄哄斗得紧张,却又让诈尸给止住了!
诈尸虽然并不多见,但却是正常的尸体现象,然而在古代,但凡出现怪异或无法解释之事,通常都会被冠以一些神神怪怪的意义,诈尸同样变得极其不吉利,而且极其让人恐慌!
蔡家的男子全都在外头争斗,灵堂里头便只剩下妇人在守候,除此之外,便剩下收敛尸体的仵作。
那仵作虽然见多识广,可毕竟是诈尸,若非冤屈未解,又岂会阴魂不散,还未等到头七,就急着还魂来申述?
得益于这诈尸,此时也终于有人听李秘劝阻了,然而李秘却再无此心思,因为他早已忆起那个记忆,想通了蔡续宗的死因,此时诈尸出现,极有可能是另一种状况。
然而蔡惊蛰阻拦着李秘,不肯让他进入灵堂,李秘哪里顾得这许多,当即便出言呵斥。
蔡惊蛰到底是关心父亲,古人信奉百善孝为先,父亲诈尸,说明事出有因,李秘又恰时表现出异常来,他又如何能继续阻拦,只得放了李秘进去。
众人见得李秘进去,也跟着蔡惊蛰走了进来,便是起先不肯与李秘进去的蔡渔儿,此时也都躲在了兄长的背后,跟着走进了灵堂来。
那老仵作腿脚不方便,此时又被吓成了软脚蟹,只好躲在门边上,见得李秘要进去,便忠告道:“这位捕头可不好进去...需找些道人僧侣来开坛作法,超度了冤魂才是...”
李秘也是气得哭笑不得,只是并未辩解,而是瞥了蔡惊蛰一眼道:“他儿子就在这里,他能闹到哪里去!”
李秘言毕,便大步走进灵堂来。
这灵堂也是刚刚布置,蔡续宗穿着金钱纹的寿衣,尚未入棺,用锦被覆着,手脚却是抽搐得厉害,早已被清理干净的脸面上,此时变得青黑,嘴角却是不断溢出红黑的血沫,喉咙发出咯痰的声音来。
李秘见得此状,赶忙趴在蔡续宗的胸口,只是这么一听,果真听到了微弱的心跳声!
他早就怀疑蔡续宗并没有死透,眼下得了证实,也不再多言,朝蔡惊蛰道:“快去杀了鸡鸭,取了新鲜血液来!”
蔡惊蛰见此,还愣在当场,被李秘一催促,也是手足无措,依言照办,横竖要办丧事,鸡鸭也都准备妥当,便让人下去照做了。
李秘从灵堂上取了茶水来,粗粗抹干净蔡续宗的口鼻,清除里头的堵塞物,便用白布盖住口鼻,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
只要能够恢复他的呼吸,这蔡续宗便能够捡回一条命来!
然而李秘的举动在这些人看来,简直就是亵渎尸体!
不过好在蔡续宗是个老头儿,若是个大姑娘小媳妇甚么的,只怕李秘也动手不得。
众人是既震惊又好奇,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无法接受,如此持续了一盏茶时间,但听得蔡续宗“呵”一声,竟然长长吸了一口气!
李秘赶忙停下动作,但见得蔡续宗吸入这口气之后,又缓缓呼了出来,胸膛终于开始轻微起伏!
“活了!”
“竟然活了!”
“我的老天奶奶!他到底做了...做了甚么!”
目睹整个过程的这些人,此时对李秘简直视若神鬼,这可是起死回生的神魔手段啊!
早先他们还想着为周瑜建造一座生祠,如今看来,更多人只怕愿意将李秘供奉起来了!
周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生怕一说话就把蔡续宗的呼吸给震断了,直到蔡续宗缓缓睁开眼睛来,蔡惊蛰等家属才哇一声大哭起来!
他们跪在周围,看着是在跪自家父亲,何尝不是也在跪拜着李秘?
然而李秘非常清楚,眼下刚刚恢复了蔡续宗的呼吸,但体内毒素未除,能不能救回他的命,还当两说,此时便朝蔡惊蛰等人道:“都起来,滚一边去,还不到哭的时候!”
李秘此言一出,蔡惊蛰等人老老实实便站起来,退到了一边,李秘朝他们吩咐道。
“快把鸡鸭血都给我端上来!”
那些个家人赶忙依言照做,李秘端起这些温热的鸡鸭血,便往蔡续宗的嘴里灌!
众人又是看得目瞪口呆,此时蔡续宗身上全都是鸡鸭血,几乎染满了寿衣和灵台,实在是让人惊恐!
灌了一阵之后,蔡续宗便开始呕吐,李秘待他呕完之后,又继续灌了进去,如此反复四五次,这才停了下来。
按说如此折腾之后,蔡续宗这风中残烛一般的小命,该是悬乎的,然而此时他却双眸有神,恢复了生机!
李秘让人将蔡续宗抬下来,换了干净衣服,又让人给他喂下大量的盐水,这才安心下来。
此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蔡惊蛰虽然难为情,但还是个磊落的汉子,噗通便朝李秘跪下,给李秘感恩道。
“谢捕头救命之恩!”
虽然他心里知道,这根本已经不算是救命,而是硬生生将人从阎王爷手里夺了回来!
李秘摆了摆手,他身上毕竟有伤,适才一场大乱斗,身上也挨了不少揍,此时也有气无力,歇息了一阵之后,这才缓过来。
姚氏一直得到李秘的保护,此时也是端茶递水地伺候,待得李秘恢复过来,他们才围了上来,虽然没有明说,但眼中的疑惑,李秘也是看得出来的。
喝了水之后,李秘便朝蔡惊蛰道:“你父亲中毒的事,我已经知道原委,实在怪不得葛老郎中...”
蔡惊蛰此时也是邹起眉头来,朝李秘正色道:“李捕头,这事情一码归一码,你救回我父亲,我放了葛家的人也成,但他们害死我父亲,却是不争之实,恕我难以认同...”
李秘对这蔡惊蛰倒也有几分高看起来,因为懂得坚持自己想法的人,都该得到应有的敬意。
不过敬意归敬意,事实真相还是要说清楚道明白的,李秘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便朝蔡惊蛰道:“把那些草药给我拿过来。”
蔡惊蛰知道李秘要解释,便让人将药草都取了过来,李秘从中挑出几株金银花来,吩咐道:“出去捉只蛤蟆回来,把这银花捣烂,喂下去看看。”
“莫非这银花有毒?”蔡惊蛰等人也是心领神会,但还是让人走出门外去,抓了一只蛤蟆回来。
这梅雨时节,天气潮湿,此地又是乡村,蛤蟆自是不少的,那人也实在,一气抓了好几只回来。
蔡惊蛰下意识将银花塞嘴里,想要嚼烂了喂给那蛤蟆,可脸色一变,赶紧停了下来,李秘也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蔡惊蛰也是庆幸好险,找来一个小碗,将银花磨烂了,塞进蛤蟆嘴里,那蛤蟆不多时便将药泥吐了出来,然而还是很快就被毒死了!
众人见得此状,也是惊骇万分,尤其蔡惊蛰,适才也亏得醒悟及时,若真放进嘴里嚼,只怕自己要步老子的后尘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分明是银花,怎可能是毒物?”葛老郎中与姚氏等人也是迷惑不解,毕竟这金银花又不是什么灵芝仙草,山上路边遍地都是,村民经常用来熬煮凉茶,怎可能会有如此剧毒?
李秘也不再卖关子,指着那金银花道:“这些可不是金银花,而是断肠草!”
“断肠草?竟然是此物!”葛老郎中一听,顿时变了脸色,众人又将眸光投向他,老郎中当即解释道。
“此乃绝命之毒草,广人谓之胡蔓草,亦曰烂肠草,入人畜之腹内,即粘肠上,半日则黑烂,乃世间极恶毒之物,老朽也只是在医术上读过,却并未亲见,原来是这种东西,缘何与金银花如此相类?”
李秘起初一直没能想起来,直到后来才想起,后世之时也听过类似的报道,许多人都会将断肠草与金银花混淆,误食之后便闹出悲剧来了。
“这烂肠草多种多样,是一类植物的统称,只是个笼统的说法罢了,不过它的花期与金银花相近,都是五月到八月之间,开的都是黄色的花朵,艳丽多姿...”
“只是金银花有细长的花丝,而烂肠草则无,金银花通常开出白花,两三天之后,白花变作黄花,黄白相间,故而称之为金银花,但这烂肠草开的却是黄花。”
“再者,这烂肠草乃是革质叶,如冬青之类的大叶一般,而金银花却是柔软的纸质叶,粗看极其相似,但细看还是有着不小区别的...”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顿时恍然,然而蔡惊蛰却是羞愧起来。
若非家里人自作聪明,误采了烂肠草,当做金银花来熬煮,父亲又岂会中毒?
出了这等事,他们还赖在葛家头上,差点酿成血案,也亏得李秘从中劝阻,否则真要出大事了!
李秘非但洞察真相,还救了他的父亲,蔡惊蛰乃至于蔡家人,此时对李秘又如何能够不敬畏?
这烂肠草光听名号就是个恶毒的东西,然而李秘却嘴对嘴给他父亲驱毒,虽然隔着白布,可仍旧是非常危险的,即便没有毒害危险,试问谁又能跟一个死掉的糟老头子嘴对嘴,为的就是救他的命?
在古时这等严苛的封建观念之下,即便是治病救人,相信也没人敢做出这等事来,当然了,更没人会懂得这样可以救人。
然而李秘却做到了,在这一刻,在众人的眼中,李秘的形象,一下子便提升到了周瑜的高度与层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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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的表现实在无可挑剔,对蔡家也算是仁至义尽,虽然他差点被蔡续宗埋杀在江边,但仍旧冒着危险,将蔡续宗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换成任何一个人,对李秘都该感恩戴德。
然而李秘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太过尴尬,因为他是蔡葛村的阶下囚!
蔡惊蛰到底是读过书的,虽然心胸狭隘一些,但大是大非还是认得清,此时便带着妹子蔡渔儿,连同家属们,一并给李秘谢恩。
可接下来他们又遭遇到了难题,如今李秘是他们的恩人了,又该如何处置李秘?
正当为难之际,床上的蔡续宗却是醒了过来,含含糊糊也不知说些甚么,蔡惊蛰赶忙俯下身子,众人也都竖起耳朵来,毕竟这可是一个“死而复生”之人!
然而蔡续宗憋了许久,积攒够力气,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感到有些无言以对!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指着自家的救命恩人,另一只手抓住儿子的领口,费力地说道:“抓...抓他...抓起来!”
李秘刚刚才把他救活,他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要把李秘抓起来!
漫说葛家人义愤填膺,便是蔡氏自家人,都觉得脸上无光,羞愧得掩面而走了!
“惊蛰...听...听我的,快...快抓他,莫让他...跑了!”
蔡惊蛰咬了咬牙,便扭过头来看李秘。
李秘也有些无可奈何,朝蔡惊蛰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今次前来,是为了调查周瑜的来历,若他光明正大,又何必怕我调查,若他真有甚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你们又何必成为帮凶?”
“再说了,无论如何,这也是我跟周瑜之间的事情,他设计埋杀我,责任在他,与你们无关,你们拘禁我,我也可以既往不咎,可今次如果你再敢抓我,真要追究起来,可就怪不得我不讲人情了。”
李秘说得平淡,却句句在理,此时蔡氏众人听来,才幡然醒悟一般,这桩事原来从头到尾,都可以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牵扯!
洗脑这种事情,似蔡续宗这样的老人,思想顽固,最难说服,可一旦入了彀,他们就会成为最坚定的死忠,越难转变的人,当他转变之后,就越是忠贞。
在蔡惊蛰等人对李秘已经改观之后,唯独蔡续宗,仍旧还在坚持,还在捍卫着周瑜!
也是父命难违,蔡惊蛰便有些为难地看向了李秘,显得非常的纠结与矛盾。
李秘按住刀柄,朝蔡惊蛰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袭击公差的后果有多严重,你们最好想清楚。”
李秘手里还有鸡鸭的血,有些瘆人,此时他眸光坚毅,众人毫不怀疑,这双救人的手,其实杀起人来,只怕也不会软多少,更何况李秘手中这柄宝刀可是削铁如泥的!
蔡氏的那些青壮也有些害怕,纷纷退避,生怕被蔡惊蛰点名,蔡惊蛰见得此状,就更是犹豫了。
此时姚氏却站了出来,朝蔡惊蛰道:“你蔡家人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
此言一出,众人也都明白过来,李秘非但是蔡家的恩人,更是葛氏宗族的恩人!
若没有李秘解决这场危机,点破关键所在,又怎么可能洗脱葛老郎中等人的嫌疑?
姚氏见得族人们坚定的眸光,知道他们都站在自己一边,都认可了李秘,便朝李秘道。
“这蔡家没点人味,实在呆不下去,捕头还是到我葛家去作客吧。”
李秘闻言,这才松开刀柄,朝姚氏道:“谢谢。”
姚氏看了看蔡惊蛰,又看了看那些蔡族青壮,而后与葛家人一道,护着李秘,离开了蔡家。
蔡家的灵堂顿时显得冷清起来,只剩下不知所措一脸茫然的蔡家人,满是失落和羞愧,这灵堂和空空的棺木,仿佛张着大嘴在嘲笑蔡家人一般。
虽然是姚氏牵头邀请的李秘,但姚氏毕竟是寡妇,李秘也不好住在她家里,葛老郎中多得李秘施以援手,便主动把李秘请到了家里。
葛老郎中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有些小名气,家境并不差,不过膝下无子女,只与一个瞎眼的老妻过活,也难怪时常会教导一下族里的年轻人。
葛老郎中也算是有惊无险,葛家人更是庆幸,家家户户的男丁得到保全,众人也是欢喜得紧。
想比蔡家的冷冷清清,葛家人纷纷从家里带来米酒和山珍河鲜野菜,就聚在葛老郎中家里,一并畅饮起来。
葛老郎中也没想到李秘竟然认得烂肠草,更没想到传说中的毒草,竟然与金银花如此类似,若不是李秘,往后只怕会有更多的人误食,李秘此举可不仅仅只是救了蔡葛两家人,更是造福一方了!
所谓医者仁心,李秘的义举善举,也赢得了葛老郎中的敬意,这老人也是个多嘴的,平日里就喜欢教一教村里的后辈,行脚期间的一些奇闻异事,也时常带回来,添油加醋地四处戏说。
人逢喜事精神爽,也就多贪了两杯,头脑热起来之后,话也就多了起来,拉着李秘尽提些当年的英雄好事。
李秘也是求之不得,正无处打探周瑜之事,难得葛老郎中开口,他又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喝醉了之后,这些人也口无遮拦,加上对李秘已经没有了戒备,自然也就有些无话不谈的意思了。
李秘套取消息的技巧又极其隐晦,这些乡村汉子往往说漏嘴了也不自知,李秘也是有了些眉目,最起码能证明一点,这周瑜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江上漂来,而且当日还有一条小小的破船!
得了这线索之后,李秘也不敢再喝酒,虽然这米酒有些绵软,入口又甜,但后劲其实很大,李秘晚上还要调查那条破船,又岂能喝醉。
好不容易到了二更天,众人都喝得七倒八歪,这才收拾了东西,各回各家,葛老郎中也囫囵睡了过去。
他那老婆子虽然是个瞎眼的,但很慈祥,也很体贴,给李秘安排好房间,还给李秘端来热水,听得李秘睡下,才放心地离开,回去伺候自家老头子。
李秘见得老婆子离开之后,便从床上爬了起来,整束一通,便悄悄溜了出去。
虽是深夜,但月光清冷,倒也不必摸黑,李秘不多时便来到了姚氏的旧房子前头。
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是深更半夜摸进寡妇家里,若让人瞧见了,实在有些无地自容。
不过李秘可不是生了甚么歪心思,而是从葛老郎中等人口中,探听得知,与周瑜一并漂下来的那条破船,被姚氏拖回了家,本打算当柴来烧,可惜碰上梅雨天,晒不干脆,只能丢在柴房里。
从蔡家出来之后,姚氏又跟着李秘等人来到了老郎中家里,胡乱吃了些东西,才趁着天没黑完,匆匆回了家。
这旧房子毕竟太远,不如山脚下的新院子,想来姚氏应该是宿在新院子那边了,李秘倒也安心地走进了姚氏的旧房。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了,所以并不陌生,径直便来到了柴房这边,推门溜了进去。
这柴房是一片漆黑,横竖姚氏不在这里,这旧村落又只有姚氏一人居住,其余人都搬到了山脚下的新房里,李秘也就不需要顾忌这许多,没见着灯盏,便点了一把柴,丢到了灶里。
房间渐渐亮起来,李秘这才开始查找。
事实上并没有花很多时间,因为那艘破船已经被劈成柴火,堆累在柴房的角落里。
按说这船已经被劈烂,很难再有甚么线索,但李秘目的性非常的明确,来此之前,便已经知道自己要找的到底是甚么了。
也多亏在婆龙砦之时,他花了好处,结交了那帮船工朋友,从船工们那处听来的知识,总算是可以用得上了。
江浙苏杭都是水道纵横之地,甚么不多,就是船多,为了便于识别,也方便管理,每条船上,都会刻上主人家的姓名或者能够辨别的记号。
这些记号一般刻在船舷上,还算是比较显眼,而稍大一些的船,除了船舷之外,还会刻在龙骨上,避免有人铲掉船舷上的标志而将船据为己有。
李秘要找的便是刻有记号的那块船板,不过适才他在灶头生火之时,发现灶里残留了一些船木,想来姚氏等不及晒透,已经开始烧这些船木了。
只要能够找到这船的记号,就能够找到船的主人,通过船的主人,就能够查出更多关于周瑜的来历了!
这船该是不小,船木堆垒起来,差不多到李秘的胸口,想要一块块查找,工作量也是不小。
好在并非没有偷懒的法子,这些船木大部分都是直板,长短不一,厚薄各异,但船舷的木板却是经过绷压和烘烤,做成微微弯曲的弧度,所以只需要将柴堆里弯曲的木板挑出来,应该就是船舷的部位了!
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李秘挑挑拣拣了一会儿,果真找到了一块上头有刻痕,涂着白漆的船舷板!
李秘也是心头大喜,在所有人都放弃了调查,选择相信周瑜之时,李秘并未放弃,过程中虽然也遭遇到了危险,可终究是化险为夷,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今终于是再度找到了线索!
李秘正要将那木板拿到灶火旁,借着火光好生看一看那标记之时,柴房外头却突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虽然这脚步声很轻,但夜深人静的,李秘到底还是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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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还沉浸在找到船号木板的喜悦之中,却陡然听到外头传来轻微细碎的脚步声,此时也是有些警惕起来!
也亏得时机如此,来人若是在适才李秘搜检船板之时接近,李秘根本就听不到这些动静。
这蔡葛村虽然只是个山村,但村民都被周瑜给洗脑了,将周瑜奉若神明,那是言听计从的。
虽然李秘成功解决了一次危机,得到了葛家人的认可,甚至蔡氏之中,也有不少人对李秘有所改观,但周瑜此人谋算似海,李秘也不敢掉以轻心。
那脚步声越发临近,李秘若拔刀,必定会发出声响,未免打草惊蛇,李秘便挪到了门后来。
那脚步声停在外头,而后轻轻推开了柴房的门来!
透过门缝,李秘分明看到来人手里举着兵器,此时也是紧张起来,眼看着那人推开门缝来,李秘闪电出手,一把扣住来人手腕,左脚却伸出去绊住来人脚根!
那人被李秘一抓一扯,脚下又被绊住,顿时往前头仆倒,发出啊一声尖叫来!
“是姚氏!”
李秘此时才认得,来人竟然是姚氏!
他本以为姚氏会回到山脚下的新房,哪里知道姚氏还是回到了这旧房子来。
姚氏可不懂武功,被李秘这么拉扯绊倒,只怕口鼻都要磕出鲜血,门牙都要磕掉两颗!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下意识便扯住姚氏的后背衣裳,岂知姚氏穿衣匆忙,这一扯竟将她的外衣给扯了下来!
眼看着捞不住姚氏,李秘只能顺势将她环腰抱住,而后腰身一拧,垫在了姚氏的身下!
“嘭!”
李秘只觉脑子嗡一声响,想来该是后脑磕到了地板上。
也亏得这柴房里头不是地砖,而只是沙土夯实的,否则李秘可真要头破血流了!
然而后面没流血,前面却保不住!
两人一齐摔下来,姚氏也止不住这惯性,头脸直接磕在了李秘的口鼻之上!
说来也不算巧合,姚氏身材高挑,李秘又环腰抱住,这种姿势使得她的额头正好磕在了李秘的嘴巴上!
她的额头倒是没破,可李秘的牙齿却将嘴唇给硌得鲜血直流!
姚氏估摸着以为进贼了,或者又是哪个浪荡子想来做甚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此时也是高高举起手中的剪子!
“噼里啪啦!”灶火便这么燃烧着,画面仿佛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是...是你!”
“你怎么...怎么会来...俺还以为是哪个不安好心的...”
姚氏见得是李秘,不由将剪子放了下来,此时她就趴在李秘的身上,李秘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口唇又流了血,实在狼狈至极。
可当他想要看清楚姚氏的脸面之时,却发现只看到姚氏的眼睛以上,因为...因为胸膛相贴的地方,挡住了李秘绝大部分的视野...
“你可看得真准...我今晚来还真是没安甚么好心...”李秘不由自嘲地玩笑道,毕竟他今晚是来偷船木的,这句话是一点都不假的。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因为这样的玩笑话,听到姚氏耳中,极有可能成了居心不良的**!
这姚氏独善其身,洁身自好好几年了,村里人如何都占不到便宜,可见她是个贞烈且耐得住寂寞的好女人,对于这样的女人,更多的应该是给予敬意,而非调笑!
若她一时想不开,误会了自己,那可就尴尬了,毕竟这古时女子可不同后世。
然而事实证明,李秘实在是想太多了,或者说他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早在葛老郎中家里时,众人庆祝,难免多喝了几杯,若不是姚氏把李秘放出来,李秘也没有机会解除危机,把他们都给救下来,可以说姚氏是功不可没的。
葛家人平日里也很少见得姚氏如此开脱,一番哄抬之下,姚氏也是喝了几杯米酒。
她是个纯良的妇道人家,也没如何喝酒,不知自家酒量有多少,喝的时候只觉得又甜又辣,回来之后才发现浑身燥热,睡到半夜里,也顾不得羞臊,将亵衣都给脱了,却仍旧燥热难耐。
此时趴在李秘身上,听得李秘如此旖旎的暗示,又想起转辗反侧之时,幻想着李秘白日里的风姿,姚氏那脸颊更是潮红起来,心中如同春风吹过平湖,泛起一阵阵涟漪,而后涌上脸面来,耳根和脖颈都粉红起来!
许是这些年来受到的委屈,又许是这些年的忍耐,又许是李秘的风采折服了她的心。
李秘正要解释之时,姚氏却低下头来,一口便叼住了李秘的口唇!
湿滑的舌头就像插入热巧克力里的奶棒,李秘只觉得满口腥甜和温热,加上胸脯上传来的温热软绵质感,李秘只觉得整个人都陷入到云朵之中一般!
李秘想要推开,想要言辞拒绝,想要跟她谈一谈人生理想,但李秘终究还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一个是仗剑走天涯,挂刀顾八荒的英雄游侠,一个是凄风且冷雨,独守夜空闺的饥寒寡妇,久旱甘霖,**,正是:“两将云兵起战场,花营锦阵布刀枪,手忙脚乱高低放,舌剑唇刀吞吐忙”。
这青鸾两跨,丹凤双骑,真如拌蜜之糖,初时如渴龙喷井,噗嗤水声,便是铁汉听了也心乱,娇喘低吟,泥神看了也**,到得后来,却是反客为主,白羊骑了虎身上,莲根入花房,枝儿也乱颤,三魂丢了七魄,输却千金骨,赢将一段骚,便是把了江山来也不换!
柴房里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仿佛迷迷蒙蒙有着一层汗雾蒸腾,也不知春风几度玉门关,这武士银枪,直入貔貅之帐,骚人搁笔,裁成**文章,其中妙处,自不为外人道也。
李秘毕竟身上还有伤,偷偷摸摸搜检线索还成,这一夜荒唐,醒来之时浑身散架一般,姚氏许是羞臊难当,又许是无法面对李秘,想来该是到新房那边去了。
李秘收拾了一番,将那船板抱起来,夹在腋下,扶着墙便走了回去。
也亏得葛老郎中昨夜喝多了些,老妻子又是个瞎眼的,趁着厨房升起屡屡炊烟,李秘便溜回到房里来。
本想着假寐片刻便起来,谁知太过疲累,竟然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李秘觉着手脚酸胀,这才起了身,谁知刚刚睁开眼睛,便见到了蔡惊蛰那阴冷的脸!
李秘心道不妙,环视一圈,但见得葛老郎中等人全都在场,便是蔡续宗也让人扶着,坐在了不远处!
李秘的手脚已经被绑住,被困在一个猪笼里,而旁边的猪笼里头,便是同样被绑着的姚氏!
“浸猪笼!”
李秘心头一紧,不由浑身发寒!
果不其然,蔡惊蛰扶着蔡续宗走了过来,后者气血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此时朝李秘冷笑道。
“李秘,大都督临走之时,曾经留下过一个锦囊,老夫昨夜打开看了,里头除了姚氏的名字,却再没有其他叮咛,老夫起初还不明白,派人到姚氏家里走一趟,总算是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姚氏是我蔡葛村的人,你虽是官差,但你二人苟且私通,照着祖宗家法,便是将你浸猪笼,官府方面也是无话可说的!”
李秘猛然扭头,但见得姚氏被塞住了嘴巴,此时泪流满面,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李秘心里也是急了,也怪自己一时把持不住,如今非但害了自己,更是害了姚氏!
“甚么狗屁祖宗家法,家法能有国法大么!这事情报了上去,你们全村都得吃官司!”
听得李秘之言,蔡续宗却笑了,扭头扫了葛家人一眼,朝李秘道:“你也不看看,这蔡葛两家有多少人对着姚氏流口水,可她性子刚烈,未曾便宜过任何一个人,如今却让你给吃了,你觉得他们是恨你,还是感激你?”
李秘扭头看去,非但那些青壮,便是葛老郎中,对自己也是一副见死不救的姿态,仿佛早有预谋一般!
李秘猛然回想,姚氏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即便再仰慕自己,又怎么可能以身相许,而自己从来都理智冷静,又怎么会把持不住?
想了想,李秘终于还是想通了,只怕在葛家喝酒之时,他们就已经设下了计谋,那些酒水只怕是不赶紧,甚至于他们故意透露破船的消息,就是为了将李秘引到姚氏家中!
原来他们一直就没有放弃过杀李秘灭口的念头,这一切处心积虑,最终还是为了除掉李秘!
李秘也知道他们只是针对自己,此时便朝蔡续宗道:“你们想杀的是我,又何必杀了她?”
蔡续宗却哈哈一笑道:“不连她一起沉江,官府查将起来,又该如何解释?”
“我若是你,还是看开一些吧,横竖吃到嘴了,也算是你的女人了,你想救她也情有可原,只是你觉着她破了这个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往后还如何守得住身子?只怕连镇上的娼妓都不如吧,你是想让她陪你一起死,还是让她成为人尽可夫的*?”
蔡续宗如此阴狠地说着,李秘才明白过来,原来此人并非表面上这般简单,能够成为周瑜的死忠,又岂能如此白痴啊!
“我若想让她活下来,她能活下来么?”
“不能。”蔡续宗干脆利索地说着,仿佛适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戏耍李秘罢了,此时也不再迟疑,挥了挥手,朝蔡惊蛰等人道:“去,先把这奸夫给沉了!”
蔡惊蛰应声而起,与三五个汉子便将猪笼抬到江边来,开始在上头捆绑石头!
李秘扭头看着岸上这些人,仿佛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们,曾经以为原始而朴素的村庄,就好像巨兽的血盆大口,仿佛有一块黑色的妖云,笼罩在这村庄上空一般!
那岸上站着的村民,便仿佛一个个失去了理智,没了脑子的傀儡,如同唯命是从的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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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生命之源,但也会带来无尽的恐惧,正如婴儿还在母胎之中,浮游于羊水里,既感到安全,也期盼早日见到光明。
人类所有的恐惧,几乎都来源于水和洞穴,或者说是窒息和黑暗,因为人类是通过呼吸来存活的,窒息是人类最大的威胁,没有之一,而人类除了生存便是不断探索,而眼睛则是探索的最基本条件之一,所以失去光明,陷入黑暗,便成为了人类第二个恐惧的东西。
李秘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这种恐惧,多根竹篾编织起来的竹藤,再构架成猪笼,此时又被丢入水中,漫说李秘手无寸铁,又遭捆绑,便是手脚解放,又有宝刀在手,水底下也未必能够割破猪笼而逃生。
江水很冰冷,沁入骨髓,又如同烈焰一般,使得李秘体表感受到诡异的灼烧之痛。
其实溺水之人起码也要几分钟才会死去,很多人都低估了自己在水底的闭气和生存时间。
然而这种恐惧所带来的绝望,或者绝望所带来的恐惧,才是将溺水者击垮的最主要因素!
李秘不是胡迪尼,不是逃脱大师,他只能无助地扭动着身躯手脚,而后被猪笼上的石头带着,快速沉入江底!
他能够感受到暗流涌动,时而冰冷,时而温暖,他能够感受到一群群的游鱼,正在虎视眈眈,仿佛在等待着啃噬他的尸体,就如同高原上那些饥饿的秃鹰,如同草原上那一群群花斑豺狗。
虽然越是下沉,便越是黑暗,但李秘还是能够感受到,那些水草从他脸上拂过,就好像自己周围全是女鬼,正用长长的发丝,在抽取他的灵魂力量一般。
李秘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闭气的状态,如何都不能喝水,因为一旦开口,巨大的水压就会将水压入口鼻,自己也就必死无疑了。
然而他还在死命地扭动,想要挣脱束缚,这种剧烈的举动,也急速消耗着他的氧气和体力。
周围冒起一串串气泡,混合着淤泥,这个下沉的猪笼,就好像一条受惊的大鱿鱼,喷吐着乌黑的墨汁,将河底搅得一塌糊涂。
终于,李秘还是没能支撑下去,江底四周漆黑一片,他的耳中只有轰隆隆的闷响,以及咕噜噜的气泡声,他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晰,仿佛所有的一切,他都想通了。
他甚至生出一个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怀疑来,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去证实了。
他的视野终于彻底黑暗下来,可残留的影像,又并非虚无与黑暗,而是冰冷的血红,就好像一团团冰冷的烈焰,灼烧着他的灵魂,他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好像又重温了一次穿越时候的体验,灵魂漂浮于无边的黑暗之中,没有归属感,没有安全感,随波逐流,仿佛被禁锢了一万年,永不超脱。
这种黑暗是没有温度的,也没有任何的触觉和视觉听觉,仿佛堕入了无间地狱。
直到,直到一丝温暖渗透进来,如同大海之中一粒沙,发出淡淡的黄铜光芒。
虽然只是大海之中的一粒沙,但这颗光芒放在无边的黑暗之中,还是太过显眼,也实在太过珍贵,以致于李秘那飘荡的灵魂疯狂地追了上去。
光芒渐渐变大,如同温和的晨光,如同初升的太阳,李秘仿佛回到了孩童时期,在绿色的海洋里,追逐着太阳,想要跑到世界的尽头。
他嗅闻到了花香,或者说像花香一样的气味,有些像姚氏最动情之事,散发出来的那种香气。
于是,李秘努力睁开了眼睛!
“呕!”
光线实在太强烈,以致于他本能地闭着眼睛,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他不断呕吐,呕吐物里甚至还有几条银白色的透明小鱼。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挤干了的海绵,腹中空空如也,就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和一层皮囊。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之时,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个曾经让他讨厌的女人,或者讨厌他的女人,此时散发着女神的光芒,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担忧,可当她发现李秘醒来,这担忧的神色又一扫而空,换上了满脸的鄙夷。
谢缨络也是一身的水渍,她本来就是个身段丰腴婀娜的长腿侠女,此时浑身湿透,完美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可惜李秘并没有在意到这些。
“你这狗命可真大。”谢缨络戏谑了一句。
但李秘并没有觉得逆耳,反而微笑着感激道:“谢谢你救了我。”
谢缨络冷哼一声,朝旁边抬了抬下巴,努嘴道:“你该感谢的是她,若不是她苦苦哀求,又感动了东家,本姑娘才不会来救你这浪荡无良子...”
李秘扭过头去,便见得满脸泪痕的秋冬,她仿佛生怕自己一碰触李秘,李秘就会像泡沫一样灰飞烟灭一般,离得远远地,双手握在胸前,仿佛时刻在祷告。
“李大哥...你终于醒了...”
李秘朝她笑着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没有大碍,他也终于清醒了些,想起自己沉江之时的猜测,便朝谢缨络问道。
“她没被沉入江底吧?”
谢缨络微微讶异,但很快就哼了一声,毫不掩饰地嘲讽道。
“原来你也不傻,还知道姚氏跟他们本来就是一伙儿的,不过我有些不明白,你一向自诩聪明,怎么就会被这么一个村野寡妇给迷住了,对本姑娘却是喊打喊杀,这眼珠子不瞎也只能当个摆设。”
李秘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谢缨络极尽嘲讽,但她说的并没有错,自己却是让姚氏等人给蒙蔽了双眼和心智。
他本以为周瑜出海打倭寇了,就能够跳脱他的算计,就能够调查他的来历。
可即便到了蔡葛村,即便这个男人已经不在这里坐镇,他留下来的预谋,却仍旧在发生着作用。
或许他并没有预算到李秘会来调查他,但他的计划是真对调查者的,可以说李秘是自己跳进了周瑜的坑里。
换句话说,即便不是李秘,换做宋知微乃至于任何一个调查者,但凡有人调查他的来历,都会遭到周瑜这套计划的算计。
好在李秘拼死护着秋冬逃脱,也亏得秋冬不负期望,请来了救兵,更庆幸老天有眼,让谢缨络救援得如此及时,否则他李秘早就沉江喂鱼了。
谢缨络见得李秘陷入沉思,又是一阵不爽,朝秋冬说道:“师父让我来,我也就来了,如今人也救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谢缨络言毕,还没等秋冬道谢或者挽留,就甩了甩身上的水渍,转身就要走,李秘赶忙开口道。
“谢姑娘留步...”
谢缨络仿佛早有所料,虽然一脸的不爽,但还是停了下来。
“这些刁民意图谋杀公差,必须要受到严惩,只是我还不能抽身,希望你能够到吴县去求援,把一切都告之留守的简定雍知县...”
谢缨络终于爆发开来,朝李秘道:“我又不是你家佣人奴婢,你自己为何不去,尽知道使唤别个!”
李秘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道:“我的东西还没取回来...”
谢缨络也不言语,走到一旁去,啪嗒就丢下一个包囊,东西散落开来,宝刀以及李秘的随身物品便赫然入目,甚至连那块船舷板都偷了回来!
“帮你拿回来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措置,本姑娘还急着回去,哪有闲功夫给你跑腿!”
谢缨络说完又要走,李秘赶忙拉住她的衣袖,后者扭头怒视,李秘才尴尬撒手。
“谢姑娘,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我还要继续调查,他们既然动了杀心,秋冬跟着我必定凶险,劳烦你送她回吴县安顿...”
见得谢缨络又要拒绝,李秘赶忙说道:“即便看不起我,但你总不能丢下秋冬这小姑娘不管吧?你我之间的过节,我也清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不过...”
“如果你帮我,我就把官府剿倭的路线告诉你,我知道张家一直在找这个...”
谢缨络听得此言,顿时双眸一亮,李秘心中也是稳了下来。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李秘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以前不愿透露给张家,是因为担心张家会坏事,会影响官府的作战计划。
可如今李秘不得不多一个心眼,多一份保险,因为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他无法确定周瑜是敌是友,万一周瑜将官兵带入死路,起码还有张家的力量可以倚仗,这个节骨眼,让张家参与进来,对整个大局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即便周瑜没有包藏祸心,张家也可以分一杯羹,也算是李秘还了张家人情,又或者是替吕崇宁的妻子完成了遗愿。
“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谢缨络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身体却是诚实的。
李秘也知道,她无法拒绝这样的条件,便压低声音,将情报告诉了她。
然而秋冬却愁眉紧锁,待得他们说完了,才朝李秘道:“李大哥...我...我想跟着你...”
李秘也知道秋冬的心思,她是李秘带出吴家的,除了李秘,便再没有别的依靠,可将她安顿在县衙,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李秘还没劝说,谢缨络已经拉着秋冬走了起来:“丫头你放心吧,这狗公差虽然只是个小捕快,但油嘴滑舌,把县太爷和那些官府走狗贱人都蒙得团团转,你到了县衙,没人敢为难你的。”
见得秋冬仍旧不放心,谢缨络又瞥了李秘一眼,而后哼了一声道。
“至于他嘛,贱命一条,连浸猪笼都死不了,你还愁个甚!”
秋冬终于还是让谢缨络给带走了,李秘看着她们的背影离开,而后摸了摸那块船舷上的标记,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定会查清楚的!”李秘如是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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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心里非常清楚,浅草熏被劫狱,狱卒和公差被杀,这些事情已经让简定雍焦头烂额,他也因此而没能参加剿灭倭寇的行动,简定雍想必早已窝了一肚子火。
此时谢缨络将情报送回去,即便简定雍能忍,县衙的其他人也是不能忍的,这才刚刚发生了衙役被屠杀的大事件,如今这些乡野刁民竟然顶风作案,而且想要杀的,还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红人李秘,简定雍必定会勃然大怒!
李秘完全可以等到简定雍带着人马过来,但他非常清楚,自己仍旧没有跳脱周瑜的算计,或许他早就做好了应对,想要从蔡葛村那些人口中,得到关于周瑜的情报,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不禁想起了沉江之前,那些村民站在河滩之上,带着那诡异的神色,仿佛他们只是周瑜的傀儡,实在让人心寒。
至于姚氏,这是李秘犯下的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差点让他丧命,教训不可谓不沉重,虽然李秘更愿意相信这其中别有内情,但眼下他也没想太多,因为他需要集中精力,来调查周瑜的来历!
这蔡葛村旁的大江,源自于太湖,算是吴江的支流,河道宽阔,水位也很深,过往船只也多,李秘逆流而上,延着河滩走到了夜里,才抵达嘉定县南边的一个小镇上。
这苏州府辖区很大,除了吴县、长洲和吴江县,还有常熟、嘉定、太仓、崇明和昆山等县。
李秘又没有地图,他是逆流而上,找到这个小镇,问了才知道,这是嘉定县的地界。
这小镇也是各种脏乱差,倚仗着江河便利,船只往来,也是非常热闹,到了夜里,各种明妓暗娼也是四处招摇。
这些船上的汉子经常十天半月见不到女人,四处漂泊的人也不适宜安家落户,都是一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浪荡人,所以银子都花在了这些庸脂俗粉的身上。
当然了,这座靠着船坞而兴盛起来的小镇,主要还是靠商业往来,船家在此停歇和买卖,也带动了地方的经济。
李秘虽然是公差,但毕竟是吴县的公差,又只是个捕快,公家身份在这里根本就不好使。
再者说了,这镇上鱼龙混杂,官府也不济事,真正的地下王者,乃是船帮。
船帮的历史渊源由来已久,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公差在此也不济事,李秘也不可能正大光明去调查。
也亏得李秘与牙行的人打过交道,青雀儿,好吧,如今已经恢复戚长空身份了,这些小孩又是混迹街头的,所以李秘倒也没太过忌惮。
所谓蛇有蛇路,蚁有蚁路,想要查这艘船的出处,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到官府去查询,因为这些船只都有造册登记,想要找到并不难。
但这是常规调查手法,必定逃脱不掉周瑜的算计,周瑜敢坐着有标号的船只,必定做好了后手准备,预防别人去调查。
而周瑜这样的人,不可能不清楚这样的规矩,所以李秘很快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而选择了第二种方式。
这第二种方式就与牙行的路数差不多了,讲的是江湖规矩,但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也是好使唤的。
李秘在镇上的十字街来回走了几趟,街道两边大红灯笼高高挂,上面还有招旗,都是人生苦旅的避风港,青少年的启蒙学堂,这里的姑娘自然比不上苏州府的头牌,但贵在活泼主动不欺客。
大姑娘小丫头对李秘是勾勾搭搭,但李秘却只是保持着微笑,就这么走了几趟之后,终于有个朝奉模样的短须男人,拦住了李秘,拱了拱手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敢问尊驾是要住店还是吃饭?”
李秘在牙行混久了,自然听得出是行话,便回答道:“出门靠朋友,小弟是想问个路。”
那人听得惯熟,知道李秘是道上的人,也就展露笑容道:“这长板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朋友可不好找...”
李秘摸出一块银锞子来,塞到了那人手里:“一起吃个饭,喝顿酒,朋友也就好找了。”
那人掂了掂碎银分量,也非常满意,朝李秘道:“我倒是知道个吃饭喝酒的好地方,且随我来。”
李秘也不含糊,跟着那人便走了起来,没多久却是拐进了一条暗巷里,那人一个呼哨,两旁便跳出三五个人来。
“兄弟,既然是道上的人,不如先接济一下弟兄们,往后才好办事不是?”
李秘冷笑一声,也不说话,戚家刀虽然包裹着黑布,横插在后腰,但李秘还是用大拇指推出半寸刀刃来,那暗巷仿佛为之一亮!
“不瞒各位兄弟,在下身上确实有几两银子,不过要留着做大事,几位兄弟若有胆气,借你们先用也无妨。”
李秘越是说得云淡风轻,对方就越觉老辣,只是这些人也都不是吓唬吆喝,当即便有人往李秘这厢掇了过来!
那人一脚便踢向李秘的腰眼,都是些街头撒泼的路数,李秘微眯双眸,闪电抬脚,踢在了那人承重腿的膝盖上!
“喀嚓!”
那人骨头一声脆响,也不知折了没有,只是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旁人赶忙给搀了起来。
那朝奉模样的领头人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有些笑意,朝李秘道:“英雄打算到哪里去?问的是旱路还是水路?”
他们之所以这般作态,无非是试探李秘罢了,见得李秘如此,想来该是心狠手辣的过路人,自然也就安心了。
李秘震慑一番,收到成效之后,也朝那人问道:“敢问兄台是哪一家的?”
那人哼哼两声道:“你放心便是,这长松镇,还没有我青子帮办不成的事。”
“原来是青子帮的各位当家,也好,我要走水路,劳烦各位当家给找条船,办成了镇上找我便是。”
李秘如此说着,便解下背后黑布包着的船舷板,轻轻放在地上,而后取出一只银袋,放在了船舷板上面,如此便退开了五步。
那人见得李秘进退有度,都是老江湖的做派,也放心不少,取了银袋,打开看了看,也是点了点头,而后拆开黑布,看了那船舷一眼,便朝李秘道。
“英雄安了心去吃饭喝酒找姑娘,有消息了自有人找你。”
那人如此一说,李秘也不停留,转身要走,见得此状,那人反倒问了一句。
“你就如此信得过咱们?”
李秘也没回头,只是回答道:“船帮最重信誉,敢冒充青子帮,只怕不需要我动手,青子帮的人也会取尔性命,这方圆百里只怕没人傻到这么做吧。”
事实也确实如此,李秘在镇上随意吃喝,找了个客栈住下,到得半夜,李秘听得外头有短促的敲门声,便起身来看,却见得门缝下塞了一张纸。
李秘展开那信笺一看,上头写着:“嘉定县养济院。”
除了这六个字外,竟然还退了一半银子给李秘,想来打听这消息并没有太费力,许是李秘的武力威慑,又亦或言语间对船帮的推崇,这些帮派人士对李秘倒也算是厚道了。
本以为线索已断,无从查起,李秘却找到了这船标,在蔡葛村可是历经艰辛,差点付出性命,才得到了这些线索的。
眼下线索终于得以兑现,李秘又岂能不高兴!
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然则这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客栈又最是不安全的地方,李秘夜里也没敢睡,只是眯到了天亮,便寻了一艘客船,一路来到了嘉定县。
这嘉定县,便是后来满清鞑子屠杀汉民,史称嘉定三屠的那个嘉定,早先属于太仓州,不过后来与太仓等地,全都并入了苏州府。
今番要到嘉定县养济院去调查,李秘也就换上了捕快公服,毕竟是县衙的人,又同属苏州府,又不似吴县与长洲县那般有着诸多利益牵扯,自然是要相互关照的。
再者,养济院乃是衙门里头最清水的一个司房,甚至连县狱都比他有油水,所以李秘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和银子,就将船只的事情给打探清楚了。
这船只确实是养济院所有,平素里用来漕运货物,只是年初时有人捐助了大笔钱物,用以赡养老幼,便用那船去运货,后来便丢失了。
李秘也没想到,自己花了如此大力气,甚至差点把小命给丢了,却只是得了这么个结果。
那周瑜若只是顺手牵羊,把这船儿顺走了,这线索的价值和意义也就都不大了。
难得有了盼头,长途跋涉,谁知道并没有揭开甚么惊天大谜团,竟然只是这般稀松平常,也实在让人丧气。
不过李秘也早已看开,现实毕竟是现实,可不是甚么悬疑探案小说,并非事事都这么扑朔迷离,也不可能时时出人意料。
现实中的案子,甚至有些枯燥,一套办案流程下来,虽然不一定按部就班,但绝不会灵机一动就找到唯一的真相,李秘也早就习惯了这种费尽力气却一无所获的事情。
从养济院出来,李秘抬头望天,竟然有些迷惘起来,这条线索断了之后,调查的方向又只能回到周瑜本身来了。
横竖简定雍怕是已经派人入驻蔡葛村,说不定还能从那些人身上挖出些甚么来,那姚氏...
想到这里,李秘也是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无聊的事情,横竖要回去,晚一日不如早一日,李秘抬脚便踏上了归途。
然而当他路过一个巷口之时,那巷子里却突然投出一物,正好砸在李秘的头上,掉落地上滴溜溜地转,却是颗青枣儿!
李秘扭头看时,便见得巷子里头有个衙役,正东张西望,如做贼一般谨慎,朝李秘招着手,示意李秘进入小巷里说话。
李秘适才在养济院也见过这衙役,然则到底有甚么事情,在养济院不方便说,偏生要在这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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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已经意兴阑珊,正准备打道回府,折回蔡葛村寻找突破口,却没想到嘉定县养济院的小衙役,竟然半途拦下了他!
“李捕头,适才在衙门里,不方便与你说,有件事想必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李秘见得那衙役脸上市侩的笑容,也知情识趣地取了一小块银锞子,丢给了那衙役。
衙役掂了掂银子,嘿嘿一笑,便收入袖笼之中,而后朝李秘道。
“捕头也是公门中人,该知道养济院没甚么油水,即便有,也没人敢捞,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李秘本还有些盼头,可见得这衙役一脸的猥琐,也就没抱太大希望了。
“某固是知道,也莫啰嗦,挑要紧的说便是。”
那衙役才连连点头道:“是是。”
“李捕头要问的那艘船,确实是这么个情况,只是时间上稍有差池...”
“时间上?不是年初的事情?”
“不是,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三年前?”李秘不由来了兴趣,虽说与周瑜的调查无关,但他也很好奇,为何三年前丢掉的一艘小船,这小衙役竟然还记得!
“既是三年前的事,你为何会记得如此清楚?”
那衙役哼哼冷笑道:“非但我记得清楚,整个嘉定县衙的公人,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又是为何?”
“因为当时有个年轻人说要捐助一笔物资给养济院,彼时的县太爷还没有调任,见得此人气度非常,绝非寻常子弟,便亲自接待,不过那人却提出,要用这些物资,换了养济院里头一个孩儿。”
李秘虽然正儿八经在吴县当捕快也不过三四天,但没当上捕快之前却是做足了功课的,自是知道这其中内幕。
这些人只需要捐助不多的财物,便能够收养院里的孩儿,可比雇买奴婢要实惠太多了。
这些人或是真心想要收养成仁义子女,或是为了养大当奴为婢,甚至有些人领养了女孩儿,只是为了当童养媳。
但无论如何,这样也能够解决县衙的麻烦,毕竟县衙太过臃肿,已经没有太多的余力来兼顾养济院,大部分都要靠乡绅财主来资助,也有不少贪慕虚名的,经常来捐献一些陈芝麻烂谷子。
更有些书生文人,捐的都是些书籍之类的,或者来养济院写诗题词,悲天悯人,不过是假做样子,满足自己的私心,求个心安罢了。
这也是为何养济院渐渐便只剩下等死的老人,却少有见到孩儿的原因了。
当然了,若让人贩之流领养了这些孩子,毕竟是有违天和,官府也干不出这些事情来,领养者必须是守法良民,有着一定的经济基础,若确实没有抚养之力,县衙方面也是不给带走的。
李秘听得又是稀松平常的事情,难免有些不耐烦,可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朝那衙役说道。
“这也是好事一桩,有甚么奇怪之处?”
衙役本想卖弄关子,见得李秘有些不耐烦了,便直接答道。
“怪就怪在,知县老爷非但没让他领养,还着人把他赶了出去,连他的资助也没曾接受!”
李秘闻言,也不由好奇,朝那衙役道:“想来知县老爷是看清那人面目,知道他并非可托之人了?”
衙役嘿嘿一笑,摇头道:“问题却不是在那人身上,而是他想领养的孩儿实在有些古怪...”
“古怪?这养济院里的孩儿,能有何古怪?”
那衙役看了看四处,而后压低声音道:“那孩儿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戚继光大将军义子戚胤的长孙!”
“戚长空!”
李秘听到此处,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得无数个画面从脑海之中显现出来,似那火树银花,焰火乱跳,脑子里乱哄哄,明明泛起无数遐想,却如何都抓不住一个头绪出来!
“咦?捕头如何知道那孩儿叫戚长空?这...不过也是,这事儿县衙里头都知道...早知道捕头清楚内幕,这银子...小的也就不好意思收了...”
李秘可没理会他说些甚么,当即问道:“那孩儿最后被领走了?”
“哪里可能领走,彼时那任县太爷仰慕戚胤将军的威风,虽然不敢正经收养,但对戚长空那孩儿可是关心得紧的...只是后来,那孩儿还是丢了...”
“这活生生的一个孩儿,又怎能这么丢了?”
“说来也是吓人,那年轻书生见得知县老爷不应承,也不恼怒,只是吓唬知县老爷,说是知县老爷三日内,必定要求到他面前来,不下跪他都懒得帮忙...”
李秘听到此处,心头已经浮现出周瑜那姿态来了,也只有他,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那知县老爷三日之后,果真下跪了吧?”李秘如此一问,那衙役也是一愕,而后苦笑摇头,将那银锞子塞回了李秘手中。
“本以为捕头是外县弟兄,想说赚你一顿茶钱,看来你是甚么都清楚,小的实在是卖弄了...”
李秘摆了摆手,示意他将银子收下,而后继续问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哪里比得小哥清楚,后来又是如何了?”
那衙役听得李秘如此说,又是得意起来,却仰起头来,看着天空,一脸的向往。
“那人啊...年少白衣,立于江上,长发飘飞,领着戚长空,就站在你要找那那艘小船上,顺流而下,那风采...想来一辈子也只能见过这么一回了...”
衙役如此说着,想来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忘形,回过神来,嘿嘿一笑,朝李秘道。
“倒是让捕头见笑了,因则出了这事儿,知县也就灰溜溜辞职卸任,回家种田去了,县里也不准提起这事儿,但人都说雁过留声,船和人,可都是留有案底的...”
“往后来衙门办差的,没有哪个不晓得这桩事,便是嘉定县的老百姓,茶余饭后也都是津津乐道的。”
李秘如此听着,一口气便这么憋着,如何都回不过来。
他本以为周瑜有意要收养戚长空,只是看重了戚长空的天赋潜质,谁知道早在三年前,他便已经收下了戚长空,这意味着甚么?
意味着周瑜早就知道他李秘!从李秘进入牙行开始,从李秘接触戚长空开始,甚至九桶等一帮孩子,只怕都是周瑜的人!
而所有这一切,阻止浅草薰刺杀李秘,夺取马王爷庙,种种的种种,一切的一切,都将打上周瑜这个幕后筹谋者的烙印!
李秘本以为自己跳脱了周瑜的谋算,可直到此时才知道,自己进入这个时代以来,就已经让周瑜给盯上了,他只是选择在蔡葛村登场罢了!
他一直想要调查周瑜的来历,然而周瑜从他进入牙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想要调查他李秘了!
李秘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在婆龙砦的关帝庙里头,与周瑜对谈,说起千年之后的世道与景象,实在是愚蠢之极的决定!
他本以为周瑜只是孤身一人,靠着近乎妖孽的智谋以及浩瀚如海的知识储备,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周瑜就如同沙漠里的骆驼刺,露出地表的只是坚韧不屈独自对抗风暴沙尘的枝桠,可地下却是深深渗透地下不知多深,蔓延开来不知多么广袤的庞大根系!
李秘沉默了许久,是如何都无法开口。
他曾经遭遇过不少挫折和失败,甚至于在姚氏一事上,虽然他努力不去回想,却仍旧给他留下了阴影。
他自诩有着后世人的知识与经验,他自认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是想干干侦探,成为大明第一神探,虽然有些艰巨,但他还是有着不小的自信。
然而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成为了猎物,成为了周瑜的猎物!
他甚至在想,或许张家也是周瑜的人,秋冬或许也是他的人,否则谢缨络又如何如此及时地来救他?
李秘被沉江之后,他的宝刀和随身物品,谢缨络想要偷出来很容易,可为何蔡葛村方面没有任何的动静?难道他们没有发现东西被窃,难道没有丝毫怀疑?
再说了,谢缨络也不知道这船舷板的重要性,把李秘的宝刀偷回来情有可原,可连这块烂木头都偷回来,难免有些故意引导李秘的意思了。
眼下的李秘也是草木皆兵,只觉得自己接触的所有人,都有周瑜的影子,所有的事情,都有周瑜计划的可能。
甚至于这个衙役主动来卖情报消息,说出这些传闻,都极有可能是周瑜的安排!
这是穿越以来,李秘第一次产生如此巨大的动摇,仿佛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仿佛他就是周瑜交到他手中的那颗棋子,从头到尾都站在他的棋局之中,而他高高在上,俯瞰着这一切!
周瑜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眼光,或许李秘自认为一无是处,但周瑜却看到了李秘的价值所在,或许是地图分析法,或许是李秘常常展现出来的超前思维。
所有这一切,都让李秘成为了周瑜的猎物。
然而李秘也非常清楚,周瑜想要杀死他李秘,有着无数次的机会,也有着千百种手段和方法,可他没有这样做,而是任由李秘调查他的来历,或许这也是在考验李秘。
而他这种容忍的态度,只说明一个问题,他对李秘没有敌意,他只是想像收养戚长空那般,让李秘也成为他的棋子,让李秘臣服于他,听命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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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并没有想到,在这个小衙役的口中,竟然能够听到如此辛秘,让他彻底颠覆了心中的所有!
李秘沉默了许久,而后才朝那小衙役问道:“那个人姓甚名谁,来自何处,想必该有案底的吧?”
李秘问起之后,又有些好笑,周瑜此人如此缜密,又岂会留下破绽?
果不其然,小衙役努力回忆了一番,而后朝李秘道:“这个倒是不清楚,我等都是下人,也不得而知,不过彼时的知县老爷,该是知道的...只是他已经辞官归田...”
李秘不是听天由命的人,他连天命都不信,更何况周瑜这么个凡人,又岂能让他玩弄!
周瑜是不是穿越者还两说,自己却是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即便周瑜同样是穿越者,一个从千年后穿越而来,难道还会输给千年前的穿越客?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新陈代谢,沧海桑田的更迭,谁又能阻挡,历史可以转弯,但绝不会回头,他李秘就不会输!
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与迷茫之后,李秘也终于坚定了心中的信念,周瑜或许让他遭遇挫折,但这种挫折,只能让李秘的内心变得更加强大!
李秘暗自握了握拳头,而后朝那小衙役问道:“小哥可知老知县住在甚么地方?”
那小衙役想来也是心虚,毕竟拿了李秘银子,但说的都是李秘听说过的事情,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便朝李秘道。
“老大人就住在城郊,横竖无事,不若小的给捕头领路如何?”
那老知县颜面扫地,这才辞官归隐,已经闭门谢客,怕的就是有人旧事重提,这小衙役领着去,固然方便,也不虞找不着,但难免要引起老知县不快,彼时想要探听甚么,可就难了。
想通此节,李秘便朝衙役道:“多谢小哥好意,只是你还未散衙,与我同去,难免遭人指点...”
李秘如此一说,那衙役也是嘿嘿笑道:“难得捕头如此通情达理,那老知县就住在城郊的白水坞,往事他措置过一桩案子,那一片庄园都是他的地产,平日里也不给人进去...”
如此说着,衙役又补充道:“不过小的看捕头也不是常人,想来老知县也不会拒之门外,倒是小的多事了...”
李秘抱拳称谢,也不停留,一边打听着,便来到了这白水坞。
苏州府自古以来便是人杰地灵,苏州园林更是闻名遐迩,这白水坞虽是个旧处船坞,但经过能工巧匠一番改造,却成了一方福地那般。
李秘还未进去,只是走近了来瞧,便觉着清风拂面,碧意盎然,芳香扑鼻而沁人心脾。
那远远近近的水带绿树,那高高低低的亭台楼阁,黛瓦白墙,实在是赏心悦目。
李秘到了门口来,却只是一个老者,在池塘边上垂钓,膝上放着一本书,李秘一看,却是《剪灯新话》,这可是尺度堪比金瓶梅的艺术小说!
这《剪灯新话》是太祖朱元璋洪武年间就已经问世了的,只是没有刊印,以抄本的形式在文人之中流传。
李秘对这些话本和小说是情有独钟的,毕竟古时没有太多的夜间娱乐,李秘又不喜欢逛窑子,读这些小说不似其他书那般枯燥,又能了解这个时代与世道,自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他寻找这话本之时才知道,《剪灯新话》其实在万历年间是**,他是无缘见到真本了。
眼下见得这老儿手里头竟然有一本,李秘也是见猎心喜,横竖这老头儿正在打瞌睡,李秘玩心大起,便将那话本给拿了过来,看了几页。
既然是抄本,那自然是纯手工的,抄书人蝇头小楷,也是工工整整,让人欣喜的是,里头还有几幅插画,惟妙惟肖,春意盎然,对视觉造成极大的冲击,实在是妙不可言!
李秘本只是想玩耍一番,然而看了之后竟然觉得还不错!
横竖他也不想打扰这老儿,便坐在旁边,看起书来,此时水花噗通,钓竿差点被拖下池塘,李秘便丢下书本,提线拉钩,竟钓上一尾不小的白鲢来!
那老儿也是睡得迷糊,鼾声大作,李秘干脆接替了过来,钓鱼看书也罢了,见得老儿旁边还有个酒葫芦,拔开木塞一闻,竟是香甜的醪糟酒,醇厚香甜,可不要太好喝了!
李秘看书钓鱼喝酒,也是惬意,此时钓竿又弯下了腰,李秘赶忙放下手头东西,猛然一提,钩稳了鱼儿,而后不缓不急地拖到岸边来,这才将那鱼儿给提了起来。
然而今次钓上来的却是一尾鲤鱼,不断扑腾,水花四溅,那鱼儿竟然打在了老儿的头脸上!
“唉哟!”
老儿一声惊呼,便往后头倒下,李秘也是慌了,赶忙丢下东西,及时扶住了那老儿。
老头子满脸鱼腥,惊魂甫定,见得李秘这么一副陌生脸孔,当即警觉起来,朝李秘喝道。
“你是何人,怎地闯了进来!”
李秘也是硬着头皮道:“得罪老哥哥了,小子是苏州府吴县的捕快,有个案子想问问姜壁老爷...”
“不过老哥哥这本书实在是妙不可言,小子也是寻了许久,却是无缘得见,眼下天公作美,机缘巧合,小子也就唐突了些,这一看便是入了痴,实在爱不释手,没想到鱼儿却是上钩了...”
李秘也知道,这是**,是如何都不能张扬的,再者,里头男欢女爱的,这老儿若让人发现了,只怕要被骂做老不修。
再者,瞧这老儿紧张兮兮的慌乱模样,李秘便知道他做贼心虚,这书必定是偷偷摸摸来的。
果不其然,李秘这么一说,那老儿脸色也就好看了一些,朝李秘道:“你小子倒也是个识货的,这东西可不好找,老夫也是重金...咳咳...我与你说这些作甚,把我的书拿过来,滚将出去,这可是私人田庄,非请勿入,你可晓得!”
李秘对付老头子可是有一套的,岂不见项穆老爷子都与他李秘称兄道弟了么。
此时这么一听,便将这老儿的脾性拿捏了七八分准头,当即朝老儿道。
“老哥哥别急啊,小子这里正好有桩买卖要跟老哥哥打个商量来...”
老儿摆了摆手道:“你看我这庄园,要甚么有甚么,还有甚么买卖可以做的,你赶紧走人,莫聒噪则个!”
李秘也是故作惋惜道:“唉...本想着拿自家金瓶梅词话与老哥哥换着看两天来着,倒是可惜了,也罢,走了便是!”
李秘早先在吕崇宁吕秀才书房里就曾见过,只是藏得隐秘,后来又在袁可立书房见了一次,而后才厚着脸皮问到项穆老爷子这处来,将金瓶梅词话本收入了囊中。
这古时也没个行李箱之类的,包袱打起来软趴趴,不方便存放,李秘又嫌书生的竹笈太碍事,便拿那本金瓶梅词话当垫底,包袱也就硬朗起来了。
当然了,若是无聊了,也可以拿出来看一看,毕竟长夜漫漫,读点小黄书,哦不对,读些学术性极强的专业书籍,对李秘的身心健康都是有帮助的。
李秘果真是看准了那老儿的心理,听得此言,他赶忙拉住李秘道:“你说甚么?你有《金瓶梅》词话本?”
李秘也不啰嗦,当即解开了包囊来,将垫底的硬封话本给拿了出来,双手奉上。
那老儿几次伸手,仿佛难以置信一般,而后才接过话本去,摩挲着封皮,喃喃自语道:“还果真是...还果真是啊...”
李秘可不能让他轻松得逞,还没待他看仔细,便将话本夺了回来,作势要塞进包囊里头。
“你这是作甚!”
“小可本只是来拜会姜壁老爷的,如今姜老爷闭门谢客,小可也只能暂且回去了...”
那老头儿听得此言,也是急了,拉住李秘道:“你莫急躁着走也,好教你知道,我姜太一就是姜壁的老子,想见他还不容易,你可不准走!”
李秘也没想到,这糊里糊涂,光天化日之下看黄书的老头儿,竟然会是嘉定县前任知县老爷的父亲姜太一,心中也是大喜过望,但明知道自己吊起了这老头儿的胃口,李秘自然不能太随性,否则可就落了下乘了。
“原来是姜老太爷,小子倒是无礼了...适才又是偷看你的书,又是偷喝你的酒,我也没甚么脸面再待下去了...”
姜太一更急了,抓住李秘不放,替李秘辩解道:“不不不,我姜太一最喜欢交朋友,尤其是爱书如命的朋友,你这样的少年郎已经不多见了,与老夫又是一见如故,必须留下来,也好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区区薄酒又算得甚么事!”
李秘见得时机成熟,便故作欣喜道:“那自然是好的,这本《剪灯新话》,小子也是心念许久了...只是...”
姜太一见得李秘答应,心头正欢喜,听得李秘迟疑,也气恼了,不耐烦地问道:“只是甚么?”
李秘这才肃容道:“小子今次是为了案子过来寻姜壁老爷帮忙的,若完不成差事,也没甚心思看书啊...”
姜太一也是恍然,朝李秘道:“这算个甚么事儿,有老夫出马,就没有完不成的差事,你且安心住下,与我看书喝酒钓鱼,那臭小子虽然入了魔,但老头子我的话,他也是不敢不听的。”
李秘闻言,不由惊诧:“姜大人入了魔?这又从何说起?”
姜太一烦躁地挥了挥手道:“别提这些扫兴的事,老夫先带你进去随便逛逛!”
李秘本以为这老头儿会急不可耐地看书,没想到他却要带自己逛园子,脸上不由有些疑惑之色。
姜太一仿佛也看出了李秘的心思,凑过来嘿嘿笑道:“老弟你该知道,夜里看这书,才够味,是也不是?”
李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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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坞确实是个秀美的好地方,这一路看过来,每一处似乎都平淡无奇,却又处处透着独运之匠心,总有一些细节之处能够引人注目。
李秘初时还觉着好运,一来就碰上了老知县姜壁的父亲姜太一,然而走到里头才发现,偌大的田庄里,也没多少个奴婢,横竖只有姜太一这么一个闲散人物,整日里晃荡,能碰上的也便只有他了。
姜太一虽然言行古怪,但稍稍相处便能感受到,这是个真性情的老人,仿佛一辈子就这么大咧咧含糊糊地过来了。
这老儿说是到处看看,果是带着李秘转悠了一圈,而后便是与李秘一道吃饭,也算是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主菜就是钓上来的鱼,自家养的鸡鸭,田边摘来的野菜,饭热菜香酒又甜,老儿说话又有趣,着实惬意得紧。
姜太一也是无聊得紧,便问起李秘一些见闻,李秘正经当差也就那么三四天,哪里有甚么有趣的事情,自己调查的那些个案子,也没法子与这老儿说起,便只好挑了些后世的趣事来说。
那老儿虽然性格开脱,但到底是个老古董,也不太能接受李秘这些说法,只是一个劲儿摇头,后来也就不问了。
一顿饭吃完,还未入夜,他便带着李秘,去见自家儿子,这一路上,姜太一也在唠叨,说自家儿子往时如何如何,现今又怎样怎样,李秘也不知是何缘由,直到他见着这姜壁,才有些恍然又惊讶。
虽说是老知县,但这个老字,原只是指他曾经当过嘉定知县,事实上他也不过三十来岁。
然而这姜壁此时却与他老子一般,老态横生,如同白发鬼一般,着实吓人得紧!
他将自己困在书房里头,整个房间几无插足之地,各种书籍甚至竹简,丢得满地都是,四壁上钉着密密麻麻的手札和图像等等,这姜壁则在汗牛充栋的房间里头,四处搜找着甚么,口中喃喃自语,状若疯狂。
对于李秘和自家老子的到来,这姜壁仿佛没有任何察觉,仍旧我行我素,此时李秘也终于明白,姜太一所说的入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姜太一仿佛已经习惯,也不需刻意压低声音,大咧咧朝李秘道:“老父可曾骗得你来,这不孝子变得这般模样,你便是有天大的公事,又如何能指望他万一?”
李秘也内心轻叹,不过到底是好奇,便走到了书房里头来,脚边那些个大部头,都是历朝历代的史料,以及各地的地方志以及地理志,更有不少野人所撰的手记杂文之属。
李秘才走了两步,面色便有些凝重起来,因为他发现,随手翻阅一二,其中内容多半离不开蜀汉三国!
而四面墙壁上或钉或挂的资料,全都指向一个人,那便是周瑜大都督!
其实李秘早该想到,这姜壁是受了周瑜的羞辱,才从知县任上狼狈辞职,成为了官场的笑话,到底是成为了周瑜那一身风采做了注脚。
诚如那小衙役所言,整个嘉定县若有人知晓那白衣书生的名号身份,也就只有这个老知县姜壁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个才三十多岁的男人,会将余生都耗费在调查周瑜来历这桩事上,短短两三年间,查阅无数记载,却是身心俱疲,也白了头。
姜太一也是痛心疾首,眼看着李秘沉默,以为李秘是失望了,便朝李秘道。
“也莫管这个不长进的不孝子了,这里头处处是书本的酸腐潮霉,也不甚好耍,不如跟老夫出去再喝两杯小酒罢了。”
李秘也是由衷而言道:“姜大人这是得了心病啊...”
姜太一也叹了口气道:“可不是么,老夫鳏居这几十年,宁可看书也不愿续弦,更未纳妾,就只为了倾力栽培这不孝子,难得他中了第,本想着光耀门楣,谁知落了这等疯病,若能治好这不孝子,老夫甘愿不要这百顷田庄,只愿他早晚能与我寒暄两句...”
姜太一说到儿子,眼眶竟有些湿润起来,这越是玩世不恭的人,一旦认真起来,便越容易使人动容,李秘也是心头感动,此时便朝姜太一道。
“不瞒老哥哥说,令郎这心病,或许小弟我能治,虽说不一定能够治好,但多少还是能让他开口说话的。”
姜太一听得李秘此言,不由双眸发亮,不过很快又黯淡下来,朝李秘道。
“也是无用的,横竖这十里八乡乃至于苏州江浙的名医,老夫都已经延请了一轮,你又能有何妙法?”
李秘也不说话,只是走到了姜壁的面前,从怀里取出那枚白子来,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啪嗒!”
白子落定,便如棋局收官,这清脆之声落入耳中,姜壁便如遭雷击一般,浑身一颤,便猛然转头,死死地盯着那白子,而后颤抖着手,在怀里摸了一把,摊开掌心来,里头赫然是一枚黑子!
姜壁将那黑子放在里面白子旁边,而后深深地看着李秘。
“他可是自称周瑜大都督?”李秘同样看着姜壁,眼中充满了同情和理解,仿佛能够体会姜壁这三年来所受的折磨一般。
这倒是李秘发自肺腑的真诚,因为他同样受到了周瑜的玩弄与操控,分明同样生于天地之间,却沦为别人的棋子,命运让人操控在手中的感觉,若是浑浑噩噩,全然不知也便罢了,若是知晓了,内心又该是何等煎熬?
姜壁愣愣地看着这两枚棋子,仿佛时间便凝固在当下,也不知过了多久,浑身颤抖着的这个男人,竟是扑到了李秘身上,哇一声便痛哭出声来!
这一哭也是牵动姜太一,仿佛他的孩儿出世之时的啼哭,仿佛自家孩儿又重生了一回那般。
姜太一也在一旁呜呜哭了起来,一边哭着,李秘轻轻推开姜壁,后者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了,不过横竖内心三年的积郁,总算是发泄出来,所有人都当他是疯子的时候,他终于是遇到了李秘,因为李秘知道,他并没有疯,他苦苦追查的确有其事,也确有其人!
是李秘的出现,让他的调查变得真实,变得有价值,而一文不值!
姜壁倒是恢复了常态,可姜太一却仍旧在抹眼泪,李秘不由瞥了他一眼,朝他问道:“老哥哥你又是哭哪般?”
姜太一偷看了儿子一眼,而后毫无顾忌地说道:“我儿啊,你可苦了老爹爹我也,早知你喜欢男人,为父的也怪不得你了,你且放心,你父亲并非那凡夫俗子,古人也常有喜好男风的,书里也都有写,为父又岂能不理会得?”
李秘闻言,也是脸皮抽搐,这老儿心也太大,虽然两个大男人抱头痛哭确实有些古怪别扭,可也不至于被误解成这般不堪吧?
姜壁却是了解自家父亲脾性的,知道父亲是在故意说笑,此时也戏耍着说道。
“早知大人你这般通情达理,儿子我又何必娶妻纳妾生儿子...”
三年了,自打儿子颜面尽扫,狼狈辞官之后,家中便不复笑声,儿子整日里沉默不语,他也没再听儿子这般说笑过。
妻子去世之后,他确实没续弦,更未纳妾,日里便陪着儿子读书,时常说些疯言疯语,与儿子也是荤素不忌地开玩笑,这在礼教甚严的书香门第,着实是不多见的。
可儿子遭了挫折之后,便再未如此开过玩笑,如今见得儿子白了头发,却说着三年前的笑话,姜太一心头,又是何等的激动与感慨!
这三年苦了姜壁,姜太一又何尝不是活受罪?
本以为李秘只不过是个寻常公差捕快,谁知他非但如此有趣,与他这个老儿一般,爱看不三不四的杂书不说,竟真的能够治好儿子的心病!
他是个将儿子当成心头肉的,自然也知道儿子是为了哪般,若没有他这个老父亲支撑,儿子这满屋子的典籍又是从何而来?
所以他也非常清楚儿子在调查些甚么,只是他一直无能为力,可如今看来,李秘所说的那桩公事,竟然就是儿子一直苦苦追查的!
这种种桩桩加起来,姜太一对李秘的态度可就全然不同了,若早先只觉着这年轻人有趣好玩,如今便更要刮目相看了!
李秘看着这满屋子的资料,而后朝姜壁道:“姜大人,咱们可得好好聊一聊了...”
姜壁也是双眸火热,满怀激动道:“是,是要好好聊一聊了!”
姜太一闻言,便在一旁道:“我让下人准备些吃喝,你们慢慢聊也不迟,横竖李秘小老弟与我有约在先,是要小住几日,如今看来,便是长久住下,老夫也是欢喜的,哈哈哈!”
姜太一如此说着,也不待李秘回应,便走出房外去,将那几个奴婢都招呼起来,仿佛过大年一般。
而房中的李秘见得此状,也朝姜壁道:“姜大人,你有个好父亲...”
姜壁也看着那略显苍老却又如顽童一般的背影,满怀感激地应道。
“谁说不是呢...”
李秘见得他如此,生怕他又要伤感起来,赶忙朝他说道:“姜大人,不如咱们先来谈一谈这个周瑜大都督吧,互换一下咱们了解的情况,指不定会有新发现...”
姜壁闻言,却皱了皱眉,摇头道:“不,想要调查此人,第一件事便是要改。”
“改?改甚么?”
“改称谓,此人虽然自称周瑜大都督,但我却知道,他不是周瑜,他叫王佐!”
姜壁此言一出,李秘不由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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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自打决心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以来,零零碎碎的办案救人不算,真正的大案子也就张氏一案,由此而牵出倭寇的入侵计划来。
然则李秘对打仗一窍不通,所谓术业有专攻,打仗的事情还是得交给吴惟忠等人去干,剩下的便是这周瑜大都督来历的调查。
不过这过程也是充满了曲折和艰难,在蔡葛村之时还差点沉尸江底,好不容易抽丝剥茧,得了突破口,到了嘉定县,却发现自己一直就是周瑜的棋子。
也好在李秘并未轻言放弃,更没有让步妥协,追查到嘉定县前任知县姜壁这厢来,却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没想到姜壁为了调查周瑜,竟成了入迷的疯子!
李秘起初见得这白发中年人之时,心头也是发寒,真怕自己也有这么一天,沉迷于跳脱周瑜的掌控,执着于调查他的来历,而变得如同早衰的疯子一般。
也亏得与姜壁交换了调查所得,这位前任嘉定知县,一开口便带来了新的希望!
因为他竟然能查到,此周瑜果真并非历史上的周瑜,而只是一个名唤王佐的年轻人!
诚如李秘所知,即便这王佐并非周瑜,如此学识与智谋,也是足以傲视群雄,横行天下了!
“难得姜大人能调查到这一步,这王佐是怎么一回事?”李秘也是压抑着心中激动,朝姜壁问起了详情来。
姜壁环视着满屋子的资料,也有些感慨,但又谨慎地朝李秘道。
“这些也不过是我的调查,却没能求证,有人评论周瑜,说他有王佐之才,以此人的脾性,难说这王佐不是他的化名...”
“我翻阅了诸多地方志,以及自唐宋以来的不少野史,又多方查访,这才发现了此人的出身来历!”
李秘也不敢打断姜壁,姜壁顿了顿,继续说道。
“说来也是长远,还得从群英会说起了...”
“群英会?三江口曹操折兵,群英会蒋干中计的群英会?”李秘也有些讶异,不过姜壁却摇了摇头,想来对三国演义这种乱七八糟的书并不太认可。
“非也,这群英会最早追溯到唐朝,当时安禄山暴乱,朝野上下人人愤慨,便有绿林好汉,假借三国之名,要除暴安良,非但要刺杀安禄山,甚至扬言称,李唐皇族有一半鲜卑人的血统,并非纯正汉人,要匡扶汉室,连李唐皇族都想着刺杀干净!”
“这群英会之中也有三国之分,其中头牌也有文武之分,大多化身三国时的谋臣虎将,文者称花魁,武者称武魁,大*身诸葛赵云周瑜之流的名人,行走天下,暗中谋划...”
李秘也听得心惊,此时难免要问:“也就是说,这群英会是个庞大的帮派势力咯?”
姜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若这些野史传闻是真,那么这个帮派还真算得上庞大,照着这些说法,自打唐朝后期开始,但凡上得台面的起义之事,都离不开这个群英会的背后操持...”
“也有些书上写道,说是唐后期的黄巢和朱温、李克用乃至于朱全忠等人,都是群英会的人,他们几乎操控了当时的天下大势,但由于内讧,群英会分崩离析,花魁和武魁纷纷自立家门,才导致了五代十一国相互征伐的局面...”
“群英会的纷争一直到了柴荣手里,才算是结束,然而群英会的人又上演了黄袍加身的戏码,将赵匡胤推上的帝位,此后宋朝内部起义不断,诸如梁山和方腊以及后来的红袄军之流,大多也是群英会之中不愿服输的人...”
“也因着群英会内讧,蒙古蛮子才侵占了我大好河山,据说国朝太祖就是得了群英会的帮助,才建不世之功,开万代之国的...”
这姜壁的言论也实在太过荒诞,即便李秘是看多了小说的后世人,仍旧觉得有些脑洞开太大了,脸上也就掩饰不住怀疑,到了最后,便如同听说书人胡扯一般了。
姜壁自然看得出来,此时也朝李秘道:“若说这群英会,或许真有存在,可若说群英会一直左右着我华夏延续与国祚更替,我却是不信的,毕竟轮到谁做皇帝,可不是老天爷才能决定的事情么...”
对于姜壁的宿命论,李秘也没有讨论的意思,又将重点转了回来,继而问道。
“所以姜大人的意思是,这周瑜,或者说王佐,就是群英会的人?除了这个周瑜,可有其他三国名将在世间走动?”
姜壁一听,李秘也果真是个心思谨慎之人,想了想,却是摇头道:“若是往年,倒也有不少,有人说刘国师便是群英会的诸葛亮,只是没有表明身份,似唐朝的李淳风袁天罡等人,也都是群英会的人,便是宋时的邵雍等人,也都一样...”
“只是到了国朝万历年,也便只有这个王佐,以周瑜之名行走,其他人倒也未见过...”
“而且这些野史还说到,群英会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够栽培起来的,他们有一个长老会,专门满天下搜罗,在那些名将谋臣的出身之地,守着名将出生的日子,搜刮有天赋的初生儿,因为这些初生儿极有可能便是名将的后人或者转世之身...”
“再经过层层遴选,从小灌输那名将的才识乃至人生经历,如同养蛊一般,渐渐淘汰,最终存活下来的孩儿,便是连他自己,也坚信自己便是转世的名将...”
这也可真是天下奇闻,若果这般说来,这王佐,便是周瑜出生之地让群英会给收养了,而后自打记事起,便将他塑造成周瑜,连他自己都相信自己是周瑜大都督,否则也不可能养出这样的气度与手段来了。
姜壁紧接着又开口道:“只是这些都是野史传闻,也无人证实,我也是四方查访,得来的也都是些风言风语,当不得真,不过我是宁可相信他是王佐,也不愿相信他是穿越千年亦或是转世重生的周公瑾...”
李秘自然也知道,这种事情太过骇人听闻,真实性也非常的不靠谱,想要调查,也不知从何着手,只怕姜壁也是抱着怀疑态度的。
但无论如何,这个结果,总比王佐便是周瑜长生千年或者穿越而来,亦或是转世重生,要更现实一些。
无论他是周瑜还是王佐,起码都说明一个问题,此人即便不是真的周瑜,也有着周瑜一般的才华与能力。
而如果这些传言但凡有三四分真实,群英会便是个藏在地下的庞然大物,迟早有一天是要搅乱这世道的!
姜壁见李秘沉默,也问起李秘的经历来,李秘自不可能与他说起自己是穿越客的秘密,只是从进入公门当捕快开始说起,将这种种经历也都说了出来。
姜壁也没想到,李秘竟然与周瑜有过如此深切的交往,而李秘分明只是个小捕快,周瑜又如何盯上了李秘?
不过从李秘的言行谈吐之中,姜壁想怕也能看出来,李秘这小捕快有着不同常人之处,周瑜会不会是想将李秘也拉进群英会?
李秘言罢,姜壁又叹了口气道:“戚长空这孩子在嘉定县养济院之时,是我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儿性格温顺,与人无争,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可从你说来,跟了那王佐之后,他却是变了个人儿一般...”
姜壁这么一说,李秘不由看了看姜壁那一头白发,实在有些不忍,便多嘴了一句:“大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姜壁身子一震,伸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头发,内心便是痛苦不堪,朝李秘道:“谁又说不是来着...此人惯会心术,必将遗害四方,姜某誓要揭穿他的把戏!”
李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道:“大人这般窝缩在家里,又岂能查实此事?单凭这野史手札上的只言片语,或道听途说,或捕风捉影,不是无中生有,便是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之下,便是土狗也能变神仙了。”
姜壁闻言,也仿似幡然醒悟一般,朝李秘道:“捕头所言甚是,姜某几近自毁,如今有捕头同仇敌忾,又岂会继续沉沦,你我不若联袂携手,不查清楚,誓不罢休!”
李秘也是内心激荡,伸出手掌来,与姜壁击掌三下:“不查清楚,誓不罢休!”
两人又相视一眼,顿感畅快,心魔尽除,姜壁也是哈哈大笑起来,与李秘出了房间,便让奴婢准备香汤,沐浴更衣,洗去过往,扎起干爽的道髻来,虽然仍旧白头,却十足儒雅,精气神焕焕然,便如脱胎换骨一般!
姜太一见得自家儿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志气,不由眼眶湿润,可听说儿子要跟着李秘外出,又难免有些担忧起来。
想了想,姜太一仿佛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朝李秘道。
“你们想要出去查访,也不是不行,只是老夫便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实在放心不过,小老弟你不若在此盘桓两日,待我给你们请个帮手也好。”
李秘也知这老头子爱子如命,否则以他这等色胚模样,竟然能忍住不纳妾又没祸害田庄的奴婢,更没有逛窑子。
这两日小住,李秘也将姜壁的调查结果全都梳理了一遍,虽然自己劝说姜壁要放开心结,但结果却是两人缩在书房里,不休不眠地翻阅资料,两日后身子发臭了才出门来歇息。
此时姜太一所请的帮手也到了,只是见得这帮手,李秘也都有些惊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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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秘看来,这姜太一虽然也读过书,据说也曾当过什么闲散宫观差,在嘉靖朝还是个红人,写得一手好青词。
李秘这两天与姜壁一道查阅资料,小憩吃喝之时,聊得最多的便是姜太一,这姜壁不说,李秘还不知道,听完也着实吓一跳,难怪他家能坐拥如此巨大的田产。
这姜太一年轻时也是读书人,而且还中了秀才,只是后来受了一名神秘道人的点拨,转儒入道,二十啷当岁,竟然进入了朝天宫,更是得到了邵仲康的赏识!
邵仲康便是邵元节,乃是嘉靖皇帝最为宠信的道人,他贵为龙虎山上清宫的真人,嘉靖皇帝几次让他求雨求雪,都一一应验,被嘉靖皇帝视为地仙一般的人物。
嘉靖皇帝非但将朝天、显灵、灵济等三大宫观交给邵仲康,让他统领天下道教,更是赐予紫袍玉带,连邵仲康的孙儿们,都被授予太常丞和太常博士等官职。
过得几年,嘉靖皇帝又给他修建了仙源宫,赐服蟒袍并赐“阐教护国”的玉印,邵元节成为名正言顺的国师,而且嘉靖皇帝也正式加封他为“靖微妙济守静修真凝元衍范志默秉诚致一真人”。
到了后来,又拜为礼部尚书,赐予一品文官服,连他的孙子都做到了太常少卿的大官,死后又追封伯爵,赐谥号,真真是生前享尽富贵,死后极尽哀荣也。
而点拨姜太一的,据说就是这位上清宫的大真人,彼时姜太一虽然只是居家道士,但与邵元节的首徒陈善道却是至交好友。
不过嘉靖皇帝最终还是驭龙宾天,张居正上台之后,又开始拨乱反正,道家高人们也就渐渐退出了焦点,没落了下来,姜太一也离开了朝天宫。
李秘也没想到,这个喜欢看黄书,大咧咧口无遮拦,没半点道骨仙风的猥琐老爷子,竟然曾经还是个当红道官!
既然与龙虎山上清宫方面有牵扯,只怕还真能请来不错的帮手。
然而让李秘没想到的是,姜太一请来的人,竟然还是个老熟人!
曾经在浙江布政使府上当客卿的少林俗家僧人,给范重贤这种纨绔子弟当打手的罗汉三六九,竟然就是姜太一请来的帮手?
李秘也是一脸愕然,他也看得出来,三六九见得李秘之时,也是满脸的诧异。
不过李秘想了想,倒也有些释然,只怕三六九当日被吴惟忠说了一通之后,也有些幡然醒悟的意思,便离开了范家,也难怪范荣宽父子与李秘吴惟忠等人前往吴江县之时,后面便再也见不着他人,原来是跑到嘉定县这边来了。
“原来是三六九大哥,许久不见,大哥可是精神十足春风得意啊...”
李秘如此主动寒暄,倒是轮到姜太一惊诧了:“你们认得?这也是好巧不巧啊!”
三六九本就是不苟言笑之人,此时朝李秘微微抱拳算是回礼,而后朝姜太一道。
“姜师伯,小侄在嘉兴府游历之时,曾与这位李秘捕头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觉着小李捕头根骨不错,还想收他为徒,可惜让人捷足先登了...”
“哦?竟有此事?”姜太一也起了兴致,此时便走到李秘身边来,在李秘身上摸摸捏捏,又摁了摁李秘的后脑勺,而后点了点头道:“根骨是不错,可惜年岁过了,学你的功夫怕是来不及,内家修养倒是可以慢慢来...”
姜太一也是喃喃自语,根本没顾及李秘的感受,此时发现李秘神色有异,这才朝三六九问道:“那个捷足先登的人可是吴惟忠?”
三六九不由惊讶道:“姜师伯神机妙算,实在没甚么事能瞒得过...却是不知师伯由何看出的?”
姜太一扫了李秘一眼,而后哼哼了一声:“当日他偷看我的秘笈,又偷喝老夫的好酒,老夫本想把他打将出去的,只是见得他腰间佩刀乃是戚家军之物,这才留了情面,不过后来嘛,这小子也是机灵鬼,倒也讨得了老夫欢心...”
“秘笈...”李秘听得这二字,忍不住嘲讽了一句:“那秘笈看得再多,练得再好,您老人家也没有用武之地不是?”
所谓的秘笈,只怕也只有姜太一和李秘知道真意,姜太一当即老脸通红,然而三六九却耿直认真,此时朝李秘反驳道。
“小李捕头实在太小看师伯了,想当年师伯凭借一身玄素采取之术,入得真人法眼,收入朝天宫,而后更是得了真人亲传龙虎山的金莲之法,固气本事无人能及,又岂是尔等小辈能揣测的!”
李秘也没想到姜太一竟然还有这么光辉的过往,只是这段话听着有些不明觉厉,李秘便朝姜壁低声道:“这玄素采取是什么功夫?”
姜壁顿时有些脸红起来,却是支吾不语,姜太一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李秘也有些明白了。
古时道家讲究养生之道,宋徽宗赵佶就曾经问茅山宗的真人,求取过“广嗣之法”,而嘉靖皇帝也服用龙虎山丹药,更是修习龙虎山的秘法。
这玄素采取与广嗣之法其实指的都是同一种本事,那便是房中之术。
道家也将天人合一,为求大道,偶尔也有些道人利用乐气和合之道,阴阳采补而得乐定,不过狭义上的房中采补之术,在道家会被视为下乘,龙虎山和茅山等诸多名山,其实并不会宣扬这些,更不像想象之中那般不堪。
李秘此时也终于明白,难怪这姜太一对那些小黄书这么感兴趣,原来是为了过过干瘾。
当然了,这只是李秘自己的猜测,至于真正的用意何在,只怕也只有姜太一自己知道了。
三六九也不蠢,在他看来极其正常,算得上荣耀的过往经历乃至事迹,到了李秘和姜壁这样的小辈面前,其实是非常不合时宜的,毕竟为尊者讳,当面谈论这些,难免有些尴尬。
姜壁也是个懂事的,此时便朝三六九道:“三哥今番要跟着咱们出游?”
三六九还未开口,姜太一便说道:“是极,老夫虽然身子骨不行了,但眼不瞎,耳朵也不聋,你们捣鼓的那些事儿,老夫也知道一些,这一路上只怕不好走,让三六九跟着你们,权当护卫,老夫才能安心些许...”
三六九看了看李秘,而后转头朝姜壁说道:“固城你且放心,有三哥在,不会让人动你们一根汗毛的。”
李秘本来对这三六九倒也没太多恶感,虽然与范重贤有些龃龉,三六九还差点伤了他,但姜太一将儿子姜壁视为命根,这三六九自是信得过的。
姜壁对三六九显然也是信心十足,见得此状,便朝李秘问道:“既然人都齐了,李贤弟也可说一说,咱们今次要往哪里查起?”
李秘早已想好,此时便对姜壁道:“你这诸多资料倒也周全,奈何全无头绪,想要寻找突破口,咱们必须将这些资料全都整理出来...以你我二人之力,只怕没个三五年,也理不出甚么头绪来,小弟我倒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姜壁听得如此,也来了兴趣,朝李秘问道:“是何人能让李贤弟如此看重?”
李秘呵呵一笑道:“苏州府的项穆项老爷子与小弟有些交情,想必你也该听过,这老头儿家里藏品千万,书童如云,想要整理这满屋子的故纸堆,搬到他那处去住一段,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姜太一听得项穆之名,不由吃了一惊:“你小子竟然与项穆那老头儿也有交情?真没想到你还真是交游广阔啊,那老头儿可是与杭州府石老头并肩而论的老家伙了...”
姜壁也喜出望外,朝李秘拱手道:“原来李贤弟早有腹稿,倒是愚兄瞎操心了,既是如此,咱们便启程去了也。”
李秘也看得出来,姜壁困在房中三年,早已想着出去查案,如今便如放飞出笼的鸟儿,自是急不可耐。
不过姜太一却拉住李秘,压低声音道:“那本书...”
李秘自然知道姜太一所指是那本金瓶梅词话本,此时也大度地笑道:“自然是留给老哥哥你钻研揣摩的...”
姜太一也嘿嘿一笑,想了想又说道:“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着去办,我且修书一封,你带去交给项穆老头儿...”
“你跟他也有交情?”李秘不禁多问了一句,姜太一却板起脸来佯怒道:“老夫在你眼中便是如此不济事?即便我跟他没交情,他到底是个生意人,总不会不跟我做买卖不是?”
“你要跟他做甚么买卖?”
“自然是**的买卖,嘿嘿,我且交给你一本书,你带去给项穆,就说要跟他换十大**,这普天之下,只怕也只有他能够搜罗齐全,省却老夫这许多年好等呢!”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说了半天,到底还是没能离开这话题,不过他对姜太一的书也兴趣十足,毕竟能够交换十大**,毕竟也是价值连城的奇书!
然而姜太一却将那书封在了盒子里,还盖上了印钤火漆,李秘便是想要先睹为快,也是做不到的了。
交托完毕之后,姜太一又让下人将姜壁房中那汗牛充栋的故纸堆,全都打包整齐,装了一大车,又切切叮咛了一番,才放了李秘三人上路。
这白水坞消失在后头,李秘等人也是渐行渐远,见得此情此景,李秘也难免心生感慨,兜兜转转了大半个南方地界,到底还是要回到苏州府了,只是不知简定雍可料理妥当蔡葛村的事情了没有?是否会有甚么大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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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八月,九月未央,又有花桂飘香,洛阳的牡丹早在五六月就已经在文人墨客们的惋惜与叹息之中凋零,而此时的苏州府,木芙蓉与秋海棠开得正艳,大街小巷也开始售卖桂花糖桂花糕桂花饼甚至桂花糖水。
有了三六九这个老江湖的保驾护航,李秘带着姜壁,很快便回到了吴县境内,也没有回县衙报到,径直到了项穆老爷子这边来。
袁可立早已听说了李秘在吴江县婆龙砦的事情,此时受到项家奴婢的通禀,也惊喜万分地来见李秘。
李秘将姜壁引见于项穆,又说道他的身世,项穆一听说姜太一之名,也吹了吹胡子,想来往日里与姜太一也有过龃龉,不过当李秘将木盒拿出来,提出姜太一的交易之时,项穆又来了兴趣。
他毕竟是个收藏家,对姜太一那一点点偏见,又如何能够抵挡他追求宝物的脚步?
李秘不知道那木盒里装着的是甚么书,只知道项穆毫不犹豫便拿出了全套的十大**来,眉头都不皱一下。
袁可立来到之后,却并不需要李秘引荐,因为他担任山西道巡按御史之时,姜壁正在山西当推官,两人本是旧识。
李秘也没想到姜壁竟然还做过推官,早先也说过,新科进士通常会授以主簿、县丞、推官等佐贰官职,而后才会晋升到知县这样的正印官,姜壁当过推官也就不足为奇了。
再者,若非当过推官,只怕姜壁也不可能在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搜集了如此巨量的关于周瑜,或者说王佐的情报资料。
其实李秘并不知道,这个姜壁在历史上也是个探案高手,最后还当上了大明的大理寺右丞,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李秘结交袁可立,便是希望改变些甚么,希望袁可立不要再沉寂二十六年,而是提前起复,再度进入官场,加快自己的仕途脚步,也好为百姓谋求福利。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在调查过程中,无意结识的姜壁,同样也是烧了一把冷灶,这个姜壁往后在官场上,尤其在司法方面,几乎走上了巅峰!
诸人坐在花厅里头喝茶,仍旧由袁可立来煮茶,三六九是个粗人,也不掺和,坐了一会,礼节做到了,也便退了出去。
李秘便将来龙去脉说道出来,非但袁可立,便是项穆也被吸引了,讲述到自己查到嘉定县之后,便由姜壁接过话头,将关于这个周瑜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清道明。
项穆虽然藏书千万,但他绝不是个书痴,他喜欢的是好玩的,值钱的,稀有的东西,各类典籍孤本只是其中一项罢了。
他家中书童如云,各个都必须读书认字,若雇些个睁眼瞎,有眼不识金镶玉,把那些孤本珍本给弄坏弄丢了,可就要悔青肠子了。
所以,于他而言,调动这些书童以及自己的门生,来整理这一大车传闻资料,并不算甚么难事,再加上这个不知是周瑜还是王佐的年轻人,实在太具传奇性,也太过神秘,袁可立恨不得马上加入调查,自然不能少了他出力。
把事情都交托清楚之后,姜壁便留在了项穆府中,许是姜太一做的那笔交易,又或许是姜壁与李秘有交情,又或许是这个案子太过离奇,使得项穆对姜壁也产生了观感。
袁可立横竖是个赋闲的寓公,自然也留在了项穆府中,与姜壁等人一道,梳理那些资料,希望能够统筹交算,找出一两个头绪来。
李秘则在午后,离开了项府,回到了县衙,他让谢缨络将秋冬送到了府衙来,到底是要看一眼的。
再者,他也想知道,简定雍是如何措置蔡葛村事件的。
李秘虽然挂着捕快的名头,但正经坐在签押房里,或者拿票干活,几乎是没有过,整日里都在忙着查案子,但这些案子又超出了吴县的管辖范畴,说不上失职,但也说不上称职。
而对于李秘,县衙的人也感到有些不尴不尬,这个从没来签押上衙的捕快,如何都没人敢藐视,更没人敢冲撞,毕竟李秘虽然只是捕快,可掰着指头数一数,他接触过的封疆大吏,比他们这些人见过的都还多!
当李秘出现在县衙门口之时,连那当班的衙役都以为自己眼花了,过得许久才反应过来,赶忙将李秘请进了衙门里头。
简定雍得到通报之后,也是亲自出来接见,这哪里是个小捕快该有的待遇!
“你可是回来了,本官屁股都要着火了...”
见得李秘,简定雍也是一脸惊喜,而他身旁的钱师爷仍旧笑吟吟地笼手站着,只是朝李秘点了点头。
李秘也带着些许歉意道:“是小的麻烦县太爷了...不知蔡葛村的事情如何了?”
这不提也就罢了,提到蔡葛村三个字,简定雍脸色就有些为难起来,朝李秘道。
“本官正是为了此事着恼来的,本官接了线报之后,便把蔡续宗和蔡惊蛰父子抓捕归案,连那葛家赤脚郎中也都拘拿了回来,然则他们一口咬定,说你...”
李秘也早该知道,他们必定会用自己与姚氏的事情来遮挡,而他与姚氏之间也确有其事,在这封建社会,这等败坏风俗的事情,村里宗祠确实也常常滥用私刑,只要无人举告,官府也是睁眼闭眼,不去管这些事情。
然而今番的对象却是无限的公差,而是还是最炙手可热的一个公差,简定雍也就将他们都拿了回来。
可这些人一口咬定李秘与寡妇姚氏有奸,宗祠处置他们是天经地义。
李秘让简定雍抓他们回来,也不是为了报复他们,而是想留下他们,嘉定县那边没有线索的话,可以从蔡葛村这边着手。
如今已经从姜壁那处得到了可谓巨大的突破,李秘对这些村民的需求也就不是那般迫切了。
“大人...这个事情宣扬出去毕竟不好听,若...若是可以,便将他们放回去吧...”
简定雍见得李秘如此,也知道只怕村民所言非虚,李秘或许真跟那寡妇成了好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只要官府不追究,这蔡葛村的人估摸着也不会再闹将下去,此时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也好,那便放了他们回去吧...”简定雍点了点头,便吩咐钱师爷到大牢放人去了。
见得钱师爷离开,简定雍才凑了过来,低声问李秘道:“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李秘也不隐瞒,朝简定雍道:“如果大人问的是姚氏与小人的事,那确实是真的...”
简定雍微微一愕,但也叹了口气,朝李秘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你还小,这血气方刚的,也在所难免...”
李秘见得简定雍非但没有责备他,反过来竟还安慰他,也有些过意不去。
虽然他心中猜测,姚氏必定也是周瑜的人,今次也是故意与自己欢好,蔡续宗等人便能够抓到借口来杀他李秘,可以说自己是被姚氏坑了一把,可此时李秘还是问道。
“那姚氏...”
简定雍拍了拍李秘的肩膀道:“他们坚持说是将姚氏沉江喂鱼了,可...”
“可你们并没有找到尸体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难道这其中还有甚么内情?”简定雍本想着顾及一下李秘的感受,毕竟李秘跟着姚氏有着春风一度的香火情,多少是会难受的,可没想到李秘竟然未卜先知一般!
李秘想了想,终究是没有将自己的推测告诉简定雍,正如他决意放走蔡家父子一样。
在这些村民的心中,王佐便是千年前的周瑜大都督,因为王佐从记事开始,便被这样培养长大,连他自己都对周瑜的身份没有任何质疑,他是从骨子从灵魂坚信自己就是周瑜。
而在这样的状况之下,他用周瑜的身份给这些村民洗脑,村民们对他的真正来历,自然是不清楚的,想要调查估计也找不到甚么有价值的线索,倒不如放了他们。
所以李秘也没有回答简定雍的问题,而是朝他问道:“倭寇那边有消息传来了吗?”
这一问倒是问在了简定雍的痛处,因为浅草薰被劫走,简定雍难辞其咎,剿灭倭寇的事情也就没他的份了,只能老实回来措置危机。
“还未有正式的邸报下发,不过金山卫那边早先发回来消息,说是已经找到了倭寇的老巢,至于战果如何,仍旧没有消息...”
李秘虽然辗转多地,已经游历了大半个月,但他也知道,行军打仗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更何况是围剿海上的倭寇,所以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见得李秘点头,继而沉默,简定雍也不再提这一茬,倒是朝李秘道:“你回来可就好了,按察使司那边三天两头来人催促,说是浅草薰一案必须尽快了结,毕竟杀官越狱,这等事情实是骇人听闻,官场上也是群情激奋,本官也是焦头烂额...”
“然则县衙人手不足,苏州府方面,理刑馆虽然还有人手,但陈知府与宋推官等人,全都在忙活剿匪的事情,这桩案子便落到了本官头上来,眼下已经是火烧眉毛了...”
李秘闻言,也点了点头,朝简定雍道:“大人放心,小的今遭回来,就是为了这桩事...”
李秘也没有敷衍塞责,姜壁那边虽然有项穆和袁可立做帮手,但十天半月只怕没结果,李秘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查一查这浅草薰到底逃到哪里去了。
“如此便是最好,本官已经提你为总捕,往后邢捕头以及县内所有人手,都归你调派,一应内援你也不需操心,只想着如何解决这案子便好了...”
简定雍想来是早已做好打算,然而李秘却有些犹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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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定雍想让李秘调查浅草薰杀官越狱一事,自然要全权交给李秘,一应调度周全,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结案,这也无可厚非,可李秘却犹豫了起来。
李秘并非官迷,对头衔并没有太在意,但能够调动这些资源,对查案确实有着极大的帮助。
再者,他三天两头不着家,在县衙里头也没正经当差过几天,让他当上总捕,反倒不是甚么好事。
虽然他接触的都是大人物,可即便这些大人物跟他称兄道弟,官场也有官场的规矩。
县内不入流的胥吏以及诸多衙役,知县确实有权柄任免,但李秘却不敢说一定能够降服这些人,若自己接受总捕的任命,底下人阳奉阴违,反而要拖了他的后腿。
李秘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可利用资源,而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职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树大招风的道理,李秘还是懂的,与其被推到风口浪尖,不如闷声发大财。
于是李秘便朝简定雍道:“大人抬举,小的也是感激不尽,只是小人在县衙资历尚浅,又无大功,突然当了总捕,只怕难以服众,此事还是再议吧...”
李秘不答应,简定雍可急了,毕竟这浅草薰是李秘抓住的,送到县狱来,结果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杀官越狱可都是天大的事情,失职的责任不在李秘,而在他简定雍的头上。
县衙虽然看起来臃肿不堪,然则可堪大用的人才却非常少,这些个捕快衙役,让他们下乡收粮,押送一些个流刑犯也还凑合,真要调查大案子,那是指望不上的。
若李秘不答应,这事情落实下来,他这个知县大老爷可就要官帽不保了!
“不行,这总捕你不当也得当,我这知县大老爷不是泥塑的偶像,谁敢说三道四,推推阻阻,本官定饶不了他!”
简定雍只怕也是早已想好了这一节,然则李秘却仍旧摇头道:“若事事都需要大人替我出头,这案子还如何查下去?”
“小的虽然不才,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要的是这些弟兄们真心实意,发自肺腑地支持我,而不是用强权来压迫他们,若真要这样做,他们有力无心,办起事来无法尽心尽力,反而要坏事...”
“大人且安心,这桩案子我一定会尽快查个水落石出,将浅草薰抓捕归案,一应内援,我也不会客气,但总捕这头衔,我看还是算了...”
李秘说得在情在理,简定雍也不是愚笨之人,在官场上打拼,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他也就当不上吴县的牧守了。
“我知你非池中之物,志向也不在我这小小的吴县之中,本官也就不勉强你了,查案之时但有所求,务必跟本官直说便了。”
李秘见简定雍打消了这个念头,也笑了笑道:“大人通情达理,小的感激不尽。”
简定雍点了点头,指了指李秘道:“你呀,那邢捕头盼了好些月头了,本官都没给他总捕的身份,你倒好,直接往外推了,便似本官求着你一般,哼...”
李秘也笑了笑,但突然又想起,曹建安三人的事情来,便朝简定雍道:“大人可派人搜查了江边山坡?找到曹建安三人尸骨没?”
简定雍听得是此事,不由有些伤感,朝李秘道:“找是找到了,但他们说是曹建安三人私自进入草庐,结果触动了周瑜大都督设下的机关才被埋杀,是他们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李秘虽然心中愤慨,但也知道,他们进入草庐之时,并未得到周瑜的许可,虽然人命要算在周瑜的头上,但真要到公堂上理论,道理也绝不在自己这边。
见得李秘一脸悲愤,简定雍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李秘宽慰道:“你放心吧,本官已经交给了理刑馆,宋推官与知府衙门也做了抚恤,上头还发了嘉奖,他们三人没有娶妻的,便安顿了他们的父母,曹建安有个儿子,已经送入县学,若他用功读书,便继续供养,若他不想读书,往后便让他子承父业吧...”
虽然都安排妥当,但李秘心头终究有着愧疚,这三人若不是跟着他去调查周瑜,也不可能会死在废墟底下,明知道这是周瑜谋划设计的,却又人人将他奉若神明,实是无可奈何。
不过李秘可轻易不会放过他,迟早会查明他的身份来历,到时候新仇旧恨可是要一并清算的!
简定雍见得李秘不说话,难免再劝了一句:“李秘,有句话本官终究还是想提点你一下...你也莫怪我多嘴...”
“这周瑜大都督已经随军剿匪去了,无论结果如何,他今番是必定要进京面圣的,本官劝你还是不要再查他了,因为他的身份来历,已经无关紧要,你不是官场中人,你是不会理解这些的...”
“这官场上啊,有时候白的不一定是白的,黑的也不一定是黑的,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分清楚黑和白,我也不指望你能领悟,只希望你听我一句劝,不必跟整个世道拧巴,胳膊拧不过大腿啊...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之事,听起来固然热血沸腾,然则真正又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简定雍也算是苦口婆心,李秘也知他真意,这县官是真的有在掏心窝为自己考虑和担忧。
“谢谢大人提醒,我晓得的,没有必胜的把握,我是不会再轻易搅和进去了...”
简定雍听得此言,不由竖起大拇指道:“如此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实话,本官很是看好你,只好你尽心办事,往后荣华富贵也是指日可待了。”
李秘想的可不是甚么荣华富贵,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只要袁可立和姜壁找到头绪,他必将向周瑜讨回这三条人命!
李秘也不再牵扯这个话题,朝简定雍问道:“小的曾让谢姑娘带回来一个小丫头,不知道她有没有给大人惹甚么麻烦?”
简定雍闻言,便笑了:“是吴惟忠老将军府上那个奴婢吧?那小丫头是个聪明伶俐的,拙荆对她喜欢得紧,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拙荆时常与她讨论些诗书女红,倒也快活...”
李秘早知秋冬的求生能力,在县衙混得如此滋润,也没有出乎李秘的意料之外。
今次接手浅草薰的案子,也不知要忙活多久,横竖已经到了县衙,李秘自是要去看看秋冬的。
简定雍也不多说,领着李秘便走进了内宅来。
这内宅乃是正印官及其家眷的居所,县衙里头很少有人能够进去,简定雍能带李秘进去,于公于私,都将李秘当成了可以信任和依赖的心腹了。
见得李秘到来,秋冬也是惊喜,眼眶都红了起来,虽然混得不错,但毕竟是寄人篱下,如今李秘回来,她自然是欢喜的。
可没想到李秘很快又要出去查案子,秋冬想要跟着李秘,但今次追查的是浅草薰,这女倭贼杀人不眨眼,李秘自身难保,又如何敢带上秋冬?
秋冬也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再者,她不过是一介奴婢,虽然李秘对她很好,完全没有将她当成下人来看待,可她与李秘一样,也是有着自知之明的。
在秋冬那依依不舍的凝视之中,李秘还是离开了内宅,来到了县狱,展开了对浅草薰杀官越狱一案的调查。
当日收到情报之时,李秘也是震惊,只是并没能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如今听了简定雍的描述,才知道当日是多么惨烈。
由于简定雍带走了大部分人手,所以县狱的防备也就松懈了不少,到了夜里,有一群暴徒翻墙而入,正面冲击大牢,他们用了倭寇船上的天火炮,在大牢四处放了大火!
这天火炮其实就是一个大坛子,里头装满了黑色的石油,外头则是引线,点燃之后,轰然炸开,虽然冲击力不大,但燃烧起来却是要命。
这些石油四处漫延,水浇不灭,还会将石油冲散,火种四处漂流,更是引起一片又一片的火海!
这县狱本就不大,火头一起,烟雾弥散,人根本就待不住,好在倭寇暴徒并未冲进来。
然而县狱里还有不少犯人,把这些个犯人给烧死了,也是个大麻烦,所以狱卒们只能一边救火,一边转移这些犯人。
然而当他们来到浅草薰牢房之时,却如何都喊她不醒,无奈之下,狱卒只能打开了牢门,进去推了推,却发现毯子下是稻草捆扎成的假人,浅草薰早已不知去向!
这县狱虽然关押着不少人,可都是些犯事儿的蟊贼小偷儿,浅草薰乃是最重要的一个犯人,如今不见了,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了。
这牢房分明没有任何破洞,铁锁也完好无损,便是大一点的老鼠都钻不进去,浅草薰总不能插翅飞了!
正当狱卒们要清查之时,外头的暴徒再度发起了冲击,众人也就没来得及理会,只能汇聚到班房这厢来,死死抵抗着暴徒的冲击。
这些倭寇虽然凶暴,但到底是不熟悉地形,狱卒们虽然手脚发软,但靠着这班房,左支右绌,又是拿东西来顶住房门,又干脆将铁门给锁了起来,那些暴徒是如何都没法子攻陷。
可就在此时,失去踪影的浅草薰却突然从后面杀了出来,伤了把门的狱卒,将铁门给打开来,暴徒潮水一般涌进来,就此掀起了大屠杀!
而这些狱卒直到死之前,都困惑万分,浅草薰是如何从牢房消失的,又是从哪里钻出来,从后头打得狱卒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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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定雍一边给李秘讲解着,一边带李秘到了县大牢里头,这大牢已经面目全非,虽然经过了修葺,但仍旧弥散着一股烟火味以及烤肉的气味,仿佛那些遭遇火刑的狱卒,英魂不散,仍旧守着这个小小的监狱。
旁边的狱神庙里,神像已经用黑布盖起来,也不知是本地风俗,还是生怕修葺监狱会冒犯狱神。
李秘并没有急着搜查浅草薰的牢房,而是从班房开始,便循着火场的痕迹,查看地上白灰圈出来的起火点。
这些都是理刑馆的人过来勘查,所留下来的痕迹,他们通过这些起火点,反推出了暴徒投掷天火炮的位置,从而判断出暴徒潜入的突破口,在从这些突破口,勾画出他们的具体路线。
虽然县衙不是很大,大牢更小,但从暴徒的路线来看,他们是蓄谋已久,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成熟突袭,甚至连逃跑路线,都经过了规划。
这也意味着,要么他们预先蹲点,要么他们在县衙里有内应,否则他们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因为事先有过理刑馆的调查,所以前期勘查的结论,简定雍也反复推敲了不知多少次,李秘通过这个知县大人,也了解整个来龙去脉。
如今唯一的疑点就是,浅草薰为何会消失在牢房里,而后又突然出现在狱卒们的后背?
浅草薰的背后袭杀,是暴徒们冲破班房防线的关键,搞清楚这些,并非没有任何意义,说不定还能从中得到线索,为追捕浅草薰提供有价值的东西。
查清楚浅草薰的行动细节,就能够知道她得到了内应甚么样的帮助,谁又能够为她提供这样的帮助,如此一来,就能够揪出内应,通过内应,或许能够问出浅草薰的下一步计划,乃至于她的落脚藏身之处!
因为眼下倭寇老巢已经被找到,而浅草薰一直在牙行寻找大船出海,可她被关进县狱之后,遭遇了多次的严刑拷问,身体状况很是恶劣,即便越狱逃亡,也不可能走太远。
若有内应的话,甚至极有可能还藏在吴县境内养伤,毕竟她是刺客,深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灯下黑的道理,她一定懂得,而且杀手本身就是冒险的职业,每时每刻都在跟阎王爷打赌,赌注就是自家小命,所以浅草薰一定会冒这样的险!
办案思路一旦确定,行动起来就非常具有针对性,李秘很快便来到了关押浅草薰的牢房。
因为浅草薰是个极度危险的刺客,所以她便住了单号,因为大火的原因,房间内的东西几乎被焚烧殆尽。
李秘早先也逛过县狱,牢房里头其实并没有多余的东西,除了一个稻草铺,便是一个便溺木桶,其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虽然墙壁被熏黑,但牢房一角的稻草铺,还是留下了一滩灰白的灰烬,上头还有些絮状灰烬,应该是那条破毯子焚烧过后所留,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根据简定雍的描述,狱卒们想要进来转移浅草薰,却发现牢房铁门紧锁,浅草薰在牢房中沉睡,于是他们打开牢门来,结果发现毯子下只是稻草伪装,根本就没有见到浅草薰!
也就是说,在他们进入牢房之前,浅草薰便已经不在牢房里头了。
可当他们集中到班房,抵御暴徒冲击之时,浅草薰却又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背后,除非浅草薰能够化身鬼魅,否则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幸存的牢头和狱卒们,谈起这件事之时,也都心有余悸,他们认为浅草薰乃是神鹿宫的玄女,说不定真有真神庇佑,亦或者懂得隐身遁形的妖法,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一点。
当然了,李秘是不会相信,更不会接受这种说法的。
在李秘看来,要么内应早已将浅草薰放了出去,藏在其他牢房里头,或者监狱里的其他地方,要么就是浅草薰根本就没出过这个牢房!
内应将浅草薰提前放出去的可能性并不高,因为大牢就只有一条过道,过道两侧便是监号房,若浅草薰被藏在其他监号里,她这么个美人,如同小绵羊丢入狼群之中,又岂会没有半点动静?
再说了,浅草薰可不是小绵羊,而是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那些人胆敢侵犯她,必定会被她所伤,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能无声无息。
除非...除非浅草薰为了逃生,甘愿被那些人轮流侵犯而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抗,否则根本就无法做到这一点。
李秘与浅草薰接触过不止一次,深知此女性格是多么的狠辣,她身为神鹿宫的玄女,又岂会让监号里又脏又臭又丑又下贱的烂人给轮流玷污?
排除了这种可能,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浅草薰根本就没出过牢房!
她藏在了牢房里头,但狱卒们却看不见她,待得狱卒发现毯子下只是稻草,皆以为她已经逃走,便仓惶追了出去,人都已经跑了,他们自然不会再把牢门锁起来,此时浅草薰才真正逃了出来,绕到背后,给了班房里那些狱卒们致命的突袭!
然而这种可能性也非常的低,因为这个单号并不大,里头有些甚么东西,从外头一看,几乎是一目了然,她又能藏在哪里?
李秘在牢房里头扫视一圈,不由摇了摇头,这牢房虽然狭小,但上面却有个通风透气的天窗!
只是那天窗只有三两个拳头大小,猫和老鼠或许能够通过,但犯人绝不可能从天窗钻出去。
再者说了,即便浅草薰真的懂得缩骨功之类的秘术,能够从天窗钻出去,但县狱后头便是一个大池塘子,池塘子外围还有县衙的围墙,她浑身是伤,想要跳入池子之中,游过池子,再从满是荆棘和铁刺的县衙围墙爬出去,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而且如果她爬出去了,根本就不可能再原地返回来,给这些狱卒们背后一击。
李秘将这些分析给简定雍听,这位知县老爷也是一阵头大,虽然他办过不少案子,但都并非凶案,更没有这般离奇,县里百姓有些个甚么纠纷,各打五十大板也就了事,哪里碰到过这等事体。
李秘自然没有指望这个知县,让衙役搬来梯子,登上去检查天窗,虽说浅草薰不可能从天窗爬出去,但牢房里无处可藏,也没有其他更多线索,只能地毯式搜检,不放过任何有疑点的地方,即便再不可能,也绝不放过。
事实证明,李秘的坚持是非常正确的!
他果然在天窗上发现了一些痕迹!
这是一堆灰烬,里头有些木炭,也有些结晶物,此时早已结硬,扣下来之后,已然定型,硬度还挺高,擦掉表面的黑灰之后,依稀能够看到其中包裹着一些银色的类似金属物。
“这是甚么?”简定雍也没想到,李秘竟然真的找到了,虽然还不清楚是甚么东西,但起码有了进展!
李秘将那银色物抠下来一些,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到嘴里咬了咬,沉思了片刻,而后双眸一亮,仿佛醍醐灌顶一般!
“哈哈哈!知县大人,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简定雍没想到李秘这么快就有了结论,此时便朝李秘催促道:“快说说!”
李秘却买了个关子,朝简定雍道:“大人,看来这总捕,我是可以接受了。”
简定雍不是笨人,李秘之所以没有接受总捕的头衔,就是担心自己难以服众,而这其中最大的阻力来源于哪里?或者说来自于何人?
自然是在县衙里头熬了许多年的邢捕头了!
刑房司吏吴庸落马之后,邢捕头就一直想着要上位,若不是李秘揭破了他与马王爷庙玄青子之间有猫腻,邢捕头只怕也该当上刑房司吏了!
“不对!”简定雍想到这一节,也是双眸大亮,因为当初虽然没有惩处邢捕头,可他到底是和玄青子脱不了干系的,而浅草薰可不正是因为李秘揭破了马王爷庙的腌臜勾当,才抓住的么!
玄青子是浅草薰在苏州城的内应,是倭寇的细作之一,而邢捕头与玄青子有奸情,如此一推敲,最有可能成为浅草薰内应的人选,也就呼之欲出了!
难怪李秘说自己可以争一争这个总捕的身份,因为他已经知道邢捕头就是内应!
一旦揪出邢捕头,他必定是身家难保,李秘的最大障碍也就去除了!
再者,李秘这才刚刚回到县衙,便侦破了此案最关键的环节,又揪出邢捕头这个内奸,试问还有谁会反对李秘当总捕!
虽然李秘没有解释自己发现了甚么,为何能够通过这一小撮灰烬,就能推敲出邢捕头是内应,但简定雍已经急不可耐,赶忙吩咐身边的衙役道。
“去把姓邢的给本官拘回来!”
衙役们也有些茫然,为首的便有些弱弱地问道:“太...太爷...哪个姓邢的?”
简定雍只通过李秘一句话的暗示,便将这些都联系起来,自己推敲出了邢捕头是内应,这也使得他有了参与感,并且产生了极大的优越感,虽然他没有像李秘那样,能够找到关键的痕迹,但他却跟李秘一样聪明,只需要稍微提醒,就能够抽丝剥茧,找出真相!
可这些衙役的问话,也让他觉得下人实在太蠢笨,此时没好气地踢了一脚,便骂道:“还有哪个姓邢的,把你们的捕头给我抓回来!”
衙役们没想到抓的是他们的头儿,可简定雍怒气上头,他们哪里敢多嘴,叫上几个兄弟,便急匆匆出去了。
简定雍此时才朝李秘低声道:“现在该跟本官好好说说了,这是甚么东西?浅草薰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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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满脸疑惑的简定雍,李秘也并没有急着解释,因为他知道,轻易得到的东西,从来就不会得到珍惜,简定雍越是好奇,李秘便越是笑而不语。
此时钱师爷刚刚处理完简定雍交托给他的事情,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牢房来。
这位师爷许是感受到了来自于李秘的威胁,生怕李秘与简定雍相处太久,李秘会夺走简定雍对他的信任与依赖。
李秘对这位师爷的心思也是知道的,但他也能够感受得到,他想要当上总捕,除了邢捕头的阻力之外,钱师爷同样是绊脚石!
邢捕头虽然是个老资历,但性格使然,藏不住心思,可这个钱师爷却不同,他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嫉恨李秘,也从不表现出来,反而在简定雍面前吹捧李秘,这样的人,其实才是最危险的。
岂不闻人常言,有毒的草,开着迷人的花,越是美好的东西,反而越需要警惕。
看着钱师爷行色匆匆的样子,李秘倒是起了坏心思,朝钱师爷道:“师爷来得正好,在下需要一样东西,来验证浅草薰的奥妙之处,不过这东西在项穆老大人那处,别人我也信不过,估摸着项穆老哥也看不上眼,钱师爷是知县大人的左右手,素有贤名,不知师爷能否替我跑一趟?”
这钱师爷就是生怕李秘得了简定雍的信赖,才紧赶慢赶地做完手头工作,巴巴过来守着,谁知脚跟还没落地,李秘竟然又想支开他!
他正要推脱,可简定雍却开口道:“师爷,你马上跑一趟,李总捕想要些甚么,都给他取来!”
简定雍早就被李秘吊足了胃口,起初还以为李秘故意卖关子,此时才知道,原来是需要到项穆那里取样东西,才能重演浅草薰的法子,简定雍又如何能再按捺得住!
简定雍既然已经开口,钱师爷心中再如何不愿意,也只能走这一遭了。
只是让他气愤的是,让他跑腿也便罢了,简定雍看似不经意的一句李总捕,便相当于给了李秘一个全新的身份和职衔,而且叫得这般顺口,只怕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了!
便是隐忍如他,此时也禁不住怒视了李秘一眼,李秘却视如不见一般,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钱师爷一脸的难以置信,好像李秘根本就是在耍他一般,可最终还是带着愤怒,不甘地离开了县狱。
简定雍到底是忍不住,朝李秘问道:“李秘,你到底让他去取甚么?”
李秘也不再隐瞒,朝他说道:“是让他去取一面西洋镜。”
“西洋镜?”大明朝时期,一些富贵人家的建筑都已经开始使用纯净度和透明度极高的玻璃,西洋镜自然也不再是甚么稀罕物件了。
可寻常人家到底是用不起,便是他这个知县,也是没有的,也只有到项穆这样的贵人那里去借了。
只是简定雍更加糊涂了,这小小西洋镜,又怎么可能藏得住人?浅草薰到底是如何利用西洋镜,来制造着一切的?
“一面小小的西洋镜,能有甚么用?”简定雍更是迷惑不解,不过李秘这么一答,他倒是有些确定,因为李秘从天窗上取下来的那坨灰烬之中,其中银色的部分,只怕就是西洋镜上的水银涂层被灼烧之后,凝结下来的,而那些污黑的块状结晶,应该就是玻璃烧融之后留下来的了。
听得简定雍提问,李秘也有些难为情道:“这其中奥妙三言两语实在说不清楚,还是重演给大人看过,才是最直观的,只消看一看,大人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倒并非李秘矫情,更非刻意摆架子,而是其中涉及到了后世的现代物理知识,李秘实在无法用古代的言语来表达,若将后世那些科学名词都说出来,只怕太过惊世骇俗,而且解释起来更加的麻烦。
简定雍自是不肯放过李秘,正要追问,此时衙役们却将邢捕头从巡捕房给拘拿进来了!
邢捕头进得这牢房来,也是脸色苍白,想来已经知道自己要栽跟头了,心虚得紧,浑身筛糠,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着李秘如何都不肯解释,简定雍心头窝着一股子火气,见得邢捕头这般心虚,气不打一处来,便冷哼道:“邢老二,你可是好肥的胆子啊!”
邢捕头听得简定雍喝骂,噗通便跪倒在地,朝简定雍辩白道:“大人,小的冤枉啊!”
“你自家做了甚么好事,你肚里清楚,难道还要狡辩不成!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邢捕头也知道,一旦自己松口,便是万劫不复,此时也是强撑着道:“大人,小的在县衙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人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甚么,大人要叫弟兄们拘我,这真是冤苦了小人!”
邢捕头也是孤注一掷,如今大火烧掉了一切,浅草薰又逃亡了,又有谁能知道他的秘密?
简定雍也只是照着李秘的思路来分析,推测出内应便是邢捕头,可邢捕头到底如何帮助浅草薰,他却是不晓得的,此时邢捕头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将眸光投向了李秘。
李秘呵呵一笑,走到邢捕头前面来,朝邢捕头道:“邢捕头,你与玄青子有交情,这事儿可敢否认?”
邢捕头没想到李秘将话题扯到这上头来,可这又是公开的秘密,县衙里头的人都是知道的,马王爷庙素来是他捞油水的地盘,他又如何能抵赖?
见得邢捕头默不作声,算是应承了下来,李秘便继续说道。
“我知邢捕头不会知法犯法,不过无心也能做错事,依我所推想,浅草薰该是向邢捕头求了个情,说自己到底是个女儿家,这牢里蓬头垢面,实在狼狈,便向邢捕头讨一面镜子,我推的没错吧?”
邢捕头闻言,不由身子一僵,而后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都瘫坐了下去。
因为李秘所言,并无一丝差错,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邢捕头与玄青子的交情可非同一般,这女人深谙闺房之乐,把邢捕头迷得是神魂颠倒,所以浅草薰提出这样的要求,在他看来,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这牢房里昏暗无光,除了天窗那一米阳光,几乎不见天日,寻常铜镜根本起不了作用,邢捕头便敲了一个熟络海商一记竹杠,给浅草薰弄了一面西洋镜来。
没想到李秘竟然直截了当便将西洋镜的事情给说道出来,而且是一点也不差!
“大人,小的也是一时糊涂,这小小一面镜子,想来也无大碍,除此之外,小人是半点也没敢再回护那女犯的!大人且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邢捕头言毕,便咚咚咚磕头,额头很快就起了个大包,通红透亮,如同萤火虫的屁股一般!
见得他亲口承认,简定雍也是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邢捕头见此,也是耷拉着脑袋,算是彻底认栽了。
“本官可以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把来龙去脉说清楚,看在你多年辛苦的份上,本官可免了你罪责,但这捕头的勾当,你是再不能够做了。”
邢捕头长叹一声,终究还是说了一遍,不过与李秘推测的也是相差无几,除此之外,也就再没别的有用的东西了。
不过他倒也是精明的,诉说之余,又叨叨絮絮自己这些年给简定雍卖命做事,哭哭啼啼,甚至抱着简定雍的脚,又是说自家上有老下有小云云。
如此一折腾,钱师爷终于是满头大汗,将李秘的西洋镜给取了回来。
“李总捕,东西取回来了,您还满意否?”钱师爷没好气地问了一句,将西洋镜用力拍到了李秘的手中。
李秘本不想捉弄他,可见得他不再如以前那般阴沉,渐渐显露出对他李秘的敌意来,反倒让李秘有些心动起来,于是又朝他说道:“我记得户房有个弟兄以前是卖江湖手艺的,懂得吐火,劳烦钱师爷把他请过来。”
李秘没出现之前,简定雍对他这个绍兴师爷是言听计从,甚至将他当成左膀右臂,时常在人前夸奖他懂事又勤快,如今他却成了李秘的奴婢不成!
钱师爷正要推脱,可简定雍又瞪了他一眼,钱师爷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拂袖而去。
可李秘又来了新花样,将他拦下来,朝他叮嘱道:“哦对了,让那位兄弟把吐火的家伙什都给带上。”
李秘如此一说,简定雍就更是糊涂又好奇了,这西洋镜就足以让人迷惑不解,如今又要叫个吐火耍把戏的来作甚?
李秘也不再多言,钱师爷忿忿离去,许是与李秘怄气,今番却是小跑着去,拉着那伙计小跑着回来。
见得钱师爷满头大汗,长衫都被汗水粘在一处,李秘也不再折腾他,朝简定雍道:“大人且看好了。”
见得李秘终于要揭密,简定雍也是心潮澎湃,毕竟直到此时,他都仍旧云里雾里,实在不知道一面西洋镜,一个吐火的家伙,到底如何演示浅草薰的把戏!
钱师爷前后来回的跑腿,也是满怀的怨气,只是此时也被吸引了注意。
至于邢捕头,那自不必讲,他也想知道,自己只是偷偷送了个西洋镜,怎地就是如此的大错了?
外头班房里的狱卒们,每个人都想知道,浅草薰是如何消失在紧锁的牢房里的,此时也都悄悄挪了进来。
李秘轻轻吸了一口气,而后爬上梯子,仔细目测了一番,将西洋镜靠在了天窗上,又跑到牢门前,眯着单眼,瞄准一般,来来回回好几次,才走到那吐火的户房衙役这边来,窃窃叮嘱了两句,总算是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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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李秘终于要开始他的解密了。
不过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走进牢房,来到左手边的角落里,拔出腰间长刀,在地板上画了个圈。
“钱师爷,劳烦你站到这圈中来。”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全都看向了钱师爷,钱师爷顿时脸色通红,这可是“画地为牢”,要将他这个师爷,当成囚犯不成!
他本是个有城府,懂权衡,知冷静,能隐忍之人,可遇到李秘之后,心中那点阴暗,几乎全部被激发了出来!
李秘三番两次让他跑腿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让他假扮囚犯来演示,这不是让他当众出丑么!
他好歹也是简定雍的心腹,简定雍的大部分决策,其实都是与他商量着制定的,可以说,他才是县衙台前幕后的管家公!
往时多少人要巴结他都来不及,可如今,在场的有低贱的衙役和狱卒,更有邢捕头这个戴罪之身,为何偏偏要让他这个师爷来假扮囚犯,这不分明是在刻意侮辱人么!
“李总捕,你这样未免太过分,是佛也有三分火气,我倒是想知道,这么多人,为何你一定要选中我!”
简定雍虽然心急着要看解密,可也知道钱师爷是真的发怒了,此时也朝李秘道:“李秘,若无必要,我看还是换个人吧。”
简定雍如此说着,便朝其中一名狱卒招了招手,然而李秘却抬起手来,反对道。
“大人不可如此,在下选中钱师爷,那是有理由的,若是夜间,必须选个穿黑衣的,浅草薰便穿着黑衣,可如今是午后,配合着角落里的阴影与明暗,穿灰色长衫的钱师爷,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若是不信,大人可让钱师爷站进去,一看便知。”
李秘坚持己见,而且说得头头是道,简定雍也只好朝钱师爷道:“老钱,你站进去看看。”
钱师爷自是不信李秘之言的,可简定雍如此,他也是心灰意冷,阴沉着脸面,便站到了那圈里头,感觉自己就像被人牵着脖子,在街头耍弄的猴儿一般丢人!
然而当他站到角落里之后,那昏暗的光线之下,穿着灰色长衫的他,与周遭环境竟然十分的融洽,从外头粗粗一看,甚至没有特别引人注目。
此时李秘朝简定雍道:“大人且看好了。”
李秘如此提醒,简定雍哪里敢眨眼,但见得李秘朝那吐火衙役点了点头,那衙役便含了一大口火油,点了个火把子,噗一声便吐出火油来,头顶“轰”便燃起一团烈焰来!
那火焰熊熊而起,火光耀眼,然则从牢房里看来,分明见得火光透过牢门上方的狴犴铜头,竟然汇聚成一道光束,往上折射,打在了那西洋镜之上!
这狴犴与螭吻、貔貅、饕餮、赑屃一般,都是龙生九子之一,形似虎而好刑讼,威风凛凛,常用于官场威严,匍匐于官衙的大堂两侧,官员们的衔牌以及肃静牌上端,正是狴犴头。
而狴犴急公好义,且能明断是非,秉公断案,是以经常将之悬挂在监狱的门上,以镇压那些囚犯,许多人常常将之误认为是虎头。
按说狴犴铜头通常挂在大牢门外,牢房里是没有的,可浅草薰所住的牢房,是专门关押囚禁危险至极的死囚的,为了镇压这些死囚的杀气与戾气,便也挂了个狴犴铜头。
此时那光束从狴犴张开的口中穿过,那不大的血口,仿佛将外头的火光都聚拢起来一般!
昏暗的牢房里,光束打在天窗的西洋镜上,而后经过折射,洒下濛濛的光芒,在那一瞬间,钱师爷竟然消失了!
许是光芒遮掩了众人的视野,又许是迷蒙的光芒融合了钱师爷与墙角阴影的边界轮廓,在那短短一瞬间,钱师爷就这么诡异地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不过毕竟是喷吐出来的火焰,很快便燃烧殆尽,火光一灭,钱师爷的身影又显现了出来!
这也是李秘无法用言语解释的原因之一,那狴犴的嘴巴洞,其实就是个小孔成像的原理在里头,这种光学原理,又如何跟简定雍解释?
喷火的瞬间能够产生如此神奇的效果,是光影的把戏,简定雍也终于明白,李秘为何说,若是晚上,便需要像浅草薰那般,穿着黑衣才有效果了。
喷火持续的时间很短,所以钱师爷只是“消失”了那么一瞬间,可那天夜里,牢房里起了大火,火光一直持续,也就是说,浅草薰一直在房里,只不过让这西洋镜折射投影,蒙蔽了进入牢房的那些狱卒!
在李秘没有演示之前,谁都不知道这西洋镜和吐火衙役如何能做到,如今真切看在眼里,他们是相信了,却仍旧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也难怪李秘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和解释,只是简定雍内心更加震撼的是,李秘又是如何懂得这其中奥妙的呢?
最可怜的当属钱师爷了,他让李秘画地为牢,小丑一般站在圈子里,假扮着囚犯,可所有人都看得到消失的效果,唯独他自己看不到!
所以当众人目瞪口呆,甚至发出惊呼之时,他却是一脸的懵懂,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甚么!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站入这圈中,那衙役喷了一口火,众人看着李秘的眸光,就变成了神明一般的敬畏!
钱师爷本以为来来回回为李秘跑腿,便已足够屈辱,谁知李秘竟然还画地为牢,让他当众出丑,此时更是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唯独他傻子一般蒙在鼓里!
然而他从这些人的神色变化之中,也能够感受到他们心中是多么的惊讶以及震撼!
他也非常希望知道,到底发生了些甚么,他同样对浅草薰如何逃脱感到非常迷惑,他也想知道真相,但又没法放下架子来问,心里头痒到了极点,却又无法得知真相,偏生所有人都能够看见,而唯独他不能,这种感受,比跑腿和画地为牢更让人难受!
李秘非常享受这一刻,但享受的并非这些人的震惊与崇拜,也并非享受钱师爷被戏耍的那种快感。
他享受的是揭开真相之后的释然与畅快,享受的是自己的推理等到实际且合情合理的验证!
他走到邢捕头的面前,朝他问道:“邢捕头,如今你还觉得只是偷偷给她一面镜子这么简单么?”
邢捕头自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谁能想到,这一面小小的西洋镜,竟会成为浅草薰逃走的最关键一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手上竟然沾染了县狱里那些死伤弟兄的鲜血!
若不是他偷偷送了这一面西洋镜,浅草薰就不可能逃出监牢,更不可能从背后袭杀班房的兄弟们,暴徒不可能冲进来,更不可能演变成大屠杀!
他感到懊悔,更感到委屈,谁又能想到,这女倭贼竟然还有这么一手,分明只是寻常普通的一件物事,竟能够四两拨千斤,产生如此惊人的效果,以及如此血腥的后果!
李秘之所以重演浅草薰消失的场景,并非为了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缜密心思,真正的目的还是通过了解作案方式与作案过程,获得更重要的线索,将浅草薰抓拿归案!
见得邢捕头沉默着,颤抖着,懊恼着,也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便开口说道。
“这是最后的机会,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还有甚么要跟知县大人交待清楚的。”
邢捕头闻言,仿佛终于放下了心中仅剩的那一点点侥幸与奢望,摇头苦笑,而后长叹一声:“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简定雍也走了过来,看着这个县衙里头算是资历最老的捕快,心里也难免有些戚戚之感。
邢捕头终究还是开口道:“其实早先她便藏身马王爷庙,我与玄青子往来之时,也见过她几次,她在牙行四处寻船出海,可因为去的地方太远,远航的大船又不让女人上船,所以一直没能成行...”
“后来她通过玄青子向我吹枕边风,我...我也是色迷心窍,便给她找了一条大船...除此之外,我是再没帮过她任何事情了...”
“你给她找了一条大船?”
“是...”
简定雍看了看李秘,李秘自然也知道他眼中的意思,浅草薰已经逃走,若她找到了船,只怕早已逃离苏州府,逃回海上去了!
“你好生糊涂啊!这些年倭寇虽然偃旗息鼓,但沿海守备却也森严,严禁夹带不明身份的人出海,你却还如此这般知法犯法!”
简定雍一番斥责,邢捕头也自知大错已经铸成,此时终于应承道:“是,大人教训地是,是小人色迷心窍,是小人太过愚蠢无知,请大人责罚,一切罪过,小人不敢再辩驳,甘愿承担!”
李秘见得此状,也有些于心不忍,邢捕头也是受人蒙蔽,太过低估了浅草薰的危害,此时他敢于承认,倒也算条好汉,于是便朝开口道。
“所谓不知者无罪,想来你也没想到会带来如此恶劣的后果,罪责是逃不脱的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浅草薰这妖女抓捕归案,你若真觉得愧对那些死伤的弟兄们,便好好想一想,还有甚么线索,能够让我们抓住这女魔头!”
李秘看得出来,邢捕头听了这话之后,眼中也涌出感激来,此时却听得邢捕头道。
“李秘,你可知道我一直不服你?你可知道整个县衙的人,都不甘不愿看着你步步顺遂,处处受尊敬?”
邢捕头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如今看来,你确实并非凡夫俗子,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我也自知罪孽深重,害了弟兄们,这是万死不能偿万一的,若真有法子,便是拼了命,我也不皱眉头,只是我确实不知道还有甚么线索...”
邢捕头说得越是真诚,简定雍便越是失望,难不成线索又要就此中断不成?
然而李秘却没有放弃,朝邢捕头问道:“你给她找的那条船,船主是谁?何时出海?”
听得此言,邢捕头仿佛被瞬间点醒了一般,双眸陡然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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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知道邢捕头接连遭遇惊吓,如今又心灰意冷,甚至万念俱灰,脑子里一团浆糊般痴迷,多少会有些稀里糊涂,当下便出言提醒了一番。
邢捕头闻言,也不由幡然惊醒过来!
是啊,虽说邢捕头作为中人作保,给浅草薰找过一条大船,但因为被捕关押,浅草薰只怕已经错过了那条船的行程,如今那条船到底有没有归港,是否准备第二次出海,却是犹未可知的!
“大人,那些正经海船都不愿意让女人上船,所以小人给她找的,是一群意大里亚的船...”
李秘听得如此,不由有些吃惊:“意大利人的船?”
邢捕头却一脸的迷惑,朝李秘道:“就是那些外国和尚...”
“外国和尚?传教士?”
“嗯,对,就是他们!”
李秘也不由恍然,因为大明朝接触的外国人之中,只有两种,一种是佛郎机人,而剩下的就全部统称为红毛鬼,不管是哪个国家的。
至于佛郎机人,音译的话与法兰西人比较相近,但事实上并非法国人,而是法兰克人,应该是征服了法兰西人的日耳曼种族。
后来阿拉伯等一些国家,把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称为佛郎机人,这个称呼便传到了大明朝来。
因为西班牙早与大明有过接触,而当时西班牙吞并了葡萄牙,所以大明朝的人也无法区分出西班牙,便统称一律为佛郎机人。
在大明,除了佛郎机,也就是西班牙和葡萄牙,其他似荷兰之类的国家,是没有贸易权的,无法正经登陆靠岸,出现了也只能被视为海寇,大明人喜欢叫他们红毛鬼。
而这些人当中,毕竟还是有着特殊的群体,那便是各国的传教士了。
邢捕头口中的意大里亚人,并非李秘误以为的意大利人,这里的意大里亚,不是指国家,而是特指耶稣会的传教士。
耶稣会传教士主要接触的是明朝的士大夫阶级,向那些文化人传递西方思想和文化,他们也是以学者的身份来办事,尽量不去碰触利益阶级,而佛郎机人则以做生意为主,以海商的身份接触广东和福建等地的官员。
虽然这些红毛鬼思想比较开明,但对于女人上船这件事情,到底是同样有忌讳的,海上的男人们都认为,女人在船上会带来厄运。
其实想想也是如此,即便抛开厄运之类的不谈,当时航海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必须同舟共济团结一心,可海上日子枯燥,见不到女人,若一个女人丢到船上去,必定引来争抢,破坏团结,航行也就危险了。
当然了,这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无论如何,女人是航海船的禁忌之一。
不过这些意大里亚需要停靠上岸,需要本土官员的支持,需要内陆官员为他们提供各种便利,也只能巴结这些官员。
在大明朝之时,朝廷甚至不需要专门准备通译,也就是翻译,因为这些外国人会主动学*明的语言和文字,当时来大明朝便如朝圣一般,对于他们而言,大明是一片流着牛奶和蜜糖的土地。
或许也正是因此,这些意大里亚才答应邢捕头,愿意让浅草薰上船。
邢捕头提供这一消息之后,李秘与简定雍也不及多想,便赶忙集合大批公差,到牙行附近去寻找这批意大里亚。
不过到了牙行一问,才知道这些意大里亚还未靠岸,并没有到内陆来采买东西。
古时航海也没有想象之中那般快捷,海上旅途通常长达一两个月甚至几个月,物资储备也就尤为重要了。
这些意大里亚没有采买,说明他们还没有出海的计划,也就是说,浅草薰要么通过其他方式逃走,要么必定还藏在苏州城里!
这也正是李秘坚持要查清楚浅草薰整个逃走过程的原因之一,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任何疑点都不可以轻易放过!
得出这样的结论,简定雍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李秘甫一接手案子,便有了新进展,而且跨出了很大的一步,忧的是,将浅草薰抓捕归案仍旧遥遥无期。
照着李秘的推断,浅草薰经过严刑逼供之后,浑身是伤,而后又从背后突袭班房的公差们,便是铁打的人儿也吃不消。
所以她不太可能从颠簸的陆路或者潮湿的水路逃走,最大的可能便是藏在苏州城里。
虽然简定雍得益于李秘,让陈和光与宋知微,得以将苏州城内的倭寇细作都血洗了一番,浅草薰能够获得的内应增援,已经非常的有限。
可从他们能够集结大批暴徒,冲击县狱,屠杀公差,救走浅草薰来看,苏州城内仍旧潜伏着不少的倭寇细作。
这苏州城如此之大,眼下陈和光与宋知微又忙着支援海上剿匪,人手根本就不够用,总不能再地毯式地把苏州城搜刮一遍,如此一来,收效甚微不说,甚至极有可能打草惊蛇,想要再抓住浅草薰,可就难如登天了。
这女人凶残至极,多少衙门弟兄丧生于她之手,一天没有抓住,大家便是一天都不得安生。
可眼下线索算是全断了,又该如何去寻找?
简定雍固然将希望都放在了李秘的身上,并且措置了邢捕头之后,当场便宣布,将李秘提拔为吴县总捕,在这个案子上,但凡于案子有关的,必须听从李秘的调派。
这些人正如李秘所想,对李秘其实并不服气,可试想一番,早先与李秘有隙的吴庸,此时已经破落潦倒,脑子都落下了病根,而邢捕头则获罪,便是钱师爷这样的人,都要被李秘当众“羞辱”了一番,试问又有谁敢不服气?
再说了,他们是真真切切,亲眼所见,李秘在调查案子方面,着实有着神鬼莫测的本事,看似毫无头绪的疑案悬案,他总能够变着法子寻找到突破口,也难怪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人们,会对他如此青睐与看重了。
虽然当上了总捕,但正如那句经典台词所说,乞丐中的霸主,仍旧还是乞丐,总捕听起来似乎不错,但终究还是不入流的捕快罢了。
而李秘对此本来就没有太过在意,此时就更是不会太高兴,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搜寻追捕浅草薰之上。
眼下能用的线索是彻底断绝,偌大苏州城,想要寻找一个人,实在如大海捞针也似,更何况还是个极其擅长隐匿潜伏的刺客杀手,还有诸多同伙帮忙遮掩踪迹。
虽然县衙有规定,不能随意外出,但李秘终究还是与简定雍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县衙。
一来他刚刚当上总捕,众人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他的角色转变,他需要给这些公差一些缓冲的时间,若时常抛头露面,反而有张扬跋扈之嫌疑。
这二来嘛,闭门造车也是要不得,老是坐在县衙里,又怎么可能找得到线索?
简定雍也知道李秘素来低调,又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查案法子,自然不会阻拦他,甚么不得外出的规矩,也是形同虚设,诸如刑房司吏吴庸这样的,不也在外头有别院么。
再者,李秘是要去找项穆和袁可立帮忙,有这两位苏州府大拿的援助,对追捕浅草薰也有着极大的好处,简定雍就更不会阻拦了。
李秘来到了项穆府中,这位老人正与袁可立、以及姜壁一起,加班加点地搜整着那些资料。
项穆其实最烦这种事情,因为他是个有趣的人,喜欢的都是好玩和稀奇的事物。
可今次他却老老实实在帮忙,原因无他,这个周瑜,或者说王佐,实在太让人着迷了!
姜壁三年来搜集的这些资料,简直如同一部神话传记,将这个二十来三十岁男人的前半生,都巨细无遗地展现了出来!
他们通过这些只言片语,渐渐拼凑出一个神一般的男人来,其中的成就感,那种好奇感被满足之后的喜悦,那种心中迷惑被解开之后的释然畅快,没有亲身体会,是无法真切理解的!
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那般牵动人心,仿佛有着一股魅惑别人的天赋,甚至于根本没见过他本人,只是整理这些资料,都能够被他深深吸引,如同入了痴迷一般!
好在项穆到底是老了,精气神大不如前,见得李秘过来,便趁机歇息一下,问起李秘索要西洋镜的事情。
当他听完李秘的叙述之后,也是拉着李秘,要李秘重演一番,李秘可没有心思再搞这些,只是找来白板,钻了个小孔,点上蜡烛,给项穆演示了一番小孔成像的原理。
项穆是个大收藏家,更是个超级工匠,那可是与杭州府制器大宗师石崇圣齐名的家伙,可他仍旧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在他看来,李秘简直就是神人手笔,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将天地规则展示出来,这可不是神仙的手段么!
看完李秘的演示之后,项穆也不由感叹道:“唉...这世间怎么会有你这般神奇的人,只怕整个苏州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李秘正想谦虚一番,然而听得此话,他却陡然惊喜,抓住项穆道:“老哥你说甚么?你再说一遍!”
“不过夸你两句,何必这等样的激动...”
“不!你刚才说甚么,再说一遍!”
“我说整个苏州城只怕都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家伙来了...”
李秘顿时哈哈大笑,朝项穆道:“这可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老哥哥你可帮了大忙了!”
李秘说完,便要往外走,项穆赶忙阻拦道:“这都要吃晚饭了,你又疯去哪处?”
李秘紧握拳头,挥舞了两下:“抓女倭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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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未曾想,竟在项穆府上得了启发,灵光一闪,终究是有了调查的新方向。
当然了,说是灵光一现,实则也不然,若李秘清静下来,迟早也该是想得到的,只是当时项穆如此一说,李秘也就激发了出来。
当时的日本还是室町幕府时代,那便是日本后世影视和漫画时常大吹特吹的战国时代,落后到不行,哪里有人懂甚么小孔成像。
而倭寇乃是由被幕府赶出来的没落贵族以及武士,浪人,盗贼,暴徒,穷人等等,混合部分乃至大部分海盗,还有大明朝汉奸所组成的。
看看他们的成分,便知道,浅草薰想要懂得并如此熟练地运用小孔成像原理,是不太可能从本土吸收这类知识的。
也就是说,背后一定有个懂得这些物理学光学知识的人,在教导浅草薰!
而作为海盗,他们能接触的人群并不多,靠岸的话只能回日本或者琉球这种地方,是如何都学不到的。
大明的海岸是不欢迎他们的,除非偷偷潜伏进来,否则上来只能挨打。
所以他们接触最多的,便该是同样是海上的那些商船,或者来大明进行文化交流与传播的使者船和探索船!
也就是说,教导浅草薰的,极有可能是个外来人士,既不是日本的,也不是大明的,那么也就只能是佛郎机人或者红毛鬼了!
虽然项穆也是个好奇心极重之人,但他不是简定雍,他可不会留着悬念过夜,见得李秘要走,赶忙拉住李秘,李秘为赶时间,也只能如实对项穆解释了一番,项穆这才恍然大悟,舒心地放李秘离开了。
李秘赶忙回到县衙来,此时简定雍还在吃晚饭,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也赶忙将户房的司吏和书手全都召集起来,开始搜检户房的户籍册子。
苏州是个江南重镇,人口稠密,吴县也是人口众多,外来人士也不少。
不过大明朝堪称历史上最有骨气的一个朝代,他们不会像后世那般崇洋媚外,在自家国家混成流浪汉的人,到了这边来,同样受到追捧,哪怕只是为了学英语,也将这些老外当成宝贝一样供着。
啊呸!我大明是天下中国,是万国之国,是万国之王,尔等方外蛮夷,只配跪拜磕头,谁会给你自信,管你是白皮鬼还是红毛鬼,都是丑鬼,能让你来我大中华找食就不错了,还想要礼遇?
所以这些番鬼佬在大明朝的待遇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好,虽然也给了他们临时的户籍,但终究只是临时的。
简定雍没想到李秘这么快又来了线索,户房的人手全都发动起来,甚至还派人到隔壁长洲县去调取长洲那边的老外名单,很快就摆在了李秘的面前来。
李秘看着那长长的名单,上头写着老外的译名,以及他们的祖国,来大明做甚么勾当,停留的截止时日等等,倒也非常详尽。
虽然这些册子上也提到他们的身份,但对于他们掌握的知识与技能,也无法一一记录下来,所以也无法从册子上判断,谁才是懂得物理学或者光学知识的人。
不过李秘也并非没有方向,他记得大明朝礼部官员徐光启,就是天主教的教徒,还与利玛窦等人联手,翻译了不少西方的科普书籍。
当时的文化和科技交流,并非通过海商,更不是通过使者,最主要还是通过传教士来相互交流。
所以掌握这些知识的,极有可能便是苏州城里的传教士!
这么一来,人选范围又缩小了一大圈,李秘将这些人都挑出来,也就刚刚两页纸这样。
可即便如此,关键问题仍旧存在,照着李秘的理论,那么这些人都有可能掌握这样的知识,又该如何确定到底谁跟浅草薰有关系?
虽然只有十几个人,可这些番鬼佬在大明朝非常的抱团,时常互通有无,若一一盘问,只怕没有筛查出正主儿,便已经打草惊蛇了。
若果将他们一次全都抓回来,又太过兴师动众,社会影响不好也便罢了,县衙出动大批人手,同样会让浅草薰提前逃走。
正当李秘为难之时,一个名字跳进了李秘的视野之中,李秘双眸一亮,微微沉吟片刻,手指重重点了点那名字,朝简定雍道:“大人,收拾人手,准备抓人,就是他了!”
简定雍没想到李秘竟会如此肯定,因为他们接触的时日也不短了,连他这个知县大人都知道,李秘常常挂在嘴边的是证据为王,没有证据,即便再合情合理的推断,也不该自以为然莽撞行事。
可今次李秘却如此笃定,简定雍也不由仔细看了看那名字。
“李维,本名厄玛奴耳?”简定雍实在看不出有甚么特异之处,不由迷惑起来。
诚如先前所言,当时的老外们想来大明朝讨生活,就必须主动学习汉语,他们学*明的各种礼仪,为了接近士大夫阶级,连吃喝玩乐都要模仿,每人起一个好听的汉文名字,也就不足为奇了。
诸如利玛窦、郭居静、罗儒望、艾儒略和汤若望等,其实都是外国传教士的中国名字,他们脱去僧侣服饰,换上儒服,蓄须留发,主动结交文人士大夫,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传播教义,发展信徒。
此人的中国名字李维,倒也中规中矩,可他的本名却大有问题!
在天主教或者基督教中,厄玛奴耳是个非常神圣的名字,后世也音译为以马内利,意思是神与我们同在。
在福音和列王记中都有过相关的章节,先知弥赛亚就曾经预言过,他们的天主要降下一个先兆,一个奇迹,有个童女会生下一个儿子,所有人都要称他为厄玛奴耳。
耶稣降生之前,天主也降下预言,在梦中告诉约瑟,贞女玛利亚会生下一个儿子,所有人都要称他为以马内利。
所以,厄玛奴耳是个神圣的名字,作为传教士,应该知道圣经的故事和传说,又岂会用这个名字!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这个人并非真正的传教士,或者说以正统传教士的身份,做着传播邪教的勾当!
后世也有不少邪教,这些邪教毫无人性,给人洗脑,自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给自己冠以各种神圣之名,借此来迷惑他人。
李秘将这些解释给简定雍听完,简定雍也是惊讶不已,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李秘这个小捕快,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便好似还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一般!
此时的传教士不会深入底层传播教义,因为底层百姓的文化程度有限,还无法理解他们的神,所以他们通常接触士大夫阶级。
也就是说,只有文人士大夫,才会对这些传教士有着如此清晰的了解,李秘并非那些清高冷贵的文人士大夫,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简定雍对此一无所知,但他终于是能够理解,为何无论是陈和光宋知微,还是项穆吴惟忠,这些人都如此的青睐于李秘,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实在有着太多的惊喜,以及太多让人无法看透的神秘!
李秘刚刚当上总捕,便马上又取得了如此巨大的进展,即便有人质疑他的资历,试问谁曾质疑过他的能力?谁又会质疑他的能力!
又鉴于厄玛奴耳极有可能窝藏了浅草薰,所以李秘也带上了不少捕快,让他们佩刀上阵,又问秋冬丫头取回了那柄古董枪,这才与简定雍一道,往城东抓人去了!
这古董燧发枪是通过燧石撞击叩砧,产生火星子,火星子落入*之中,从而激发*,射出子弹来。
虽然比火绳枪先进一些,但并非一次就能够成功激发,有时候需要不断扣动扳机,啪嗒啪嗒叩击好几下,才能顺利点燃。
这种老古董需要懂得保养,否则叩砧生锈或者污染了,不容易打出火星子来。
即便如此,有了这把老古董枪,李秘也就有了不少底气,因为对方是传教士的身份,而且懂得一些现代科学,又与倭寇海盗牵扯不清,种种迹象都表明,此人极有可能藏有火器,若真要爆发冲突,佩刀的弟兄们显然是非常危险的。
浅草薰和那些倭寇暴徒劫牢屠杀,已经让这些官差谈虎色变,今番过去抓人,弟兄们也是胆战心惊,必须给这些官差足够的安全感,所以李秘也没再隐藏,而是将火枪挂在了腰际,后腰上横插戚家刀,轻轻按住了刀柄。
简定雍知道李秘乃是吴惟忠的徒儿,拥有如此精良的枪械,也不足为奇,虽然规矩上有些逾越,但他也没太理会。
果不其然,这火枪一出,弟兄们可就镇定太多了。
“咱们总捕竟然有火铳,这下可好了,那女贼决计跑不了,终于可以给兄弟们报仇雪恨了!”
大明的火器可是天下驰名,明末的武器专家毕懋康就曾经说过,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而这位强人,便是大明朝燧发枪的发明者,他将燧发枪称之为自生火铳。
不过这位武器大师在万历二十六年才考中进士,眼下估摸着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籍籍无名。
闲话也休提,只说李秘将老古董燧发枪挂上之后,诸多捕快公人也都生出信心来,士气为之大振,李秘便与简定雍相视一眼,点了点头,也便出发了。
夜色渐渐深沉,然则苏州城却越发热闹起来,丝竹歌舞,靡靡之音不断回响,李秘看着远处的灯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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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朝代都有标志性的城市,诸如唐朝,是长安,是洛阳,诸如宋朝,则是开封,通常来说,这个标志性的地方,通常都是国都,然而到了明朝,却并非现在的都城北京,也并非陪都,比北京还要繁华的南京,而是苏州!
万历年乃至整个大明中后期,最大最繁华最富饶的城市,都该是苏州城。
因为借助南北大运河的漕运便利,苏州的阊门堪称当时最大的天下大码头,借助京杭大运河,苏州与扬州,成为了整个大明朝最大的商品集散地。
不过扬州的手工业偏弱,扬州以北的消费能力也不行,所以苏州便成为了最大的城市,葡萄牙和西班牙等外国的商船,从澳门登陆,经过水路,集中到苏州府来,又以苏州府为中心,发散到天下各处。
也正因此,苏州城的阊门附近,便成为了全国规模最大的商业区,除此之外,还有两条很长的商业街区,便是在城市中心的城墙外,也都建成了规模庞大的商业区,整个苏州府到了夜里,便该是那个时代,地球上最亮的地方了。
当然了,除了商业繁华之外,苏州也是历史名城,岂不闻姑苏城外寒山寺之说,苏州风景如画,更是文人骚客最为向往的人间天堂。
可苏州府的热闹,此时反而成为了李秘的阻碍。
因为他们要捉拿浅草薰,可那个名唤厄玛奴耳的红毛鬼,就住在阊门西北到虎丘一带的山塘街,那里到了晚上,秦楼楚馆莺莺燕燕,简直就是不夜之地,空气之中都弥散着男人狂野的**,以及女人们的脂粉味和汗香。
若李秘与简定雍领着二三十佩刀捕手招摇过市,只怕早就打草惊蛇了。
所以到了街口之后,李秘便停了下来,朝简定雍道:“大人,不能再往前走了,否则可要把这些人给吓跑了...”
简定雍也觉得李秘言之有理,但他毕竟心里没底,便朝李秘问道:“你说得对,现今又如何是好?”
李秘路上便想好了对策,此时朝简定雍建言道:“大人可领着大部弟兄留在街口,此处通往码头,若他们逃走,必定会经过这里,其他人分散开来,把守各处要道……”
李秘一一作了部署,简定雍也不禁频频点头,因为他毕竟是长官,让他坐镇中枢,也无可厚非,可他不过是文官,战斗力连五都不到,将他安排在这里危险性最低,说起来却又至关重要,可以说是出最少的力,得最大的功劳,他自是满意的。
李秘这般厚道,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见得其他人全都安排妥当了,也知道李秘要独闯龙潭,此时也迟疑道:“如此安排倒也周到,只是那些红毛鬼也不知是何路数,手里头有没有厉害的火器,那女倭贼又狠辣,你孤身一人,怕是危险了些……”
李秘也不敢打诳,此时朝简定雍道:“也不敢欺瞒大人,早在出发前,小人做了些安排,今番进去,可不是孤身一人……”
简定雍也知李秘是谋而后动的作风,若是其他方面,李秘还能倚仗袁可立和项穆等人的庞大资源,可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却是指望不上的。
“莫非你请来了苏州府的帮手?可是理刑馆的铁捕?”简定雍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苏州府的人了,以李秘与陈和光宋知微的关系,府衙该是愿意帮这个忙的,再者,浅草薰杀官越狱,苏州府也脱不了干系的。
李秘却摇头一笑:“苏州府的帮手确实不假,不过并非理刑馆的铁捕,而是……而是马王爷庙那帮顽皮孩子。”
“孩子?”简定雍虽然平日里管的也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可他毕竟是个文官,对乌烟瘴气的牙行,实在是避只有恐不及的。
若非邢捕头与玄青子之间的事情,他还不知道马王爷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此时听说李秘要靠着一帮牙行的混子捣子做这般大事,难免有些不悦,一来,如此做法会显得官府无用,连一帮穷孩子都不如,他们躲在后头,却让一帮孩子顶上,二来也是生怕这些孩子误了事,更怕这些孩子出了事,便是在低贱的孩子,也是要担责的。
“这些个孩子在马王爷庙顽皮胡闹,牙行里钻营生计或许还成,这围捕杀人贼寇的大事,他们又能做甚么?”
李秘自然也想过简定雍的顾虑,可山塘街就在阊门这条商业线上,牙行就在阊门大码头,孩子们对这条街那是闭眼熟,有这些孩子保驾护航,那才是明智之举。
至于孩子们的人身安全,李秘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只要见过他们在马王爷庙打架拼命的人,估计都不会生出这等担忧来。
李秘想着如何劝说之时,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已经走了过来,这三更半夜的,他手里竟然拎着一只油腻腻的鹅腿,满嘴满脸都是油,看着都让人犯腻恶心。
多日不见,九桶更胖了,可见马王爷庙给他们带来了多大好处。
虽然已经知道青雀儿就是戚长空,也知道戚长空是王佐早在三年前便已经从嘉定县养济院领走的孩子,可李秘并没有向九桶提起这些事情。
他知道王佐的路数,戚长空是一定不会将这些秘密告诉九桶的,他只是想要利用这帮孩子,就如同王佐利用所有人一样,王佐几乎是照着自己的模子,来培养戚长空。
既然九桶等人还被蒙在鼓里,李秘也不会点破,但他一定会渐渐转变这些孩子的观念,免得九桶等人成为了王佐和戚长空的棋子。
虽然简定雍穿着官服,但九桶却视若无睹,大咧咧过来,伸手就想揽李秘的肩头。
“喂,冤大头,这回可是明码标价,事成之后当场收讫,不能再赖账了,哥儿几个虽然日子好过了,可规矩不能坏。”
李秘躲过九桶的猪爪子,叩起中指就在他额头上“笃”地敲了一记。
“你倒是懂规矩,见了知县老爷还不行礼!”李秘佯怒道,虽然他明知道九桶等人有着极深厚的仇官心理,但今番想要用他们,就需要简定雍点头。
他之所以想用九桶这帮孩子,倒也不全是为了自己,也不全是为了公事,这桩事若做成了,对九桶等人也是有帮助的。
虽然得了马王爷庙,但没有戚长空这样的妖孽坐镇,九桶等人到底是有些吃力的,牙行的人可都是阴险狡诈之徒,觊觎马王爷庙这块肥肉的大有人在。
想要保住地盘,坐吃山空是不行的,所以李秘便把他们拉扯进来,一来是让他们与简定雍走近些,若能够得到简定雍一点点的支持,也就稳妥了。
玄青子只靠着邢捕头,就能够在马王爷庙里为所欲为,若简定雍能够说上一两句话,九桶等人自然也就安稳了。
当然了,想让简定雍帮着说话,自然需要一桩大功劳,眼前可不就有一桩功劳等着他们去捞么。
再来,九桶他们或许是为了生存,但戚长空却是另有所图,他不可能一直跟着王佐,也不可能会放弃九桶等人,他是迟早要回来的。
他的野心也不仅仅只局限于马王爷庙,而是整个苏州府,乃至于更大的地盘!
李秘有理由相信,戚长空离开之时,便已经为九桶等人定下了发展的方向。
一直占着马王爷庙,自保是没问题,但必然是需要继续扩张的,今番只要给李秘带路,将这伙红毛鬼和浅草薰这样的倭贼给逮住,他们的影响力必定发散到阊门码头乃至有山塘街这边来。
而李秘想要温水煮青蛙,让九桶等人脱离戚长空和王佐的洗脑,就必须与他们更加的亲近!
所以这么做非但能抓住浅草薰和厄玛奴耳等一干恶人,还能让九桶等人得到简定雍的庇护,扩大九桶等人的影响力,让李秘与九桶等人更加的亲近,简直就是一举四得的事情!
九桶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给简定雍行了个礼:“小的见过知县老父母……”
简定雍又不傻,自然看得出他并非真心,心里本还有些顾忌,可见得这小肥仔这般姿态,心里反倒没了诸般担忧了。
他也懒得理会九桶,朝李秘道:“他能干甚么?”
李秘看向九桶,这小胖子当即会意,朝李秘道:“哥儿几个已经摸清楚底细了。”
“你说的那个红毛鬼,是个佛朗察人,在山塘街那头,开了个小庙,叫甚么同在堂,平日里只接待那帮臭穷酸,这些挨刀的红毛鬼荤素不忌,身上都是臭腥的……”
九桶一开口,满嘴都是市井街头的市侩混子味,简定雍也听不下去,皱眉道:“挑要紧的说,啰啰嗦嗦作甚!”
九桶咬了咬牙根,但脸上却笑眯眯只剩下一道眼缝:“这同在堂每隔六七天就要举行一次聚会,里头还请了些没卵蛋的小红毛唱歌甚么的,可前两天却破例了,说是需要休整,闭门谢客了……”
“冤大头你一来说这事儿,我便让兄弟们去查了,虽然不确定那女倭贼有没有藏在里头,但俺们已经问过了,这两天时常有小红毛偷偷买些伤药,想来那女倭贼也是没跑了!”
九桶如此一说,简定雍也不由心头发紧,虽然这小肥仔言语粗鄙不堪,但诚如李秘所言,这些山狐舍鼠,果然才是最了解苏州城的人!
“约莫也就是这么个情势,冤大头你打算怎么做?”
李秘朝简定雍看了一眼,而后扯下九桶腰间黑色的布带,将古董枪包了起来,背在后头,朝九桶道。
“你先带我过去,我先进去探探风,若浅草薰在里头,肯定会认出我来,只要听到枪响,你们便过来通报知县老爷,大家一拥而上,围他个水泄不通,保他插翅也难飞!”
李秘如此说着,便是简定雍也紧握拳头,仿佛做贼一般刺激与兴奋!
然而九桶却皱眉道:“如此一来,冤大头你不也被困在里头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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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九桶所言,李秘先进去探查,确实不会打草惊蛇,但李秘同时也会被困在里头,虽然浅草薰等人不一定敢杀李秘,但说不定会将李秘挟持为人质,以此来逃生,反倒有些不妙。
简定雍是知道李秘有本事有才华的,若非担心陈和光和宋知微迟早会把李秘调到理刑馆,他也想用心培养李秘,毕竟县衙也需要李秘这样的人才。
可无论如何,李秘为县衙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他也见不得李秘冒这个险。
“不如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李秘也知道简定雍的顾虑,但他却摇了摇头道:“无妨的,他们不会对我如何,大人只需及时应援即可。”
这也并非李秘盲目自信,而是综合这种种情势,由他进去交涉,才是最好的策略。
因为李秘还考虑到极其重要的一点,那便是里头除了厄玛奴耳等红毛鬼,以及浅草薰之外,极有可能还藏有那群杀官劫狱的倭寇暴徒!
若强行抓捕,打草惊蛇也便罢了,这些走投无路的倭寇暴徒,一旦生出鱼死网破之心,只怕要四处砍杀!
眼下正是夜间最热闹的时候,同在堂四周全是饭馆酒楼勾栏瓦舍秦楼楚馆,街上更是人头涌动,夜市上男女老少都有,真要冲出一群倭寇暴徒来,却是不知要砍死砍伤多少无辜平民!
“大人,若那些暴徒走投无路,抱着玉石俱焚之心,只怕这些百姓都要殃及池鱼,小人虽不才,或许无法不战而屈人之兵,但能够将伤亡降低到最小,又岂能不尝试一把?”
李秘将其中缘由都说了一遍,九桶只觉得李秘就是个大傻帽,然而简定雍却着实感动了。
他乃是一方父母官,虽然算不得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可也不是甚么坏心肠的贪官污吏,他只是有心无力罢了。
李秘身为捕头,却能够从大局考量,高瞻远瞩,甘愿奉献,有着如此高洁心气与宽广胸怀,又如何不让人动容?
也难怪陈和光与宋知微如此看重李秘,便是吴惟忠都要收他为徒,袁可立与项穆等人自也不用说。
简定雍起初只不过认为李秘运气好罢了,因为李秘要介入张氏一案之时,他甚至有些看不上李秘,李秘这个捕快的位置,还是争取了好久,花费大把力气,因为张氏一案,才得到的。
此时他才意识到,李秘这样的人,平和亲近,初初之时或许觉得平平无奇,可越是接触,便越是惊喜!
李秘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简定雍也就不再坚持,朝李秘点头道:“万事小心!”
李秘也不矫情,抱了抱拳,便与九桶往前面走去,看着李秘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那些个捕快们才四处散开,分头行动起来。
可此时他们的心境又截然不同了,因为李秘那背着布包,挎着刀的背影,在他们心中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们只不过是盛世之犬,虽然倭寇时常作乱,但最动荡的时期却是十年前,苏州作为重镇,即便在那个时候,也没有爆发甚么太大的战争。
他们实在安生太久太久,以致于他们都没有见过英雄。
当李秘的背影定格在他们心中之时,这些市侩的捕快们,这些整日想着捞油水的公差们,突然觉得有些羞愧,却又有些压不住心脏的狂烈跳动。
或许,这就是久违的英雄吧!
李秘可没有想过这些,他与九桶走着,渐渐也就接近了同在堂。
此时的传教士根本就不敢正大光明传教,朝廷也没有允许他们这样做,更不可能让他们建造西方风格的教堂。
郭居静和罗儒望等传教士,在南京建造圣母无原罪始胎堂这样的西方风格教堂,那也是七八年之后的事情,而且教堂建好之后,麻烦很快就上门来了。
因为大明朝太祖朱元璋,早先就是参加白莲教的起义军,由韩山童、刘福通与徐寿辉等人发起的红巾起义,才渐渐夺取的天下江山。
所以朱元璋非常清楚宗教的力量,于是等他得了天下,便开始严谨各种形式的教派传播,白莲教更是严厉禁止。
在明初期,无论是朱元璋的洪武年间,还是朱棣的永乐年间,四川湖北江西山东等地,也不知爆发了多少次白莲教的暴动。
而且白莲教衍生出了千百种小教派,信奉的神祗极为繁杂,又是玉皇大帝,又是阎罗地藏,无生老母和弥勒等等,不一而足。
宋太祖赵匡胤是黄袍加身得到的天下,所以他将武将们都打入地狱,使得宋朝文官最尊贵,武将最卑微,因为他生怕别人再度上演黄袍加身,把赵氏江山给夺了去。
而朱元璋是参加农民起义打下的江山,首先要防备的,自然就是白莲教之类的民间宗教社团。
所以外国传教士也是收受其害,没有得到朝廷许可,也只能将教义小范围传播,通过那些认可甚至已经皈依天主的文人士子士大夫,向寻常百姓传播。
当然了,文人士大夫是中坚力量,向下可以影响平民百姓,向上也可以在朝堂上努力,希望能够早日得到传教权。
从这方面来讲,传教士的做法也是极具智慧的。
同在堂没有光明正大地传教,更没有像样的教堂,这小楼也是典型的苏州风格,黑瓦白墙,秀美如水墨。
越是接近,李秘反倒越是平静,九桶可就有些看不懂了。
“你怎么还敢穿着这身狗皮四处闲逛?就不怕吓跑那些贼人?”
李秘只是呵了一声,朝九桶道:“适才你可看清楚简定雍身边有多少人了么?”
九桶知道李秘是个有本事的,他也亲眼见识过,此时以为李秘有心考校他,便闭着眼睛想了片刻,而后睁眼道:“是二十六个。”
李秘本只是这么一问,没想到这小胖子竟然说对了!
李秘早知道九桶并非蠢人,若论小聪明,比戚长空都要多,却没想到他的观察力竟然也如此敏锐,试问换作别个,谁又会注意到这些?
李秘点了点头道:“你说对了,正是二十六个,眼下县衙人手不够,这已经是县衙能够召集起来的所有可用人手了……”
李秘如此一说,九桶不由恍然道:“难怪今夜没人巡街……”
说到这里,他似乎已经抓住了李秘的思路了,双眸不由一亮,朝李秘看了过来。
李秘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小胖子果是聪明!”
“因为集中了人手,竟然没有巡捕来游街了,若换你是浅草薰那婆娘,你会不会警惕起来?这就叫过犹不及,而我出来游街,才显得合情合理。”
李秘如此一说,九桶也就恍然了,可李秘此时却掏出烟枪来,九桶却是笑了。
“我还以为冤大头你无所畏惧,原来你也晓得怕啊,哈哈哈!”
看着九桶幸灾乐祸,李秘也是白了他一眼,不过他心里确实有些紧张。
这里头的凶险那是自然的,说不紧张那是假话,但李秘所考虑的,并非自己的安危,他有戚家刀,又有老古董枪,浅草薰身带重伤,打架他是不在怕的。
即便他打不过,李秘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因为浅草薰最多也就是将他当成人质。
李秘担忧的是,一旦将这些人逼到走投无路,真如他所想那般,这些个倭寇暴徒冲出来,满大街砍人,那才是罪过。
所以走到同在堂附近之后,李秘突然改变了主意,朝九桶道:“有没有办法先溜进去?若能够擒贼先擒王,把浅草薰给制住,其他人也就不足为惧,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了……”
九桶嘿嘿一笑道:“我就说咱们的冤大头不会这么傻吧,跟我来!”
李秘也笑了,将烟枪磕灭,便跟着九桶绕到了同在堂的后面。
这小巷昏暗至极,仿佛闹市里的隧道,既让人感到寂静,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吠,但耳中又传来嗡嗡的人声。
同在堂是个大院子,四面全是围墙,中间是那座主楼,主楼前后还有不少厢房,后头带着个花园子,原本是嘉靖年间苏州通判买的庄园,在寸土寸金的苏州城,又是闹市地段,这座宅邸的价值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秘跟着九桶翻墙而入,莫看这小胖墩儿又痴肥了不少,但腿脚似乎更加利索了。
穿过那花园子之后,他们便来到了主楼后头,左右有着不少房间,只有部分点着灯,其他则漆黑安静。
虽然早先李秘已经抽烟压惊,可如今心脏仍旧不自觉地噗咚咚乱跳,小胖子也不再多嘴,猫着腰,领着李秘,便来到了主楼后头的神堂前。
“你带我来这里干甚么?”李秘要找的是浅草薰,实在不明白九桶为何要带他来神堂,毕竟李秘对天主教还是有着不少了解的,他们的神堂很是简单,除了十字架和烛台,估摸也没甚么稀奇玩意儿。
然而九桶却低声说道:“哥儿几个在牙行也见过不少神神叨叨的红毛鬼,也知道他们的菩萨长甚么模样,可这个红毛鬼不地道,尽是邪乎玩意儿,你自己看一眼就清楚了!”
李秘早就推测这个厄玛奴耳不是正统传道士,甚至是个冒牌货,眼下听得九桶如此说,心里头也是好奇起来,若能够搞清楚这个厄玛奴耳的底细,遭遇之时也就有了底气,李秘便推开一点门缝,闪身进了神堂。
神堂里头点着烛台,烛光虽然昏暗了些,但李秘见得眼前景象,仍旧忍不住心头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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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在九桶的带领下,顺利潜入到同在堂中来,正要搜寻浅草薰的踪迹,没想到九桶却带他来到了如此隐秘的神堂里头!
李秘推开神堂,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呆了!
在他的印象之中,无论是天主教还是基督教的神堂,都该充满了圣洁与温暖,然而这间隐秘的小神堂,却充满了黑暗与邪恶,即便心理素质强大如李秘,也生出一种不愿踏入半步,恨不得马上离开的冲动!
这神堂并不大,仅有一盏烛台,昏暗的灯火之下,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个圣彼得十字,也就是倒吊的十字架!
这十字架上头不知被淋了多少次鲜血,这些血迹凝固又凝固,散发着恶臭,如同红黑色的胶质,可即便恶臭如此,却未见到任何一只蚊子苍蝇和爬虫!
十字架下面的圣柜上,是一排小小的骷髅头,显然都是婴儿的头骨!
而圣柜最中间,这摆着一本黑色的圣经,李秘走进一看,即便他不懂上面的文字,却也看得出这是一本黑暗的伪经!
这伪经上头描绘着魔鬼的形象,还有不少古怪扭曲的符咒与纹章,更重要的是,这伪经的封面,竟然是半透明的皮质,因为伸拉紧绷,甚至能够看到上面残留的体毛和毛孔,分明就是人皮所制!
李秘本以为这厄玛奴耳是个冒牌货,没想到此人竟然还是个黑暗圣徒!
也难怪小胖子会把李秘拉到这里来,更直言那红毛鬼不是甚么好东西,这等样的情景,若换了别个小孩,只怕早已吓个半死,也亏得是九桶这种神经比腿还粗的人。
李秘想了想,便走上前来,将伪经合上,看了看封面,上头有个倒圣杯图案,图案之下是斜花体字母书名,能够看得出是“Grimorium Verum”!
“竟是这本书!”李秘也是心头震惊,没想到这并非黑暗伪经,而是一部黑魔法书!
这部黑魔法书又称《Grimoire的真理》,乃是流传于意大利的一部黑魔法书,大概出现在16世纪左右,在时间上与大明万历年间相差不多,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将这本书也带了过来!
这部黑魔法书堪称集大成之作,里头全都是一些黑暗而邪恶的魔法,而封面上那个倒圣杯团,成为“路西法的纹章”,是撒旦教徒召唤堕落天使路西法时使用的!
李秘还未进入警校之前,就对罪案推理小说非常的痴迷,可以说他想要成为神探的梦想,都是因这些小说而起。
阿加莎、爱伦坡、江户川乱步、柯南道尔等等,李秘对他们的作品爱不释卷,对其中的情节以及一些特别的东西,简直就是烂熟于心。
文学作品之中描述的东西,机遇巧合之下,就这般活生生地被自己捧在手中,对李秘的心灵是何等的冲击与震撼!
九桶露出厌恶的表情来,朝李秘道:“冤大头,咱们还是走吧,我也只是觉得这地方玄乎,才带你进来看看,眼下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的……”
李秘也知道时间紧迫,这地方如此隐秘,黑魔法书又是摊开的,圣柜的香炉里还冒着些许烟气,想来他们刚刚进行过某种黑暗仪式。
这本书这般重要,不可能一直放在圣柜上,铁定是厄玛奴耳等人仪式结束后,忘记带走的,稍后他们必定会回来收好这本书,届时可就麻烦了。
李秘也不及多想,便要与九桶离开,可刚刚走到门口,他又折返回来,扯下旁边一张桌布来,将那大部头黑魔法书包起来,让九桶背着。
九桶一脸的不情愿,但也知道这些都不是甚么好东西,李秘之所以要带走,是担忧红毛鬼再利用这些东西来害人,也就勉为其难地背了起来。
从神堂出来之后,他们刚打算离开,然而李秘却陡然警觉起来,猛然按住了刀柄!
他们的面前已经出现五六个人,为首一人穿着黑色僧侣袍,头戴白帽,挂着猩红色的绶带,手里还拿着一些黑暗圣器,想来便是主持黑暗仪式的厄玛奴耳了!
而他的身边则是两名白肤金发的女洋人,穿着从祭的道服,在往后便是两名矮小的倭寇暴徒,穿着红色竹铠,带着鬼头盔,手里拎着比李秘身高还要长一些的打刀!
李秘本以为厄玛奴耳会质问他们,是甚么人,为何要擅闯私人领地等等,然而厄玛奴耳却没有任何问话的意思,而是用纯正的官话朝身边的人下令道。
“杀掉他们!”
李秘也知道,他已经触及了这些红毛鬼最大的秘密,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李秘走的!
那两个女洋人从祭一撩道袍,露出雪白修长的大腿来,眨眼间便抽出细长笔直的刺剑来,而那两名倭寇却是相对而立,你拔我刀,我拔你刀,将长长的打刀给抽将出来了!
李秘也是恍然大悟,虽然生死关头,但他一直存在迷惑,打刀这么长,倭寇又普遍如猴子一般矮小,他们是如何能够将刀拔出来,原来真相竟是相互拔刀!
若没有进入神堂,没有偷走黑魔法书,或许李秘还能像计划之中那般,主动报出自己的身份来,引起他们的忌惮,这些人也就不敢杀他了。
只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个厄玛奴耳竟然是个如此邪恶的黑暗圣徒,到了这样的节骨眼,便是李秘再如何解释,他也必定不会让李秘活着离开!
李秘想也没多想,便将九桶推到一边,沉声咆哮道:“快逃!”
九桶也是吓得两腿发软,可本能刺激之下,也是连滚带爬往后逃窜,而李秘则胡乱解开包袱,抽出老古董枪来,便指向了厄玛奴耳!
两名女从祭和倭寇武士也是脸色剧变,赶忙将厄玛奴耳护在身后,尤其是那两名武士,当他们看到李秘手中老古董枪之时,也用生硬的大明官话,朝李秘怒骂道。
“是你这该死之人,杀了渡鸦纯首领!”
厄玛奴耳留着一部大胡子,也看不出具体年岁,但鹰钩鼻非常的惹眼,此时朝那两名女从祭道。
“好姐妹,黑暗圣主会庇佑你们,战胜眼前一切的敌人,所有的危险与恐惧,都会绕开你们,快把此人给杀了!”
那两名女从祭竟然没有丝毫怀疑,仿佛火枪子弹真的会避开她们的身躯一般,举起刺剑来,便刺向了李秘!
李秘深知受了邪教荼毒之后,这些人已经丧失了人性,只要有机会,便是让这两个女从祭生吃了李秘,她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李秘也不敢多想,因为这两个女洋人用的是击剑术,以他那半吊子刀法,根本就无法抵挡,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命悬一线,李秘发自本能就想扣动扳机!
然而看着那两名女从祭那麻木不仁的空洞眼神,李秘终究是心软了。
他不是杀人狂魔,严格来说,这两名女从祭也是受害者,厄玛奴耳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李秘的枪口终究还是往上抬了五分!
“啪嗒!”
“啪嗒!”
“啪嗒!”
仿佛真的如有天佑一般,李秘的燧发枪接连叩击,火星却无法引燃*!
李秘这把燧发枪虽然是老古董的造型,但却是新枪,便是在当时,都是极其先进的枪械,早先他便开过一枪,也是一次便成功了。
他自己也清楚燧发枪的原理,所以时常清理,保养得非常好,然而事情就是这么玄乎,此时他啪啪啪扣动扳机,竟然接连三次都无法激发出来!
眼看着两名女从祭已经刺杀过来,而那两名武士其中一名,已经绕到后头,追击九桶去了!
“他只是个邪教头子,这一切都只是巧合!”李秘心中不断如此告诉自己,而后再度扣动了扳机!
“啪嗒!”
燧石机头撞击在叩砧上,溅起火星子来,终于是引燃了*!
“砰!”
一声枪响,火舌喷吐,烟雾升涌,枪声响彻夜空,枪管里填装的铁砂冲撞而出,即便李秘抬高了枪口,仍旧有不少散弹击中了那两名女从祭,虽然不会致命,却足以击退她们!
女从祭啊一声惊呼出声,而后双双倒地,比起铁砂所伤,她们受到的惊吓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厄玛奴耳没想到李秘的短铳竟然拥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他也是从西方航海而来,他游历过许多国家,见过不少古老的文明,也学习过不少新崛起的科技产物,没想到闯进自家地盘的年轻人,竟然会拥有如此威力的火器,而且还是燧发的!
“黑暗必将笼罩你的余生!”厄玛奴耳想来该是不善打斗的,见得此状,便咒骂了一句,而后便往后头退走,仅剩的那名武士便朝李秘冲了上来!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武士的打刀比李秘的身高还要长半截,真要挥舞起来,便是想要躲闪都有些困难!
不过这打刀再长,也长不过李秘的短铳射程,可这短铳只是单发,想要再次击发,就需要重新填装。
虽然*已经称重,分成小包,只需要倒入枪膛,用撞针舂结实,而后塞入软布包裹的铁弹,便能够再度击发,可整个过程起码要耗时三两分钟!
李秘虽然也有加强练习,但毕竟还是生手,眼下又是危急时刻,又岂能在短时间内填装完毕!
若不用火枪,李秘手里头便只剩下戚家刀和从秋冬那里讨要回来的斩胎短刀,自己刀法没修炼到家,敌人又是身经百战的凶残倭寇,这又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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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已经超出了李秘的预想,本以为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没想到九桶带着自己进入了神堂,他又把那本《真理》黑魔法书给取走,终究是让厄玛奴耳起了坚决的杀心!
那两名女从祭虽然被李秘火枪震昏了过去,但两名武士却不受影响,一名追击九桶去了,而剩下这一个,举起打刀便朝李秘挥斩过来!
李秘此时也是进退维谷,枪声一响,简定雍的后援就会包围同在堂,浅草薰落网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虽然武士已经出现,浅草薰有着极大的可能就藏在这里,但终究也只是可能,万一浅草薰不在里头,经过这么一闹,浅草薰必定警觉,往后想要再抓住她,可就难于登天了。
不过这生死关头,也容不得李秘考虑这些,那打刀也就是太刀,一般都用在战场上,李秘也想不通,这些倭寇武士背着这么长的刀具,竟然能在苏州府横行无忌,足见他们的势力有多么的深厚了!
这打刀虽然很长,占尽了优势,但同时也有着致命的短板,那便是直来直往,不容易回转,想要施展开来,也是一门技术活儿。
李秘见得这打刀,反而觉得有点像特警所用的防爆叉一类长柄兵器,此刻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李秘当下便屈身滚地,却不退反进,戚家刀横挥了出去!
李秘可没学过蹚地刀,也没上过战场,更不懂斩马脚之类的战场杀招,此时也是被硬生生逼出来。
也亏得吴惟忠给他讲解过刀法,又在黑暗的练功房里“偷袭”了李秘一回,李秘下意识便做出了这样的反击来。
吴惟忠可是大半辈子都在剿杀倭寇,对倭寇的战法以及技法最是熟悉,传授给李秘的刀法之中,自然也就有着先天的克制。
李秘没想到自己拼命一搏,竟然收到了奇效,那武士也大吃一惊,又没法收刀,只能往旁边躲闪,李秘趁机将刀刃上撩,想要逼迫那武士撒手丢刀!
然而那武士却哇哇怪叫着,左手抽出腰刀来,挡下了李秘的反击!
这些武士据说有着双刀流甚至三刀流的技法,或许影视作品里头有些夸张,但李秘此时也算是真切感受到了。
如此一来,反而又轮到李秘落了下风,他毕竟才刚开始练刀,对冷兵器搏命还比较生疏,而敌人却是杀人如麻的倭寇,李秘当下就有些慌乱了。
起初反击也是被逼无奈,生死关头逼出来的潜能,没想到反击之下,占了些便宜,这口气也就松懈下来了。
武士用了左手刀之后,右手便无法挥动打刀,李秘趁机往旁边躲闪,正要逃离,却见得厄玛奴耳领着一群人,从里头冲了出来!
李秘定睛一看,这群人保护着的,可不就是一身黑衣的浅草薰么!
浅草薰的脸色蜡黄,紧抿着嘴唇,往李秘这边看了一眼,竟然停了下来,眼中满是愤怒,朝厄玛奴耳说了一句,那些人便朝李秘冲了过来!
很显然,这个女倭寇宁可逃不掉,也要杀掉李秘这个大仇人!
若不是李秘,她也不会被抓进县狱,遭受非人的折磨,倭寇的先锋迟迟不见发动,她也知道大势已去,如再不杀李秘,又如何能发泄心头怒气!
厄玛奴耳对李秘也是势在必得,本以为那武士早已把李秘杀掉,谁能想到,自己再次出来,李秘仍旧还是没有死!
这群人南南北北,有倭寇暴徒,也有鹰钩鼻的红毛鬼,手中兵刃也是五花八门,潮水一般便涌了过来!
李秘当下也有些呆了,因为他身后就是神堂,若躲入其中,或许能够抵挡片刻,但必定会被困死在里头,也坚持不了多久。
再者,这神堂里头藏着厄玛奴耳的秘密,他眼下要逃亡,必定会烧掉神堂,以掩盖自己黑暗与邪恶的秘密,这些人手中甚至已经纷纷举起了火把来!
神堂不能躲,李秘又跑不掉,倭寇武士就在身边纠缠着,不远处又涌来一大波敌人,李秘到底是临战经验不足,此时竟然有些呆滞起来!
这也是人的本能,在遭遇到灭亡危机之时,大部分人都会出现短暂的空白,不知所措,而后才是惊慌与恐惧。
李秘早先觉得自己的志向是当神探,若能练就一身好武功,自然也是好的,但如果没练成,也没甚么大碍。
而眼下经历了这一场突变,李秘的内心终于坚定起来,这次若能逃脱,往后一定死命修炼刀法!
可这一次到底是不能逃脱了……
李秘心中正惊恐悲鸣之时,后背却是陡然发紧,后领已经被人抓住,用力往后拽,将他整个人都拖了过去!
“醒醒!犯甚么呆!想死么!”
李秘听得这宏亮的声音,不由心头狂喜,扭头一看,来人果然是姜太一给他和姜壁请来的保镖三六九!
李秘在吴惟忠那厢便已经知晓,三六九这厮可是少林寺出来的高手,李秘本想带着他一并过来的,可他毕竟是姜壁的保镖,李秘也不敢确定王佐还有没有留有后手,便没有叫上他。
也亏得三六九总算对自己足够仗义,关键时刻杀出来,手里提着一根雕着伏虎的熟铜罗汉棍,反手就是一棍,竟直接将那武士的打刀给击飞了出去!
这厢三六九刚跳出来,便与冲上来的那伙人斗在一处,势若猛虎下山,虽然遭遇夹击,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把那些个暴徒打得惨不卒视!
此时外头一阵叫喊,简定雍带着公差破门而入,捕网绊索纷纷笼罩下来,那些被打倒的凶徒当场就被罩住了三两个!
浅草薰见得走投无路,果然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心思来,恶狠狠地盯着李秘,便拖刀朝李秘杀了过来!
三六九虽然凶猛万状,却终究是落入围攻之中,此时也无法分身,李秘是知晓浅草薰底细的,自己又如何是她对手!
横竖简定雍已经领兵来救,也不怕他们放火,李秘想都没想便冲进了神堂,反手就想把门给关起来!
只要自己躲个一时半刻,浅草薰必定会被抓住!
然而李秘到底还是低估了浅草薰,见得李秘要躲,她竟然将手中长刀投掷了过来!
李秘正要关上门,那长刀精准地从门缝飞入,李秘赶忙往旁边躲闪,浅草薰却趁机撞了进来!
手中虽然没有了长刀,但浅草薰却是凶残不减,一把便将李秘扑倒在地,手指便扣向了李秘的双眼!
也亏得是近身搏斗,李秘到底有了三分底气,闪电出手,抓住浅草薰的手指就往后掰!
浅草薰虽然吃痛,却全然豁了出去,双手被李秘抓住,她却是一口咬向了李秘的脖颈!
李秘偏头一躲,浅草薰便咬在他的肩膀之上,便是隔着衣物,也被她咬得鲜血淋漓!
浅草薰绝对算是个美人儿,但那倾世容颜却毁在了一口黑牙上,这一口咬下来,李秘也是痛苦难当!
据说倭国女人这一口黑牙,是用了特殊染料,不过好在没有毒,因为如果有毒的话,早就毒死她们了,即便有毒,也该是慢性的,可想想就让人发寒。
据说她们将铁泡到醋里头,长久之后,便用这种液体,将牙齿染成黑色。
这种风俗也不知源自何因,有人说倭国女人地位低下,只能躲在幽暗的房间里头,将牙齿染黑之后,会让她们的脸看起来更白一些。
当然了,这是一个极其奇葩的民族,也不能用常理来揣测。
比如她们喜欢剃眉,据说是学习我大唐朝的做法,把眉毛剃掉之后,在男人面前就算有些不好的表情,也不容易被看出来云云。
李秘也没想到,自己差点要被浅草薰咬死,心里却想着这些无聊的东西,此时赶忙集中精神来,松开她的手指,一掌打向了她的下巴!
浅草薰也是狠辣凶残,甚至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李秘这一掌打上去,她竟不闪避,也不松口,硬生生将李秘肩头的衣服连同一块皮肉,一并撕扯了下来!
李秘也是痛楚到了极点,他分明听到浅草薰牙齿断裂的声音,为了咬李秘这一口,估计她的牙齿都被崩掉了!
这女人如发疯了一般,李秘也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怕自己真要被她咬死,当即用膝盖顶住她的胸腹,此时浅草薰压在李秘身上,她的口中流着鲜血,滴落到李秘脸上,双眸血红,便如恶鬼一般!
李秘想将她顶开,可这女人却死死抓住李秘,张开一口黑牙,仍旧想要咬李秘!
她的身上诸多伤口也已经被崩开,此时鲜血汩汩流淌,浑身衣物都被浸透,如同血人一般样子。
李秘从未想过,一个女人的战斗意志能强大到如此地步,真不知道是怎样的恶魔,才培养出了浅草薰这样的女人来!
两厢僵持之间,浅草薰突然将口中血水喷吐到李秘的脸上,李秘发自本能地闭眼,手上也松懈了片刻。
就这么短短的瞬间失神,浅草薰已经凑了过来!
李秘强忍着睁开眼睛来,模糊的视野之中,浅草薰那口黑牙简直成了他一生的噩梦!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神堂的阴影之中闪现而出,一脚便踢在了浅草薰的面门上!
这一脚直接将浅草薰踢得后仰,脖颈都差点断了,李秘甚至能听到咔嚓嚓的骨折声,然而浅草薰却并没有倒下!
即便如此势大力沉的一脚,仍旧无法踢倒她,可当她抬起头来,朝李秘身后那道白影看去,脸上的凶狠瞬间消散,变成了无尽的恐惧!
李秘见得此状,也赶忙扭过头去,他的眼睛仍旧被血水迷糊着,视力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可当他扭头之时,仍旧禁不住与浅草薰一般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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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李秘第一次见到她了,可每次见着了,都有着不同的感受。
这个张氏的“阴魂”仿佛缠上了李秘,每每到了关键时刻,便出来搅和一场,而她有时候站在李秘的对立面,有时候又救李秘于水火,难分敌友,也不知是人是鬼,实在让人费解。
浅草薰是杀死张氏的凶手,她该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当她再度看到张氏的脸之时,便被吓退了。
李秘与她生死相搏,她没有退却半步,极度凶残地与李秘相拼,甚至做好了与李秘玉石俱焚的打算!
然而张氏阴魂的出现,到底还是把她吓住了!
因为浅草薰吐了一口血水,导致李秘视野模糊,此时李秘抹了一把脸,想要看清楚一些,然而就这么眨眼的功夫,那白影却又闪进了神堂的后头去!
李秘想要追赶,却无法做到,因为他要先把浅草薰给抓起来,若错过这次机会,浅草薰又要与他不死不休了!
在白影后退消失的那一刻,李秘跳了起来,直接扑到了浅草薰身上,不过让李秘有些欣喜又有些失落的是,浅草薰今次并没有再反抗。
她好像被张氏的鬼魂彻底吓住了,口中喃喃自语着倭国话,有些像唱歌,想来该是不停念着甚么咒语之类的。
李秘与她撞入神堂,简定雍也是看在眼里的,外头的人被制服之后,他们赶忙破门而入,帮助李秘将浅草薰给拘拿了起来!
这个凶残狠辣的女人,终于再度落在了李秘的手里,简定雍等人更是欣喜若狂。
没想到这才刚刚将李秘提为总捕,李秘便将浅草薰这个女魔头给抓了回来!
此时他们看着李秘,试问又有谁不服气?
不仅仅因为李秘展现出自己的能力,更因为李秘抓住了浅草薰,为他们消除了威胁,也帮县衙那些死伤的弟兄,报仇雪恨了!
然而李秘却高兴不起来,他将浅草薰交给简定雍等人,自己却再度走进神堂来。
早先与九桶进来查探,他被前面的神龛和圣柜给震住了,尤其是那部《真理》伪经。
正是因为这部黑魔法书,他推测出此间主人短时间内会重返神堂,这才与九桶充充离开,却没来得及搜查神堂的内间。
此时事情已了,他也顾不得肩膀还在流血,便急匆匆走进了内间来。
这内间竟然是个宝库,里头摆着不少书籍和箱子,地上也摆满了各种瓷瓶书画以及金银器,想来是信徒们供奉给神堂的。
若是别个见得此情此景,只怕要双眼发亮,然而李秘却视若不见,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那个女鬼的身上!
可惜的是,李秘再度失望了,因为房间里头空无一人!
这个收藏间其实并不大,许是为了方便搬运,又或许是厄玛奴耳有什么忌讳,这些宝物不能从圣柜那边出入,所以在后头开了个半人高的门洞。
李秘没有多想,便推开那门洞,径直追了出去!
夜风吹拂,李秘浑身一凉,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思绪也清晰了起来。
连九桶和诸多小兄弟都不知道这个门洞的存在,这女鬼却能够知晓,足以说明她对同在堂非常的熟悉。
若她是张氏的鬼魂,亦或者是张氏的孪生姐妹之流,为了给张氏报仇,才追着浅草薰,追到了这里来,既然这么熟悉了,为何不杀掉浅草薰?
便是刚才,她吓到了浅草薰之后,完全可以趁着简定雍等人冲进来之前,便把浅草薰一刀杀掉,可她却没有这么做,这又是为什么?
李秘是见识过谢缨络的手段的,他可不相信张家的人会如此循规蹈矩,甘愿放弃手刃仇人的机会,而让李秘抓了浅草薰回去,接受法律的制裁。
李秘实在想不通,她到底为何要留着浅草薰。
难道说这浅草薰身上,还有张家需要的情报或者说秘密?若是这样,浅草薰被关在县狱之时,谢缨络和张家却又未见有任何人去探问。
到底是甚么原因,让她选择留下浅草薰一条命?李秘可是清楚地记得,谢缨络可是毫不犹豫想要杀掉浅草薰的。
李秘的思绪在飞转,脚步却也没有停止,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兜里仍旧保存着从女鬼身上撕下来的那块布料,或许这是他最接近真相的一次,他又如何能够放走她!
李秘加快了脚步,很快就穿过了主楼后面的房舍,而后进入到花园子里头。
只是追到这里,四周已经静悄悄,周遭又没有灯火,李秘便是想要查看脚印,都有些困难,他想要返回取灯笼来照明,可又怕她跑远了。
正当李秘犹豫迟疑之时,李秘却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白影!
李秘难免欣喜起来,赶忙追了过去,然而让李秘感到诧异的是,那白色的身影并没有渐行渐远,反而是往他这个方向走来的!
直到临近之时,李秘才发现这身影的旁边,还有个又矮又肥的小子。
“是你?”
李秘也没想到,来者竟然是谢缨络和九桶!
早先他让谢缨络将秋冬送到县衙来,本以为谢缨络已经离开,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上了她。
“怎么,不欢迎本姑娘么?要不是我路过,这小胖子早就被那倭贼给剁了,你不感激也便罢了,这一脸的失望又是怎么回事!”
谢缨络与李秘一直不对付,此时也没好气地说道,让李秘郁闷的是,九桶那小胖子也在一旁帮腔。
“就是就是,谢姑娘好歹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九桶一边说着,右手却在黑暗之中,摸向了谢缨络的屁股。
只是他的魔爪刚刚伸出去,谢缨络就已经哼了一声道:“你刚刚可见着我砍下那倭贼的脑袋么?”
九桶闻言,一边点头,一边嘿嘿笑着,将咸猪手给收了回来。
李秘确实有些失望,因为他知道,谢缨络不可能是路过,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实在太过凑巧,分明是在给那个女鬼打掩护!
李秘也不打算再跟谢缨络吵嘴,此时开门见山地问道:“她是不是吕家娘子的同胞姐妹?为何要留着浅草薰不杀?是不是想从她身上得到甚么情报?”
谢缨络撇了撇嘴,转身就要走:“不道谢便罢了,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你这人真没意思!”
李秘也是急了,赶忙走上去,一把抓向她的手腕,眼看着明明能抓住的,结果手掌传来坚硬的质感,却是抓住了谢缨络的刀鞘头。
“你想连我一并抓不成?”
谢缨络转过头来,眸光极其冷厉,朝李秘低声如此问道。
李秘见得谢缨络如此姿态,也不好阻拦,毕竟九桶还是人家救下来的。
“谢谢你了。”
李秘终究还是如此说出口来,谢缨络微微一愕,而后转身,一边走一边说着:“快回去了,要下大雨了。”
九桶抬头看了看天,星斗满天的,便问道:“这夜色晴好的,小姐姐怎么说下大雨?”
谢缨络回头瞥了李秘一眼,嘲讽道:“这狗腿子都知道说谢谢了,还不变天?”
如此说完,谢缨络便哼哼笑着离开了。
李秘看着谢缨络的背影,突然朝九桶道:“你让两个兄弟跟上去,看看她住在什么地方,是否有人与她同住。”
九桶闻言,不由朝李秘挤眉弄眼道:“哎哟哟,冤大头,可看不出来啊,你竟然也动了凡心,是不是看上她了?还真漫提了,这身材,啧啧啧……”
李秘一巴掌拍在九桶的脑袋上,朝他笑骂道:“毛都没长齐,学爷儿们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作甚!”
这一抬手,李秘顿时呲牙咧嘴,此时才想起自己肩头还带着伤。
九桶也是撇了撇嘴,挖了挖鼻孔,朝李秘道:“放心交给我吧,你且回去歇息疗伤,保证连她洗澡水甚么味都给你查清楚!”
李秘没好气地作势要打,可此时却陡然发现,九桶后背那部黑魔法书不见了!
“小胖,那部书呢!”
九桶猛然拍了拍额头,朝李秘道:“适才被那倭贼追赶,我嫌这书太重,难免要拖死我,便藏在路边花丛底下了……”
李秘赶忙让九桶领着过去,但见得花园子门口横着那倭寇暴徒的尸体,可九桶四处搜找,却如何都找不到那部书了!
“奇怪了,我明明就藏在这的……”
李秘看着谢缨络离开的方向,或许已经知道那女鬼为何要躲在神堂的库房里头了,于是便朝九桶道:“不用找了,你迟早会找回来的。”
九桶可不是蠢人,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便问道:“冤大头你怀疑是谢娘儿们偷走了这部书?”
这九桶也是个惫懒货色,适才还一口一个谢姑娘,眼下发现谢缨络极有可能偷走了这部书,马上就改口成谢娘儿们了。
李秘想了想,意味深长地说道:“偷书的不一定是她,但你若用心追查,书估摸着一定在她那里。”
九桶瘪了瘪嘴道:“让哥几个给你白干活就直说,闹得这般玄乎作甚……”
这说话间,简定雍也带着人手过来了,见得九桶也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
李秘主动朝他笑道:“大人可见到神堂库房里头的东西了?”
简定雍这才笑了起来:“自是看到了,你今次可是歪打正着,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李秘也不由迷惑,想了想,便朝简定雍问道:“库房里头还有意外之喜?”
简定雍哈哈一笑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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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让九桶等人帮忙追索浅草薰,其实也想着让简定雍看在这桩功劳的份上,看顾一下这些孩子,若这些个孩儿们有些小差小错,多少能网开一面。
眼下见得简定雍在库房发现了意外之喜,一脸的喜不自禁,便趁机半开玩笑道。
“这神堂乃至库房,都是九桶这些孩儿们发现,大人可是欠他一个人情了。”
简定雍看了看九桶,又看了看李秘,便朝九桶道:“看你也是个机灵人,往后收敛一些就成,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强奸掳掠的勾当,本官便不管你。”
九桶虽然心头欢喜,但面上却不露声色,甚至还有些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大人好歹也是堂堂知县大老爷,这天大一桩功劳,不赏个百八十两银子也罢了,还来敲打我这几个孩儿,也忒小气了则个……”
简定雍也是哭笑不得,心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李秘走得近的,果真都不是甚么简单货色,当即骂道。
“你也是个没出息的,跟本官打好交道,往后要多少银子没有?就你这资质,还想称霸山塘街?”
简定雍如此一说,李秘也不由心头一紧,因为这说明简定雍心里是敞亮的,知道九桶等人的真正图谋,是想要在市井扎根立足。
“大人说笑了,这些孩儿不过是胡闹,混口饭吃而已,称霸不称霸的,实在谈不上……”
见得李秘要解释,简定雍也摆了摆手,止住李秘的话头道:“行了行了,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就成,也不去提了,我简定雍素来守信,你就不必瞎操心了。”
李秘听得此言,也就放心下来,朝九桶使了个眼色,后者也就告退了。
简定雍与李秘回到神堂库房来,指着地上那些个珐琅器和金银器道:“李秘,这次你可是送了两桩功劳给本官了……”
李秘也不说话,简定雍继续说道:“这其一嘛,自然是浅草薰抓捕归案,其二,便是你眼前这堆宝贝了。”
简定雍如此说着,眼中却露出灼灼的光芒来,李秘不由问道:“不过是些西洋样式的物件,能有多大功劳?”
李秘所言也不差,满清修史,对大明朝多有诋毁,所以后世之人对大明也产生了不少误解,其中之一,便是低估了明朝的开放程度。
很多人都说明清锁国闭关,其实严格来说,只是清朝封闭,明朝还是相对开放的,即便到了明末,郑成功仍旧能够买来英国大炮,而当时英国根本就很少出现在华夏大地,明朝的对外开放,也就略见一斑了。
也正因此,大量的舶来品也涌入到大明的市场,西洋样式的东西自然也是不少的,李秘也想不明白这堆东西为何让简定雍如此稀奇。
简定雍仿佛终于找到李秘也不知道的事情,不由有些得意起来,朝李秘道。
“你可听说过利玛窦神甫?”
李秘没想到竟然真撞上了利玛窦这个传奇传教士,心头难免有些激动,但见得简定雍有些自鸣得意,李秘也就摇了摇头。
简定雍嘿嘿一笑,朝李秘道:“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哈哈哈。”
“这利玛窦是个佛郎机人,过来传播耶稣会的,早先在澳港,后来进入内地,在广东府肇庆建了个耶稣会住院仙花寺,在那处传播教义,后来又到了韶州,建起第二所耶稣会来,前两年在南昌建了第三所耶稣会住院,还到白鹿洞书院讲过学,算是意大里亚之中相当出色的一位人物了……”
李秘只听说过利玛窦的名号,却不知他具体做过些甚么,此时听得简定雍娓娓道来,才知道这位神甫干了这么多大事!
他一直以为天主教会被明朝人所不容,毕竟东西文化差异太大,后世都有些乏力,更何况是明朝。
谁知道这位老利头默不作声就开了这么多小教堂,而由简定雍这个明朝知县,说出这些极具现代化特色的名号来,实在给人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
李秘依稀记得利玛窦还在南京开了教堂,而后又转战北京,最后也死在了北京,此时难免要问一句。
“利玛窦神甫不是要进京么?难道说,这些东西是他准备带上京城,献给皇帝陛下的?”
李秘这般猜想也是合情合理,毕竟耶稣会早先的传教非常艰难,信徒非但不捐助,为了传教,他们反倒要利用金钱等手段来吸引教徒。
简定雍本以为李秘不知道这一层,还在为自己终于能够卖弄一回而沾沾自喜,李秘问出此话之后,简定雍也是既惊诧又失望,因为李秘果真一如从前,还真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一般!
“唉……果是甚么都瞒不住你,这位利玛窦神甫与礼部徐光启徐大人交好,正打算进京献礼,这些东西便是准备献给吾皇的,谁知让人给盗了……”
李秘听得如此,终于明白简定雍为何欣喜若狂了。
简定雍接着笑道:“眼下一切都好了,能追回这些东西,又抓住了厄玛奴耳,悬置了几个月的大盗案没想到竟在苏州府给侦破了,你又立了一桩大功了!”
简定雍还在说话间,外头已经收拾停当,厄玛奴耳以及浅草薰等人被带回县狱,严加看管与审问,简定雍见李秘没甚么喜色,估摸着李秘还没体会到这桩案子能带来多少好处,便朝李秘道。
“此间事了,你且回去疗伤,好生歇养两日,案子的事情,自有本官替你操持。”
李秘也知道,所有功劳不可能由他一人占据,简定雍出一把子力,才有参与感,才好名正言顺地接过这桩功劳,便朝简定雍道。
“那便劳烦大人了。”
县衙的弟兄们几乎将这座同在堂的地皮都掀翻了,没能再找到甚么可疑之物,这才回到了县衙。
李秘处理好伤口之后,总算是可以清静下来,只是心中仍旧有着诸多不解。
浅草薰为何与厄玛奴耳这样的邪魔往来?是否因为神鹿宫与这些外国邪教有牵扯?
亦或者这背后还有着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与阴谋?
李秘进入神堂之时,他们刚刚才结束了仪式,这邪恶的仪式又准备害谁?
李秘到底是放心不下,便又回到了山塘街这边来。
此时已经是破晓时分,一夜尽欢的狂花浪蝶,此时也都带着满足与疲倦,沉入到美梦当中,街上静悄悄地,大红灯笼也都吹灭了,时不时有些挑担的小贩,行色匆匆地走过,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整座城市都有些迷迷糊糊。
同在堂虽然已经贴上了官府的封条,但李秘还是走了进来,不多时便到了神堂这处。
然而当他走到神堂前面之时,却发现门缝底下竟然透出一些灯光来!
这也是李秘始料未及的,毕竟同在堂刚刚才经历了剧变,官府的人前脚刚走,竟然就有人敢冒险回来了?
李秘赶忙悄悄摸了过去,到得门边,屏住呼吸往里头偷看了一眼,但见得神堂里头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圣柜前面唱着经!
也不知是神堂里头太昏暗,还是李秘劳累了整晚,眼神都有些发虚,但见得那白色身影上,竟然缭绕着丝丝黑气!
李秘对这白色的身影再熟悉不过了!
他早就怀疑张氏的阴魂潜入同在堂,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那部黑魔法书,如今看来,竟还真有这事儿!
虽然他吩咐九桶跟踪谢缨络,想要寻回这部害人不浅的黑魔法书,只是眼下,这魔法书便摆在了圣柜之上!
李秘实在有些搞不懂,为何浅草薰与这厄玛奴耳有牵扯,如今连这张氏的阴魂也插了一脚!
难道说浅草薰当初杀死张氏,除了关于倭寇的情报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这种案子从李秘插手开始,便延续至今,也不知牵扯出多少关联来,李秘本以为随着官兵们出海剿匪,案子总算告一段落,谁知道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
李秘心里很清楚,一天不揭开张氏阴魂的真正面目,这事儿便完结不了。
想到这里,李秘也有些气恼,便吱呀一声,推开了神堂的门!
夜风跟着撞进来,灯烛摇曳,跪在圣柜前的那道白色身影并未回头,而是说了一句话。
“把门关上。”
李秘听得这话,不由浑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其实在推门之前,他也有些犹豫,因为直到现在,他都搞不清楚,眼前到底是人是鬼,虽然他不信鬼神,但种种迹象总是在打破他的理解范畴。
可如今,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虽然她的言语如寒冰一般没有一丝温度,但李秘真正切切地感受到,她是人,而不是鬼!
李秘早先就已经有过判断,此人要么是鬼,要么就是武功高强的人,因为只有武功高强的人,才能扮好一个鬼,毕竟鬼可是无声无息高来高往的。
也就是说,她不是张氏的阴魂,那么便是武功极其高强的人,对于李秘而言,仍旧极具危险性!
当然了,这种危险性也渐渐在消除,因为她若想对李秘不利,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她甚至还救过李秘,所以说这种危险性在消退。
“你就是吕家娘子的孪生姐妹吧?”李秘一直有这样的猜测,因为只有这么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当那人终于要转过身来,直面李秘之时,李秘见得此人面目,却又瞬间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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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查了这么久,终于到了面对面的时刻,李秘心中也是充满了激动,然而当眼前之人转过身来,他却当场惊愕了!
他知道这个女人与张氏很像,却从未想过,这个女人竟然能像到这种地步!
他是见过张氏的,作为他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起案子,张氏的脸面可以说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在加上接二连三的事件,他又如何能够忘记那张脸?
可眼前这张脸,与张氏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让李秘震惊的并非这张脸,而是这张脸稍微往下一点点的地方!
喉结!
他一直以为这个假扮张氏阴魂的人,会是张氏的孪生姐妹,但他到底还是想岔了一点,他有喉结,他是个男的!
更让李秘吃惊的是,此人一开口,更是颠覆了李秘的理解!
“虽然你抓住了杀我之人,但不要一口一个张氏,妾身是有名字的,你与我家相公相近,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嫂嫂也是无妨的。”
他的声线极其细腻柔软,而且不会给人突兀的感觉,仿佛他与生俱来便是女子一般!
“这么说,你就是张素问?”
其实李秘一直不愿意提及张氏的闺名,只是他实在有些不明白,两人都已经面对面,他的男性特征又如此明显,为何他还要冒充张氏?
“李捕头,虽然你没读过甚么书,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直呼妾身闺名,可有冒犯死者之嫌哦。”
“张素问”如此一说,李秘当即皱起眉头来,因为李秘分明知道他是假扮的,最后那句话未免对张氏有些不敬了。
李秘本想揭穿他,可他知道,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他敏锐的感觉到,只怕眼前这个男人,有些不同寻常,于是他便暂时放下了这一节,朝他说道。
“是,嫂嫂教训得是……”
李秘如此一说,张素问分明有些高兴起来,似乎自己身份得到了李秘的认可,这让他的态度也缓和了下来。
李秘见得此状,便趁机朝他问道:“不知嫂嫂在这里作甚?”
许是李秘“嫂嫂”二字起了效果,张素问也平静地回答道:“浅草薰与这红毛鬼勾结在一处,用神鹿宫和红毛鬼的邪法,把妾身的魂魄拘谨在了我弟弟的体内,我要破去邪法,寻求超脱,只是现在看来,却是难以办到……”
“你弟弟?”张素问这个说法又让人有些难以判断了。
虽然李秘未与生前的张氏有过任何接触,但眼前这个张素问,无论言行举止,神色做派,都与女子无异,而且并非矫揉造作,仿佛骨子里便是女儿家一般。
若真如他所言,张氏的阴魂被浅草薰和厄玛奴耳用邪法,封禁在她弟弟的体内,倒也说得过去。
当然了,若在别人面前或许还能做到,可在李秘面前却不行,因为李秘从来就不信这一套。
“是,我张家本是杭州神医世家,我与弟弟是同胞孪生,父亲给我取名张素问,弟弟便叫张黄庭。”
“浅草薰这女倭贼害了妾身,妾身便是做鬼也放不过她,只是没想到她找来了这个红毛鬼,想把妾身的魂魄打散,妾身整日被阴风洗涤,苦不堪言……”
“弟弟与缨络一直在追查浅草薰的下落,妾身只能暂时寄附于弟弟身上,免得魂飞魄散,没想到浅草薰却抓住这个机会,让红毛鬼施展邪法,把我封禁在了弟弟身上,可怜我那傻弟弟,魂魄有家不能归,只能替我这个姐姐,承受着煎熬……”
李秘听得她越扯越玄乎,心里越是不信,反倒生出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来。
在李秘看来,同胞孪生的兄弟姐妹,通常都比较亲近,想来张素问与张黄庭也是如此。
这张黄庭估摸着无法接受姐姐被害的事实,便生出了人格分裂的病来,用姐姐的人格在生活,如此一来,仿佛姐姐的生命得到了延续一般。
也正是因此,他隐去了张黄庭的人格,代替姐姐生活下去。
这种解释虽然也有些离谱,但却真实存在,临床上很多人格分裂的案例,都说明了这种可能性。
总比甚么阴魂附体要更加的科学,也更加的可信,至于真相到底如何,李秘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与查证,此时便朝张黄庭问道。
“那浅草薰与你有何深仇大怨,为何到死都不愿放过你?”
张黄庭没想到李秘并未质问他,反而真的认可了他姐姐的人格,这也给了他极大的好感,此时也老实回答道。
“我张家乃抗倭大族,早先便是戚继光大将军,对我张家也是礼待有加,戚家军那五千人手,几乎都是我张家拉拢起来的,只是戚将军需要我张家继续在民间筹措,是以并未收编我张氏一族。”
“在这江浙苏杭的地界,又有谁不知我张家之名?”
“神鹿宫手底下没有一个倭寇,但倭寇头子全都信奉神鹿宫的神祗,神鹿宫的玄女们施展各种妖法,迷惑那些倭寇头子,我张家一直在调查,也一直在捕杀神鹿宫的人,浅草薰作为最出色的一代玄女,对我张家自是恨之入骨的……”
张黄庭说到此处,神色也变得有些悲愤,想来双方已经不止一次交手了。
李秘生怕他从此闭口不谈,便问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杀了浅草薰?”
这也是李秘一直以来的困惑,因为他分明有几次机会是可以杀掉浅草薰的!
张黄庭看了看李秘,而后拍了拍圣柜上的黑魔法书,朝李秘道:“并非妾身不想杀她,而是不能杀她。”
“这女倭贼将妾身的阴魂封禁在弟弟的体内,弟弟如今神魂隐匿,无法过活,我又找不到解决的法子,若杀了她,往后弟弟只怕要永远沉寂于黑暗之中,妾身这个做姐姐的,又于心何忍?”
张黄庭如此回答,脸上却尽是悲戚,看不出半点造作,仿佛适才她所说尽皆属实一般。
她这样的表现,若换做别个,只怕早就信了,因为即便是李秘,此时也都有些疑虑。
见得李秘皱眉,张黄庭便朝李秘道:“妾身知道捕头是个好人,是个正直的差人,捕头能不能再帮我一回?”
张黄庭眼中充满了殷切的期待,李秘也想弄清楚事情真相,帮一帮这个人格分裂的可怜人,便朝他问道:“嫂嫂想让我如何帮你?”
张黄庭顿时面露喜色,朝李秘道:“这红毛鬼的洋魔法实在太厉害,妾身是如何都解脱不开,解铃还须系铃人,烦请捕头让那红毛鬼,把这邪法给解了可好?”
李秘心头也有些吃不准,他与九桶潜入神堂之时,厄玛奴耳等人刚刚结束了邪恶仪式,可张黄庭扮演姐姐的阴魂已经很久了,时间上根本就对不上。
可李秘也知道,人格分裂症患者,时常会给自己找心理安慰,找合情合理的解释,他们需要的并非强行灌输,而是心理疏导,是顺着他们的意,渐渐引导他们走出来,而不是强行揭破,让他们认清事实。
因为在这种状况之下,他们已经缺失了正常的自我判断能力,若一味矫正,反而要适得其反,心理问题终究还是要回归到自我暗示和引导疏导之上。
当然了,张黄庭的说法也是能够站得住脚的,因为从目今的情况来看,厄玛奴耳与浅草薰早已相识,而且交情匪浅,李秘潜入之时所见的邪恶仪式,也并不一定就是针对张黄庭的。
或许他们早早就对张黄庭种下过邪法,那也是吃不准的,起码这种解释,在张黄庭这边,是合情合理的。
诚如张黄庭早先所言,他完全有机会杀死浅草薰,却忌惮于弟弟的魂魄被封禁,而没有杀她。
所以李秘也不怕张黄庭会杀浅草薰,便朝张黄庭道:“人都说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我就帮你这个忙,去探一探那红毛鬼好了。”
张黄庭见得李秘答应下来,也是面露喜色,朝李秘道谢:“妾身便先谢谢捕头了!”
张黄庭盈盈一拜,便是李秘此时都难以区分,他到底是男是女了。
李秘心里也是哭笑不得,早先是不知他是人是鬼,如今倒好,总算是见着了,却又不知他是男是女,更不知道他是人格分裂,还是真的阴魂附体……
张黄庭许是看出了李秘心存疑虑,或许也不想李秘再往那方面深究,便扯开话题道。
“还有一件事,捕头能不能别让那帮孩子再跟着缨络了?缨络是个好姑娘,虽然脾气臭了些,但人是不坏的……”
李秘也是点了点头,朝张黄庭道:“好,我会叮嘱他们的。”
他之所以让九桶盯着谢缨络,就是为了调查张氏阴魂,如今这个“阴魂”已经现身,自然也就没必要让九桶盯梢了。
“不过……嫂嫂能不能把这本书交给我?”
虽然无法确定黑魔法是否真的存在,但这本书绝对是害人的东西,张黄庭极有可能是人格分裂,那么他的精神就存在不稳定性,精神病患者到了后期,或许会发展出暴力扭曲的人格来,这本书放在他手里,李秘又如何能安心?
张黄庭看了看李秘,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朝李秘道:“捕头……这本书害人不浅,我不能交给你,不是妾身信不过捕头,而是另有隐情……”
“捕头或许不知道还不知道这部书到底有多么重要,放在官场上,妾身是如何都放心不下的……”
虽然张黄庭言之凿凿,但李秘却也摇了摇头,坚持己见道:“正是因为这部书害人不浅,我才要严加收束,嫂嫂若真是信得过我,便把书交给在下吧。”
李秘也是好言相劝,然而张黄庭却陡然变脸道:“我若是不交,捕头又打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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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以为张黄庭已经信任自己,没想到此人说翻脸就翻脸,提到那部黑魔法书,脸色便难看起来。
诚如李秘所想,此人情绪并不稳定,这部书交到他的手中,李秘又如何能放心?
所以李秘也没有商量余地,朝张黄庭道:“其他事情我可以帮忙,但这部书必须要交到我手里。”
李秘虽然只是捕头,但长久以来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他接触过的大人物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便是范荣宽这样的封疆大吏,李秘也敢冒犯顶撞,说话间自有威严流转渗透,张黄庭当下也有些恼了。
“李捕头,妾身被这红毛鬼的邪法所害,这部书里头便有解决之法,于情于理,这部书放在妾身这处,又有何不妥?莫非捕头怀疑妾身会拿着这书为非作歹不成!”
李秘也不多解释,朝张黄庭问道:“嫂嫂,这书可是我从神堂里取走的,如今却在你的手中,难道你也就没觉着有何不妥之处?”
这部书是李秘交托给九桶的,是谢缨络趁机取走,在这一点上,张黄庭可是理亏的!
张黄庭也知道自己占不住理,便朝李秘道:“这么说,捕头是不肯给妾身这个方便咯?”
他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抱起那部书来,有些蛮横地说道:“妾身这就拿走,你能奈我何!”
李秘虽然知道自己武功不济,但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拿走这部书!
“嫂嫂且把书留下!”
李秘大喝一声,劈手便要夺那本书,张黄庭身手是何等了得,一掌便击向李秘面门,趁着李秘躲闪之际,便往门外走。
若他真是张氏,李秘还有所顾忌,他分明是张黄庭男儿之身,李秘也就没甚么顾忌了,当即从后头拦腰来了个抱摔!
张黄庭虽然武功了得,却没能适应李秘这等打法,当即被李秘放倒,那部书也就摔了出去!
张黄庭也是恼了,脸色羞红地朝李秘娇叱道:“捕头好生无礼!”
李秘锁拿他的手肘,张黄庭却是环住李秘脖颈,两人扭打作一处,在地上不断翻滚,真真如街头痞子打烂架,哪里还有半分高人形象!
张黄庭也是气恼到不行,想要挣脱却又无济于事,李秘也知道,若放脱了手脚,必定不是他对手,此时也是将近身扭打的本事全都拿了出来!
张黄庭也顾不得形象,反手要扼住李秘咽喉,李秘也是打得火气,翻身环住他的腰部,手臂压住了他的脖颈!
张黄庭呼吸困难,脸色憋得通红,竟昏厥了过去!
李秘也没想到他会昏厥过去,毕竟自己下手并不重,又不是生死相见,李秘又岂会下狠手!
见得此状,李秘也赶忙拍了拍他的脸颊,正要掐人中,张黄庭却陡然睁开双眸来!
“李捕头,你可下得好重的手!我姐姐乃金枝玉叶,你竟如此无礼冒犯,我张黄庭又如何饶你!”
张黄庭此时说话,声线却又变成了男儿的腔调,无论眼色还是神态,都充满了英豪之气,分明已经转换成了张黄庭的人格!
此时李秘也终于笃定,这张黄庭根本就不是受了甚么邪法,果真如李秘所想那般,是因为与姐姐张素问感情甚笃,以致于人格分裂!
当然了,或许张黄庭之前就有这样的毛病也是说不准的,如今他的人格已经模糊,分裂状况已经非常严重,想来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
不过李秘可没有心思再考虑这些,因为若是张素问的人格,她便是女儿之身,可回到张黄庭的身份之后,他又岂会再有所顾忌!
果不其然,张黄庭发起狠来,一下便将李秘推开,而后将李秘压在身下,李秘想要反制,却被他重拳击倒,掐住李秘的脖颈便是不肯松手!
李秘早时与浅草薰刚刚恶斗一番,没曾想如今又遇到这么神经兮兮的一个主儿,哪里应付得过来!
眼看着自己没气进也没气出,李秘如何挣扎都不济事,视野都变得模糊起来,不多时便彻底暗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秘才悠悠醒来,脑袋仍旧有些迷迷糊糊,环视一圈,发现自己仍旧躺在神堂里头,那部书与张黄庭已经不知去向了。
李秘揉了揉脖颈,气息才算顺畅,此时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道声音:“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么就没掐死你……”
李秘听得这声音,也摇头苦笑:“怎么,你想替他干完剩下的?”
谢缨络从外头走进来,却是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小水葫芦。
李秘微微一愕,谢缨络脸色却有些愠怒,朝李秘道:“掐都没掐死你,还怕我毒死你不成!”
李秘也是口干舌燥,拔开木塞便喝了一小口,这葫芦里也不知是甚么,有点蜂蜜的甜味,又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里头还有些沙沙碎碎的质感,有些像喝了西瓜汁。
李秘也是好奇,嘴角残留了一些,便抹了一把,谁知竟是一个小蚂蚁!
谢缨络见得李秘脸上那表情,也是在一旁窃笑不已:“这可是本姑娘秘制的桂花露,也算是你的口福了。”
李秘赶忙将葫芦递回去:“这口福也是消受不起了,你倒不如毒死我……”
谢缨络没忍住哈哈笑起来,然而很快又止住了笑容,两人竟然陷入了寂静之中。
她是个极其豪爽的女子,若不是与李秘早先有过龃龉,想来该是可以与李秘成为好朋友的。
李秘也感到气氛有些尴尬,便打趣地问道:“他打小便是这般模样了吗?”
谢缨络自然知道李秘问的是谁,眉头微皱道:“黄庭小师弟与素问师姐是同胞孪生,打小就亲近,两人实在太过相肖,便是师父师娘有时候都分不清楚……”
“我……我是与他们一道长大的,年少之时,他们经常胡闹,师弟扮成师姐,师姐扮成师弟,大家也觉得没甚么不妥,反而增添了不少乐子……”
谢缨络仿佛沉浸在了回忆当中,嘴角不由翘起,露出幸福的笑容来,李秘也可以看得出,谢缨络在张家,因为也拥有过非常快乐的生活。
不过她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下来,有些迟疑,又有些悲伤地说道:“只是……师姐定亲那年,师弟整日里闷闷不乐,到了出嫁,甚至穿上嫁衣,将师姐藏了起来,自己躲花轿里头去,着实闹了个大笑话……”
“旁人只知道师弟胡闹,可我却知道,师弟是……是舍不得师姐……”
谢缨络有些恍惚,而后又摇了摇头,朝李秘道:“尽跟你个狗公差说这些作甚子。”
李秘也笑了笑,突然朝谢缨络问了一句:“你喜欢张黄庭?”
许是李秘问得太突兀,又许是李秘一语中的,说中了谢缨络心中所想,她顿时慌张起来,张嘴想要辩解,可又沉默了下来,过得片刻才朝李秘问道。
“师父师娘说师弟是走火入魔了,真的是这样么?”
李秘也不知道谢缨络所指的到底是张黄庭对姐姐异常的依赖,还是指张黄庭人格分裂的问题,不过这两个问题,其实都可以归结到一个原因,那便是他对姐姐太依恋了。
这或许是他们同胞孪生的原因,也或许是因为他们从小便太过亲近,不一定就要上升到多么龌蹉邪恶的层面上去讨论。
李秘也是没见过谢缨络展现如此温柔而女性的一面,此时想了想,便朝她答道。
“你家师弟到底入没入魔,我是不清楚,不过我却知道,他是得了一种怪病。”
“怪病?”
“嗯,在我的家乡,我们管这种病叫作人格分裂症,也就是一个人有着多重的性格,得了这种病,会变得多疑善妒,敏感易怒,心怀怨恨却又自大自负,严重些还会分化出多重身份与性格……”
“竟然还有这种病?”谢缨络一脸的难以置信,因为在她的认知中,这种病简直就是瞎扯。
“当然了,很多人都仅仅只是分化出自己的另一面,比如你,你也有轻微的人格分裂,在人前是豪气干云大手大脚的女侠,可安静下来却知道自己终究不过是个需要别人疼爱的小女人罢了……”
谢缨络没想到李秘会这般评价自己,可想了想,她却无言以驳,因为李秘说中了!
表面上越是坚强的人,心中便越是渴望认同和关怀,谢缨络正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李秘也是顺其自然地说了下来,没想到会闹得谢缨络满脸羞红,他也不再谈及这个女人,而是回归到张黄庭的身上来。
“你这位小师弟的人格分裂却有些过分,他已经分化出师姐的人格来,这已经非常不正常,他的自我认知和判断能力都在严重下降,若不及时疏导,只怕后果有些不堪设想……”
谢缨络自然是清楚张黄庭的怪异举动的,听得李秘这般说,即便再不靠谱,也信了七分了。
“那该怎么办?”
面对谢缨络那一脸的期待,李秘却摇了摇头,坦诚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医师,对这个病也只是听说,至于如何治疗,你也是问道于盲了……”
谢缨络难掩失望之色,可旋即又朝李秘道:“你可知谁能治这个病?”
李秘也不由摇头,人类对心理层面疾病的研究,并没有很深厚的历史,现代医学的发展史本来就不长,更何况是心理疾病?
李秘的表态,让谢缨络陷入了绝望,但很快她又抬起头来,朝李秘恳求道:“请你一定治好他!”
“我说了我不懂治病……”
“可眼下只有你知道这个病症,难道不是么?”
“是倒是……可知道跟能不能治是两码事……”
“你到底是比别人强一些,不对么?”
李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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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缨络与李秘也是冤家日久,今次难得这女汉子展现出如此柔软的一面来,按说该是李秘改善关系的最好时机。
若李秘真能治好张黄庭,谢缨络必定对他感恩戴德,往后自然不会再有龃龉。
可李秘也非常清楚,这种心理疾病需要极其专业的疏导,可不是信口开河就能够解决问题的。
若对张黄庭进行错误引导,产生不良后果,他极有可能会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危险人物,而且还会毁了他的一生!
虽然谢缨络所言不差,在这个时代,了解这个病的,或许也就只有他李秘,但李秘认真谨慎地思量之后,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朝谢缨络道。
“我真的帮不了他,实在抱歉……”
谢缨络仍旧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真的不能够么?”
李秘再度摇了摇头,谢缨络才轻叹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也没回头,只是低低说了句。
“那部书我会帮你拿回来的。”
李秘看了看手中的葫芦,终究没有还回去,待得谢缨络走远了,李秘才站起身来,突然又没有了调查神堂的心情,便也回到了县衙。
这么一闹腾,李秘也是困倦得要命,也懒得去找简定雍,径直回到了吏舍。
然而这才刚进门,李秘仿佛走错了地方一般!
整个吏舍被打扫得整齐干净,焕然一新,桌上还准备了饭菜,虽然用海碗扣着,但仍旧嗅闻到诱人的香味。
秋冬戴着蓝色粗布围裙,端着一盘煮好的白梗青菜,款款走了过来。
“李大哥,你回来了!”
李秘看到秋冬满头是汗,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朝秋冬道:“你不必做这些的……”
秋冬笑了笑,朝李秘道:“李大哥说的哪里话,若不是你,我还在吴家受大小姐欺负,伺候李大哥是应当的……”
秋冬说到最后,竟有些娇羞地低下了头,李秘见得这个样子,也不好再说甚么,洗了个手,便坐到了桌边,朝秋冬招呼道:“你也过来一起吃。”
李秘是个亲近平和的性子,对待身边人也没有刻意摆架子,即便他不想特立独行,破坏尊卑有别的封建礼教,他自己也只是个捕快,比秋冬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再者,自打上次误解秋冬之后,他对这个小丫头心里也有些愧疚,对这小姑娘越是没隔阂,毕竟秋冬一直在照顾他的起居。
其实两人相处也没多少次,秋冬固然要推辞,在她看来,早已将李秘当成了主子,只是李秘一再坚持,她也就坐了上来。
李秘也是欢喜,顾不得这许多,不住夹菜给秋冬,后者吃着吃着,眼泪却是簌簌掉到了饭碗里。
李秘可就慌了,虽然秋冬在这个十三四就定亲成婚的年代,已经算是大姑娘老姑娘,但在李秘眼里,她终究只是个不满二十的小姑娘。
见得她落泪,李秘自是以为她受了甚么委屈,赶忙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就哭了,有甚么委屈你且说出来,李大哥帮你出气!”
秋冬听得如此,更是感动,朝李秘摇头道:“跟着李大哥,秋冬哪里会受甚么委屈……”
“只是秋冬是个下贱的奴婢,已经很久没有上桌吃饭了……”
李秘听着也不由难受,秋冬是个官宦人家的千金,虽说古时尊卑有别,又顾及礼法,女人很少有机会能够与男人同桌而食,但家里头其乐融融,哪里会顾及这些东西,秋冬怕是触景生情,想想过往的日子,再想想自己颠沛流离的奴婢日子,自是伤了情怀。
李秘还在黯然伤感,秋冬却以为自己的举动引起了李秘的厌恶,当即便跪下来,朝李秘哭着道。
“秋冬想一直跟着李大哥,求李大哥不要把我送走,好不好?”
李秘确实一直有这个想法,既然自己向吴惟忠讨要了秋冬,就该给她一个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如今他也知道,秋冬家里已经没甚么人,若一味把她送出去,为了讨生活,她必定只能再度出去做奴婢,若是如此,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且起来,李大哥甚么时候要送走你了,你做菜这么好吃,李大哥哪里舍得送你走!”
听得李秘如此一说,秋冬便高兴起来,本想抹一把眼泪,结果却把饭粒抹在了脸上,如同一个小花猫一般。
李秘见得此状,难免心头悸动,便伸手过去,米粒连同眼泪一并轻轻揩掉。
秋冬顿时面红耳赤,低头不语,娇羞地如沾着晨露的花儿一般,李秘也有些心猿意马,赶忙让她坐下,还故意说话逗弄她,小丫头也是痴痴直笑,一顿饭也是吃得高高兴兴。
李秘也没得太多歇息,吃饱之后睡衣便涌了上来,秋冬仿佛早就心中有数,也没有急着收拾碗筷,而是洗了毛巾,让李秘擦干净脸和手,待得李秘睡下了,才做别的家务。
也是困倦到不行,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待得李秘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早上了!
秋冬还在厨房忙活早饭,李秘想了想,便走到院子来,照着吴惟忠的教导,练了几趟刀法。
这早晨也是惬意,空气中带着甜丝丝的花香,让人元气满满,仿佛吸进去的都是最纯净的天地灵气一般。
这几次的遭遇让李秘有了觉悟和危机感,必须勤练武功,否则非但无法制服敌人,甚至还无法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正打算重整旗鼓,再练一趟之时,李秘却听得院门传来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声音。
“哼!画虎成猫,实是难看,浪费了一把好刀!”
李秘扭头看起,便见得一行四人,就在院子外头看着自己,为首一人也就二十来岁,一身华服,摇着画扇,风度翩翩,身边黑色劲装的武士,正是说话之人。
与那公子落后半个肩膀的,却是一个眉目精致的瘦小男子,只消看头上高高耸立的帽子,便知道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
与那武夫落在后头半个身位的,竟然是个牛高马大,红毛白脸的藩人!
虽然县衙时常有些官宦贵人往来,但这样的组合,也着实让人耳目一新。
不过这些人终究是不请自来,即便是简定雍的客人,也无权闯进李秘的院子,还如此不客气地对李秘品头论足!
“难看便难看,又没让你看,不爱看就走开。”
李秘虽然练功时日不长,但架势招式可都是吴惟忠亲传的戚家刀法,不敢说尽得亲传,却也有三分模样。
若是别的事情,李秘也就忍了,可这件事上示弱忍让,辱没的不是自己的名声,而是戚家刀的名声!
那公子哥本来只是看热闹,手底下的武士估摸着本事不小,平日里也就有些目中无人,说话也全无顾忌,只是李秘分明住在吏舍里,虽然有着自己的独门独院,但再大也不过是个胥吏,竟如此张狂!
“你可知我等皆是你家县老爷的贵客,缘何如此无礼!”
李秘呵呵一笑道:“岂不闻客随主便,既然是客人,便该有客人的风度,你们不请自入,还嘲笑讥讽,这就有礼了?这做人行事,莫不讲究礼尚往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说敬人者人恒敬之,你们都这般撞进来了,还让我如何有礼?”
“人都说胥吏奸猾,今日算是见着了,这下作人果是尖牙利嘴,你是哪个吏房的,敢不敢报上名来,我保证不到晌午,便让你卷铺盖走人!”
那公子哥也是张扬跋扈之人,在他看来,他们到这破败的衙门里头走一遭,已经是县衙蓬荜生辉的荣幸,没想到竟然让一个胥吏给教训了一顿!
若是别个胥吏,换做有些眼力见儿的,早就点头哈腰了,此人竟然不卑不亢,还大言不惭地反唇相讥!
李秘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简定雍又怎么可能让自己卷铺盖滚蛋,正想报上大名来,却见得旁边那女扮男装的,此时低声朝公子哥道。
“表兄,到底是咱们唐突了他,别撩拨他了,惹了麻烦,少不得遭姑父一顿训斥……”
那公子哥听得此言,也冷哼一声,朝李秘道:“今日算你走运!”
那武士也恶狠狠地扫了李秘一眼,威胁的意味也是不言而喻,仿佛在对李秘说“放学别走”的意思。
李秘也懒得计较,一大早的好心情差点就让这些人给搅了。
然而此时秋冬却端着早点从厨房里头出来,那女扮男装的见得秋冬,不由惊喜道:“秋冬!你不是吴将军府上的秋冬丫头么,怎地会在这里,你家小姐可还好么?”
秋冬猛然抬头,见得那俊俏人儿,也是一脸惊喜,赶忙将托盘放下,盈盈一拜道:“奴婢见过郑……郑贵人!”
李秘也没想到秋冬竟然认得这女扮男装的,秋冬也果真是伶俐机智,估摸着本来想叫唤一声大小姐的,见得这郑姓姑娘改了男装,便改口称贵人。
那郑姑娘也果是欢喜,拉着秋冬便说道:“秋冬你怎么会在这里?”
秋冬看了看李秘道:“这位李秘李大哥是老太爷新收的弟子,老太爷便让我随行伺候……”
“甚么?他就是那个李秘?”郑姑娘也不由讶异,而旁边的公子哥却哈哈笑了出来,指着李秘道。
“还真叫不是冤家不聚首,原来你就是那个欺负范贤弟和白芷妹子的恶吏李秘啊!”
李秘听得此言,心中也不由叹了一口气,这范重贤和吴白芷已经偷偷跟着父辈出去耍了,没想到还能留下这么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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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公子哥所言也着实不差,所谓不是冤家不聚首,古言也诚不欺人,李秘也未曾想到,这无礼闯进来的四个人,竟然还是范重贤的旧识,且看这架势,竟还想替范重贤出口恶气的模样!
不过李秘也不慌不满,漫说是范重贤的友人,便是早先不知情,李秘不也将他们驳斥得无言以对么?
人也常说了,这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能跟范重贤这等人如此亲近,这公子哥又能好到哪里去?
官宦人家难见真情,更何况这些个纨绔你来我往不过是酒色财气,都是坑瀣的狐朋狗友罢了。
秋冬见得此状,生怕李秘吃了亏,赶忙帮着李秘解释道:“王公子,李大哥与范公子也是有些误会的……”
那公子哥也是一脸厌烦,鄙夷地抬手,朝秋冬道:“秋冬,你是个好丫头,何必伺候这样的人,我王士肃虽然浪荡浮夸,但素来恩怨分明,最是见不得兄弟受人欺负,今日且看我如何教训这恶奴!”
“你说你叫王士肃?”李秘听得此名,也不由心头惊诧,没忍住问了一句。
那王士肃也是得意,朝李秘冷笑道:“怎么?你听说过本公子的大名?若是听说过,便该好好给我范贤弟赔礼道歉,说不得本公子还能饶过你这一回!”
李秘对此却充耳不闻,继续问道:“你父亲可是太仆寺卿、南京礼部尚书王世贞?”
王士肃听得李秘问话,不由大怒,朝李秘道:“你个低贱的捕快,也敢口呼家父名讳,范贤弟所言不差,你这贱人果是不通情理的可恶之人!”
那郑姓姑娘见得秋冬一脸担忧,此时也从中调和,朝李秘道:“你这人倒也有些见识,不过姑父已经卸任太仆寺,眼下也不是礼部尚书,而是礼部侍郎,只是朝廷已经准备让他做尚书了,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倒也有些讨喜了。”
李秘听得如此,也是摇头叹气。
早先已经说过,李秘最喜欢看各种罪案,除了那些个西方风格的推理探案小说之外,他自然也不会放过古时的那些个冤案奇案,诸如《施公案》之类的古言小说,也是一本都没拉下。
在他印象之中,大明朝中后期可是冤案频发的,毕竟朝廷阴暗,官场**,冤案也就少不了的。
而到了这万历年来,他也常常回想关于万历年的一些史料记载,想要当大明朝第一神探,自然不能不做功课。
在这万历年中期,让他印象比较深刻的,便是江南世家子弟“谋反”的冤案了!
万历年中期,日本侵略朝鲜,朝鲜王李吆只能向大明朝求援,国朝之内也是民声四起,世家子弟也是闲得发慌,如同后世年轻人向往军营,喜欢玩枪一样,这些世家子弟也开始舞枪弄棒。
援朝军队的副总兵祖承训领兵作战,在平壤吃了败仗,消息传回来之后,东南地区便引发了恐慌,地方官府纷纷组织民团,一些个世家子弟也是磨拳搽掌。
这王世贞是个极负盛名的,儿子王士肃也与父亲一般,有着极强的使命感,便首先提出了要练兵讲武,尤其是水战和海战。
这些个世家子弟们白天没卵事,晚上卵没事,闲得发慌,总觉着英雄无用武之地,巴不得天天打仗,好让他们在乱世之中建功立业。
如今见了王士肃带头,风光到不行,也都纷纷效仿起来,竟然掀起一阵讲武演练的风潮来,他们招募乡勇,整日里鲜衣怒马耀武扬威,真真是英姿飒爽到飞起。
可倭国人到底是没有打过来,到了第二年,防海御倭总兵李如松帮助朝鲜取得了大捷,连倭国人都投降了,自然也就不会有战争了。
然而这些世家子却仍旧乐此不疲,整日里戎马刀枪,横行乡里,此时也渐渐变了味儿,与其说是爱国,不如说是炫耀。
要打仗之时,你这么做也没甚么大问题,如今仗都打完了,你们还这样,是不是想要造反?
于是有人便将这个事情捅到了江南十府的巡抚朱鸿谟那里,这位巡抚便差遣手下去调查。
手下的胥吏平日里是受惯了这些世家子弟欺负的,对于这些世家子弟张扬跋扈横行乡里早就看不惯,便大家一起商量,要给些颜色给这些世家子弟们看看,好让他们收敛一些。
于是胥吏便报告巡抚,说这些世家子弟看起来是要造反了,巡抚当即就把王士肃等一众世家子弟给抓了起来,上报了朝廷。
这朝廷判罚下来,虽然这些世家子弟凭借着父辈有功或者有荫,多少能躲过去,但还是有不少被问了死罪。
后来发现这只不过是个冤案,想要挽回却已经来不及,这些个世家子弟也没经受过甚么打击,很多都死在了牢里,便是王士肃也惊吓过度,虽然被放了出来,但不久就病死了。
因为讲的是冤案,所以李秘记忆尤其深刻,这王士肃便在自己的眼前,而且竟然还是范重贤的死党,要来整治他李秘,他又岂能不惊讶!
此时看来,这王士肃果是世家子弟做派,眼高于顶而目中无人,身边带着武士,虽与李秘素无仇怨,竟要讲义气地帮范重贤找回面子出恶气,估摸着这案子也是咎由自取了。
若是别个,李秘难免要提个醒,可这王士肃如此傲慢无礼,李秘也没这个心思,不过想起此案牵连甚广,又是王士肃带的头,若没有王士肃,别的世家子弟也不会效仿,所以李秘终究有些心软了。
其实王士肃之所以有如此强烈的社会家国使命感,与他的家族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他的父亲王世贞是个文才,十七岁中秀才,十八岁考了举人,二十二岁便考中了进士,又担任大理寺左丞、刑部员外郎等,后来有事按察使,而后是巡抚,可以说都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的,后来又独领文坛数十年。
只是他父亲是个正统文人,看不惯主张变法的张居正,因为得罪张居正被罢黜,到了张居正死后,才起复为官,担任应天府尹和南京兵部侍郎等官职。
而王世贞的父亲王忬也是名臣,生于正德年,死于嘉靖后期,因为“庚戌之变”而立下奇功,连升五级,后来又任由俞大猷、汤克宽和卢镗等名将,在普陀山大破倭寇,不过当时因为得罪严嵩而被捕,第二年就被杀死了。
如此说来,或许有人不太理解,这么说吧,李时珍写完《本草纲目》之后两年,都未曾找到出版商,愿意刊印发行这部惊世药典,而后他带着这部书,找到了王世贞。
王世贞这样的文坛巨擘,自然看得出这部巨作的价值,便给这部书作了一篇序,还赠了李时珍一首诗,鼓励他,让他耐心等待。
也正是因为王世贞这样的大文豪作了序,《本草纲目》才得以出版,不过这部煌煌巨作花费了十几年才出版成功,李时珍没见到这一刻就已经老死了。
当时李时珍并没有那么大的名气,而王世贞已经是名满天下,可他却仍旧如此平易近人,没有任何架子,愿意帮助李时珍,只是纯粹出于对文化与才华的赏识,可见王世贞是有大家风范的。
王士肃在这样的名门望族之中成长,显然没有遗传和继承父亲的温文儒雅和平易近人,不过他对倭寇有着先天的仇恨,后来带头讲武练民团也并不奇怪。
李秘倒是想给他提个醒,只是眼下的状况实在不允许,自己说甚么,只怕都会引来王士肃的反感,若是往后有机会,倒不如提醒他老爹王世贞,毕竟这个大文豪肯定比这混账儿子有见地。
再者说了,大明援朝抗倭战争也还没发生,不过眼下倭寇已经式微,要知道这些倭寇非但骚扰大明,同时也在残害倭国百姓。
没了倭寇的侵扰,倭国人也得到了十几年平定的日子,经过这段时间的发展,估摸着也有了些底气,即便没有发生,援朝抗倭的战争估摸着也不远了。
李秘如此一想,倒是沉默了下来,那位郑姑娘本来是念在秋冬的情分上,想要替李秘说两句好话,结果李秘却呆头鹅一般不领情,她也有些恼火了。
王士肃就更是忍不住,当即朝身边那武士道:“赵平州,给这不长眼的瞧瞧你的本事!”
那武士早已按捺不住,听得王士肃如此一说,踏踏踏三五步奔了过来,一拳便打向了李秘的面门!
若这一拳打结实了,李秘非但开个大染缸不成,然则若说是舞枪弄棒,李秘或许还会怯了三分,可说到拳脚,李秘却是不怕他来!
早先那赵平州出言讥讽,说李秘的刀法是画虎成猫,其实他也是故作高深,此时出手,李秘便知道此人根本就是外强中干!
这赵平州只是个市井街霸,善于阿谀奉承,时常讨好那些个世家子弟,而世家子弟平日里为非作歹,也需要这样的人物替他们办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赵平州则傍上这些世家子,以稳固自己的地盘,也算是两相帮衬,各有所得罢了。
李秘早先还以为赵平州是个高手,便不敢托大,稳扎稳打之下,那赵平州哪里有机可乘,拳头刚打过来,便被李秘反手拿住肘关节,只是一扭一送,低喝一声,便将他推飞了回去!
王士肃见得此状,也是大骂赵平州绣花枕头,外头好看,内里却是草包一个,引得赵平州更是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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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看得出赵平州已经失了分寸,此人虽然出身市井,但多是靠嘴吃饭,拳脚也便花假一些,本以为李秘是个寻常捕快,也不知从哪里得了一柄戚家刀,便在那里胡乱挥舞一通。
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也知道王士肃最喜欢出风头,便出言嘲讽李秘,谁又能想到,这个小小捕快,在院子里修炼的,会是正宗的戚家刀法?
李秘也知道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只是他这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低调行事高调做人?
为了得到简定雍的青睐,进入县衙当差,他将刑房司吏丢进了臭水沟里,以展示真正溺水之态,为了清洗倭寇细作,又在理刑馆丢出了地图分析法,这种种举动,哪一件不是高张到了极点?
这也为李秘在短短时间内,打开了名气,虽然同样会招来不少麻烦,但总体而言是利大于弊的。
李秘也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所以他并不会独占功劳,而是将功劳全都分出去,可以说他能拿到手的实惠并不多,大部分都只是个虚名,虽然收益减少了,但同时也降低了风险。
他可以像周瑜那般老谋深算,也可以像袁可立那般谨小慎微,但一个人的个性是如何都磨灭不去的,他也是个有棱有角的热血男儿,又岂能总是隐忍不发?
更何况王士肃和赵平州等人咄咄逼人,都欺负到脸上了,李秘即便不是快意恩仇,也总不能一言不发吧?
他虽然无意官场,但也不想被人当贱人一般践踏尊严,若连这点基本的尊严都守不住,便是当上大明第一神探,又有甚么意义?
所以李秘根本就没打算留手,赵平州虽然外强中干,但到底是有些斤两的,好在他低估了李秘,使得李秘得了先手,便再没给他翻盘的机会!
赵平州越是气恼,手脚便越是乱来,让李秘觑准了时机,一个过肩摔便将他丢到了地上!
王士肃虽然恨铁不成钢,但他到底是个文官望族出身的世家子,平日里惯爱舞枪弄棒,但手底下也没个真章,此时哪里敢上来帮衬!
见得赵平州吃亏,那牛高马大的红毛鬼却是走了出来,二话不说便快步而上,朝李秘的左颞部来了一记摆拳!
这也实在有失风度,因为看起来已经有点车轮战的意思了,无论李秘打过打不过,他们都已经落了下乘,李秘便是输了,也是虽败犹荣的。
李秘虽然也有一米七六的个头,但在一米九几的红毛鬼面前,简直如同铁塔前面的小松树一般。
不过李秘并不担心,反倒有些激动与兴奋,因为西洋搏击术起步比较晚,李秘是一点都不怕,在他看来,这红毛鬼虽然高大健硕,但比赵平州更容易打趴!
然而一旁观战的秋冬却是急得团团转,她虽然是大家闺秀出身,但到底是见识浅薄了些,对红毛鬼天生有着一种惊惮,毕竟人对未知事物总是有着一种恐惧心理的。
见得这红毛鬼要对李秘出手,秋冬赶忙求道:“大小姐,王公子,且让他收手吧,我家李大哥是好人,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对他,他可是武将军的徒弟啊!”
那女扮男装的郑姑娘本来对秋冬很是亲近,可见得秋冬给李秘求情,仿佛有种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脸色当即冷了下来,难不成在秋冬丫头心里,她和王士肃还比不过一个李秘?
王士肃也是气恼,朝秋冬道:“连你自己都说了,他是吴将军的徒弟,既是如此,更不该丢了他师父的脸!”
秋冬见得他们冷酷的神色,也知道哀求无用,咬牙一跺脚,便撒腿跑出去求援去了。
王士肃见得此状,便朝那红毛鬼道:“米迦勒,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别干站着,还不赶紧击倒他!”
米迦勒听得此言,便盯着李秘,颇有狼顾鹰视的气度,此时却将身上的绶带解了下来,亲吻了一下,小心收好。
李秘见得这绶带,也不敢轻视这个红毛鬼,因为绶带上的铁十字纹章很惹眼,李秘当即便推测出,此人极有可能是耶稣会里的圣裁者!
这些圣裁者在宗教裁判所里头做事,裁判所就有点像少林寺的罗汉堂之类的单位,对内惩戒顽劣,对外则守御征伐,早先与圣殿骑士也有些关系。
这些传教士敢不远万里满世界传教,也是得益于这些圣裁者和圣殿骑士的保护,可见这些人本事还是不小的。
“你是圣裁者?”李秘不由问道,米迦勒不由讶异地看了李秘一眼,因为便是那些与神甫们交往的大明文官们,对他们的身份都说不出个来历,李秘这个小小捕快,竟然能一语道出真相来!
虽然王士肃在催促,但米迦勒还是朝李秘点头道:“不错,阁下是个博学又有见识的人,可惜我们无法成为朋友,十分抱歉了。”
李秘摇了摇头,呵一声道:“圣裁者是训斥和惩戒的神使,你却滥用武力,你终究还是堕落了。”
堕落二字在耶稣会里算是非常严重的事情,米迦勒也露出痛苦的神情来,仿佛李秘触动了他心中某些辛秘。
此时朝李秘道:“世人皆堕落,才需要向天主忏悔自己的罪……”
李秘看得出来,也想象得到,这些圣裁者保护着传教士,这一路风雨,自然会做一些违背道德的事情,他们就是教堂的黑手,他们孤独地背负所有黑暗,对抗着邪恶,为的是让更多的人看见光明。
似乎李秘看破他太多的秘密,米迦勒对李秘既是敬佩又是忌惮,此时也顾不得说话,适才那记摆拳落空之后,短短的对话也暴露了自己太多东西,此时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
城如李秘所料,西洋搏击术并不如华夏大地的武术那般繁复,他们追求强大的力量,所谓一力降十会罢了。
李秘虽然力量不如米迦勒,但却有着技巧和速度上的优势!
莫看后世警体拳军体拳很简单,但都是凝聚了无数前人实战经验和对战智慧的结晶,相较之下,米迦勒就如同只懂用蛮力的大猩猩!
李秘偏头躲过那鞭腿,一脚便踹在了他的承重腿上,米迦勒一个踉跄后退,李秘早已跟了上来,直拳便如机床的撞舂一般轰了过去!
米迦勒见得李秘出拳如雷,也是心头大骇,举起双臂来格挡,谁知李秘却是虚招,拳头撒开,扣住米迦勒手腕,便往自家怀里拖!
米迦勒左拳顺势砸了过来,李秘却借力打力,反向一推,这一退一拉,是借鉴了太极拳里头的招式,米迦勒吃不准力道,便失去了重心,李秘脚下一绊,四两拨千斤,竟将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铁塔红毛鬼,径直摔飞了出去!
米迦勒重重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来,但他到底是圣裁者,也是身经百战,闷声一声便要爬起来,这才刚刚抬头,李秘的鞋底已经踢到他的面门来了!
李秘的攻击如潮水一般连绵不绝,根本就没留给米迦勒任何喘息的机会!
米迦勒无法站起来,只能往后翻滚,李秘往前踏步,又是一记横扫,踢向米迦勒的侧脸和脖颈!
米迦勒再度翻滚出去,竟然还是没能站起来!
无论是自诩见识过不少武术名家的王士肃,还是一窍不通的郑姑娘,此时都看得出来,这个米迦勒根本就不是李秘的对手!
在他们看来,赵平州已经是不错的身手,但他到底是街头出身,而且平素里也只是唇枪舌战,惯用挑唆的伎俩,输了也就输了。
可米迦勒是耶稣会的高手,外来和尚通常比较会念经才对,再者,他这铁塔一般的外形,便给了人足够的安全感,谁能想到,就这样的人物,在李秘面前,甚至连赵平州都不如!
王士肃也是气恼到了极点,不由恶狠狠地瞪了赵平州一眼,若不是这个赵平州多嘴多舌,屁点本事没有,还要出言讥讽李秘,又岂会生出如此丢脸的一幕来!
他王士肃可是纨绔魁首,最是好面子,今番又扬言要为贤弟范重贤雪耻,谁知雪耻不成,自己反倒被李秘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其实他还没有意识到,后来他被诬告为谋反,便是这个赵平州挑唆各家的纨绔子,仗势欺人,打着演武的旗号,欺压百姓,才使得王士肃被诬为谋反,他赵平州才是罪魁祸首!
不过王士肃终究不是李秘,此时春风得意的他,更不可能看到自己那不堪的未来,和不甚光彩的下场。
“也是无用的废物!”虽然米迦勒是耶稣会的人,并非他的走狗鹰犬,但王士肃还是破口骂了一句。
然而院子里的米迦勒已经滚得灰头土脸,让李秘一顿拳脚逼迫得根本站不起来!
正当此时,李秘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住手!还不住手!”
李秘听得是简定雍的声音,便停了下来,此时米迦勒才狼狈不堪地站了起来。
简定雍快步走过来,朝李秘道:“你怎么能对贵客如此无礼!”
虽然是训斥李秘,但李秘却分明看到简定雍脸上带着喜色,再看看简定雍身后的秋冬丫头,当下也是会意。
想来秋冬去求援,简定雍也是怕李秘受到伤害,没想到来了一看,李秘非但没有受伤,反而将这些人打得满地打滚,他脸上也是倍儿有光!
那米迦勒好歹有些自知之明,也比较有风度,此时朝简定雍道:“这位大人阁下,是我不如他,实在是冒犯了。”
说完便朝抚胸朝李秘行了一礼,李秘也朝他点了点头,露出笑容来,朝米迦勒道。
“你的胸怀也是让人钦佩。”
西方人比较直接,而且不吝赞美,并享受其中,李秘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能够得到李秘的认可,米迦勒也非常高兴,朝李秘道。
“阁下也是令人尊敬的对手。”
王士肃没想到竟然会如此融洽,脸色更是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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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丫头及时搬来了简定雍这个救兵,王士肃想要发难也是不成了,再者,他身边也就赵平州和米迦勒,如今双双落败,他自己又没点斤两,也是有心无力。
米迦勒并没有因为失败而迁怒记恨李秘,反倒显示出胸怀和风度来,与李秘也是相互赢得了尊重和善意。
李秘见得简定雍站在自己这边,维护自家兄弟,心中到底是比较欣慰的,最怕就是简定雍不讲道理,一味和稀泥,那才叫人心灰意冷。
其实李秘也早该想到,自己在神堂发现的失窃赃物,足以让简定雍收获莫大的功劳,王士肃和米迦勒的到来,早已让李秘想到这一节。
因为王士肃的父亲王世贞是南京的兵部侍郎,而米迦勒则是圣裁者,所以他们此行肯定是过来接收这批赃物的了。
此时李秘才看清楚简定雍身后的人,其中一名穿着大明官服,乌纱帽、团领衫,腰间有束带,看着那金色帽顶子,竟然还是个三品大员!
李秘已经不是新手,此人穿着的虽然是常服,但大明文官的公服与常服相差不多,此人与范荣宽的装束差不多,李秘自然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放眼整个应天府,能穿戴三品官服的其实有很多,甚至有些数不过来。
因为南京是陪都,而大明在南京设置了与北京一样的六部官职,不过南京的六部官员并没有太多实权,南京也没有军事指挥权,算是个养老院一样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但凡在朝堂上受到冷遇的,通常会打发到南京来,图个虚名,领饷养老罢了,所以南京的三品大员还是不少的。
但失窃案估摸着该归应天府来管,所以来人的身份也就不难猜测了。
也不需简定雍介绍,李秘当时便走上去,朝那官员道:“吴县捕快李秘,拜见府尹大人。”
那应天府尹见得李秘如此机灵,便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更何况今次他过来,可不是发火的,而是嘉奖有功之人的!
“哈哈,简定雍你手底下可收了个人才啊,难怪能够破获失窃案,这脑瓜子果是机灵!”
简定雍也呵呵一笑道:“张大人果然目光如炬,您看得一点不差,这个便是我县衙里的捕快李秘了。”
简定雍顺便朝李秘介绍道:“李秘,这就是应天府尹张孙绳张大人,张大人一直在云南布政使司任上,刚来应天府不久,能为张大人排忧解难,你也是适逢其会了。”
其实简定雍也是耍了个心机,云南那种地方,哪个官员乐意去,张孙绳在云南是左布政使,到应天府来,心里也是乐开花,没想到新官三把火还没来得及烧,便出了失窃的案子,也是头大了几个月。
此时听得简定雍这般说,难免有些为李秘邀功之嫌,但张孙绳却点头笑道。
“简知县所言不差,本官确实欠你一个人情了。”
李秘连称不敢,张孙绳也不再继续,而是指着身后一名身穿儒服,戴着学士冠的意大里亚,朝李秘介绍道。
“李秘,这位便是苦主,罗儒望神甫是南京耶稣会的副主教,今次是特地跟着本官过来感谢你的。”
“这就是罗儒望?”李秘心中也不由有些激动,利玛窦进京之后,便是这位罗儒望在南京主事,也是一位名声显赫的传教士。
但见其人留着大胡子,穿着大明的儒服,虽然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许是习惯了大明水土,看起来倒也不算违和。
“我的孩子,感激你为耶稣会做出的贡献,也为米迦勒的无礼,感到非常的抱歉。”
虽然罗儒望是南京耶稣会的副主教,但他却仍旧谦逊,对李秘低头致歉。
李秘也笑了笑,朝罗儒望道:“很高兴认识你,副主教阁下,米迦勒是位让人尊敬的圣裁者,不打不相识,也是我的荣幸,阁下不必挂怀,愿主保佑你们,哈利路亚。”
听得李秘此言,罗儒望和米迦勒不由猛然对视,仿佛都看到了对方眼眸中的火焰,罗儒望激动地朝李秘问道。
“阁下也是我主的信徒?”
虽然他们在大明传教混得风生水起,但大明毕竟是封建社会,皇帝是真命天子,可他们信奉的却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之主,与封建信仰相悖,想要发展一名虔诚的信徒,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此时听得李秘竟然深谙耶稣会门道,甚至懂得赞美天主,他们又岂能不欣喜若狂!
李秘见得罗儒望和米迦勒一脸的讶异和惊喜,也是不出所料,此时便只是笑而不语。
彼时了解西洋教派乃是文人士大夫的风尚,虽然未必有人真的入教,但对新鲜事物,这些文人总是最先感兴趣的。
感兴趣与好奇一样,是个中性词,就比如有些人很美,你会忍不住一直盯着看,想看看她到底美在哪里,而有些人比较丑,但你仍旧仍不住想要盯着看,想知道他到底能丑到什么地步。
可即便如此,耶稣会毕竟是新鲜产物,文人士大夫们也不敢太明目张胆,毕竟他们宣扬的东西,可是真真正正的离经叛道!
有鉴于此,早起的传教士其实都非常地注意这一点,虽然偷偷摸摸有些像做贼,但他们也在渐渐改变这种现状,所以才有了教堂的兴建。
不过很多人都不愿意公开自己的意愿,所以李秘沉默不语,罗儒望也就不再多问,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对李秘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来到大明已经很久了,对大明也有了足够的了解,他们这些传教士说中国话,吃中国饭,穿中国衣服,除了肌肤毛发眼瞳,其他几乎与大明朝的人无异。
他也知道李秘只是个捕快,而捕快是官吏系统的最底层,可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能够破获盗窃案,抓住厄玛奴耳这个叛徒,追回赃物!
而且他和张孙绳在接受简定雍招待的过程中,问起李秘其人,简定雍也不吝赞美,甚至将李秘的过往事迹都说了出来。
众人正打算召见这个堪称“奇人”的吴县总捕头之时,秋冬却过来求援,大家也就全都过来了。
本以为李秘要吃亏,谁知道李秘已经把赵平州给打趴下,连圣裁者米迦勒都被打服气了!
罗儒望不由朝简定雍感慨道:“有句话说,英雄出少年,又说英雄不问出处,李秘阁下是真正印证了这两句话啊……”
简定雍也是微笑点头,李秘也朝罗儒望笑道:“谢谢枢机阁下的夸奖。”
罗儒望虽然只是枢机助祭,但听得李秘笼统地称他为枢机,罗儒望心里也是非常高兴,对这个年轻人更是喜欢!
王士肃见得此状,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他在家里是次子,没甚么继承父业的负担,只是游手好闲,父亲王世贞是个非常亲和的人,便让他跟着罗儒望,了解一下这些新兴的文化。
张孙绳刚刚上任不久,需要结交像王世贞这样的元老人物,两厢方便,也就将王士肃一并带了过来。
王士肃并非公干,也不好参加他们与简定雍的交谈,便在县衙里头四处走动,谁又能想到会遇到李秘,发生了这一系列的争斗?
他其实也希望能够得到罗儒望的认可与赞扬,回去之后也好与父亲交差,可看着眼下这状况,在场绝大部分人都向着李秘,将李秘当成宝贝一般供着,反倒是冷落了他这个公子哥!
王士肃虽然向往豪气干云的英雄,但自己的心胸却算不得宽阔,许是先入为主,先有李秘与赵平州交恶,而后又得知李秘便是吴惟忠新收的弟子,就是李秘得罪了范重贤和吴白芷这两位至交好友,他又岂能坐视不管?
如今李秘又抢走他的风头,甚至三言两语就得到了罗儒望和张孙绳的认可,而且李秘竟然还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李秘就是那个等着张孙绳嘉奖的有功之人!
所有这一切加起来,让王士肃是又羞愤又嫉妒!
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终于是忍不住,朝郑姑娘说道:“也真是无趣,咱们出去逛逛!”
他家可是书香门第,最讲礼节,可今次他却拉扯着郑姑娘,忿忿地离开,甚至没有跟张孙绳和罗儒望告退一句!
张孙绳也是摇了摇头,罗儒望却没有太多表示,在大明生活久了,他也学到了一套为人处世的哲学,想他们这样的传教士,决不能卷入政治斗争之中,便是寻常时候,也千万别选边站,永远中立,便永远安全。
王士肃这么一走,气氛也就更是融洽,一行人从李秘院子移步到县衙花厅里头,应天府尹与简定雍正式交接了赃物以及人犯,这些东西本该是简定雍移交给苏州府,逐级上报才合规矩。
只是苏州府眼下与诸多卫所配合,进行海上剿匪的任务,这案子原发又是应天府,由应天府一直在调查,移交张孙绳也是合情合理。
再者,张孙绳刚刚上任不久,这桩案子差点成了他的政治危机,如今有机会得以解除危机,甚至还能因此而将转危为机,他又如何不乐意?
公事既了,简定雍又设下宴席来,众人一并与会,又请了当地的文人宗师作陪,自是其乐融融。
罗儒望有意接近士大夫和文人阶级,当然是主动结交,而诸多嘉宾之中,便数李秘最是显眼,然而他却云淡风轻,安之若素,时不时与罗儒望谈起西方境况,竟也知之甚详,真叫罗儒望惊叹不已!
当然了,这些都是他和罗儒望两人私下交谈,李秘可没有蠢到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这些,若这样做,可不是给自己长脸,而是愚蠢之极的行为。
李秘这厢倒是和和气气,然而王士肃那头却是暴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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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肃虽然也参加了宴会,可总觉得没有太多参与感,这宴会可以是简定雍摆下的接风宴,也可以说是庆功宴,而与会之人要么是官场要员,要么是文坛名士,便是他这样的,也有个名满天下的老爹撑腰。
可李秘虽是吴县总捕,但说到底也只是个捕快,狗肉如何上得席面?
然而现实却偏生不是这般,虽然李秘刻意远离主席,低调地缩在角落里,可罗儒望时不时与他交头接耳,便是张孙绳也时不时不着痕迹地给他提些话头,并没有冷落李秘分毫!
父亲王世贞乃是当世大儒,名满天下,王士肃本以为自己会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可现实到底还是与他的想象有不小的差距。
他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拳脚上比不过李秘,又咽不下这口气,难道就不能在此间文人雅集上,将风头给找补回来?
念及此处,他便朝张孙绳道:“府尹大人,今日也是群贤毕集,风流雅致,不若我等行个酒令,赛一番诗词如何?”
在座可都是读书人,这吟诗作对从来都是宴会上必不可少的重头戏,即便朝代如何更迭,这个风尚却没有太多的改变,便是历史上那些异族当道的朝代,也都有着不少经典之作流传后世。
而此类充满了文人风流与豪情的宴会,更是少不了诗词上的比拼与鉴赏,不少人甚至因此而名声大噪,从此走上名家之路。
明朝的科举制度已经达到了巅峰,举子们也是常常游历天下,结交同年,联络情谊,对此早已是深谙门道的。
张孙绳也呵呵笑道:“贤侄这提议也是极好,诸位可都是金陵骄子,吴郡翘楚,可不要藏私才是,既然是由贤侄提出来的,这令官便由你来做如何?”
王士肃也是心头暗喜,他正是要让李秘出丑,有了令官这身份,李秘又岂能逃脱得了!
古人喝酒也是讲不少规矩的,尤其是行令喝酒,那是有酒监的,免得有人耍赖,这酒桌上的监督者,便叫令官。
令官在酒桌上的权力可就大了,王士肃乃是大文豪王世贞的儿子,又是他倡议要行令助兴和赛诗比词,这令官落到他头上,也是理所当然。
能当酒桌上令官的,无一不是八面玲珑之人,可不是一味地铁面无私,而是要适可而止,调和气氛,让酒宴更加的喜庆和欢乐,令官偶尔耍耍赖,反倒让人更是快乐。
诸如这些个文人们到了秦楼楚馆里,通常不会找同行来当令官,而是找花魁头牌来当这令官,一来明面上的竞争也不会太惨烈,谁不也得卖头牌几分面子?
二来嘛,花魁头牌偶尔耍赖一下,对自家心仪之人偏心一二,也就是大家心知肚明,能够促成好事了。
当然了,王士肃虽然不是甚么花魁头牌,但这宴会也是正经宴会,众人自然也是磨拳搽掌了。
李秘见得此状,也心道不妙,虽然他并不在乎面子,但谁也不乐意当众丢丑。
他虽然喜欢读书,可看的都是悬疑探案之类的罪案小说,又没读过诗词之类的经典,再说了,即便读过,眼下已经是大明中后期,明清诗词又不如唐宋,生僻地紧,即便他背了些,也是唐宋的,哪里有甚么用处!
李秘也知道,自己的风头已经出够了,明朝的大文人李贽就曾经说过,凡聪明而好露者,皆足以杀其身,李秘可不能方方面面都成为焦点,否则必定会惹来麻烦,更何况还是自己不擅长的诗词比斗。
念及此处,李秘便有了离席之心,可眼下才刚开始,众目睽睽,自己也不好起身离开,便打算待得稍候场面乱一些,趁着别个起身之时,在退出去好了。
这一留下来,倒也让李秘大开眼界,王士肃仿佛没有真对他的意思,早先让人取出一幅画来,让宾客咏物,虽然他是令官,但评审自然是张孙绳等前辈。
这些个文人雅士也是诚意满满,有搜肠刮肚,临场发挥的,也有旧作藏拙,正好用上而窃窃暗喜的,你来我往也是好不热闹。
题目也是越来越难,王士肃让人展示的都是古代的真迹,有着时代背景和故事渊源,所作诗词必须切合押题,还要言之有物,格调高雅,连遣词用句也都考虑周全,实在让人大呼过瘾。
当然了,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李秘对此并不热衷,也不在行,术业有专攻,他不是吃这个饭的,也没必要羡慕眼热,只是想等着有人离席,自己好借机开溜罢了。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本以为王士肃已经放弃了这样的想法,谁知王士肃却敲了敲酒杯,朝众人道。
“人常说居安思危,目今苏杭各地官府与卫所倾巢而出,航海剿匪,我等虽无力,却不敢忘了国忧,不若我等以此为题,也算是为出征壮士们摇旗呐喊,谨祝平安,如何?”
王士肃此言一出,众人自是响应如云,这已经上升到政治正确的高度,试问谁敢说半个不字?
再者,他祖父便是抗倭名臣,先天就对倭寇有着极大的仇视,而他本人也已经显露出一些心意来,时常找一些个武士之类的来玩耍,提出这一茬来,众人自是不奇怪的。
王士肃见此,也就朝众人道:“今番咱们可要卖死力了,便是输了也是无所谓的,横竖豪饮,也算是为抗倭的军士们遥祝安康凯旋,诸位可不要推脱哦。”
王士肃如此一说,众人自然又是一阵附和,此时王士肃才看向李秘,仿若无心地说道。
“李兄弟一直闷头喝酒,想来也是酝酿已久,不若先来拔个头筹?”
这宴会厅也就这么大,诗词比赛之时,李秘闷头喝酒,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众人都是文人雅士,李秘却是个庸俗胥吏,八竿子打不着,众人也无法从李秘那处得到任何优越感,试问谁会嘲笑一个捕快不会作诗?
然而王士肃此时点到李秘,众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此时气氛正酣,李秘又可称为今次宴会的半个主角,无论他做出甚么样的打油诗来,又有何要紧,横竖不过是为了凑趣罢了。
甚至有人不由佩服王士肃来,毕竟是想让李秘有些参与感,便只是憋出三两行来,也不关紧要,但也不至于冷落李秘太久。
只是他们哪里会想到,王士肃就是要李秘出丑,就是要众人看到,他李秘终究并非读书人,只是个胥吏,土鸡瓦狗,又如何能攀上枝头!
大明的科举制度已经到达巅峰,不是读书人出身,根本无法进入官场,即便捐进去的,也要受人鄙夷。
或许他们认为此举无法羞辱到李秘,但王士肃却知道,这是从根本上,将李秘与在场所有人区分开来!
这将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李秘无论破案再厉害,又有多少小聪明,终究隔着读书人这么一座大山,又何必抬举这样的一个捕快?他跟咱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啊!
别人也是不了解王士肃与李秘之间的过节,可简定雍和张孙绳罗儒望,却是看在眼中的。
他们也都不傻,自然能够看出王士肃的意思来,可王士肃已经有言在先,并上升到了政治正确的高度来,他都已经把话说满了,试问谁敢拒绝和推脱?
李秘又如何看不出,他适才也是走不脱,但也没有闲着,这些文人雅士在摇头晃脑之时,他也是搜肠刮肚,奈何所记得的诗词并没能用上,可如今他却不想走了!
因为他是警校出身,无论是警校还是军校,根本就少不了要进行爱国主义和国防教育的课程!
这些课程之中,自然也会引用一些爱国诗人词人的经典作品,古时毕竟年代久远,所引用的可都是近代乃至于现代的作品!
这些作品虽然无法媲美古代经典作品,可总比李秘自己生编乱造信口胡诌要强上百倍啊!
若是其他题目也就罢了,可要说到这军旅题材的,李秘还真有些想试试了!
王士肃刚刚发出这个提议之时,李秘便开始回想自己接触过的这些作品。
这些诗作曾经让他和同学们热血沸腾,曾经牢牢地印在他的脑海,种在他的心田,如今回想起来,便如久违的泉水一般涌将上来!
他默念着这些诗作,一时间便陷入了忘我的境界,以致于王士肃点到他的名,他也没有察觉到。
直到王士肃又多嘴了一句:“李兄弟,毕竟这是读书人的事情,李兄弟说不定还能亲自到战场上陷阵杀敌,可比咱们要幸运多了,若实在作不出来,也是无碍的,来来来,咱们喝上一杯,便算是过去了。”
王士肃虽然说得随意,仿佛在体贴李秘,但所有人都听得出其间的嘲讽之意!
也诚如王士肃所想所料,这些文人雅士本来对李秘也心无芥蒂,毕竟没有甚么利益冲突,既然应天府尹青睐李秘,谁都想着能捧也就捧场一二,锦上添花的事情,谁都乐意。
可如今王士肃如此一说,他们才陡然醒悟过来。
是啊,他李秘不过是个没读书的庸俗胥吏,凭什么他就比我们更受礼遇?
虽然他能破案,但最终还不是要呈递给知县,呈递给苏州府推官衙门,上报给提刑司衙门,而后到刑部么?
这些个种种工作,可不都是文官在做?即便是调查案子,他一个小小捕快能做成甚么,不也都是有文官在坐镇,在上锋的指导之下,才得以完成的么?凭什么他就能成为一支独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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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以为自己能够躲过这次的诗词大会,谁知道王士肃最后还是没有放过他,而且为了让李秘参与进来,竟然挑选了出海剿倭的主题!
若是伤怀咏叹之属,李秘也是捉襟见肘,可在军旅题材方面,李秘却并非无计可施!
听得王士肃的嘲讽,李秘也笑了,朝王士肃道:“王公子果是虚怀若谷,待人体贴,小弟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平日里也不敢胡诌乱吟,但有感于我朝官军同仇敌忾,热血上头,确实作了一首打油诗……”
众人听得李秘如此说道,也都有些惊愕,而后却是满心的冷笑和嘲讽。
若是李秘顺着王士肃的意,就这么喝下这杯酒,倒也无人看不起他,毕竟他是胥吏,界线划分开来,众人也就明了了。
可李秘在这件事上要打肿脸充胖子,众人可就不乐意了!
他们可都是十年寒窗才有了今时今日的才情和名声,李秘不过是个捕快,说他是胥吏都抬举他了。
胥吏起码还能在县衙里头当书手和贴目,能写会算,甚至不少胥吏都有着秀才的身份,而李秘根本算不上胥吏,认真计较起来,他与读书这回事儿,根本就沾不上一丝边儿!
李秘若是知情识趣,就坡下驴,众人也就认为情有可原,可如今他竟然说自己作了一首诗,这就有些大言不惭了!
难道诗是这么好作的么?
岂不闻卢延让有诗云:莫话诗中事,诗中难更无。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
至于唐时贾岛,因为“推敲”二字,更是废寝忘食,苦吟不辍,斟词酌句方能成就经典,又岂是李秘这样的庸俗下人可以沾碰的,这简直是对诗词的侮辱,也是对他们这些文人雅士的不敬!
“李捕头,这吟诗作赋的事情,交给吾等便成,来来来,咱们还是喝了这杯酒吧。”
“对对对,李捕头,来,我也与你喝了这一杯,遥祝我大明将士凯旋而归!”
“哼!也不看看自家斤两,是人就能吟诗作词?那还要我等寒窗十年作甚,真不知天高地厚!”
“贤兄且噤声,此子并非常人,自有超常之处,只怕肚腹真有三两墨水,也犹未可知,又何必如此计较……”
“文友兄所言甚是,岂不闻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此人看起来也并非庸俗之辈,谈吐有度,举止得体,兴许有些个意外之喜呢?”
众人有劝说的,有议论的,有愤慨的,也有理解的,当然了,也有好奇的。
比如首席之上的张孙绳和罗儒望,尤其是罗儒望,在他看来,李秘连他们的教派都一清二楚,甚至连他在教中是枢机助祭都知道,这年轻人必是博学之人,又岂会不懂吟诗?
然而简定雍却是知道李秘底细的,李秘虽然破案有料,侦查是好手,甚至拳脚也不赖,平日里也是奇思妙想,天马行空,可吟诗作赋这种事,李秘可是从未展现过的!
简定雍到底也是文官出身,在这件事的立场上,与在场绝大部分文人雅士是一致的。
所以他也朝李秘道:“李秘,你也不必勉强,我知你有心便好。”
李秘见得此状,也呵呵一笑道:“既然明府也这般说,那小人也就不必献丑了,这杯酒我喝了。”
众人见得李秘如此,才松了一口气,仿佛总算是保住了文坛的清白一般!
王士肃见得此状,也是哈哈大笑,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点了下一个人,仿佛少了李秘来搅和,又成了文坛盛事一般!
罗儒望到底是有些失望的,不过他是个“外来和尚”,素来保持中立,也不好替李秘说话,见得李秘趁着别人出去方便而黯然离席的背影,罗儒望也难免轻叹。
张孙绳距离罗儒望最近,见得如此,也朝罗儒望问道:“神甫何以如此?”
罗儒望也不瞒这位府尹大人,毕竟他在南京的传教,全都依赖这些官员来支持,便如实相告道。
“这是一位可敬的年轻人,受到如此鄙夷,实在让人叹息……”
张孙绳虽然也是文官,但他在云南担任过布政使司,云南那地方教育程度相对落后,少数民族聚居,科举成绩也不比内地,文风也没那么昌盛。
张孙绳也时常受人鄙夷,总觉得他与蛮夷生番走得近了,便失了文人的风流。
此时听得罗儒望这发自肺腑的言语,对李秘也有些同情起来,不过他到底是身居高位的人物,惋惜归惋惜,同情归同情,不知道李秘诗作水准之前,也不可能把李秘给拉回来。
若李秘诗词不过关,把他拉回来,不过是再次羞辱他罢了。
见得张孙绳不言语,坐在王士肃席边的郑姑娘,此时也暗喜起来,今番表哥可算是夺回了风头了!
李秘此时已经走到门口,却刻意慢了下来。
他心中已经准备好了诗词,又岂能不拿出来用一用!
虽然王士肃和那些个文人把他拒之门外,但并不代表就这么算了!
因为门口还有一群人在等着呢!
这些都是衙门里的书手,专门负责记录与会情况,将这些个文人墨客在宴席上的诗词都给记录下来,传抄出去,待得宴会结束,也是要将“诗集”发给宾客,人手一份,也算是一种文化交流与分享。
诚如王士肃等人所想,李秘是个捕快,便是胥吏都不算,这些胥吏可是认真读过书的,所以见得李秘出来,他们必定会借机奚落!
李秘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顺势而为,没有再强求要吟诗,自己若是强出头,也就没那个必要了。
果不其然,李秘放慢脚步,那些个书吏纷纷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奚落鄙夷,幸灾乐祸之意也是掩盖不住。
地上的蛤蟆不会嘲笑天上的仙鹤,只会欺负比自己还要丑的蛤蟆。
这些书吏算不上文人,比不得王士肃等人风流倜傥,可却非常乐意嘲笑李秘,甚至落井下石!
李秘当上总捕,那是实至名归,但终究是资历太浅,统共才当差多少天?
即便他把邢捕头和钱师爷等人都比了下去,这些书吏们对他也不敢不服,但在这件事上,书吏们可就抓住机会了!
“李总捕,照着大人的意思,宴会上的墨宝都需要留下来,适才总捕腹有诗书,虽然没能当场挥洒,但若能够记录下来,也算是与有荣焉,总捕说是也不是?”
事情也正如李秘所料一般,不过此时李秘也故作为难,朝众人道:“如此这般,着实有些不好吧?”
书吏们只觉得李秘心虚,又在一旁劝说,李秘只好故作勉为其难,伸出指头来,便沾上了墨汁。
他实在不习惯用毛笔,有些事情也是强求不来,他又没精力去练字,只能用手指沾墨了。
众多书吏见得此状,心头更是嘲笑得飞起,心说连抓笔都不会,要用指头来写字,还妄想在宴会上吟诗?
然而等他们看着李秘写下这四行诗句之时,他们顿时沉默了!
但见得李秘的手指饱蘸墨汁,在偌大的纸上走了龙蛇,虽然李秘毛笔字不行,但他的硬笔书法却是刚健苍劲!
这军旅题材的豪迈诗作,配上手指写出来的硬笔书,可比软趴趴的毛笔,要更显铁血!
李秘所借用的,乃是鉴湖女侠秋瑾的一首诗,虽是女侠,但诗作却铿锵有力,豪气干云!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众多书吏一字一句念下来,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胸中有股豪气激荡难平!
在看李秘,此时按住腰间宝刀,洒然而去的背影,真真是让人心折万分!
没有人会怀疑李秘,因为他腰间有宝刀,因为今次是出海剿倭,后头那句洒去犹能化碧涛,前后都有押题,非常的切合,简直就是李秘量身定作的!
书吏们经过了短暂的寂静之后,顿时一片哗然,王士肃等人虽然仍旧在继续,但其实也有暗中看着李秘离开,如此他才有成就感。
然而此时书吏们的骚动,很快就引起了宴会这边的注意,简定雍当即皱了眉头,朝书吏们呵斥道。
“吵吵闹闹,失礼人前,成何体统,本官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们的!”
众书吏闻言,顿时安静了下来,简定雍觉着这样会让宾客认为自己*无方,便问了一句:“到底出了甚么事,让尔等如此失态?”
那为首的书吏捧着墨迹未干的那首诗,走到宴会厅当中来,朝简定雍道。
“适才……适才我等让李总捕,留下了……留下了一首诗……”
众人听得此言,也是一片哗然,本以为李秘已经死心,本以为他们保住了文坛的清白,岂知这些书吏却自作主张,终究还是让李秘的作品留了下来!
“尔等果是胡闹,还不退下去!”简定雍也是怒叱道。
然而首席上的张孙绳却抬手道:“哎,简大人,既然都留下来了,让大家看看也无妨的。”
“这……”简定雍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是。”
简定雍恶狠狠地瞪了那书吏一眼,而后接过了那张纸,本只是浑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岂知他心胸陡然一紧,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惊愕了片刻之后,简定雍也是双手颤抖,连同那张纸都颤抖起来,嘴角露出笑容来,在场之人谁又看不见?
“简大人?简大人!”张孙绳也是急了,催促之下,简定雍才连连称是,却是将那首诗高高举了起来!
那一刻,他仿佛在炫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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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张孙绳反复默念着这首诗,心头却也是激荡难平!
此作辞藻平实,并无华丽花哨,更没有大量地引经据典,非常符合李秘的身份,可又如同烂葫芦里装着琼浆玉液,寻常的外在如何都遮盖不住字里行间的万丈豪情!
寻常外行看狂草,或许根本无法辨认具体内容,也说不出甚么结构或者笔锋、承转之类的内涵,但他们却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意境!
无论诗作还是绘画,最重要的便是神韵与意境,李秘这首诗便如同书法大家用秃笔写出来的作品,字句朴素,但意境却是高远超脱!
尤其李秘用手指沾墨,一手苍劲刚健的硬笔字,便如铁画银钩,入木三分,那铁血豪情跃然纸上,如生云烟!
张孙绳从首席上走下来,众人也都围拢到一处,便是王士肃,心中也充满了震撼!
他虽是个坏脾气,也有不少臭毛病,但从根子上,他却是个向往战场,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
正因为他的家族是书香门第,良好的文学素养,让他与在场的文人雅士一般,更能读懂字里行间飘逸出来的豪迈与大无畏!
而他与寻常书生不同的是,书生们或许会鄙夷武将,但他对武人却心驰神往,读到这样的诗作,他感到非常的庆幸,但同时,也感到非常的愤怒,因为这样的诗,应该是英雄豪杰才能唱出来,可这个人为何偏偏是李秘!
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为何李秘这样一个下作人,能够屡次三番打破他的想象,为何总能够出人意表,带来难以预料的惊喜!
在场之中,若有人能够保持平静,或许也就只有罗儒望了。
因为在所有人都认为李秘不可能在文事上有甚么出彩表现,只求不要出丑便是最好之时,他仍旧相信这李秘!
这个年轻人所知道的东西,已经超越了他能够想象的范畴!
他们进入中国来传教已经很多年,虽然没有大张旗鼓,教众也没有遍地都是,但士大夫阶级已经开始认可和接受他们的传教,一些民众也渐渐能够接触到。
李秘又是捕快,时常在市井之中游走,知晓一两句祷告词,也就不足为奇。
可当李秘与罗儒望第一次交谈之时,李秘用的却是“哈利路亚”这个祝福和赞美天主的词汇,而这个词汇源自于希伯来语,便是罗儒望他们,也不会经常拿来用!
如果说李秘懂得这句祷告词是很正常的事情,那么李秘后来尊称他为枢机,就更让人难以理解了!
因为他们在教派之中的职衔虽然不是保密的,但在大明朝中生存传教,他们从来不会泄露这些信息,李秘又是如何得知的?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太多难以解释的惊喜,而且李秘分明是个大明朝的捕快,但他与米迦勒战斗之时,用的却是搏击术的套路,而并非大明的古武!
所以当宴会厅中的文人们都惊诧万分之时,罗儒望也就觉得有些理所当然了。
张孙绳见得罗儒望如此,不由轻叹道:“若论识人之明,我不如神甫也……”
罗儒望听得这等赞美,却并没有像往常那般欣喜,而是朝张孙绳摇头道:“李秘这个年轻人太高深,我们只是看到他愿意展现出来的闪光罢了……”
张孙绳微微一愕,却是沉默了下去。
李秘这首诗如同横空出世,虽然王士肃仍旧尝试着活跃气氛,仍旧想激励众人拿出经典之作,想要超越这首诗,想要盖过李秘的风头,但终究没人能写出这份豪气来,宴会最终还是收了场。
文人们有些意犹未尽,仍旧吟念着李秘这首诗,在他们看来,能写出这首诗意境的,该是个舍生取义的大豪杰,可李秘分明只是个鸡毛蒜皮芝麻绿豆狗皮倒灶的捕快啊!
在张孙绳等人离开之后,宾客们也渐渐散去,王士肃却仍旧有些眸光呆滞,坐在宴席上,背有些驼,仿佛所有精力都被手中的诗集给抽走了一般。
李秘的这首佳作,没有任何意外地被放在了第一页,这是每次文人雅集的“最高荣誉”。
宴会过后,这本纪录诗集,很快就会传遍苏州府的文坛,而后通过文人士子以及秦楼楚馆的女词人,甚至是行脚的说书先生,在整个江南地区传唱。
他王士肃是当世大文豪王世贞之子,虽然他在酒桌上也是挥斥方遒,这样的魁首之作也曾写过,但这里头又有多少人是卖了他父亲的面子,才将他抬举到第一页的?
相比之下,李秘不过是个庸俗到不能庸俗的衙役,甚至被这些文人们鄙夷嘲讽,可最终,他们却将他的诗作选了第一,这才是真正的实至名归!
王士肃如此想着,身边的郑姑娘却轻轻挽着他的手臂,低声安抚了一句:“表兄……或许这是他抄来的呢?等回家了,妹妹马上让人查访,一定能够找到原作的!”
王士肃将那诗集紧紧地捏做一团,猛然抬头道:“没错!”
郑姑娘也知道自己的说法有些站不住脚,因为她也是打小便琴棋书画,耳濡目染,又如何看不出这诗与李秘有多么的切合,若非临场发挥,李秘起码要背诵千百篇诗词,试问若李秘真背诵了这么多,早就读书去了,又何必当衙役?
她之所以这般说辞,不过是安慰自家表兄罢了,岂知表兄竟然真的深以为然了!
然而她很快就知道,表兄王士肃所说的“没错”,完全就是另一回事。
“范贤弟说的一点没错,此人固然有才,却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郑姑娘仿佛从未见过王士肃如此阴狠的表情,难免有些担忧,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她知道王士肃是一定不会放过李秘的。
李秘自然知道王士肃不会善罢甘休,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他哪里顾得上这个世家子的纠缠。
从宴会厅回来之后,他也向秋冬了解了王士肃的为人,更打听清楚了这个郑姑娘的真实身份!
王士肃是王世贞的次子,不过与长子并非一母同胞,而是王世贞的妾室高氏所生。
这位郑姑娘名唤郑锦姝,既然称呼王士肃为表兄,便该是高氏一族的人,不该姓郑才对。
可这里头还有一层渊源,这郑姑娘乃是国亲郑家的女儿,他的堂姐正是万历皇帝最为宠幸的郑贵妃!
因为郑锦姝与王士肃有指腹为婚的约定,两家又时常往来,是以外出游玩之时,为了避嫌,郑锦姝便隐瞒身份,假称王士肃的表亲,这一来二往也叫惯了口。
李秘也没想到,这郑锦姝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来头,若她帮着王士肃,难免会惹来不少麻烦。
不过诚如李秘所想,这些世家子弟到底是锦衣玉食,哪里见过真正的歪门邪道,更漫提穷凶极恶了。
既然是世家子弟,背后便有豪阀巨室,反倒要更加顾忌一些,免得给家里抹黑,如此一来,能用的手段虽不少,但危害也不会太大。
李秘之所以不去理会,或者说暂时放下这些纠缠,是因为姜壁和袁可立那边,已经将所有资料初步整理出来,勾勒出个大概的雏形来了!
李秘也知道自己抄了鉴湖女侠的诗作,必定会在宴会上掀起不小的波澜来,只怕过后会有不少人找上门来,眼下正好到项穆家中去避一避风头。
也果是不出李秘所料,宴会刚结束,张孙绳便让人来请李秘,不过李秘早已到了项穆这边来。
当日与浅草薰死战,多亏了三六九半道上杀出来,李秘对三六九也表达了感激之情,后者却一脸淡漠,只是朝李秘说道:“有空还是好好练练刀吧,否则你迟早要丢了小命的。”
李秘固然也知道要紧,只是眼下事务缠身,早起和睡前练练已经是极限了,修炼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也是急求不来的。
与三六九应付了两句,李秘便来到了书库,此时姜壁袁可立与项穆都已经静候多时,见得李秘,便迫不及待地将成果都给摆上了桌面来。
姜壁和袁可立已经将线索全都绘制成关系图,这也是李秘早先留下来的排查策略,能够将各种线索关联起来,一目了然,大大提高了效率。
姜壁指着最核心处的周瑜二字,朝李秘道:“此人确定是王佐无疑,除了他这个周瑜大都督之外,还有个毒士贾诩,两人都是群英会已经露面的人物,不过这个毒士贾诩藏头露尾,只是暗中筹谋,不似周瑜这般抛头露面,实在无从查起……”
李秘闻言,也不由大喜,因为这已经证明,这个所谓的周瑜,真名叫王佐,不过是群英会从小培养起来的!
或许王佐坚信自己就是周瑜大都督,因为他从小就被灌输这样的人格定位,照着周瑜的模子来养育他。
但客观上来说,即便再如何相肖,假货就是假货,只要是假货,就必定有着破绽与漏洞!
这王佐想要出来兴风作浪,必定会大肆鼓吹,之所以协同剿倭,只怕就是为了进京面圣,若让他进入皇宫,只怕往后的事情可就麻烦了!
不过李秘既然已经知道真相,就绝不可能让他轻易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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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李秘的帮助,姜壁总算是调查出一些眉目来,不过李秘也指出了这种调查结果的一个最大漏洞。
那就是这些资料都是姜壁从民间搜集汇总的,没有足够的权威性,想要证实,必须进行大量的走访,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毕竟这些是调查的基础,是他们最根本的数据库,如果无法保证真实性,那么后续的所有推测,都只是空中楼阁罢了。
姜壁自然也明白,可如今周瑜几乎被奉若神明,除了李秘和他姜壁等少数几个人,又有谁会去调查周瑜?
没有足够的人手,又如何满天下走访那些地方志或者传说野史札记的作者,却求证真假?
“这些个书家里头,哪一位权威最重,最是可信?”
李秘也是为了节省人力,先抓重点,找到里头最可信的一位去求证,应该是最明智的选择了。
姜壁被李秘这么一提点,也顿时来了精神,在桌上翻找了片刻,又跑到书架那边去了。
这书架也是项穆特地为他们准备的,他们会将姜壁所搜罗的书籍,照着时间前后的顺序排列起来,方便检索翻阅。
也正因此,姜壁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找出了一部书来,只是当他看到作者之名时,却紧皱眉头了。
“此书数次提及群英会,记录详备,只是……只是这书家却未必好找……”
李秘也不由疑惑,能够出书的人,可都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除非已殁,否则又岂会难找?
袁可立也凑了过来,扫了一眼,不由轻叹了一声:“没想到竟然是他……”
李秘将那部书拿过来一看,作者名唤吕坤,这名字倒是有些时曾相识,只是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想起更具体的细节来。
“吕书简杂学百家,最喜摸索钻研这些奇闻异事,最近听说些了一部《*语》,也是旁征博引,满篇奇怪,能写出这样一部书来,也就情有可原了……”
袁可立如此说着,李秘不由恍然,没想到竟然是他!
早先已经说过,李秘对古时冤案可是非常熟悉的,也难怪他觉得吕坤这名字如此熟悉!
“这吕坤已经致仕了吧?”李秘如此一问,袁可立也点了点头,朝李秘反问道:“你不该知道这个案子啊,我记得你是今年才进的公门吧?”
李秘也生怕记载与史实不符,如今难得有个了解的机会,便摇了摇头道:“只是道听途说,内幕却是不得而知,还望贤兄解惑一二。”
袁可立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开口道。
“吕书简乃当世大儒,早先是山西按察使,彼时我还在山西道当巡按御史,与他也是有过不少交往,只是没想到他遭了无妄之灾,卷入了妖书一案,不得不破落致仕了……”
姜壁闻言,也难免感慨,朝李秘道:“这案子也着实恼人,当初我也想过要上书言事,只是人轻言微罢了……”
二人如此一说,李秘也是心头激动,还果真是明末冤案之一的妖书案,真让他李秘给撞上了!
这妖书案说来也简单,但牵连很广,延续的时间太长,本身到没什么离奇之处,只是牵扯到东林党和国本之争,所以才造成了轰动一时的影响。
事情的经过也并不复杂,这吕坤是个文化人,喜欢写书,那段时间心血来潮,就采辑了历史上一些贤妇烈女的事迹,写了一本《闺范图说》,要教天下的女人如何做一个好女人。
这位老兄也果然是甚么都敢写,难怪会知道群英会这样的神秘组织了。
本来也没甚么,出书也就出书了,只是有个叫陈矩的太监出了宫,见到这部书,便带回了宫里,献给了郑贵妃。
郑贵妃也是个好面子的,当时皇后无子,她却给万历皇帝生了个儿子朱常洵,这女人估摸着也是想要把皇后挤下鸾台,所以就找了些人,加了几个好女人到书里,把自己也写到了书的最后部分,让她的伯父郑承恩和兄弟郑国泰重新刊印,这《闺范图说》也就成了她写的了。
若只是这样,那也就罢了,没来由惹出这么多事来,只怪这吕坤也是个多事的,当时他已经升任刑部侍郎,官儿也不小了,在朝堂上也能说上话了,便给皇帝上了个奏章《忧危疏》。
若是说的好话,也没后来的故事了,这吕坤自认为是忠臣,上书劝说万历皇帝不要乱捞钱,更不要乱收钱,否则大明江山不保云云。
吏科给事中马上站出来弹劾吕坤,说他居心不良,早先就写过一本《闺范图说》,偷偷送进宫来献给郑贵妃,如今又要说皇帝的坏话,绝对没存甚么好心眼!
吕坤听了也急火,赶忙给自己辩解,《闺范图说》只是教人怎么做个好女人,自己也没送进宫里巴结郑贵妃,恳请皇帝和文武百官明鉴,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因为万历皇帝心疼郑贵妃,对这个事情也就装聋作哑,留中不发,懒得理会他们。
可这个时候,却有人给《闺范图说》专门写了一篇跋文,名为《忧危竑议》,以传单的方式,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个跋文嘛,就是写在文章前头的序言,或者也可以算是后记,叫做题跋或者跋尾,就是对文章的内容做一些评价或者总结概括,有时候也会说一说写作的经过与心得之类的。
关键是这篇跋文,竟然将《闺范图说》与立储的问题联系在了一处!
当时万历皇帝的皇后没有生养,除了郑贵妃生了个龙子朱常洵之外,其实还要一个大皇子,名叫朱常洛,也就是后来的一月天子,只当了二十八天皇帝就驾崩了。
这朱常洛虽然在位时间最短,但也最具传奇性与戏剧性,因为明末三大案,几乎都与他有关联。
不过万历皇帝对朱常洛这个长子并不喜欢,因为他是万历皇帝一时冲动,临幸了一个宫女才生下来的。
以东林党为首的官员们,本着长幼有序的规矩,希望能够立朱常洛为太子,但万历皇帝却对郑贵妃宠幸到了极点,郑贵妃想要立朱常洵为太子,所以万历皇帝只能一直拖着。
这个太子之位的争夺,也就是明末三大案之一的“国本之争”,这一争就是十五年,当然了,这也是后话了。
说回这个跋文,把《闺范图说》跟立太子的事情搅和在了一起,说是吕坤等人包藏祸心,其实是想与郑贵妃等人勾结,讨好郑贵妃,是早已组成了党羽,目的就是要废长立幼,让朱常洵当上太子!
郑贵妃的伯父郑承恩得了消息,便怀疑是戴士衡和全椒知县搞的鬼,因为全椒知县樊玉衡早先就上疏请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对郑贵妃大加指责。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万历皇帝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于是便站出来,说《闺范图说》是他送给郑贵妃的,但又把戴士衡和全椒知县樊玉衡给打了一顿,说他们结党造书,妄指宫禁,妖言惑众,把他们贬谪到了雷州和廉州。
最冤的还是吕坤,因为这个事情,只能提前退休,回家继续写书去了。
所以说作为一个男人,千万不要随便写书,教女人怎么做个好女人,这是没有好下场的。
虽然妖书案算是告一段落,但里头参杂政治斗争,只要万历皇帝一天没有决定太子的人选,这桩旧案就极有可能被翻出来,所以也没谁敢再去找吕坤这个倒霉蛋。
别人或许不知道,李秘却是清楚的,不久之后,就会掀起第二次妖书案,牵扯更广,影响更糟糕!
对于妖书案这样的大案,案情经过并不复杂,也不需要太多调查,之所以如此恶劣,完全是政治斗争在作祟,李秘也不想掺和进去。
但吕坤既然知道群英会的消息,他就必须要去求证,若他是个朝廷官员,或许还有所顾忌,可他不过是个捕快,就算跟吕坤去逛窑子,只怕也没人会把他跟妖书案甚么的牵扯到一块来。
不过李秘也有些担忧,因为他已经通过秋冬得知,王士肃身边那个郑多福,就是郑贵妃的堂亲,眼下郑贵妃正当红得宠,这个郑多福姑娘若想要欺负他李秘,也实在让人头疼。
袁可立和姜壁将妖书案的内幕都讲完,本以为李秘会望而却步,毕竟他们是如何都不敢去找吕坤的。
然而李秘却好像没听进去一般,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清楚,而后朝二人问道。
“那吕坤目今在何处?”
袁可立也是摇头苦笑,正要劝说,姜壁却扯了扯他的衣袖,抢先朝李秘回答道。
“吕书简本是归德府宁陵人,早先皇上是将他贬到南京这厢来的,只是他受不了这个气,便辞职卸任了,眼下估摸着应该还留在南京,不过落叶归根,只怕很快就会回河南老家了……”
李秘自然知道袁可立担心他会因此惹上麻烦,但也理解姜壁急于调查王佐的真相,对二人的小动作也权当没看见,既然吕坤在南京,想来自己也该往南京走一遭才是。
无论如何,这吕坤刚正不阿,为政清廉,乃是万历三大贤,中国古代《二十四儒》之一,那是真正的经世大儒,而且杂学百家,甚么政治经济军事刑法农事水利教育音韵医学道法玄学,几乎没有他不涉猎不研究的。
这样的奇人,知晓群英会的底细,又有何奇怪?李秘又岂能不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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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可立也清楚李秘的性子,一旦决定下来的事情,与其苦口婆心地劝阻,不如全心全意去支持。
“我在山西道做御史之时,与吕书简有过交往,既然你决意要去探访,我便修书一封,与你带去,权当引荐则个了。”
听得袁可立如此一说,李秘也笑了:“上回我带着你的信往嘉兴府走了一遭,便拜了个便宜师父,学了不少本事,还送我一柄宝刀,今番你又给我一封信,也不知道能捞甚么宝贝回来,哈哈哈!”
袁可立也是哭笑不得,笑骂道:“吕书简如今是人人避只有恐不及,你去了别惹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还想占甚么利头!”
两人调侃了几句,袁可立便在书案上写起引荐信来,而此时项府的门子却领着一名衙役,急匆匆走了进来。
“总捕,县太爷有急事,着急寻你回去呢!”
李秘听了也是无语,姜壁却是一脸羡慕,朝李秘调侃道:“看来这县衙还真离不得贤弟,你这总捕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李秘也苦笑道:“甚么名不名的,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不过是个天生劳碌命罢了。”
此时袁可立也将引荐信写好,让人取来信封装好,又烧了火漆来封住,这才交给李秘。
李秘与二人交托了一番,正要向项穆辞行,此老却赌气道:“你小子把我这里当成窑子一样逛,要走便走,莫在我面前假惺惺!”
李秘也知道他言不由衷,朝他拱了拱手,便跟着衙役回到了县衙来。
简定雍在花厅里头来回踱步,见得李秘,便迎上来道:“你可算是回来了!”
李秘赶忙问道:“明府这般急躁,又是为的哪般?”
简定雍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了你小子么!”
“我?”
“我知那王士肃公子与你有些龃龉,今番他给府尹大人建言,说是让你押送女倭贼与那厄玛奴耳等一干人物罪证,随着往应天走一遭呢!”
早番也已经说过,虽然这些事务是逐级上报,但苏州府乃是江南重镇,地位比较特殊,属于南直隶的管辖范围,也就是说苏州府直接归南京管辖,应天府虽然不能代表南京陪都六部,但也是南京地头上的办事机构。
张孙绳与罗儒望对李秘非常的看重,虽然也知道王士肃与李秘有些不愉快,但他们并不知道其中还有范重贤与吴白芷这么一层关系,直以为李秘和王士肃之时在县衙结下的梁子,所以也就没想这许多。
王士肃本来就是跟着下来玩耍的,这些个世家子从来就没甚么耐性,好东西到了手里,三两日也就厌了,便是讨厌一个人,欺负三两日,也就过去了。
再者说了,张孙绳毕竟是应天府尹,正三品的官儿,王士肃他老子王世贞虽然是兵部侍郎,但只是个虚职,并无实权,南京陪都没有军事管辖权,一个兵部侍郎的官衔,不过是用来养老罢了。
若不是还有当世鸿儒的美名,他王士肃在世家子里头根本就无法吃得开。
所以张孙绳自认为王士肃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该与李秘和解,加上李秘在宴会上那首诗作实是惊艳,又有罗儒望青睐,张孙绳也就起了爱才之心。
毕竟这桩功劳可是李秘拱手送上门来的,如今虽然发了嘉奖,但碍于李秘的出身,又没法子给他加官进爵,只是一些个钱财的赏赐。
张孙绳便想着把李秘带到南京去,指不定能够通过南京的同僚,给李秘谋个正经出身。
他也向简定雍查问过,李秘家中已经没人,也就是说,这贱籍完全可以摆脱,又何必眼睁睁看着李秘这般有才华的人,一辈子就当个捕快?
只是这桩事需做得隐秘一些,他也就没向简定雍道明心意,没想到简定雍却是往最坏的方面去考量了。
他是知道李秘与范重贤之间有龃龉的,而且范家父子对李秘也是极尽刁难,今番范家父子跟着周瑜出海了,没想到又来了个王士肃。
张孙绳是云南左布政使,刚刚回来当应天府尹,对这些世家子的关系并不清楚,可简定雍却是苏州府地头的人,自然对他们的关系一清二楚。
李秘今次若跟着去,只怕王士肃还不知使甚么手段来对付他呢!
一旦到了这六朝古都金陵之地,王士肃便如同回家了一般,南京的世家子们,没有一个是他不认得的,而李秘则是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这背井离乡贱如狗,无依无靠的,可不得被王士肃拿捏到死啊!
李秘本以为简定雍又有甚么为难之事,原来却是担忧他李秘,心头也不由感到温暖,朝简定雍道。
“小人谢过明府挂怀,不过这是应天府的意思,小人总不能违抗,给明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明府担忧甚么,不过我今番去是为了公事,一路上王士肃也不敢对我如何,若因为他胡搅蛮缠插科打诨,让人犯走丢了,或者出个甚么岔子,便是府尹大人也饶不过的……”
“等交了差事,小人便离开金陵,他便是鞭长也莫及,又能奈得我何?”
其实李秘也是担心简定雍好心办坏事,他正愁着如何去南京寻那吕坤,眼下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跟着张孙绳等人出发,也不知省却了多少麻烦。
当然了,查访吕坤的事情,自然不可能让简定雍知晓,所以李秘也只好编造了一些善意的谎言。
简定雍知道李秘是个有本事的人,便是张孙绳不提这一茬,往后李秘也会让宋知微的理刑馆给调走,明知道李秘并非池中之物,眼下又岂能不趁机烧一把冷灶。
虽说里头有着自己的考量,但到底也是发自真心为李秘担忧,所以言语间也就流露出真心实意来,好在李秘也能够感受到,也就足够了。
“我知你艺高人胆大,但这些个世家子惯会整治别个,你好歹也是要多留个心眼,我虽然只是个知县,但王世贞王侍郎也算是我半个座师,今番便修书一封,与你带去,实在调和不来,便拿了这信去找他老人家说话吧。”
李秘也没想到,王世贞竟然还是简定雍半个老师,眼中也难免流露出讶异之色来。
简定雍见此,也有些自嘲:“怎么?看不起本县么?”
李秘赶忙摇了摇头:“小的岂敢……”
简定雍也摆了摆手,朝李秘道:“无碍的,王师桃李满天下,整座朝廷的官员里头,五个便有一个要尊称他一生王先生,这信我也是厚着脸皮写,至于他老人家还记不记得我,念不念这份情,就看你造化了……”
李秘心里也是哭笑不得,终究还是袁可立的信好使,不过人堂堂知县,能对你这么个捕快这般挂怀,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李秘也很感念这份恩情。
“那小的就先谢过明府了。”
简定雍也不多说,写了信之后便打发李秘回去,也不用点卯,更不用操心人犯押送之类的事情,让李秘回去歇半天,午后便与张孙绳等人汇合,一并启程。
李秘回到吏舍之后,秋冬便迎了上来,听说李秘要去金陵,顿时有些难过起来。
李秘也知道她的心思,虽然自己只是个捕快,没资格带奴婢,但总不能把秋冬一个人丢在县衙里,让她去项穆府上,倒是个不错的落脚之地。
只是秋冬却不乐意,朝李秘摇头道:“秋冬这二十年颠沛流离,如货物一般让人推来推去,眼下碰到李大哥,再不想被人丢开,若李大哥真要送我走,也别送去项府了,奴婢自家回吴将军那处便是……”
秋冬平日里可是百依百顺,不敢有丝毫违逆的,此番想来是真的想追随李秘。
李秘见得秋冬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心中也是不忍,只好摇头苦笑道。
“带你去可以,但苦头是你自找的,可别怨我。”
秋冬听得李秘松口,赶忙抹掉眼泪,脸上笑容如同夏日里绽放的花儿一般艳丽。
李秘与秋冬休整了一番,便有人过来请,却是罗儒望身边的圣裁者米迦勒。
这红毛鬼与李秘是不打不相识,对李秘也是友善,也可能是罗儒望叮嘱过他,此时他对李秘也是毕恭毕敬。
李秘早已让秋冬换了男装打扮,与简定雍打了个商量,便给秋冬置了一套衙役的行头。
秋冬身量颀长,相较寻常女子丰腴一些,平日里粗手粗脚做事,也颇有几分英朗之气,装扮起来,倒也没太大的破绽。
王士肃见得李秘前来汇合,不由心头大喜,本以为李秘要做那缩头龟,没想到李秘竟还真敢来!
倒是他身边的郑多福,一眼便看穿了秋冬的装扮,只是与先前不同,她对秋冬已经没有了那种亲近感,形同陌路一般,想来已经将秋冬划归到了李秘这边来,往日的情谊也就没了。
毕竟她是郑贵妃的堂亲,那是国亲家里的大小姐,秋冬不过是吴白芷的贴身丫鬟,初次见面难免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如今却是没有了。
李秘也没多作计较,大大方方与张孙绳行礼,又与罗儒望寒暄,待得县衙方面将浅草薰和厄玛奴耳等一干人犯押入囚车,大部队也就缓缓往北,往应天府上路了。
李秘望着渐起的烟尘,再看看时不时会投来眈视的王士肃,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今番到南京,一定要找到吕坤,彻底搞清楚王佐和群英会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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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往南京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毕竟是午后启程,又是浩浩荡荡好大一支队伍,拖拖拉拉直到傍晚,才抵达了苏州城外二十多里处的黄绫驿。
此时暮色已浓,清风送细雨,倍感旅途之惆怅,驿站外头是一座青石拱桥,不知名的小黄花开遍了小溪旁,真真是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虽然张孙绳指名道姓要李秘来押送,但其实李秘并不需要操心些甚么,凡事有吴县的衙役和应天府方面来勾当,张孙绳甚至还给李秘安排了一匹小矮马。
虽然心疼秋冬,但李秘终究只能让她步行,若让她坐上马背,也太过明目张胆了些。
因为急着赶到驿站,中途并未歇脚,罗儒望等人也没能顾及着与李秘说话,王士肃和郑多福安逸地躲在马车里头,李秘便时不时牵马而行,与秋冬说些悄悄话儿,派遣旅途的枯燥,也给她一些心理支撑,毕竟他看得出来,秋冬只怕脚已经磨破,走路姿势都有些别扭了。
好在没走多久,天色阴暗下来,下起了小雨,随行的扈从都开始看顾大车,李秘便将那匹小矮马让给了秋冬。
这丫头虽然在吴惟忠府上当奴婢,但吴白芷喜静不喜动,她也没机会能学会骑马,李秘便扶住她的腰肢,帮她上了马背,又牵马缓行,秋冬才舒缓了下来。
苏州府毕竟是江南重镇,水陆两道也是四通八达,无论是商业还是官方,都需要畅通无阻的交通条件,所以驿站也就必不可少,而且规模还不小。
黄绫驿就在官道旁,是前往金陵的必经之路,早先只接待官方人员,后来一些个官宦人家的家属,也可以享受驿站的接待,开了先例之后,规矩也就越来越松,只要是有钱的正经人家,都能够住进驿站来歇脚。
不过应天府尹的名头实在太大,驿站也提前驱赶了闲杂人等,剩下的都是一些关系比较硬实的住客,只是为了避嫌,仍旧是缩在屋里头,不敢出来抛头露面。
诸多衙役和扈从是没资格住房间的,李秘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到底是心疼秋冬,便厚着脸皮向张孙绳提了一嘴。
虽然这一路风尘仆仆,秋冬脸上蒙尘,与衙役们无异,但到底是女儿家的体态,张孙绳阅人无数,自是看得出来的。
他今遭带李秘上应天府,就是为了栽培和提拔这个年轻人,这个方便又岂能不给。
虽说如此,但也不好做得太出格,便给李秘和秋冬安排了一个丙字号的下等房。
这房间虽然不大,但很是干净,最让人满意的是,竟然还准备了热水。
女人不方便长途行脚和远航,并非没有道理,大老爷儿们十天半月不洗澡也不打紧,可女儿家便是一两天也就受不住了。
李秘也是体贴,见得驿站的劳役妈子送来热水,便借故走出了房间,站在门口外头抽烟。
外头雨势越发大了,气温也渐渐低下来,格外的清凉,李秘看着对面房间忙忙碌碌的身影,看着驿站院子里行色匆匆的驿卒,倒也有趣。
秋冬显然也没敢耽搁太久,不多时便开了一道门缝,却不见招呼李秘。
李秘走进房间,却见得秋冬缩在床上,被单盖得严严实实的,不过这被单很是单薄,能够看得出她并未穿衣服。
李秘此时才想起,因着下雨,他们的行囊都泡了水,换洗的衣服都湿透了,秋冬也是没干爽衣服可以换。
“你且等一等,我去给你找一身干爽的新衣服。”李秘也没敢多瞧,背着秋冬如此说道,秋冬却出言阻拦道。
“别……李大哥你别走,我一个人……会怕……”
李秘想了想,也确实如此,驿站虽然已经清场,但秋冬毕竟是个女儿家,到底是不放心的。
“那我出去抽斗烟,等一会儿老妈子来了,再让她去找衣服。”
李秘说着便要往外走,秋冬却又开口道:“李大哥你身上都湿了,还是先洗个热水澡……免得着凉了……”
“我……我一会儿再洗吧……”
“一会儿热水都要凉了……李大哥不必顾忌这么多的,秋冬是你的奴婢,没能伺候李大哥已是不该,大哥不用避讳奴婢的……”
李秘也知道,古时奴婢,尤其是通房丫头,伺候主子洗澡也不是甚么稀奇事,暖床侍寝也是寻常,眼下是出门在外,又假扮了身份,哪里顾得这么多。
虽说如此,李秘到底还有些迟疑,但人女孩子都已经不顾脸皮地主动开口,担忧他会着凉,自己也不该往龌蹉邪恶的方面想。
可自己同样也没有能换的衣服,便朝秋冬道:“先等妈子寻了干爽衣服来了再洗吧。”
因为应天府尹大驾光临,整个驿站都忙得脚不沾地,一点不敢怠慢,那老妈子很快就折回头来,李秘便让她取了两套衣服过来。
虽然只是粗布衣服,但好歹是新的,秋冬也非常满意,李秘走出去,待得秋冬穿好衣服,这才进来,绕到帘子后头,用剩下的热水,快速地冲了个澡。
待得李秘出来之时,秋冬已经坐在床边,一脸羞臊,深深埋着头,也不敢抬头看李秘。
气氛也果是尴尬,虽然秋冬是奴婢,但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姿色气质都不错,秀女新浴后,满脸粉桃红,也是别有风味,李秘都有些心旌动摇,便朝秋冬道。
“我出去给你找些吃的。”
见得李秘狼狈而走,秋冬有些好笑,又有些失落,不过李秘很快就端着食物回到房中,两人吃了饭之后,秋冬便打了个地铺,显然是要将床让给李秘。
李秘从未将秋冬当奴婢一般看待,自然不会同意,一番佯怒,这才让秋冬安心睡了床。
外头夜雨绵绵,房中却格外温热,仿佛两个人越发火热的身子,将整个房间都烘热了。
李秘不由想起了姚氏,也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甚至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李秘回想起来,只记得她那丰腴的身子,细腻的肌肤,与她的年龄根本就不匹配,或许她比谎称的要更年轻。
想起这些来,李秘难免有些心猿意马,他分明能够听到秋冬急促的呼吸,他知道这个女孩也紧张得无法入睡,他更知道这是一朵任他采撷的花儿,只是他却不想这么做。
因为这份纯真对于古代女子而言,实在太珍贵,又岂能因为自己一时冲动而毁掉一个女子的一生?
两人就在房里这么捱着,秋冬许是想跟李秘聊一聊,几次三番却又不好开口。
李秘生怕开口之后会把持不住,也就强忍着不说话,直到约莫三更时分,终于打破了沉寂,只是这种打破沉寂的方式,并不是李秘想要的。
“啊!”
一声惨叫打破雨夜的寂静,而后便是乱哄哄的动静,整个驿站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瞬间变得狂躁起来!
出门在外,也不能太随意,加上又与秋冬同房,李秘只是和衣而睡,听得动静,便朝秋冬沉声叮嘱了一句:“别乱跑,呆在房里,锁着门,除了我之外,谁也不给开门!”
秋冬也被吓住了,一时没有回应,李秘又大声叮嘱道:“千万记住!不是我,别开门!”
秋冬此时才木然地点了点头,李秘已经推门出去了!
到了门外,李秘便看到整个院子四面房间全都亮起灯火来,楼上楼下也都被这惨叫声给惊醒了。
由于李秘并未入睡,所以他最早推门来查看,此时便看到二楼的一间甲等房门口大开,几个人正在门口哇哇呕吐!
“王士肃?”
李秘此时已经走进,但见得王士肃和郑多福,以及张孙绳等人,都趴着或蹲着,毫无形象地狂吐着!
“不会发生甚么人命案子的吧?”李秘心中也是疑惑不解,走近了便问道。
“发生了甚么事?”
张孙绳听得李秘声音,便抬起头来,刚想开口说话,又是一阵犯恶心,而旁边的王士肃和郑多福等人,却一直埋着头在呕吐,看样子是他们在抠着喉咙,强行呕吐!
张孙绳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话来,便朝身后指了指,李秘只好自己进入了房间来。
此时这房间便如同张开大嘴的凶兽一般,虽然点了不少烛台,灯火通明,却给人一种诡异的逼迫感。
中间的餐桌上摆着不少美酒佳肴,尚且温热,袅袅冒着微烟,想来这几个人也是长夜漫漫,喝酒畅谈,只是奇怪的是,郑多福这么个女子,即便女扮男装,也不可能参与进来,她又为何会在房外?
餐桌上的酒食打翻了一部分,想来该是他们惊慌之际所为,李秘没有见到凶案现场,更是疑惑不解,他们到底为何会如此惊恐,又为何要抠嗓子眼拼命狂呕?
李秘不由将目光转移到了餐桌上,这驿站为了讨好应天府尹也是煞费苦心,即便是深更半夜,几位大人要秉烛夜谈,也准备了极其丰盛的酒菜。
这满桌子山珍海味鸡鸭鱼肉,虽说丰富,却也寻常,李秘也没见有甚么出奇之处。
正要走出去问张孙绳之时,李秘的眸光却落在了他们座位前的木桶上!
这木桶里头还剩下一半的米饭,在座的碗里或多或少也都剩了些,想来他们也准备结束酒宴,各人都吃些米饭来饱肚。
看着这木桶以及他们碗里吃剩下的米饭,李秘终于知道他们为何要抠着嗓子眼狂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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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小的一木桶饭,竟然让所有人狂吐不止,里头到底有些甚么东西?
李秘随手抓起一根筷子,只是随意拨了几下,顿时胃部发凉,肠胃发紧!
这五色糯米饭想来是当地的特色米饭,里头还有些滑溜溜的树叶子,以及一些粗粮和肉类。
关键就在于里头的肉!
李秘起初扒拉到一段小的不规则骨,以为是羊蹄之类的,直到他看到那半截手指!
而且这半截手指带着皮肉,能够非常明显地看得出,是经过了烟熏和腌制的!
这驿站的人是不要脑袋了么,竟敢用人肉干来煮饭给应天府尹吃!
张孙绳贵为应天府尹,这一顿饭又是跟王士肃罗儒望等人一道吃的,可以说最尊贵的几个人,全都吃了这桶人肉饭!
此时外头也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李秘听到张孙绳气急败坏地咆哮道:“给我把那狗驿丞给抓起来!”
“不不不!把整个驿站都给我封了!所有人抓到院子里来!”
李秘也不忍直视这饭桶,便走了出去,此时张孙绳等人已经缓了过来,不过经过这大半夜吃喝,此时吐得遍地都是,实在狼狈到了极点。
张孙绳毕竟是个经事的,此时已经缓过来,可仍旧脸色苍白,神情阴沉,双眸通红,那是暴怒到了极致的!
这古代缺衣少粮的,易子而食也不是没有,许多残暴的酷吏也会有这样的恶劣行径。
尤其战国时期,吃人肉的事情也并不少见,到了后来,口味也刁了,又开始吃婴儿了。
当然了,吃人肉的目的也有所不同,有人是为了泄愤,有人为了惩罚或者示众,有人是单纯变态,有人则是为了表忠心。
殷商王朝末期,商纣帝子受辛把儿子姬考给杀了,煮了一镬肉羹给他的妃子姬昌吃,姬昌为了表忠心,只能吃下去了。
可这些毕竟都是在上古,当时并未如现今这么开化,只是无论如何辩说,驿站的人将人肉干混到五色糯米饭里给张孙绳等人吃,又出于何种目的?
若痛恨这些官员,不如干脆下毒,全都毒死作罢,因为下毒和掺人肉,得到的下场都差不多,必定会遭到张孙绳等人的强烈报复,若真有甚么仇怨,下毒比掺人肉可要爽快多了。
如果说只是为了戏弄或者恶心一下这些官员,代价也实在太大了些,驿站也就这么大,伙夫厨娘拼拼凑凑也就六七个人,很容易就会被追查出来,又是何苦来哉?
再者,关键的问题也就随之而来了,这人肉干固然恶心,但这些人肉干是如何得到的,只怕更恶心!
若是盗墓偷尸,听着就要反胃,若说是现杀现卖,那就更是血腥,背后更是隐藏着凶案!
张孙绳雷霆大怒,手底下的人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很快便将驿站的所有人都集中到了院子里头来。
虽然还下着雨,但张孙绳也顾不得这许多,冒着雨便走到了院子里头来。
驿丞是个五十来的小老儿,此时佝偻着身子,瑟瑟发抖,只怕此时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罪了应天府尹,两人之间地位差距可是天上地下,他又岂能不恐慌!
张孙绳朝李秘使了个眼色,李秘也会意,便将那桶人肉饭给端到了院子里来。
毕竟王士肃和郑多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而罗儒望也是由米迦勒搀扶着,倒是李秘镇定如常。
那驿丞见得这饭桶,便小心翼翼地朝张孙绳道:“府尹大人,这驿站简陋,粗茶淡饭的,不过小人自认已经竭尽所能,求大人切莫责罚……”
驿丞虽然不入流,但自称一句卑职还是可以的,只是相较之下,应天府尹实在太大牌,驿丞也是不敢用卑职,而只以小人自居。
张孙绳也看得出,这惶恐战兢的驿丞只怕是真不知情,毕竟他做过云南左布政使,又能当上应天府尹,阅人无数,经事繁杂,这一点眼力还是有的。
只是心中实在太气恼,当即一脚将那饭桶踢翻,朝驿丞冷笑道:“怎么回事粗茶淡饭,里头不是还有肉么!”
提到个肉字,连他自己都喉头耸动,差点没吐出来,那驿丞直以为是这五色糯米饭做得不好,便蹲下来仔细查看,岂知那饭桶打翻之后,底下那些手指节,大脚趾头之类的人肉杂碎全都给翻了出来!
“啊!”驿丞大叫一声,便往后摔了个屁股,双手撑在泥水里,不断往后退,吓得是三魂不见了七魄,驿丞的其他人也是惊呼连连,纷纷躲避!
驿丞平日里迎来送往,也是个晓得做人做事的,此时知道大难临头,当即跪倒在张孙绳面前,苦苦申辩与哀求!
“府尹大人,小人实是不知情,还请大人宽宏大量,小人必定查个清楚,揪出元凶,必教那人不得好死!”
张孙绳也没好气地踢开他道:“本府还需要你来查个甚,伙房的人全都给我站出来!”
伙房的人见得这人肉饭,早已一个个吓成了呆头鹅,此时一个个颤抖着不敢挪动半步,让驿丞一个个给踢倒在地。
“哪个做下的好事,赶紧出首,否则一概不问,全部获罪!”驿丞也是咆哮着怒骂道。
应天府尹对于这些伙夫厨娘而言,是在太过高高在上,太过威严,所以当张孙绳说话之时,他们根本无法做出反应来。
可驿丞是驿站管理者,他们每日都感受到驿丞的尊威,此时才晓得求饶道。
“大人,我等实在不知,求大人饶命啊!”
这伙夫厨娘六七人,磕头如捣蒜,一个个是面若死色,李秘也看不下去,便走了出来,朝他们问道。
“你们当中有几人是劳役?”
李秘毕竟在公门当差,对上层官场或许了解不多,但底层胥吏还是一清二楚的,此时一问,便有三个伙夫站了出来。
这驿站之中,除了正式雇员,便是定期过来服劳役的平民,而正式雇员通常都是驿丞等人的关系户,绝不可能干出连累驿丞的事情来。
古时百姓需要缴纳赋税徭役,税通常就是粮食,后来又可以折成银钱来缴纳,而徭役,就是免费帮朝廷出力,充当的都是各种劳役,干的都是官员胥吏们不愿干,却又不可缺少的脏活累活,到驿站里头来帮忙,也是其中一项。
这三个伙夫是劳役,那么剩下的厨娘和老妈子,便该是驿丞的家眷之类的,该是不会糊涂到如此坑害家主。
李秘看了这三个伙夫一阵,便朝他们问道:“说吧,是谁逃走了?”
李秘如此一说,张孙绳也是恍然,在场之人都不是愚蠢之辈,只是被这人肉饭给恶心到了极点,一时半会儿心神不宁的,也没能冷静考量。
倒是李秘这个旁观者清,能够梳理清楚这其中的关节。
无论是驿丞的家眷还是劳役,他们敢在饭里掺人肉,必定早已做好逃跑的打算,又岂会被抓到院子里头来?
所以元凶必定是逃了的,但这人肉干可不是临时放进去的,而是搅拌均匀,且闷蒸通透,可见此人不可能只是偷溜进厨房的。
再者说了,应天府尹这么浩荡的队伍开进来,整个驿丞都忙忙碌碌,若陌生人溜进来,又岂会无人发现?
李秘如此一说,两名伙夫当即磕头否认,而其中一名却迟疑了一下,李秘当即走上前来,蹲到那人面前,朝他说道。
“说出来吧,他闯下天大祸事,自己逃跑了,却让你们来背负罪责,这样的人又何必再包庇维持?”
那人终于受不住,朝李秘道:“公爷饶命,那人…那人是小人的堂哥介绍进来的,说是想顶替小人的劳役,今日才到,小人便让他跟在身边,好熟悉熟悉情势,小人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等事来,诸位大人且饶了小人一命吧!”
张孙绳没想到李秘三言两语便攻破了此人心防,将元凶给逼了出来,当即朝那伙夫问道。
“那人叫甚么名字,是甚么来历!”
伙夫摇了摇头道:“那人是甚么来历小人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名唤程立。”
“陈力?”
“是前程似锦的程,建功立业的立……”
“那人长哪般模样?”
“这个……也就四十左右的年岁,穿着一身灰麻衣,戴了个怪里怪气的头冠,留着两撇鼠须,堂哥说他在苏州当个西席,只是被东家给赶了出来,一时没个着落,便来顶我劳役,让我给他一些银子受用度日……”
张孙绳也知道,伙夫只怕没法知道更多,只好变个法子,希望能从伙夫口中,得知更多的线索,便继续问道:“那人是甚么地界的口音?”
他虽然是云南左布政使出来的,到任应天府也没多久,但手底下有不少本地人,若探明此人口音,自然也就能够顺藤摸瓜了!
那伙夫却说道:“此人……此人是山东口音……沉默寡语的,偶尔喃喃一两句,小人也是听得不甚清楚……”
李秘听得此言,也并未太过意外,此人早有预谋,又怎会轻易透露自己的身份?
不过由此也足见,此人的反侦查能力极强,至于为何要用人肉来戏弄张孙绳,却是不得而知了。
张孙绳和李秘相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的失望之色来,张孙绳当即下令道:“这些人先关起来,驿站的人一个也不准离开,派人四处搜查一番,这夜黑雨大,想来也跑不了多远!”
张孙绳如此一发令,众人自是倾巢而出,李秘却有些担忧,朝张孙绳建议道。
“府尹大人,囚车还在驿站,我看还是留些人手比较好……”
张孙绳也是让这人肉饭给惹恼了,此时哪里会想那么多,当即朝李秘道:“不碍事的,这不是还有你和米迦勒么。”
李秘还想坚持己见,可惜人手已经全部散了出去。
李秘看着这雨幕,难免有些担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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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孙绳和王士肃等人受此惊吓,哪里还有甚么睡意,吩咐妥当之后,便各自回房,让人准备生姜水之类的,又是催吐又是漱口,也不在话下。
李秘回到房中,与秋冬说起此事,让秋冬留守房中,紧锁房门,自己却走到了驿站后头的马厩,浅草薰和厄玛奴耳就被暂时关押在此处。
米迦勒此时守在马厩前头,是寸步也不敢离开,李秘这才安心了些许。
因为在李秘想来,此人如此恶心张孙绳,必定不会是戏耍一番这么简单。
若是他下毒,毒杀张孙绳等人,自然会引发更大的骚乱,趁机救走浅草薰和厄玛奴耳,也就更加容易。
但张孙绳等人都是有着随身扈从的,这些人都是行走江湖的老手,即便是驿站的饭食,他们也会先试吃,若有毒药,只怕早早就会被发现。
或许这正是他选择参杂人肉饭的原因,不过终究只是李秘的猜测,也做不得准。
米迦勒知道李秘肩头有伤,便让李秘在马厩这厢守夜,而他则冒雨巡视驿站四周。
李秘也没跟他推让,在马厩守了一会儿,米迦勒也给李秘带来了一些热水,让李秘趁热喝下,权当抵御夜间的凉气。
李秘与米迦勒闲聊了一会儿,终究是无法安心,便来到了厨房这厢来,伙夫和厨娘们,此时都被关押在里头,而驿丞等其他人,则被禁足在各自的房间里。
李秘让应天府的官兵开了门,便走进了厨房来,此时伙夫和厨娘们如受惊的羔羊一般,蜷缩在角落里,见得李秘,是一个都不敢有动静。
李秘见得这些人一个个惊吓过度,也有些于心不忍,见得厨房里还有些冷茶,便放上炉子,热过之后,给他们各倒了一碗热茶。
这些人见得李秘如此,也心生感激,毕竟浑身湿透,一碗热茶下去,浑身温热不说,心神也稳定了下来。
李秘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出去,却听得有人唤道:“这位公爷且留步!”
李秘扭头一看,却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厨娘,不由有些诧异道:“大嫂嫂有何话说?”
那厨娘有些难为情,紧紧咬着下唇,不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愚妇早先烧水之时,听那人喃喃着一首诗,也不知对公爷有无用处……”
李秘一听,不由振奋起来,听这厨娘言语,想来该是聪明人,当即朝她问道。
“如此是最好,嫂嫂且念来听听!”
那厨娘沉默下来,许是在回忆,而后轻轻干咳了一声,这才小声念道。
“群雄逐鹿黄巾起,吾自南柯手捧日,舞天割地锦囊计,人脯为粮解公急,可笑郭贾得君机,公侯无缘非我失,留待神体寄天启,千年之后再称帝!”
厨娘这般念完,伙夫等人已是目瞪口呆,便是李秘也都惊住了!
早先伙夫说过,那人是今日才来的,这首诗也是他喃喃自语,伙夫都没能听清楚,可这厨娘却能够背诵全文!
至要紧的是,这首诗无论从内容还是从风格上,李秘都实在太过熟悉,因为周瑜就曾经在草庐里留下过近似之作!
这说明此人极有可能与群英会有关!
李秘不由心头激动,朝那厨娘沉声喝问道:“便算你自小读书,博闻强记,也不可能过耳不忘,快说,你是如何能背得的!”
那厨娘也被李秘的眼神所慑,只得唯唯嗫嗫地回答道:“是……是那人教我的……他说……他说事情会过去,但有个小捕头绝不会放过,迟早要来跑几趟,到时便让我念出来……”
“他给了我三两银,我便背下来了,只是实在不知那捕头是何人,便问了他,他说见到了自然会知道……”
李秘听到这里,已经没法子淡定,因为此人竟然与周瑜一样,将他李秘也谋算了进来!
“你怎知我就是那个捕头?”李秘心中虽然已经涌起无数迷云与猜想,但终究还是没有放过厨娘这条线。
厨娘看着李秘,而后老实回答道:“他说那个捕头初时看着普通寻常,再看便有些看不懂,迷迷蒙蒙如雾气遮掩,再看又是寻常,反反复复,让人捉摸不透……”
“我当时听着糊涂,可见到捕头你之后,我便知道,他说的便是捕头你了……”
李秘闻言,也是陷入了长长的深思,而后才轻叹一声,抬头朝众人道。
“这事儿不怪你等,明日我跟府尹大人分晓清楚则个,便放你们出来,安心歇息吧。”
众人听得如此,不由大松一口气,本来心中有些怀疑,毕竟李秘只是个捕头,可听了厨娘适才的话,再看李秘,果真有些不清不楚,终于也是安心下来。
李秘让那厨娘又背诵了一遍,他到底是没能记住,只好从灶里扒拉一块炭,写在了一块木板上,便扛着木板来到了张孙绳这厢。
张孙绳哪里能睡得着,正巴巴等着手下把那人捉拿回来,此时听说李秘来求见,便放了李秘进来,见得李秘扛着一大块木板,也是满头雾水。
李秘将木板搁在桌上,朝张孙绳道:“府尹大人,小人这里有一首诗,对里头的典故不是很清楚,烦请府尹大人不吝解惑……”
张孙绳本来有些心烦气躁,听得李秘是来求教的,顿时缓和了几分,毕竟是文官,能教导别人,那是让人开心的事情,尤其是李秘这样的有为青年,他本就有意栽培,如今主动请教,他又如何不乐意?
不过张孙绳看着这木板,却有些直摇头,可看到了李秘的字之后,又啧啧了两声,朝李秘道。
“你这手字,倒是有些别致,只是略显刚硬,便似做人一般,刚柔并济才是妙处……”
李秘是来求教的,虽然张孙绳有些卖弄的嫌疑,但他也是真诚地点头道:“是,小子受教了。”
张孙绳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才开始读那诗作,只是读完之后,不由猛拍木板道:“真真是胡言乱语无法无天,简直狂妄至极!”
李秘也被吓了一跳,缓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子知道这是三国的人物,只是不知典出何故,还望大人明示……”
张孙绳这才消了消气,朝李秘解释道:“这诗说的是曹阿瞒左右的一个谋士,此人本事是很大的,足以与那郭嘉荀彧贾诩等名谋毒士相提并论,奈何此人性情刚烈暴戾,刚愎自用,又最是阴沉,若说曹阿瞒身边毒士,本府认为,此人该排榜首才是。”
李秘对三国并不陌生,不过大多来自于三国演义,而非三国志,他也知道三国演义与三国志差别很大,而三国志与史料也是有出入的,所以也不敢妄下断论。
但在李秘印象之中,郭嘉荀彧贾诩等人,可都是一等一的大谋士,张孙绳竟然说此人能排榜首!
“此人严酷不下满宠,阴毒胜过贾诩,初时曹操与吕布战于兖州,曹军乏食,此人便搜刮本县百姓,供得三日之粮,救了曹军之危急,只是曹操后来才知,为了哺养战士,他竟将人脯混入军粮之中,才熬过了这苦日子!”
“郭嘉荀彧贾诩在曹操手底下封公授侯,可此人也因为这人脯的污点,无法封公,是以满腹怨气。”
李秘听得此言,不由疑惑道:“这人脯是甚么东西?可是粗粮之属?掺与军粮之中充数?”
张孙绳摇了摇头,咽了咽口水,这才苦笑道:“这人脯嘛,就是人肉干……”
“人肉干!”李秘心头陡然一紧,不禁想起今夜之事来,不由急切问道。
“大人,此人姓甚名谁?”
张孙绳哼了一声道:“此人便是毒士程昱程仲德,本名程立,因时常梦见自己在泰山顶上手捧白日,曹操奇之,便改其名为程昱,这也是这诗作开篇所言,吾自南柯手捧日的出处。”
“程立!”李秘不由心头大震,此人可不就是今夜搅局,煮了人肉饭给张孙绳等人品尝的那个人么!
张孙绳显然还沉浸在给李秘扫盲的乐趣之中,也没想到这人名如此的熟悉,继续给李秘说道。
“这诗作说的是程昱,不过满篇荒谬,照着他这般说,这首诗便是程昱本人写的,还妄图甚么千秋万载,重头再来,将满腹怨恨撒播天下,千年之后再称帝,哼,好大的口气!”
李秘此时已经有些失神了,因为继周瑜之后,有一个群英会的三国疯子横空出世,而且满打满算,将他李秘前往金陵也都算了进来!
李秘今番前往金陵,就是要到吕坤处,打听关于群英会和王佐的确切消息,可这程昱竟然中途便来搅局,仿佛警告李秘一般!
李秘这边还在发呆,心绪飞转,可到了张孙绳那处,却变成了有些呆滞,张孙绳直以为自己的解释吓到了李秘,便朝李秘宽抚道。
“此人多半是疯癫狂士,不去理会便了,只是不知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诗作?”
李秘此时才回过神来,周瑜和群英会的事情,眼下自然不能跟张孙绳提起,免得这位府尹大人连带他李秘也看成了疯子。
于是李秘便朝张孙绳半真半假道:“大人可还记得,那伙夫供称,那逃跑之人乃是个破落的西席先生,名唤程立?”
李秘这般一提醒,张孙绳也是恍然大悟,猛拍额头道:“难怪会在饭里混进这等东西,没想到竟是个疯子!还真把自己当程昱,想要重演人脯之典故不成!”
张孙绳也是愤然,朝李秘问道:“这诗作便是他所作?”
李秘点了点头,朝张孙绳禀报道:“此人在厨房帮闲,口里兀自嘀咕,让厨娘给听了去,那厨娘早先也是吓坏了,适才小子过去再问,她才想起这一茬来……”
张孙绳闻言,也点了点头,朝李秘道:“如此一说,倒是与这些伙夫厨娘没甚么关系,只消抓住这疯子,事情也便作罢了。”
张孙绳显然也不是很满意,毕竟自己竟然让一个疯子给耍了一场,心中又如何能畅快地起来?
李秘自不会解释,但他已经暗下决心,这程昱既然敢撞上门来,如何都要跟他斗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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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从未觉得夜晚竟然可以如此漫长,外头仍旧下着雨,时不时传来官兵们相互呼应的叫喊,驿站之中反倒安静得吓人,偶尔传出哐当一声,也不知打翻些甚么东西,但仿佛每一样声音都足以牵动所有人,使人神经紧绷,仿佛只要一点点细微的动静,就会打破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一般。
李秘从张孙绳这处得到了答案,但程昱的出现,终究让李秘喜忧参半。
在没有找到吕坤之前,他又得到了群英会的线索,但又即将面对程昱这样的无双毒士。
事实证明,李秘来找张孙绳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在后世的影视作品乃是游戏画面之中,程昱与郭嘉贾诩等人一般,都是谋士或者文官的打扮,许多人都误以为程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然而向张孙绳求教之后,李秘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程昱早先在山东地界率领民众抗击黄巾军,曹操征伐徐州之时,他又与荀彧一道,阻挡吕布与陈宫的大军,保住了三城。
东中郎将、兖州都督、奋武将军、安国亭侯,到了曹丕代汉称帝,他受封的仍旧是卫尉,即便逝世,追赠的也是车骑将军,这些可都是武将而非文官的职衔!
相对于郭嘉荀彧贾诩等一干谋士,程昱这个山东大汉绝对是鹤立鸡群,他并非单凭一颗脑子和一张嘴过活,他可是有亲自领兵的!
这也就意味着,这个程昱绝非百无一用的文弱之人,极有可能是身负武功的!
李秘对群英会的套路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似周瑜这般,程昱肯定也是被从小培养起来的,故而这个程昱的武功绝不会低!
也就是说,那些发散出去搜捕的官兵们,极有可能无功而返,只怕反倒被程昱戏耍一通罢了。
然而李秘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程昱!
他与张孙绳还在谈着史料记载,外头却撞进一名扈从,朝张孙绳道:“府尹大人,他们……他们全都回来了!”
“抓到人了?”张孙绳腾地站起来,满脸惊喜地问道。
那扈从却支支吾吾,唯唯诺诺地朝张孙绳道:“大人……大人还是自己出去看看吧……”
李秘见得这扈从言辞闪烁,不由疑窦顿生,张孙绳也是眉头紧皱,然而当他们走出房门之时,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因着是下雨天,二楼比较干燥,所以张孙绳等贵客,自是要被安排在二楼住宿。
此时他们从二楼往下看去,但见得驿站周围全都是应天府带来的扈从与官兵!
被撒放出去追捕元凶的这些人,此时便在雨夜之中若隐若现,仿佛一道道鬼魅阴影!
他们就这般站着,没有回来复命的意思,若即若离地站在驿站外围,清冷的雨幕之中,却是弥散着让人心寒的杀气!
他们仿佛回归野性的狼群,又好似丧失理智的行尸走肉,更像是被激发了内心阴暗邪恶的暴徒!
李秘不由想起周瑜的手段来,周瑜好歹对付的是倭寇,因为倭寇侵犯的便是孙吴的领地,作为孙吴大都督,他有义务守护那方曾经热爱的土地。
可程昱是曹操手下的毒士,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否则也不会用人脯来当杂粮,救养万千曹军!
他们都拥有着轻易改变别人三观的能力,可相较之下,周瑜相对光明,而程昱却是绝对的黑暗!
李秘没见过苏秦张仪,无法想象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与满腹才华便能够纵横捭阖,轻易改变别人的立场。
但他见过周瑜轻易操控人心,化敌为友,转危为安,仿佛随时能够扭转乾坤。
可周瑜是经过了长久的筹谋与布局,厚积薄发,才达到了那样的效果,举重若轻的背后,是他的深谋远虑。
然而这些追捕的官兵,半夜里才被放出去,如今回来,却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也就是说,程昱比周瑜更难缠,他甚至不需要长时间的筹划,便能够让这些追捕他的官兵,掉转刀头来对付张孙绳和李秘等人!
很难想象程昱是如何做到这一点,但事实就摆在面前,这些官兵和扈从,渐渐将驿站围拢起来了!
张孙绳虽然惊骇,但同时也非常愤怒,因为这些都是应天府的人啊!
他虽然刚来应天府不久,还没有拉拢到亲信之人,可终究难以想象,这些六扇门中的公人,竟然说变就变!
他早先在云南当左布政使,那地方也是局势复杂,毕竟是少数民族的聚居之地,时常会发生一些争斗,人心善变,左右摇摆,也是见惯不怪。
可应天是甚么地方?那可是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曾经的大明国都,虽然后来迁都北京,都城便一直是北京,可南京仍旧还是陪都,即便再形同虚设,却也仍旧有着行在六部啊!
这些人都是应天府的公人或者官兵,竟然只是在追捕的过程当中,就让一名疯子给策反了?
张孙绳是有些不太相信,他站在二楼上,朝外头的手下高声怒叱道。
“尔等如此这般,意欲何为,反了不成!”
没有人回应,直到片刻之后,一道尖啸的风声如出洞的毒蛇一般嘶嘶作响!
“小心!”
李秘将张孙绳一把推开,一名短刀便打着旋儿飞将过来,铎一声干脆利落地钉在了门上!
张孙绳是个地道的文官,虽然在云南之地见过不少刁民悍匪,可身居高位的他又如何见识过这等场面!
若非李秘推开他,只怕他的脑袋都要开花了!
虽然欠了李秘一条人命,但他此刻已然被吓傻,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这……这些人……都是怎么了!”这位应天府尹如此喃喃自语着,实在不明白这些惟命是从的官兵,为何会突然变成了这等狠辣的法外狂徒!
李秘知道张孙绳已经失了主意,此时便朝驿站里头为数不多的守卫高声吩咐道。
“快关门!调集所有人手!”
这些守卫也知道大难临头,若舍不得出力卖命,只怕要全部死在这里,便依着李秘,将驿馆的大门给关了起来,又将院中的石磨给挪过来,顶在了门口头。
见得此状,张孙绳才生出少许安全感来,却是坐在地上,如何都起不来了。
李秘也没有搀扶,而是朝他说道:“府尹大人且歇一歇,小子四处关照一番,务必让他们都打起精神来,否则今夜怕是难过了……”
张孙绳坐镇中枢还可以,真让他具体调度也是做不来,见李秘主动应承,赶忙点头道:“好,你全权负责此事,吾等之安危,便全靠你了!”
张孙绳如此说着,便解下腰间玉带,束在了李秘的腰上,也算是信物,否则手底下那些人不一定听从李秘的安排。
事态紧急,李秘也没有扭捏,想了想,他却来到了王士肃这边。
王士肃先经历了人肉饭事件,如今又遭遇官兵反水围困,加上郑多福被吓得不轻,他的心情也是烦躁到了极点,见得李秘过来,不由怒道。
“本公子目下不想说话,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李秘也是着实气恼,严肃地朝王士肃道:“王士肃,你也是个眼高手低的货色,整日里想着舞枪弄棒,眼下机会来了,你却当起缩头龟,老子看不起你!”
王士肃是何等人,平素里巴结都来不及,何人敢如此辱骂他!
他最是爱惜颜面,李秘说他是缩头龟,便激起了他满心的怒气来!
“你再说一遍!”
李秘看着双眼血红的王士肃,不由窃笑,朝他说道:“应天府的护卫就全都交给你,你若能挡下这些人,守住驿馆,老子就服你!”
李秘如此说完,也不消等王士肃回应,便兀自离开,将驿丞等一干人全都放了出来,又到厨房来,将伙夫和厨娘们也都松绑了,让所有人聚集到院子当中来。
早先驿丞虽然已经清场,但仍旧有些时常留宿的老关系,遵照驿丞的吩咐,一直缩在房里,没敢出来,生怕冒犯了应天府尹,如今李秘也将这些人全都叫了出来。
李秘粗略数了一下,整个男女老少加起来统共也就五十来人,外头的官兵和差捕虽然也只有三四十人,可驿站的人没有兵刃,也没打手,扣除老弱妇孺,撑死也就三十人可堪一用。
李秘自我定位还是非常清晰的,在刑侦方面,他有着先天优势,但他不擅长排兵布阵,也没有任何的经验,便是纸上谈兵都称不上。
而王士肃虽然性子不好,但对这方面却非常的感兴趣,否则往后也不可能带头演武,他家虽是书香门第,但祖父却是抗倭名臣,他又惯熟拳脚刀枪,决策与调度的工作交给他王士肃,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不过请将不如激将,李秘也没甚么好脸色,瞥了王士肃一眼道:“王大将军,人手就这么多,全交给你来掌控,能不能以少胜多,便看你本事了。”
王士肃对李秘本来就存在严重的偏见,又岂能让李秘看低,此时昂首挺胸上前来,扫视了一圈,而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度起来。
“八岁以下,七十以上的老实躲回房间里,紧锁房门不要出来。”
此言一出,院子当中便有些小小骚动,想来该是家长叮咛儿女,又或者老者交托小辈,总之是要诀别一下了。
待得这部分人离开之后,院落里头也就剩下四十人左右,王士肃也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微微皱着眉头,摸着下巴,照着早已想好的策略,一一分派起任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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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肃也果真有军事方面的天赋,做出的安排让人如何都挑不出毛病来,起码在眼下这样的形势下,他的决策该是有限条件下的最好选择了。
他让众人将驿站里头所有能用的利器,都搜集起来,妇人们虽然无法抵抗强敌,但搜集东西却是她们的长项,而后王士肃又决定让她们去厨房烧开水,毕竟他们是防御,驿站的人不可能跟人家明刀明枪正面冲突,滚水能够极大的增强防御能力。
做完部署之后,他又惊醒了一番动员,也正是这番动员,让李秘对这个公子哥产生了改观。
“诸位,相逢是缘,能同仇敌忾,乃至于同生共死,更是前世有修,相信诸位也一定能够同心戮力,不让暴徒得逞!”
“这驿站虽小,但里头有你们的妻子儿女,有你们的父母兄弟,若你们退缩了,外头的刀剑,就会砍到你们的家人头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金陵脚下,是大明的皇土!这些贼子敢临阵倒戈,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我等不是要跟他们拼命,这里是驿站,很快就会有人来投宿,只要天亮,过往旅客就会络绎不绝,他们终究是见不得光,唯一的选择就是逃!”
“所以,吾等不是要拼命,而是要死守!只要能够守到天亮,一切便可不攻自破!”
王士肃也是激昂铿锵,那些低落和恐惧缠身的男人们,此时也纷纷抬起头来,紧紧握着拳头,紧抿着嘴唇!
每个男人心中,都住着一个英雄,一辈子总归是要爆发一次,这些人或许锦衣玉食,又或许只是驿站里卑微下贱的劳役,但他们归根结底还是男人,是男人,终究是要硬一回的!
李秘也是知道的,男人死了之后,两腿间那玩意儿会最后一次充血,高高朝天,又叫“天使的**”。
即便再窝囊的男人,只要还是个男人,就不可能一直软弱!
王士肃非但激励他们,还给了他们信心,虽然李秘知道,王士肃只说了其中一半。
王士肃说天亮了就会有人来驿站,那些人就会逃走,但事实上程昱不可能忽略这样的问题,所以他反而会挑唆这些叛变的官兵,在天亮之前,攻陷驿站,杀光所有人!
所以事实或许跟王士肃安慰众人的相反,他们的危险性绝不可能像王士肃所说的那么低!
不过也诚如李秘所料,王士肃对这种事情,确实有着李秘比不上的优势。
王士肃亲力亲为,前后左右四处奔忙,亲自指导驿站这些人,将驿站之中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搬到前面来,堆垒起防御工事。
而李秘也没有闲着,他来到马厩,与米迦勒一道,将浅草薰和厄玛奴耳给提了出来。
李秘将人带到王士肃跟前,朝他说道:“外头的那个疯子程昱,极有可能是奔着此二人而来,必要的时候,便用上这两个人,或许程昱会投鼠忌器,咱们说不定就能捱到天亮了。”
张孙绳已经将程昱的事情告知了王士肃,后者让李秘这么一提点,自然也就分晓其中利害了。
虽然与李秘有隙,张孙绳凡事都要先问过李秘,这也让王士肃感到非常的不悦,但不得不说,眼下他们的目标一致,只有精诚合作,才是明智之举,王士肃也便点了点头,便让人将浅草薰和厄玛奴耳给押看了起来。
不过他到底还是有些不爽,难免要问李秘一句:“活儿都交给我了,你又作甚子,要你有何用?”
李秘也不隐瞒,望着外头的雨幕,也没看王士肃,反倒有些像自言自语道。
“我呀,我倒是想出去看看……”
李秘并非胡说,也不是敷衍,他确实想要出去看看。
虽然他跟王士肃说,这程昱极有可能是为了解救浅草薰和厄玛奴耳,但直觉却告诉他李秘,这个程昱只怕是奔着自己来的!
他跟周瑜一样,将李秘算计其中,更是让厨娘给李秘留下了诗作线索,这种种迹象表明,他是知道李秘,甚至知道李秘与周瑜之间的事情的!
他没有毒杀张孙绳等人,或许是没有机会,但他完全没有必要留下线索给李秘,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对李秘其实并没有必杀之心,甚至于没有多少恶意!
诚如张孙绳所指教的那样,程昱并不是甚么良善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人阴险毒辣,最是刚烈暴戾,这样的人,对李秘实在不会有太多的友善,那么他对李秘表达善意,只能是利益上的牵扯。
而在这方面,李秘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一个可能。
群英会是个分裂又统一的神秘组织,里头同样分了个小三国,周瑜是东吴的人,而程昱却是曹魏的谋士,他们之间不可能和平相处。
周瑜想要掌控李秘的命运,想要拉拢李秘,让李秘成为他的左膀右臂,程昱既然已经知道,断然不可能让周瑜得逞。
杀掉李秘,让他不能为周瑜所用,或者尝试拉拢李秘,让李秘帮着他程昱来对付周瑜,这两种选择,对于一个成熟的谋士而言,已经非常明显,程昱肯定会选择第二个,因为这样才能将李秘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换句话来说,程昱极有可能想拉拢李秘,所以李秘出去见一见程昱,应该是安全的。
这是一个大胆且冒险的试探,如果程昱真的是为了拉拢李秘,起码证明他还有所顾忌,不会对李秘下手。
而如果是另一种可能,他对李秘下了狠手,那么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起码能够证明,他不是为了李秘,那自然是为了解救浅草薰和厄玛奴耳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秘的决定自然也就合情合理了。
不过王士肃却认为李秘在说大话吹大气,不由嘲讽道:“就你这般模样,也想出去?嫌那些官兵的腰刀不利邪?”
王士肃的嘲讽虽然过分了些,但在场的张孙绳和罗儒望也认为有道理,那些官兵着了魔怔一般,他们连造反的事情都敢做,又何必在乎李秘这么个小小的捕快?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他们即便知道李秘与周瑜有过交集,却也绝不会知道群英会,更不会知道程昱与周瑜之间的关系,做出这样判断也是正常。
李秘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关切,心头自然温暖,可程昱摆出这样的姿态来,只怕就是要逼迫他李秘出去走一走,否则他为何迟迟没有发动进攻?
主意已定,李秘必须说服张孙绳,沉思片刻,便朝这位府尹大人道:“大人,外头可都是公门中人,突然集体叛变,难道不奇怪吗?”
张孙绳自然是好奇的,包括罗儒望和王士肃,乃至于李秘,都非常想知道,程昱到底是如何策反这些人的,是妖言惑众,还是给他们吃了甚么**药?
张孙绳虽然已经有些预见,但到底还是问起李秘:“你到底想说些甚么?”
李秘也不隐瞒,朝张孙绳道:“大人,他为何迟迟没有进攻?说明他也有谈一谈的心思,否则早就让人攻破驿站了。”
“对于这样的疯子,咱们不能示弱,越是示弱,他便越是得寸进尺,在卑职看来,此人定有所求,所以他不敢伤我,请大人准许我出去找他问一问。”
“你果然还是想出去……”
张孙绳是早知李秘本事的,今夜之时,也多亏李秘一直沉着稳重地应对,否则也不知要乱成甚么样子。
再者,李秘还救了他一命,若不是李秘推开他,他这个府尹也是当不成了。
可也正因此,他更不愿看到李秘出去冒险,只是他到底是个身居高位的,懂得权衡利弊,更懂得分清轻重缓急,此时也朝李秘道。
“既然你想好了,便出去看看吧。”
李秘也点了点头,却是将身上的戚家刀和腰间火枪都摘了下来,递给了王士肃!
这次连王士肃都惊愕了!
“如果我出了甚么差池,这些东西起码还能有所帮助,我是为了大家好,不是送给你的。”
虽然李秘如此说话,虽然王士肃很想讨厌李秘,可当这些武器摆在他眼前之时,他的内心却是忍不住钦佩起来的。
若是可能,他多么想像李秘这般,走出驿站,尝试着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可他不能出去,并非因为他是王世贞的儿子,而是因为他要保护郑多福!
李秘虽然也要保护秋冬,但一个是丫鬟奴婢,一个是皇亲千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可比性,起码在王士肃眼中,确实是如此看待的。
李秘见得这个公子哥发呆,想必也是被自己的老古董火枪给震慑了,便想把火枪的使用之法告诉他,可王士肃却昂起头来,朝李秘道。
“我玩火枪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本公子用得着你教?”
李秘见得此状,也是摇头苦笑,不再多说,便往驿馆门口走去,可中途却被秋冬拦了下来。
这丫头对李秘最是了解,此时也知道李秘要出去冒险,虽然没有说话,却一直死死拉着李秘的衣袖。
李秘握住她的手腕,轻柔地将她的手掰下来,而后微笑着朝秋冬道:“放心,我出去一下就回来了。”
秋冬终究还是没有阻拦成功。
这个夜里,清风小雨,美得不成样子,可外头又强敌围困,驿站内弥散着惊恐与烛火般微小的希望。
而李秘却卸下所有武器,赤手空拳地翻墙而出,只留给众人一个萧索的背影。
“这是一位高尚的先生阁下。”米迦勒朝罗儒望如是说着,罗儒望轻叹一声道:“这才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比*还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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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李秘料定程昱对自己不会下狠手,但对方终究是个“人脯杂食”的狠角儿,李秘可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了抉择,与其畏首畏尾,不若坦坦荡荡,示敌以弱对李秘并无好处。
王士肃已经调度人手,将大门都堵了起来,李秘也不好让他们移开,便搭了个梯子,从门边翻墙而出,见得外头官兵仍旧死寂着,在暗处虎视眈眈,便大声道。
“程昱,我出来了!”
李秘在墙头喊了一声,便跳了下来,高举双手,往驿站前面的官道而走。
两侧虽然并非密林,而只是一些稀疏乔木,但由于下雨,又是夜间,官兵藏匿其中,也看得不甚清楚。
这才走了两步,李秘便嗅闻到极其浓郁的血腥气,便是下雨也冲刷不散!
“应天府的弟兄们,府尹大人非常理解你们的苦衷,只要你们弃械投降,府尹大人保证既往不咎!”
“你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一时听信妖言蛊惑罢了,也并非尔等本意,你们也是受害者,这些府尹大人都知道了,只要你们放下兵刃,一切都好商量……”
李秘边走边进行心理攻击,在他看来,妖言惑众毕竟只是一时,这些官兵可都是意志坚韧的成年男人,很快就会醒悟过来,认真考虑自己的处境,此刻进行心理战术,应该是有效的。
然而结果却出乎李秘的意料,躲在阴影之中的官兵们,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程昱没有出来见李秘,这也是李秘始料未及的,李秘已经展现自己最大的善意和让步,驿站里的人也没有展示任何带有敌意的姿态。
他们便这般静悄悄地隐藏着,空气之中弥散着血腥气,以及一股诡异到了极点的静谧,李秘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兄弟们,我可要过去了,我手无寸铁,你们可莫冲动……”李秘如此说着,便往官道左边的矮林子走了进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李秘的脚步却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疾跑起来,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事态不对了!
这些官兵如同泥塑一般,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生气与温度,此时连那股杀气也消失殆尽,仿佛一个个腐朽的稻草人一般!
李秘快步走入矮林子,因为能见度不高,他并没有碰触那些官兵,而是在林子里快速走了一圈,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拦他,或者动一下,亦或者跟他说半句话!
他不由想起婆龙砦聚义厅的场景,程昱与周瑜一般,却又比周瑜更阴险更黑暗,只怕这些官兵已经全死了!
眼下甚么都看不见,下雨又无法点起火把来,李秘也不敢去触碰,以免破坏了现场,便想跑回驿站另想法子,可正当他转身之时,一道人影却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人便站在雨幕之中,李秘也无法看清楚他的脸面,只觉得他像一个高大的衣架子。
这轮廓就像从阴影之中抠出一个人影,很不真实,但却有分明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直觉告诉李秘,此人便是程昱!
可李秘通过向张孙绳求教,已经知道程昱并非众人印象之中的文弱谋士,而极有可能是百战沙场的悍将高手,李秘此刻手无寸铁,哪里敢冲动莽撞!
那人与李秘相隔不过七八步,周遭全是雨水冲刷的哗哗声,李秘却仿佛能够听到他的呼吸上,仿佛他的呼吸吹过鼻毛,发出嘶嘶的声音一般!
“周瑜虽有万般不好,但这眼光也还算不错。”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经历了岁月千百年的洗刷,满是沧桑,带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味,腔调也有些古怪,但李秘终究还是听懂了。
“你为何要杀这些官兵,他们与你无冤无仇的。”李秘知道,这程昱既然能够说出周瑜之名,那么李秘早先的猜想,也就算是验证了,这程昱应该不会对自己下狠手。
程昱听得李秘如此发问,不由桀桀怪笑起来:“你确定我杀了他们?我为何要杀他们,留着慢慢吃岂非更好?哈哈哈!”
李秘闻言,不由心头发寒,他今次来也不是没有准备,虽然手无寸铁,但他可没说过脚也无寸铁,他的绑腿里还藏着那柄斩胎短刀呢!
“你也不过危言耸听罢了,周瑜虽然也是个阴险腹黑的,但他好歹还有些人性,至于你么……”
李秘一边说着,一边往程昱那边挪了半步,然而程昱却非常的警觉,并没有落入李秘的言语圈套。
“你也不需用话来激我,再敢往前半步,便是再舍不得,我也要动手了!”
程昱明显察觉到了李秘的意图,冷哼一声,继而说道:“人是不错,就是太倚仗小聪明,格局太小了些。”
程昱还在对李秘品头论足,便好似李秘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让他看上了的货物一般。
李秘也不敢再往前走,虽然他很想看清楚程昱的面目,但此时他已经感受到了明显的敌意。
程昱见得如此,也朝李秘道:“行了,这风大雨大的,我也该走了,一把老骨头了,这风吹雨淋的实在是受不住。”
“今夜之事,便算是送你的一份见面礼,往后说话可要客气些,老夫翻脸可是比翻书还要快的!”
“见面礼?”李秘听得此处,难免有些恍神,可就这么一眨眼的光景,前面的人影已经消失在雨幕之中了!
李秘也知道追出去也没太大的意义,这般人物从来都是藏头露尾,倒不如让程昱自己找上门来,还是先措置眼前之事比较好。
李秘赶忙跑回到驿站来,让王士肃等人开门,众人听得李秘所言,也不由大吃一惊,便三两人作一组,一人打伞,一人挑起大灯笼,纷纷跟着李秘走出驿站,进入到了矮林子里头。
早在李秘回到驿站之时,李秘便发现自己一双鞋全都被血水给浸透了,众人也看在眼里,此时打着灯笼,照明没问题,踢踢踏踏踩在红黑的血水之中,众人却仍旧还是惊恐万状。
到了这林子里头,众人也是倒抽一口凉气,王士肃也脸色苍白,强忍着犯吐。
但见得这林子里每一颗树上,都钉着脸色早已死白的冰冷尸体!
雨水将尸体的血迹冲刷而下,汇聚成脚下的小溪流,尸体脖颈上拳头大的伤口,呈现撕裂状,好似被野兽撕咬开的一般。
除此之外,他们的身上便再没有别的伤处,可见脖颈上的撕咬,便该是致死的原因!
而张孙绳过来一看,不由惊喜,因为这些人并非应天府的官兵,只是穿着官兵的衣服罢了!
李秘不由心头振奋,因为他想起程昱适才的话,程昱说这是送给他的见面礼,想来该是不会害了那些官兵!
“驿丞在哪里!”李秘大声叫唤了一句,那老驿丞赶忙小跑过来:“总捕,老儿在这儿呢!”
李秘也来不及多解释,朝他问道:“驿站附近可有荒废的,可藏人的地方?”
这驿丞也不知李秘为何如此发问,一时有些恍惚,过得片刻才朝李秘道:“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
李秘不待他说完,便朝张孙绳道:“府尹大人且坐镇此处,莫让人破坏了现场,尽一切可能保住尸体的痕迹,我要出去一会儿!”
张孙绳也不及多言,李秘已经朝王士肃吩咐起来:“带上十几个人,跟我一道走。”
王士肃忙活了大半夜,组织和调动这些人防御驿站,心里头也是成就感满满,可惜没能大战一场,眼下却又被李秘指手画脚的使唤,心里自是不悦,可张孙绳都老老实实听从李秘的差遣,他也就不好再说甚么。
不管是留守的官兵还是驿站的人手,经过大半夜的忙活,对王士肃的指挥已经习以为常,此时见得王士肃招手,便打着灯笼,与王士肃一道,跟在了李秘后头。
那驿丞虽然年纪不轻了,但好歹整日里在驿站里头忙活,对周围地形又最是熟悉,速度倒也不慢,不多时便将李秘带到了一座农院前头来。
“这里本来有一户人家,后来搬到扬州去了,农院便卖给了驿站,本想着在这里建个小院子,往后若有上头的贵人下来,可以独门独院地伺候,奈何驿站没钱,也就耽搁了下来……”
驿丞如此解释着,李秘却没听见一般,走到农院里头,众人依稀便听到支支吾吾的声音,从房间里头传出来。
王士肃本来对李秘还有些不满,听得这声音,才严肃起来,朝底下人挥了挥手,留守的官兵抽出刀剑,便将农院围了起来,李秘走到正房,推开房门一看,里头绑着二三十个赤身大汉,不着寸缕,手脚被缚,嘴里也被封了起来,可不正是应天府那些个官兵么!
“快救人!”
王士肃一声令下,众人也没有任何迟疑,便给那些个官兵松绑,只是官兵们手脚被缚,久而久之也就麻痹了,只知道七嘴八舌地说着,却是一个都站不起来。
虽然官兵没事,但李秘心中却无法开心起来,因为程昱若只是孤家寡人,是如何将这二三十官兵都抓起来,并脱个精光的?
即便他武功高强,但想要忙这么多事,却是忙不过来的,更遑论还要将这些衣服,换到那些尸体的身上去了。
再者说了,既然官兵没死,那么外头林子里那些尸体,又是甚么人?
程昱所说的见面礼,就是不杀这些官兵?还是说林子里那些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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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应天府的官兵,竟然被人脱得一丝不剩,全丢在一个房子里,这是多么让人不齿的事情!
所以当李秘问起他们详情之时,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夸张的成分在里头,若不突出敌人的强大,便是证明他们无能了。
虽说如此,但李秘到底还是掌握了当时的具体情况。
这些官兵散开来,展开地毯式的搜索,可他们很快便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林子里好像有野兽在呜呜咽咽,他们也就迟疑了。
由于雨势不小,他们的火把很快就被打灭,干脆丢了火把,在林子里头四处搜索,可根据他们的回忆,几乎每个人都嗅闻到一股野兽的臊味,听到野兽呜咽之声。
至于如何被俘,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部分人只是说眼前闪过一道阴影,而后便被人从背后击倒在地,醒来之时,就已经被赤条条绑在一起了。
他们的言语之中诚然有着夸张的成分,但综合诸多官兵的描述,便是有些夸大其词,但总体脉络还是清晰的。
这也印证了李秘的猜想,这个程昱与周瑜一样,虽然看起来是个孤身一人,便可操控天下风云的姿态,可背后却同样有着庞大的团队在帮他完成这些!
李秘领着这些官兵回来,张孙绳也说不上是忧是喜,亦或者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官兵没事,否则一下死了二三十官兵,他这乌纱帽都有些难保。
而忧的是,这些官兵赤条条回来,丢尽脸面不说,林子里那二三十具冰冷的尸体,便是偌大的血案,眼下全无头绪,更不知道这疯子程昱还会干出甚么惊世骇俗的坏事来,又岂能让人不头疼?
毕竟是夜里,灯笼的照明能力也不强,保护现场又有些困难,李秘只好让王士肃带着人手,将林子前后里外都搜刮一遍,能够捡拾回来的东西,全都装入箩筐抬回到驿站,而后才将这些尸体运回到驿站来安置。
虽然官兵们都回来了,而且性命无忧,但一下子又多了二三十具无名尸体,驿站也陷入了短暂的恐慌之中。
张孙绳与李秘几个人聚在一处,商议了一下,问题来去也无非是那么几个。
死者都是些甚么人?杀手的动机又是甚么?而死因又是甚么?
张孙绳和王士肃也是毫无头绪,毕竟这事儿牵扯到群英会,又冒出个程昱来,怕也只有李秘能够猜透其中一二。
既然程昱说是送给自己的见面礼,不杀那些官兵,应该是其中一桩,可这些尸体,算甚么大礼?
既是礼物,当然是好处,这些人死了,对李秘又有甚么好处?
李秘想到这里,也就有些眉目了,他朝张孙绳道:“大人,或许我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了……”
张孙绳没想到李秘这么快就有了答案,赶忙问道:“都是些甚么人?”
李秘也卖了个关子,朝王士肃道:“劳烦王公子把浅草薰和厄玛奴耳提出来。”
王士肃心中不免忿忿,老子可不是你的奴婢,凭什么让你呼来喝去的!
若王士肃与钱师爷有交情的话,或许也有些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了吧。
张孙绳胃口被吊起,王士肃自己也不服,他是不信李秘能够确定这些人的身份的。
今夜之事本来就足够诡异,无论是人肉饭,还是后续的这些事情,都来得太突然,而且有些没头没脑,除了李秘,其他人怕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的。
李秘先是孤身出驿馆,而后又把官兵都救了出来,如今竟然又知晓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一堆死者的身份,他这般**,怎地不上天!
王士肃也是赌气,便将浅草薰和厄玛奴耳给押了上来,李秘带着二人来到咱做停尸间的后院厢房来,浅草薰脸色陡然一变,而后露出凶狠的眸光来,死死地盯着李秘!
一直沉默寡言的厄玛奴耳,见得这些尸体,不由双眸怒睁,他死死地盯着死者脖颈的伤口,而后喃喃自语着些甚么。
李秘可不懂他的外语,但能够看出他的惊诧与怨毒,最后他才用恶毒的眸光盯着李秘,换成官话朝李秘咒骂道。
“哈哈哈!那些卑贱肮脏的短命种会让你痛不欲生!吾向毁灭一切的黑暗圣主祈祷,诅咒你躲入地狱,永不超生!”
张孙绳见得此状,哪能看不明白,早先他们于同在堂抓住了浅草薰和厄玛奴耳,但也逃脱了不少倭寇暴徒以及邪恶的红毛鬼教徒。
而这两人咬牙切齿,不用说也该知道,这些被杀的,应该就是逃走的余孽了!
不过浅草薰的表现算是正常,厄玛奴耳却让李秘有些不放心,看样子他似乎他已经看出些甚么端倪来了一般,不过李秘也知道他是不可能吐露实情的。
相较之下,张孙绳本来还喜忧参半,如今却是高兴起来!
因为浅草薰和厄玛奴耳抓捕归案,又追回了赃物,本来就够他在功绩簿上添上几笔,如今漏网之鱼全都给杀了,说句不好听的,虽然尊重死者,但这些都是罪大恶极之人,死了也是好事一桩。
死者的身份确定之后,剩下的问题便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因。
官兵们的言语上虽然有些出入,但在他们的回忆之中,都提到了野兽的呜咽和臊气。
在看这些倭寇与红毛鬼余孽的死状,脖颈上的撕咬绝对是致命伤,那么问题也就剩下一个,这到底是何种野兽,攻击性如此之强,攻击力如此之大?
虽然下雨对尸体现象的影响很大,判断死亡时间会产生了很大的误差,尸僵和尸斑等尸体现象也会因此而发生改变,但李秘还是判断出个大概的范围来。
根据李秘的判断,这些尸体死去绝不超过一天一夜,要么白天死的,要么是晚上才被咬死的!
下雨导致温度下降,会加速尸僵,但尸体的出血状况却给了李秘很好的佐证。
若这些尸体是白天死去的,鲜血停止流动,除非将他们倒吊起来,否则根本不会流那么多的血!
而李秘和弟兄们出来探查之时,可是踢踢踏踏踩着血水走过来的!
这也就意味着,这些人是夜里才被杀死的!
也就是说,程昱在人肉饭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整个计划,早早将这些人给准备好了,待得李秘等人在驿馆之中准备防御之时,他便放出野兽来,咬死了这些人!
可问题又来了,官兵们分明听到野兽的呜咽之声,可李秘等人在驿馆里头,为何就听不到野兽的咆哮?
这些人被活活咬死,难道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虽然他们的脖颈被撕咬,很是致命,来不及发声呼喊,也勉强说得过去,可若是野兽,为何只是撕咬脖颈,而其他地方却毫发无伤?
再者说了,这林子里的倭寇余孽和红毛鬼,加起来统共有二三十人,一只野兽如何能够短时间内咬死这么多人?
除非程昱带来的是一股狼群,而且这些狼都非常听他的操控,只撕咬脖颈,而不碰其他地方,这可能吗?
李秘心里存在不少疑惑,但也不是没有方向,这些终究都只是推测,需要等到验尸之后,才能做出最终的定论。
张孙绳今番到苏州府吴县,是为了接收罪犯和赃物,不可能带着仵作同行,驿站里头也没有仵作,眼下天还没亮,又没法子去苏州府求援,一切也只能靠自己。
李秘虽然是刑侦专业,但毕竟不是法医,后世之时也没处理过重大的凶案,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他也不敢拍胸脯说一定能成。
思来想去,李秘还是决定找罗儒望帮忙。
罗儒望毕竟是个西方人,思想比较开明,但他又是个教士,是反对解剖的,医学上解剖学的发展,受到最大的阻挠之一,便是教会的阻挠。
一切妄图用科学来解释神学的行为,都会被教会视为敌人,在教徒的眼中,整个世界,包括人类,都是上帝的创造物。
解剖人体,便是妄图窥视上帝造人的奥秘,这是对天主的冒犯与亵渎!
然而李秘也是没办法,在场这么多人,也就罗儒望懂得相关的知识,为了追寻真相,罗儒望应该是会帮这个忙的。
再者说了,李秘的最终目的并非为了解剖尸体,而是为了深入探寻死因,找出死亡的方式与模式,从而搜集更多关于程昱的情报和信息。
解剖只是一种手段,但并不是必不可少的手段,如果不解剖也能够弄清楚,又何必多此一举?
可奇怪的是,从这些死者出现之后,罗儒望就没见过人影,便是圣裁者米迦勒,也将浅草薰和厄玛奴耳,交给了王士肃!
李秘问起时,张孙绳也才醒悟过来,此时却有些怨怼道:“佛郎机人皆胆怯,怕是躲在房里了。”
罗儒望虽然积极结交文人士大夫阶级,但到底是有求于人,希望能够通过这些文官,达到传教的目的,期盼这些官员能够维护他们的利益,充当他们的保护伞。
可文官们也不傻,罗儒望等一众传教士,也必须付出不少的代价,今番张孙绳亲自到苏州府来,就是为了追回耶稣会准备进献的这一批宝物。
整个驿站差点就遭遇灭顶之灾,张孙绳甚至亲身涉险出去抓贼了,罗儒望却不见人影,这位应天府尹大人又如何能不发牢骚?
李秘也没太在意,毕竟出了这等事,任谁都没有好心情,与张孙绳告辞一声,便来到了罗儒望的房间,正要敲门,却听得李秘传来低沉而诡异的咒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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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与罗儒望相识并不长,但也听他祷告过好多次,他的祷告声充满了喜乐与平静,如同柔和的音乐一般,配上这位老神甫低沉厚实的嗓音,着实让人凝神静气。
然而此时,李秘站在房外,听得的却是如刀锋一般的咒语,急促而有力,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带着满腔的怒火与唾弃!
罗儒望每念一句,米伽罗便跟着念一句,两人的声音相互唱和,如同钢铁洪流一般当头压下,便是在外头听着,也有些使人喘不过气来!
李秘生怕出事,很想闯进去查看,但又怕突然搅局会给他们带来坏处,毕竟武林高手修炼内功,让人打断也会走火入魔,都是一个道理不是?
米迦勒毕竟是圣裁者,他既然没事,罗儒望想来也没大碍,李秘便静静地站在外头,直到他们停歇下来,李秘才敲了门。
敲门声一响起,房中便寂静下来,李秘完全可以想象房中二人如临大敌的惶恐,此时赶忙出声道。
“神甫,是我,李秘。”
罗儒望显然是大松了一口气,李秘甚至仿佛听到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的呼吸声。
待得罗儒望打开门,李秘却有些惊愕了。
房中临时架起一个神龛,点着一盏残烛,米迦勒手里提着一柄镶嵌红蓝宝石的骑士剑,披着红十字外袍,而罗儒望则穿上了枢机红衣,戴着白色瓜皮帽,手里缠着紫色绶带,那绶带上竟然隐约见到一些血迹!
而他的左手握着纯银十字架,右手却捏着一只水晶瓶子,满头是汗,身上也被汗水湿透,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更让李秘吃惊的是,神龛前摆放着一本黑皮镶金边的经书,若说神甫平日所用的圣经,充满了白色圣洁光芒,仿佛蕴含着天主无尽之博爱,那么这本书,便像是战斗天使们的刀剑,全都封印在里头一般,刚硬而冷酷!
“神甫在驱邪?”
李秘虽然对耶稣会并不太了解,但他在后世看过电影,知道西方教派跟中国的宗教一般,也存在驱邪赶鬼的一些神秘仪式。
然而罗儒望却摇头道:“这不是驱邪,只是祷告……”
见得罗儒望否认,李秘自是有些不太理解,罗儒望早知道李秘能知晓别人无法得知的教派秘密,或者说李秘比同时代的那些人,都要更了解他们的教派。
所以当李秘问起之时,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惊讶,见得李秘这等表情,罗儒望也解释道。
“吾等向上帝祷告,驱逐邪魔,这样的神力来源于主,我们只是侍奉主的仆人,驱逐邪魔,是天主之手直接降临,所以你的说法并不正确,或者并不准确……”
李秘心中难免苦笑,说了半天,到底还是在驱邪,只不过是跟李秘抠一下字眼罢了。
“神甫为何要驱邪?有魔鬼在作怪么?”李秘虽然已经联想到一些甚么,只是也不好自己说出口,便明知故问道。
罗儒望并没有隐瞒李秘的意思,朝李秘招手,让李秘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这才朝李秘道。
“巴力西卜将疾病与邪恶带到人间来,污染天主的乐园,必定要受到唾弃与放逐,吾等伺奉我主,必不教世人受巴力西卜的折磨!”
这巴力西卜也就是西教里头的鬼王别西卜,据说先前也是炽天使,后来犯了七宗罪里的贪食之罪,堕落之后变成一只苍蝇,不断暴食,越变越大,统领地狱中的鬼,地位仅次于路西法,也就是鬼王。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世不断添油加醋演绎出来的东西,纯正的古典教派之中,到底有没有,也就不得而知了。
巴力西卜意思是苍蝇王,被视为是将疾病带来人间的罪恶根源,所以教派里头称呼一些罪大恶极邪恶之物,也就用上了巴力西卜的名号。
李秘对此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只是在一些小说里头看过,此时也终于明白,厄玛奴耳早先为何如此欣喜却又不断咒骂,想来他的结论与罗儒望相差不多。
“神甫也认为咬死这些倭寇余孽的是短命种?”
罗儒望听得李秘提起短命种三字,不由脸色大变,汗水涔涔而下,仿佛李秘说出了天大的秘密一般!
起先厄玛奴耳说起短命种,李秘还没怎么注意,见到罗儒望和米迦勒进行驱邪,他才意识过来。
在小说或者影视作品里头,西方吸血鬼通常自称高贵的长生种,因为他们可以靠着吸血而千年不死,而正义之士则反过来,咒骂他们为肮脏的短命种。
罗儒望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毕竟这种生物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可你也看到了,二三十人一夜之间变成这样,除了这个,还能有别的解释么?”
李秘没有回答罗儒望,而是反问道:“教廷不是严禁神职人员擅自驱魔么?”
罗儒望已经不会在惊讶,李秘不断说出教廷的辛秘,他反倒觉得亲切,就如同见到了教友一般,毕竟这个时代,了解他们教派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即便是大明朝那些文官士大夫,不断耳濡目染,也只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又或者读了些西方经典,牵强附会,便是想要卖弄,往往也会闹出一些笑话来。
可李秘每次却都信手拈来,仿佛这些东西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一般。
“严格来说,教廷并没有驱逐的能力,我们只是祷告,向上帝祷告,让上帝降下神力,所有一切有能力者的神力,都来自于上帝,而非个人,这种祈祷仪式,只需主教许可,便可以举行了。”
李秘看着罗儒望,并没有说话,因为如果大中华地界有位主教的话,也应该是利玛窦,而不是他罗儒望。
罗儒望显然也看出了李秘的心思,此时朝李秘道:“你们有句话叫做事急从权,意思是说遭遇紧急事态要懂得根据情况而有所变通,不可死守教条,可是没错?”
李秘点了点头,也表示理解:“是有这么个说法,我也理解神甫的做法,不知道神甫可取得甚么进展没有?”
见得李秘表示理解和认同,罗儒望也松了一口气,看了看米迦勒,却不再说话了。
米迦勒见此,也就接过话头来说道:“我与神甫举行祈祷仪式,只是想让邪恶远离这个地方,因为我们不知道恶魔之名,也说不出恶魔之名,又谈何驱逐?”
李秘见得他们情绪低落,很是阴郁,此时也摇了摇头道:“神甫,说句不好听的,世人可比这些所谓短命种要更加邪恶,人性之根本,是善是恶,我也说不清楚,也辩不明白,但我知道,人一旦邪恶起来,可比想象之中要聪明太多……”
罗儒望听得这番见解,也陷入了沉思之中,过得许久,才朝李秘问道:“听你这么说,看来阁下是不相信这些罪恶是短命种所为了?”
李秘想了想,朝罗儒望问道:“若我说,这些事情是一个存活千年,却又并非短命种,来自于我华夏东汉时代的人干出来的,神甫会相信吗?”
“来自东汉的人?千年不死?”罗儒望对华夏文化也是非常精通的,自然知道汉朝是甚么朝代,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李秘也笑了:“既然你不信,为何又要相信短命种?”
罗儒望果然被问住了,但李秘也知道,自己已经多嘴了,因为短命种是西方教派衍生出来的产物,质疑短命种的存在,便是质疑神圣的存在,这已经涉及到他们的信仰根本,是聪明人都不该拿出来讨论。
“抱歉,是我失言了。”
听得李秘道歉,罗儒望反倒不去在意了,朝李秘道:“没关系,很多人在没有感受到神恩眷顾,没有看见过奇迹之前,都满怀质疑,但无一例外,他们总有一天会感受到主的仁爱,只是迟早而已。”
许是谈论到这些问题,气氛难免有些压抑,罗儒望便朝李秘问道:“既然李秘阁下认为不是短命种在作怪,可有其他的可能?”
李秘:“在下来此,正是这个目的。”
“短命种之类的说法,我是不信的,虽然看起来有些惊世骇俗,但我认为到底还是人为的凶案,今次过来,就是想请神甫帮我检验尸体。”
这些漂洋过海,不远千万里传教的神甫们,通常要学*量的知识,其中必不可少的就是医学知识,若说检验尸体,罗儒望或许比寻常仵作还要更加的大胆与专业!
他到底是个“洋和尚”,既然是神职人员,大抵都跟丧葬告别之类的事情脱不了干系的。
李秘本来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可自己适才与罗儒望那番对答辩论,却让罗儒望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好,我跟你一道去看看。”
李秘见得罗儒望答应得如此干脆,心中也是欢喜,待得罗儒望和米迦勒收拾妥当,正要离开房间之时,李秘又朝罗儒望问道。
“神甫应该考过医士,能不能把医药箱一并带上?说不定能够用上……”
现代医学起步其实并不算早,但毕竟是源自于西方,李秘也想看看西方医学发展到了甚么地步,便随口提了一句。
罗儒望没想到李秘竟然连这个都知道,想了想,终究还是折返回去,取出一个小小的皮箱来,让米迦勒给带上了。
见得此状,李秘也总算是有了些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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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让罗儒望带上医药箱,并非指望这个神甫会帮自己解剖尸体,进行尸检,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因为罗儒望是个教士。
在封建社会,无论是哪个民族,尸体解剖都是被禁止的,可西方医学非常的明确,人是主体,想要治疗,就必须了解人体的构造,而不像中医,通过虚无却又有表象的经脉等理论。
可西方人也喜欢挑战规则,冲破世俗的禁锢,在文艺复兴时代,有个叫达芬奇的家伙,就这么干了,而且他的成果斐然,给人体解剖学带来了春天。
这个被称为史上最全能天才的人,对绘画、发明创造、军事、医学等等各种领域,都有着涉猎,而且在每个领域,都取得了旁人无法企及的成果,堪称最全才的人。
当然了,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在当时那种社会背景下,他解剖了人体,并绘制了成百上千的人体解剖图,这些图精确而美丽,保存至今,让人惊叹。
为了证明当时医学界的谬论,他将空气吹入气管,以观察心脏是否会搏动,从而证明心与肺其实并不相通。
他是个大逆不道的人,却也为现代科学与文明,带来了飞跃式的推进!
正是得益于达芬奇,以及其他像达芬奇一样,但并不一定能够达到达芬奇这般高度的人的诸多努力,在十六世纪,西方医学终于摆脱了古代权威的束缚,人体解剖学也正式成为了现代医学的基石。
史学家们有种说法,说是大明朝最繁荣的时期,应该是在十六世纪末到十七世纪初,而这段时间,正好是万历年间。
也就是说,李秘的推测并没有错,西方医学已经根据人体解剖学逐渐发展起来,人体解剖也不再被忌讳,反而为医学发展做出了推动性的贡献。
所以这个罗儒望,既然考取了医学,那么必然对人体解剖学是有过研究的!
闲话也休提,只说罗儒望跟着李秘,很快就来到了停尸房里头,看着排列在房间之中的苍白尸体,他和米迦勒果然面色如常!
单凭这一点,李秘就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了。
张孙绳见得李秘把罗儒望给请了过来,对罗儒望的态度也缓和了下来。
这些传教士不远万里来到大明,虽然是为了传教,但也为文坛带来了不少新奇的东西,文人们对这些意大里亚,还算是包容的。
他们为了生存,也在努力学习华夏文化,外头的文化想进来,大明的文人却又想教化这些红毛绿眼的蛮夷,双方既有碰撞也有融合。
而罗儒望是老人了,对文人的那一套也早已接受,按说不该沾碰尸体,这是文官们不愿去做的脏活,可他却跟着李秘走进了停尸房,这也让张孙绳彻底消气了。
与张孙绳简单寒暄了一番之后,李秘便与罗儒望走了进去,米迦勒作为助手,便跟在后头。
经过雨水大半夜的冲刷,这些尸体早已无血可流,甚至可以说非常的干净。
掀开白布之后,便是一片冰冷的苍白,青黑色的血管与尸斑,显得格外的惹眼,仿佛是对李秘等人的嘲笑,又许是尸体想要诉说真相。
李秘虽然是刑侦专业,但不是专业的法医,所以也没有太多的发言权,一切也都要靠罗儒望。
这个老神甫戴上手套和围裙,口中喃喃自语,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又亲吻了自己胸前悬挂着的十字架,这才开始工作。
他将尸体的手脚进行屈伸,试探尸僵程度,又查看尸斑、眼睑等具备特殊尸体现象的部位,一面检查,一面让米迦勒记录结果。
李秘起初也是抱着尝试的态度,却没想到罗儒望竟是如此专业,也着实是意外之喜。
待得罗儒望终于检查到了脖颈间的撕咬伤口,他才招手让李秘走近一些,虽然临时停尸房很是清冷,但他的额头仍旧满是汗水。
“你看,这伤口很明显是撕裂伤,而且每个死者的伤口都大同小异,身上也都没有防御伤,出了动作迅捷如夜风的短命种,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可能……”
罗儒望非常的沉重,他与米迦勒本只是防患于未然,才进行了祈祷仪式,可如今他亲手检验,才更加地笃定,只怕这些人真的是短命种咬死的了!
李秘也没想到专业如罗儒望,竟然得出这样的结论来,难免有些失望,自己低头看时,也有些胃部发寒。
冰冷的尸体,碗口大的参差裂口,断掉的血管与神经如同小小的手,用力往外延伸着,惨败而带着腐朽气息的皮肉,凝固着亮皮的黄色脂肪,伤口里头凝结的黑色血迹,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感到万分的沮丧。
李秘朝罗儒望问道:“神甫,在您看来,这伤口是一次还是多次撕咬造成的?”
罗儒望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也做过验证,此时指着那伤口,朝李秘道。
“你看这个地方,牙印出现了交叠,说明是多次啃噬撕咬,才造成了这样的大出血……”
“你再看这条血管,若是一次咬断,不该少了半截,虽然血管会收缩,但也绝不至于会少这么多……”
罗儒望如此说着,连李秘的脑海之中,都浮现出当时的画面来,被人压在身下,不断啃噬着脖颈的血肉,这是多么让人颤栗的一件事!
见得李秘沉默不语,罗儒望也不再多言。
其实李秘是有不少问题需要问,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因为这些问题需要解剖尸体才能做到,可罗儒望的种种行为与表态,都在表明,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若死的是官兵,李秘必定会让他切开气管,看看官兵们到底为何被咬而不发生呼喊。
因为照着适才的结论,若是一口咬死,他们自然也就来不及呼喊,可若是多次撕咬,没有咬断气管和喉管,没有伤及声带之前,他们都是有机会呼救的!
可如今李秘却知道,这些人并非官兵,而是倭寇的余孽,程昱的人能够将他们转移到驿站外头,并为他们更换了衣物,说明他们已经是任人摆布的状态了。
试想一下,这些可都是凶残的倭寇暴徒,他们曾经冲击县狱,杀人劫狱,一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海盗,又岂肯如同洋娃娃一般,被人换上衣服?
所以程昱的人必定已经给他们服药,或者通过别的方式,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能力,才能如此顺畅地给他们更换衣物,将他们转移到驿馆外头来。
如果解剖开来,提取他们的胃内容物,说不定会有所发现,而且通过胃内容物,甚至能够推断出他们这几天的经历,是否遭遇过虐待,根据胃内容物,甚至能够反推出他们曾经在甚么地方待过!
可惜这些都做不到,起码罗儒望是做不到的。
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李秘也只好朝罗儒望道:“辛苦神甫了,眼看着天要亮了,二位不如先出去歇息一下吧。”
罗儒望也带着歉意朝李秘道:“抱歉了,吾等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关于解剖之事,两人都心知肚明,说破了也就没意思了。
李秘却是笑道:“不,神甫还有一件事可以帮我。”
罗儒望不由邹起眉头来,不过他很快就明白李秘的意思了。
“我想借用一下神甫的工具,不知道神甫舍不舍得?”
罗儒望听得如此,虽然有些讶异,但想了想,以李秘的为人,这种事情也是做得出来的。
“米迦勒,这里太闷了,我们出去透透气。”罗儒望如此说着,脱下手套和围裙,便走了出去。
米迦勒一直保护着罗儒望,乃是最忠实的仆人,与罗儒望也有着不言而喻的默契,罗儒望没说,他也没去拎那个箱子,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秘一眼,而后便走了出去。
待得他们走了之后,李秘便打开那口皮箱,里头果然有个大皮套,解开皮套来,里头便是一整套手术器具!
李秘确实想过要自己解剖,虽然他没有实际操作过,但却见过法医同行工作的情景,对这种事也没有太多的抵触心理。
再者,若换作别的受害者,李秘或许还有所顾忌,但这些都是倭寇暴徒,即便死了,也无人收尸,迟早不过是烂在土里。
唯一让李秘有些迟疑的是,解剖是很专业的一件事,需要大量的解破学知识,否则胡乱开了膛,只能弄得一团糟,更漫提找到真相了。
然而在罗儒望无法帮忙的情况下,李秘也只能自己动手,再者,他也并非没有任何帮助,罗儒望若是在场,指导李秘动手,这是再好不过的。
可很显然,罗儒望不可能这么做,李秘也并不想罗儒望留下来,因为他不希望罗儒望看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李秘在临时停尸房里等了一会儿,王士肃便过来敲门,李秘严肃地问道:“人给我带来了么?”
王士肃瞥了他一眼,朝李秘道:“虽然不知道你要干甚么,但你最好醒目一些,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秘也好笑,朝王士肃反讽道:“要说玩耍,小人还不及王公子一半呢!”
王士肃瞪了李秘一眼,但最终还是没再反驳,让开身子之后,便露出一张阴鸷的脸面来,可不是厄玛奴耳么!
厄玛奴耳一脸的愠怒,然而李秘却呵了一声,朝他道:“进来,跟你做件好玩儿的事。”
厄玛奴耳感受到了屈辱,然而王士肃却将手中绣剑顶在了他的后背,厄玛奴耳也只能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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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秘将厄玛奴耳提出来的举动,王士肃起初有些不解,李秘也没有跟他明说。
因为李秘与厄玛奴耳将要做的事情,实在有些惊世骇俗,便似王士肃这等玩世不恭的,怕也无法接受。
然而在李秘看来,厄玛奴耳比罗儒望要更加适合这项勾当!
虽然那部黑魔法书让张黄庭给拿走了,但李秘却是翻过里面内容的,面对这么一部书,李秘又是天生好奇心重的,试问又怎么可能不去翻阅一二?
而那次的翻阅,而已刷新了李秘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这部书里头堪称包罗万象,但凡与邪恶阴暗古怪有关的事物,都记载详备,而关于长生种吸血鬼等邪魔鬼怪的种种介绍乃至于召唤仪式,也都撰录其中!
更让李秘惊诧的是,在这部禁忌之书里,还介绍了人体解剖的详细过程,并细分到每个脏器!
不过李秘也能够明显感受到这部书满满的恶意,医学界想要发展人体解剖学,是为了医学发展,为了人类健康,而这部**里的解剖,只是单纯了解人体构造,只有熟悉人体构造,才知道将恶魔种子隐藏在体内哪个部位!
这部书里的解剖学带着浓郁的黑暗色彩,手法专业却又粗暴残忍,甚至用活人来解剖,只是为了亲眼看到心脏的跳动!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如此残忍而直接的手段,使得这些黑暗使徒,比教士们进步更快,解剖技术也更加的纯熟和强大!
这些黑暗使徒奉邪魔为主,满天下搜罗各种邪物鬼怪,古老而邪恶的召唤仪式也是通篇累牍,所以李秘根本就不担心厄玛奴耳会拒绝,因为他绝对不会拒绝!
厄玛奴耳对短命种,比李秘和罗儒望都要好奇,因为他们这群邪恶之人,一直以来便致力于寻找这些邪恶之物,又怎么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罗儒望和米迦勒都信以为真,厄玛奴耳自然不会心生疑虑,李秘从他看到死者伤口之时的反应,便早已看出他内心的狂热!
所以一旦给了他机会,他甚至会比李秘更加的积极主动,也更加卖力去寻找幕后的真相!
这个黑暗仆从进入临时停尸间之后,阴冷的眸子便在四处搜索,最终落在了那些尸体上,眼光炽热,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猩红的嘴唇!
见得厄玛奴耳如此病态,李秘却无动于衷,王士肃难免有些皱眉,朝李秘道:“你可知道他是个何等样的邪恶之人,你确定要用他?”
李秘也看得出来,王士肃直到此时,仍旧不知道他李秘将厄玛奴耳提到这里的真正意图,李秘也打心底不想让他知道,便朝王士肃道。
“无论是善是恶,信仰坚定之人,终究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韧性,这股韧性会让他们变得比常人要更加强大,若能够将坏的本事用在好的事情上,又何乐而不为?”
王士肃也不甘示弱,朝李秘反驳道:“但这终究是邪恶的力量,即便用在好事上,难道就不怕沾污了本来的善意?”
李秘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过他也知道,王士肃即便劣质斑斑,在大善大恶,大是大非面前,立场还是非常坚定的,便朝王士肃道:“我固只王公子之顾虑,只是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定议,王公子就不必操心了,还是回去看着驿站吧。”
王士肃可不是好言相劝就能见效的人,听得李秘如此,反而板起脸来道:“你故意支开我,便是想与这恶人做恶事,我若是不走,你又能奈我何?”
王士肃乃堂堂贵介公子哥,可今夜却让李秘三呼四喝,到处指使,早已忍了一肚子火,如今明知他们要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李秘竟还想着支开他,莫不是真当他王士肃是随意愚弄的蠢物不成!
李秘听得此言,非但没有劝阻,反而严肃地告诫道:“王公子这么想留下来,那留下来便是,只是李某可要提醒你一句,我要做的可是离经叛道的事情,你要么现在离开,要么守口如瓶,若今夜之事泄露出去一星半点,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若是往常,照着王士肃的性子,肯定要反口问一句,老子就是要泄露出去,你又奈何我?
但李秘的神色太过冷肃,加上王士肃一整夜都在听从李秘的调度,此时竟然默默地忍了下来!
李秘也不再理会王士肃,他适才也只是警告一番,事实上他心里非常清楚,只要王士肃见到这一幕,便是李秘不去提醒,他也绝不敢到处宣扬!
见得王士肃老实了,李秘也不再多言,把门关严实了,而后让王士肃解开了厄玛奴耳双手的镣铐。
“你跟我来。”
李秘将厄玛奴耳带到适才罗儒望检查的那具尸体前,而后打开了罗儒望的器械皮箱,指着那一整套银制器械道。
“你看看可趁手?”
厄玛奴耳扫了一眼,眼中颇多不屑:“银器看着光辉,实则偏软,不堪大用,倒不如铁器锋锐,只有娘儿们才用银器。”
厄玛奴耳的官话可比罗儒望地道太多,又许是他们接触的人群阶层不同,罗儒望接触的都是文人士大夫,说话自是儒雅有礼,而厄玛奴耳等人身居市井基层,显得粗鄙鲁莽也就情有可原了。
李秘本以为他见到如此齐全的一套工具,会兴奋起来,岂知招来一顿嘲讽,气不打一处来,朝厄玛奴耳道:“你以为这是你的同在堂么,不想干就给我滚回你的马厩!”
厄玛奴耳见得李秘发怒,却没有硬气,而是嘀咕了一句:“也不过是说说,你何必这么认真……”
李秘由此也越发笃定,这厄玛奴耳果然是比他还要关心在意这件事,表面上虽然仍旧冰冷,但心里头已经安定了大半了。
“既是如此,也不必多嘴,赶紧开始吧!”
李秘一发话,厄玛奴耳便挑选出一柄锋锐的小刀来,他们虽然没有罗儒望那般谨慎,又是洗手又是戴手套和围裙,但下手却非常的稳健与精准!
当他捻起那柄小刀之时,王士肃便心头一紧,朝李秘问道:“你们到底想干甚!”
厄玛奴耳不由眉头一皱,李秘当即朝王士肃道:“我说了,不想看就给我滚出去,否则就给我闭上鸟嘴,老实站一边儿去!”
此时厄玛奴耳已经将刀锋贴在尸体的胸膛皮肉上,嘶嘶地便拉出一道红线来!
那红线如同聚焦的烈焰一般,使得王士肃的双眸都受到了灼烧,这暗红的血色,如同无形的烈焰,穿透眼眸,烧着他的灵魂!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仿佛心底所有的阴暗都被释放了出来,那蠢蠢欲动,每次都要暴走,可每次都被封建礼教和善恶道德观死死束缚的恶念,此时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爆裂冲撞开来!
王士肃是个花丛老手,玩耍过秦淮河畔无数的花魁与头牌,可此刻,当他看到这条红线渐渐崩开,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纹理,青黑色的血管,黄腻腻的脂肪,白森森的骨头之时,他竟然可耻的硬了!
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英雄,但同时,每个人的心中,也都住着一个魔鬼!
许多人都曾经幻想过自己当英雄,但大部分人也都曾经幻想过,那些阴暗和暴力的东西!
王士肃浪荡浮夸,四处横行,为非作歹,大部分原因或许也都出自于此,可他从未想过,李秘竟然将厄玛奴耳这个邪恶之人召进来,做了这么一件事!
可就在这么一瞬间,他从小所受到的教育,父亲的耳提面命,父亲的言传身教,所有的这一切,让他感到深深的罪恶!
他想起了自己吃过的人肉饭,在他的印象之中,**总是美好鲜活,温热而让人遐想,可以带来万千美妙的快活享受。
可这一刻,苍白而冰冷的血肉,暗黑半凝的鲜血,所有的这一切,苍白到丑恶,让人浑身发寒!
他看着满脸兴奋与病态,不断挥舞着手中银刀的厄玛奴耳,看着神色如常的李秘,突然发现自己与李秘的差距,根本就不在身世或者实力的对比上!
他看着李秘的背影,突然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这个男人能够得到简定雍、宋知微、陈和光和吴惟忠,乃至于罗儒望张孙绳等人的青睐,并非没有道理。
因为他根本就超脱了世俗的束缚,他敢想人所不敢想,他敢做人所不敢做,他的身上,有着太多让人看不透猜不透的东西!
李秘和厄玛奴耳还在继续,他们已经将尸体开膛破肚,厄玛奴耳的双手沾满了血液,他的脸上甚至也都溅射了不少血,可他却浑不在意,双眸炽烈,神色兴奋,满是病态的苍白,就仿佛一具活着的尸体,在虐待一个死去的活人!
王士肃默默地退了出来,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骄傲,他的所有骄傲,在李秘气定神闲看着厄玛奴耳切下第一刀之时,便已经被击了个粉碎!
他走到门外,呆呆坐在台阶上,脸色很是难看,过得许久,才张开嘴巴,哇一声呕吐起来。
可惜吃完人肉饭之后,他已经将体内能吐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此时酸水灼烧着他的食管和咽喉,他的胃部痉挛着,他在想,再吐的话,只怕内脏和喉咙都要吐出来了。
他愤怒地捶打着空气,挥舞了几下拳头之后,却又抱着膝盖,深深埋着头,委屈而脆弱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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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可没工夫理会王士肃,他之所以言语相激,就是要借着厄玛奴耳解剖尸体,来震慑王士肃,免得这个世家子弟整日里找自己麻烦,往后制手掣脚,也就不用做事了。
王士肃虽然傲慢无礼,目中无人,但到底是个没见过血腥的世家子,而厄玛奴耳与罗儒望可不同,他走的是暗黑路数,对死者没有任何尊重,动起手来麻木而冰冷,精确之中又带着粗暴野蛮,与其说是解剖,不如说是屠宰!
当然了,诚如李秘所想,正是因为没有了这些顾忌,厄玛奴耳的技术才比罗儒望等更加的纯熟!
厄玛奴耳本以为自己的举动已经邪恶之极,能够吓住李秘,却没想到李秘面部表情地审视着,并无太大的情绪波动,甚至时不时还发起提问,仿似在学习一般!
事关长生种吸血鬼,厄玛奴耳哪里敢大意半分,解剖开来之后,他很快就发现问题所在了!
这些尸体的鲜血几乎被吸干了一般,表面只是少量出血,内部却早已干涸!
厄玛奴耳已经将那部真理暗黑经翻了个稀巴烂,其中内容甚至能够倒背如流,自然知道长生种的种种特性。
这些特殊的血族需要鲜血来延续寿命和提供力量,而且拥有着超乎常人的强大力量,力量属性各有不同,他们称之为血脉能力。
而吸血作为他们生存的最主要,甚至是唯一的生存延续方式,在吸血的能力上,不同等级的长生种,也是不一样的。
初拥者是最低阶的血族,他们的吸血能力最弱,而拥有爵位的血族,吸血能力非常强大,甚至能够瞬间吸干一个人的血!
当然了,这些他都只在书里看过,眼下见得这尸体内部残留的血液量极少,难免要联想到这处来。
不过李秘却知道,这并非吸血鬼造成的,因为他走进林子之时,便已经被血水浸透鞋子,后来他们一道进入林子,地面上也都出现不少血迹。
也就是说,李秘等人发现尸体之时,尸体还在流血不止,甚至是大量出血,让雨水冲刷之后,就更是明显。
所以这些死者的血液流失,绝不是吸血鬼所为。
厄玛奴耳就像整理玩具一般,将内脏翻来覆去地查看,甚至还切割下来,用天平称重,而后记录数据。
据说用天平称量心脏,能够根据心脏的重量,来判断此人是善是恶,这或许听起来很荒谬,可当时的环境便是这般,加上厄玛奴耳本来就是邪恶之极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李秘也并不奇怪。
让李秘奇怪的是,厄玛奴耳检查第二具尸体之时,这尸体的肾脏竟然不见了!
厄玛奴耳找来毛巾,将腔内血水都吸干,便清楚地看到,连接肾脏的肾经脉、肾动脉以及输尿管上,都有明显的平整切口,可见这肾脏是让人摘走了的!
厄玛奴耳将尸体翻起来,果然见得后腰位置有一道长长的切口,由此可见,这个人是生前就被摘除了肾脏!
李秘与张孙绳等人也都是先入为主,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脖颈的撕咬伤口之上,以为死者其他地方再无伤口,可没想到这个人生前就受过虐待!
也是罗儒望运气不好,若检验的是这一具,那么早就应该发现问题所在了!
厄玛奴耳进行到这里,也没再继续,而是在房中四处走动,将所有尸体都翻看了一遍,其中竟然有几乎一半的尸体,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细小的切口!
虽然还没有逐一进行解剖,但李秘已经可以肯定,这些身上有切口的尸体,必定与早先那一具一般,都丢失了部分脏器!
便是恶毒如厄玛奴耳,此时也是惊骇不已,难免要问一句:“圣典上说长生种只喝血,从来不吃生肉,为何这些人的脏器被取走了?”
李秘不由想起那些人肉饭来,心中已然有了推测,想必这些脏器被取走之后,必定是要腌制起来,等待下一次来喂养别人!
这程昱简直刷新了李秘的三观,如此邪恶之人,李秘还是第一次见到,即便受害者是无恶不作罪不容诛的倭寇暴徒,这种手段也实在太过残忍了些!
“这应该是两拨人,其中一波是长生种,而另一拨则是器官切割者,这些人生前必定受尽虐待,让长生种如粮食一般储存起来,慢慢吸干他们的血,而另一拨人则摘取了他们的器官!”
厄玛奴耳如此说着,李秘不由问道:“何以见得?”
“因为长生种不屑于使用器械,即便他们想开一开荤,只消用尖利有力的爪子,便能够轻易撕开身体,又何必多此一举,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人的脏器切下来,而又能够保住这些人的小命?”
李秘闻言,也不由皱眉,难道说这程昱手下,还有一拨伪装成长生种的帮手?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厄玛奴耳道:“你且看看这撕咬的伤口,真是长生种所为?”
厄玛奴耳早就将那些伤口反反复复地看过,此时朝李秘道:“是长生种无疑,不过都是一些初拥者,甚至不排除有一些只是刚刚觉醒,吸血技术还非常的不成熟……”
“无论如何,幕后之人将这些人囚禁起来,既是给初拥者当粮食,也是供给初拥者的练习玩偶,这些人生前必定承受着极大的折磨和痛苦,能够痛快一些死掉,都算是谢天谢地的解脱了……”
“这人是谁?我能不能见见他?”厄玛奴耳显然非常欣赏程昱的做法,露出病态的兴奋笑容来,眼中充满了期待!
李秘心里也着实不舒服,他之所以将厄玛奴耳拉进来,是希望他能够在解剖上,获取更多的信息,可厄玛奴耳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长生种之上,如今又对程昱这个幕后之人产生极大的兴趣。
若说先入为主,厄玛奴耳见到脖颈伤口之时,就已经认定了这是长生种所为,接下来的解剖几乎都是在这样的自我暗示下进行的,又妄图他能得到甚么成果来?
在这一点上,李秘也是失算了少少,但李秘也并非没有收获,因为他与厄玛奴耳的关注点不同,在厄玛奴耳解剖的过程中,他便一直在观察。
再者,厄玛奴耳得出的结论中,也出现了另一拨人,那便是切割脏器的人!
此人切割脏器极其精细,显然对人体构造极其熟悉,这样的人,极有可能是程昱,或者是程昱精心培养出来的!
也就是说,程昱绝不是孤家寡人,他与周瑜一般,建立了庞大的黑暗势力,而且隐秘性比周瑜的更好!
周瑜是大隐隐于市,将蔡葛村等活在阳光之下的群体,当成了自己的暗线和隐藏力量。
而程昱则培养了这么一群生活在阴影之中的强人,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但都一样的强大,这就是群英会的实力!
李秘还在思考着这些,旁边的厄玛奴耳却趁着李秘失神,一刀便捅了过来!
这柄手术刀锋利无比,若真要刺中李秘,只怕李秘要当场交代在这处了!
也好在厄玛奴耳虽然除了手铐,但脚上仍旧带着沉重的脚铐,也正是脚铐发出叮当之声,才使得李秘警觉起来!
李秘刚刚转身,那手术刀已经刺到他的腹部,李秘躲闪不及,手术刀便从他的肋间划了过去!
锋刃划破衣服,在李秘的皮肉上划出一道口子来,李秘顿时血流如注!
李秘也是怒起,一个头锤便撞在了厄玛奴耳的面门上,后者眉骨裂开,鲜血滚落,染红了大半张脸!
这撞击使得厄玛奴耳头昏目眩,脚上被镣铐一绊,便往后倒了下去,可他仍旧不死心,咬紧牙关,竟将手中利刃投向了李秘!
李秘此时早有防备,偏头躲过,一脚便将厄玛奴耳踢翻在地,跨骑在厄玛奴耳的身上,左右开弓,便将他揍成了猪头!
左肋传来的剧痛,让李秘更加气恼,然而那厄玛奴耳被鲜血糊住的双眸,却充满了不屑,仿佛痛苦就是他的养料,他非但不会惧怕,这种痛苦反而能够让他更接近黑暗圣主一般!
李秘没有被他的突然袭击吓住,也没有被他掷刀而惹恼,可厄玛奴耳此时的眸光,却让李秘怒火中烧!
到底是邪恶到了何种地步,才能到达这样的境界,竟然连痛苦都不再恐惧!
“就不信你不怕!”
也许是受到了他的感染,又许是厄玛奴耳的眸光充满了挑衅,仿佛在说,随便你如何折磨,老子权当恩泽一般来享受了!
这道目光让李秘内心彻底炸开,也不知是灵光一闪,还是心底的阴暗被引爆,又或许是今夜的种种,让压抑已久的李秘,终于爆发开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出于甚么原因,面对奄奄一息的厄玛奴耳,李秘俯下身去,照准了他的右颈,便狠狠咬了一口!
腥甜的鲜血涌入到口中,李秘没有任何恶心反胃,反而感到极度的兴奋!
所有的一切在他脑海中飞速闪现,如同快进的一帧帧画面,李秘用力撕扯,有些艰难地啃下一块皮肉来,噗一声吐到旁边,而后又张开了鲜血淋漓的嘴巴!
厄玛奴耳双眸呆滞,仿佛还没回过神来,当李秘将他的皮肉吐到地上,那带着血沫的肉块,边缘处还在收缩蜷曲!
他那呆滞的眸光,渐渐发散开来,李秘的影子涌入到他的瞳孔,如同一颗种子,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恐惧终于彻底湮没了厄玛奴耳的灵魂!
“记住了,你该害怕的不是长生种,而是我!”
李秘在厄玛奴耳的耳边如此说着,噗一声,又吐出一口血肉,啪嗒落在地上,那肉块像某种小兽的胎儿,满是鲜血,微微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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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玛奴耳有些难以置信,李秘自己都难以置信,可他又根本停不下来!
许多人都会遭遇这种冲动,很多时候都极度渴望跳脱约束,做一件胆大妄为之事,不计后果去任性一回,这是自我认知的危机,会引发人本能中的兽性,绝大部分人会因为社会道德的束缚而悬崖勒马。
可李秘回到古时之后,三观会发生变化,长久以来不断遭遇挫折,被周瑜和程昱先后戏耍玩弄于鼓掌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让李秘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隐性压力。
这种压力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个中艰辛也只有李秘自己一个人能够体会。
而李秘这种心理抑郁,更多的也来自于他最大的秘密,他始终是个穿越者,于他而言,这是他的优势,但同样也是他致命的弱点,因为他只能自己背负这个秘密!
这个秘密会带来极大的压抑,加上这种种遭遇,以及李秘长久得不到足够的休息,为了查案而昼夜不休,再加上长生种以及黑暗圣经等各种诡异的氛围压迫,李秘终于是莫名其妙地冲动了一回!
他看到了厄玛奴耳眼中的恐惧,不是对长生种,而是对他李秘!
这种恐惧仿佛最具营养的粮食,使得李秘的恶念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厄玛奴耳终于惊恐地大叫起来,在外头守着的王士肃也冲撞进来,见得李秘如此凶残的一面,内心防线早已出现裂痕的这位世家公子哥,此时终于彻底崩溃了!
“你……你……你不是人!”素来牙尖嘴利的王士肃,竟然只憋出了这等娘炮的一句话来!
然而他的眼色与神情,与厄玛奴耳是一般无异的!
王士肃终于再也忍不住,他没有理会李秘,也没想过要救厄玛奴耳,而是扭头转身便疾跑着离开了,他实在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哪怕再停留半个呼吸的时间!
王士肃的逃离,也让李秘冷静了下来,他抬起上身来,厄玛奴耳此时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长生种之所以咬人,是因为他们需要生存,而李秘是个人类,他却如长生种一边,咬下了他厄玛奴耳的皮肉!
李秘知道,自己震慑住了厄玛奴耳,这个疑似邪教头子的男人,拥有着高超的解破学知识和技巧,对歪门邪道更是知根知底,而且与浅草薰有着极深的牵扯,将此人震慑击溃,收获绝对会让人意外。
再者,李秘之所以咬他,除了长久以来的压抑需要发泄之外,更多的原因是,他需要验证一个问题!
在罗儒望和厄玛奴耳进行尸检,没能得到更多具体情报和线索之时,李秘到底还是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刑侦学上的知识,找到了其中一个疑点!
这个疑点若是解决得好,必定给李秘带来极大的帮助!
厄玛奴耳惊魂甫定,仍旧处于惊骇的呆滞状态,然而李秘却将灯火移了过来,仔细观察了厄玛奴耳被自己咬破的伤口。
过得片刻,李秘又从器械皮箱里找来一杆铁尺,仔细地测量了伤口的面积。
他默默记下铁尺上的读数,而后走到了被咬的尸体前头来,将铁尺一度上去,李秘便发现问题所在了!
李秘是尽全力咬下去的,而且咬了不止一次,虽然他不知道长生种是否有着尖利的獠牙,但他用尽力气咬出来的伤口,却只是尸体伤口的三分之一大小!
没错!
这就是李秘在观察罗儒望和厄玛奴耳尸检的过程之中,得到的一个疑点!
他们都太过关注这个伤口,他们同样先入为主,导致他们根本无法发现这个伤口的异常之处,只是想要通过其他方面来寻找不同,而忽略了伤口本身!
他们查看了伤口的边缘,查看了伤口的深度,查看了伤口的血管缺口等等,能够考虑到的问题,他们都考虑到了。
但他们却有着一个先入为主的想法,他们所有的测量或者查验,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证实长生种的存在!
而李秘却不同,他不相信周瑜是千年不死,自然也不会相信程昱,那么李秘更不可能相信长生种吸血鬼的存在!
所以李秘与罗儒望、厄玛奴耳二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动机不同,立场不同,关注的焦点与方向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也就有着不同的意义了!
照着真理黑暗圣经里头的描述,长生种血族拥有着俊美的人形,除了口器之外,他们与常人无异。
便是口器,在没有吸血的状态下,他们也与常人无异,若他们拥有着血盆大口,又怎么可能与俊美二字扯上关系?
在黑暗圣经之中,也有着这样的记载,这些长生种据说是该隐的血脉后裔,他们的外形如同天使一般美丽,可心肠却如他们的体温一般冰冷。
所以,照着这样的理论,长生种应该是与常人无异的,即便是吸血的时候,口器也不可能如野兽一般张开。
也就是说,即便他们同样是全力施为,大咬一口,伤口的大小应该也比李秘的大一点点,而不是足足大了三分之二!
若照着这样的比例来计算,想要咬下这样的伤口,他们的嘴巴必须张大到撑爆整个脸颊!
可这又涉及到生理和物理力学,若嘴巴真的张大到这样的程度,颌关节就会脱臼,他们非但无法咬开皮肉,反而失去了撕咬的能力!
由此便可说明,这些伤口,根本就不是长生种撕咬而造成的!
厄玛奴耳此时从惊骇之中回过神来,却见得李秘脸上带着阴沉而兴奋的笑容,似乎对适才之事没有任何的懊悔和惊讶,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他从来没有将李秘当成真正的对手,因为在他看来,李秘实在太过弱小。
虽然他和浅草薰是李秘抓住的,但李秘的背后站着整个大明的朝廷,有着数以千百的官兵作为后盾!
在朝廷力量的衬托下,李秘变得更加的弱小,他的力量全部来自于捕快的身份,来自于张孙绳等人对他的青睐和看重,而李秘本身,却不具备强大的特质。
然而此时,他真切感受到了李秘的决绝与狠辣!
他没敢再说话,虽然他和浅草薰,还有着后续的逃跑计划,虽然他并不担心自己与浅草薰的堪忧前景,他也绝不认为自己会被押送刑部大牢,等待秋后问斩。
可眼下,他开始有些担忧起来,李秘是一头隐忍不发的睡狮,等他醒来,才张牙舞爪,展现出王者的威风与力量来,有李秘随行,这么看押着,他和浅草薰的逃跑计划,只怕要大打折扣,甚至节外生枝!
李秘陡然抬起头来,厄玛奴耳却赶忙将头低下,根本不敢与李秘对视。
有了这个方向,李秘的搜检也就更有针对性,他从器械皮箱里翻出一把镊子来,接连搜索了十来具尸体,终于从一具尸体的脖颈伤口皮肉里,找到了自己预想之中的东西!
李秘想要哈哈大笑,以表达内心的欣喜,这种揭秘真相的满足感与成就感,足以让每个侦探为之沉迷而无可自拔!
只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不想让厄玛奴耳知晓,于是他取出手帕来,将那微小的东西小心翼翼抱起来,塞进怀里贴身藏着,才放下了镊子。
厄玛奴耳虽然也好奇李秘到底发现了些什么,可他的心虚使得脸上的惊惶更加明显,李秘看在眼中,也知道自己震慑住了这个邪教头子,此时便朝他吩咐道。
“收拾干净,我要带你回马厩了。”
厄玛奴耳本想反驳,因为他只管解剖,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从来都不会去缝合切口,有一些被他解剖的人,中途醒了过来,便想要逃跑,结果将肠子和内脏都撒落一地,最后他便在冷眼旁观,让逃跑者将自己的肠子,一节节捡起来,塞回到肚子里头去!
许多人都以为穿肠破肚是致命伤,其实不然,许多人肠子掉出体外三四米,却仍旧能够存活,只要不伤及重要脏器,人的生命力其实比想象之中更加的强大。
可厄玛奴耳却不敢反驳,而是老老实实从器械皮箱里头,取出针线来,将尸体全都缝合了起来。
而且他还极尽技巧之能事,将尸体缝合得非常的严密,再用白布遮盖尸体,而后又将地面上的血迹全都擦拭干净,这才坐在了地上喘粗气。
一路上,他也不敢说话,只是老实地跟在李秘背后,夜里便只有镣铐的叮当声,如同押送阴魂进入地府的黑无常,牵引着不敢哀嚎苦求的短命鬼。
李秘将厄玛奴耳丢进马厩,自己则来到了罗儒望的房间,自然而然地将器械皮箱放下,与罗儒望天南海北地寒暄了几句,待得扭过头来,米迦勒和那口器械皮箱都已经不见了。
虽然有些事不关己,但罗儒望终究还是问道:“咱们还能如常启程,回金陵去么?”
李秘想了想,而后朝罗儒望如实回答道:“自是要回的,而且是越快越好,我马上就去找府尹大人分晓清楚。”
之所以选择赶紧离开,并非李秘怕了这程昱,而是程昱已经掌握他的行程,那么必然知道李秘此次金陵之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吕坤!
吕坤如今已不再是朝廷的官员,赋闲在家,寓居于金陵,即将回家乡去。
这个时候,吕坤几乎没有任何自保之力,若李秘不即刻启程,只怕吕坤要被程昱杀人灭口,到时候线索可又要断了!
而且程昱与周瑜一般,精于算计,眼下这样的情势,对于李秘等人而言,留在原地,派人到苏州府就近求援,让苏州府增派人手来护送,才是最明智之举。
但李秘同样深知程昱和周瑜的套路,程昱肯定留有了后手,想不跳入他的陷阱之中,就必须出人意表,让程昱琢磨不透自己的意图!
念及此处,李秘便离开了罗儒望,往张孙绳的房间去了,只是没想到,这才走到了半路,李秘便撞见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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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打算着要去见应天府尹张孙绳,商议尽快启程前往南京的事情,没想到这才出门,便遇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他穿着淡雅的绣瘦兰长衣,下摆水蓝纹襦裙,头上松松挽着个妇人发髻,怀中抱着一个方形布包,端庄典雅,女人味十足,李秘实在不好称呼他为张黄庭,只好朝他招呼道。
“吕娘子,这驿站已经戒严,你是如何进来的?”
听得李秘称呼他为吕娘子,张黄庭显得有些开心,翘起嘴角,笑得有些妩媚。
“这小小驿站,妾身自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总捕对妾身的武功想必该是清楚的。”
李秘也笑了笑道:“在下自然知道吕娘子武艺高强,只是眼下正在做官司,为了避嫌,吕娘子最好还是离开的好。”
张黄庭峨眉一蹙,便朝李秘幽怨道:“总捕便这般不待见奴家么?”
虽然明知道他男扮女装,用的是张素问的人格,但李秘却生不出任何发寒恶心的情绪,仿佛他生来就是个女子,仿佛他便是张素问一般。
也难怪秀才吕崇宁如此疼爱这个妻子,张素问生前,想必也是风情万种。
“吕娘子找我有甚么事?”
张黄庭将手里的方形布包双手奉上道:“妾身过来是想将这部书归还给总捕的……”
李秘瞥了布包一眼,却并没有接,因为他并没有忘记,早些时候为了这部书,与这个人之间的龃龉,眼下他这般好说话,只怕是无事献殷勤。
见得李秘不说话,张黄庭果然有些急了,朝李秘道:“妾身也不敢相瞒,幼弟黄庭得了一种怪病,妾身听缨络那丫头说,总捕有办法治好,只要总捕能治好吾弟,妾身便是粉身难报,又何必吝惜这部书……”
李秘听到这个就有些头疼起来,与神经病交流果然不是简单之事,这张黄庭时男时女,时姐时弟地折腾,也不是个办法。
不过李秘确实需要这部黑暗圣经,便将这部书给接了过来,朝张黄庭道:“我们估摸着天亮就要启程了,让你弟弟跟着我吧,但有一点,既然要我治他,你就不能再指手画脚,若你做不到,便不用把他送过来了。”
张黄庭闻言,不由喜出望外,朝李秘道:“总捕高义,妾身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往后终归有相报之日!”
张黄庭如此说着,便快步离开了。
李秘看着他婀娜多姿的背影,一时间竟然也生出错觉来,有些荒谬的浮出一个念头来,这张黄庭若是个真正的女儿家,那该是多好……
李秘也被自己的念头给吓到了,摇了摇头,不再思量这个问题,便来到了张孙绳这处来。
张孙绳也是无心睡眠,这漫长一夜也不知发生多少波折,折腾得鸡飞狗跳,哪里还能睡得下。
见得李秘前来,张孙绳也有些惊喜,待得李秘说明来意,张孙绳也认同道。
“这自称程昱的幕后疯子眼下尚未落网,只怕是冲着浅草薰这女倭贼而来的,咱们可不能再让吴县大牢的惨剧重演,待得天亮,我等便启程回应天才好。”
李秘听到此处,便有心打探地问道:“府尹大人,小子虽然入了公门,可对刑名不甚熟悉,这浅草薰乃是倭寇,按律法办也就罢了,只是对于厄玛奴耳这等佛郎机人,不知朝廷可有相应的审罚律法?”
张孙绳就喜欢李秘这股子勤学好问的劲儿,不过这个问题倒也有些难以回答,他想了想,便朝李秘道。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弗朗机人到了我大明,便要归化我朝王法,只是这些传教士身份有些特殊,通常由鸿胪寺或者大理寺直接审查……”
“不过厄玛奴耳早先是跟着利玛窦神甫入境的,利玛窦神甫曾经为他具保,眼下赃物已经追回,利玛窦神甫估摸着会入京,这厄玛奴耳多半是要发遣回耶稣会,由利玛窦神甫自行惩处约束吧。”
李秘听到此处,心里也不由窃喜,这厄玛奴耳虽然是个邪教头子,但他精妙的外科技术,却是李秘极其需要的,若此人能够为李秘所用,往后调查案子,需要解剖验尸,此人必定能够大放异彩!
当然了,若官府要法办厄玛奴耳,那李秘也没办法把他捞出来,但如果是交给耶稣会来处置,那就好办太多了!
张孙绳见得李秘沉思不语,也宽慰道:“这些事儿也不该你操心,眼下还有些时候才天亮,你且回去歇歇吧,今夜多亏得你,否则还不定会发生甚么意外,辛苦了。”
李秘赶忙谦逊了几句,便径直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来。
李秘敲了敲门,陡然便传来了秋冬丫头充满警惕的问话:“是谁!谁在外头!”
李秘满意地笑了笑,却捏着鼻子朝秋冬道:“秋冬姑娘,小的是驿站的跑腿子,你家总捕……你家总捕让人给砍了,你且开了门,随我去看看则个!”
李秘本只是顽皮戏弄,没想到秋冬果真惊呼一声,果断开了门来,见得李秘全须全尾站在面前,才知道自己被李秘戏耍了一道,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一头便扑入了李秘的怀中,捶着李秘道。
“大哥你可把奴奴吓坏了!”
秋冬也是一时情动,忘乎所以,此时感受到李秘那男儿温热,才陡然羞臊起来,赶忙退开,深埋着头,脸儿羞得似那雨后桃花一般艳丽,不可方物。
李秘的心中也泛起涟漪来,不过又转而朝秋冬道:“你大哥我哪有这么容易被人砍,下次可不能听信,非我亲至,可如何都不能开门哦。”
虽然被李秘教训,但秋冬却沉浸在甜丝丝的感觉之中,心头一阵阵悸动,是如何都停不下来,返身想要取毛巾给李秘,却是一脚把凳子给踢倒了,想要扶凳子,衣袖却又把茶盅给带落,一时间手忙脚乱,尽出了洋相。
李秘也不好再逗弄这丫头,帮她收拾好东西,只是洗了个脸,换了身干爽衣服,外头已经天亮了。
这黄绫驿发生了这么多事,驿丞早已吓破了三个胆子,难得应天府尹要走,他又岂能不高兴,恨不得敲敲打打来送行。
张孙绳也没多斥责,只是让他往后用人务必要谨慎再谨慎,驿丞自是唯唯应承,头都是不敢抬起的。
点整齐了人马之后,队伍终于再度启程,今番可就不同往日了,那些个官兵起初大多看不上李秘,可如今李秘却救了他们一命,便是张孙绳,也让李秘救了一回。
而王士肃和郑多福也老老实实,秋毫不敢冒犯,王士肃见得囚车里头的厄玛奴耳脖颈仍旧包着白布,渗着斑斑血迹,想起李秘那夜撕咬厄玛奴耳,此时仍旧有些心有余悸。
至于帮好兄弟范重贤欺负李秘,找回场子这种事,他哪来还敢提半个字!
李秘让秋冬骑在自己的矮马上,自己却骑了匹高头大马,这一次是坐得光明正大理所当然,谁也说不出个孬来。
只是李秘不时扭头回望,终究不见张黄庭寻上来,心里到底是有些失望的。
此人两种人格相互转换,也是个可怜人儿,李秘虽然不敢胡乱治疗,但心病还须心药医,信任便是治疗的第一步,既然他信任李秘,那么跟在李秘身边,多少还是有些帮助的,可惜他终究没有来找李秘。
许是得了张孙绳的授意,队伍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当夜便到了无锡,第二日转到常州来,也不再停宿驿站,而是到大城来,地方官府自是不敢怠慢,一路也无事。
到了第三日,终于到了丹阳,而后又在镇江过了一夜,第四日早上,终究还是回到了南京来。
这六朝古都可是人间胜地,不知多少诗词大家为金陵之地吟诗作赋,流传千古的经典佳作更是数不胜数,秦淮河畔更是艳名远流传,仿佛空气之中都弥散着女儿香。
李秘倒是想见识见识秦淮河畔的艳丽多姿,奈何回到应天府之后,一律照着公事给办了。
先是到应天府衙门交差画押,将浅草薰和厄玛奴耳等移交应天府,又清点厘对那些赃物,而后取回了公文,这才算完事。
也好在张孙绳照顾有加,将李秘和秋冬安排在了府衙里头歇息,一应公事也不需李秘操劳。
虽说如此,但官场规矩繁复,办个事情每个三五天也是急不来,李秘便找到罗儒望,希望能够把厄玛奴耳给争取过来。
对于厄玛奴耳,罗儒望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回到金陵之后,凡事自有利玛窦做主,罗儒望也不敢自专,便带着李秘,要去拜访利玛窦大神甫。
利玛窦与罗儒望一般,都穿着文人儒服,带着四方帽,却是留着一部大胡子,身材高瘦,眼神深邃,儒雅之中带着包容与亲近。
“利奇,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秘先生阁下,是个很了不起的年轻人。”
“哦,亲爱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欢迎你的到来。”利玛窦微微张开双手,热情地朝李秘说道。
李秘试探着伸出手去,朝利玛窦笑道:“我该尊称您玛提欧枢机司铎,还是泰西儒士?”
利玛窦也微微一愕,但很快就恢复常色,伸出手来,与李秘轻轻握了握,而后笑着道。
“李秘先生果然是个奇人,既是奇人,就当平辈论交,叫我利奇就好。”
利玛窦也没想到,李秘竟然懂得行握手礼,因为这个礼节虽然来源已久,但在西方国家,只有贵族或者上流社会,才风靡这种优雅风度的礼节,寻常平民是不会这么做的。
但李秘分明是个大明土著,非但知道他利玛窦是枢机司铎,竟然还懂得握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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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本名玛提欧·利奇,人称泰西儒士,李秘对这些并不陌生,也知道利玛窦在抵达中国之前,曾经在印度和交趾等地方传教,见识过景教等多个教派的场面。
大明朝的时候,葡萄牙人在澳门获得了居住权,澳门也是个鱼龙混杂之地,这些个传教士通常都聚集在澳门之中地方。
到了后来,有个叫范礼安的巡察使,本身也是个信教的,才想办法让这些传教士进入到内陆来传教。
莫看他们只是外来和尚,但能够在各地建立耶稣会,并建造教堂,没有地方官员的支持,他们是如何都做不到的,可以说当时利玛窦已经是最成功的传教士,没有之一。
他的人脉很广,这是毋庸置疑的,李秘并非要巴结这个老外,但既然遇到了,没道理会丢开这层资源,毕竟张孙绳今次让他来应天,可不就是想着给李秘找条出路,寻个出身的么?
当然了,李秘也没有做出甚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来,一句知根知底的问候,一个简单的握手礼,都是寻常的举止,可若考究细节,又让人惊诧。
这也是李秘此举的用意所在,既让人看不透,又无法让人轻视自己。
利玛窦见得此状,果然露出惊喜之色,暗中朝罗儒望投去眼光,仿佛在说,老罗你果真没骗我,这个李秘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两相寒暄之后,利玛窦便请了李秘坐下,李秘虽然只是个捕快,但也没有卑躬屈膝奴颜媚骨,堂堂正正便坐了下来。
利玛窦虽然学习汉人文化,是真正的中国通,但终究是老外的性子,见得李秘如此,也很是欣喜,仿佛遇到了知己一般。
久离家乡之人,能够从客人的身上感受到家乡的气息,或者能从客人的一些举动之中,勾起自己对家乡的熟悉与思念,这就已经是非常让人开心的事情了。
只是利玛窦如何都想不明白,给自己带来这些感受的,并非大胡子鹰钩鼻的西方人,而是李秘这么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大明土著。
“李秘先生今次过来,不知有甚么事?”利玛窦毕竟是主人,让奴婢端上银质茶具来,一边给李秘斟茶,一边朝李秘问道。
李秘看了看,也不回答,却是指着那茶具道:“利奇,这茶叶倒是上好茶叶,但茶具可不对,用银器是喝不出好茶的味道的,银器嘛,用来喝咖啡倒是不错的。”
利玛窦听闻此言,不由脸色大骇!
李秘也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话,引起了利玛窦如此剧烈的反应,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想来是自己说错话了,难道这个时代还没有咖啡?
利玛窦此时终于缓和过来,深吸一口气道:“请恕我冒昧,不知先生是哪里人?今年贵庚?”
李秘一听,心说只怕自己真要说错话了,也不回答,反而故弄玄虚地朝利玛窦问道:“我听说泰西儒士未进入大明之前,曾经游历世界,难道就没听过咖啡?”
利玛窦有些坐不住了,朝李秘道:“我游历世界,听说过,也见识过,可李秘先生又是如何得知的?”
李秘只是笑而不语。
其实李秘并不知道,非洲才是咖啡的故乡,15世纪的时候,大批非洲奴隶被贩卖到也门和阿拉伯世界,咖啡也就被带了过去。
阿拉伯世界有摩卡港,可算是当时最大最繁华的世界大港,可阿拉伯人严禁外人带走任何一颗咖啡种子,一直到十六十七世纪,咖啡才被荷兰人带了出去。
也就说,便是西方世界,眼下仍旧还没有流行喝咖啡呢!
利玛窦不远万里传教,四处游历,他研究神学,但也并不局限于耶稣会,所以才会到印度等地去,他也是在游历的途中,有幸得到了一些咖啡。
这种神奇的作物,初时品尝,或许不会带来如何强烈的感觉,可渐渐入迷之后,就很难再改口。
他自打品尝过咖啡之后,这一路上便尽力搜罗,一直都没舍得喝,偶尔才会和罗儒望等人拿出来解解馋。
如今李秘这么个大明土著,竟然知道咖啡,这又如何让他不吃惊!
他之所以问李秘的出身来历,就是猜想李秘或许来至于广东或者澳门,亦或者福建之类的地方,时常与海商交往,所以才会知道。
可罗儒望早先已经给他透露过李秘的底细,此人不过是中国官场食物链的最低层,区区一个捕快,连官吏都算不上!
利玛窦深知传教是神圣却又危险的事情,所以他每每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只要跟中国官场沾边的人物,他从来都不会得罪。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子,他才站得住脚根,并渐渐发展起来,也正因此,他才会如此亲切平和地接待李秘。
可李秘的表现实在让他太过意外,今次连他都不得不由衷地将李秘当成贵客了!
见得李秘笑而不语,利玛窦便招了招手,将身边的西洋奴叫了过来,耳语了几句之后,那西洋奴果真将银器端走,过得片刻,李秘便问到了热咖啡的浓郁香气!
李秘见得咖啡,也难免流露出恍如隔世的感觉,虽然咖啡是舶来品,却真正让李秘感受到一些后世的现代气息了!
利玛窦见得李秘竟然流露出这等表情,真真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惺惺相惜之感,与李秘瞬间便拉近了距离!
与利玛窦罗儒望喝着咖啡,闲聊了一阵,利玛窦也将自己的见闻拿出来分享,但凡说到一处,李秘都没有惊讶,反而也能够接上一两句,虽然于细处不甚详述,却总能说一些大概,更是让利玛窦和罗儒望暗暗称奇。
李秘也并非刻意卖弄,所谓交浅言深乃是大忌,他也不可能抖露自己的底细,毕竟财不外露,韬光养晦才是真正的处世之道。
无论如何,这样的聊天,实在让利玛窦和罗儒望感到非常的惬意,因为他们可以学习中华文化,可以学习文人礼仪,可与文人士大夫交往,始终有着一层无法跨越的隔阂。
而这种隔阂,却并不存在于李秘的身上!
不知不觉之中,这一聊就是一上午,李秘更是将自己的烟枪拿出来分享。
利玛窦和罗儒望虽是教士,但周游世界,那是非常有见识的,他们的经历也堪称传奇,对烟草自是不陌生的。
只是到了大明,诸多规矩束缚,他们渐渐也融入到文人士大夫的生活之中,此时李秘分享的一口烟,仿佛将他们带回了充满艰辛和神奇的航行之旅!
到得吃饭的时候,李秘见得时机成熟了,才有些意味深长地朝利玛窦问道。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神爱世人,即便你是罪人,只要忏悔的,都能够得到原谅,利奇司铎以为如何?”
许是罗儒望早已跟利玛窦说起过李秘的种种,又许是适才的交谈与相处,利玛窦已经经历过太多的惊讶,此时听得李秘说出这些教中经典来,利玛窦也没再诧异,而是点点头道。
“没错,神爱世人,散播仁爱,只要忏悔,便得救赎。”
李秘也点了点头,朝利玛窦道:“既是如此,我也就直话直说了,今次我过来,就是想让利奇司铎原谅一个人……”
利玛窦微微一愕,但很快纠正道:“我没有原谅的权柄,这是我主的权柄,我们只是天主的伺奉者,真心忏悔的,便能够得到上帝的原谅。”
如此解释完,利玛窦不禁问道:“到底是甚么人,能让李秘先生亲自来求情?”
李秘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开口道:“我早先已经问过应天府尹张孙绳大人,他说厄玛奴耳会发回耶稣会,由你们自行裁决,我想,以后能不能让他跟着我做事?”
李秘如此一说,利玛窦和罗儒望顿时相视一眼,尽皆流露出惊讶且为难的神色来。
利玛窦最终还是说道:“诺尔曼是堕入了黑暗的人,凡人之中无人敢妄称厄玛奴耳,他犯了重罪,必须接受裁判所的惩戒。”
李秘早就料到没有这么容易,毕竟这个自称厄玛奴耳的诺尔曼,简直就是邪恶与黑暗的化身。
不过李秘已经将他镇住,心里头也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却不怕他再为非作歹,即便不能劝他从善,也绝不会让他作恶,与其让他烂死在裁判所里,倒不如变废为宝。
李秘便朝利玛窦道:“利奇,诺尔曼的罪恶,绝不仅仅只是忏悔就能够消除的,想要得到救赎,必须让他造福人类,他虽有万恶,但我有办法劝诫他……”
“我也不敢相瞒,好教泰西儒士知晓,这诺尔曼有着一手精湛的解剖才艺,若运用在尸体检验之上,能够帮助万千含冤受屈之人,洗冤昭雪……”
“儒士想必也知道,尸体解剖这等事,便是在大明朝,也是见不得光的,但诺尔曼却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立志要成为神探,要为百姓洗冤昭雪,要为天下伸张正义,诺尔曼能够给我提供很大的帮助,还望泰西儒士成全我的心愿!”
李秘是发自肺腑的诚恳,便是旁边的罗儒望,都恨不得替利玛窦给答应下来。
可利玛窦却仍旧在迟疑,过得许久,这位大传教士才朝李秘道:“把他教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李秘一听,顿时知道,有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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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虽然已经动摇,但终究还是要提出交换条件,这种事情也是无可厚非,李秘当即朝利玛窦答道。
“若力所能及,必不敢推辞。”
利玛窦才缓和了严肃的神情,朝李秘道:“想必你也知道了,我想着到燕京去面圣,只是眼下却有些艰难,苦无门路,若你能为我引荐些达官贵人,我便把诺尔曼交给你。”
利玛窦如此一说,李秘倒有些愕然,因为在他看来,利玛窦应该结识了不少大官才对,怎会没有门路入京?
利玛窦见得李秘这等表情,也知道李秘并无作伪,便朝李秘摇头叹息道。
“我虽刻意交游,但朋友都是地方官府的,想要进京,还需一些比较有分量的才行,毕竟我不是使者,若只是去京城游玩,随意便去了,只是想要传教,却是不容易的……”
利玛窦如此解释,李秘也就了然,不过利玛窦倒是有些问道于盲的嫌疑,他李秘不过苏州府吴县的一个小捕头,能有甚么办法给这位大传教士铺路?
李秘正想开口婉拒,却又忍了下来,毕竟诺尔曼此人,李秘是志在必得的,若拒绝了利玛窦,只怕这人就只能烂死在宗教裁判所里头了。
“行,这事儿交给我,不过可能要等待几日。”
利玛窦自然知道李秘的身份,一个捕快,能来应天府就不错了,哪里能找到甚么门路,若不是李秘常常有惊人之举,他也不会提出这一茬来。
眼下见得李秘答应,他也有些期待,便朝李秘道:“那便恭候佳音了!”
两厢应承下来,李秘也就暂时离开了利玛窦的住所。
这利玛窦在南京的住所也是有趣得紧,虽然占地广大,却少有人过来,因为这里原本是位大司空的住处,据说闹鬼把人都给闹跑了,也无人问津,便让这群红毛鬼给贱价买了下来。
本来阴森森的一处地方,改造成耶稣会之后,却变得光明正大,神光堂堂,所以文人士大夫们也是深深奇之,时常往来不断。
李秘从利玛窦这处离开之后,也没有回府衙,而是拿着袁可立的书信,找到了大鸿儒王世贞的府上来。
想要给利玛窦找门路,只能靠这位兵部尚书王世贞了。
虽然南京衙门里头都是虚衔,没甚么大事,也没有捏着甚么大权柄,但在朝廷上到底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李秘本想第一时间寻找吕坤,免得让程昱捷足先登,把吕坤给灭口了,只是这两天向张孙绳打听了一番,便是张孙绳也不清不楚,李秘反倒有些安心了。
吕坤好歹也是朝廷的中枢官员,而且已经做到了很大的级别,这样的人物,即便被贬黜,也不该籍籍无名,甚至杳无音讯,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躲起来了!
既然已经躲起来,连应天府尹都找不到,那么程昱也不一定能够这么快就把吕坤给挖出来。
李秘想要找吕坤,寻求张孙绳的帮助,并不大可能,一来自己没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够说动张孙绳,动用应天府的力量。
二来,若真要说服张孙绳,就必须牵扯到群英会,所有的秘密都要告诉张孙绳,漫提这位府尹大人相不相信,李秘都是不愿意泄露出去的。
除了张孙绳之外,能够找到吕坤,又能够替李秘保守秘密的,李秘只能想到一个人选。
这个人选本该排除在所有人的选项之外,但却恰恰又是最合适的人选,那便是王士肃!
王士肃这衙内乃是南京城里的纨绔子弟,结识了不少狐朋狗友,人脉宽泛,能力广大,真要调动南京城里那些个山狐舍鼠,找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无论是给利玛窦找门路,还是寻找吕坤的下落,都必须着落到王家来,李秘自然也就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有鉴于前番好几次登门拜访的遭遇,李秘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今番也不敢穿着捕快青衣,换了身士子岚山,虽然肚里没甚么墨水,但李秘两世为人,气质出众,倒也衬得上这衣服。
到了门房来,李秘便投了帖子,那门子也是和和气气,通报了下去,更是让李秘到门房坐着等候,让人沏茶给招待着。
这倒是让李秘有些受宠若惊,见得这老门子好说话,便问起缘由来。
老门子呵呵一笑道:“我家老爷抬举天下读书人,只要是读书种子来拜访,必须以礼善待,遇到些个贫寒士子,便是不见,也会赠些盘缠,前段还闹出过不少是非来……”
李秘也笑了,朝那门子问道:“王老名满天下,爱惜贤才,这是好事儿,又如何闹出是非来?”
那门子摇头轻叹道:“有些个好吃懒做的,听得这消息,便买了身士子衣裳,专门到这府上来讨银子……”
说到此处,门子便朝李秘投来一个眸光,这眸光可就让李秘很不舒服了。
这人言外之意,想来是把李秘当成招摇撞骗,与那些讨银子的街头骗子联系在一处了!
不过李秘若只是这么丁点肚量,也就做不成甚么事了,而且自己又不是骗子,何必对号入座,自是坦坦荡荡的了。
门子见得李秘面色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叨叨絮絮了两句,也就到旁边候着去了。
过得片刻,通禀的跑腿小厮便快步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封银子,分量也是不轻,朝李秘道:“我家老爷今日烦劳,不便见客,还请茂才谅解则个,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希望茂才能够好好读书,早已高中。”
李秘一听,果然是被当叫花子这般打发了,眉头也皱了起来,朝那小厮道:“我与你家二公子是相熟的,老爷没空,便带我去见见二公子吧。”
那小厮闻言,脸色也难看起来,颇有李秘不识好歹的感想,当即朝李秘道。
“这位书生,不是我说你,我家老爷已经是远近驰名的好脾气,若换了别个府邸,哪里想要银子,便是这门房都不许你踏进来,我家老爷确实没闲处,你还是回去吧,莫在此处胡搅蛮缠了。”
在他看来,李秘是真的在纠缠不清,老爷见不着就要见二公子,二公子不见,那便是三公子四小姐,这么下去,可就没完没了的了!
李秘想了想,看来终究还是要靠袁可立的书信,此时便将书信取了出来,递给那小厮道。
“你把这信拿进去给王老爷瞧一瞧,若他不见,我果真就走,二话也不留。”
那小厮倒是犹豫,想必也是信不过李秘,李秘便指了指那封银子道。
“把信送进去,亲眼见着王老爷拆信,这封银子便是你的辛苦钱,若不愿意,我拿了银子走人便是。”
李秘如此一说,那小厮赶忙笑了起来,将那银子揣入怀里,拿了信便屁颠颠又走了进去。
那老门子瞥了李秘一眼,却也没有说话,李秘也就静静等着,又过得片刻,那小厮才转了回来,朝李秘道。
“书生,你回去吧,我家老爷真个抽不出空来!”
李秘见得他脸色愠怒,想来是挨骂了,心说不对啊,老袁的信从来都是一针见效,今个儿怎么哑火了?
“王老爷可曾读信了?”
“读了,不过是真没说要见你,你还是回去吧,莫让我等难做了。”那小厮也不似说假,李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说书信有问题?
可他这行囊里头,只有两封书信啊,一封是袁可立……
想起这一茬来,李秘猛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今番可是把笑话给闹大了!
袁可立确实写了封书信,但那封书信却是写给吕坤吕行简的,而适才呈递进去的书信,是简定雍所写,诚如简定雍所言,他不过是王世贞千百个弟子门生之一,人王大鸿儒认不认他这个学生,还是两说的!
李秘此时醒悟过来,也是哭笑不得,心说自己到底是太过依赖袁可立和项穆等人,或者说,自己太过依赖别人的力量,以致于闹出这样的笑话来。
今次登门拜访,也是折腾了大半天,若这般无功而返,明儿再来,可真的便是胡搅蛮缠了。
李秘想了想,便将那小厮拉到一边去,又塞给他一粒银锞子,朝那小厮道。
“小哥儿,大哥我确实有事要寻你家老爷,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那小厮早先得了一封银子,也是吃到了甜头,虽然挨了骂,但李秘又是塞银子又是赔笑的,他也不能伸手赶人,当下便滴溜溜转了转眼珠,朝李秘狡黠一笑道。
“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心思,我这睁眼瞎的是不太懂,但是么,这法子倒是有的,早先有些个着实有才的,没得家主接见,也就不写这拜帖了,而是将自己拿手的诗词文章写个一两篇出来,家主是认才不认财的,笔墨才华入了法眼,家主也就见着了……”
这小厮也是精明,这样既给了法子,便能名正言顺收你银子,但如果还见不着,那也只能怪你自己文才不行,没能得到王世贞大鸿儒的赏识,与他这小厮是半点干系也没有的。
李秘听得此处,却难免心头一喜,早先他在苏州府写的那首诗,经过这么多日,也该传到南京来了。
再者说了,即便那首诗没能传到南京来,又或者尚未传到王世贞这里,就凭着这首当时震慑全场的诗作,难道还入不得王世贞的法眼?
李秘如此一想,便朝那小厮道:“这法子好,你取纸笔来,我这就写!”
那小厮见得李秘如此认真,便与老门子相视一笑,仿佛在看李秘笑话一般,虽说确实有这个先例,但他还有半截话没说完,因为写诗词文章非但没见着王世贞,反而被王世贞大骂狗屁不通,怒而赶出去的,大有人在,不少人还传成了笑话,往后都抬不起头来呢!
李秘也总不能老是拿手指来写字,此时也就认认真真在桌边写起那首诗来。
然而写着写着,小厮和老门子却都站了起来,因为王家的家主王世贞,许是想起简定雍这人来了,此时竟然来到了门房,就站在他们的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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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没想到登门拜访还遭遇如此麻烦,听得这小厮说还可以用诗词来自荐,李秘倒也想再努力一把。
前番也说过,李秘对古诗词并没有太深刻的研究,能背下来的大多是读书时候接触过的烂大街唐诗宋词,在明朝根本就用不上。
早先那首“厚颜无耻”地用了鉴湖女侠的豪迈之作,心中已经有些羞愧,此时也不敢再写一遍,思来想去,能记住的也只有这么一首,便用毛笔小心翼翼地写了下来。
“搴帏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这是清代诗人黄景仁的一首《别老母》,说的是自己要外出河梁谋生,向老母亲辞别,看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不住流泪,风雪之夜不能孝敬老母亲,养子也无用,倒不如没有。
这是李秘刚出来工作的时候,连过年都没法子回家,心情抑郁,便在社交软件上发表心情,一个朋友给他的留言,当初看着这首诗,李秘还伤心了好久,所以记忆非常的深刻。
此时也是没甚么拿得出手的诗词,脑子里便涌出这一首来,谁知道写到一半,想起过往的回忆,李秘也是情绪上头,到了最后,眼眶都湿润起来。
按说好歹是登门求教,多少要写些应景的,亦或者拿出自己最有才气的,可李秘能想起的便只有这么一首,也只能将就了。
写完之后,李秘心情也有些沉重,轻轻搁笔,正打算让那小厮拿了进去,扭头看时,却见得小厮和老门子都低头不语,一名老儒士却是站在了自己后头。
李秘转身来看,便见得这清瘦矮小的黑脸老人,虽然须发花白,但双眸之中凝聚睿智与沧桑,此时胡须轻轻颤抖,老泪却是在眼眶中打转!
李秘虽然没有见过王世贞,但这老人浑身浩气,想来也该知道便是王世贞本人。
再者,王世贞对待寒门士子都如此爱护,颇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豪气,又怎可忘记简定雍这样的学生?
想来他也是想起了这个学生来,便追到了门外来,而且虎父犬子,李秘虽然没见过王世贞,却见过王士肃,从眉眼面貌来判断,此人便该是王世贞无疑的了。
王世贞显得很激动,朝李秘道:“这首诗是你所作?”
李秘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实坦白道:“某只是区区捕快,哪里写得出这样的诗来,不过是抄人家的罢了。”
王世贞显得有些失望,但又似乎有些欣赏李秘的直白和坦率,朝他点了点头,而后又问道。
“写这诗的姓甚名谁,是何许人也,眼下又在何处?”
李秘同样摇了摇头,这首诗给了他很大的触动,但他对诗人黄景仁却是不太了解,而且黄景仁是清朝诗人,眼下更不可能见到,便朝王世贞道。
“此人是谁都见不到了……”
李秘的意思是黄景仁还未出生,自然见不到,而王世贞却认为此人可能已经死了,所以李秘才不愿提及,此时也有些惋惜道:“天妒英才啊……”
虽然李秘的毛笔字写得很难看,但王世贞还是指着那首诗,朝李秘道:“这首诗作可否送予老夫?”
李秘自是点了点头:“在下字迹潦草,也拿不出手,少司马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便是。”
这明朝官场也有不少尊称,比如礼部尚书被尊称为大宗伯,礼部侍郎则是少宗伯,刑部尚书乃是大司寇,户部尚书便是大司徒,而兵部尚书是大司马,王世贞如今是兵部侍郎,自然便是少司马了。
当然了,早先郑多福也透露过,王世贞准备要升迁为刑部尚书,也就是大司寇了。
王世贞将那诗作折叠起来,好生收纳,这才朝李秘问道:“你便是苏州府吴县总捕李秘?”
“是,冒昧拜访,唐突了少司马,实是不安……”
李秘也知道,王世贞肯定是看过了简定雍的信,这才追出来的,此时也没甚么好隐瞒。
王世贞点了点头,朝李秘道:“简定雍在信上说,你与犬子有些过节,今日是来寻仇,还是来和解?”
李秘也没想到王世贞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估摸着他对士子文人很是赏识,可仍旧与寻常官吏一般,对胥吏捕快之流并无好感。
加上李秘虽然坦诚,但抄别个的诗来充数,可不是甚么值得可敬的行为。
李秘也知道,这些个文人都是卫道士,甚么经世大儒终究是要落在封建社会思想窠臼里头,到底是有着局限性的,眼下也不必跟他客气。
“少司马所言差矣,在下今日前来,既不是为了寻仇,也不是为了和解,甚至不是来找贵公子的,而是寻少司马帮忙来了。”
王世贞也没想到李秘如此直白,当下便皱了眉头,朝李秘道:“你我素无往来,更没交情,你还与我儿交恶,本官为何要帮你?”
李秘呵了一声,有些无赖地说道:“在黄绫驿之时,我救过你儿子一命,他耍赖不还人情,子债父偿,在下只能着落到少司马这厢来了。”
“你救过士肃一命?他可从未提起……”
李秘也有些气恼起来:“知子莫若父,令郎是何等倨傲之人,难道少司马不知?似他这般高张,又岂会承认被我这小小捕快所救,既然你们父子都是赖账不还的角儿,今日便当我没来过罢了!”
李秘丢下这句话,便作势要走,王世贞也是脸色难看起来,似他这样的大儒,最重名声,若真让李秘四处宣扬,说他父子知恩不报,那可就是他的人生污点了!
“你且慢走,事情还未搞清楚,又岂能一走了之,你且在这里等等,我回去问问那逆子再说!”
李秘也恼了,朝王世贞道:“你分明不信我,又何必再问,回头王公子死不承认,你是信你儿子,还是信我?”
李秘如此一说,王世贞也哑口无言,只得叹气道:“这件事本官终究会调查清楚,你且说说,你想让我帮你做甚么?”
李秘听得此言,也拿捏到了王世贞的软肋,可李秘终究是担心他出工不出力,此时便朝王世贞道。
“你仍旧不信我,便是我说了出来,你敷衍了事,又岂能把事情做成,与其这般,倒不如不说罢了!”
李秘完毕,转身又要走,王世贞这次果真是急了,拉着李秘道:“你不能走,这事儿你且说出来,本官若能办到,绝不皱眉,可不敢到处乱说话!”
李秘这才停下,朝王世贞道:“你们父子都是不爽利的,跟你们打交道也是累人,你得空便问问你那宝贝儿子,若算我不是,回头便找我清算便是,若还念这个救命的恩情,便帮我引荐一个人。”
“引荐一个人?你若想捐官买吏,算是找错人了,我王世贞半世清明,从来不做这等勾当!”
李秘哼了一声道:“我自顾好好做我的捕快,当个劳什子捐官,城东耶稣会的泰西儒士是我朋友,今番准备了贺礼,打算进京,想找些门路,少司马若有相熟的,从中牵线搭桥一下便好,也不需你多说好话,能不能成事,都算你父子还了这人情罢了。”
“泰西儒士?利玛窦?”王世贞乃是南京城中的大儒,自然是听说过利玛窦的,这些西学他也是偷偷了解过,只是碍于官身,并没有与利玛窦接触过。
他也没想到,李秘这么个小捕快,竟然与利玛窦是朋友,搞了半天,对他这个南京刑部侍郎也没个客气,竟不是为了自己,若是为了一个红毛鬼意大里亚!
念及此处,王世贞对李秘也有些缓和,朝李秘道:“既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老夫便帮你一回,明日王绍传王大人来我府上小聚,你便与利玛窦一并过来坐坐吧。”
李秘对苏州府倒是熟悉,可南京城里都是养老的大官人,他也不认得甚么王大人李大人,虽然明知道王世贞不会敷衍了事,但他还是刺激了一下王世贞。
“李某只是小小捕快,也不认得甚么王绍传李绍传,只要能帮助泰西儒士引着入京也便好了。”
王世贞也是被李秘气得不行,这王绍传名唤王弘诲,字绍传,号忠铭,眼下是南京吏部右侍郎,与他王世贞一般,都是文坛巨擘,这王弘诲在嘉靖朝之时,曾义挺海瑞,嘲讽张居正,可是个铁骨铮铮的人物,而且与王世贞一般,有着不少传世之作。
听得李秘言语不敬,王世贞也是气恼得不行,反倒是笑了,朝李秘道:“说的甚么浑话,明日带着利玛窦过来便知,何必无礼多嘴!”
李秘听得如此,也就放心了,朝王世贞拱手道:“既是如此,便先谢过少司马,李某这便走了,不敢叨扰,少司马可记得跟令郎求证一番,省得我做了欺世盗名的行骗之徒。”
李秘说完,也懒得再理会王世贞,出了这门房来,心里却难免叹息,虽然他得到了袁可立项穆乃至于姜太一的赏识,但看来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他李秘。
袁可立之所以接受李秘,是因为李秘探案方面的才华,项穆接纳李秘,则是因为李秘知道很多有趣的新鲜事物,能带来好玩的创意,姜太一喜欢李秘,是因为李秘与他一样,都喜欢研究那些“学术性”书籍。
但王世贞这样的正经文人,李秘果然还是没法相处,这也让李秘越发清楚自己的定位。
心中如此想着,李秘便往府衙方向回去,到了半路,却又让人给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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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午后的日头也冷清了不少,火烧一般的晚霞,照在身上便如披挂黄金甲,街道上人来人往,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狂欢之夜而筹备着。
李秘走在街道上,前头却出现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只是拖长的影子,衬得这人有些萧索起来。
李秘本以为他不会跟来,没想到还是在这里见到了他。
张黄庭脸色并不好看,甚至有些扭捏,毕竟他在李秘面前,曾经非常的强势。
此时他却朝李秘道:“家姐让我来寻你……往后……往后……”
李秘对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恶感,毕竟他家可是民间抗倭的英豪门阀,张素问又是吕崇宁的妻子,是个值得敬佩的女侠,这张黄庭虽然脑子出了些问题,但确实是个少见的人才。
至于这人格分裂的毛病,李秘不是医者,也不知该如何去治疗,但李秘学过犯罪心理学,知道一些人格障碍患者的通病,虽然不敢如何去疏导,但终归能够缓解他的症状。
张黄庭目今的状况无外乎自我认知出现了差错,若能够强化他的自我定位,让他坚定自己的男儿身份,渐渐地也就能够淡化张素问人格的影响了。
当然了,这是非常微妙的事情,李秘也不敢说一定有效果,只是他求到这里来,李秘也没法子赶走他罢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没有为难他,而是温和地笑了笑道:“行了,往后就跟着我吧,不过有一点,你必须与我同进同出,同吃同住,否则你还是尽早回家去吧。”
“与你……与你同进同出,同吃同住?”张黄庭也显得有些慌张,脸上竟然有些羞臊起来。
其实李秘也知道,这样难免有些难为情,但让张黄庭与自己亲近,也是为了坚定他男儿人格的法子,跟爷儿们相处多了,才知道自己是个爷儿们,若整日混迹花丛,岂不是要跟贾宝玉一样,变成娘炮一个?
“你也知道,我只不过是个捕快,眼下在应天府也是寄人篱下,你也只能委屈着跟我住一处,若你有难处,那也不打紧,兀自回苏州府享福便是了,只是浪费了令姐一片好心思则罢。”
张黄庭本还迟疑,听得李秘最后一句,便抬起头来,眸光坚毅地说道。
“不,我已无颜回苏州,往后便多亏总捕照看则个了!”张黄庭如此说着,便朝李秘抱拳。
李秘也笑了,走过去搂着他的肩膀道:“往后你我出双入对的,哪有这般多的客套,走走走,且回去再说。”
虽然他是张黄庭的人格,只是身子纤瘦,细皮嫩肉的,李秘这么一搂,只觉着香风扑鼻,跟搂着个女儿家一般,感觉上也是有些怪异。
不过既然决定要帮他坚定爷儿们人格,平日里是少不了大咧咧的豪爽做派,李秘也就没顾及这许多了。
只是李秘却忽略了一点,在这个时代,便是铁打好兄弟,也极少有这等亲热的举动,古时男风盛行,历朝历代都有,要避嫌的,终归是要避嫌的,漫说男女授受不亲,便是男儿之间,也是少见这等亲热举动的。
张黄庭虽然有些扭捏,但不得不说,张素问的人格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为了这个已经离世,却仍旧在他心中留着影子的姐姐,他果真老老实实跟着李秘,仿佛真的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治好自己的病一般。
其实张素问已经死了,若他换成张素问的人格,李秘只需追问她是死是活,或许便能够让他面对这个现实。
但李秘也非常清楚,这便是他的应激点,若将这个事情拿出来说话,张黄庭或许会彻底崩溃,成为浑浑噩噩的疯子,这种风险可不是随便能去冒的。
回到府衙之后,秋冬也有些惊诧,虽然明知道李秘搂着一个男人,但她竟然生出一些醋意来,想来也是张黄庭与张素问极其相肖的容颜,即便是男装打扮,仍旧俊俏白皙,让人眼热。
李秘先到利玛窦府上,通知他明日一道去拜访王世贞和王弘诲,后者自是欢喜,没想到李秘竟然如此快速便解决了问题,对李秘也更是刮目相看。
这些杂事零零碎碎,也是繁琐得紧,利玛窦是个混迹文坛的老油子,想必明日的见面是没甚么问题的,只消给他引了路,往后就不需要李秘操心,李秘也没必要掺和进去。
只是李秘还需要到王家府上,寻找王士肃,让他帮忙搜查吕坤的下落,明日之行那是避免不了的。
离了利玛窦之后,李秘又回到府衙来,岂知张黄庭已经不见人影,竟又换成了张素问的衣装,上下婀娜,满身妩媚,与秋冬丫头巧笑倩兮,言笑晏晏,形同姐妹一般!
秋冬这丫头说来也是奇怪,张黄庭男儿打扮之时,她倒是醋意大发,可换成了张素问,她竟然又与他有说有笑,实在让人费解。
李秘也知道,这种人格障碍的患者,要比寻常人更具魅力,甚至更具吸引力,因为他们兼具了两种人格的优点,虽然多变,但也更加的丰富多彩。
张黄庭切换成张素问之后,便对李秘一阵感激,又叮咛李秘好好照看自家弟弟张黄庭云云,搞得李秘都快精神分裂了。
吃过晚饭之后,张素问要走,秋冬便留了她下来,与秋冬睡了一个房,这小丫头也留了个心眼,知道她其实是个男儿身,自然不敢胡来。
到了半夜,张素问便不见了,没多时,张黄庭又敲开李秘的门,要与李秘睡作一处。
李秘虽说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但也绝不是同床而睡的意思,只不过两人睡一间房罢了。
李秘绝口不提张素问来道谢之事,也是尽量弱化张素问的存在感,张黄庭也没问起,进展倒也顺利。
这反反复复的变化,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扭转过来的,李秘也并不着急,只是随他所欲罢了。
到了第二日,李秘早早便醒来,谁知张黄庭比他更早,想必也是怕早起见面会尴尬,此时已经在院子里头打坐。
李秘洗漱过后,便照常到院子里修炼刀法,干脆便让张黄庭来陪他对练。
这可是爷儿们气十足的事情,张黄庭见得李秘耍刀,也是一脸不屑,毕竟他出身武林世家,身手不凡,又岂会看上李秘这等粗劣的刀法。
两相对练了一阵,张黄庭却又有些新见解,毕竟李秘传承的是戚家刀,看似粗简,实则返璞归真,都是凝练出来的刀法精髓,他也不敢再轻视。
如此一来,有人陪着修炼,李秘的刀法自然也是进步神速,而他与张黄庭之间的隔阂,也渐渐得到了消除。
利玛窦是如何也没想到,李秘给他找的门路,竟然是金陵大儒王世贞,那可是梦寐以求的人选,而他可不像李秘,他非常清楚吏部右侍郎王弘诲是甚么人物,今番能够结识这两位,入京的门路算是妥妥的了!
也是急着拜访王世贞,他早早便让人来府衙请李秘过去,李秘便将张黄庭也一并带上,在利玛窦这处吃了早饭,便再度来到了王世贞府上。
那老门子认得李秘,见得李秘带了个红毛鬼儒士来,也是一脸的惊诧,不过家主毕竟是吩咐过,便领了李秘进去。
张黄庭今日穿了件玄色道服,挽着道髻,飘然出尘,也实在是威风得紧。
王世贞素知利玛窦之名,眼下两厢见面,也是寒暄起来,终究是个做学问的,探讨也是极具深度。
不过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的眸光也被张黄庭所吸引,这么一问起,张黄庭对答有礼,又文质彬彬,家世渊源说起来,竟是苏杭抗倭豪门张氏一族的子弟,王世贞自然也是另眼相看。
倒是冷落了李秘这个小捕快,在一旁不咸不淡地喝茶,也是无聊得紧。
过得小半个时辰,外头便来通报,说是吏部右侍郎王弘诲大驾光临,利玛窦便跟着王世贞出门去迎。
李秘也懒得计较这些,与张黄庭留在茶厅里,坐了一会儿,便让那小厮带着,往后院去寻王士肃。
想来也是外出惹是生非,王士肃这段时间让父亲禁足家中,又不曾外出,即便再不想见到李秘,也是躲避不过。
李秘见得王士肃,也笑了,朝王士肃道:“几日不见,王公子倒是日渐消瘦,想来没少受教训了。”
王士肃想起李秘撕咬厄玛奴耳的场景,仍旧心有余悸,不过李秘开起玩笑来,他也淡忘了不少,面色有些冷淡道。
“你来我家作甚,我跟你可没那么好的交情!”
李秘也不罗嗦,朝王士肃道:“都说王公子是世家子弟的魁首,最是急公好义,你我好歹也是患难与共了一场,李某人眼下有些难处,想着王公子能够高抬贵手,拉扯兄弟一把。”
李秘本不是市侩之人,只是与王士肃这样的公子哥打交道,不装得像模像样,还真不能成事。
王士肃也是不想见李秘,又自认家底丰厚,无非是打发些银两了事,便朝李秘道。
“有甚么事紧着说起,莫要叨叨絮絮地聒噪,免得两厢不便,恁地不好看。”
李秘也嘿嘿一笑道:“还是王公子爽快,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今番过来,是想借公子的势头,帮着寻个相好的熟人……”
王士肃也不由嘲笑道:“你当我三岁孩儿不成,你这贱役也是头一回来金陵,能有甚么相熟的,想让我帮寻人便直消说个名号,何必扯些花头花脑的糊涂话来诓我!”
李秘也不含糊,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想知道前任刑部左侍郎吕坤吕叔简目今躲在何处!”
王士肃听闻此言,不由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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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肃如何都没想到,李秘竟是让他帮忙寻找吕坤吕叔简!
虽然王士肃是个浪荡二世祖,并未承袭父荫,在官场上有所作为,但他对官场消息并非一无所知。
早初妖书案闹得京师动荡满城风雨,天下皆知,他又岂会充耳不闻?
眼下人人避只有恐不及,李秘竟然还想着要找吕坤!
再者说了,他实在想不明白,李秘这么个小捕快,为何要找吕坤,这里头到底有些甚么牵扯,万一把他也拉进去,只怕要给父亲王世贞惹来大麻烦!
李秘自然看得出王士肃的顾虑,此时朝王士肃道:“你且安心帮我找到他便是,我与吕大人有些私事要商量,不会把你老王家牵扯进去的。”
王士肃到底是不愿再与李秘有任何的瓜葛,李秘早先前来拜访,父亲王世贞回头便找他寻根究底,王士肃也算厚道,并未否认李秘对他们有过救命之恩。
事实上李秘对当夜黄绫驿里头的人,都有着救命之恩,若没有李秘,那夜的事情还不知该如何收场,也全亏得李秘让他王士肃坐镇中枢,左右调度,这才平息了事件。
所以他并未否认李秘对他的恩情,既然认下了这份人情,他王士肃自然是要偿还清楚的。
虽然他是个浪荡浮夸的纨绔衙内,但到底是恩怨分明之人,而且似他这等高傲之人,又如何能忍受赖着人情不还?
若换做别个地方,或许他王士肃真没甚么法子,可在这金陵地方,他还真有那么三五分手段,想要找到吕坤的藏身之处,也不过三日五日罢了。
念及此处,王士肃终于还是朝李秘应承道:“你回去等消息吧,只是有一点我必须警告你,若牵连到我父亲,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李秘也松了一口气,朝王士肃道:“说得好像你以前就认人一样,此事了结,你我便互不相干,只希望往后能够一笑泯恩仇罢了。”
王士肃听得一笑泯恩仇,难免有些苦笑,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他本想帮范重贤吴白芷出气,只是眼下他竟然发自内心地惧怕李秘,对于他而言,这是从所未有过的一种感受。
打小他便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便是治学严谨的父亲,也未能让他感到惧怕,可遇到李秘之后,他却体会到了这种感受。
今番将李秘的事情应承下来,大半也是因为不愿再与李秘有任何牵扯,而不是为了感恩或者是帮忙。
李秘自然清楚这一点,只是他也没想到,咬厄玛奴耳那一口,竟然能够带来如此巨大的震慑作用,王士肃只是个旁观者,都已经吓到了这等地步,厄玛奴耳作为亲历者,还不知道该如何惧怕他李秘呢。
离了王士肃之后,李秘便与张黄庭回到茶厅来,此时利玛窦正与王世贞、王弘诲品茗闲谈,李秘也不好贸然进去打扰,便带着张黄庭率先回到了府衙来等候。
这才刚坐下,张孙绳便让人来请,李秘便到内宅来拜见这位府尹大人。
到了应天府,李秘才真切感受到,张孙绳这样的三品大员,到底能产生多大的威严与震慑。
与南京六部官员不同,应天府尹掌控着整个金陵的日常事务,这是个极其有分量的官职,许多名臣乃至于宰辅,都曾经担任过应天府尹。
便是王世贞和王弘诲,往后也是要经历应天府尹这一履历的,只是眼下,却让张孙绳先坐了这把交椅。
虽然在黄绫驿之时,李秘推了张孙绳一把,救了他一命,可到了这应天府来,李秘对张孙绳反而毕恭毕敬,甚至从不在人前表露出任何的亲近感,这也让张孙绳感到非常的满意。
他是真想提拔李秘,但李秘的出身太过卑贱,即便他是应天府尹,也有些难办。
诚如前番所论,大明官制已经非常成熟,科举考试成了国家选拔人才最重要的方式与途径,没有参加科举考试,想要进入官场或许不难,但想要在官场上爬高走远,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大明,想要做官,科举考试是最正经也是最受尊敬的一条路子,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其他门路,只不过都算不得正当门路,起码在官员们看来,是不太正经的。
这其一嘛,便是通过恩荫入仕,如果你考不上,但父辈是做大官的,或者祖上有大功劳,拥有可以承袭的恩荫,那么你便可以凭借父辈的功劳,寻个小官或者没有实权的闲散官职,这也算是朝廷对有功之臣的抚恤和恩养。
在大明中后期,恩荫入仕也非常的受追捧,因为正经科考需要十年寒窗,甚至有些人考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够高中。
当然了,有些人考上秀才之后,发现自己再没办法更上一层楼了,便放弃了继续考试,而选择充当幕僚师爷,给官员们出谋划策或者协助处理政务等等。
也有一些一边做师爷,一边温书考试的。
而秀才往上一层,当你考中了举人,便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但需要长时间候缺,也就是等官员被罢免或者挂掉,你才能补上,而且官职绝不会高,能做个县丞主簿之类的已经是万幸了。
有些人之所以当师爷或者幕僚门客,也是奔着恩荫这条路子去的。
这个恩荫是有名额的,但这个名额不一定要给自家的子孙,打个比方,王世贞如果是个平民,想推儿子一把,让王士肃当个闲散官员,便找到王弘诲,虽然两家没什么血缘亲情,但都姓王,王弘诲只消说王士肃是自家宗亲后辈之类的,便能够让王士肃享受他的恩荫名额了。
这个恩荫名额早先确实是为了照顾用功之臣的家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读书种子,但事实上这些有功之臣,大多在朝堂上拥有着巨大的人脉关系和能力,不需要恩荫名额,也能够让自家子孙走上仕途。
如此一来,恩荫名额也就变成了其他人想要进入官场所追求的一条热门路子了。
张孙绳早先在云南担任左布政使,他已经是朝廷三品大员,按说是有恩荫名额的,但想让他把名额送给李秘,是不太可能的。
李秘连秀才都不是,即便承袭恩荫名额,也只能往军方的路子走,可张孙绳是个文官,李秘做个军方的闲散小官儿,非但浪费他的才华,往后也没甚么出头的机会。
除了恩荫之外,想要当官,也可以通过捐官,也就是花钱买个国子监的监生身份,而后再候缺补官,有了监生的身份,再花钱打点活络,自然也就能当官了。
李秘不是图慕虚名之人,而且他一清二白,也没那么多钱捐官,即便有钱,他也不会捐。
除开这些,剩下便只有举荐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这个举荐也有点“官官相护”的意思,比如张孙绳认为某人有大才,便举荐他出来当个官员。
不过被举荐者通常都是有着大名声,却没有考取功名的,似柳永这样的人物,在民间有着莫大名声,被官员举荐,而后成为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在官场上被人欺负得头都抬不起来,最终郁郁而终,结果也是很难看。
历史上被举荐做官的名人不少,但能做成好官大官,甚至落个好下场的,都是少之又少。
而且大明的举荐很多时候局限于官员举荐官员,也就是说,这官员本来只是个刑部员外郎,但我觉得他能力出众,在刑部太可惜了,就举荐他去其他衙门做个更大一点的官职。
为了给李秘谋个出身,张孙绳也确实下了一番功夫。
但到头来他却发现一个极其尴尬的问题,他堂堂三品大员,竟然无法为李秘挣回一个正经些的官职!
一来他与李秘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二来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是应天府尹,李秘却是吴县捕快,若想提拔李秘,张孙绳应该借着私人关系,让简定雍或者陈和光来操持这件事,这是最为稳妥的。
可他毕竟是从云南回来的,贸然与陈和光等地方官员私下授受,难免要落人口实,即便陈和光等人痛快答应,他也不敢提这个。
再者,他希望能亲自给予李秘这份人情,因为他自认有识人之明,李秘绝非池中之物,这个人情他想亲自卖给李秘,否则也不必费那么大心思,让李秘押解浅草薰到应天府。
若把李秘留在应天府,那是相当简单的一件事,以他的能量,随便给李秘安排个甚么职位都不是问题。
那些个未入流的胥吏,从九品正九品的各库大使,课税方面的流吏杂员,乃至于按院州府照磨所的照磨或者司狱之类的,都是可以的。
只是当他向李秘说起之时,李秘却摇头婉拒,他并不想来金陵,只是想留在苏州府,这倒是让张孙绳感到有些惋惜,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南京是大明的南直隶,此时北京都不如南京,南直隶可以说仍旧是整个大明的经济与文化中心,虽然苏州府也是繁华重镇,但又如何能与南直隶相提并论?
然而李秘仿佛铁了心要留在苏州府,张孙绳也不好多劝,毕竟自己是三品大员,李秘算是“不识抬举”,他也总不能强人所难。
爱才归爱才,可也没到一个三品大员要求着一个捕快的程度,张孙绳提拔李秘,爱才固然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原因也是因为李秘抓到了厄玛奴耳,追回了耶稣会失窃的赃物。
李秘身份卑微,朝廷无法给予更大的嘉奖,张孙绳便想着自家找补一二,眼下他该做的也都做了,往后问心无愧,受领这份功劳便是了。
李秘也没觉得如何可惜,早先他是对官场不感兴趣,甚至对官场斗争有些畏难心理。
可如今他已经深刻体会到,想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光有脑子是不行的,还要有锤子,这锤子便是手里头的权柄,所以如果有机会,无论是恩荫、举荐还是捐官,他都想尝试着往上爬一爬,只是应天府绝不是个好选择罢了。
婉拒了张孙绳之后,李秘又过了三两日清闲的日子,与张黄庭练练刀法,带着秋冬丫头到金陵城四处逛逛,当然了,也没敢去秦淮河体验人生。
到了第四日的早上,王士肃终于派人送来了消息,找到吕坤的藏身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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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来到这个朝代,李秘便如同游走于人间的第三人,既是个观察者,也是个参与者,他享受着这种游离局外的逍遥。
然而遇到了周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调查到群英会的头上之后,这种感觉更是越发强烈起来。
这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庞然大物,或许只是徒有虚名,或许只是民间的传说,或许根本就不值一哂。
但也有可能成了真,这个庞然大物或许真的掌控着这个帝国,乃至于整个天下的局势走向!
无论如何,李秘调查到这一步,他就没想过要放弃,这是作为一个侦探的先天潜质,是好奇的**也好,是穷根究底的追索乐趣也罢,他李秘是终究不想,也不能回头的。
也亏得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了姜壁,并从姜壁那处,查到了吕坤这个知情者的头上来。
眼下程昱也在暗中虎视眈眈,所以李秘也不能粗心大意,得了消息之后,便带着张黄庭,再度来到了王世贞的府上。
诚如李秘所料,利玛窦是个交际能力极其出众的人,李秘只是负责牵线搭桥,给这个红毛鬼提供一个机会,剩下打交道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李秘去操心。
那老门子对李秘是非常熟悉了,可对这个年轻人也有不知该抱着何种态度,太过恭敬了不行,太过轻视也不好。
将他拒之门外,着实没道理,可邀请他进来喝茶,也是不可能,如此一来,李秘倒成了老王家最特殊的一个客人,他随便进来,门子也只是点头示意,没有阻挡,但也没有欢迎,仿佛谁也不想去在意这些礼节一般。
若换到了苏州府,李秘或许会和这门子打打交道,改善一下关系,可这里是应天府,王世贞又是经世大儒,拜访者几乎要踏破门槛,他也不想凑这个热闹。
而且王世贞对他并不感兴趣,王士肃也只是想尽快打发他李秘,也就没必要热脸贴了冷屁股。
虽说有些不冷不热,但后宅可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进出的,门子还亲自将李秘领到了王士肃这边来。
到了这地方之后,李秘与张黄庭便在茶亭里坐着,王士肃惯熟了舞枪弄棒,附庸风雅也不过是为了讨好父亲罢了,底子里没什么真才实学,摆设甚么的也就外行了些,花花绿绿煞是好看,但也只能图个新鲜,经不起细看。
王士肃见得李秘带着张黄庭,难免有些皱眉,可见得张黄庭面容俊俏,身材挺拔,一表人才,也就不多说甚么,将李秘拉到隔壁的书房,才与李秘说道。
“这吕坤本是要送来南京养老的,只是刚到南京不久,还未来得及上任,朝廷又发了文,让遣回原籍,许多人都以为他已经回老家了,本公子也是多方打听,才知道他躲在了金陵城中,只是我有些好奇,你从未来过应天,又如何知道吕坤就躲在城中?”
王士肃毕竟是个年轻人,好奇心重那是在所难免的,不过从他这句话中,李秘也听到了好消息。
因为王士肃必然找到了吕坤,印证了李秘早先的推测,否则也不会这么发问了。
不过李秘可不打算解释,只是朝王士肃道:“王公子,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否则牵扯上你王家父子,公子怕是又要来找我麻烦。”
听得李秘如此一说,王士肃也就不再多问,朝外头招了招手,便见得一个山羊胡老道士从外头走了进来。
“黄老,你给他说说吕坤的消息吧。”
李秘放眼看去,但见得这老道士又黑又矮,道髻散落凌乱,身上也是脏污,可让人感到怪异的是,无论他的脸面和衣装多么污秽,一双眸子却清澈如泉,便如那孩儿的眼神一般,反倒给人一种极其纯净的印象!
虽然不懂道家的东西,但直觉告诉李秘,这老道人应该是个有本事的,即便他是骗子,就凭着这卖相,也绝对是个不简单的骗子。
念及此处,李秘也就一反常态,朝那老道人抱拳道:“有劳道长了。”
王士肃也是愕然,但只是片刻之后,又开始嫉妒起李秘来。
李秘对他王士肃可从未有过好脾气,这老道士虽然是府上门客,但却是父亲王世贞请来的,他也只是临时请了这道人来帮忙罢了。
李秘对王家应该是不熟悉的,王家这上百门客幕僚,时常往来,三日小宴,五日大请,客卿更是如过江之鲫,便是他王士肃,也分不出个好歹来,只是见父亲极其倚重这老道,才请了老道出马。
谁想到李秘竟然眼光如此之毒,一眼便看出这老道的不凡,竟然变得如此客气!
老道士上下打量了李秘一番,而后凝视着李秘的头顶,过得片刻才朝李秘稽首道:“可不敢这般,李总捕身具贵气,难得一见,老道可不敢说劳烦……”
李秘也是笑着摆了摆手:“我李秘不过是个小小捕快,卑贱得紧,哪里有什么贵气,不过多谢道长吉言,李某也就盼着哪日能大富大贵了。”
本来只是一句寒暄,过了也便过了,但那老道人却面色凝重地摇头道。
“非也,李总捕可不是羡慕富贵的,若老道看得不差,总捕想来不日前才与一场大富贵失之交臂,该是另有所向……”
老道人如此一说,李秘不由警觉起来,因为老道人所言,应该是在说李秘拒绝了张孙绳的好意这回事!
这道家玄之又玄,李秘也不敢妄称有无,他不信神鬼,却不代表他不信玄学,李秘对玄学一直保持着敬而远之的姿态,但打心底来说,李秘并非完全否定玄学的人。
所以对这个老道人的话,李秘是既惊诧又有些怀疑。
要么是老道人含糊其辞,是他惯用的故弄玄虚,是招摇撞骗的手段,要么是老道人真的看出了李秘的经历,又或许这老道人一直在关注着李秘,那么他便该是程昱或者周瑜的人!
李秘想过种种可能,但眼下两人之时初次见面,也不该把人想得这么复杂,或许他就只是个老道人,随口说了句故弄玄虚的话罢了。
见得李秘沉思不语,那老道也自嘲地笑了笑道:“人都说天机不可泄露,看来是老道多嘴了。”
李秘此时才朝他说道:“哪里的事,道长修为高深,境界超凡且目光如炬,若得闲暇,李某必定要请道长多指教才是。”
老道听得李秘如此说,也笑了笑,旁边的王士肃却是有些不耐烦了。
因为他毕竟是主人,可李秘和这老道打情骂俏好不亲热,反倒是将他这个主人翁给冷落了。
“行了行了,也漫说这些个唠唠叨叨的话,把吕坤的藏身之处告诉他,让他滚蛋便是!”
“是的。”那老道人应了一声,而后从身上的褡裢之中,取出了一个纸包来,递给李秘道。
“这金陵城也是交杂得紧,百巷千陌的,怕是难寻,老道绘了一张图,总捕按图索骥,该是没有问题的。”
李秘心里也正发愁,毕竟自己对金陵城的地形不熟悉,还想着能不能让这老道带带路,没想到对方竟然贴心地绘制了路线图,这就好办许多了!
“还是道长熨帖周全,便先谢过道长了。”李秘一边道谢,一边给老道抱拳,后者也笑了笑。
王士肃已经忍了很久了,不过是说个地点,这两人婆婆妈妈磨磨唧唧了半天,他早就忍不住要打发李秘滚蛋了,此时便朝李秘道。
“东西你也拿到了,往后咱们可就两清了,各不相干,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河水不犯井水,井水也不犯河水,往后你也别到我王家来了,请吧!”
王士肃也真是怕了李秘,巴不得赶走李秘,李秘收了地图,也正要走,此时却突然想起什么来,朝王士肃道。
“王公子,有件事我还想劝一下你,听不听也由着你。”
王士肃一脸的不耐烦,但却并没有说话,李秘便朝他说道:“你老王家是书香门第,王公子往后还是安心读书吧,千万不要耍弄刀枪,若有朝一日,时局动荡起来,可千万别募兵演武,切记我今日之言。”
李秘在知晓王士肃身份之时,就已经想到了这桩万历年间的冤案,王士肃虽然有些顽劣,但本性并不能说坏,虽然他曾想要欺负李秘,但最终没能成功,如今到底是帮了李秘的忙,李秘想了想,也就提醒了他一句。
然而李秘刚刚说完,王士肃和老道人却是相视一眼,皆看到了眼中的惊愕!
李秘见得此状,心想只怕这老道人也曾经这般告诫过王士肃,所以他们才惊诧。
不过老道人是王世贞的门客,王世贞一直想让儿子多读书,不要耍弄刀枪,门客投其所好,尽挑好听的来说,借着玄虚来劝诫王士肃,也是有可能的。
李秘想了想,也就不再多说甚么,抱了抱拳,朝王士肃道:“王公子珍重。”
朝那老道人点头示意之后,李秘便离开了书房,回到茶厅之时,却见得张黄庭不见了!
茶厅里头还有个奉茶的奴婢,李秘便朝那奴婢问道:“随我同来的那位哥哥呢?”
那奴婢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而后指着外头的花园子道:“那个哥哥与家里大小姐游园去了……”
“大小姐?哪个小姐?”
“是郑家的大小姐……”
“郑多福?”李秘也有些哭笑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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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郑多福此女,李秘印象中倒是与吴白芷相差不离,都是官家大小姐的脾性,不通人情世故,却又高傲造作,迟早要惹出事端来。
吴白芷与范重贤牵扯在了一处,不惜偷出家门,男扮女装左右跟随,郑多福又整日与王士肃黏在一路,这些个富家小姐衣食无忧,又少了平民少女们的乐趣,自然是多事一些的。
王士肃乃是王世贞的次子,是王世贞的妾室高氏所生,王世贞一共三子四女,长子和三子都是妾室李氏生的,正妻魏氏无所出,王士肃连继承王世贞恩荫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家中浪荡无形。
郑多福是郑家的千金,父亲郑承恩乃是郑贵妃的伯父,本是指挥使,因为妖书案中,郑承恩指责妖书乃是戴士衡与全椒知县樊玉衡所作,害得两人被发配。
皇帝陛下秋后算账,各打五十大板,皇亲郑承恩也被放到了南京来,当了闲散的指挥使,不再逗留京师,郑多福也就跟着过来了。
她在北京过惯了得意日子,来了南京反而有些不适应,也好在认识了王士肃,才有了些乐子可寻。
她的父亲郑承恩未发迹之前也不是甚么大人物,当了国亲只有也想着附庸风雅,提升自家身价,便主动结交王世贞这样的鸿儒,时常向寒士买些酸腐诗词,参加文人雅集,这一来二往,倒也相熟起来。
女儿郑多福是个好动的性子,他又最是疼爱,时常扮成个假小子,四处游荡,没想到与王士肃顽耍到了一处。
眼下郑贵妃正得宠,王士肃又是次子,王世贞对儿子与郑多福的往来胡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能成事,攀上皇亲也是好事,便是不能,儿子也没甚么损失,若出了甚么事,也不过是个妾室所生的次子罢了。
也正因此,郑多福走动越发频繁,闹腾得越来越不像样子。
李秘也不清楚张黄庭为何要与郑多福游园,想来郑多福觉得张黄庭比王士肃更加有趣吧。
不过这里到底是王世贞府上,既然把张黄庭带来,李秘总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张黄庭就是因为感情缺失,情绪不稳定,才得了人格分裂症,李秘好不容易取得他的信任,若把他丢下,这信任也就荡然无存了。
念及此处,李秘便让那奴婢在前头带路,到花园子去寻张黄庭。
王士肃一直想打发李秘,终究有些不放心,生怕李秘与父亲王世贞说起苏州之行的事情来,便一路跟在后头,谁知竟见识到了这么一幕。
他是见过张黄庭的,此子风流俊俏得不像话,听说郑多福竟然邀请张黄庭游园,顿时醋意大发!
他可不是范重贤,郑多福虽然贪玩儿,但毕竟是皇亲之女,王士肃便是再多两个胆子,也不敢跟她亲热,平日里顽耍也是菩萨一般供着,对这位大小姐是言听计从有求必应。
眼下郑多福却在自己府邸,邀请另一个男子游园,即便没有正经名分,王士肃都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李秘跟着那奴婢走了一段,便已经发现后头跟上来的王士肃,心说好不容易与他两清了,可千万别因为张黄庭,再结下甚么梁子来了。
于是李秘便催促那奴婢走快些,希望能够赶在王士肃的前头,提醒张黄庭一二。
可到了院子里,李秘也是傻眼了。
郑多福是个男装扮相,张黄庭虽是本色服饰,却因为面容娇俏,反倒也有些女扮男装的意思,两人闲庭信步,时而交谈,手臂身体有意无意磨磨蹭蹭,画面竟有些唯美!
“咳咳!”
李秘生怕他们做出甚么出格的动作来,便干咳了两声,张黄庭见得李秘过来,便朝郑多福道。
“郑小兄弟,这位是……”
张黄庭正要介绍,郑多福却白了李秘一眼道:“苏州府吴县的捕快李秘嘛,我知道的。”
张黄庭虽然没有参与黄绫驿的事件,但想想李秘的行事作风,又想想王士肃与郑多福的交情,当下也就释然了。
“难得郑公子还记得在下,也是荣幸了。”李秘不咸不淡地微笑着回了一句,而后朝张黄庭道:“此间事了,咱们也不便打扰,这就回了吧。”
李秘也是生怕王士肃过来寻衅,便催促张黄庭赶紧离开,可郑多福却不干了,朝李秘抱怨道。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咱们都已经约好了,要留下来吃宴的,张家哥哥莫不成这么快要食言不成……”郑多福如此说着,竟有些像张黄庭撒娇的意思。
张黄庭见得李秘皱眉,知道不可久留,正要开口婉拒,身后不远处却传来一道声音。
“是啊,李总捕贵人事多,且先回去,这位张兄弟,便留下来吃宴玩耍几日又如何?”
王士肃虽然说得客气,但李秘却听得出话中酸溜溜的醋意,张黄庭是人格分裂,并非犯蠢,事实上无论是张黄庭还是张素问的人格,都是极其聪明机灵的,他自然也听得出王士肃的不悦。
但张黄庭是何等傲慢的性子,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若是好言好语,他也就回去了,此时却是朝王士肃道。
“所谓盛情难却,既然公子这般热情好客,在下也就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张黄庭如此一说,郑多福便高兴起来,也是女儿心态作怪,下意识便挽起张黄庭的臂膀道:“太好了,张家哥哥留下,可就有趣多了!”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默默捂住了额头,这郑多福该是想说张黄庭留下应该更有趣,只是口无遮拦的,却说成了这等模样,岂非在说他王士肃无趣?
果不其然,王士肃脸色阴沉下来,但很快又咬牙咽下,换上笑容道:“说的可不是么,张兄弟留下来,自是更有趣了!”
李秘仿佛感觉到王士肃愤怒的烈焰从眼眸之中喷射出来,撞上张黄庭的眸光,却如同撞上了冷冷的冰山一般。
张黄庭朝李秘道:“总捕你且回去忙你的公事,小弟留下来盘桓叨扰两日,也好好与郑小兄弟亲近亲近。”
张黄庭是故意在向王士肃挑衅,可郑多福却听不出来,一脸欢喜雀跃的样子,更是让王士肃妒火中烧。
李秘也只能暗自摇了摇头,走出了这是非之地,毕竟吕坤才是他今次南京之行的最终目标!
只是走出王家之后,李秘难免有些萧索。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孑然一身,必须独自寻找吕坤,这茫茫南京城里,虽然有着地图,但李秘孤家寡人的,也有些发虚。
想了想之后,李秘又折了回来,朝那老门子问道:“我想见见贵府那位老道长,不知老哥能否引见一下?”
老门子对李秘是敬而远之的,总觉得这年轻人有点邪乎,谁撞上谁倒霉,也不敢与李秘拖拖拉拉,朝李秘道。
“这位道长名唤陈执悟,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的师兄是道录司的大真人,师父更是……也亏得是我家老爷,别家可请不到他老神仙……”
老门子说得如此玄乎,李秘倒是不信,虽然那老道看起来气度不凡,但在王士肃面前却实在有些卑微,再者,说得好听一些是门客幕僚,难听些便是鹰犬走狗,哪里有甚么高来高往的道骨仙风。
“哦?贵府还真是卧虎藏龙啊,不知这位陈执悟的师父又是谁?”
那老门子压低了声音道:“是嘉靖朝的大国师邵元节,这位陈道长的师兄正是主掌天下万千灵官的陈善道大真人!”
李秘听得邵元节这名字,不由恍然。
因为他是听过这名号的,万历皇帝虽然怠政不出,但并非因为崇信道人,在宫里炼丹养生,他爷爷嘉靖皇帝才是。
嘉靖皇帝最信任的一个道人,便数这邵元节,李秘还是从姜太一那里听来的,因为姜太一也曾受过邵元节的点拨!
古时道士可不是好惹的,比如严嵩,可不就是栽在了蓝道行的身上么!
不过这老门子也不敢声张,因为嘉靖死后,到了隆庆年,朱载垕就把邵元节所有的封号都给剥夺了。
作为邵元节的弟子,陈善道等人也是鸡犬升天,到了隆庆年,估摸着也受到了些牵连,万历年又渐渐好了起来,不过可能元气尚未恢复,这位陈执悟也就流落在了王世贞的府上。
李秘想了想,便朝老门子道:“原来还是大真人的师弟啊,小弟我正好遇着本命年,最近也是霉运连连,劳烦老哥带路引见一下,也好让这位老神仙帮我指点一条生财发家的明路!”
李秘如此说着,又塞了银子过去,那老门子可不敢收李秘的银子,横竖只是府上的客卿,他与王士肃一样,只要能尽快打发李秘走人就心满意足了,腿脚麻利起来,便把李秘带到了陈执悟这边来。
这陈执悟就住在府邸后头的一座小院里,天井里头放了个染满铜绿的大香炉,正房里头供奉三清,远远便闻到一股檀香气味,显得有些气闷。
老门子把李秘带到小院前头来,却不进去,朝李秘道:“这老神仙虽然好说话,但家主有交代,外人不得久留此处,你有甚么话赶紧问了便走。”
李秘自是点头应下,待得老门子走了,便推门进去,到了天井里头,只觉得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仿佛能够听到香灰断落的声音一般!
轻轻吸了一口气,李秘便稍稍提高声音道:“小子李秘冒昧求见,老道长可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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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不敢确定此次前去寻找吕坤,是否足够安全,因为程昱极有可能已经布好陷阱,就等着他李秘往里头钻,所以李秘必须寻找一些个帮手。
早先姜太一将三六九找了过来,不过三六九主要是保护姜壁,今番没跟着李秘到南京来。
而后谢缨络倒也出现了一阵,不过她心系张黄庭,平日里只怕没少暗中关注这位人格分裂的大少爷,与李秘虽然关系缓和了些,但还没到甘愿给李秘当保镖的地步。
张黄庭的功夫倒是不错的,只是眼下又跟王世肃争风吃醋,无暇兼顾李秘,更不可能当李秘的打手。
就凭着李秘这三脚猫功夫,加上半生不熟的刀法,冒冒失失撞进程昱这“吃人狂”的网里,可不是甚么好玩的事情。
这陈执悟既然能够找到吕坤的藏身之处,又是邵元节的弟子,看着又有些本事,李秘自是想着让他带一带路的。
到了这小院之中,李秘便提高声音喊了一声,过得片刻,陈执悟果然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原来是李总捕,也是老道有失远迎了,不知李总捕过来所为何事?”
李秘也开门见山道:“也是在下鲁莽了,多得道长帮忙,还未来得及道谢,眼下又要来麻烦道长了……”
陈执悟听闻此言,也微微一笑,朝李秘问道:“总捕可是想让老道帮着引路?”
李秘也老实笑道:“还是道长七窍玲珑,洞察人心,甚么都瞒不过道长。”
陈执悟不置可否,朝李秘道:“老道是王家的门客,二公子吩咐着做事,老道便照实做,只是二公子只让老道找人,可没让老道带路,老道为何要帮你?”
李秘早已料到,陈执悟过得也不畅快,否则又何必缩在王家,所以行事必定低调,不敢高张,出于谨慎,绝不会如此轻易就答应李秘的。
也亏得早先在门房查探了一番,否则李秘早已掉头走人了,又何必过来自讨没趣。
此时听得陈执悟发问,李秘也老实回答道:“我不敢相瞒,好教道长知晓,姜太一是我家长辈,若论起交情来,我该称您一声老师叔,小侄儿这才敢厚着脸皮求您帮忙来了……”
陈执悟早先便觉得李秘有些不同寻常,毕竟他自诩深谙相人之术,此时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不由恍然。
“难怪老道总觉着你面善亲近,原来你竟是姜师兄的后辈,也是难怪了,不知你与师兄是哪样的交道?”
这陈执悟是个识人面相的,察言观色的本事最是了得,李秘自然不敢当面扯谎,可若照实说了,也是不太妙。
毕竟交浅言深最是忌讳,李秘尚未了解清楚此人底细,断然不可能全盘托出。
李秘本想说姜太一之子姜壁因为仕途失意,得了疯病,让自己给治好了,可想了想,道士之流通常是懂得歧黄之术的,若他问将起来,自己便要当场露怯,毕竟自己确实不懂医术。
若说自己是姜太一的弟子,也不太可能,说是宗族前辈,更是荒谬。
这思来想去的,李秘便朝陈执悟道:“姜太一老爷子有个儿子姜壁,知嘉定县,遇着一桩极其棘手的案子,茶饭不思,落了魔怔,整日里疯言疯语,官儿也不做了,便锁了自己在房里,尽做些疯癫的事情……”
“彼时我到嘉定县公干,也是机缘巧合,在案子上给了姜壁一些帮助,案子有了眉目,姜壁这心病也去了大半,老爷子是个心疼儿子的,为了儿子,多年未有续弦,连龙虎山的房中之术也都不练了,便要感激我,许了我一份人情,把我当成子侄后辈来看待。”
李秘所言也绝无花假,只是隐去了当中关键,并未提及细节,可确实句句属实,也不怕这老道士看破他的心思。
陈执悟果真目光如炬,盯着李秘的眼眉嘴角,仿佛在寻找李秘说谎的破绽,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朝李秘道。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也不瞒你说,姜师兄虽是俗家居士,但对我师兄弟等照拂有加,恩情不小,既他把你当子侄后辈,我也不能袖手旁观,眼下带你去找那吕坤便是。”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大喜,莫看这陈执悟黑瘦矮小,但行走如风,龙骧虎步,双眸放光,绝非庸手,得了这道人的支撑,李秘也算有些底气了。
李秘待得老道人收拾停当,便与他走了出来,经过那门房之时,老门子也是一脸愕然,想来也是没想到李秘竟然真就请动了这位老神仙,越是看不懂李秘了。
眼看着就要寻到吕坤,李秘哪里会在意一个门子的心思,与老道人出了王家之后,却不往城外郊野之地行走,偏生往街头闹市里去了!
老道人陈执悟挎着一个褡裢,手里举着一枝幡子,那幡子上头也无文字,便只是用金线在上头绣了一些个黄宫星宿的图案。
李秘今日可不是捕快装扮,而是一身襕衫,十足的士子排场,可后腰却横插黑布包裹的戚家刀,便有些不伦不类的意思了。
老道人这一路上也是东问西问,想来对李秘还是不太放心,李秘却是有问必答,这才消除了他的顾虑。
因为李秘非常清楚,若得不到老道足够的信任,此人必定不肯出死力,若真的中了程昱的圈套,李秘还盼着这老道能够出手相救的呢。
人都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李秘此番也算是有了深刻的体会。
老道人将李秘带到一家包子铺前头来,竟然停住了脚步,朝李秘低声说道。
“便是这里了。”
“包子铺?”李秘也有些难以置信,在他看来,吕坤与王世贞、王弘诲一般,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便是逃亡在外,也该当躲藏在深山老林,再不济也如姜太一那般,落户于农家小院。
谁曾想到,昔日名满天下的大儒,又曾经是朝廷重臣,竟然躲在了金陵城中的一家包子铺里头!
虽说有些惊愕,但李秘很快便有些佩服起来,这也说明吕坤并非庸人,连他李秘都觉得难以置信,试问还有谁能想到吕坤会躲在包子铺里?
李秘想了想,朝陈执悟道:“一事不烦二主,送佛送到西,劳烦道长帮忙开个道吧,我毕竟是苏州口音,又是生面人,若是开口,必定要打草惊蛇,把吕坤给吓跑了……”
陈执悟早知李秘是个谨小慎微的,这一路上诸多考问,李秘也都坦诚回答,他也就帮人帮到底了。
但见得这老道走到了铺子前头的摊位边,见得那卖包子的老妇穿了一身黑衣,头上插了一支木簪,衣袖上却绣了一只阴阳鱼,知道也是个信道的,便朝老妇道:“无量天尊,敢问女居士一声好。”
那老妇初时有些警醒,见得陈执悟道骨仙风,又见了陈执悟手里的幡子,登时有些欣喜起来,朝陈执悟道。
“仙师过问,老婆子哪里当得起……”老妇人一边说着,便包了几个大肉包子,双手奉上,朝陈执悟道。
“仙师游历天下,餐霞饮露,也是辛苦了……”
在许多人眼中,和尚和道士都需要化缘,接受施主的布施,可事实上在这方面,道人通常是不太去做的,道人渴了便喝山泉,饿了便吃野果树叶,极少向人化缘。
岂不见和尚通常是肥头大耳,而道人却精瘦清矍?
不过在世俗人的眼中,道人与和尚一般无异,都是需要伸手化缘的。
这老妇分明是个信教的,见得陈执悟气度不凡,便献上了肉包来,只是陈执悟却摆了摆手,朝老妇道。
“女居士既然看得出贫道并非庸俗之人,又何必以俗礼来敬重。”
老妇听得如此,也面现愧色,朝陈执悟道:“仙师教训得是,老婆子也是市井浑人,老糊涂了,还请仙师到里头坐坐,待老婆子烧壶好茶来伺候则个。”
陈执悟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径直往店里走,跨过了门槛,才朝老妇道。
“后头那个是我新收的弟子,看着油滑,也不必让他进来,便让他帮你看一看摊子吧。”
陈执悟也是正话反说,那老妇见得李秘面容俊俏,一身正气,哪里有甚么油滑市侩,再说了,让李秘在外头看摊子,她也是不愿的,便朝陈执悟道。
“仙师哪里的话,既然是小仙童,便当一应请了进来便是,如何能怠慢了在外头。”
李秘此时也知这老道陈执悟,是个觑准了人心来做事的,心头不由佩服了三分,当下也不敢说话,故作老实诚恳的模样。
陈执悟不咸不淡地朝李秘道:“既然女善人都已经开口了,便谢过了,进来喝口茶再走吧。”
李秘可不敢得意,装作小心地点头道:“是,师父。”
而后又朝老妇感激道:“谢谢妈妈。”
那老妇也不知想起甚么来,见得李秘如此乖巧,眼眶却红了,应了李秘一声,便将李秘也请了进来。
这铺子也不算太大,但有个后门,早先从外头便看到是有后院的,想来那吕坤便该藏在后院里头。
李秘也不敢坐定,看了陈执悟一眼,心里已经开始寻思对策来。
稍后那老妈妈去烧水煮茶,自己务必要装个肚痛跑稀之类的,横竖要寻个由头,到那后院去走一遭,也不怕见不得那吕坤了!
只是李秘很快就发现,事态根本就不似他想象那般,因为那老妈妈笑呵呵地朝二人道。
“这外头也无人看管,老身且把门给关上……”如此说着,她便慢手慢脚地关起门来。
可她将那六尺高的门板一块块拼起来之时,却呼吸顺畅,没有半点气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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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世贞府上客卿老道陈执悟的带领下,李秘总算是来到了吕坤藏身的包子铺,陈执悟也顺利取得了看铺子老妪的信任,眼看着就要进入内宅喝茶,谁知那老妪竟然已经开始关门打狗了!
眼看这老妪不紧不慢地将六尺高的厚重门板,一块块拼接出来,却是粗气也不喘,便是李秘都看得出来,这老妪也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了!
陈执悟脸色一变,往前了两步,朝那老妪道:“居士,咱们只是进来喝口茶,也没甚么见不得人,这关门闭户的是要作甚……”
李秘见得陈执悟言语颤抖,心说这老道演技也是一流,竟如此惟妙惟肖。
然而那老妪却扭头,诡异一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尔等便只是来喝茶这么简单?”
此言一出,老妪的脸色陡然变得阴狠起来,陈执悟也是心头一惊,赶忙退了回来!
可惜为时已晚,那老妪莫看有些佝偻,又是个驼背瘦小的,竟抓起那门板,呼呼便拍了过来!
“嘭!”
一声巨响,陈执悟被当场打飞出去,便如同拍苍蝇一般,仆倒于地,便再没响动了!
李秘也没想到这老妪竟能爆发如此巨力,更没想到看似高深的陈执悟,竟是如此的不济事!
李秘想要过去扶起陈执悟,可老妪已经将门板丢了过来!
这门板六尺高,少说也有几十斤,打横了飞过来,李秘根本就没处躲闪!
危急之时,李秘也是咬紧牙关,抓住那桌子腿,便挡在了身前!
“喀嚓!”
门板砸在桌面上,便如怒海狂潮拍打着沙堡,桌子被砸了个粉碎,也亏得两条桌腿撑住了门板,否则李秘都要被拍烂在墙上了!
李秘这厢还在庆幸,那老妪已经快步而上,闪现到李秘身前,抓住李秘的裤腰带,便要将李秘掼在地上!
这老妪虽然有着一身匪夷所思的怪力,但却终究是老朽了,速度跟不上,身材又矮小,那猝不及防的木板没把李秘拍烂,李秘也就有了喘息之机。
此时被抓住裤腰带,李秘便顺势扣住了她的肩头,拇指扣住她的锁骨,那老妪的动作顿时僵硬起来!
然而这老妪也是个见惯世面的,身形一矮,便往李秘怀里缩,膝盖顶在李秘的大腿上,竟然将李秘摔了一把!
李秘趁势滚了出去,一脚扫向老妪下盘,那老妪却如掉毛的老猫一般,跳将起来,五指如铁爪,嘶啦一声便在李秘的大腿上抹开五道血痕!
李秘吃痛之下,瞳孔收缩,猛然一看,却见得老妪五指上不知何时戴了五个鎏金指虎!
那老妪也清楚自己的优劣势,出其不意之下,或许能够拿下李秘,可若长时间缠斗,迟早是要被李秘耗死,此时根本没给李秘喘息之机,挥舞着指虎又欺身而上!
李秘滚落在地,想要站起来,大腿却有些吃紧,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捏住后腰布包里的刀柄,锵一声便抽出胤字戚家刀来!
“老妈妈,你再不停手,可莫怪小子无礼了!”
这柄戚家刀乃是戚继光为了针对倭刀而发明的,据说后世的苗刀便是借鉴了戚家刀,刀身狭长,带着微微弧度,如凤羽一般美奂,寒光微亮,真真让人心颤!
老妪见得此刀,难免变了脸色,李秘却已经挥刀劈砍,起手便是戚家刀的精髓,本意也并非砍杀,而是逼退老妪。
毕竟这老妪没来由发难,还未来得及说话,虽说她下手极其狠辣,但李秘推想,此老该是保护着吕坤的,想来是产生了误解,认为李秘和陈执悟会威胁到吕坤的安危,这才先发制人。
李秘展现出的善意也受到了回应,他与张黄庭每日里对练,戚家刀法也有了三分模样,那老妪见了之后,果真往后退了三步,朝李秘惊问道。
“你如何懂得戚家刀法!”
吕坤曾经是朝廷大员,堂堂正正的鸿儒高官,无论是文坛还是朝堂,都有着莫大声望,身边这老妇想来也不是甚么匪类,既然已经开口,李秘也想化干戈为玉帛,便表明身份道。
“某乃苏州府吴县的公捕,受艺于海宁吴惟忠吴将军,妈妈可认得戚胤将军的战刀,若再不停手,小子可真要动真格了!”
这老妪闻言,果然停了手,朝李秘道:“这果真是戚胤的战刀?”
李秘放眼去看,但见得老妪神色激动,身子轻颤,一双老眼竟是通红起来!
李秘咬了咬牙,便收了刀势,掉转刀头,将刀柄上的胤字露了出来。
老妪见得这胤字,终究是忍不住,那眼泪无声地簌簌落下,实是让人动容。
李秘正要问话,那角落里的木屑堆突然喀拉一声爆开,陈执悟陡然跳起,伸手扣住老妪的后肩,唰啦一声便在老妪手臂上撸了一把,打手一挥,撸下来的五个指虎便被甩飞出去,铎铎铎钉在了墙上!
“你是何人,竟如此伤人,若非贫道技高一筹,岂非要丧命当场!”
那老妪对李秘已经转变了态度,可听得陈执悟的话,不由讥讽道:“适才也不知是谁,一下便仆倒了,还在这里装甚么高人!”
陈执悟也是火大,哼哼笑道:“漫说一块烂木板,便是铁榔头,也伤不得贫道半分的!”
陈执悟如此说着,李秘却是哭笑不得,因为陈执悟正说着话,头上还溜溜地流下一道血迹来。
“也莫要乌龟颠床脚,在这里硬撑作甚,跟老身进去包一包才是正事。”
老妪如此说着,便带头往后院走去,陈执悟也有些警惕,不过李秘倒是跟着走了进去。
适才他已经看得清楚,这老妪见得手里这柄战刀,眼泪都流下来了,想必与这柄刀,或者刀的主人,有着甚么过往渊源恩情,该是相信李秘了的。
到了后宅,李秘也在四处留意,这后宅很是干净整洁,与外头脏乱的铺面截然不同,也比较符合吕坤这种文官的调调。
老妪将李秘和陈执悟留在厅里,自己走入房中,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木盒走了出来,取了伤药和布带,给陈执悟包扎起来。
李秘也不敢开口发问,待得措置妥当,老妪才朝李秘问道:“说吧,一个苏州府吴县的巡捕,来我这包子铺做甚么?”
李秘也不隐瞒,朝那老妪老实说道:“在下正调查一起案子,有些质疑之处,需要向吕坤大人求证一番,所以才托着陈道长帮着打听到这里来……”
老妪听得吕坤二字,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过得片刻却摇了摇头,朝陈执悟道:“你这老道也是精细,奈何你们终是来晚了一步,吕大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甚么叫不在了?他启程回乡了?”李秘也是心头一紧,毕竟程昱还在暗处虎视眈眈,他早先也以为这老妪是程昱的人,好在老妪见到这柄戚家刀,才打消了李秘的顾虑。
老妪摇了摇头,直视着李秘,正色道:“不在了就是不在了,老身也不知他是回乡了,还是如何了。”
李秘难免有些不悦,朝老妪道:“妈妈,小子是真的没有恶意,若真要对吕大人如何,也不需假惺惺来看,直接闯将进来也便是了,妈妈又为何要遮遮掩掩地说话?”
老妪也恼了,朝李秘道:“吕大人便是凭空没了,老身又不是公差,更非神仙,如何知道他哪里去了!”
“凭空没了?大活人一个,如何凭空没了的?”李秘听得此言,也认真起来。
老妪想了想,便朝李秘道:“既然你说自家是公差,这桩事还真要着落到你身上来。”
“朝廷上那件案子发了之后,吕大人被发到金陵来,本想着做个闲差,整日里写写字读读书,也强过朝堂上明枪暗箭的,可朝廷临了又变卦了,直接罢黜了吕大人,大人便只能赋闲寓居起来。”
“这早先也还好说,门庭冷落车马稀,无人问津倒也乐得清闲,可到了后头,渐渐有些不相干的人,三日两头来窥望,老身便提醒大人避一避风头,便到了这里安落下来了。”
老妪说到此处,也坐了下来,想是回忆起来,颇为伤感,难免多嘴了一句。
“老身年轻时候也是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只是遭了仇家赶尽杀绝,多得大人收留,眼下吕大人无依无着,老身有些眼力,自是要保得他周全,那些来探望的人,都是江湖上的狠手,老身还是看得出来的,只是不知这草莽中人,为何要来窥视吕大人……”
李秘闻言,心头也凝重起来,只怕这些人都是程昱或者群英会派来监视吕坤的了。
若真是如此,反倒说明一个问题,吕坤是真的知道群英会的内幕,否则群英会也不必这般紧张了。
以程昱的为人,想要杀掉吕坤灭口,他应该不会皱哪怕一下眉头,估摸着吕坤刚刚遭到贬黜,朝廷方面又朝令夕改,若真要灭口了,到时难免节外生枝,所以他们才先把吕坤监看起来,待得事情平息了,再悄无声息地把吕坤杀掉。
毕竟吕坤曾经是朝廷大员,即便不做官了,仍旧有着极大的文坛声望,突然遇刺身亡,终究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秘心中如此推断着,老妪却也终于继续开口道。
“也就在昨夜吧,老身横竖是睡得少的,吕大人又有挑灯夜读的习惯,老身便一直看着窗格上的剪影,算是给吕大人守夜,只是没曾想,到了后半夜,吕大人竟是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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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以为能够顺利找到吕坤,通过吕坤能够揭开群英会的神秘面纱,从而摆脱周瑜乃至程昱的算计,只是没想到,吕坤竟然神秘消失了!
这使得李秘感到非常沮丧,仿佛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对手的算计之中,如何都逃脱不出一样。
目前他还不清楚,无论是周瑜还是程昱,为何会对他李秘感兴趣,自己只是个捕快,虽然破案有些手段,但袁可立等人要名声有名声,要资源有资源,比他李秘更适合的人选也是遍地都是,为何偏偏是他李秘?
难道说他们已经怀疑李秘的来历,甚至真的将李秘当成了先知先觉的神人?
无论如何,眼下便是程昱这样的阴险之人,对李秘也是网开一面,并未威胁到李秘的生命安全,起码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只是想要彻底摆脱,李秘就必须做到知己知彼,必须要找到吕坤这个知情人!
老妪还在叨叨絮絮地说着,李秘也渐渐了解到事情的整个经过。
如这老妪所言,吕坤有挑灯夜读的习惯,而住在对面房的老妪,则通过窗户上的剪影,来看顾吕坤。
吕坤昨夜照常夜读,那剪影也一直停留在窗纱之上,老妪甚至还能听到吕坤时不时传来的咳嗽声。
然而到了后半夜,老妪到底是精神不济,打了个盹儿,睁开眼睛之时,吕坤的剪影已经消失了!
她本以为吕坤暂时离开了,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吕坤的身影,心里头也有些慌张起来,过去推了推门,却是反锁的,她便低声叫唤了两句,并无应答,只能挑开了门栓,吕坤已然是不见了!
李秘问清楚了时辰,老妪打瞌睡,乃是被外头打更的梆子声吵醒的,所以非常确定,当时是夜里三更时分。
而吕坤通常接近四更才吹灯睡觉,那时又亮着灯,吕坤自然不可能睡。
诚如她自己所言,老妪年轻时候也是个行走江湖的游侠女儿,到了房前检索一番,并未找到任何足迹,便是吕坤的足迹也没有。
虽然她打着瞌睡,但这数十年来她饱受仇家追杀,早已养成了惊弓之鸟一般的警醒,但凡有些动静,她不可能不被惊醒。
这包子铺后院虽然不小,但书房除了门边的窗户,便再无其他出口,由于吕坤染了风寒,所以连窗户都没敢开。
再者说了,如果是吕坤自己决定离开,不可能不辞而别,更不可能放着门口不走,偏生要钻窗户。
老妪又到卧房去看过,吕坤的行礼衣物家产都好端端藏着,所以吕坤是不太可能自己离开的。
若说让人给劫走了,也不太可能,实在让老妪感到非常的迷惑,为此她还漏液搜查了方圆街巷,只是仍旧一无所获。
李秘难免要想起周瑜对自己的布局,这程昱处处透着一股邪乎,只怕与周瑜一个德行,眼下吕坤失踪,最大的嫌疑便该是这程昱了。
不过这终究是李秘的推测,没有证据,也不能妄下断论,既然老妪让李秘来调查,李秘也就不再迟疑,让老妪和陈执悟在外头候着,自己先进行现场勘查。
这老妪是贴身跟着吕坤的,自家又是有本事的,往常让仇家追杀,也时常隐匿,拥有极强的反侦查能力,所以对现场也进行过搜检,好在并未破坏现场的痕迹。
李秘里里外外搜检了一遍,情况也诚如老妪所言,外头并无足迹,房门反锁,窗户也关严实了。
根据老妪的叙述,能听到吕坤半夜的咳嗽声,可见吕坤感染风寒,不能开窗的情况也符合描述,这房中又无地道,更无其他出口,这吕坤难道还人间蒸发了不成?
李秘走进这书房来,桌案上放着一叠书籍,笔架上的毛笔还没来得及洗,捻了一下笔头,墨迹并未干透,说明吕坤夜里曾经用过,想来也有读书写笔记的习惯。
经过现场勘查,李秘也愣住了,这倒是有点探案小说里头密室消失的意思了。
只是密室消失通常都并非真正的消失,大部分机关会布置于门锁,比如用鱼线之类的东西,预先绑在门栓上,出了门之后,再拉动鱼线,制造出密室的状态,亦或者在窗户上做手脚,而后抹掉痕迹等等。
李秘仔细检查了窗台,上头并无痕迹,吕坤感染风寒多日,这窗户也并未开过,上头落了灰尘,很好辨识与确认。
至于门栓,李秘也仔细检查过,上头并没有残留鱼线亦或者其他痕迹,倒是门栓下方的地板上,残留了一滩蜡泪样的污迹,极有可能是吕坤吐了一口浓痰。
除此之外,这房里便再无古怪,李秘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吕坤还真的消失了不成?
李秘有搜查了床底等等,几乎将整个房间都翻了个遍,房中并无藏人之处,这便是古怪了。
搜检完了之后,李秘走出房间来,老妪和陈执悟便迎了上来,李秘也只能沉默不语,因为他实在没甚么头绪。
这房间没甚么古怪的地方,就仿佛吕坤从来没在里头住过一般,又让人如何调查?
李秘又询问了一番,向老妪求证了一些细节,不过与老妪先前所言一般无二,也没甚么有价值的东西。
老妪本就没抱甚么希望,见得李秘眉头紧锁,便朝李秘道:“发生这等事情,老身也是难辞其咎,不过吕大人身边便只得老身一人,也没法请帮手,你们帮不上忙,这就离去,莫要阻碍老身做事了。”
陈执悟也没想到会撞上如此离奇的事情,他出身龙虎山,又是王世贞都尊敬三分的客卿,遇到这等事情,他是如何也不愿就此罢手的。
“你这婆子也是倔气,你一个人能有多大作为,这李秘乃是公门中人,万万不会害了吕坤,又是巡捕,多少能够帮你三分,又何必如此不近人情地逐客!”
老妪也是气急,指着李秘道:“这等毛都没长齐整的黄口小儿,能做出甚么样的大事来,没碍了老身的大事就谢天谢地了。”
李秘一直在沉思,也懒得与她争辩,此时陡然睁开双眸来,正色问道。
“妈妈,我且来问你,吕大人这风寒数日,可曾咳痰?”
老妪也不明所以,没头脑听得这句,便没好气地朝李秘道:“吕大人咳不咳痰又有甚么关系,你就莫要故弄玄虚了,没法子也没人怪你,若打肿脸充胖子,那才真是笑话人。”
陈执悟正要反唇相骂,李秘却拦住,直视着那老妪道:“这个问题很是关键,你若想找回吕大人,有问必答便是,你若真有本事,又何必在这里唉声叹气,你若真有本事,吕坤藏身于此,又如何让我等得知?”
“目今干系到吕坤的生死,你却仍旧妄自尊大,自以为是,待得吕坤真个儿没了,你才知道懊悔么!”
李秘到底不是甚么黄口小儿,他也经历过不少大事,见过无数大人物,与周瑜这等千年妖精一般的人物对局,此番呵斥之下,那老妪才长叹一声,终究是服了软,朝李秘道。
“吕大人感染风寒数日,为求隐秘,也未曾延请郎中来看望,便自己照着医术的方子,让老身去了药铺,抓回来熬汤吃,几日也不见好,确实咳痰了好些日子。”
李秘所想也是无奈,这房间里头一干二净,书桌下面便有个痰盂,床底下有个夜壶,吕坤是读书人,最讲斯文,便是胸中有痰,也不会随地乱吐。
既然其他地方全无疑点,那么剩下的即便再不可能,也是唯一的答案了。
李秘听了老妪之言,便走回到房门处,在老妪和陈执悟那犯呕的神色之下,捻起了地上那小坨污渍。
李秘自己也觉着恶心,因为这污渍油油腻腻,与浓痰结硬了无异,但李秘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便也不觉得如何,此时将凝结物捻开,又放到鼻子下嗅闻了一番,不由双眸发亮起来!
李秘自家固然知晓,可老妪和陈执悟却不明所以,见得李秘捻起地上的“浓痰”又搓又闻,便是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然而李秘却没有理会,而是站了起来,又仔细观察了门栓,洗净了手,擦拭干爽,又将那门栓摸了一遍,手上果然有些油腻腻的!
“我知道了!”
李秘哈哈大笑起来,而后又在房里四处翻找,终于在床底靠墙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老妪和陈执悟面面相觑,也不知李秘发甚么疯,正待发问,李秘又兴匆匆走了过来,朝老妪道。
“这一片的更夫在何处,快带我去!”
“更夫?”老妪更是摸不着头脑,可见得李秘神色欣喜,知道这个小捕快该是有所收获,适才经过李秘呵斥,她也晓得事体干系到吕坤的生死安危,哪里敢再怠慢,便领了李秘,寻那更夫去了。
这一路上,她与陈执悟都是满头雾水,几次三番想要问起,可李秘却又陷入沉思中,他们也不敢胡乱打搅,便径直来到了那更夫的破落院子前头来。
老妪对这一片也是烂熟,上前去打门,好一阵却未见有人回应,正巧有个邻里泼妇走了过去,便拉住问了一句。
那泼妇扫了李秘和陈执悟一眼,而后才朝老妪道:“这更夫也不知怎地,今早背了个行囊,急匆匆往城南渡口去了,与人说是回家省亲,可神色慌张,也不知做了甚么亏心事,那包囊倒是硬朗,想来是昧了谁的银子,要跑路去了!”
也亏得街坊邻里的泼妇爱嚼舌根子,听到此处,漫说李秘,便是老妪和陈执悟,都知道里头大有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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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也没有钟表之类的计时器械,远些用的是日晷之属,近些则用更漏,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夜里也没甚么娱乐,听着打更的响动,便知道到了歇息的时辰了。
更漏这种东西,也不是家家户户能有的,通常会放在县衙里,有专门的房间存放,也有专人管理。
由此也催生了一门行当,便是更夫了。
这些更夫,也唤作打更的,通常都是昼伏夜出,尽是晚上的勾当,这夜里若是不太平,偶尔也会传出一些个妖魔鬼怪或者鸡鸣狗盗的谈资来。
一些个奸夫*夜里私会,一些个浪荡捣子入室偷家等等,更夫也都心里有数,所以这是个既被人看轻,却又话题十足的一个行当。
更夫需是巡夜,每隔一个时辰便打一次更,有人敲梆子,有人打鼓,也有人敲锣。
单是敲敲打打,难免让人错过,更夫有时还会吆喝,渐渐也就形成了一些约定俗成的号子。
比如文学影视作品里时常能够见到,更夫挑个灯笼,敲着铜锣,嘴里却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云云。
这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通常是在一更戌时,也就是晚上七点到九点,所以电视里头深更半夜喊什么小心火烛,纯属是扯淡。
老妪所说的三更时分,便是夜里十一点到一点,也叫子夜,通常说明是夜已深沉,大家都睡下了,这个时候阴郁之气最重,更夫为了壮胆,也为了祈福,通常会喊“平安无事”。
这关于更夫的闲话也就不提了,且说老妪带着李秘来到这更夫住处,得知更夫竟然卷铺盖跑路了,心知事态不对头,便心急火燎往城南码头去了。
莫看南方地区水路纵横,但并非时刻有船,若是平头百姓,想要搭载船只,也是要看时辰的,并非随到随走,眼下还不到中午,那更夫是早上离家,运气好些的话,估摸着还能赶上!
李秘也不多说,老妪和陈执悟也没多问,三人急赶慢赶,终于是到了城南码头来。
也亏得老妪是个行走江湖的,到了码头,一亮暗号,便有人来接洽,船帮的兄弟拿了银子,不多时便将那更夫给追讨了回来!
那更夫没想到自己会被抓回来,见得老妪,整个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畏畏缩缩,也不敢发声。
李秘按住刀头,朝那更夫道:“打更的,你拿了人家银子,故意打错了更,难道还想逃不成!”
李秘此言一出,老妪和陈执悟不由惊愕,心说打更的便是打错了更,也不是甚么滔天大罪,又何必逃走?
这时辰本来就不是很精准,打更的有时候犯浑犯困,亦或者偷懒懈怠,打错时辰也是情有可原的,这更夫为何要跑路,也是没个道理。
再说了,李秘又为何如此笃定,这更夫打错了时辰?
那更夫闻言,赶忙抬起头来,挺起胸膛道:“这位小爷,虽然小的不知你甚么路数,可也不能凭空污人清白,老儿我本本分分地打更,也有十几年了,又怎会打错,即便错了一两个分刻,也是说不出坏处的,那是极正常的事情,你又何必来污蔑老儿我!”
李秘可不管这些托词,因为这更夫都要跑路了,再迟些的话,线索可又要断了,此时便凑了过去,逼视着那更夫,冷肃地问道。
“我懒得理你这些腌臜勾当,我只想知道,那个给你银子的是甚么人!”
那更夫还想抵赖,可李秘已经手按刀柄,他个小小更夫,哪里承受得住李秘的威严,当即委顿下去,朝李秘道。
“是……是个年轻姑娘,也就二十来的年岁……”
“年轻姑娘?”李秘也不由沉思了片刻,而后又朝更夫道:“你打更也有十几年了,莫告诉我你是个老实忠厚的,那人给你银子,你又岂能安心受领,必定暗中跟随了一番,你且告诉我,那姑娘住在甚么地方,若有半句虚言,也不需坐船,本捕头直接送你回老家!”
李秘亮出身份来,那更夫听说是捕头,也被吓住了。
这厢问答如流,也是快人快语,李秘仿佛尽在掌控之中,那更夫是步步后退,全无保留,然则旁边的老妪和陈执悟却是看呆了!
他们与李秘一道行动,李秘又如何知晓更夫收人银子打错更?这打错更与吕坤失踪又有甚么关联?
仅仅只是凭着一口“浓痰”,李秘又如何得知这许多东西?
这些也就暂且不提,单说李秘看起来像个愣头青,却知道更夫是个老狐狸,推测出更夫收人银两也放心不过,心里头探听别个私密的心思发作,便要跟踪给银子的人。
单凭这一点,李秘就绝不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而是洞察人心的老妖怪一般!
此时无论那老妪还是陈执悟,对李秘都已经有了全新的认识与改观,只是李秘并没有在意这些,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给银子的那个姑娘身上!
在李秘看来,吕坤失踪,必定与程昱有关,可程昱手下都是些甚么人,李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眼下有了关键线索,若能够抓住这姑娘,说不定就能够顺藤摸瓜,找到吕坤不说,指不定还能抓到程昱!
那更夫早就让李秘吓住了,他也没想到,李秘便如同亲眼所见一般,将他的所作所为都看了个通透,此时哪里敢隐瞒,便朝李秘如实交代道。
“老儿确实偷偷跟了一段,那姑娘就住在城西的乐康坊青牌馆里头……应该是借住的一个姐儿,面生的紧……”
李秘先前也没来过金陵,但他却知道,青牌馆之类的地方,绝不是甚么正经会所,姐儿也该是失足妇女的称呼,金陵乃是烟花之地,不少外地的头牌,都想着到金陵来混出路,有时候便会借住在楼馆里头,若是做得好,便安生下来,往后说不定还能够独当一面。
这蛇有蛇路,蚁有蚁路,李秘不是内行中人,也只是知道个模糊大概,并不需要细究。
得了这线索,李秘也没理会那更夫,便要往青牌馆去拿人,那更夫却是忍不住,朝李秘道:“你我素未谋面,小爷是如何铁定了老儿打错更?”
李秘扭头笑了笑,朝他说道:“遇着我算你好运气,这事儿你不说,我也就不追究了,我非但知道你打错更,而且还足足打错了两个时辰,是也不是?”
那更夫脸色大变,深深埋头,也不敢再说话,待得李秘要走,才朝李秘道:“谢谢小爷放我一马,往后有机会,必定报答小爷一回!”
李秘也不与他再作计较,让老妪领着,往青牌馆这边走。
老妪终于是忍不住,朝李秘问道:“这更夫打错更,与吕大人失踪有何牵扯?”
李秘本不想回答,毕竟还未抓到人,可老妪与陈执悟便是自己的帮手,若他们稀里糊涂,办起事来终究没底气,此时便朝他们说道。
“其实很简单,吕大人早在一更时分,便已经让人劫走了,你看到的剪影,不过是另有其人,趁你打瞌睡之时,让更夫打了三更的梆子,你便误以为吕大人熬到三更,实则并非如此,不过是迷惑你罢了。”
“也就是说,老身一直盯着的,并非吕大人,而是假扮的?这不能够的,老身对吕大人熟悉得紧,那人身影像了个十足,又怎会……”
李秘想起程昱来,朝老妪道:“这天下能人异士多了去,寻个与吕大人身量相肖的,又有何难。”
陈执悟此时也疑惑道:“若那人早早便在房里假扮吕大人,他又是如何出得房间的?”
李秘笑了笑道:“自然是走出去的,不过此人精细,并未留下痕迹罢了。”
“这门锁紧闭,难道此人还会穿墙的邪法不成?”老妪今番倒是与陈执悟达成了一致。
李秘却摇了摇头,朝二人解释道:“适才你们也看到了,那门栓下是一滩污迹,此处正是关键所在了。”
“一坨浓痰能做甚么用?”老妪和陈执悟都有些难以置信,李秘的言语听起来也是荒谬之极。
然而李秘却摇了摇头,朝二人道:“诚如老妈妈所言,吕坤大人是个爱惜斯文的君子,又怎可能随地乱吐,那并非浓痰,而是牛油!”
“牛油?”
“正是!”李秘仿佛回想早先自己得出猜测结论的激动,此时也是握了握拳,朝二人继续道。
“那人离开之时,先把一小块牛油,卡住了门栓,将门关严实,老鼠把牛油啃掉之后,门栓便会掉落到栓槽之中,如此一来,便造成了反锁房门的迹象!”
“所以你适才在床底一番查找,就是为了寻找老鼠钻进来的鼠洞?”陈执悟也反应了过来,只是听起来仍旧有些匪夷所思,试问谁又能想到,竟可以借助老鼠来完成这等精妙的设计!
然而李秘却点了点头,朝二人道:“能够布下这个局的人,在咱们看来或许处心积虑,然则于他而言,却不过是不值一哂的小伎俩,若我说此人曾经煮了一大锅人肉饭,喂饱了好些不知情的人,你们信是不信?”
“这天底下又岂会有如此恶毒之人!”老妪和陈执悟难免惊诧地感叹,然而他们看着李秘的神色,内心却已经知道,李秘所言非虚!
若果真是这样的人物,将吕坤给劫走了,那么他们必需要争分夺秒,把吕坤给寻回来,否则真不知道此人会如何对待吕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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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揭破了更夫的把戏之后,顺利取得了进展,终于是问出了幕后女子藏匿于青牌馆的消息,便在老妪的带领下,火急火燎来到了青牌馆。
这秦淮河畔可是馆楼林立,只是此时中午,街上却非常冷清,两侧的青楼楚馆静悄悄没个响动,时不时会有些商贩,用独轮车推着肉菜酒米之类的东西,在伎馆的后门卸货。
青牌馆名气不算太大,但也不是甚么籍籍无名的地方,此时还未开门,几个小厮从后门溜出来,四处洒扫,想来已经开始为晚上的营业而做准备了。
那老妪心忧吕坤的安危,到了后门来,便要径直闯进去,却被李秘拦了下来。
虽然这里不是甚么正经地方,但也是受到官府保护的,私闯民宅到底是要吃官司,若真要闹将起来,也不好收拾场面。
“老妈妈,你与陈道长将前后出路都守住,我进去看看,若将那人逼出来,万不能让她跑掉了。”
李秘如此安排也是合情合理,一来三人都未见过那女子,虽然把更夫也拉了过来,但总不能带着这更夫进去辨认,否则那人早就跑了。
二来李秘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在这件事上,李秘拿主意也是稳妥。
老妪已经意识到李秘并非吕坤的仇家,更不是来害吕坤的,自然对李秘言听计从了。
这二位分头行动之后,李秘也便来到了后门,但见得门前巷口的桂树之下,放了一张藤椅,一条络腮胡好汉子,便坐在那里守着,手边是一把酒壶,以及一碟茴香豆,触手可及的地方,竖着一条铜头硬木棍。
李秘二话不说,便无视了这汉子,往后门里头闯。
他可没打算好声好气,这青牌馆太大,姑娘太多,只怕他刚走进去不久,就会被发现,那人若是藏起来,他也不可能四处搜查,即便搜查,又知道哪个才是正主儿?
所以李秘早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他要闹大了声势,逼着那人逃出来,只有这样,老妪和陈执悟才能抓住她!
毕竟三人当中,李秘武功最弱,若那女子武艺高强,自己是拦不住的,再者,三人当中,只有李秘是公差,便是在青楼里头闹一场,也不怕吃官司。
更关键的是,那女子极有可能是程昱的人,或许李秘不认得她,但她一定会认得李秘,只要李秘冒头,她肯定会逃走!
想通了这些之后,李秘便再无顾忌,走到这后门来,那汉子果然从藤椅上站起来,抓起铜头棍,便朝李秘喝道。
“嘿!这位朋友,青牌馆眼下还没开,寻乐子且等到晚上!”
李秘并未穿公服,一身襕衫,却又横插一柄长刀,扭头看了看那汉子,便笑着道。
“你这大乌龟恁地不认人,我相好就在里头,小爷大把大把银子泼洒到你这堂子里,来见见相好的又打甚么要紧!”
李秘故意大声说着,而且开口便是一句大乌龟,虽然这妓馆里头的男仆都被叫惯了,有叫茶壶的,也有叫乌龟的,但他可不是扯皮条的烂货,他只不过是个护院,那是靠着拳头吃饭的,又岂能让人轻易辱没了名声!
“你要找相好的*,夜里过来便是,白日里不待客,若再往前一步,莫怪我不客气!”
李秘知道自己惹恼了这护院,便又火上浇油,朝他挑衅道:“小爷花了银子,想甚么时候来就甚么时候来,出来卖还分甚么时候!”
虽然青楼也有皮肉姑娘,但档次要高一些,许多人来青楼不过是喝酒听曲儿,与姐儿们笑闹一场,皮肉享受倒是其次,若单纯只是为了满足*,多半要去窑子,既便宜又干脆。
所以这些青楼的,从来都看不起那些荤窑子的,李秘此时这么一说,便是把青牌馆当做那种毫无情调,只知道发泄的肮脏暗窑子了!
李秘对这些失足妇女和人生导师其实并无鄙夷之意,只是为了演戏,也只能说些粗鄙的污言秽语了。
果不其然,那汉子听完,也是心头大怒,举起木棍就打了过来!
“你这狗辈分明就是来闹事的,且看我一棒!”
这妓馆的护院能有多大本事,李秘心里也是不怯,见得他举棍打来,李秘便顺势撞开了后门,落到那院子里,护院后脚追上来,李秘却直接往里头跑!
此时后院有些老妈子在洗衣服,也有厨娘在洗菜,不少小厮睡眼惺忪,在树下纳凉,有摸肚子的,有抠脚的,也有掏耳朵的,也有偷偷摸厨娘屁股的。
见得李秘闯进来,这些人也惊愕当场,那护院却跳脚道:“这狗才是进来踢场子的,还不操家伙!”
那些个婆娘们自是惊叫起来,纷纷往房里头躲,小厮们也是血气方刚,顺手操起家伙什儿,甚么条凳柴刀扫帚之类的,能拿的全都拿起,前堵后围,便把李秘给笼了起来!
这后院的动静也闹大了,还在补眠的姑娘们纷纷叫嚣起来,打开了窗户来看,一个两个只穿着亵衣,迷糊糊的眼神,嘴里嘟嘟囔囔,也有往院子里丢绣花鞋的,直以为这些个龟奴们又在胡闹了。
反正院子里大部分时候也没得清静过,这些姑娘们也习惯了,本不想理会,只是动静实在太大了些。
李秘见得此状,知道时机成熟了,便从腰带里取出一块木牌来,朝众人亮了亮道。
“尔等且看好了,我乃应天府的差人,今次是进来查案子的,有个嫌犯便躲在你们的院子里头,识趣的赶紧都给我躲开!”
这牌子不过是张孙绳给他的通行证,虽说他是捕快,但却是苏州府吴县的,今次上来虽然是公干,身上也带了牌票,但哪里抵得上应天府的名头好使!
这开妓院的必须交游广阔,必须有人照看,上下打点清楚,眼力价儿是没人可比的,那护院自然也是认得应天府的信物,此时也皱了皱眉头,不敢再往前来。
“这位差爷,要办案子也好说,咱家院子与府衙户房的典司有来往,典司老爷也没少往这里跑,差爷既是办案,便是下人们冒犯了,请差爷坐下来喝口赔罪茶再仔细说话如何?”
这护院果然是个老油子,此时也是将语气放软,可李秘根本就不是来查案,只是想“打草惊蛇”,让那幕后女子跑路的,此时便故作蛮横道。
“案情火急,喝甚么茶!那贼人贿赂更夫,夜里搞怪,劫了人,眼下是如何都找不着,府衙已经发了大批人手,差爷我来打个先锋罢了,漫说是你家院子,整个乐康坊都要戒严封锁,挨家挨户的搜查,你还不晓得事大么!”
李秘如此一说,楼上那些个姑娘也惊吓了,纷纷关起窗户来,窃窃私语,也有赶忙去找老鸨儿和掌柜的。
也才片刻功夫,果真有个员外模样的老板走了出来,板起个脸来,便朝护院和那些个小厮道。
“你们这些狗东西,眼睛都长后脑勺上了么,还不快放下家伙!”
那些人闻言,也赶忙丢了东西,见得掌柜的使眼色,一个个便退了下去,只留下那拎着棍棒的护院。
这五十多岁的老掌柜便走过来,也没点头哈腰,反而有点老儒士的风采,朝李秘拱手道。
“这位差爷看着有些面生啊,听口音可不像金陵人士,是刚调派到应天府的吧?”
姜还是老的辣,这掌柜的也是见多识广,听得李秘口音,便如此应付起来。
李秘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收敛了起来,那人既然是程昱的手下,必定是警觉的,李秘这么闹腾,她又岂会不走!
眼下便朝那老掌柜道:“大当家好眼力,好教当家的知道,往后这片地儿就是我在巡视,今日便是过来看看,只是你手下这些个莽汉子没个礼貌,我才吓唬吓唬他们,好教他们知道怎么待人接客!”
李秘如此一说,那老掌柜也就明白了,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便有个小厮跑了回去,过得一会儿便取来一封银,老掌柜接了过来,便递给了李秘。
“差爷也是辛苦,这趟是他们不对,这大中午的也是暑气重得紧,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权当喝个凉茶的钱,往后还请差爷多关照老朽这小院才是……”
这老掌柜果真将李秘当成收保护费的新捕快了,李秘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朝老掌柜道。
“当家人果是豪爽,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叨扰了,你这院子是不错的,只是这些个打手,往后可要安分些才是。”
李秘掂量了银子,又怼了那护院一句,这才收了银子,在老掌柜的目送下,往后门走去。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李捕头且慢走,说了是来找相好的,奴家已经出来了,你就不想见见,与奴家亲热一下再走?”
李秘听得这声音,心头陡然一紧,因为这声音他实在太过熟悉了!
李秘猛然扭头,但见得说话之人仿佛年轻了十几岁,却又并不稚嫩,满身红尘风韵,单薄的衣衫遮掩不住她的丰腴,头发高高盘起,红唇似血,许是盘了头发的缘故,她的五官变得极其漂亮,与当初那个小寡妇完全判若两人,可声音却是变不了的!
“姚氏!”
李秘早知道姚氏并非单纯的寡妇,他也曾以为她是周瑜的人,李秘也没想过她会被沉尸江底,但也同样没想到,她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否意味着,她是程昱的人?亦或者说,程昱与周瑜本来就是一伙的?
无论如何,她既然出声阻拦李秘,便说明她早已识破了李秘的计划,知道李秘派人在外头守株待兔,此时却是主动出击,要拿住李秘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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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又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也单道这物是人非,实是感慨良多。
李秘再见这姚氏,却又是另一番风情,便是姿容都发生了改变,可以肯定的是,当初她伪装成寡妇姚氏,想必也是别有所图了。
只是这人可以换衣服换脸皮,眼睛却终究是换不了的,李秘是如何都忘不了那双曾经与他一并沉浸于欢愉之中的眼睛,是以只消一眼,便认出了她来。
李秘可以肯定她那姚氏的身份铁定是假,却又说明一个可悲的事情,她的真实身份又是甚么?
李秘看着眼前这既陌生又熟悉的女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起来。
她假扮姚氏之时,便是丰腴健硕的村妇模样,如今扮作头牌魁首,却又风姿摇曳,婀娜动人,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充满了诱人的风韵。
“原来是你,我该唤你一声姚家娘子呢,还是别的名号?”
姚氏款款走了过来,朝李秘妩媚一笑道:“总捕想怎么叫唤奴家,都是不错的,人不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嘛,就怕总捕提起裤子不认人了呢。”
虽然她说得极其轻佻,但眼下她是烟花女子的身份,便是再轻浮也不过一句调笑罢了,虽然掌柜闻言,也没想到她会与李秘是旧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旧识,但对于她的言语,却也并未觉得过分。
李秘对姚氏是有着微妙感情的,并非一时冲动才促成了那桩欢乐之事,眼下听她如此放浪地说起,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不过李秘很快就警觉起来,这个女人极其善于伪装,言语误导想来更是拿手好戏,对于她所说的话,李秘也知道,认真便是输!
所以李秘也笑了笑,朝姚氏道:“难得娘子还记得这情分,总算没白费李某人对娘子的日思夜想,不知娘子叫住在下,又是为了哪般?若只是想再续前缘,也只能改日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的。”
姚氏听得李秘如此不在乎,脸色也有些不悦,仿佛跟李秘赌气一般,走到李秘前头来,贴着李秘的耳朵道。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想活命就老实呆在这里,别出去送死!”
李秘闻言,心头陡然一紧,难道说那程昱是要黄雀在后不成!
若果真如此,李秘倒是安然无恙,可外头守株待兔的老妪和陈执悟可就危险了!
念及此处,李秘捏住刀柄就要往外头走,可这个时候,姚氏却脚下一个踉跄,跌扑到了李秘的怀中,趁机压低声音,朝李秘警告道。
“你是猴儿么,听不懂人话还是怎地,都说了外头凶险,就你这样的身手,出去不过送死罢了!”
她说得很轻,也很快,但趁着扑入李秘怀中的空当,挡住了李秘抽刀的动作,在李秘耳边警告着,倒也隐秘。
“唉哟,总捕可不能这么猴急,一点情调也无,实是羞死人啦!”姚氏故作娇羞,捶打着李秘的胸口。
李秘四处扫视了一圈,虽然没见得甚么人影,可总觉得这院子四处总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他!
“你到底再搞什么鬼!”李秘也趁机搂住姚氏,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姚氏白了李秘一眼道:“你自投罗网尚且不知,眼下是出不去了,跟我进房再说!”
李秘想了想,若姚氏想要对他不利,早就揭穿翻脸,也不必逢场作戏,此时也搂住姚氏,哈哈笑道:“老子又不是甚么风流人,哪里来甚么情调,你我到屋里说会儿亲热话,情调也就来了!”
姚氏见得李秘装出色迷心窍的模样,也不由红了脸,轻轻推开李秘道:“你一会儿说有公务在身,一会儿又要进房,把奴家当成甚么人了,奴家虽然离了苏州府,但好歹还是个头牌,就你这穷酸样子,奴家房里还有你的坐处?”
姚氏故意撩拨,也是风情万种,李秘就坡下驴,拿出适才掌柜孝敬的银封,拍了拍道:“你这势利眼可看清楚,你相公已经调到应天府来了,往后还愁没银子受用?”
青牌馆掌柜见得李秘与姚氏如此,也是真相信了。
他是知道姚氏没借过来之前,是在苏州府当花魁的,这李秘又是苏州府的口音,只怕往日里还是姚氏的老相好恩客,这他乡遇故知的,你情我侬也是人之常情。
李秘适时地朝掌柜道:“大当家,某初来乍到的,也只能拿你的银子嫖你家的姑娘了。”
这句话说得着实难听,却是符合李秘的形象,毕竟他早先便是过来敲竹杠的,那掌柜虽然心中厌恶,但也更相信李秘的身份了。
姚氏戳了戳李秘的额头道:“果真还是这副死相,说这么难听作甚,这叫借花献佛懂不懂,你跟我进来,我好灏教一教你!”
李秘还未来得及演戏,已经让姚氏拉上二楼来,推入了房中,一股淡淡的幽香顿时扑鼻而入,这女儿闺房,果是甜丝丝地诱人。
“这里是程昱的一个档口,你没事撞进来作甚!”
姚氏如此一说,信息量可就大了,可以确定的是,她对程昱是知情的,而此处是程昱的档口,便说明那个贿赂更夫的人,果真在这里!
“是你贿赂更夫,让他故意打错更,借此劫走吕坤的?”李秘不由冷下脸来,朝她逼问道。
这女人虽然与李秘有过肌肤之亲,可也差点害得李秘被沉死在猪笼里头,李秘心头始终有着一股怨气。
“你也真真是个狼心狗肺的,我若是程昱的人,还用得着费那么大工夫把你拉进来?”
姚氏也是气恼,挥了挥袖子,便气呼呼地坐在了床上。
“你既不是程昱的人,那便是帮着王佐的了?”姚氏听得王佐二字,并未露出诧异之色,可见她对李秘的调查进度也是非常清楚的。
李秘既然能够查到吕坤头上,知道王佐之名,也就不足为奇了。
“甚么王佐,妾身可是没有听说过的,我看你还是老实待在这里,少说几句又不会死!”
姚氏越是这般说,李秘便越是坐不住,走过来两步,俯下身子来,直视着她的眼眸,低沉着声音问道。
“想让我信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姚氏咬了咬下唇,朝李秘道:“都这个节骨眼了,你还问这个,又有何意思!”
李秘也有些发怔,是啊,都这个情况了,自己为何还要问她姓名?难道自己真的对这女人动心了么?
然而没等李秘反驳,姚氏便已经开口了。
“我叫甄宓,你可以叫我甄夫人。”
“甄宓?让曹植写下洛神赋的那个甄姬?”李秘想明白之后,不由恼怒了,连这姚氏,竟然也搞起周瑜和程昱那一套来,竟然还有个甄宓的身份!
甄宓本是袁绍的儿媳妇,袁绍被曹操打败之后,甄宓被俘,曹丕与他老爹曹操一样,都是个*控,对别人的老婆有着特殊癖好,见得甄宓倾人城国,便收入房中,不过后来甄宓还是死于宫斗,谥号文昭甄皇后。
这姚氏虽然姿色也属上乘,可如何都称不上倾人城国,堂堂甄夫人,竟然又是假扮寡妇,又是躲在妓馆里头,根本就是瞎扯淡啊!
李秘的神色实在太过明显,甄宓也恼怒起来。
“你是如何都不信对不对!”
李秘心说信你才有鬼,不过也懒得跟她吵,便转移话题问道:“适才我为了逼出那人来,已经表明了身份,你把我拉进来,岂非要暴露?”
甄宓此时才哼了一声道:“现在才知道妾身为你冒了多大的险么!”
李秘也是心有所想,不知甄宓是顾念一夜之情,还是担心李秘被程昱所伤,或者为程昱所用,这才把他扯进来的。
无论如何,眼下已经暴露,这里若是程昱的秘密档口,接下来可就是大麻烦了。
“眼下该怎么办?”
李秘如此一问,甄宓也笑了,朝李秘道:“奴道你不会怕,原来咱们总捕也有怕事的时候,哼!”
李秘也撇了撇嘴,朝甄宓道:“我怕甚么,早先我就要杀出去,是你硬要拉我进房的好么。”
甄宓又气恼起来,朝李秘道:“是啦是啦,是本姑娘卑贱,把你强拉进房来,你可捂好裤裆,免得清白不保!”
李秘听得如此,也是哭笑不得,难免要嘲讽一句。
“就你这样,你说你是孙夫人我倒是信,说是甄夫人,我实是不信的。”
“孙夫人?哪个孙夫人?大乔么?我怎么可能……”
李秘见得甄宓欢喜的模样,不由笑了:“你想得美,是水浒传里的孙二娘还差不多!”
这水浒传成书与明初的洪武年间,眼下却是明朝中后期,市井之人对水浒故事早已耳熟能详,甄宓听得李秘说自己是孙二娘,当即一脚踩在了李秘的脚面上!
“你这死相的,早知道让你出去卖死的好过!”甄宓也是气急起来,然而此时,那房门却嘭一声炸开,撞进三五个人来!
那护院拎着铜头棍,浑身上下气度却是变得更加凌厉,竟让李秘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仿佛站在他前面的是一头牙口滴血的猛虎!
“都这个关头上了,二位还能打情骂俏,也着实羡煞旁人,可惜啊,周瑜自诩聪明,手底下怎地都是些个草包货色,若不是这小差捕,大爷还抓不出你这狐狸精来!”
护院与几个小厮分开一条道来,那掌柜地阴测测笑着,一边说话,一边走了进来!
李秘见得这阵仗,当下也暗道不妙,这可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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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得青牌馆掌柜令人打进来,李秘也是叫苦不迭,若适才跑了出去,外头天高地阔的,想逃也不成问题,如今缩在房中,反倒让人瓮中捉了鳖!
李秘难免拿眼睛去瞅甄宓,后者却是白了李秘一眼,抱怨道:“你看我作甚,还让我打出去不成!”
李秘心说,这是哪门子的甄姬,简直就是毁三观的货色,若非她风情万种,还真要敬她是条汉子了!
也亏得李秘做事谨慎,手中有戚家刀,绑腿上还藏着斩胎刀,身上更带着老古董火枪,对面虽说穷凶极恶,可李秘也不是必死无疑的绝境。
此时李秘也是咬紧了牙关,这些天与张黄庭修炼刀法,已经初见成效,正跃跃欲试,今番被逼到这等境地,只能拼死一搏了!
如此一想,李秘便按住刀头,微眯双眸,朝那掌柜道:“掌柜的,你们是生意做腻了啊。”
那掌柜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朝李秘道:“你真以为咱们这里是做皮肉生意的?”
李秘也不由心头一紧,心说这里是程昱的地头,以这哥儿们的作风,只怕做的不是皮肉生意,而是人肉生意,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杀他一个小捕快,又算得了甚么事!
李秘还在思量,甄宓却冷哼一声道:“就你个老乌龟话多!”
这话音刚落,她却是闪身而出,错掌拍向了那护院!
李秘也没想到甄宓会率先出手,稍稍惊愕之时,那护院已经反应过来,挥舞铜头棍便迎了上来!
“来得好!”
这铜头棍也着实沉重,呼呼生风,甄宓一双肉掌,娇柔细嫩,若是火并做一处,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眼看着就要打着,甄宓却是陡然变掌,一把抓住那棍头,左手往水袖里摸出一个香包来,啪便拍在了那护院的额头上!
这香包碎裂开来,白色的粉末糊了那人一头一脸,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石灰硫磺的刺鼻气味!
“啊!”
那护院惊呼一声,便往后退,诸多打手也是脸色大变!
这江湖绿林中行走,时常有些下三滥的手段,甚么撩阴脚戳眼睛投毒撒石灰等等,都是为人所不齿的。
谁又能想到,似甄宓这么个看似娇弱的女子,一出手竟是如此阴毒狠辣!
见得伴当吃亏,打手们也是怒起,那护院更是又惊又怒!
他本是个深藏不露的,早先与李秘作对已经是忍气吞声,如今却遭一个*偷袭,哪里能忍得住!
他也是个见惯手段的老江湖,知道这石灰粉可不能随便抹,只能紧闭眼睛,否则遇水就发,这双招子可就要烧瞎了!
此时他便听声辩位,挥舞着铜头棍便朝甄宓当头打落下来!
李秘正待出手,那甄宓却又抢先一步,手袖一翻,手里便无中生有般,出现了一对唱曲儿打拍所用的牙板。
这牙板可就有些眉目了,寻常牙板,乃是唱歌唱词之时打拍子用的,但里头也是有分别的。
古时有个典故是这么说的,说是苏东坡在玉堂署做官的时候,有个幕僚善歌,便问:“我的词比柳七如何?”
意思是问,我苏东坡的词跟柳永的相比怎么样?
那幕僚答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
这里头的红牙板和铁绰板便都是打拍子用的,不过女人通常用红牙板,而铁绰板则是给男人用的。
甄宓此时手里头拿的,并非红牙板,而是玄色铁绰板,非金非木,厚重而淳朴,看起来便有些趁手。
那护院一棒打落,甄宓竟只是拿出铁绰板来,李秘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然而甄宓将那铁绰板一敲,竟迸出一串火星子来!
“是火镰!”
火镰乃是旧时取火之物,打造成月牙儿镰刀的形状,上面刻着麒麟吐火之类的图案,与火石,也就是燧石相击,便能产生火种,用艾绒之类的引燃,便能够生出火来了。
谁也没想到甄宓手中的铁绰板,竟然还是火镰一样的玩意儿,那火星子溅射开来,护院身上便轰一声被引燃了!
在场所有人都认为甄宓泼洒的是石灰粉,没想到竟然是*粉一类的东西,此时护院被烈焰吞噬,铜头棍落地,便四处打滚,房间里头也是乱成一团!
那些个想要冲上来的小厮打手们,一个个手忙脚乱,一时乱了分寸,反倒不知该如何救助那护院,李秘甚至见到其中一人已经开始解裤腰带,想来是要撒尿灭火,也是让人哭笑不得!
甄宓此时拉起李秘道:“还不走,看甚么热闹!”
虽说对方大乱,可李秘也没想能冲破出去,甄宓拉着李秘便往窗户这边来,李秘当即紧张起来!
“你不会是想跳楼吧?”
虽然只是二楼,但李秘可不会飞檐走壁的轻功,如此跳下去,即便做好缓冲,估摸着也要受到很大的冲击。
甄宓见得李秘迟疑,二话不说,抓住李秘后腰的裤带,便将李秘丢了出去!
“走也!”
李秘叫苦不迭,就差没大声叫喊起来,眼看着要栽个头破血流,李秘又觉着后背一紧,竟然让人如拎猫儿一般给拎住了!
这下降速度缓了下来,李秘趁势打滚出去,卸掉坠落的力道,滚了好几圈才稳了下来,抬头一看,甄宓已经从二楼飞落,那裙摆如伞一般散开,李秘见得两条雪白修长的美腿,难免要更加深入地用眸光探索。
甄宓显然早有准备,双腿并拢,左手轻轻压住裙子,虽然露出两条大长腿,但好歹是保住了更往上的春光。
这才刚落地,见得李秘就差没喷鼻血,甄宓也是好气又好笑,朝李秘道:“没出息!”
李秘赶忙扭头,甄宓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抓住李秘便往前滚作一团,原先站立之处,竟噗噗插着几柄短刀,想是楼上之人投掷下来的!
此时院子里头仿佛苏醒了一般,那些个老妈子厨娘等,全都变了模样,仿佛扒掉了人皮,露出恶魔的本质一般,手持利器便围杀了过来!
李秘被甄宓压着,也没处施展,后者一拍地板,便跃将起来,手中铁绰板便飞了出去!
原来这铁绰板与她腰间束带是连作一处的,便如软鞭标枪一般,甩动起来,灵动如飞蛇,铁绰板如炮弹射出,当场把一名厨娘的脑袋给打破了!
李秘得了空闲,便跳将起来,挥舞戚家刀,与甄宓往后门冲了出去,后头则跟着青牌馆的凶徒!
“别让他们跑了!”
那老儒士一般的老掌柜也从二楼下来,朝这些人发号施令,一群人约莫十来个,便这般将李秘和甄宓追到了巷子里头!
李秘放眼一看,把守后门的老妪和陈执悟,此时也陷入苦战之中,也亏得甄宓把自己拉入房中,若自己贸然走出来,只怕也要遭殃了!
“老妈妈!道长!这边走!”
李秘虽然被追杀,但也不忍丢下此二人,一声大呼,老妪和陈执悟也逼退了对手,汇合到李秘这厢来。
一行四人也只好且战且退,往巷子深处逃亡,身后的追兵却是越聚越多!
甄宓见得此状也是对李秘破口大骂:“老娘在这窑子里躲得好好的,你个丧门星来搅个甚么局!真是前世没修,欠了你的!”
李秘也来气,朝她回骂道:“这天底下这么大,躲哪里不好,偏生躲在窑子里,又能怪谁来!”
两人一边逃走一边骂仗,也是看得老妪和陈执悟满头雾水。
他们本以为甄宓就是李秘想找的那个女子,可此时见得李秘与这女子似乎是熟识,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楚状况,只能逃脱升天再计较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往前疾奔了十几步,他们很快就发现,前头竟然是个死胡同!
李秘又骂道:“你个疯婆娘又不是睁眼瞎,这金陵城你没逛过还是怎地,竟带咱们到了死路里头!”
甄宓也回骂道:“你倒是长了眼睛,便只知道盯着本姑娘两条白腿,除了打滚逃命,你还能做个甚!”
李秘闻言,便站住脚步,不再往前,横竖也逃不了,眼下也只能拼死一搏了!
李秘耍了个刀花,而后朝甄宓道:“漫说我只会打滚逃命,现下便让你看看老子的刀法!”
李秘也是受够了,吴惟忠早先传授刀法之时,便告诫过李秘,刀法最重气势,若气势输了,刀锋便无法做到所向披靡,便是招式记不住也不重要,气势上一定不能输半分!
想起这刀法要诀来,又许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激发了李秘的潜能,与张黄庭练刀的一幕幕涌上来,李秘此时竟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戚家刀便是自己生长出来的一截手臂那般!
李秘左脚一抬,左手抽出绑腿里头的斩胎刀,左手横短刀于前,右手拖长刀在后,便如反弹的炮弹一般,往追兵方向逆流而上!
甄宓虽然嘴上不说,可看着李秘此时发怒的背影,她也是怦然心动,毕竟与李秘有过肌肤之亲,人说的一夜夫妻百夜恩,并非虚言,她心中也是泛起了阵阵涟漪来!
就在她失神的这瞬间,老妪与陈执悟已经跟着李秘的脚步,撞入了人群之中,当下便展开了混战!
李秘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左右开弓,双刀挥舞起来,一长一短也无所挂碍,竟然如行云流水,却也无人敢近身!
然而正当此时,一声暴喝想起,追兵的后头,又出现一层黑压压的人头,只怕是敌人的援兵来了!
这程昱乃是群英会里极其吊诡的一个匪类,阴险狡诈不说,心思又最是狠毒,这金陵城也不知潜伏了多少人手,只怕李秘今日是要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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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与甄宓被追杀出来,又拉上陈执悟二人,谁知竟然跑到了死胡同里头,无奈之下,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长短双刀在手,冲敌人反杀而去!
可李秘也是帅不过三秒,这紧要关头,追兵后头竟然援兵将至,李秘也是叫苦不迭!
李秘毕竟是个后世人,对冷兵器时代的斗杀多少有着抵触,然则眼下生死拼杀,他也无法心软,靠的就是一往无前的气势,很多时候甚至如同闭着眼睛一般,也不知自己杀伤到敌人没有。
这也是李秘为何大开大合地施展刀法,戚家刀本来就是战阵冲杀的刀法,简单粗暴,全凭一口气,并无太多花哨,这些人也不敢靠近李秘,也正好合了李秘的心意。
然而紧随其后的陈执悟和那老妪,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毕竟年纪大了,若论单打独斗或许还成,可眼下被围攻,便有些左支右绌。
好在甄宓就在后头,她虽然穿得单薄,可也不知如何藏了不少火粉包,每丢出一个,便用铁绰板擦燃,那些人又如何敢靠近!
眼看着就要冲破重围,援兵也已经围拢过来,不过这些援兵竟然没有停滞,而是直接撞进了人群之中!
李秘放眼看去,为首一人白衣飘飘,挥舞着一柄修长秀剑,剑影如朵朵银花般绽放开来,可不是留在王世贞府上的张黄庭么!
也说句心里话,张黄庭留在王世贞府上,与郑多福等人结交,李秘心中多少是有些酸楚的,可眼下张黄庭竟然与王士肃带着援兵过来,李秘也是惊喜万分!
这些人都是王士肃养在府上的能人异士,因为王士肃喜欢舞枪弄棒,这些都是行走江湖的厉害角色,杀将进来之后,很快就帮李秘解了围。
青牌馆的掌柜眼见事态不妙,便带着几个亲信折回青牌馆,不多时这青楼便燃起了大火来!
此处乃是程昱的隐秘档口,此人也是担心秘密见光,横竖要逃,便捡了要紧的东西藏好,剩下带不走的便也就一把火全烧了!
王士肃是个浪荡公子哥,这秦淮河畔的秦楼楚馆,哪有他不熟络的,此时见得火起,赶忙让人敲锣打鼓,又有人通报了巡检铺,诸多坊丁和巡检等,将水龙车都拖了出来,手忙脚乱四处奔走地展开灭火。
巡检铺的人见得此状,赶忙急报应天府,公差衙役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周遭街坊也都纷纷出动,所幸火线并未蔓延,也算是大松了一口气。
此时李秘也总算是安心了,只是程昱的人早已跑个没影,难免有些惋惜。
虽说如此,但甄宓还在,此女必定知晓吕坤的下落,今次也算是没白跑了。
然而李秘陡然醒悟过来,这甄宓可是周瑜的人,而吕坤极有可能掌握着群英会的秘密,她又怎么可能让李秘找到吕坤!
张黄庭此时带着王士肃和郑多福过来,王士肃脸色并不好看,而郑多福竟自然而然地牵着张黄庭的一小块衣角,也难怪王士肃的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了!
“李秘大哥,今次多亏了郑姑娘,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才是呢!”
张黄庭已经改口称呼郑多福为姑娘,可见两人之间又有了升温,而王士肃则有些不满道:“这些可都是我家的奴仆,李秘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王士肃和郑多福有些得意地昂着头,仿佛在等待李秘低声下气给他们道谢。
可李秘此时正想到甄宓的重要性,哪里管得这许多,朝张黄庭道:“一会儿应天府来人,便与府尹大人说一声,我晚些会跟他解释清楚,眼下却是来不及了!”
李秘丢下这么一句话,便急匆匆离开,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王士肃咬牙切齿,好不气恼!
李秘也着实没时间理会这些,从巷子出来之后,便四处扫视,也好在甄宓经过这一番折腾,并未走太远。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看热闹还是救火的,方向都非常一致,甄宓想要逃离现场,必是逆流而走,李秘跳上一户人家的石狮上,只消一眼,便望见了匆匆而走的甄宓!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三步并作两步,紧赶慢赶也总算是离开了人流,不远不近地跟着甄宓,加快速度跑了起来!
出了乐康坊的街尾之后,甄宓便走过一座红桥,沿着河岸往下游而去。
李秘本想堵住她的去路,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悄悄跟踪她,毕竟她极有可能知晓吕坤的下落!
即便她不会将李秘带到吕坤的藏身之处,起码李秘也能够探查到她的落脚之处,说不定就能掌握周瑜这方的藏匿点了!
若说打架斗嘴,李秘或许不是甄宓的对手,可若说跟踪,李秘可是高手中的高手!
虽然甄宓的反侦查能力极强,中途兜兜转转好几回,甚至钻入成衣铺里,换了一身衣服,可李秘仍旧没有跟丢,终于跟着她来到了秦淮河畔的一艘画舫前头来。
这些个画舫虽然也能游湖,但多半停靠在岸边,不少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地点,画舫改造成青楼,只有在放灯或者重大节日,才会放开了缆绳,让船儿在河里游一圈。
甄宓到了这画舫前头,也不需敲门,便钻入了船舱之中。
李秘可不敢冒头,蹲守了许久,发现甄宓没有出来,画舫之中也再无他人,这才悄悄潜伏过去,耳朵贴在舱门上,仔细偷听船舱里头的动静。
因为实在太过安静,李秘的耳朵嗡嗡作响,也听不到甚么动静,正考虑该推开舱门进去,还是先检查这画舫一番之时,舱门却陡然打开,甄宓闪电出手,一把抓住李秘,便将他拖入了船舱之中!
“嘭!”
李秘的脑袋磕碰到船板,也是头昏眼花,他的反应也是极快,一把抓住甄宓的手臂,托住她的手肘便要反扭!
贴身肉搏可是李秘的拿手绝活,更何况甄宓是个女子,如此纠缠多少有些忌讳,李秘便占了便宜,又岂会落入她的手中!
然而李秘终究还是低估了甄宓,被李秘反扭之后,甄宓竟张开双腿,绕过李秘的头顶,整个人都翻转了过来!
李秘没想到甄宓如同泥鳅一般,双腿便要反剪她的腰肢,两人你来我往,如交尾的雌雄双蛇一般,到得最后,两人都是动弹不得了!
一股幽香扑鼻而入,李秘的脸贴着一团温热,这船舱里头昏暗无光,也不知是哪个部位,只感受到甄宓浑身发烫。
“你,你倒是好占便宜!还不放开!”甄宓虽然言语轻佻,作风浪荡,可此时却羞臊得声音都发抖,想来她的本性也未必如表面那般放浪。
李秘哪里肯放,对付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需要讲风度,否则最后只有害死自己!
“想让我放开也好说,只要你告诉我吕坤在哪里,我马上就走,绝不纠缠你半分!”
甄宓闻言,也是气恼,朝李秘道:“我……我好歹跟你……难道就比不上一个老头子要紧么!”
甄宓提起这一茬来,李秘也心旌动摇,毕竟她可是李秘在这个时代占有的第一个女人,若说李秘浑不在意,那根本就是骗鬼的了。
如此一想,李秘也就松开了些,没想到刚刚放松,甄宓一只脚挣脱开来,鞋底直接踹在了李秘的下巴上!
李秘也是猝不及防,牙齿咬合,舌头顿时剧痛,一股温热腥甜灌入喉咙,差点把半截舌头都给咬下来!
被她摆了一道,李秘也是气氛,手脚并用,又把她给锁了起来,这一次李秘倒是感受得非常清晰,甄宓的头,就在他的下腹往下,脸就贴着李秘的要紧处!
“你个王八蛋!你……你卑鄙!你无耻!”
李秘也火了,吐出一口血沫来,朝甄宓恶狠狠道:“你再恶言恶语的,可莫怪我堵住你的嘴!”
甄宓气急了,朝李秘反驳道:“你又来吓人,你我手脚都不能动,你拿甚么来堵我的嘴!”
此话刚刚说完,她便觉得脸颊被顶了一下,就好像布袋里不断跳动的青蛙一般,她顿时醒悟过来,脸都羞得快要滴血,又气又急,眼泪都落了下来!
“你不得好死!”
李秘也不再动作,而是朝她说道:“你再多嘴我可就管不住那玩意儿了哦!”
甄宓闻言,果真老实了下来,李秘这才朝她问道:“吕坤是不是在你们手里?”
甄宓不答话,李秘也恼了,又顶了顶她的脸,然而甄宓也是发狠,此时张开樱桃小嘴,竟然一口咬了下去!
这种痛楚或许只有生孩子的女人才能体会,李秘被咬了一口,哪里还能坚持,当即放松了手脚,甄宓顿时挣脱开来,一脚便踢在了李秘的头上!
“嘭!”
李秘的后脑重重砸在船板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又是一片漆黑,感觉自己就像躺在一朵乌云里头一般,渐渐也就没了知觉。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了甄宓的身影,含含糊糊,也不知说些甚么,不过李秘可以确定一点就是,落在这甄宓的手里,自己只怕如何都没有好果子吃了。
虽然两人有过最为亲密的接触,但李秘尚且搞不懂她的动机,不知那次她为何要这么做,许是她生性放荡,又许是周瑜另有安排,亦或者还有别的阴谋,李秘不得而知。
但李秘知道,这甄宓对他并没有手下留情,当初在蔡葛村把他用猪笼沉入江底如是,在青牌馆也如是,现在更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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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进入这朝代,接连调查案子,又诸多历险,总是接踵而至连绵不绝,李秘马不停蹄,极少有机会能好好睡一觉,今番也算是美美地睡了一觉。
当然了,除了醒来时脑壳太疼,舌头被咬伤,伤口刺痛得难受,其他体验都非常的完美。
李秘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暖席上,周围是个小船屋,走出外头一看,前方是迷迷蒙蒙的江雾,烟笼沙洲,鱼凫低飞,蜻蜓悬空,水面上飘着绿色的浮萍,偶尔有鱼有过,吐出一串泡泡。
身后则是烟雨小村,阡陌交通,有农夫荷锄,有牧童死力地扯着一头倔牛,手里一滑,便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惹得旁边的农妇捂着肚子大笑。
这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也着实让人舒服,唯独让李秘不舒服的是,屋前的茅草亭子里,一人坐在木桌边上,留给李秘一个完美的背影。
她的腰肢绷得有些直,勾勒出丰满的臀部曲线,遥遥看去,就像一个葫芦,细腰大屁股,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李秘一时也是看痴了,而她没有回头,却只是说道:“过来坐吧,再看我就要挖眼珠子了!”
李秘也苦笑一声,只得走过去,坐在了她的对面,而后将锁住他双脚的镣铐都搬到了桌面上来。
“这个真的有必要么?”
李秘指了指那沉重的铁铐,朝甄宓抱怨道。
甄宓连一眼都懒得看,将手里的酒杯递了过来,那杯沿上还留着半个红唇印。
此女作风果是豪放,但李秘在船舱之中已经知道,她本性并非如此,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披着画皮过日子,但并不一定要揭开给别人看。
李秘并非好酒之人,喝了一口,却是辣喉的烈酒,难怪甄宓满脸潮红。
“如果……我说要放你走,你信吗?”
李秘本想顺着讥讽两句,可开口却说了一个字:“信。”
原因很简单,若她想关李秘,根本不可能无人看守,虽说把李秘禁锢起来,但李秘还是愿意相信她。
“你这么信我?”
“我不是信你,我看了这左近的环境,若你想留我,也不必带我来这个地方,直接把我埋了不是更好?又何必跟我喝酒聊天?”
虽然李秘的理由非常充分,但甄宓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瘪了瘪嘴,朝李秘道:“你说话一直这么让人讨厌么?”
李秘微微一笑,取出烟枪来,将烟丝装上,而后朝甄宓问道:“有火吗?”
甄宓愣了一下,而后转身回屋,取了个火折子来,给李秘点着了烟丝。
李秘深深吸了一口,一脸满足地吐出烟雾来,看着甄宓满脸好奇,便将烟枪递了过去。
甄宓有模有样地学着抽了一口,却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被呛到。
“如何?”
“西洋人的鬼东西,古怪!”甄宓如此说着,将烟枪还给了李秘。
李秘嘿嘿一笑:“这就是你不懂享受了。”
“也只有你这种怪里怪气的人,才总是摆弄这些古怪的东西了。”
李秘也不辩驳,默默抽着烟,而后朝甄宓问道:“其实你也不知道吕坤在哪里,程昱的人也在找他,对不对?”
甄宓陡然睁大双眸,一脸的难以置信,这种表情已经给了李秘答案。
其实早在调查吕坤房间之时,李秘就发现了问题所在,若是程昱的人劫走了吕坤,他们根本不需要花费这么多的精力,伪造这般精细的现场。
而在青牌馆之时,李秘也见识了程昱那隐秘档口的人员配置,不管是武功本事,还是头脑智慧,这些人都没个像样的,想要伪造和布置出这样的现场,并不太可能。
同样的理由,甄宓虽然也聪明,但这种聪明是临场应变的聪明,可以称之为急智,而不是筹谋布局的那种睿智。
所以甄宓也不大可能布置出那样的现场来,思来想去,李秘便得出了一个极其可能的结论。
那房间的现场是吕坤自己布置的!
他早就想好了要隐藏起来,为了不留下破绽,他甚至连贴身保护他的老妪也都欺骗了。
而买通更夫的那个姑娘,同样也是破绽之一。
吕坤必定发现了青牌馆里的人有猫腻,一直在暗中对他虎视眈眈,所以才将祸水东引,把李秘等人引到了青牌馆去。
因为如果是程昱的人所为,他们绝不会用青牌馆的人,即便用了,以他们的做事风格,贿赂更夫之后,直接杀掉更加省事,一个更夫的性命,在他们眼中根本就不值钱。
他们也不可能让那个女人回到自己的老巢,从而留下蛛丝马迹,让李秘等人调查到他们头上来。
结合这种种,便可推断得出,所有这一切,都是吕坤自己搞出来的!
吕坤是经世大儒,又是朝廷高官,任职履历是从知县开始,而后是按察、巡抚,再到都察院的左右佥都御史,而后又是刑部的左右侍郎,可以说他整个履历都与刑名司法有关。
再加上吕坤精通百家杂学,几乎算是个全才,有了这些基础,他想要布置出一个现场来,又有多难?
“既然你知道他不在我手里,又跟踪我做甚?”甄宓说起这句话,竟没有恼怒,眼中反而充满了希望。
李秘看着她的眼神,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再说甚么。
虽然没有答案,但甄宓还是笑了笑,取出钥匙来,将李秘的镣铐全都除掉了。
“你可以走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好言好语,往后又该刀兵相见了……”
“你是王佐的人,又怎会跟我刀兵相见?”李秘如此反驳着,可刚出口,他便心头一紧,再看甄宓,后者的紧皱眉头,李秘就更是确定了!
李秘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将戚家刀扛在双肩上,而后朝她说道。
“那我便走了。”
甄宓没有抬头,只是倒了杯酒,李秘走出两步,想了想,又扭头问道:“想来你也不会告诉我真名吧?”
甄宓摇了摇头,朝李秘道:“名字甚么的,也没那么重要,不是么?”
李秘想了想:“也是。”
如此感慨了一下,李秘便继续往外走,甄宓的头埋得很低,却又不知该如何挽留。
过得片刻,她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男儿温热,李秘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俯下身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在她的额头上深深吻了一记!
这个瞬间,她的心脏与灵魂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她直想尿!
那一刻,她多么想留住李秘,可等她回过神来,李秘已经走远,而她的手心里,是李秘趁机偷偷塞给她的一枚钱币。
这钱币她从未见过,金黄色的钱币很硬,没有黄金那么软,分量也没有那么重,但上面的图纹却异常的细腻和精美!
这也是李秘仅剩的一个硬币,也是李秘最为珍视的东西,那双皮鞋让周瑜换走之后,这枚硬币便是他对后世生活的寄托和依赖,而如今,他却将这枚硬币,送给了甄宓。
他知道往后就是生死敌人,再没办法这样斗嘴,更没办法坐下来喝酒抽烟,甚至不能好好看一看对方。
无论如何,不管两人之间是否存在情愫,起码曾经拥有过彼此,在这个时代,也算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经历,尤其在发现甄宓并不似表面那般轻浮之后,这段经历就更让李秘珍惜了。
离开船屋之后,李秘沿着田埂走出了烟雨小村,问清楚了方向,便走到了官道上,没多久就碰上了一辆拉货的牛车,搭了个顺风车,回到了应天府这边来。
此时应天府的城门都加强了戒备和搜查,想来应天府对青牌馆的事情展开了调查,正在搜索那名掌柜一干人等吧。
李秘身上还有张孙绳给的临时通行牌,所以即便身上带着兵刃,也没有经过搜查,到了内城,才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面,可不是米迦勒么!
这高大的红毛鬼想来已经等很久,见得李秘,便朝身边的公差道:“这位便是李秘捕头了!”
那应天府的胥吏赶忙给李秘行礼,朝李秘道:“李总捕你可算是回来了,府尹大人就差没把金陵城给翻过来了!”
李秘也知道自己失踪了一夜,这些人铁定会担心自己,不过李秘考虑的却是别的问题。
既然程昱没有抓到吕坤,甄宓也不知道吕坤的下落,吕坤自己躲了起来,又该如何寻找此人?
难道还要再到那个小院去搜寻一遍线索?亦或是改变一下思路,再寻找其他的突破口?
李秘如此沉思着,倒是将那胥吏给晾在了一旁,那胥吏也赧然一笑道。
“李总捕出去了两天,想必也累了,让在下先带你回县衙见过府尹大人,而后好好歇息吧。”
“甚么?两天?”李秘不由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那个地方睡了一夜,怎么可能两天就过去了!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李秘灵魂深处的记忆,一幕幕画面陡然涌入到李秘的记忆中来,他抬起手,嗅闻了自己的衣服,上面仍旧留着淡淡的香味。
这一刻,李秘或许终于明白,甄宓为何这么舍不得他离开,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在临行之前,鬼使神差地吻了她的额头了。
这些回忆虽然有些模糊,但充满了快活与甜蜜,只是这往后又如何与甄宓生死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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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亏得灭火及时,青牌馆这等藏污纳垢之地,被清查一番之后,也搜刮出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来,对于应天府而言,也是好事一桩。
张孙绳见得李秘平安归来,也是心头欢喜,没能给李秘弄个一官半职,他心里到底是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该想的门路他也都想了,毕竟是个官场老人,这种事情也不会整日挂在心上。
李秘歇息了半日,养回了一些精神,便到王世贞府上来,一来是张黄庭已经整日泡在此处,与郑多福腻做一处,二来李秘也是向王士肃表达了由衷的感谢。
许是王士肃将仇恨值都转移到了情敌张黄庭的身上,对李秘反倒没有了以往的厌恶,似乎想让李秘帮着劝说张黄庭,不要整日搅扰郑多福。
李秘哪里有闲工夫理会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匆匆告别之后,便再度来到了包子铺。
那老妪找不着吕坤,也是心情极差,铺子也关了,她到底是没心思做买卖,但又心乱如麻,便一个人蹲在厨房里烧火,也不知咕噜噜在煮着甚么。
李秘也不好告诉她,吕坤是自己布局,一个人躲了起来,连她这个老妈妈都要欺骗。
毕竟他是见过这老妪有多么心焦,老妪也一直在自责,认为是自己的护卫不当,才走丢了吕坤。
李秘再度来到吕坤的书房,坐在书桌前,站在吕坤的角度思考着这一切的筹划。
若他是吕坤,既然布下这样的迷局,说明他已经察觉到有人要对自己不利,所以他不可能回家,因为群英会能够找到这里,必定对他进行过深入调查,只要回家,必定被抓。
既然没有回家,那么想来应该还在金陵城里头,毕竟这城市太大,以吕坤的作风,隐于闹市的可能性极大。
李秘又翻找了他的藏书,却没有发现与群英会有关的一些文献或者资料线索,这也在李秘的预料之中,并没有太大的失望。
从书房走出来之后,李秘也没再搜查其他地方,这吕坤在官场上一直与司法刑名打交道,又是个钻研百家杂学的,甚至能布下如此精细的迷局,他若有心离开,又岂会留下有用的东西。
返回到厨房之后,李秘也蹲在那老妪身旁,默默点起烟枪来,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便随口问了句:“陈道长呢?”
老妪哪里有半点心思,心里憋屈烦闷的,此时也是胡乱回答道:“老身哪里理会这些个许多,一个老杂毛,许是帮人办丧出殡去了吧。”
“办丧出殡?办丧出殡……”李秘不由喃喃自语,过得片刻,双眸便陡然亮起了起来!
虽然没能找回吕坤,但李秘做的这些事,老妪都是看在眼里的,对李秘也改观了不少,此时见得李秘如中魔怔一般,不由朝李秘问道。
“你又发甚么疯?”
李秘哈哈大笑道:“是啦,道长也是道士,是道士终究还是懂得这些行当的!”
老妪越发看不懂,一脸的迷惑,这还没搞清楚状况,李秘又要往外走,老妪难免要问一句:“你又到哪里去?”
李秘扭过头来,表情有些阴险,朝老妪道:“我去找陈道长。”
“你找那老杂毛做甚,不如留下来,陪老身喝口热汤。”老妪指了指咕噜噜冒泡的锅,如此说道。
李秘却嘿嘿笑道:“找道长自然是办丧了!”
老妪皱起眉头来,心说这少年人是不是疯了,若是知己的死了,也不该这么开心啊……
“你要给谁办丧?”
李秘闻言,便指着老妪道:“自然是给你办丧!”
老妪听了这话,伸手就要操起那火钳来,朝李秘骂道:“你是不是觉着老身不会打你?”
李秘却反问道:“你还想不想找回吕坤大人?”
“找吕大人跟给我办丧有甚么牵扯?难不成给我办丧,就能找回吕大人不成!”
李秘知道吕坤是个正直的人,否则也不会上书,劝皇帝励精图治,不要怠政荒废。
他可以隐瞒这老妪,设下这些迷局,可若老妪因他而死,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他必定会内疚,到时候必定会回来拜祭老妪!
古人对丧葬之类的仪式可是非常看重的,死者为大,即便人不在了,但该有的礼仪是半点都不能废弛的,更何况吕坤还是个守规矩的文官!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老妪道:“对,只要给你办丧,我就有把握找回你家吕大人!”
诚如适才所言,古人对这种事情可是非常忌讳的,人还活着就办丧,这是极其不吉利的。
然而为了找到吕坤,这老妪连生命危险都敢去冒担,又岂会在意这小小的忌讳!
“若真能找回吕大人,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可若是找不回,你也少不得这一身好打!”
李秘闻言,也是笑了,朝老妪道:“您老先躲屋里,莫要再出去见人,待我把道长找回来,咱们再热热闹闹地办场丧事!”
老妪也是哭笑不得,活了大半辈子,可没见过有谁办丧还这么开心的,更没想到自己人还没死,就已经开始办丧。
更让她惊讶的是,自己竟然会同意这样的一个计算,仿佛李秘这黄口小儿说找到就已经能够找到一般!
李秘兴匆匆便走了出去,过得不久,果真把陈执悟给找了回来!
陈执悟可不似那老妪,老妪是当局者迷,陈执悟是旁观者清,李秘没告诉老妪,却把这些告诉了陈执悟,而后者虽然也有些不太相信,但到底还是照做了。
毕竟他不知晓群英会的存在,实在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让他相信吕坤如此大费周章,只是想要自家躲起来,实在是有些困难。
陈执悟好歹是龙虎山的道人,不多时便找来好几个帮手,布置灵堂,吹吹打打,如何热闹便如何折腾。
而李秘也找了些应天府的衙役过来,对外便宣称老妪在青牌馆的大火中被烧死了。
若只是寻常办丧,或许还不会引发吕坤的关注,可老妪是为了寻找吕坤,才找到青牌馆去的。
而吕坤也刻意将线索引到了青牌馆,他若知道老妪死于青牌馆大火,那便等同于是他自己害死了老妪!
或许他可以狠心丢下这老妪,但主仆恩情也是双面的,老妪有情有义,吕坤又岂会麻木不仁?
如此闹了一个下午,李秘也任由陈执悟等人折腾,自己却是躲在暗处,好生观察着四周的动向。
这白日里众目睽睽,吕坤是如何都不敢露面的,重头戏还需放在夜里。
吕坤对这院子实在太过熟悉,但他到底是个文官,又不懂飞檐走壁,也不消如何隐藏,但为求稳妥,李秘还是让老妪躺进了棺木里,只是没有盖上棺盖罢了。
李秘亲自在灵堂守到了半夜,这才故作困倦,离开了灵堂,却与陈执悟在暗处潜伏了起来。
这夜里静悄悄的,眼看着都要天亮了,吕坤却仍旧没有出现,陈执悟已经开始有些质疑,便是棺材里的老妪,都想跑出来抱怨了。
虽然人都说老了便知天命了,但事实上老人反而更加担心那一天的到来,心中对这个尘世到底是非常不舍的。
老妪在棺材里躺着,也是满腹狐疑,心说若寻不回吕坤大人,自家这趟可就真个冤枉,让一个老人躺在棺材里头过夜,也实在是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
虽然陈执悟和老妪都焦躁起来,但李秘却仍旧信心十足,因为他信得过吕坤的为人!
虽然没有见过吕坤本人,但他从袁可立等人的口中,听过吕坤的官场作为,这样的正直官员已经不多了,他们虽然思想老旧,或许也会想着在朝堂上勾心斗角,但有心又有力,对百姓而言,便是好官了。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地传来,偶尔也有几声犬吠,也不知哪家摸进了小贼。
李秘躲在院墙上,将小院子四处的出入路口都尽收眼底,他特意换了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吕坤是如何都不会发现他的。
眼看着就要天亮,李秘自己也有些犯困,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李秘的视野之中!
虽然李秘没有见过吕坤,但那人步履急促,带着不安,鬼鬼祟祟,顿时引起了李秘的警觉!
那人来到了包子铺前头,轻车熟路便绕到后门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线香,轻易便撬开了后门的门栓!
瞧着这娴熟的举动,李秘心中也是大大的窃喜,因为对后门如此熟悉,此人极有可能便是吕坤!
李秘也生怕吕坤会再度跑掉,正要跳下去当场截住,此时却又忍了下来。
因为吕坤此时在后门,距离近了,李秘看得也比较真切,此人行动迅捷,根本就不像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官!
李秘也只好忍了下来,心里也在大骂,人家都在办丧事了,这该死的毛贼竟然还敢来偷!
当然了,李秘转念一想,又有些释然,只怕此人并非毛贼,极有可能是吕坤派来先行探查的!
吕坤是个心思细腻缜密的,能将祸水东引,将麻烦都惹到青牌馆的头上,他也绝不是简单之辈。
这种狡兔三窟的老狐狸,又岂会贸然撞进来,说不得要探个虚实的!
果不其然,那小毛贼从后院进去,便直奔灵堂去了!
李秘心说也是糟糕,若老妪忍不住,跳将起来,这一切可就要穿帮露陷了!
念及此处,李秘便从墙头跳下来,若真让这毛贼发现了,少不得先将这毛贼拿下,再寻思对策,如何才能把吕坤给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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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檀香弥散,远远近近有些影影绰绰,仿佛这暗夜之中,正游走着地府的阴兵,时刻准备着带走阳间的人魂。
李秘守了这大半夜,眼看就要天光大亮,最终却等来了个小蟊贼,心里到底是有些气馁的。
不过一想到这蟊贼极有可能是吕坤的探子,李秘又是激动起来!
李秘在墙头之时便已经看到,这蟊贼也没去其他房间搜刮,进门便直奔灵堂,目的性非常的明确!
这老妪开了个包子铺,到底只是寻常百姓家,也没甚么好东西陪葬,即便是陪葬,也不会现在就放棺材里,若是蟊贼,除非是蠢蛋,否则谁去灵堂干甚么。
再者说了,做贼的本来就心虚,偷的又是丧事人家,谁会再到灵堂去触碰这晦气!
这种种迹象无一不在表明,此人绝非寻常蟊贼,而是吕坤的探子!
李秘也不及多想,从墙头跳将下来,便往灵堂这边追,远远便见得那探子要附身查看老妪的“尸身”!
李秘心说这老妪可要沉得住气,若闹出个“诈尸”来,想要再骗吕坤,也就不可能了!
然而让李秘吃惊的是,那蟊贼在棺材边上呆了一会儿,竟然离开了!
老妪并未诈尸,那蟊贼也没有惊慌,这就让李秘感到非常古怪了!
李秘也顾不得那蟊贼,待得蟊贼走远,便快步来到棺材边上,借着那灯火一看,但见得老妪脸色惨白,伸手一摸,触手冰冷,李秘脑子便嗡一声炸响了!
莫不成这是假戏真做,真个儿把这老婆婆给睡死在棺材里头了!
李秘心头充满了懊悔,若真是这般,自己算是弄巧成拙,却是活活害死了这老妪啊!
李秘哪里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心头也是七上八下,不知如何自处,可就在此时,李秘手腕一凉一紧,竟被老妪那鹰爪般的手给扣住了!
“诈尸!这才是真正的诈尸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冒上来,无数细小电流往上冲撞,沿途刮起一层层鸡皮疙瘩,在李秘头上炸开来!
李秘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也不是没见过诈尸,这诈尸也是正常的尸体现象,可并没有眼下这么夸张,老妪竟然能抓住自己的手!
想来自己的笨蛋计划,害死了这老妪,老妪心有不甘,要来抓他李秘!
然而李秘很快就听到老妪窃窃的笑声!
“老身终于知道你小子的阴谋了!”老妪陡然睁开眼睛,低声朝李秘说道。
李秘也是浑身炸毛,过得片刻才醒悟过来,这老妪根本就没死!
她是个行走江湖的老妖怪,屏息闭气的手段自是不少的,那蟊贼也不可能摸她胸口以探心跳,老人家气血阻滞,脉搏也微弱。
而李秘在墙头蹲守都觉得夜露清寒,这几日也是连绵小雨,她这么个老人家,在棺材里头躺了大半夜,手脚早就已经冰凉。
那蟊贼摸得她手脚冰凉,哪里还会质疑!
吕坤是个谨慎的,他连老妪都信不过,自然不可能相信这么个蟊贼,也不可能将秘密全盘托出,甚至这蟊贼根本就不知道吕坤的真意所在。
在他看来,谁会吃饱了撑着,延请道人,布置灵堂,闹腾这么一出戏码,所以他只是摸到老妪手掌冰凉,便已经确定老妪身死了。
李秘将这些都想清楚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懒得理会老妪的言语,朝老妪道:“既然知道了,就好好躺着。”
李秘如此一说,老妪倒是失望起来,朝李秘问道:“吕坤大人是不是有大麻烦了,为何连老身都要隐瞒?”
“自打十年前被吕大人搭救之后,老身便一直跟着吕大人,这些年也算是同甘共苦,说句不敬的,虽然老身只是奴婢,可一直将吕大人当自家儿子来看待,他又如何能不信我?”
李秘很想劝慰她,很想告诉她,群英会的秘密实在太过重大,吕坤但凡泄露一点,只怕都会惹来杀身之祸,吕坤只怕也是为了她着想,才没有告诉她。
可李秘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朝老妪道:“你家吕坤大人连乌纱帽都丢了,眼下不过是白衣平民,麻烦自然是大了,他瞒着你,估摸着也是为你好。”
“真的么?”人都说了,人越老反而越是孩子气,听得李秘如此劝慰,老妪也升起期盼来。
李秘见得如此,也笑着道:“自然该是如此的,小子与老妈妈相处这两日,都想喊你一声娘了,吕坤若不真心待你,那他可就是狼心狗肺了。”
李秘如此调笑,老妪也笑了,不过这深更半夜的,一个老婆子抓着你的手,躺棺材里跟你笑,画面可是温暖不起来的。
“你若早早便好生说话,拿出这把好嘴来,老身又何必恶语相向,你是个有脑子的聪明孩儿,往后必定前途无量,老身若有个冒失得罪之处,你便大人大量,莫责怪了老身便好。”
老妪与李秘颇有前嫌尽弃的态势,李秘心里也高兴,朝老妪道。
“若是没错的话,你家吕坤大人便该来拜祭你了,到时候你亲自问问他,我就不出面了。”
李秘也是早早做好了打算,群英会的秘密实在太过惊人,李秘与吕坤素未谋面,吕坤想必也不会相信李秘,虽然有袁可立的信件,但怕就怕在,信件还没拿出来,吕坤又有甚么后手准备,趁机给走掉了。
所以让老妪来发问,反而更加的稳妥,自己只消在一旁偷听便是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不再回去蹲守墙头,而是躲到了牌位龛的幔帐底下。
也是只过了片刻,外头果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秘见得一双皂色快鞋,而后便听得噗通一声,一对膝盖便跪在了棺材前头。
“妈妈,是我吕坤对不住你……”
吕坤!他果真回来哭灵了!
“这些年你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贴身保护我,从京城一路到南京来,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也怪我只顾着自家面子,这么多年没曾敢叫你一声妈妈,是我害了您啊!”
“只是我也有不可与人言的苦衷,那伙人实在太过阴险强大,若把你牵扯进来,只能性命不保,眼下我才刚刚卸任,仍旧有些名声,他们还不敢动手,可若全数说与你知晓,他们却是要杀你的!”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一走了之,可这天大地大,竟无我吕坤半点容身之处,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会寻到青牌馆去……”
吕坤顾着自责,说着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而棺材里头的老妪也是老泪纵横,便是吕坤再如何隐瞒她,此时吕坤一声妈妈,掏心掏肺地倾诉起来,铁将军都要融化了心肝儿,李秘听着都感动到眼眶通红,更何况棺材里的老妪!
李秘难免想起学生时代的《祭十二郎文》,这可是堪称古代三大祭文的经典,古时文官才华横溢,便是缅怀故去,也感天动地。
吕坤是鸿儒,眼下真情流露,痛哭流涕地忏悔感念,便是石佛都要睁眼,更何况老妪与李秘!
吕坤还在埋头恸哭,棺材里的老妪已经坐了起来,满面老泪,朝吕坤道。
“大人,老奴婢还没死呢……”
这次反又轮到老妪内疚起来,毕竟见得吕坤这么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跪在棺材前头哭得不成样子,她也是于心不忍的。
吕坤闻言,猛然抬起头来,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虽然他心思缜密,但到底是个文官,胆子也小一些。
好在他早先就已经做过怀疑,更是派了蟊贼来查探,对此也并非一无准备,见得老妪好端端地坐着,灯下有影,说话有声,还能流泪,便知道是人非鬼,当下也是安稳了下来。
“都怪老奴婢一万个不是,想着大人不见了,也是五内俱焚,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李秘听得老妪将这桩事担下来,也是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吕坤就更是放心了。
果不其然,吕坤闻言,也朝老妪道:“不,不怪老妈妈,只怪我太过谨慎,只怪这暗处的恶人太过强势,我吕坤眼下孑然一身,没了权柄,又如何敌得过他们?”
老妪也没想到吕坤竟会遇到如此大的麻烦,想起李秘的话来,便试探着问道。
“大人你该知道,老身往日里也是有些本事的,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保得你周全,又有甚么麻烦不可与我说的?”
吕坤闻言,又看着满脸泪痕的老妪,想想经过这番波折,这老妪亏得是假死,若真个死了,他便是罪魁祸首,与其如此,不如与她说了。
于是,吕坤便将关于群英会的秘密全都说与老妪知晓,李秘暗中听着,果真与姜壁等人调查出来的结果一般无二,群英会果真是个极其庞大的地下组织,即便过得千百年,仍旧在影响和引导着这天下的走势!
若换了别个,听得吕坤如此说话,也只是当成天书来听,毕竟太过惊世骇俗了些。
而若换了别个说话之人,也权当是笑话一般,可说话的乃是吕坤,是曾经的朝廷大员,是名满天下的经世鸿儒,她又如何能不信!
此时她心头也是掀起惊涛骇浪来,一来是因为这秘密实在太过震撼惊人,二来则是另一个原因了。
李秘来找她之时,只是说在查一桩案子,要找吕坤帮忙,如今看来,李秘是在调查这群英会啊!
吕坤这等大人物,得知群英会也属偶然,那是看的书多了,渐渐收拢归结起来,才得出的结论。
可李秘又是如何得知的?
吕坤被吓得半死,四处藏匿,甚至不惜隐瞒她这个老仆人,布置了这么曲折的一个迷局,也要自己躲起来。
而李秘竟然还想着要去调查,甚至想要去掀翻揭破!
此时老妪心中也是无法平复,仿佛李秘这年轻人,那高瘦挺拔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极其强大,守护着人间的巨灵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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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便躲在灵牌龛的幔帐底下,听吕坤向老妪解释群英会的种种,这位大儒显然比姜壁的调查更加深入,也更加的隐秘!
李秘今番来金陵寻找吕坤,本就是为了印证姜壁和袁可立等人的调查结果,如今吕坤将自己调查所得,与老妪说起,李秘也终于是得到了可以说目今位置最直接的答案了。
这群英会极其庞大,涉及太广,或许某个朝廷大员,就是群英会的人,又或许街头的某个乞丐,便是他们的眼线。
这个组织发展了数百年,已经完全渗透到整个皇朝上下,无论是王公贵族亦或是草头百姓,无论是政治军事,亦或是文化经济,群英会影响着整个大明朝的方方面面。
照着吕坤的说法,群英会培养出来的诸如周瑜程昱这样的名将和谋士,都是群英会的中坚力量,为了培养这些人,他们调动了大量的资源,几乎是照着史实来塑造这些人。
培养出这样的一个人来,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还有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这些人如同活在梦里一般,被完全塑造成另一个人,而这个人还是三国时期的人,除了让他们接受这样的身份之外,更多的是召集大量的人才,具有针对性地培养他们的才能。
他们甚至复制三国时期的建筑等等,在某个地方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王国,堪称是微缩版的三国,似周瑜程昱这样的重点人物,便是在那小三国里头成长起来的。
所以他们是真真切切亲身体验过三国时期的那种风味,从小耳濡目染,才培养出这样的气质来,才让他们更加坚信自己的身份。
这种做法无异于完全抹灭掉一个婴儿的天性,将他们当成随便拿捏的陶泥,让群英会的培养团队照着模子,捏出他们的人生和宿命!
虽然早已知晓这些,可听着吕坤再度说起,李秘的惊讶程度,丝毫不必老妪要弱多少。
而随着调查不断深入,李秘就越发感觉到困难重重,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到底想要做甚么。
若把这个问题丢给姜壁,姜壁肯定会斩钉截铁,目的便只有一个,那就是扳倒这个组织,撕开他们的伪装,让他们暴晒在阳光之下!
然而李秘却知道,想要扳倒这个组织,也漫说比登天还难,打个相近一些的比喻,那就是比推翻大明王朝还要难!
因为大明王朝在明处,大家都能够看到大明王朝的弱点在哪里,可群英会已经像病毒入侵一般,渗透到大明王朝的每个角落,而且他们在暗处,你很难寻找到他们的弱点。
李秘不是畏惧困难的人,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找到扳倒这个组织的理由。
他们并没有谋反,反而引导着这个时代不断在前进,只是他们的方式不太正大光明而已。
从吕坤的叙述之中,李秘也得知,大明朝好几次危机,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群英会都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将局势给稳定了下来。
吕坤甚至怀疑,英宗北伐之时的土木堡之变,著名相声演员,哦不对,啊呸,名臣于谦于少保,就是群英会的人。
当初不少人想要迁都,是于少保力主抵抗,并另立新君,彻底断绝了也先的阴谋念头,于谦联合文武百官,在太后的主持下,将郕王推立为新君,是为景帝,于谦也因此而成为了民族英雄。
除此之外,吕坤还怀疑,大明朝历史上的不少名臣,其实都是群英会的人,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李秘是宁可信其有的。
由此李秘也想到,若一定要找个扳倒群英会的理由,只怕也在这件事上了。
土木堡之变后,英宗被俘,于谦想要另立新君,保守派却选择议和妥协,为了完成大计,四朝元老张辅等保守派官员,因此受到了迫害。
而土木堡和北京保卫战,将成祖朱棣积攒下来的五十万大军,几乎全数打光,由于战争,也错过了发展经济的最好机会,便是连神机营火器的研究,也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过得几年,英宗被放回来,没隔多久就在内宫与外臣的帮助下,复辟为帝,又反过来诛杀于谦等当初那一帮有功之臣。
这一来一回两次戕害,使得大明朝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许多史学家总想着寻找一个节点,有人说是大明灭亡,始于万历,也有人说大明毁在了魏忠贤的手里,林林总总,各种说法都有,总想找个人,为大明的灭亡背黑锅。
而自然也有不少人认为,土木堡之变,是大明由盛转衰的一个节点,从此之后大明便开始走下坡路,最终走向了灭亡。
然而李秘此时却找到了最好的背锅侠,那就是群英会!
既然这个组织引导着时代的潮流,甚至暗中操控王朝的更迭,那么大明朝的灭亡,就该由群英会来背这个锅!
在李秘的心目中,大明是最后一个纯正汉人血统,完全由汉人掌控政权的封建王朝,他是如何都不愿意看到大明灭亡的。
可李秘也非常清楚,万历过后的皇帝是一个不如一个,万历死后就是朱常洛,才当了二十几天皇帝就死了,而后便是木工皇帝,让魏忠贤把持朝政,将大明往灭亡深渊里拖行,木工皇帝驾崩之后,便是煤山上吊的崇祯皇帝了。
可以说李秘是站在了大明朝的青春尾巴上,此时的大明已经暮气沉沉,若想延续大明的气运,扳倒群英会就十分必要的。
但问题就在于,扳倒群英会这么个庞然大物,或许比杀掉皇帝所引发的动乱还要更加巨大,影响波及开来,只怕会树倒猢狲散,反倒要加速大明的灭亡!
而且李秘从来就没想过要当甚么救世主,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对自己的定位也很明确,查查案子就已经是他的极限,想让他如周瑜那般,带兵剿匪,甚至参加不久后就要爆发的援朝抗倭战争,那些都是不可能的。
扳倒群英会的动机有些勉强,但也能说得过去,可扳倒难度太大,即便能扳倒,也没有任何好处。
如此一来,李秘对群英会的厌恶,便只能来自于他们不择手段的行事作风而已了。
可这样的行事作风便是在官场上都已经司空见惯,就为这个而立志扳倒群英会,甚至不顾大明会因此灭亡的风险,李秘又怎可能如此草率?
也就是说,李秘根本就找不到扳倒群英会的理由。
他本想出来见一见吕坤,可最终还是躲在了幔帐里头,直到吕坤与老妪从灵堂离开,他才爬了出来。
他没有扳倒群英会的理由,也看不到扳倒这个庞然大物的可能性,这个组织仍旧在发挥着作用,如同操控着天下命运的巨大机器,每时每刻都在飞速运转着。
李秘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行性。
既然无法扳倒,也不能扳倒,那是否能够尝试着让他发生一点点改变?
无论是周瑜还是程昱,都没有抹杀他李秘,说明自己身上有着群英会看重的东西,只是自己仍旧没有想明白罢了。
若果自己接受收编,进入到群英会的内部,能否尝试着改变群英会的大方向,由此来挽救大明必定走向灭亡的命运?
然而李秘很快就否定了这样的想法,因为群英会最拿手的就是改变一个人的思想,自己投身其中,漫说改变这个组织,不让这个组织洗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想到这里,李秘已经非常的丧气,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竟然得出这么一个结果来,试问他又如何能够振奋?
李秘并没有再去找那老妪,也没有找吕坤,哪怕他知道,天亮之后他们就会离开金陵,至于是回家乡,还是继续躲藏起来,李秘甚至有些不太关心了。
一个人的思想转变,要么经历了长久的洗礼,要么便是突发状况的刺激。
李秘的思想发生了转变,他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即便自己能调查些案子,那又如何,根本就改变不了这个朝代的命运。
若他穿越到大明往前一些的时期,或许还不会有这样的忧虑,因为自己有生之年,看不到大明朝的灭亡。
可眼下已经到了万历中后期,也就是说,若照着历史原本的轨迹,除非李秘死于非命,否则他是躲不过大明朝那场覆灭劫难的!
明知道不久的将来,煌煌大明就要日暮西山,就要就此沉沦,自己却只能当个小捕快,因为侦破一些鸡毛蒜皮的案子而沾沾自喜,这样的人生,对于一个穿越者而言,又有何意义?
因为他分明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的啊,即便他李秘只懂得查案,但明末也是冤案频发,其中就有影响极大的明末三大案,如妖书案之类,涉及政治斗争的案子更是层出不穷!
他李秘难道不该参与其中,发挥积极作用,为挽救这个朝代而做点贡献么?若一味躲避,如同诸多官员躲避妖书案一般,明哲保身,难道自己看着大明朝灭亡之时,就不会羞愧么?
想到这里,李秘浑身在轻轻颤抖!
是的,他非常的丧气,也非常的失落,可想通了这些之后,他再度振奋了起来,他的思想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他仍旧会发挥自己的特长,但他决不能只是当个小捕快,即便只是当捕快,也不能撒手不管,他要获得足够的力量,能够参与那些大案,那些关系到大明朝命运的大案!
或许他不会打仗,他对民生经济也没有任何的才能,但在探案领域,他有着足够的自信,即使如此,打仗可以不管,搞经济可以不管,但那些关系到大明未来的大案子,必须由他李秘来说了算,决不能让这些案子,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也决不能因为这些案子的不公,加速大明的灭亡!
这一刻,李秘紧握双拳,他望着窗外,天,终于亮了,金黄色的晨光喷薄而出,便如同他的灵魂突然开了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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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坤是找到了,但李秘却并未现身见面,更遑论交谈,不过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更重要的是,李秘也因此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终于将心底仅剩的那一点点迷惘都消除殆尽,此时乃至于往后的他,都将明确且坚定,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必须施展浑身解数,应对一切可能发生的危机!
走出这座小院,晨光撒在身上,在李秘的身影上笼罩一层朦胧的金光,他遥望着远处的街道,尽头有一对身影,那老妪仿佛扭头在看他,脸上许是带着笑容吧,横竖也看不清楚。
陈执悟走到了李秘身边来,朝李秘问道:“见着了?”
李秘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算不上吧,见与不见,意义也不大了。”
陈执悟若有所思。
李秘转过身来,朝陈执悟道谢,而后将身上的银袋解了下来。
“辛苦道长了。”
陈执悟看着李秘的银袋,也皱了皱眉,摇头道:“贫道还没穷到这个地步。”
李秘笑了笑,将银子塞给陈执悟道:“堂堂王少司马门下客卿,又岂会穷,不过你请来的那帮道长,到底是要吃饭的,再说了,我还想让他们把这丧事办完呢……”
陈执悟想了想,也就把银子接下了。
老妪和吕坤是走了,但这灵堂和丧事却能够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李秘的考量也并非没有道理。
陈执悟看了看李秘,而后朝李秘问道:“你要走了?”
李秘想了想,而后点了点头,朝陈执悟道:“小弟到底是苏州府吴县的捕快,公差也交了,到底是要回去的。”
陈执悟也点了点头,朝李秘道:“回去也好,那便祝你一路顺风了。”
虽然算不上至交,但好歹与陈执悟经历了这许多事,又有姜太一这层交情在,李秘也笑了:“道长也好好保重。”
陈执悟朝李秘稽首,想了想,却又朝李秘告诫道:“有句话还是想提醒一下捕头的,你命冲黄煞,东南大吉,于北不利,往后可不要入京才是……”
李秘微微一愕,而后笑道:“道长这是在泄露天机么?”
陈执悟也苦笑一声,朝李秘坦诚道:“便不是天机,那地方也不是人待的,似我等人士,到了那权贵之地,最终免不了沦落为别人手里的刀剑罢了。”
李秘知道这是陈执悟现身说法,他本就是宫官散官,他的师父可是大明国师邵元节,可如今他还不是龟缩在王世贞府上当客卿?
若非真心关切,陈执悟也不会如此提点李秘,李秘也由衷感激道:“小子谢过道长提点。”
见得李秘抱拳道谢,陈执悟却高兴不起来,朝李秘眼中那仍旧无法抹除的兴奋,陈执悟便问道:“你终究还是要上去的,是也不是?”
李秘轻轻吸了一口气,并未回答,而是朝陈执悟说道:“我该走了,道长保重。”
陈执悟唉了一声,朝李秘道:“能告诉我原因么?为何执意要北上?”
李秘望着北方的天空,过得许久才回头,郑重地朝陈执悟道:“因为这才够爷儿们啊……”
如此说完,李秘也是哈哈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来,陈执悟仿佛嗅闻到一股夏天里刚刚暴晒过衣服的气味,阳光,充满了能量!
看着李秘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位道长也看着北方的天空,或许他也在问自己,这辈子是否还有勇气,在到北京走一遭?
李秘可再想这么多,他的方向坚定且明确,他已经心无旁骛,没有甚么能够动摇!
心中如此,李秘脚步也是轻快,不多时便回到了府衙,可奇怪的是,今日的府衙却是静悄悄得吓人!
因为青牌馆的事情,府衙也是忙活了一阵,可眼下也不至于这般清闲啊!
到了门房之后,那衙役见得李秘,赶忙迎了上来,朝李秘道:“总捕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府尹大人正派人四处寻你呢!”
“府尹大人寻我?”
“是,你快到书房去吧,大老爷都急坏了!”
“谢谢小哥儿了!”
李秘如此应承,便快步往书房走去,这一路便见得吏舍和衙署里头,诸多官吏人头涌动,如过江之鲫一般四处游走,一个个都是行色匆匆,要知道眼下才刚天亮不久,刚刚过了点卯时辰而已啊!
也难怪外头看来静悄悄的,原来人手全都聚集到里头签押办公来了,这可不太常见啊!
怀着满腹狐疑,李秘也加快了脚步,很快便来到了张孙绳的书房,他的身边竟然围了四五个师爷,一个个都在四处搬书,不知道还以为要搬家呢!
张孙绳正在查阅着甚么,见得李秘进来,赶忙起身,朝李秘道:“李秘你小子可算是回来了!”
李秘正要行礼,张孙绳也不耐烦地摆手,李秘只好作罢,朝他问道:“到底出了甚么事,以致于府尹大人都如此慌忙?”
张孙绳轻叹一声,朝李秘道:“也不是甚么坏事,不,算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可里头也有万千为难的麻烦……”
李秘也不好打断,但听得张孙绳接着道:“早几日苏州府传了捷报,说是苏淞各卫所,联合地方官兵,以及沿海水师,成功剿灭了横山屿的倭寇,斩首八百余,俘敌三千,各类船艇军械不可计数,朝野上下是震荡难平!”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大人又有何可烦恼的?”对于这个结果,李秘并没有太过惊讶,毕竟有周瑜随行,又有吴惟忠等戚家军的名将,倭寇又岂能不败。
然而张孙绳却叹了口气道:“这苏州毕竟是南直隶的辖区,朝廷让南京六部负责班师回朝的有关事宜,这事儿自然要落到我应天府衙的头上来……”
“这也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也算与有荣焉,大人又何必愁眉苦脸?”李秘更是不解。
张孙绳哼了一声,朝李秘道:“苏州府那边,乃至有浙江左布政使范荣宽等人,都给陛下投递了密折,这可不是天大的好事,是头大的事才对了……”
李秘听到此处,自然也能够想到,只怕该是周瑜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张孙绳扫视了一圈,而后让师爷们都退了出去,而后朝李秘低声问道。
“李秘,我且问你,你在苏州府的时候,是否真的有个人自称周瑜周公瑾?”
李秘知道这事儿是如何都躲不过的,因为发现周瑜乃至于劝服周瑜,他李秘是首功,往后只怕也要上报,与其让张孙绳在邸报上读到,不如自己亲口告诉他。
“正是,此人确实自称周瑜周公瑾,今番出海剿匪,他也随军而行,想必该是运筹帷幄,建了不少功勋的吧……”
张孙绳不由吃惊:“你竟然也知道!”
他本以为李秘只是个小捕快,不该知道这些事情,可没想到听着李秘这口气,竟然知道的还不少,只怕比他这个府尹大人还要更清楚!
张孙绳朝李秘道:“那人长甚么模样?真个儿就是周瑜周公瑾?此时可大可小,可不能胡说八道,这种事情,实在太过荒谬,苏州府和浙江方面的人,怎么就信了?”
李秘心中也在庆幸,好歹张孙绳是个明白人,不过这也正常,但凡脑子正常的人,第一次听到这种事,应该都是难以置信的吧。
然而李秘却知道,听说跟亲身经历根本就是两码事,便朝张孙绳道。
“起初小的与府尹大人也是一般想法,只觉得太过荒诞,只是此人有些古怪,若大人与之接触一阵,只怕也会由衷地坚信,也会如范荣宽几位大人那般,给他上密折的……”
张孙绳听得李秘此言,也是当场惊愕,虽然李秘是个捕快,但张孙绳一向看重他,在他看来,李秘既聪明又沉稳且机灵,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没想到李秘竟然会做出这样的论断来!
这位府尹沉默了良久,仿佛在思考李秘的言语,而后朝李秘道:“这难题便是发生在此人身上了……”
“南京六部得了陛下的圣谕之后,尤其圣谕指名道姓要这位周瑜周公瑾入京面圣,特命应天府全权负责,到苏州府去迎接得胜之师,护送他们入京……”
“六部那边虽只是有意无意地提点,但意思很明显,礼节不可轻废,可此人若是周瑜大都督,这迎接的礼节又该如何安排?这可不是愁死人了么!”
“原来大人是为这个而发愁……”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闹了半天,竟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应对周瑜此人,也难怪要翻阅这么多的古书了。
然而李秘却看得通透,朝张孙绳道:“恕小的斗胆直言,其实这根本就算不得甚么难事,不过是大人关心则乱罢了,若静下心来喝口茶,大人想必很快就想清楚这其中关节了的……”
听得李秘如此一说,张孙绳顿时惊喜起来,抓住李秘的手腕便问道:“你有何可教我?”
李秘微微一笑:“府尹大人,且抛开这周瑜周公瑾是真是假不提,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便是真的周公瑾,眼下又不是三国,而是我国朝皇帝陛下的天下,试问他是谁的大都督?”
“即便他是真的周瑜周公瑾,那也是过气了的大都督,既然要入京面圣,便要恪守臣民之礼,甚么大都督都是虚的,圣意才是要紧,大人以为如何?”
张孙绳闻言,也是微微一愕,沉默良久,而后双眸大亮,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李秘你小子心思可真是受用!”
张孙绳拍了拍李秘的肩头,而后朝李秘道:“你是苏州府人,对这些事情又熟络,今次去苏州府,你可要跟着本府,替本府多个心眼才是!”
李秘闻言,也难免感慨,终于还是要返回苏州府了,也终于要再度与那周瑜见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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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和吴惟忠等人率军出海剿匪之后,李秘便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调查周瑜身份的事情上,辗转嘉定等地,最终来到金陵,出发之前还是八月桂花香,眼下却早已进入清冷的晚秋。
这一个多近乎两个月的时间里,吴惟忠等一干抗倭将士们,也终于取得了大捷。
这久违的胜利必定会引发朝野狂欢,毕竟大明朝已经许久未曾有过武功,万历皇帝因为国本之争,闹了妖书案等等,如今与文武朝臣赌气,已经不愿再临朝听政。
官员们想着遵循祖制,长幼有序,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而万历皇帝却宠爱着郑贵妃,一直想立福王朱常洵为太子。
朝堂上萎靡不振,此刻却传来如此巨大的一份捷报,其意义以及带来的改变,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李秘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次胜利,夹杂着太多让李秘担忧的成分,其中最大一点,自然是周瑜的存在了。
李秘逛了这么一大圈,收获也不可谓不大,毕竟通过姜壁和吕坤等人,加上程昱和甄宓等人的出现,他也已经掌握了群英会确实存在的证据。
可正是因为周瑜的存在,才让李秘担忧起来,眼下周瑜要进京面圣,张孙绳得了这个机会,又倚仗李秘的本事,李秘自然不能草率,说不得要好好寻思一番。
李秘一语道破天机,一针见血地解决了张孙绳的疑难,这位府尹大人也是心头大喜。
正准备与李秘商量今次的苏州之行,外头门房却来通禀,说是礼部尚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李秘便朝张孙绳道:“小的先行告退,府尹大人忙完了再让人支会一声便好。”
李秘毕竟是个小人物,府尹要见客,他自然是不好留下来的。
然而张孙绳却摆了摆手,朝李秘道:“无妨的,说起来,这礼部尚书曾经与我说过,得闲了便上门来,专程向你道谢,今番正是歪打正着,便一并见一见吧。”
“向我道谢?”李秘不由疑惑起来,因为他连南京礼部尚书是谁都不知道,又谈何道谢?
张孙绳也不多解释,朝李秘道:“见到人你便清楚了。”
如此一说,他便率先走了出去,李秘只好跟在后头,到了茶厅一看,还果真不是生面人,这礼部尚书竟然就是王弘诲!
李秘当初在王世贞府上,让王世贞帮罗儒望牵线搭桥,勾搭上的可不就是这位大文官么,彼时他还只是吏部右侍郎,如今怎么就成了礼部尚书?
李秘如此想着,张孙绳却是亲亲热热与王弘诲寒暄了起来。
不过李秘也看得出来,这王弘会对张孙绳并不是很热情,想来一个是礼部尚书,一个是应天府尹,若论实权,张孙绳要高那么一点点,可说起声望来,王弘诲却是更高一层。
再者,王弘诲与王世贞吕坤等人一样,说得夸张一些,做官只是他们的副业,他们真正的勾当是搞文化,做学问的大儒。
而张孙绳是从地方上提拔上来的,在官场之中,馆阁学士等属于清流,而下放地方为官则是浊流,清流之所以是清流,因为他们有着读书人的清高,对官场上摸爬滚打的张孙绳,自然有些距离感。
许是因为这层隔阂,他们那没有多少营养的寒暄,很快就结束了,李秘也不敢怠慢,当即朝王弘诲行礼道。
“苏州府吴县捕快李秘,见过王大宗伯。”
让李秘有些意外的是,王弘诲对自己倒是有些客气,笑容和煦,虚扶了李秘一把。
“你我在凤洲贤兄府里是见过的,又如何这般客气。”
这王世贞表字元美,号凤洲,李秘先前是不知道的,不过听王弘诲这么说,也能够推测得出来,此时也是赧然道。
“是,当日有幸与王大宗伯见面,也是小人的福分。”
这般说话,或许会让李秘显得比较卑微,根本就不像一个穿越者,难道穿越者不该趾高气扬,人挡杀人佛挡*么,为何要如此低声下气?
然而李秘却清楚,眼下的他并没有高张的资本,即便有这样的资本,李秘也会选择低调做人,闷声发大财,那才是最具智慧的决策,意气之争只能树大招风,又是何必?
张孙绳见得李秘没底气,便朝李秘道:“今番迎接王师凯旋,便是王宗伯坐镇中枢,你是苏州府公差,又是吴惟忠将军的关门弟子,可要好好卖把力气才是。”
王弘诲本就有些失望,他以为李秘会有些出奇之处,毕竟能让王世贞点评几句,无论好坏,都该是有些才气的,可惜李秘与其他捕快衙役一般,处处透着市侩和卑微。
然而此时张孙绳这么一说,王弘诲也难免有些惊诧起来,没想到李秘竟然会是吴惟忠的弟子,难怪他挎着戚家刀了!
“你是吴汝诚的弟子?那老匹夫素来高傲,能收你为徒,也算是着实不易了……”
李秘自己故作卑微倒也无妨,毕竟自己就只是个捕快,卑微一些才不会受人怀疑,可吴惟忠是戚家军硕果仅存的名将,又岂能让王弘诲骂作老匹夫!
或许王弘诲与吴惟忠之间有些甚么过往恩怨,亦或者只是好友间的调侃打趣,但作为弟子,于情于理,李秘都不该坐视,更不能忍气吞声,必须站出来维护师长才是!
“大宗伯此话,小子可不敢恭维,师父虽是武将,但熟读经史,痴迷兵法,胸怀韬略,也是读书万卷,匹夫之名实在有些不敬了。”
王弘诲本以为李秘是个软骨头,今番他就是因为将罗儒望入京之事提了上去,才得了礼部尚书的官衔,本想着好好感谢李秘一番,可见得李秘满身胥吏庸俗气,这个念头也就打消了。
眼下却见得李秘为了维护师尊,而不惜当面顶撞他这个礼部尚书,王弘诲非但没有感到气恼,反而高兴起来!
捕快可以说是官场的最低层,连未入流的芝麻绿豆都算不上,而他是堂堂一部尚书,这中间隔着天与地的高低差距,许多人想巴结都来不及,李秘竟然还敢顶撞他!
若李秘知晓王弘诲的想法,说不得要哭笑不得,顺从你吧,你觉着我低声下气没脊梁没骨头,反驳你吧,又觉得我大言不惭语出不敬,也是难做人了。
好在王弘诲接下来并没有恼怒,而是朝李秘道:“是本官失言了,吴将军忠君爱国,刀兵娴熟,战功煊赫,与本官也有些旧日情谊,这才调侃了一句,并非刻意辱没,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听得王弘诲如此一说,李秘也就不再计较,朝王弘诲道:“是小人唐突了。”
王弘诲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眼珠一转,继而朝李秘道:“尔既是吴汝诚的弟子,又何必当个捕快,明年便是武科选拔之期,不如读写兵法,修炼弓马,虽说临阵磨枪,但不快也光,吴惟忠是个耿直不会转弯的,不过老夫却能够替你说上几句话,武状元也不必去争,但谋个正经出身也是稳妥的,总胜过当个捕快,蹉跎了这半生,浪费偌大一身才华,你以为如何?”
张孙绳适才说王弘诲要道谢之时,李秘还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的报答这么快就来了。
王弘诲也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从来不敢以权谋私,如今却乐意给李秘走一下人脉,让李秘走武举人这条路,可见他是真心想要拉扯李秘一把了。
或许他并非看重李秘的才能,而只是因为李秘是吴惟忠的弟子,这条理由便也已经足够。
眼下吴惟忠取得大捷,往后必定要更上一层楼,提拔李秘,也能够稳固他与吴惟忠的交情,这也是好事一桩。
再者,他到底是文官,在科举考试上是如何都不敢做手脚,但大明武举制度虽然创立很长时间,选出的人才却是非常少,因为军方都是恩荫或者世袭,世家子弟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位置,想要通过武举制度成为军官,实在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在大明历史上,尤其是大明中后期,有位名将不得不顺带提一嘴,那便是熊廷弼。
这位老兄是明末名将,战功赫赫,下场虽然不是很好,但他就是先考了武举人,在万历年间的湖广乡试拿了第一,而后又弃武从文,万历二十五年的时候,又考了文科湖广乡试的第一,次年便中了进士,可谓文武全才。
所以也有人说他“三元天下有,两解世间无”,意思是连中三元的天才不少,但能够在文科和武举都中解元,也就唯独他熊廷弼,这在历史上也确实是非常罕见,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事情了。
李秘对大明武举制度并不熟悉,但站在王弘诲的角度来考量,他确实为李秘提供了一条进入官场的捷径。
然而李秘已经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成为大明第一神探的梦想也并未动摇,更不会轻易改变。
他非但要做神探,还要积极参与明末那些大案,尤其是那些足以改变大明命运的大案,必须由他李秘来主掌,他又岂能半途而废,去考甚么武举人?
李秘到底是不好拒绝,便朝张孙绳暗中使了个眼色,张孙绳也是会意,便抢过话来,朝王弘诲道。
“王宗伯还是省省心吧,这小子一心想走刑名司狱的路子,否则本官早就为他在应天府谋个位置了……”
张孙绳也算是暗示得非常明显,可王弘诲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不,你一定要考武举人,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王弘诲如此一说,便是李秘,也都有些疑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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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王弘诲坚决让自己参加武举考试,李秘也感到非常的疑惑和惊诧,可经过了王弘诲的解释,李秘总算是明白王弘诲的良苦用心了。
古时人分三六九等,便如后世阿三的种姓制度那般,虽然没有那么过分,但也大同小异。
许是受到文学和影视作品的影响,许多人都认为,捕快是非常拉风的一个职业,尤其是甚么《四大名捕》之类的,更是让人对当捕快产生了一种误解。
其实捕快是衙役的一种,是三班衙役之中的快班衙役,这衙役说到本质,就是县衙的临时工,而且还是最低贱的临时工。
这种低贱到甚么样的程度呢?
这么说吧,古代的百姓需要缴税之外,还要服徭役,也就是免费给朝廷干活,这衙役便是其中一种义务。
也就是说,衙役可以是老百姓来做,目不识丁的或者街上的混混,都有可能成为衙役。
不过适才也说了,衙役分成几种,捕快自然也有区别,有些只是给人跑跑腿,收收粮,押送一些人犯,拎根棍子四处巡逻,或者维持一下治安甚么的。
若是辅助县官查案的捕快,招收标准就要高一些,识字不识字还在其次,必须身体健康,手脚敏捷,头脑灵活,人也要聪明,否则案子拖着,屁股都能被打烂。
简定雍先前没让李秘当捕快,考量的就是后头那个标准,招收李秘就是看中了他的破案能力。
但无论如何,捕快都是衙役,衙役属于贱役,当衙役的自然就是贱民了。
贱民是社会最底层,也没甚么卵人权可言,当了贱民之后,子孙三代过后才回归清白身份,三代以内不能参加科举考试,捕快也不能捐官,便是有钱,也买不到出身。
经过了王弘诲这种官场老人深入浅出,通俗易懂的讲解之后,李秘才意识到,出身二字,对于大明人而言,拥有着多么沉重的分量,自己的捕快身份,便如同一道枷锁,只要他一天不挣脱,便永远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
试问谁会将关乎朝堂安稳的大案要案,交给一个贱民出身的捕快?
王弘诲见得李秘陷入沉思,也知道李秘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又趁热打铁朝李秘建议道。
“你是吴惟忠的弟子,可以享受他的恩荫,若他出面举荐,你必定能够脱胎换骨,只是这老儿估摸着不太可能做这样的事情,所以老夫才建议你参加武举。”
“本官也听说了,今番张府尹让你协助筹备苏州之行,是因为你在今次的剿匪行动当中,起了些作用,你若参加武举,别人也说不出个坏处来,本官在帮你行走活络,一个武举人的身份,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王弘诲说到此处,也已经算是坦诚相待,甚至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因为即便没有罗儒望入京这茬事,以他的声望,提升到一部尚书,也是迟早的事情。
便是一旁的张孙绳,都替李秘心急,也接着话头劝解道:“李秘,能得王宗伯如此提拔,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了,当了武举人之后,有了正经出身,你想继续干刑名司狱的勾当,也是可以的,这等天赐良机,真真是羡煞旁人,你若白费了王宗伯这番苦心,那可真是让人咬牙切齿了。”
李秘早先被吕坤与老妪的对话所触动,对自己的未来早已有了坚定的信心,为了达成这个理想,他也已经不再拘泥于形式,如今沉思了一会儿,也就想明白了。
虽然他也知道武举人绝不是这么容易靠的,早先他与王士肃相处之时,便已经有所了解。
这王士肃是个不爱读书的,一心想着当拯救天下,开疆拓土的武将,所以整日里将这些事情挂在嘴边,李秘想不听都难。
如今想来,这武举考试分成两部分,通俗来说就是理论知识和实际操作。
理论知识便是笔试,内容是兵法谋策以及天文地理山川等等,而实际操作则以弓马技艺为主。
大明末期的武举考试,将火器操作,排兵布阵等等都纳入其中,不过那些都是万历末年乃至于崇祯时期的事情了。
眼下是万历中,武举考试虽然是大明初期草创,到了成化年间才完善,可因为官荫制度的影响,武举并没有像文科那么火热,甚至于非常的低调,选拔出来的也没几个人。
所以这绝对是李秘的好机会,诚如王弘诲所言,可行性是非常大的。
当然了,这也就意味着,李秘真的要努力修炼,并且要读兵书,学习军事方面的知识。
无论如何,考量了这种种因素,李秘是如何都找不出一个理由来拒绝王弘诲,此时便朝王弘诲行礼道谢。
“大宗伯一语点醒梦中人,李秘便如醍醐灌顶,能得大宗伯提拔,是李秘的福分,往后可不敢懒惰,必定卖力筹备武举之事,还望大宗伯从中提携,李秘必不辱望!”
王弘诲听得李秘如此表态,也是哈哈大笑:“好!孺子可教也,只要你拿出真本事来,老夫便破格帮你一次,大丈夫一言九鼎,便等着你来考试了!”
其实看似王弘诲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但事实却不然,他不过是个文官,又是南京六部的官员,实在没那么大的实权,在加上南京没有军事掌控权,更不可能左右武举。
只是他知道,李秘一旦表明了这个姿态,他到苏州之后,见了吴惟忠,只消提一嘴,吴惟忠必定会暗中帮助李秘,可以说他是借花献佛,先许诺李秘一份好处,可最终默默出力的,却是吴惟忠!
或许张孙绳不一定看得出来,但他王弘诲可是经天纬地的大鸿儒,又岂会看不出李秘腰间那柄戚家刀的来历!
吴惟忠虽然当年是情非得已,可戚胤到底是枉死了,他能够将戚胤的战刀赠予李秘,必定极其看重李秘,区区一个武举,他吴惟忠又岂会舍不得帮助李秘!
这次报答李秘可以说是大声吆喝少出力,他王弘诲又岂能不高兴?也难怪一直撺掇李秘,若换了别个,李秘如此不识抬举,早就作罢了。
将这件事定下来之后,王弘诲便与张孙绳商议起迎接王师凯旋的具体事宜来。
这种事情通常由礼部来统筹调度,毕竟礼部是负责所有程序和仪式的,这么大一场胜利,自然要好好显摆显摆。
这也是朝廷为何要把王弘诲升任礼部尚书的原因之一,因为古代礼节都是传承下来的,而这些大儒们,对这方面有着极其深厚的研究,文官里头,礼部官员算是传统文化继承最好的了。
李秘对这些大排场也没甚么了解,二人商量着,难免要牵扯其他官员进来,李秘也就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回到住处,便让秋冬丫头收拾行李。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准备到茶厅来候着,毕竟王弘诲离开的时候,自己也是要来恭送的,否则也难免太没礼貌了。
然而李秘走到半路,却又撞到了王士肃和郑多福,以及有些“乐不思蜀”的张黄庭!
李秘其实早该想到,这种事情绝对少不了王士肃,事实上为了迎接王师凯旋,需要不少大排场,里头就少不了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那些个世家子弟以及城中住户,自然也是要组织起来的。
这个事情与后世也没太大不同,大领导来了,便找些路人来站站台,摇摇小红花,喊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甚么的。
礼部总不能让官面上的人去操持这些事情,王世贞也有心要插上一脚,毕竟要共襄盛举,于是世家子弟的领头羊,最喜欢搞排场的王士肃,终于是派上用场了。
都说不是冤家不聚首,也不是没有道理,本以为与王士肃算是一了百了,谁想到因为张黄庭与郑多福的“一见钟情”,李秘与王士肃又有了牵扯。
如今加上恭迎王师的事情,王士肃这三角恋,哦不是,是三人组,估摸着也要跟着往苏州府走一趟了。
果不其然,王士肃得了这差事之后,整个人都有些趾高气扬起来,毕竟他一心尚武,今番能够如此近距离地与军队发生交集,他也算是小小地得偿所愿。
也正因此,他多少是要在李秘面前炫耀一番的,否则岂不是富贵不归乡,便如锦衣夜行了么。
李秘知道他的性子,眼下他被张黄庭气得不行,若自己反唇相讥,这公子哥又要跳脚暴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秘也就默不作声了。
王士肃正在吹嘘着,王弘诲和张孙绳也走了出来,见得王弘诲,王士肃就更是得意,快走了两步,朝王弘诲道:“大伯父,你可算是出来了,迎接王师的事情,小侄儿还有些细节要与您详谈呢……”
王士肃如此一说,也挑衅一般朝李秘扫了一眼,如同战胜的公鸡一般洋洋得意。
然而王弘诲却只是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他对王世贞这个儿子,可不是很看好。
王世贞到底是名门望族,又是书香传世,王士肃虽然是妾室所生,但毕竟是王家血脉,不认真读书也就罢了,竟然还想当武将,这简直就是让门庭蒙羞啊!
文官向来看不起武将,尤其是宋朝和明朝,科举制度成为了文官们通往仕途的坦途,朱家王朝又防备着武将造反,武将的境遇更是悲凉。
所以王弘诲建议李秘走武将的路子,其实也认为并没有太多技术含量,这才信心满满。
如此一来,他对不爱读书的王士肃,也就谈不上甚么好感了。
反倒是见得李秘,这位新任的礼部尚书倒有些欣喜,因为李秘在场,起码说明李秘是懂礼节的,还知道过来恭送,可不像王士肃,在应天府尹面前,连个大宗伯都不叫,直接叫了个大伯父,这官面上也是忌讳私交的。
你这么一叫,府尹大人难免要误会他这个礼部尚书任人唯亲,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这两相对比之下,王弘诲便与王士肃擦身而过,而后朝李秘道:“李秘,你陪我出去吧,关于苏州府那边,本官还有些话要问你。”
王士肃闻言,脸色唰一下便羞红起来,而张黄庭则内心惊诧,本以为自己搞定郑多福,已经是非常了得的事情了。
可细数下来,简定雍、袁可立、项穆、宋知微、陈和光、吴惟忠、张孙绳、罗儒望、姜太一以及王弘诲,好像除了个王世贞,李秘碰到的老头子,几乎都被他拿下了,这就有点gay里gay气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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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今番总算是见识到甚么才叫大排场了。
在南京礼部的主持下,以应天府的力量为主,沿途各地官府也纷纷增派人手,就为了迎接凯旋班师这桩事,各种仪仗以及官吏等等,已经接近两千人!
两千人听起来或许不多,可行走在官道上,尘头飞扬,头上始终笼罩着一团尘云,那场面可就壮观了。
每日里安扎下来,无论朝廷大员还是小吏走卒,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李秘也终于明白何为风尘仆仆,为何古人喜欢举行接风洗尘宴了。
因为队伍里都是大官人,李秘偶有机会能够参与其中,也是以参谋幕僚的身份,而非吴县总捕,毕竟这捕快的身份实在拿不出手。
无论是张孙绳还是王弘诲,都刻意不去提李秘的捕快出身,甚至不让他穿捕快的公服,若是让其他人知晓李秘只是个捕快,估摸着他的话也就不可信了。
当然了,礼节上的事情,李秘是不清楚的,也不掺和,张孙绳和王弘诲等人之所以召见李秘,几乎都是为了探问那个传说中的周瑜周公瑾。
李秘不可能将周瑜是王佐,是群英会的秘密说出去,所以也只能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说与众人知晓,反正苏州府已经传开,他们到了苏州府之后,必定有所耳闻,到时候若有出入,难免要责怪李秘。
而让李秘唯一感到有些不太畅快的,就是王世贞这个大鸿儒也跟着来了。
作为学者型的大官人,王世贞博古通今,在礼仪方面也颇有研究,毕竟是南京方面的官员,自然要出一份力。
再者,他也曾经担任过应天府尹,而且在任之时获得了不错的口碑和声誉,在政务上有着丰富经验,足以给张孙绳一些颇具价值的建议和意见。
他在文坛上的声望和地位实在太高,王弘诲和张孙绳也不敢冷落了这位兵部侍郎,因为朝廷方面已经放出风声,很快就会拔王世贞为刑部尚书了。
李秘也实在好奇,为何王世贞总是看他不顺眼,对他冷言冷语,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日与王弘诲张孙绳说完事情之后,待得王世贞离开了,三人闲谈起来,李秘便小意地问起。
王弘诲也是苦笑着摇头,朝李秘道:“王元美不是看你不起,而是看你不见。”
李秘不由讶异:“甚么意思?”
“元美早两年生了重病,左眼已经看不见,如今已经六十几岁,右眼也只剩一丝目力,模糊不清,自是看你不见的……”
李秘不由恍然,难怪王世贞的身边甚么时候都陪伴着一个小女孩子。
他本以为王世贞是风流雅士的做派,走到哪里都要一个小丫头搀扶着,谁知道这小丫头竟是为了给他导盲!
李秘也算是心思细腻之人,可便是他李秘,都不曾看出这一点来,这王世贞也是掩盖得太好了!
“既然双目失明,为何不致仕养老?”李秘不由疑惑起来。
王弘诲却摇了摇头道:“你是有所不知,元美已经请乞骸骨三五次了,只是陛下不允,他也只能这么耗下去了。”
李秘心中也有些苍凉,想着这么衰弱的一个老人,竟然还在官场上不得归养,也难怪王世贞心中怨怼了。
“既是看我不见,为何又如此厌恶我?”李秘始终放不下这个心结来,毕竟他自认对王世贞还算是恭敬的。
王世贞想来也不是护短之人,王士肃是甚么样一个做派,他这个做父亲的是心知肚明的,不太可能因为王士肃而厌恶李秘。
王弘诲看了看李秘,想了想,到底还是朝李秘解惑道。
“元美虽然看不见你,却听说过你啊,他厌恶的不是你本人,而是你腰间那柄刀!”
“他与戚将军有过节?”李秘也不由讶异,没想到王世贞对自己的成见,竟然来自于这柄戚家刀!
要知道,这柄戚家刀每次总能给李秘带来意外之喜,无论朝野,无论文官还是武将,亦或是绿林豪侠,但凡见得这柄刀,对李秘总生出三五分好感与亲近来。
王弘诲显然也是准备彻底说开,此时朝李秘道。
“元美与戚继光将军非但无冤无仇,还有着一段交往的佳话,又何来过节,只怕是睹物思人,加上自己已经是风中残烛,故而不想看到你罢了。”
“一段佳话?”
“正是。”
王弘诲说到此处,便看向了张孙绳,朝后者问道:“彼时张府尹估摸着还在云南,不知可曾听闻?”
张孙绳呵呵一笑道:“自是听说过的。”
张孙绳笑着答应,而后朝李秘说道。
“传说戚将军逐贼寇至闽南海上,夜间见得红光满天,起于波际,便使善没者探之,却是得了一古铁锚,重达二百斤,纯绿透莹,将军素有中散之技,故合闽中铁丝炼之,凡百余火,以其半为刀八,又重炼其半百余火,得剑三,俱作青色,烂烂射眼,一以自佩,一则赠予了王元美。”
“元美以十首绝句为谢,挥笔便就,文不加点,酒间歌之,曰,此剑当铿然和我矣……”
李秘也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样一个典故,一个是武将中的大英雄,一个是文官里的大文豪,竟还有这样的一段交情。
戚继光将军晚年凄凉,郁郁而终,王世贞想来也是心灰意冷,几次三番求辞不得,听说李秘带着戚家刀,又知晓这柄刀的来历,难免生出一些怀旧情绪来,自然也就不待见李秘了。
李秘这柄刀乃是戚胤的战刀,而戚继光将军炼就宝刀有八,这柄乃是其中牛首,与戚继光赠予王世贞那柄宝剑,是同根同源,也同样出自于戚继光之手,也就难怪王世贞生怕睹物思人,不愿接近李秘了。
许是李秘在门房抄了诗,让王世贞想起自己醉酒之后,挥洒十绝以赠英雄,往事如潮水般吞没,李秘便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吧。
李秘还在想着,张孙绳却已经将王世贞那十首绝句里头的经典,给吟了出来。
“暂脱将军铁裲裆,辘轳垂首匣无光。十年侠血沾犹暖,不试燕然顶上霜。”
王弘诲也发了骚,想了想,又接上了一首:“永夜清铅泪自流,不从飞将取封侯。由来龙蹻山人晓,踏上瑶京十二楼。”
张孙绳不甘示弱,又接着念道:“曾向沧海剸怒鲸,酒阑分手赠书生。芙蓉澁尽鱼鳞老,总为人间事渐平。”
两人是你来我往,竟然将王世贞当年的十首绝句,全都背诵了出来,由此可见,王世贞这大文豪乃是实至名归,便是王弘诲这样的大儒,对王世贞的作品也都是耳熟能详烂熟于心了!
李秘听不太懂这些诗句的意思,但总觉得听完之后,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离了张孙绳与王弘诲之后,他到底还是来到了王世贞的住处,迟疑了一阵,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给王世贞导盲的小丫头来开门,李秘便朝她说道:“小妹妹,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小人儿李秘,来求见王司马。”
那丫头紧皱着眉头,想来并不希望有人打扰王世贞,朝李秘道:“我家老爷就要午睡了,你还是走吧。”
李秘也知道强求不来,便朝小丫头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敢打扰了。”
李秘言毕,稍稍抱拳,就要离开,然而房间里却传来王世贞的声音。
“进来吧。”
那小丫头听得如此,难免要瞪李秘一眼,想来内心也在怪李秘多事,打搅了王世贞的小憩。
李秘朝小丫头歉意一笑,便走进了房中来。
这房间的窗户只是开了一半,毕竟外头秋风起,有些微凉,王世贞已经是老人家,受不得这寒气。
“你出去备茶,我跟李总捕坐一会儿。”王世贞如此吩咐,那小丫头也就老实退了出去。
李秘走到前头来,王世贞正坐在书桌边上,执笔写着甚么,若是往常,李秘是不敢去窥视的,可眼下知道王世贞其实早已失明,便大着胆子扫了一眼。
那纸上纷乱,也分辨不出字迹来,正如王世贞眼下的心态情绪一般吧。
李秘也难免感慨,似他这等大文豪,早该知命安乐,可他却心乱如麻,忧心匆匆,无法颐养天年。
李秘也不好开口,只是坐在对面,陪着这个老人家。
王世贞轻轻搁笔,看着李秘,此时李秘才发现,他的眼睛里头有一层淡淡的白翳,果真是失明了。
“你该知道规矩,来老夫这里,可带了诗词?”王世贞有些莫名其妙地如此说着。
李秘微微一愕,但也是笑了,因为他知道,这是王世贞在调侃他登门拜访的事情。
于是李秘便答道:“自是带了的。”
王世贞也微微一笑,李秘想了想,便吟道:“虎丘山头夜泊舟,青锋相为割离愁。吴王墓里三千剑,白虎于今不敢游!”
这首诗自然不是李秘自己作的,而是适才王弘诲与张孙绳背出来的,也是十首绝句里,李秘最喜欢的一首,豪气干云,印象极其深刻,李秘当场便背了下来。
王世贞听得此诗,只是摇头轻叹,仿佛想到了年轻时候做过的一件傻事一般,这一刻,他的笑容是那么的淡然和放松,仿佛卸下来所有的伪装与防备,这一刻,他终于是个老人,也只是个等死的老人,而不是求乞骸骨却不得的官员,更不是盛名所累的举世大文豪。
他笑得很自在,仿佛灵魂从未如此自由过,而后朝李秘道:“你写的?”
李秘哈哈一笑:“也是抄的。”
王世贞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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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从张孙绳与王弘诲口中得知了王世贞厌恶自己的缘由,便来到了王世贞这厢来,两人一番对谈之后,也是心结尽去,芥蒂全消。
那小丫头奉上新茶,李秘也是喝着无味,横竖他对茶道也不感兴趣,便取出烟枪抽了起来。
王世贞虽然看不到,但却嗅闻得到,不过他也并没有表示甚么不满,而是朝李秘道。
“可否让我能看看你的刀?”
李秘知道他终究是放不下这件事,当即将腰间的戚家刀解了下来。
王世贞抚摸着黑色鲨鱼皮的刀鞘,又小心地抽出刀刃来,细细抚摸着,他的动作很轻柔,仿佛他的指肚能够触摸到刀刃上最细微的剑纹一般。
“我王家是书香门第,延绵千秋,世代为官,与戚家那是过命的交情,戚继光这家伙也是喜欢读书的,就是运气差了些,如何都考不中,之后只能继承了祖上的恩荫,担任登州卫的指挥佥事。”
“当年我读书之时,先生为我取了个表字元美,戚继光这家伙也不甘示弱,取了个表字元敬,说是读书是争不过我了,那便去打仗吧。”
“这家伙打仗也确实厉害,可惜……”
王世贞这可惜二字,充满了沧桑,李秘甚至能够想到,当朝野上下开始兔死狗烹,忌惮戚继光功高盖主,想要踢走戚继光之时,王世贞心中该是如何的忿忿不平,又该是如何替戚继光抱不屈。
王世贞将戚家刀还归鞘中,而后朝那小丫头道:“把老夫的剑取来。”
那小丫头依言回房,不多时便取来一口檀木剑匣。
王世贞摸索着打开了剑匣,将红鹿皮剑鞘的宝剑双手取出,轻轻抚摸着,那剑鞘已经磨皮,每天夜里,也不知这位老人多少次抚摸着这柄剑,回想着那个荡寇平海的大将军。
“这柄剑是那家伙送给我的,有一天,他跟我说,打仗的时候,在海里捞了一个大铁锚,该是万年玄铁,是宝物,便召集匠人,打造了剑三刀八。”
“这三柄宝剑,他自己佩了一口,留着一口当传家宝,剩下的这一口,便送给了我。”
“当时我还嫌弃,嘲讽他说,我是个斯文人,又不似你这般打打杀杀,要着宝剑也是浪费,可他却摇了摇头,说好东西自是要跟好兄弟分享的……”
王世贞完全沉浸在了记忆之中,眼眶都湿润起来。
“可恨的是,当所有人都鄙弃他之时,我却没能帮他甚么,我王世贞也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你信么,这么多年,我从未抽出这柄剑,也从未见过这柄剑长成甚么样子……”
“年轻的时候是不感兴趣,待得想看了,眼睛却坏了,如何都看不见了……”
这陈年旧事的,李秘也不好评断,老人家或许压抑太久,需要发泄,与其劝慰,不如老实做个倾听者。
王世贞沉默良久,而后将那柄宝剑双手推到了李秘的面前来。
“这口剑便送给你,你若有心,往后便替我杀几个倭寇,让戚继光那老小子在天有灵,也好知晓,他的宝剑并没有让我浪费了……”
李秘顿时有些惶恐,这口剑是神兵利器,是宝物,连戚继光都留了一把当传家宝。
眼下连最普通的戚家刀,都被民间奉为神物,似项穆这样的大收藏家,都以收藏一套戚家军甲胄,或者刀剑兵器为贵,李秘又如何能夺人所爱!
“这又如何使得,贵公子素来尚武,老大人传给他岂非更好?”
见得李秘如此推脱,王世贞也摇头苦笑,朝李秘道:“士肃好动,争强斗狠,迟早要出事,早先我便听说了,你也有私底下劝诫过他,让他不要舞枪弄棒,这是有先见之明的,他确实该听你的劝。”
“你也不必为了推脱这柄剑,而扯上那个不肖子,真让他得了这柄剑,往后还不知道闹腾出多大的祸事来,你既然懂劝他,就该知晓其中利害,也就不必多言了。”
王世贞也是坦诚相告,李秘暗中劝诫王士肃,如此隐秘的事情他都知道,看来此老也是眼瞎心不瞎的。
“你可不要多心,老夫虽然朽了,但到底是家主,我王家世代相传,不敢说是名门望族,也是书香门第,即便我走了,之前也是要好好看顾这个家族的……”
“说到这里,老夫也有个不情之请,长子士骐已经中第登科,也补了官职,老夫倒也放心得下,只是士肃不懂安分,往后若是惹祸了,你便替老夫拉扯他一把,这柄剑权当是预付的报酬,你也不消说无功不受禄,大家都爽利,你说是也不是?”
王世贞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李秘也就不好再推辞,只好把剑收下,而后朝王世贞道。
“老大人该知道,小子不过是个捕快,也没甚么本事,不过往后若真有这等事情,小子必定遵守今日之约,请老大人放心!”
王世贞听得李秘表态,也满意地笑了笑,朝李秘摆了摆手道:“好了,好处也收了,你便回去吧,老夫都快错过午睡了。”
李秘也笑了笑,站起来朝王世贞告辞道:“即使如此,小子先行告退了。”
王世贞也能感受到李秘那真诚的笑意,不过此时又朝李秘道:“别浪费这柄宝剑,捕快并非长久之计,你去考个武举人吧。”
王世贞如此一说,李秘也是诧异,毕竟王弘诲和张孙绳早有提点,如今王世贞也是这般说,这些老古董难道都看得这般清楚,自己考武举人才是真正的出路?
眼下已经是万历中后,辽东局势也渐渐紧迫,往后又是明末的纷乱,那便是武将的出头之日,想来这些朝臣也是高瞻远瞩,无远虑也必有近忧,这才劝李秘顺势而为。
然而李秘也非常清楚,自己绝不是打仗的料,更不可能领兵出征,即便是考取武举人,也是为了更好地往刑名司狱的方向走。
李秘已经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他也看清楚了自己的优劣所在,在李秘看来,外敌固然可怕,可有句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内部的害虫反而更需要注意。
对于王世贞的建议,李秘也是唯唯应承下来,又道了谢,这才离开了王世贞的住处。
回到之后,他才有空抽出那柄剑来。
这剑也果真不适合书生佩戴,一些个书生其实也喜欢佩剑,故作风流,不过都是一些细长的秀剑。
然而这柄宝剑却是吴越风格的大剑,也就是重在劈砍的阔口剑,戚继光因地制宜,将古铁锚沉重坚韧的材质特性,利用发挥到了极致,赋予了这柄宝剑最大的能力!
不过这样也好,李秘又不懂剑法,刀法却已经小有心得,这柄阔口剑,当成直刀来使唤,也是非常趁手的。
再者说了,李秘修炼的本来就是戚家刀法,无论是战刀还是宝剑,都出自于戚继光之手,与戚家刀法最是契合,李秘握住刀柄,便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感来。
与王世贞冰释前嫌之后,李秘也是心情愉悦,如此过了一夜,也是无话可说。
到了第二日,李秘便装束整齐,横插战刀,背着宝剑,便要跟着大部队继续上路。
他倒是想低调,可这战刀宝剑都非常沉重,他总不能交给秋冬丫头来背负,今次都是南京六部的官员,贵不可言,他这么个小捕快,连马匹都没有,这样的宝物也不可能丢在大车里,便只好自己背着了。
可当今日的气氛却有些古怪,李秘到场之后,发现人马整齐,可张孙绳和王弘诲等人却迟迟不来,便是平日里最爱出风头的王士肃,都没有过来!
队伍已经集结,主官却没有到场,这大大几百上千人,便要聒噪起来,菜市场一般喧嚣。
李秘想了想,便带着秋冬丫头,走回到行衙来看个究竟。
然而这才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声,往里头一看,张孙绳等人一个个面容沉重,一脸的悲痛与惋惜!
李秘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来,快步上前,朝张孙绳道:“出了甚么事?”
张孙绳轻叹一声,朝李秘答道。
“王司马昨夜里已经走了……”
“走了?”李秘心头顿时一紧,再看张孙绳的表情,也明白这个走了,便是彻底走了,再回不来了,心头也是难受。
王世贞已经是风中残烛,双眼也已经失明,加上盛名所累,常年抑郁,求脱不得,昨夜李秘解开了他的心结,王世贞一吐为快,看淡了生死,于是便得了超脱。
“王大人走得很安详,夜里睡下之后,便一直这般睡下去,脸上还带着笑容,没受甚么苦……”
古人平均寿命都非常短,所以才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六十多岁也算是寿终正寝,并无怨叹可言了。
尤其是在官场上,大明中后期官场打滚的,能得个善终善了,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李秘心中也有些说不出的感叹与悲伤,虽然他不是第一天认识王世贞,但仿佛昨天,才真正认识那个最真实的王世贞。
只是这才刚刚认识,这位老人便这么走了,又让人如何不哀伤?
张孙绳和王弘诲等人短短商议了两句,而后朝李秘道:“你出去告知一声,咱们停两天再走,多少要把元美的事情给料理妥善才好……”
李秘也没多想,便要出去传令,然而此时,王士肃却提着一柄环首大刀,从外头狂奔而来,满脸泪痕,双眸血红,冲着李秘挥刀便砍!
“我要杀了你这狗贼,我要给父亲大人报仇雪恨!”
众人也是大惊失色,而李秘很快就想到了缘由,只怕王士肃以为李秘图谋宝剑,害死他爹王世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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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贞毕竟已经老了,家里虽然是名门望族,以衣冠诗书著称的太仓王氏,但因为公廨起火等诸多原因,其父王忬也受过冤枉,而后又得罪了严嵩父子,被误边罪,斩首于闹市,后来还是他与哥哥一道上书,花了好多年,才给父亲平反。
到了王世贞自己为官,文坛上或许大有作为,但官场仕途也并非一帆风顺。
戚继光落寞收场,王世贞也看透了这朝堂上下,早已心灰意冷,到了他晚年,又遭人弹劾,他干脆便上书乞骸,岂知又无法得偿所愿,便这么在南京的闲差上混吃等死。
今番倒是苏州府迎接王师凯旋,本以为能够倚仗王世贞的礼法教养,谁知与李秘交谈一番,他心结尽去,就这么与世长辞了!
众人还在感慨之际,王士肃却又怒气冲冲地撞进来,见着李秘是拖刀便砍,看得众人是满头雾水又惊骇又迷惑!
不过李秘是知道原因的,王世贞将宝剑相赠之时,他就曾经有过疑虑,眼下王士肃肯定以为李秘贪图这宝剑,而害死了王世贞!
面对王士肃的劈砍,李秘也不能坐以待毙,毕竟人处于愤怒当中之时,判断能力等会急剧下降,甚至彻底失去了判断的能力,自己若不反抗,只怕王士肃真把他给砍了!
李秘果断抽刀,戚家刀迎头而击,但听得叮当一声,王士肃手中刀头已经被李秘削去一截!
他那口环首刀也是从仪仗队那处夺来的,仪仗队的东西要紧是好看,却是中看不中用的,都是些黄铜之流,软趴趴浇铸而成,没经过千锤百打,又岂能与李秘的戚家刀相提并论!
刀头被削断之后,王士肃却没有任何停滞,接连劈砍,每砍一次,那刀刃便断一截,最后便只得半尺左右,还留在自家手里!
他也是气急攻心,将那断刀连同刀柄一并掷向李秘,而后揉身上前,就要来抓李秘!
李秘挥刀将那断刀打飞出去,王士肃已经撞入他的怀中,抱着李秘的腰肢,直接将李秘扑倒在了地上!
李秘知道王士肃已经发疯,也不好伤他,便弃了戚家刀,想要反扭他的双手。
王士肃却挥舞了拳头,不断往李秘的头脸上招呼,李秘左挡右格,两人滚做一处,如两头野狼撕咬一般贴身肉搏!
王弘诲等人都是文官,一个个也没曾与人动手,更未见过这等凶残的拼斗,此时也是目瞪口呆,哪里知道该如何劝架。
张孙绳毕竟在云南当过布政使,见识过彪悍的民风,此时赶忙走到外头去,大喊道:“来人呐!快来人!”
这一边喊着,他便要去拉王士肃,然而王士肃却已经疯了一般,将李秘压在身下,拳头似雨点般落了下去!
李秘知道他丧父心痛,也不好跟他计较,只是双臂格挡,护着了头脸,虽然看起来被打得很惨,事实上李秘并没有受到甚么伤害。
王士肃就这么发泄着自己的怒火,打着打着,口中便骂道:“你为什么要找他!”
“为甚么要把宝剑赠给你!”
“我可是他的儿子啊!”
“不可能的,一定是你偷的,你偷的!”
王士肃如此一开口,李秘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李秘早就想到,自己与王世贞的见面,是有人证的,那小丫头清楚地见证了一切,王士肃又岂会不知。
王士肃明知道宝剑是父亲送给李秘的,却仍旧来寻李秘麻烦,不过是心中悲恸积郁难消,简单的说就是将李秘这个对头当成了撒气桶罢了!
想通这一节之后,李秘便双脚顶住了王士肃,这公子哥虽然练了些花拳绣腿,终究只是凭着一股怒气,真要打起来,也不是李秘对手。
此时李秘将他顶得飞起,而后从地上跳起来,一把便扼住他的脖颈,径直将他顶在了墙上,挥舞左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
一声脆响传来,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虽然众人都知道王士肃与李秘不对付,但王士肃毕竟是王世贞的儿子,李秘不过是个捕快,对于王士肃一次次的挑衅,李秘也是忍气吞声。
眼下李秘双眸冷肃,一个耳光下去,连王士肃自己都被镇住了!
“正是因为你这般模样,王老才不愿将宝剑留给你,难道你还不清醒么!”
李秘沉声呵斥了一句,王士肃如遭雷击,眼泪终于是汩汩涌了出来!
深埋着头,喃喃自语着:“为甚么……为甚么……会这样……”
这人遭遇到至亲之人离世,总归是有个过程的,在心理上有着几个步骤。
听闻消息之时,先是否定,不愿相信,而后便是愤怒,希望能够迁怒于其他原因,便如同王士肃迁怒于李秘一样。
否认与愤怒过后便是迷茫,眼下王士肃便正在经历这个阶段,按说这个过程并非这么漫长,但也因人而异,王士肃是因为与李秘有隙,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所以才缩短了这一过程。
说得不好听一些,也多亏有李秘,才让他度过了这个过程,迷茫之后,也便渐渐绝望,知道父亲已经离开,再也回不来了,他才伤心落泪,因为知道一切已经是事实,无法挽回,也就到了最后一步,终于接受和面对现实了。
李秘知道他冷静了下来,便松开手来,没想到王士肃却抱住了李秘,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他是个世家公子,从未受过甚么委屈,也没遭遇过大的挫折,父亲就是他最大的靠山,眼下父亲走了,他并仿佛一下子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一般了。
他可不像兄长,兄长用功读书,考取了进士,眼下也在朝廷为官,而且靠着父荫,仕途也是顺风顺水。
而他王士肃没能考取功名,整日浪荡,也从未思考过自己的未来,眼下突遭巨变,才知道没有了父亲,自己甚么都不是!
越是张狂自大之人,当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之后,便越是脆弱,李秘是他的死对头,一点也没错。
可在场之中,也唯独只有李秘与他年龄相仿,虽然两人之间都是龃龉间隙,一点都不愉快,可或许这个时候,唯一能够理解他心情的,便只有李秘而已了。
王世贞将宝剑赠予李秘,是另一种新式的传承与延续,他虽然嫉妒李秘能够得到父亲的认可,但另一方面,他对父亲的依赖,或多或少也都转移到了李秘的身上来。
种种微妙的心理变化,不断催发,便出现了王士肃抱着李秘痛哭流涕的场面。
虽然看起来有些突兀,但却合情合理,便是旁边的张孙绳和王弘诲等人,见得此状,也难免心中悲凉。
没有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又如何能够成长起来?
若没有今日之事,只怕王士肃仍旧整日里胡闹乱搞,可过得今日,只怕是真要成长为大人了。
因为没有了父亲的庇护,他只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担当责任,当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之后,相信他也会收敛起来的。
这厢还在哭着,张孙绳的呼喊还是引来了外头的官兵,而张黄庭和郑多福也联袂赶了过来,见得王士肃抱着李秘痛苦,眼泪鼻涕都糊满了李秘的肩头,愕然之余,也有些不忍。
李秘将王士肃轻轻推开,而后朝他说道:“先回去换身衣服,好好想想,王老的善后事宜就交给我吧。”
李秘如此说着,王士肃竟然也没说甚么,李秘给张黄庭使了个眼色,他便与郑多福走了过来,将王士肃给带了回去。
李秘看着他们的背影,也难免一声轻叹,而后朝王弘诲道:“王宗伯,在下对朝臣的规制也不太清楚,这件事虽然应承下来,但还需要宗伯提点着如何去做才成。”
王弘诲与王世贞也不是一般交情,本该劝慰王士肃这样的后辈,可适才他也没能做些甚么,关于王世贞的丧事,自然是需要南京礼部来指导的。
“你且放宽心,这件事交给老夫便是了,稍后先让仵作过去一趟。”
李秘闻言,心中也恍然,虽然官员等级不同,丧葬规格也不同,但到底是需要仵作净身收敛的。
想了想,李秘便朝王弘诲道:“我不需找仵作了,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也想送王大人最后一程。”
王弘诲听得如此,也点了点头,仵作是卑贱的下作人,才会做这种阴暗的脏活儿,本不该让李秘去做。
可李秘在吴县之时,曾经当过仵作学徒,这是记在他的个人卷宗里头的,即使如此,让李秘过去却是最合适不过了。
一来不至于太过冷漠和不近人情,二来这也是李秘主动提出来的。
李秘也不再多说,没一会儿便来到了王世贞这边,老人还躺在床上,很是安详,仿佛仍旧沉睡着。
那小丫头虽然整日里贴身护着王世贞,充当王世贞的“眼睛”,与王世贞的感情非常深厚,可遭遇这种事情,她也是悲伤过度,加上她到底是个小女孩子,哪里知道该如何处置这样的事情。
见得李秘过来,小丫头也有了主心骨,毕竟王士肃躲在房间里头,眼下无人主事,今番又没多少人跟过来,那些个奴婢哪个敢自作主张?
李秘想了想,便朝小丫头道:“你出去让人准备热水,我要给王老清净身子,另外,礼部的人稍后便会过来,记得向他们把寿服等一概物事都讨过来。”
“今次家里随行的一共多少人,全都召集起来,凡事听从礼部的安排,不懂就大胆问,别毛毛躁躁自己参谋,咱们要把事情办得体面,让王老走得风光,可记住了?”
小丫头见得李秘沉稳成熟,安排起来如同家主一般,心里也稳当了,默默记下来,便往外头跑,可马上醒悟过来,又放慢了脚步,抹了把眼泪,正要走出去,又停了下来,转身给李秘行了一礼。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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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为了进入吴县当捕快,李秘也充当过仵作学徒,但终究是没干过仵作的勾当,对这种事也不太了解。
不过他到底还是怀着对长辈的敬重,做完了这项工作。
王弘诲也没有含糊,李秘前脚刚到,大批礼部的官吏也都纷纷来到了这里。
好在他们刚刚出发没多久,距离金陵城并不算太远,丧礼不可能在这里举行,必须扶灵回南京,再举办丧礼。
不过王弘诲等人是不可能回去,王世贞的丧事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甚至必须要低调一些,因为王师凯旋,这才是重头戏,在这样普天同庆的日子里,王世贞的丧事,也就没办法那么风光了。
李秘做好之后,便走出房间来,此时王士肃已经在礼部官员的指点下,披麻戴孝,剩下的事情,也交给了礼部的人,无非就是将王世贞入棺,而后由王士肃扶灵回城。
王士肃本来野心勃勃,想在这次的活动中崭露头角,岂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反倒变得安静了。
这气氛阴沉得紧,也没人敢说话,凡事有王弘诲以及礼部官员们在操持,王士肃便如一个木偶傀儡一般,让他做甚么便也就老实做甚么,他也已经不再哭泣,整个人失魂落魄,看着也让人揪心。
这春风得意趾高气扬的公子哥,仿佛一夜长大,再没有先前的张扬跋扈了。
到了夜间,王世贞府上的人也赶到了,长子在外地为官,虽然已经让人去报丧,当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回来的。
家里便让三子王士骏过来迎灵,王士骏年岁不大,哪里懂得这许多,随行的乃是王世贞的门客陈执悟。
听说王世贞薨世,府里那些个门客都走了大半,便只剩下陈执悟等几个人,也是世态炎凉。
陈执悟本就是道门中人,又曾经在宫观当过灵官,与礼部官员也颇有往来,对丧葬规制更是一清二楚。
有了陈执悟过来帮忙,众人也是安心了不少,到得翌日,王家的人便扶灵回去了。
临行之前,王士肃似乎有话要对李秘说,只是眼下他披麻戴孝的,终究还是没有跟李秘说上话。
郑多福自然也要跟回去的,许是怕刺激了王士肃,张黄庭今番倒是留了下来。
张黄庭出去野了这么久,似乎觉得有些对不住李秘,也不太好意思开口说话。
李秘也没理会他,将戚家刀和那口宝剑背上,老古董火枪提前填好了药,又将斩胎刀藏起来,而后便走了出去。
张黄庭见得李秘全副武装,心里也有些警惕,便跟在了后头,李秘见得如此,也任由他跟着。
他们停驻的只是一个小镇,礼部的队伍兴师动众,牛鬼蛇神都龟缩在了暗处,哪里敢招摇。
张黄庭也有些迷惑不解,不知李秘全副武装是要去哪里,又要干什么,心中却忍不住涌出一股浓郁的不安。
小镇上也没甚么名胜景点,只有个洗剑池,据说是唐时诗酒剑仙李太白,酩酊大醉之后洗剑的地方。
李秘就在这个洗剑池边上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坐得脚麻了,便起身来走走,张黄庭忍不住要问。
“你在等人?”
李秘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王世贞虽然已经生无可恋,身体也如风中残烛,与李秘交心一番之后,终于看破红尘,溘然与世长辞,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李秘给王世贞清净身子之时,发现王世贞身上竟然有个刺青!
诚如李秘所知,王世贞乃是以衣冠诗书传世的太仓王氏子弟,又从未遭遇过牢狱之灾,没有被发配过,没受过黥刑,又何来的刺青?
那刺青的图案深深地烙印在李秘的脑海之中,如何都挥之不去,从刺青的颜色来看,那已经有些年头了。
经历这许多事情之后,若你是李秘,见得这刺青,第一反应会是甚么?
自然是与群英会脱不了干系的!
群英会的势力遍布天下,许是朝廷大员,又或是贩夫走卒,他们无孔不入,也无处不在,难保王世贞不是群英会的人!
既然与群英会扯上关系,王世贞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很值得怀疑了。
再加上程昱已经很久没有露面,李秘与甄宓分手之后,周瑜这边的人也没有了动静,这一切都安静得诡异,安静得让人不安,仿佛那平静的表面之下,是怒吼咆哮的暗流涌动!
周瑜已经凯旋而归,下一步便是入京面圣,南京礼部的迎接队伍眼看着已经到了半途,程昱难道就没有一点点作为?
李秘看不出王世贞死于非命的迹象,也不确定他是被人害死的,甚至没有任何一点点线索。
但他知道,程昱与周瑜一样,都是自大狂,或许程昱忍不住会出来见他李秘,也是说不定的。
所以他才全副武装,来到了这洗剑池。
可李秘终究还是失望了,眼看着日暮西沉,程昱到底还是没有出现,李秘只能悻悻地回到了住处。
夜里清凉,外头又是秋风细雨,李秘辗转反侧,如何都放不下这桩事。
分明没甚么可疑的地方,可李秘的直觉就是放心不下,甚至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
李秘也曾想过,或许是自己对群英会太过防备,若一直这样下去,只怕自己要变成疯子了。
如此一想,李秘也索性不去理会,既然睡不着,也干脆别睡了,拎着宝刀宝剑,便来到院子当中,也没什么招式约束,左手剑右手刀,便这么随意挥舞着。
这是吴惟忠教他的一个法子,长年累月这么坚持下去,即便不懂刀法剑法,也能培养出一身的刀气来,这叫做养器。
说白了就是与自己的兵刃培养感情,直到兵刃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那般,做到如臂使指,挥洒自如,到时候修炼什么刀法剑法,都能够事半功倍了。
李秘也不过是派遣寂寞长夜,随意这么挥舞一阵,也就索然无味,正打算回房歇息,躺下闭目养神也好,此时却陡然警觉起来!
“刀是好刀,就是刀法太烂,早先我就说过,如今你又得了一口宝剑,剑是好剑,今番却是连剑法也没有,真是暴餮天物了。”
程昱从院落的阴暗处走了出来,他身穿玄色道袍,随意挽起个道髻来,手里也没甚么家伙,只是笼着双手,一双眸子仿佛在夜里发着光,鹰顾狼视,让人发寒。
他的气魄实是逼人,李秘心底也有些发虚,过得片刻,李秘才暗自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
“王世贞的死,到底与你有没有干系?”李秘开门见山地问道。
程昱桀桀一笑,而后朝李秘道:“你这么聪明,你倒是说说,与我有没有关系?”
李秘难免皱起眉头来,毕竟他思来想去一整夜,若是程昱害死了王世贞,王世贞不可能这般安详。
程昱不喜欢下毒,他太过阴狠,喜欢血腥,而且他手底下的受害者,通常会被切除身体的某部分来作为战利品,而王世贞的尸首却完好无损。
可如果不是他害死的王世贞,这位大文豪是寿终正寝,那么他程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否可以说明,他和群英会那些人,一直在跟着李秘?
李秘心头如此疑虑,但程昱却仿佛看穿了李秘的心思,朝他笑道:“你可别太高估自己,我可不是跟踪你,我是要到苏州去,找周瑜麻烦的。”
李秘早猜到程昱和周瑜并非盟友,若照着姜壁和吕坤的调查结果,群英会与三国局势一般,魏蜀吴三国阵营既统一又对立,周瑜和程昱自然不可能是同一边的。
“既然是找周瑜的麻烦,你去找便是,又来惹我作甚。”李秘没好气地说道。
程昱走近了两步,朝李秘道:“我知道周瑜耍了你几次,你一直想要揭开他的老底,只是我想警告你,若你坏了周瑜入京的好事,我会马上杀了你!”
程昱说到此处,浑身散发杀机,李秘仿佛觉着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吹过一般,耳朵后头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周瑜虽然也狂妄自大,但好歹如烈日一般灼热而不可直视,这程昱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仿佛冰寒的黑暗深渊一般,而且他性情古怪,难以捉摸。
李秘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而后朝程昱道:“你不是跟周瑜有仇么?揭破了他,对你该是好事才对的。”
程昱哈哈一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又岂会不知其中关节,无论我还是周瑜,都不该行走于白日之下,他周瑜坏了规矩,便该受到惩处,只是这种惩处,必须由我等内部来执行,又岂能假以他手,再说了,你揭破周瑜,便等同于将我等暴晒于白日之下,难道这般粗浅的东西,你都想不到么?”
“所以……”程昱面色阴沉了下来,毒蛇一般盯着李秘道:“所以你是在故意找话,刻意拖延,我说的对也不对?”
程昱如此一说,李秘身子陡然一紧,然而此时,隔壁已经响起了枪声!
“砰!”
老式火枪的声音划破夜空,仿佛天上的星辰都在颤抖,然而程昱却哼哼笑了两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甚么鬼么?”
“白日里在洗剑池坐了一天,不就是想引某过来?没想到你胆子是不小,竟还让那个不男不女的妖人伏击程某人!”
“可惜呀,论起耍花样,程某人可是从未输过任何人的!”
程昱如此一说,李秘也知道张黄庭已经暴露,从枪声也听得出来,或许张黄庭正在遭遇生死危机!
然而李秘今夜的伏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张黄庭被拖延,也只能自己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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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是无奈,本想着与张黄庭一道设伏,没想到还是让程昱给察觉了。
不过李秘也早有准备,心中也能预料到几分,否则也不会把老古董火枪这种保命的家伙也给了他。
眼下张黄庭响起枪声,必定是遭遇了程昱的后手围攻,李秘便只能自己动手了!
他也没有把握能够拿下程昱,今番也不过是试探,他想知道程昱容忍的底限,程昱到底会不会杀他李秘!
当然了,这是非常冒险的一件事情,可李秘终究有些好奇,程昱对自己如此感兴趣,到底是为了甚么?
心意已决,李秘也排除杂念,左手的阔口宝剑横于胸前,右手则倒拖戚家刀,三五步疾行便来到程昱前面,劈头盖脸便斩落了下去!
程昱一身玄服,仍旧只是笼着手,眼看着李秘的刀刃就要落下,他却仍旧无动于衷!
李秘也不知道他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后手,此时心头发狠,也未收力,运足了力气便砍了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枚飞蝗石突然从黑暗之中激射而来,角度稍微打偏了些,擦过刀头,却是打中了李秘的肩膀!
李秘肩头顿时一麻,而后便是剧痛,刀势也就弱了,刀锋往左首处一偏,便从程昱身边堪堪滑了过去。
程昱仍旧是不动如山,只是拿冷眼来觑李秘,仿佛在看一场笑话一般!
李秘此时还没站稳,黑暗中便窜出一道人影来,一脚便将踢向了李秘!
李秘早有所料,许多人认为李秘是文弱谋士,事实却并非如此,他看起来虽然高瘦阴鸷,但却是武将出身,所以李秘早就防备到这一点。
再者说了,即便他不懂武功,身边也绝对少不了保护他的死士,所以当这条人影闪现而出,李秘也没有太多惊诧,左手宝剑便往那人的腿脚砍去!
然而那人却没有任何退缩,收脚之后便是一拳,李秘听到铠甲的摩擦声响,在看那拳头,竟然是戴着铁护手的,便横起宝剑来格挡。
“铛!”
李秘手臂一麻,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可见此人力量之大了!
待得李秘站稳,放眼一看,眼前仍旧是程昱,并无其他人,李秘这才惊讶起来。
然而他瞳孔微眯,终于看清楚,程昱的身前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身高也就只到程昱胸口,比程昱还要更瘦,仿佛融入到了程昱的影子里头一般!
程昱饶有兴趣地看着李秘,而后说道:“难怪周瑜如此青睐你这么个小捕快,原来胆魄还不小,明知不可为,却仍旧要袭杀程某,就凭这一点,你便有这个入程某的眼了。”
李秘并未听他废话,而是注视着那阴影之中那个动手的人。
此人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只是全身覆盖红色的皮甲,脸面上是一张纯黑古朴的鬼面,虽然矮了些,但皮甲都无法遮掩高耸的胸脯,该是女子不差了。
适才她的一拳,已经让李秘意识到,自己是无法对程昱再动手,而程昱也舍不得杀他,总算是试探到了程昱的一些底限。
“能入你的眼还是我的荣幸不成?我对吃人肉可没甚么兴趣。”李秘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程昱却不以为忤,阴笑着朝李秘道:“你就如此笃定自己没吃过人肉?要知道这一路可都跟着你呢……”
李秘不由皱起眉头来,程昱见得如此,也是哈哈大笑:“怎么,怕了?”
“你放心,有肉吃是多么享受的一件事,若连自己吃的是甚么肉都不清不楚,又有甚么意思?老夫可从来不会强迫别人,毕竟这可是好东西。”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秘,拍了拍那红甲女人的肩头,那女人便退到一边,而他则走到了李秘跟前来,朝李秘挑衅道。
“眼下如何?还是想杀我吗?”
李秘直视着他那鹰隼般的眼睛,心中也知道,此时是没办法伤他一根汗毛了,不过李秘本来也没想过能伤到他,不过试探一番罢了。
起码目今已经知道,这程昱果然一直在跟踪着自己,这一点便非常的重要。
“你们只知道卧龙诸葛,白马公孙瓒,凤雏庞统,美髯公关云长,却不知我病虎程昱,今日也是机会难得,不如你来试一试老夫的身手?”
李秘盯着这个阴鸷的男人看了一会儿,而后默默将刀剑插在地上,一个箭步上前,一个直拳砸向了程昱的面门!
程昱呵呵一笑,下盘稳扎,上身微微后仰,偏头便躲过一圈来,并指如剑,点向了李秘的腋下!
李秘返身扭转,去拿程昱的手腕,却只是虚招,右脚已经踢向程昱的裤裆!
程昱后发制人,一脚踩住李秘的右脚,右手却拿住了李秘的手肘!
他的表情太过轻松,仿佛根本就不需要思考,李秘所有的动作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
踩住李秘右脚之后,他拿住李秘手肘,只是一拉一推,李秘已经重心失衡,正要倒下,又被他拉扯回来,膝盖撞在李秘的腹部,将李秘整个人都顶了出去!
也亏得他用的是柔劲,仿佛在指点李秘一般,否则李秘连肋骨都要被他的膝盖砸断!
饶是如此,李秘也被推飞出去,脚下站立不稳,便滚出五六步去,甚是窘迫与狼狈。
在李秘的印象之中,即便程昱受到世人误解,他是谋士,但同时也是武将,可武功也不至于如此高。
因为他毕竟是战场上冲杀的技艺,单打独斗地话难免要吃亏,谁知此人举手投足皆有大家风范,举重若轻,胜券在握!
此时李秘也终于醒悟一个问题,虽然他是程昱,但却是群英会培养出来的,群英会虽然传承数百年,可经过这长久岁月,传承的东西也必定有所流失,不可能掌握这些三国人物所有的技艺。
而为了让这些人更加强大,群英会必定会倾尽全力,让这些人拥有自保之力。
一个拥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老而神秘的组织,培养出来的人,又岂会是庸手。
想通了这节,李秘却不想停手,从地上跳起来,再度发动了攻势!
武功一直是李秘的弱项,甚至好几次都让他陷入危机之中,李秘除了坚定决心,要寻求官场上的力量,也更加注重提升自己的保护能力。
这也正是他为何坚持与张黄庭一起练功的原因之一,而眼前这病虎程昱,虽然将他李秘当猴儿一般戏耍,在李秘看来,却是难能可贵的机会!
他却的不是练习,而是实战经验,而程昱这样的高手,正是李秘最佳的陪练人选!
只有跟比自己强大的人比试,不断在失败之中吸取经验,才能不断提升自己,若整日里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便只能故步自封,又怎可能会有寸进!
李秘几次三番被程昱打回来,却又百折不挠地迎难而上,他甚至在这种失败之中,品尝到了一种惊险刺激的快感!
然而就在李秘再度被击退,想要再度冲上前之时,程昱却往后退了一步,那红甲女人当即挡在了前面。
程昱朝李秘道:“你倒是聪明,竟把老夫当做木桩沙包一般来对打,想让老夫给你喂招,倒也是大胆,不过老夫已经没有闲工夫陪你玩耍了。”
程昱如此说着,便朝李秘道:“我若是你,此时是不是该关心一下你那个白脸小相公?老夫虽然不会杀你,但对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善心善意了……”
李秘闻言,也是陡然惊醒,哪里管得程昱,伸手将地上的刀剑拔起来,便往隔壁院落跑去!
到了院门,李秘便见到地上横七竖八躺成了一片,有伤有死,有人昏迷不醒,也有人嗷嗷叫唤。
而院子当中,三四个人正在围攻着张黄庭,虽然张黄庭宝剑抖落朵朵银霜,却已经有些力不可支,身上染满了鲜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李秘也是懊悔不已,虽然张黄庭这段时间一直跟郑多福腻在一起,连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真的一见钟情,可张黄庭毕竟是跟着自己的。
也是他李秘的计策,让张黄庭帮着伏击程昱,试探程昱的底限,可程昱对他李秘留手,对张黄庭却不一定手下留情,若张黄庭出了甚么事,李秘愧疚一生还是小事,倒是害了张黄庭这一条年轻的性命了!
也好在张黄庭出身抗倭望族,从小练武,技艺超群,眼下虽然力有未逮,左支右绌,但也勉强能够支撑。
李秘也不及多想,挥舞着刀剑便加入战团之中!
许是得了程昱的指点,又许是刚刚与程昱交手,便如同双腿绑了几十斤沙袋,跑了几公里之后,突然卸去沙袋,整个人仿佛能飞上天一般。
李秘也不再去想那些招式,挥舞着刀剑,竟有些挥洒自如的意思,不多时便将剩余的人给打退了!
这些人也不知是忌惮李秘,还是收到了程昱的信号,拖着受伤的弟兄,便作了鸟兽散。
李秘也没想着要去追赶,因为张黄庭到底是气力不支,昏迷倒地了!
这地上躺着七八个人,也不知生死,李秘顾不得这许多,先将张黄庭抱入房中,查看张黄庭的伤势。
张黄庭虽然有着姐姐张素问的分裂人格,但终究是个男儿之身,李秘也没甚么忌讳,当即便去解脱他的衣物。
然而当李秘褪去他的衣物之时,却让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李秘看着他平坦的裆部,因为躺倒的姿势,衣物紧贴,他甚至看到倒三角和一些弧形的轮廓,再看看微微隆起的胸衣,又看了看他的喉结,李秘一时间也有些迷糊了!
“难道他是……”李秘想到了一种可能,而且极其可能,只是李秘又有些犹豫,该不该除去他最后的屏障,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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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从房间走出来之后,院落里的死伤者都已经不见了,想来已经让程昱的人给带走,毕竟这些人留下来,无论是死是伤,都会给李秘留下调查他程昱的证据。
这个谨小慎微狡兔三窟的病虎,甚至将地面上的血泊和足迹都清理了一遍,除了张黄庭一身的伤口,便再没给李秘留下甚么。
李秘也没有出去追击的念头,眼下他满脑子都是适才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终究没有除去张黄庭最后的衣物,可那些衣物太过贴身,被血水浸染之后,紧贴于皮肉,便是没有脱衣,李秘也能够看出一些特征来,而这些却是女性独有的特征!
他实在有些难以理解,只能说张黄庭的身体应该是先天畸形,可以说他是男人,也可以说是女人。
他拥有女人所拥有的一切特征,可喉结以及并不发达的胸脯,却又男人味十足。
这让李秘感到非常的惊奇,毕竟这样的人是万中无一的,但与此同时,李秘也感到有些沉重。
他本以为张黄庭的人格分裂,是出于对姐姐张素问的过度依赖,却早早先入为主,误解了这种依赖,若是弟弟对姐姐太过依赖,难免给人一种变态甚至*的感想。
可似张黄庭这样的身体构造,将他当男儿来养或许没错,可认真计较起来,说她是个女人也并没甚么不对。
或许他对张素问的依赖,在她的理解,应该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吧。
又或许张氏家中兄弟比较少,男丁不旺,所以才将她张黄庭当成男儿来养育。
又或者他小的时候尚且拥有着男人的特征,只是成长的过程当中,渐渐猥琐,而由女性特征占据了主导。
毕竟古代不似后世,孩子稍微大一些之后,成人便不能随便给孩子洗澡,更不会去观察孩子的身体,无论男女,都有人伦礼法的约束,可不像后世那般,孩子七八岁了仍旧要父母帮着洗澡。
这或许也能够解释,为何张家的人会将张黄庭当成男儿来看待,也能够解释张黄庭为何会分裂出一个女性的人格来。
李秘不是病理专家,更不是心理专家,他不是想不通,而是认知有限,对此也是一筹莫展,只能坐在台阶上抽烟。
过得小半个时辰,房间里头传来了一声惊呼,张黄庭醒了过来。
李秘也是早有所料,不是他不给张黄庭穿衣服,而是她身上伤口太多,不好翻身和抬起手脚,李秘处理伤口之前,是直接将她的衣服都给割开的,眼下她只穿着贴身的小衣小裤,自然要惊呼出声来了。
李秘推门而入,走到床边来,微微扭着头,也没去看张黄庭,而是朝他说道。
“你别慌,我甚么也没看见,只是给你包扎伤口,才把衣服割破了,你安心躺着,我让秋冬丫头来照料你。”
“你……你是不是……”
“没……我没有……”
张黄庭声音有些发抖,仿佛自己最大的秘密,都暴露在了李秘前面,而李秘没等他说完,便已经开口否认,听起来也着实有些心虚。
李秘也不敢久留,当即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的住处,将秋冬叫醒,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便让秋冬取了一套女儿家的内衣裤,跟着李秘返回到了张黄庭这边来。
李秘本想让秋冬去检查自己最终不敢去检查的事情,可这样的事情若说出来,秋冬必定会将张黄庭当成妖怪来看待,他必须尊重张黄庭的**和秘密。
所以李秘叮嘱了秋冬,只说男女有别,让秋冬千万注意男女大防,这才让秋冬进去伺候张黄庭。
在秋冬看来,奴婢本就是伺候人的勾当,哪里有甚么男女大妨,家主霸蛮一些的,奴婢几乎与禁脔相差无几,任由男主人为所欲为也不是甚么稀罕事情。
而李秘如此提醒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李秘在为她的贞洁而担忧?
若是这般,起码说明李秘心中有她,不希望她伺候别的男人,或者在此过程中,受到其他男人的冒犯,秋冬想到这些,竟然有些高兴起来!
李秘也有些纠结,作为一个刑侦人员,他追求真相,可有时候即便你得知了真相,却也同样无法理解。
便如同现在,他实在无法定义张黄庭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个问题也不能含糊过去。
因为张黄庭要跟着他李秘,对待男人跟对待女人,二者间需要保持的距离,以及展示的态度都有所不同。
若是男人,李秘可以与他成为好兄弟,而若是女子,则需要保持该有的矜持。
可如今他又该如何对待张黄庭?这其中的分寸又该如何把握?
张黄庭若失去了对他李秘的信任,李秘就无法再帮助他缓解人格分裂症,张黄庭继续留在自己身边,也失去了其中一部分意义,毕竟张黄庭不是他李秘的跟班和打手。
不过也好在张黄庭并没有排斥初冬,无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对女人都没有理由排斥,或许对于郑多福,他也是这么个心态吧。
出现这样的小插曲,李秘再面对张黄庭,便难免有些尴尬,李秘也不好再进去探望,任由着秋冬照料他。
翌日,张孙绳和王弘诲等一干官员商议之下,又开始启程,继续前往苏州府。
李秘也没有将伏击程昱的事情告诉这二位大人,但他自己已经留了个心眼,毕竟已经知晓,程昱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
只是正如程昱所警告的那样,李秘对自己的饮食也更加的挑剔,有程昱这么个喜欢煮人肉饭的大变态跟着,你可不知道自己何时就会吃下他为你准备的“特供套餐”。
李秘自己是非常低调的,但张黄庭身上有伤,他便为张黄庭和秋冬谋了个福利,让他和秋冬跟着随行的官吏内眷们。
本来今番到苏州府,是为了迎接王师凯旋,官员一律不准携带内眷,可这个事情也不是三五天就能够完成的,不少官员也趁机带着内眷出来散心游玩,毕竟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谁不想来苏州看一看?
如此走走停停的,直到四天之后,才抵达了苏州府,知府陈和光,通知黄仕渊,推官宋知微,以及吴县、长洲县、常熟嘉定吴江昆山崇明以及太仓等诸县官员,也已守候多时,热热闹闹将南京的人马迎入了苏州城。
太仓知县本以为王世贞会来,将王世贞本家的缙绅耆老都带上了,毕竟王世贞乃是太仓王氏,这位天下大文豪可是太仓县的骄傲。
然而得知王世贞中途离世,众人也是悲从中来,陈和光等人已经筹备好了盛大的接风洗尘宴,听得此消息,也赶忙让人低调行事,避免太过喜庆,落人话柄。
王弘诲乃是礼部尚书,这位大宗伯对各种排场自是清楚的,稍微提点一下,陈和光等人也是知情识趣地吩咐了下去。
能够见到这些三品大员,对于地方官员而言,自是与有荣焉,可时隔两个月,再见李秘,陈和光宋知微以及简定雍等人,也是欣喜非常。
迎接排场散去之后,便是官员们私底下的交往,无论是简定雍还是陈和光等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去私访王弘诲或者张孙绳,而是找到了李秘这厢来!
王弘诲和张孙绳正等着这些地方官员来叨扰聒噪,连官面上的指点话都已经打好了腹稿,谁知却听说这些人竟去找李秘了,哭笑不得的同时,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对李秘原先的定位和姿态了。
当然了,陈和光等人出于私交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有事情需要跟李秘商量。
若非如此,他们直接召见李秘便好,又何必主动来拜访李秘,毕竟尊卑还是有别的。
“李秘,我大明水师的海船已经靠岸,不日便会回到太仓来,只是水师方面发来急报,锦衣卫方面的百户卢武泰,莫名其妙死在了战船上,你知道他卢家也是名门豪阀,若这桩事措置不当,只怕要为今次凯旋蒙上阴尘……”
“卢武泰死了?这打仗哪能不死人,又有甚么稀奇的?”李秘也非常惊讶,毕竟这卢武泰是个张扬跋扈之人,除了镇守太监王沐德,其他人他是一概不卖面子,当初与李秘也有过冲突。
“问题便出在此处了,卢武泰虽是锦衣卫百户,可海上征伐都由海宁卫指挥使吴惟忠来调度,卢武泰并未上过战场,暴毙在战船上,也非常可疑……”
“吴惟忠和范荣宽等一干大人们的意思是,海上的事情最好在海面上解决,若带回到地面上来,无法给卢氏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怕闹将起来需是不好看的……”
李秘听得宋知微如此说着,也难免有些腹诽,这又有甚么不好讲,打仗又岂能不死人,将士们能卖命,他身为锦衣卫百户,既然选择了随军出征,就该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了。
不过听陈和光与宋知微的语气,想必里头还大有内幕,否则以吴惟忠的果决,加上范荣宽和王沐德,此三人都是能够当家做主的朝廷高官,又何必送信到岸上来求助?
李秘早已下定了决心,这种关系到朝局稳定或者未来大计的案子,他是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思来想去,终于是朝陈和光道。
“知府大人想让我过去看看?”
陈和光与宋知微相视一眼,而后朝李秘意味深长地低声道:“只怕不是看看这般简单,本府虽然察觉到不对劲,但对内情也不甚清晰,凡事只能你自己拿主意,但目的很明确,这桩事情绝不能带回到岸上来,务必要在海面上解决掉,你可明白?”
一名锦衣卫百户,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凯旋而归的战船上,这等事情若不清不楚,确实会让今次的胜利蒙羞,李秘既然下定了决心,也不会再推脱,便朝陈和光道。
“大人想让我何时出发?”
陈和光看向宋知微,后者便朝李秘道:“船已经备好,今番本官也会与你同去,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周瑜大都督眼下声势盛隆,范荣宽和王沐德等都唯他是从,本官只怕说不上甚么话,若你去了,可要强出头才是……”
李秘闻言,也不由苦笑,原来是让他应付周瑜去的,不过李秘可不会害怕,更不会退缩,他甚至有些隐隐期待与周瑜的见面,甚至是对决,所以李秘便点头应了下来。
只是这才刚刚到家,又要海上漂泊,李秘也是有苦难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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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虽是年轻人,但睡眠从来都很少,诚如有句话所说,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再者说了,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便是他想睡个懒觉,也是不成的。
到了苏州府才待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一早,他便告别了众人,与宋知微一道出发,前往海上查案去了。
秋冬需要照顾张黄庭,所以即便她们想跟着,也是无法成行的,横竖她们可以呆在苏州府衙,李秘也就安心启程了。
宋知微乃是苏州府推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一个官职,今番他将理刑馆的精英都带上了,只是李秘也很难振奋起来。
因为他曾将曹建安等三人交托给李秘,让他们协助和保护李秘,结果三人却在蔡葛村被埋杀了,李秘心中一直有着愧疚。
李秘或许并没有找到足够的理由跟群英会作对,但曹建安三人可以说是因他周瑜而死的,在这一点上,李秘一直无法释怀,所以无论是程昱还是周瑜,面对他们的拉拢或者逼迫,李秘都是不能接受的。
程昱倒也罢了,虽然行事邪恶作风阴暗,但对李秘还算坦诚,而且并没有强迫李秘,只是希望李秘能够自愿加入他的队伍,可周瑜却不同,他早早便开始布局,戏耍着李秘,想用他笼络人心那一套,彻底奴役李秘!
只凭着这一点,李秘就对周瑜如何都喜欢不起来,或许也正因为只有李秘一直质疑周瑜,对周瑜敢不敬,所以每次遇到与周瑜有关的事情,这些人总喜欢把李秘给招来的原因了。
有些不好开口的话,或者不好出面的事情,找李秘去说去做也就没毛病了。
李秘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也不想改变甚么,对周瑜这种人,若一味追捧顺从,只能被他奴役,便是范荣宽等朝廷大员,无论出于一味迷信,亦或者政治上的考量,一旦对周瑜产生了这种敬意,便也就被周瑜压一头了。
心里想着这些事情,众人也就出了县衙,不多时便走到了五里亭,宋知微便让队伍停下来,要在五里亭拜祭行神。
李秘也是见惯不怪了,这些人出门之前总要拜祭,行神、道神或者路神,总之是五花八门。
有人拜的是黄帝,也有人拜軷神,什么海神河神山神土地公之类的,也都有人拜,李秘也是横竖分不清楚,通常就在旁边,听着他们烧香念叨。
不过今次却有些不太一样,宋知微等人在五里亭前的路边拜祭,可没多时,五里亭后头的小路上,便来了几个人,而且还是李秘的熟人!
袁可立和项穆以及姜太一姜壁父子,竟然联袂而来,也让李秘感到非常的意外。
这些可都是李秘的老相好和老同志了(咳咳,同志就是单纯的同志,可别想歪),李秘回到苏州府,本想着翌日便去拜会,谁知紧接着就要出海查案,只能让人送了一封手信去说明情况和表达歉意。
李秘在信中也略微提起了此行的目的,当然了,李秘前往金陵寻找吕坤,便是众人一道定下来的,如今从吕坤那处得了确切消息,李秘也在信中说起一二来。
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竟然找到了这里来,宋知微也是心急,早上提前出发了,否则照着既定的时间,这些人应该是想在五里亭截住李秘的。
李秘还未来得及说话,项穆已经冲了上来,手里拐杖直接敲到了李秘的脑袋上!
“你小子翅膀硬了啊,拿着老夫的钱到金陵去风流快活,回来了也不知道看看老夫,如今又要卷着老夫的银子去哪里浪荡?”
李秘听得这熟悉的语气,心头难免温暖起来,见得项穆气喘吁吁,虽然只是五里亭,但对于项穆这等养尊处优的人,只怕也是够呛,便调侃道。
“年轻人身体好,哪里浪荡都快活,你到底大把银子,可身体不行了,你倒是快活给我瞧瞧?留那么多银子作甚,不如让我帮你花,也算提前积点阴德……”
虽然明知道是玩笑话,但古人对死可是很忌讳的,李秘这玩笑算是开大了,不过项穆可不是老古董的思想,作为大收藏家,为了搜罗宝物,他甚么人物没见过?
李秘虽然嘴贱,但他能够感受到李秘话语中的亲近,他项穆是个有趣的人,也最喜欢与有趣另类的人往来,李秘正合他胃口,他又岂会放在心上。
其他人听着都皱眉的玩笑话,在项穆看来,却是李秘对他最好的相处方式!
与项穆笑闹了一阵之后,李秘便朝姜太一道:“老爷子,今番去金陵,我撞着你的老相好了。”
姜太一与李秘是臭味相投的,两人都爱看小黄书,不对,两人都喜欢研究一些比较深奥和哲学,探讨人生真谛的经典书籍,姜太一是红尘炼心百无禁忌,所以也是口无遮拦的货色。
“甚么老相好老相好,那是市井粗俚的事情,老夫惯会修身养性,洁身自好,你漫胡说八道,平空污了老夫的清白。”
李秘见得姜太一故作正经,也是呵呵一笑,朝他说道:“龙虎山的陈执悟道长,可是你同门?他对我多有提携,还说感念你这位师兄的恩情呢……”
“陈执悟!你……你见到他了?”姜太一脸色顿时有些苍白起来,李秘顿感事情不对头。
“怎么?”
“你说他还提携照看于你?”
“是。”
“你向他提起老夫了?”
“是。”
“知道你是我小兄弟之后,他还照样帮你?”
姜太一的诧异语气,更让李秘有些担忧,此时姜壁也看不下去,朝李秘解释道。
“当年陈执悟是龙虎山的真人种子,才华横溢,十几岁便通读经藏,乃是道门天才翘楚,若无意外,当承袭邵真人的衣钵,接掌龙虎山的……”
“只是后来,父亲入了道门,得了邵真人的赏识,以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得了道统传承,可以说是世间少有,可也引起了陈执悟的嫉恨,也正是因为他的嫉恨,父亲被逼着离开龙虎山的……”
李秘听得此言,也不由紧皱眉头:“也就是说,你们是死对头了?”
姜太一此时也是狠声道:“何止是死对头,拙荆就是在那场斗法中被误伤,这才撇下了姜壁,离开了人世,老夫也立誓从此不再回龙虎山……”
李秘也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等内情,若是这般,那陈执悟帮助他李秘,可就耐人寻味了,以李秘如今疑神疑鬼的心态,难免要怀疑这个陈执悟是群英会的人,甚至他根本就是程昱的人,否则程昱又如何对他李秘的行踪了若指掌?
如此一看,群英会果真是无孔不入,李秘越发觉得形势艰难了。
姜太一又将陈执悟的事情问起,李秘也干脆让众人坐在五里亭中,将金陵之行说了个仔细。
宋知微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五里亭中除了护送的三六九,其他人他都是认得的。
嘉定县乃是苏州府辖区县镇,姜壁曾经是知县,而且还是闹出过莫大笑话的知县,宋知微自然是认得的,姜太一就更是了不得,在苏州府地界,不知多少人磕破脑袋想求他指点迷津。
所以见得李秘与这些大人物们坐在五里亭中叙话,宋知微也就没敢上前打扰,心中对李秘到底还是各种羡慕的。
袁可立虽然被贬黜为民,但在苏州府拥有着极高的威望,他本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事情,可群英会这天大的秘密,他又如何能错过?
几个人听着李秘一路的经历,也是暗自叫奇,约莫过得小半个时辰,才结束了金陵的话题。
李秘见得三六九身上背着行囊,便朝姜太一道:“老爷子你可真够意思,让三六九过来,是要当我的打手?”
“甚么三六九,直呼其名也是没大没小!”姜太一顿时板起脸来,李秘却嘿嘿笑道。
“是他匪号太古怪,叫甚么不好,偏是三六九,你说我该叫他三哥六哥还是九哥?”
一旁的三六九见得这群人一直不正经说话,早就看不下去了,他可是个耿直BOY,此时便朝李秘道:“这不是匪号,是某的本名。”
“你的本名?意思是你姓三名六九咯?”李秘也不由吃惊起来。
姜太一也白了李秘一眼,朝李秘道:“何必大惊小怪,一种米养百种人,天下之大,姓甚么的没有。”
“再说了,三六九家里本是凉州人氏,原姓撒,内迁归籍之后,才改姓为三,你往后叫他一声五哥就成。”
“三”确实是个罕见的姓氏,但并不是没有,汉藏傣和傈傈族都有三这个姓氏,北京、山西运城、湖北武汉、广东吴川和四川成都等地均有分布。
不过李秘又不是研究学者,也没有做过户籍管理方面的工作,对这个也是一无所知,此时难免要吐槽道。
“他名唤三六九,却让我喊他一声五哥?”
李秘一脸鄙夷,袁可立和项穆等人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姜太一却懒得与李秘插科打诨,便朝李秘道。
“三六九可不是用来保护你的,你也莫再自作多情了。”
李秘听闻此言,不由看向了姜壁!
三六九本来就是姜太一找来保护自家宝贝儿子的,如今三六九背着行囊等着,难道说……
“姜壁兄想跟我一道去?”
姜壁朝李秘拱手道:“贤弟你该知道,我与那王佐有着甚么纠葛,若不能了结此事,愚兄这下半世都不得安生,还望贤弟成全则个!”
李秘自然知道姜壁与那周瑜的纠葛,或者说并非纠葛,而是周瑜耍弄了一道,直接毁掉了姜壁的大好前程。
若说对周瑜的了解,李秘更多的是凭直觉,而姜壁则是掌握着大量与周瑜和群英会有关的信息,他是真真切切一点一滴调查出来的,比李秘了解得更全面!
想到这里,李秘便朝姜壁道:“你且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李秘如此说着,便走出五里亭,朝宋知微那边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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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壁想要跟着李秘一同出海,无论对于宋知微还是李秘,都是好事一桩。
他本是嘉定县令,能力自然是有的,身边有三六九这样的强人护卫,自身安全也不需要顾虑,再加上李秘和袁可立等人都说了话,宋知微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或许他们也是为了顾及官面上的影响,才没有在城里寻上门,而是在五里亭这里等候。
毕竟宋知微是外出公干,私自带着平民,终究是不合规矩的,难免要给人妨碍公务的借口。
不过出了苏州城,上了官道,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虽然众人都是有着大名声的人,可也不能以此来压迫宋知微,人好歹是个推官,牵扯到公事,他若是不答应,也是无可厚非的。
好在李秘与宋知微说了一声,宋知微便爽快答应了下来,若是在苏州城里,或许还有些为难,毕竟众目睽睽的,可袁可立几个也是善解人意的,刻意在五里亭这里守着,宋知微也是倍感窝心。
今番到海上去,也是前途未卜,不知会遭遇何等样的境遇,甚至于对锦衣卫百户卢武泰的死也一无所知,毕竟情报上也写不了这么详细,所以多一个人终归是多一份力。
退一步来讲,姜壁曾经是嘉定知县,即便辞官卸任,但官身还在,他的卷宗仍旧留在吏部铨选待用,说不上是平民,即便认真计较起来,也没甚么大麻烦。
众人与李秘在五里亭也耽搁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眼下也就不再拖泥带水地罗嗦,姜太一叮嘱了儿子与三六九几句话,便目送李秘等人离开了。
宋知微对此事早有筹措,在向导的带领下,当夜便到了昆山,翌日下午到了太仓,而后到了刘河堡中卫所,拿着苏州府的公文,调拨了卫所的船只和人员,便往崇明沙卫所去了。
崇明沙便是崇明岛,也就是后世那个崇明岛,上面驻扎着崇明沙卫所,水师们凯旋归来,崇明沙便是落脚点。
他们会在崇明沙整顿严肃,而后才登岸,所以宋知微只需要与李秘等人登上崇明沙,便能与凯旋之师汇合了。
当然了,卢武泰的事情也要在崇明沙上解决清楚,而后才能登岸。
说来倒是轻巧,上了船才知道多艰难,李秘也不是没坐过船,去嘉定或者金陵,李秘坐船也不少,只是到了这海上,风大浪高,实是有些吃不消。
刘河堡中卫所的船只和军士早就被吴惟忠等人抽调得差不多了,眼下还在海上,剩下的便只有小船。
这小船抗压性非常差,如同羽毛一般随波逐流,在浪头上打票,人在船里,就像锅铲上的肉一般不断翻滚,李秘倒也能强忍着,可宋知微和姜壁早就把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那船老大也是个迷迷糊糊的半熟家伙,行程上估算错误,路线也不清不楚,眼看要入夜了,竟然还没到崇明沙!
此时天空布满了乌云,海水也不再湛蓝,而是变得幽暗深沉,与天上的阴霾连成一片,让人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个混沌世界之中。
远处的云朵雷蛇电蛟四处游走,风大雨急浪又凶,众人也没甚么可吐了,只是看着这天地之威,缩在船舱里瑟瑟发抖。
回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只好期盼着能够快点抵达崇明沙。
然而天公不作美,眼下竟然是逆风,虽然船老大降下主帆,用侧帆来支撑,可终究是保持不了航线,差点就被打翻在海里!
随着轰隆隆霹雳雳的电闪雷鸣,暴风雨终究还是降临,一阵飓风过后,侧帆来不及降下来就被打断了,小船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四处冲撞,浪潮将甲板上所有不稳固的东西全都冲刷到了海里。
这次连船老大都躲在了船舱里,一群人心惊胆战地龟缩着,被抛过来丢过去,有些军士抓不稳,摔飞出去,头都磕破了。
要命的是海水灌进来,没过了膝盖,所有人都泡在海水里,真真是苦不堪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外头留守的舵手却是大声惊呼道:“咱们到了!我看见了!”
李秘和船老大是为数不多还能够行动自如的,此时便走了出去,但见得不远处黑黝黝一个山包,有点像巨大的浪头,也有点像陆地,李秘没有航海经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那船老大却是知晓的:“果然是到岸了!”
然而这种惊喜很快就冷了下来,船老大看着那模糊的轮廓,突然又说道:“不大像是崇明沙啊……”
船老大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被弹了起来!
“轰隆!”
船体也不知撞到了甚么,在浪潮的冲击惯性之下,整艘船都飞了起来,而后重重落回水面,船底却是喀嚓嚓纷纷裂开了!
“糟糕,前头有陆地,必定有暗礁!”
也亏得李秘反应过人,抓住了缆绳,才没被抛起来,那船老大却没那么好的运气,整个人摔下来之后,便嗷嗷叫了起来,满脸都是血,,也不知磕碰哪里了。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见得船老大没落水,也就放心了,赶忙朝船舱里的宋知微等人喊道。
“船触礁了,很快就要沉,全都出来,快!”
众人听得此言,也是哭天抢地,东西也没来得及拿,赶忙从船舱里滚了出来。
此时船舱的积水已经没过胸口,还在飞速地暴涨,只怕不需要多久,整艘船就要沉了!
李秘也是心急如焚,见得船舱里还有几个大木桶,便朝众人道:“快抱住木桶!”
人都说船上不漏针,指的可不仅仅只是船本身,似这些储物用的大木桶,为了防止受潮,同样是用油胶和黑漆做过密封处理的,此时众人纷纷抱着木桶,跳入了水中,一个个在巨浪里头载沉载浮。
李秘本就是抓住了缆绳才不至于被抛起来,此时也是当机立断,便从绑腿里抽出斩胎刀来,砍断了缆绳,而后朝身边的船老大道:“抓住这缆绳,谁松手谁死!”
这风大雨急的,巨浪又疯狂扑打,李秘的叫声刚离开嘴边就被风吹走,或者直接淹没在水声之中,也亏得距离不远,船老大才听得见。
毕竟是船老大,虽然头被砸伤了,可眼下求生本能的刺激之下,也是清醒起来,又主动泅水,拖着缆绳,与李秘一道,将宋知微和姜壁等人,都用缆绳捆作了一处。
李秘适才也并非虚言恐吓,这样的状况之下,谁脱离了团队,谁就死在海上,在海上,没人敢说自己会水,在场之人都是江南的孩子,自然都是懂游泳的,但在海上,又岂是这样的风暴之中,懂游泳根本就救不了你。
也亏得李秘临危不乱,将这么多个木桶绑起来,借助着浮力,虽然只能随波逐流,但总归是暂时保住了性命。
众人也是惊魂甫定,李秘不断给他们打气鼓劲,也好在老天有眼,总算是不幸中有万幸,狂风巨浪终于还是将他们推到了那孤岛的岸边!
也诚如船老大所言,这是个陌生的小岛,绝非崇明沙,眼下是夜里,黑幽幽地看不清楚,只看到岛上大概的风貌,不远处有一座孤峰,四下里全是森林。
“都别走散了,我去找个避雨的地方,再想办法生火。”
李秘也不知道那些船员有没有野外生存的技能,但姜壁和宋知微只怕是没有,眼下众人惊魂甫定,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发号施令,李秘救了他们的命,说话最可信,便当仁不让地指挥起来。
前头便是孤岛的森林,这样的荒岛,也不知有多少毒蛇猛兽,若没有火,会非常的危险。
火堆除了驱赶活物之外,还能将他们的衣服烘干,若一直穿着湿衣服,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古时可不比后世,感冒发烧可是要人命的,尤其是发烧。
当然了,前提是必须找到避雨的地方,若任由这些人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中,只消一夜就能把人给消磨了。
这些人本来都是携带兵刃的,只是慌忙逃生,沉重的铁器自然是全部丢弃了。
而李秘的大宝剑是有剑匣的,就背在身上,而戚家刀则绑在了剑匣上,否则适才也不会用斩胎刀来砍缆绳了。
老古董火枪虽然受潮不能用,但在这么多人里头,就唯独李秘仍旧保存着武器,李秘自然要担起探索者的责任来了。
至于将刀剑分配给其他人使用,这里李秘从未想过的事情,因为防人之心不可无,谁也不知道这是甚么地方,更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再回归社会,掌握力量才能保持稳定。
众人果然对李秘言听计从,抱团站在开阔的海滩上,而李秘则解下背后的刀剑,往岸上的林子走了进去。
离了沙滩,李秘便看到不少椰子树,树上硕果累累,李秘也安心了不少,起码找不到食物可以吃这些椰子。
也亏得是海岛,椰子是一年四季都挂果的,不过七**月是最旺盛的时期,有了这些椰子,李秘总算是淡定了。
然而走进去十几步之后,李秘的心便开始有些凝重了。
因为他的前方,竟然停着几条独木舟,用椰子皮和棕榈等材料制成的雨蓬遮盖着,独木舟的上方,雨水已经无法落下,因为头顶是茅草棚!
李秘走得近了,便摸索了一番,那独木舟光滑温润,没有任何腐朽的迹象,而四周地面寸草不生,被踩得夯实,这分明不是荒岛!
李秘心头正惊讶之时,身后响起窸窣的脚步声,李秘扭头来看,一道刀光已经挥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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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布满了乌云,如同饱浸墨汁的大棉被,低低压在头顶,乌云深处电蛇游走,雷蟒奔窜,仿佛在酝酿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狂风席卷,暴雨倾盆,老天爷疯狂宣泄着怒火。
就是这么个极端恶劣的天气,使得李秘的队伍流落荒岛,李秘孤身寻找避雨生火之地,谁想到却发现此岛并非无主之地!
发现了那个独木舟雨棚之后,李秘也是心头大骇,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遭遇到了偷袭!
虽然能见度非常低,可李秘对刀光剑影已经不陌生,与张黄庭的对练,程昱对自己的逼迫,或许李秘在刀法上并无长进,但却与手中刀剑产生了亲近与熟悉的感觉。
眼下也是发自本能,反手便是一刀!
“叮!”
一串火星子溅射开来,黑暗中的人影难免轻咦了一声,估摸着也没想到李秘的刀锋竟如此坚利。
李秘同样感到非常吃惊,因为戚家刀削铁如泥,早先王士肃用环首刀来拼斗,让李秘如削葱一般一截截斩断,可这突袭者的兵刃竟然同样坚韧无比!
一刀逼退来犯之后,李秘便大声喊道:“且慢动手!”
然而李秘话音未落,那人再度劈过来一刀,李秘只能举刀格挡,福至心灵,便用了一招戚家刀法出来!
那人被逼退之后,想必也是非常惊讶,李秘可顾不得这许多,趁着这个空档又要说话。
“别动手,吾乃苏州府……”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对方的攻势再度席卷而来,今番却没再给李秘说话的机会,刀法行云流水,势大力沉,迅疾如风,狂暴如雨,当当当是越打越急促,李秘起初还能招架,到得后来,也有些左支右绌。
不过古怪的是,经历了初时的手忙脚乱之后,李秘却诡异地发现,对于他的刀招,李秘竟然能够料敌于先,而且越打越顺,不似生死相搏,反而像你一招我一招的对练,而且竟然是同一套路!
李秘与张黄庭对练之后,对古武也有了全新的认识,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有时候看起来软趴趴的一套武功,只有深谙其道,才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也正如此时的情况一般,李秘几乎可以确定,对方使用的也是戚家刀法!
那人想来也已经看出了李秘的套路,此时便退开来,朝李秘问道:“你到底是甚么人,为何懂得戚家刀法!”
李秘听得此人口音,也不是官话,但李秘竟然听得懂,因为此人说的是福建莆田等地的客家话!
客家话从古到今,改变非常的小,所以李秘还是能够听懂的,此时李秘便用客家话回答道。
“我是苏州府吴县的捕快,本来要到崇明沙公干,没想到遭遇风暴,流落至此,冒犯了主人,还望原恕则个。”
那人闻言,当即反驳道:“胡说八道,一个小小捕快,去崇明沙作甚!”
李秘对此人身份一点都不了解,自然不可能说实话,此时便扯谎道。
“是押送一个流刑的犯人,到崇明沙卫所服役……”
李秘如此一说,那人想必也是信了,不过仍旧有些愠怒道:“你既是捕快,又如何懂得戚家刀法!”
在这个问题上,李秘倒是不想扯谎,便朝他答道:“自是师父教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而后冷声冷气地问道:“师尊姓吴名讳惟忠。”
李秘心里也是打着小算盘,此人既然懂得戚家刀法,而且如此精纯,想必是戚家军嫡系,吴惟忠的名头该是无往不利,与以往一般好受用的。
然则没想到的是,那人闻言,当即便怒了,朝李秘道:“竟是吴惟忠这条老狗,难怪你这贱人会在公门当差!”
“我本想放你离开,既然你是吴老狗的弟子,便留下狗命来!”
如此一说,那人又举刀来攻,李秘也没想到吴惟忠的名头非但不管用,竟然还惹来杀身之祸,也是大惊失色。
不过有了适才捉对厮杀的经验之后,李秘也不再慌乱,可李秘又再度失算,因为此人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招式,只是一交手,李秘便被一记暗脚,踹到于地,想要再起身,刀头已经顶住了他的眉心!
“千总,岸边还有二十来人,弟兄们全抓起来了!”
李秘刚刚被制服,那黑暗之中又传来一道声音,那人的帮手也赶来了!
其实看到这些独木舟之后,李秘便已经推测得到,从独木舟的数量来看,这岛上人数还是不少的,所以此时来人,李秘也就不奇怪了。
李秘放眼看时,四周围影影绰绰,脚步沙沙,而后便听到了船员们惊恐万状的嘈杂声。
这些人在雨棚下点起火把来,李秘也终于看清楚他们的面貌来。
但见得他们都留着大胡子,头发胡乱绑着,上身精赤,下身则是破旧发白的犊鼻裤,一个个赤脚光身,人手一柄戚家刀!
他们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杀气,如同暗夜之中的红色烛火,虽然一个个晒得黝黑,但身体健硕如钢铁铸就一般,古铜色的肌肤在火光照耀之下,竟散发着光芒!
姜壁和宋知微等人也被带到了雨棚里,见得此状,宋知微赶忙出声道。
“你们都是些甚么人,我等是苏州府推官衙门的公人,本官便是苏州府推官,尔等岂敢如此无礼!”
那人听宋知微如此一说,便扭头朝李秘讥讽道:“你押送的是哪位流刑犯,竟能劳师动众,连推官都亲自押送?”
宋知微也听得出来,只怕李秘早点与此人扯谎了,眼下便朝那人道。
“尔等都是大明的子民,何以自甘堕落,便是沦为倭寇,也不该残害同胞,你送了船来,放了我等离开,本官可以既往不咎,否则你们必定逃脱不过!”
那人见得宋知微如此强硬,也冷笑道:“推官大人好尖利的口舌,来人,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下来!”
宋知微也怕了,毕竟是个文官,遇到这等事情,哪里能不慌,此时便色厉内荏地喝道。
“尔敢!本官今番是出来公干的,若到时不报,官府必定会追查,尔等鼠辈也是逃不了的!”
那人哈哈大笑,旁边的人也是哄然笑开来,朝宋知微道:“狗官,我等驻守此处整整十八年,除了飞来下蛋的鸟和上岸产卵的王八不杀,还有甚么能活着离开,你倒是试试啊!”
李秘听闻此言,终是知道这些人并非善良之辈,便朝那人说道:“你们手里是戚家刀,练的是戚家刀法,想必是戚家军,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是戚家军,就不该滥杀无辜,辱没了戚将军的名声!”
众人听李秘说这些人竟然是戚家军,不由心头惊喜,因为戚家军与民秋毫无犯,他们适才估摸着只是吓唬人罢了。
那人闻言,却恼怒起来,压低了身子,逼视着李秘道:“我等辱没了戚家军之名?”
“我等奉命驻守这平波沙,中途阻杀倭寇,戚继光能取得大捷,多亏了山脚下埋葬的三百七十六位弟兄,他却……他却以此为由,说戚胤将军私自调兵,下令将戚胤将军斩首示众,到底是谁辱没了戚家军的名声!”
“吴惟忠这老狗多得戚胤将军几次三番救命,可戚继光要杀戚胤将军之时,这老狗却忍气吞声!”
“戚继光是个老古板,对朝廷惟命是从,他是忠君爱民,我等也不怪他,可戚胤将军难道就该死么!”
“若不是戚胤将军将我等调拨到此处,将倭寇的舰队拦腰截断,戚继光又怎么可能取得大捷,然而结果却是戚胤将军被斩,吴惟忠等无胆鼠辈嘉奖受勋,这还有天理么!”
那人如此控诉着,周围的戚家军也都湿了眼眶,一个个神色激动,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咱们是戚家军,不该责怪戚继光将军,没有他就没有咱们,可吴惟忠算甚么东西,戚继光将军饱受冷落,他却无所作为,眼睁睁看着老将军郁郁而终,如今又继承了戚家军的风光,这世间还有公理邪(ye)!”
李秘闻言,不由恍然大悟,难怪对吴惟忠和官府如此怨怼,原来是戚胤的部下!
可李秘也听得出言外之意,他既然知道戚继光郁郁而终,知道吴惟忠接管了戚家军,也就说明他们并非与世隔绝!
“尔等既然能够知晓外头的消息,为何不离开这里,尔等一日是戚家军,便一世都是戚家军,为何在这荒岛苟延残喘,而不归队,继续为国效力!”
李秘不由质问道,然而那人却惨然一笑,周围那些戚家军也都泪光泛滥。
他朝李秘咆哮道。
“我等是戚家军,便该严守军法军令,戚将军命我等坚守平波沙,不得离开半步,我等便坚守平波沙,寸步不离!”
“可戚胤将军已经死了啊!”李秘同样大吼着,可他的眼泪却禁不住滚了下来,因为这意味着,这些残兵剩卒,足足在这里坚守了十八年,就只是因为戚胤死了,却没能在生前给他们下达撤退的命令!
他们明知道戚胤已经死了,永远无法再给他们下达军令,却愿意用余生来遵守一条不会再有撤退的军令,这是何等的忠贞,又是何等的感天动地!
便是流俗于官场的宋知微,又或许是在最底层打拼生活的船员们,听了李秘与那人的对答,也都默默流下了眼泪!
那人被李秘的叫喊触动了心绪,任由热泪滚落下来,而后朝李秘道。
“明日你们便离开这里,迟走一步,我让你们与那边的一千七百三十九个倭寇葬在一处!”
那人如此说着,便让那些袍泽留下火把,各自退入了丛林之中,李秘惊愕在原地,过得片刻,才往那人指点的方向看了过去。
雨幕之中,那开阔的海滩上,布满了一个个小小的坟包,三百七十六个戚家军,换了一千七百三十九个倭寇,可见当时的阻杀之战,是多么的惨烈了。
而李秘也同样发现,雨棚附近也有不少坟头,根据坟头草来判断,应该是不同的时段,也难怪此人说,除了下蛋的鸟儿和产卵的海龟,从未放走过一个活人。
这种地方只有倭寇才懂得过来停歇,也就是说,过往的倭寇从未留下过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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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戚家军们退入丛林之后,便如同消失在黑夜的雨幕之中一般,再没出现过,李秘也没有去打扰他们。
只是大家都沉默着,心头都异常地沉重,他们的盛世欢歌,是山脚下那三百七十六个戚家军换来的,是这仅剩的十几个人,为了一道永远不会复命的军令,坚守孤岛十八年换来的。
大家生起火堆来,烘烤着衣物,默默地看着噼里啪啦的火堆,雨棚外头仍旧狂风急雨,一整夜。
到了翌日,海蓝天清,万里无云,仿佛昨夜的风暴只是幻梦一场,唯有被海浪冲到岸边的残船,以及漂浮在海滩上的各种物资,默默见证着昨夜的恐惧。
李秘带领大家从水里打捞出能用的物资,而后就地取材,砍下椰子来胡乱填饱了肚子,这才将大家召集起来,商讨离开的事宜。
他丝毫没有怀疑,这些忠贞而热血的戚家军,是不会杀他们的,只是总不能留下来,崇明沙那边还等着他们去措置,终究是要离开的。
“咱们的船还能修复么?”李秘朝船老大如此问道,后者朝海岸上那艘千疮百孔的残船看了一眼,而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船底已经穿了,龙骨也断了,即便能修,每个十天半月是不成的……”
船老大如此一说,众人也是失望叹息,有一个船工此时建议道:“总捕大人,您看他们的船……虽然小了些……但……”
他的言外之意也非常明显,这些人的船虽然都是独木舟,但却异常坚固,想来该是能用的。
只是这船工刚开口,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目光,逼得他自己缩了回去。
是啊,面对如此可敬的戚家军,试问谁会生出如此龌蹉的想法来?
李秘也有些犯难,此时朝宋知微道:“推官大人可有高见?”
宋知微搓了搓手,沉吟了片刻,才朝李秘道:“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免不了要跟他们交涉一番……”
李秘闻言,也难免惊喜,眼神一鼓励,宋知微便继续说道。
“适才咱们也去看了,除了那边的一千多倭寇乱葬岗之外,还有好几次乱葬岗,说明过往的倭寇,无一幸免,这说明了甚么?”
“倭寇都有船,人埋了,船却不会埋,他们决定余生坚守此处,又不需要远航,不会用到倭寇的船,更不屑去用倭寇的船!”姜壁双眸一亮,激动地拍髀道。
“没错!他们肯定缴获了不少倭寇的船,这孤岛上物质缺稀,他们不会烧船,即便那些船被打烂了,利用这些烂船的零部件,不需要三两天,咱们就能够修好残船,或者直接拼凑一条新船出来!”
宋知微如此激动道,而后朝船老大问起:“船长认为此事可行否?”
那船老大沉思了片刻,又看了看残船,而后才点头道:“若真如推官老爷所言,倭寇的船只必定很多,以咱们的人手,可以挑选其中小一些的快船做骨架,估摸着两天之内,咱们就能离开了!”
得了船老大的肯定之后,宋知微也是欣喜,朝李秘道:“若是这般,咱们多少要尝试一番,至于他们会不会让咱们动那些倭寇的船,便看你李总捕的了……”
李秘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便叮嘱众人不得乱跑,没有得到应允之前,哪里都不要乱闯,这才振奋精神,往林子里头走。
这椰林树影也是清丽十足,脚下是盐碱地,但却被他们踩踏出小路来。
也不愧是戚家军的作风,这偌大的树林里,便只有这么几条道,而且都非常笔直明确,可见他们即便在岛上求生,却仍旧固守着戚家军的军纪和作风!
有了这些小路的指引,李秘不多时便走到了丛林深处来,但见得七八栋小木屋整齐地排列在山脚下的平整谷地上,木屋的后头,便是那三百多个烈士的坟墓,竖起的木质墓碑密密麻麻。
他们既是在这里居住,也是在这里为死去的袍泽守陵!
李秘走到陵园前面来,便不敢再走进去了,因为他担忧冒犯到这些英灵,而昨夜那些戚家军,或许也不希望他走进去。
果不其然,李秘在陵园前头站了一会儿,昨夜那人便从木屋走了出来。
此时李秘才看清楚他的脸面,虽大半个脸被络腮胡给遮住了,但李秘仍旧能够看出,此人该是个极其英俊的人,而且从肌肉和身量来看,估摸着也就与吴惟忠年龄相仿。
细想一下,这十八年都过去了,他们也从壮年,步入了中老年,人生中本该最美好的十八年,却荒废在了这个孤岛上,又如何能让人不唏嘘?
“我说过,你们再不走,这辈子都别想走,你还来这里作甚!”
他的语气虽然仍旧生硬,但已经没有那么气恼,想必经过了一夜的思量,也平和了下来。
李秘朝他说道:“将军,我等也想离开,只是没有船是哪里也去不得,我等需要你们的帮助……”
那人冷哼一声,朝李秘道:“不杀你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吾等凭什么要帮你?”
李秘似乎早有所料,此时便朝那人道:“将军能否让我进去坐坐,喝杯水?那椰子汁实在太甜,嘴里黏糊得很……”
那人见得李秘如此,想了想,终究还是在前面带路,把李秘领进了木屋里头。
这木屋里头也是非常简单,地上一个大通铺,估摸着能够住三五个人,床上也没铺盖,只有一个木头削成的枕头,如此看来,他们竟是连倭寇那处缴获的战利品都不屑使用!
屋里头也没其他摆设,只有一个木架,木架上是一整套大明水兵的盔甲。
虽说是一整套,但也只有区区几件,略显粗劣的铁盔,抹了油的锁子罩甲,内衬袍服,护臂之类的,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像样一点的东西了。
因着是同住,屋里还有其他人的甲衣,不过都是寻常士卒的棉甲,看起来就很单薄,而且上面很多破旧的痕迹,便是经过了十来年,仿佛仍旧能够嗅闻到上面的血腥味一般!
我大中国有着华服之美,便是无论是作战还是仪仗的铠甲,都是各国效仿的楷模,远的不去说,单说那个岛国上的铠甲,便几乎是照搬我大中华的,后世棒子国的电视上,基本上也是复原了明朝的铠甲。
不过明朝的铠甲也承袭和借鉴了一些元朝的元素在里头,尤其是头盔上。
无论如何,大明朝的铠甲还是非常漂亮且实用的,不过那些重型铠甲,通常由锦衣卫的大汉将军来穿戴,是礼仪用的。
因为火器的普及,明朝摒弃了沉重的铁甲,选用棉甲或者札甲,因为轻便,能够增强机动性,而火器威力巨大,足以保证将士们的安全。
另外,剩下这些铸造铁甲的材料,还能用来多制造一些火器,所以明朝士兵大多以轻甲为主。
而戚家军从本质上来说是戚继光拉拢起来的厢军,里头也有不少人自带祖传的铠甲,不过戚家军的铠甲都是为了战略需要,轻便耐用,适合水战,连头盔都是细藤条编织而成的。
莫看电视上那些个将士们都是鲜衣怒马,戚家军就没有像样的铠甲,相较之下,倭寇也同样如此。
他们不是一般的流寇,他们是有组织的,里头一些主要的头目拥有一整套的铠甲,八面威风,可寻常倭寇便只能穿胴丸,有些甚至连胴丸都没有。
而为了方便水战,倭寇无论上下,都是不穿裤子的,只围着兜裆布,又髡了发,看起来真真跟日本鬼怪传说里头的河童水猴子一个模样。
闲话也就不提了,李秘见得这些简单的盔甲,却被这些戚家军当神物一般供着,心里也难免有些发堵。
屋里也没桌椅,李秘便盘腿坐下,而后解下了背后的剑匣,又将黑布包打开,将那柄战刀和宝剑都展示了出来。
那人见得这两样东西,顿时浑身颤抖,顾不得盘腿,半跪在了李秘面前,双手轻颤,几次三番想伸手,却又几次三番缩回去,可眼睛早已热泪盈满!
“这……这是……戚将军的战刀!”
李秘将戚胤的战刀双手平举,奉给了他,朝他说道:“没错,这就是戚胤将军的战刀。”
那人终于双手接过,抚摸着刀柄上的“胤”字,额头抵在刀鞘上,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他是战场上死士如归的战将,他是荒岛求生十八年却仍旧精壮的爷儿们,或许将他的头砍下来,也不见得他会皱一皱眉头。
可这一夜和半天的功夫,接触李秘的短短时间里,他却两次落泪,仿佛这辈子只允许自己懦弱两次,却全都用在了李秘的面前。
李秘见得此情此景,也不忍心看下去,朝他说道:“这是戚胤将军之物,是他留给我师父的,师父又传给了我。”
“或许外人会有所误解,可你们就是戚家军,你们该是最了解我师父的为人,若他真的力所能及,又岂会见死不救?”
“难道要我师父放弃一切,为戚将军殉葬,你们才满意?才能消除你们对他的仇恨?若他死了,戚家军交到别人手里,岂非毁了戚将军一世的心血?”
“眼下师父带着戚家军的弟兄们,再次击败了倭寇,杀敌俘虏数千,试问谁会比我师父对戚家军更了解,对戚家军更好?难道要将戚家军留给朝廷上那些狗辈你们才满意?”
“我是后辈,不清楚当年发生的事情,但我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无论如何,戚胤将军临死前,将他视为生死伙伴,将他视为灵魂象征的战刀,送给了我师父,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他们之间的情谊?”
李秘还在劝慰,那人却再也受不住,沉声喝道:“别说了!请你……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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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想趁机说服他,好弄一艘船,离开这个地方,可看着这个头抵刀鞘痛哭的男人,他终究还是闭了嘴。
待得这男人平复下来,李秘才叹了一口气,转身便要离开,那男人却抬起头来,将那柄刀双手奉上。
“你的刀。”
李秘摇了摇头道:“你留着吧,这世间想必也没人比你们更有资格继承这柄刀了。”
那男人微微一愕,虽然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将刀推了过来。
“无论是何原因,这柄刀流落到你手中,便是你与戚将军的缘分,便如剑匣中那柄剑一般,是戚将军的英灵选择了你,吾等又岂可违背……”
李秘想了想,内心也有些挣扎,但最终还是开口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英灵是否还在,人到底是没了。”
“如果我告诉你,戚胤将军死无葬身之地,知道如今都没人知晓他的墓地,你会作何感想?”
“逝者如风,再难回想,你们这些身处其中的,沿海的一些老人,或许知道真相,或许将戚胤将军视若神明,可外头那些人却只知道他是个违抗军命的兵痞,是个拥兵自重的叛逆之人。”
“尔等坚守戚将军的军令,诚然感人,但你扪心自问,留在这个岛上,真的只是坚守军令,而不是躲避那个你们不愿再面对的人世么?”
“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儿,他们都在等待你们的归来,他们每日里对着你们的灵位或者衣冠冢默默流泪,便是十几年来,都未曾忘记你们的容貌,你们可曾想过?”
“你们躲在这里,虽是艰苦,却仍旧能够杀贼,但你们也不要忘了,与其在这里慢慢死去,为何不走出去,告诉这天下,真正的戚胤将军是为何而死,你们又为何在这里,若没有戚将军,没有你们,又 何来倭寇今时今日的式微没落?”
“难道你们就不想为戚胤将军平反,让他受万民敬仰,让天下所有人,都与你们一样,敬畏他,爱戴他?”
“你们终究会死,为何不让天下百姓,替你们来铭记戚胤将军,让他的英名流传千古,让他的英灵受到膜拜,而不是被污蔑,被人唾弃?”
“你们坚守着自己的道义和信念,这无可厚非,但你们躲在这里,却让戚胤将军在外头受人唾骂,你们敢杀倭寇,却不敢回归尘世,说出真相,你来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英勇,还是懦弱?”
李秘一口气说完,那人也默然了。
“只懂挥舞刀剑去拼命的是勇敢,死士如归去杀敌也是勇敢,但敢于面对全天下,改变所有人的想法,坚守自己的道义,更是真正的勇敢!”
“十八年了,你们龟缩在这里,我想问问,你们守在这里,真的是为了戚将军么?还是说只是为了自己,为了逃避这个世界?”
李秘如此一问,那人猛然抬起头来,李秘分明能够感受到他眼中的沮丧和迟疑。
李秘也是叹气摇头,朝他说道:“我既然继承了戚胤将军的刀,就绝不会让他的英名再受到污蔑,回去之后,我一定会把所见所闻说出来,让大家知道,戚胤将军到底是为了谁才死的,不过他们未必会相信我,若你们能回去,世人才会真正的相信。”
“我言尽于此,如何选择,你自己考虑考虑,这柄刀你留着吧,我会让人在岛上搜集材料修船,你的人若再阻拦,我的宝剑也不是吃素的!”
李秘如此说着,便离开了木屋,回到岸边之后,便让船老大组织船工,到处搜罗材料。
众人见得李秘脸色不对,也能想到许是谈崩了,李秘背着空剑匣,那柄宝剑就捏在手里,全程看护着这些船工,众人也知道,李秘这是霸王硬上弓了。
起初众人还有些惊慌,如同做贼一般,可到了后来,发现岛上那些戚家军并没有出来阻拦,便大胆起来。
诚如李秘和宋知微所料,这些戚胤的旧部将大量倭寇的快船都凿穿了,就堆在岸边,虽然风吹日晒,但其中还是有不少能用的。
到了夜间,他们回到岸边歇息之时,发现火堆旁边多了一堆野果和烤鱼烤海鸟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椰壳盛着的果酒。
李秘知道是戚胤旧部送过来的,也是松了一口气,大家忙碌了一整天,如今喝着果酒,吃着野味烤鱼和水果,漫提多惬意。
翌日,他们早早便起来,又开始了工作,戚胤旧部到了夜里又送来食物,只是被发现之后,又匆匆离开,散入丛林之中。
第三日的中午,船老大和船工们终于拼凑出一条倭寇快船来,李秘便让他们采摘了很多椰子,以及其他的一些野果,又从那些倭寇船上,搜罗了不少武器和钓具捕网之类的物质。
戚胤旧部不屑用倭寇的东西,但李秘却不在乎这些,用敌人的战利品来生存下去,而后消灭更多的敌人,这难道还不是好事?
如此准备到下午,却是风平浪静,风帆涨不起来,夜里又不方便航行,便推迟了一夜,到得第二天,众人终于将新船推入海中,终究还是要离开这个平波沙了。
宋知微和姜壁等人也是异常兴奋,他们也是锦衣玉食惯了,这海岛日子都能淡出鸟儿来,早就归心似箭,此时纷纷登船,准备扬帆起航。
水手们也是精神抖擞,号子声回荡在海滩上,然而李秘却背着那只剑匣,站在海滩上,遥望着远处孤峰的山脚。
宋知微过来催促了好几次,李秘都说要等一等,众人也不知道他到底等些甚么。
虽然戚胤旧部态度缓和了很多,但想让他们来践行,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起码在众人眼中,是这么个想法。
如此催促着,风也越来越大,船老大便过来朝李秘道:“总捕大人,风力正好,咱们该出发了,否则又不知道该耽搁几天……”
宋知微今番是来公干的,崇明沙的事情是首要,也朝李秘道:“咱们还是快点赶到崇明沙吧,不能再耽搁了……”
李秘想了想,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跟着众人上了船,咬了咬牙,失望地说道。
“扬帆起航吧。”
船老大顿时兴奋起来,众人呼喊着号子,便拉起风帆来,船身吱吱呀呀响着,已经蓄势待发。
船老大走到船尾,朝众人大声高呼道:“妈祖娘娘庇佑,一路顺风,起锚来!”
几个船工便拉动纤绳,绞盘咯吱吱转动起来,那沉重的铁锚便缓缓被拉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海岸上却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老式的锁子甲,头上戴着兜鍪,腰间挎着戚家刀,手里却举着一杆大明水师黑旗,上头一个戚字,迎风招展,如同凝固的铁血,在日光的照耀下,仿佛重新鲜活了起来!
“总捕!”
桅杆上的瞭望手大喊一声,李秘扭头看时,眼眶不由湿润起来。
十八个人,穿着十八年前的衣甲,仿佛是戚家军最后的脊梁,步履坚定而整齐,走到了岸边来。
“戚家军胤营指挥戚楚,诚请各位留步!”
李秘让船老大停下来,宋知微和姜壁却心头大惊!
因为别人不清楚,他们却是知道,戚楚可是戚胤的胞弟!
为了阻杀倭寇,戚胤竟然将自己的弟弟送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他……他是戚胤的胞弟!”
李秘也是心头震撼,当即跳下船去,朝戚楚道:“你既然是戚胤将军的弟弟,为何不早说?”
戚楚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戚胤的战刀,朝李秘答道:“军中只有将领和士兵,所有人都是兄弟手足,不止我是戚将军的兄弟,所有人都是戚胤将军的兄弟袍泽。”
李秘肃然起敬,朝戚楚道:“将军到底还是想通了?”
戚楚点了点头道:“是,我是想通了,所以我与兄弟们商量了几日,决定跟着你走,但我们不会再为朝廷效力,兄长的英灵既然选择你来继承战刀,往后我等便听你号令。”
戚楚如此一说,李秘当即有些迟疑了,宋知微和姜壁闻言,也是不断朝李秘暗中摇头。
大明朝忌惮武将,生怕武将会谋反,李秘若将这十九个人收为私兵,只怕要惹来不少麻烦。
若只是朝廷大员或者大户人家,雇佣几个武师充当护卫也不过分,可李秘只是个捕快,而这些人也不是甚么绿林豪侠,而是正儿八经的戚家军!
戚楚见得此状,也朝李秘道:“我等龟缩此处十余载,已经不通人事,想要为兄长平反,是千难万难,朝堂和官场的事情,我们也不懂,义父(戚继光)都斗不过他们,我们这些人更加不可能……”
“所以我等愿意听你号令,只要你能为兄长平反,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秘看着戚楚,又看了看宋知微,沉思了片刻,而后朝戚楚道:“上岸之后,先洗澡刮胡子,别个不知道,还以为我从海岛上带回十几个大马猴了呢!”
宋知微听得李秘此言,不由轻叹,在他看来,李秘是注定要惹下大麻烦了。
不过戚楚却笑了,朝李秘道:“你们这不能叫船,只能叫艇,还是坐我们的船吧。”
“你们的船?”李秘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船。
“那是自然,没有船,又如何继续杀倭寇?”戚楚说到此处,也是稍稍昂起头来,这些戚家军,一辈子以杀倭寇为荣,即便远离尘世,却始终没有忘记这一点。
李秘有些迟疑,毕竟大家为这艘船付出了不少心血,而船上也已经甚么都准备好了。
戚楚也看得出来,此时朝李秘道:“你们这小船拼拼凑凑修修补补,经不起大风大浪,别犹豫了。”
李秘想想也是,便朝戚楚道:“也好,我让他们搬东西。”
戚楚却笑道:“不用,吾等船上就有。”
李秘也不再迟疑,朝众人道:“托戚楚将军的服,咱们也能坐坐戚家军的船了!”
宋知微毕竟是推官,知道李秘此举怕是有些后患,自然是高兴不起来的,但船员们却不一样,戚家军就是他们的守护神,能够坐上戚家军的船,那可是三生有幸!
当戚楚将他们领到另一处海滩之时,他们也震惊了!
那船虽然经过了十几年的风吹浪打,可却仍旧坚韧庞大,二层的福船,上头还有炮口,很难想象,他们十九个人,竟然能操控这么一艘大船!
也难怪李秘在倭寇的残船上搜不到任何的火器和*,也难怪这十几个人能够将平波沙铸造成倭寇的坟场,原来战船上竟有足足八门虎蹲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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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得这艘戚家军的大战舰,也是心头火热,便是宋知微,此时也抛开了心中顾虑,只想着到船上去好生看一看!
然而当李秘等人在戚楚的带领下,来到船上之时,却又再度被惊住了!
因为那甲板上,竟然满满都是倭寇!被五花大绑的倭寇!
这些倭寇只围着兜裆布,身上的衣服全被扒光了,如同一头头短腿生猪一般,唯独其中一人穿了衣服,船舷上坐着一个老人,一柄火枪靠在船舷上,手里看着一本书,想来该是看守这些俘虏了!
“这些都是……”李秘赶忙问起,戚楚便解释道:“这些人是上个月被咱们截获的,他们船上装载了大量的*,想来是倭寇的军需船。”
李秘和宋知微相视一眼,心里也都清楚,只怕这条船就是给那些倭寇运送物资的,若没有戚楚等人截获这船,只怕周瑜和吴惟忠也没那么轻松了!
戚楚指着当中那个衣物齐整的小矮子道:“这倭猴子可是有些来历的,他是德川家康和三条氏生下来的私生子,名唤小笠原之丞。”
“德川家康的私生子?”李秘也是有些惊讶,没想到竟然遇到了只有在游戏里才看到的名字!
德川家康与织田信长、丰臣秀吉都是岛国的战国时期人物,被称为战国三英杰。
这德川家康与丰臣秀吉等人有时相互结盟,有时又相互敌对征伐,不过德川家康最终笑到了最后。
他甚至被神化,称为江户幕府之神,供奉在日本东照宫,后人称为东照神君。
李秘对岛国的历史并不了解,只是玩游戏的时候接触过这些人物,此时便朝戚楚问道。
“这小笠原之丞的老爹这么有权有势,怎么他会沦落为倭寇?”
戚楚也笑了,朝李秘解释道:“倭国人不通教化,与禽兽无异,为求生养,增加人口,男女乱交,无论朝野,尽皆如此,也是寡廉鲜耻的一个民族。”
“德川家康纵横捭阖,为了联合政治与军事力量,除了正妻和续室之外,有名有号的侧室就有十五六个,都是名门望族之女,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私生子,子子孙孙遍布各地,只怕连他自己都记不住名字,这在倭国是见惯不怪的。”
李秘也不由恍然,此时又朝戚楚问道:“那个老人家又是怎么回事?”
戚楚朝那边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敬佩,朝李秘解释道:“此老自称全修道人,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只是每次我等伏击倭寇,他总会出现在倭寇的船上……”
“每次?”
“对,每次。”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十八年五个月零二十三天。”
“那他又是何时出现的?”
“忘了,该是十年前吧……”
李秘听到此处,也不由惊奇起来,又朝戚楚问道:“他既然出现在贼船上,为何没有杀他?”
戚楚也是苦笑:“他又不是倭寇,反倒知晓倭寇不少事情,而且我等对外界的消息,全都靠他传递……”
一个并非倭寇的老人,竟然能在倭寇堆里来去自如,也堪称奇人,李秘也难免多看了一眼。
那老人恰巧也往这边看过来,在李秘身上扫了一遍,突然轻咦了一声,便朝李秘走了过来。
“敢问这位小朋友尊姓大名?”
李秘素来是个温和脾性,便朝他答道:“道长祥福,后生姓李名秘,是苏州府吴县的捕快。”
有指着宋知微和姜壁道:“这位是苏州府推官宋知微大人,还有曾知嘉定县的姜壁大人。”
全修道人也是稽首道:“老朽见过几位官人,昨夜里占了一卦,乃是出门遇贵的课,原来应在了众位身上,倒也是缘分了。”
宋知微和姜壁也看得出此老不凡,不敢托大,当即回了礼,全修道人却扭头朝李秘问道。
“如此说来,渡边纯鸦是你抓住的了?”
此言一出,宋知微和姜壁等人也是尽皆诧异,然而李秘却笑了笑道:“是,连浅草薰也抓了起来。”
“那可是神鹿宫的玄女啊,李秘小友不愧是个少有的人才,年纪轻轻已然是独当一面了。”
听着全修道人的夸赞,李秘也只是谦逊地摇了摇头,而后朝他说道:“不过是走运罢了,倒是道长的火枪,救了小子几回,如今总算是找到恩公了。”
众人听得李秘如此说道,也是心头诧异,他们自然是知晓李秘身上那柄老古董火枪,虽然看着是寻常短铳,但乃是自来火的燧发枪,那可是高级玩意儿,便是神机营里头,也未必多见的。
全修道人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也有些讶异,朝李秘道:“你如何知道这火枪是老夫所造?”
李秘嘿嘿一笑道:“这在场的诸位都是丰神俊逸的好面相,道长你不找推官几位大人,却主动问我名号,不过是看到我腰间火枪罢了……”
那火枪在风暴中受了潮,李秘这两天才风干擦拭保养过,也来不及收纳,只是插在腰带上,自是显眼的。
全修道人也笑了,朝李秘问道:“便是如此,也解释不了,看中你火枪的可不只是我,戚楚这十几个人都是眼力精明的,我与你说话,就为了这火枪?”
李秘指了指老人靠在船舷边上的长管火铳,朝全修道人说道:“道长那把火铳想必也是自来火的燧发枪,枪机上并未见有火绳眼子,而*上有着同样的鸢尾花纹理,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
戚楚也来了兴致,朝李秘问道:“即便火枪出自同一人之手,也未必就是道长所造啊,你又如何能确定?”
李秘微微一笑,指着戚楚的手背和脖颈道:“戚将军以前也玩过火铳吧?”
“彼时无论神机营还是倭寇的火枪手,所用都是火绳枪,火绳燃烧和枪火激发之时,都会溅射火星,这些火星会灼伤枪手的手背,久而久之,手背上就会留下点点瘢痕,由于需要靠近瞄准,脖颈上也会有同样的印记,甚至很多枪手会伤到眼睛。”
众人见得李秘如此分析,再看戚楚,果真如此!
李秘又看向全修道人,继续解释道:“但诸位且看,道长只有手背有斑点,脸上脖颈都无,而且斑点比较小,又少,便该是燧发枪造成的了。”
“若道长只是使用者,手背的瘢痕都是不会有的,唯一的解释就是,道长不断试枪,才造成这样的斑点,而且恕我言语不敬,道长一只眼大,一只眼小,那是长期瞄准所造成的,所以我断定,道长必定是一位枪械宗师。”
“再说了,道长手里拿着一本《武经总要》,我便是想不这般想,都有些难了。”
众人也没想到,李秘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分明是同一个人,大家都看在眼中,李秘却从头到脚,分析得如此透彻!
也亏得李秘提醒,众人此时一看,道人手里果真是《武经总要》!
这部兵书可非同寻常,那是宋时官修的一部兵书,里头记载了各种武器,包括早期火器的原理以及攻防军械的制作与使用,可谓琳琅满目,囊括百千!
全修道人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也不由抚掌而笑,朝李秘赞道:“不错,难得还有这般精细的年轻人,戚楚,老夫劝你跟他走,看来是没错的了。”
戚楚苦大仇深惯了,此时笑容有些古怪,又是大胡子遮面,不过从他眼中也看得出笑意。
“是,亏得道长指点迷津,今番与李总捕出去,定要替兄长伸张正义,平反昭雪!”
戚楚信心满满,不过全修道人却有些皱眉,只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就此评论些甚么,而是朝李秘道。
“这小笠原之丞是个要紧的小贼,今番让你们带回去,也是大功一件,眼下天青风顺,便快些起航吧。”
全修道人如此一说,戚楚便是一声令下,十九戚胤旧部仿佛又找回了当年的热血澎湃之感,当即操作起船只来。
这军舰与民用商用船只不同,船老大们虽然想帮忙,但也不敢开口,戚楚却并不介意,朝他们主动邀请道。
“几位都是精熟水手,也一道帮忙去吧,这样的利索一些。”
船老大和船工们也是喜出望外,带着好奇和激动,便在船上忙活起来,这条戚家军的水师舰船,便如同在海底沉睡了十八年,终于再度浮起来一般,乘风破浪,往崇明沙的方向去了!
李秘本想与这全修道人多聊一阵的,只是全修道人却率先开口道:“这平波沙位置极其吊诡刁钻,若非老夫刻意引导,倭寇也不会找到这里,戚楚几个未见世面,只怕找不到崇明沙的位置,老夫要帮着掌舵,就不跟你多聊了。”
李秘也抱拳道:“道长且自便,今番也需仰仗道长了。”
全修道人见得李秘既有礼又有节且有度,也是满目欣赏,朝李秘道:“不需如此的,戚楚等人忠贞不渝,是难得的英豪,老夫苦劝多年,他们终究不愿离开半步,若非李秘小友你开解,他们怕是要老死在平波沙了……”
“老夫与他们也是十年相识,他们能出去看看,能重新燃起斗志来,也多亏了你,你我也就不要再如此谦虚,老夫可不是古板无趣之人。”
全修道人如此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李秘也跟着笑了。
这天青海蓝的,风帆吹满,战舰劈波斩浪,李秘和宋知微等人,终于是要继续往崇明沙进发,不过今次,却是因祸得福,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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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崇明沙,便是后世的崇明岛,但又与崇明岛有所不同,盖因崇明岛一直在变化所致。
崇明是中国第三大岛,素来被誉为长江门户,东海瀛洲,不过却是典型的河口冲积岛,长江水滚滚入海,将泥沙卷起,便涨出沙洲来。
在唐时武德年间,东布洲南面水域涨出两个沙洲,谓之东沙与西沙,宋天圣年东西接壤,遂得一岛,而元朝明朝时期,又涨出了马鞍沙高头沙等三十余沙洲,到了明末清初,沙洲逐渐坍塌,才形成了一个大岛。
可康熙年间,又复涨三十余沙,到了清末,已经是六十多处沙洲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会说此时的崇明沙与后世的崇明岛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眼下李秘等人前往崇明沙,是其中的主岛,也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沙洲,便是西沙。
因为倭寇作乱,各国海盗船横行大洋,大明朝也极其重视水师的建设,对于这些海外要塞,更是倾力打造,将士与民夫们不断加固,西沙洲上也建造了不少工事,不少商人也上岛经营,往来商船得到补给,也售卖货物,这海岛也便繁荣起来。
相较于满清,尤其是晚清,倾尽全国之力打造了北洋舰队,结果让人打得片板不剩,大明水师可就威风太多了。
郑和下西洋这些远的也不说,单说万历早起,经过“万历中兴”这样的小盛世局面之后,大明无论是神机营还是水师,那都是无人敢冒犯的。
倭寇如疯狂的老鼠,四处流窜,可最终还是让大明朝给赶尽杀绝,佛郎机以及其他国家的海船,对大明也是心存敬畏,不敢冒犯分毫。
这些也只是随口提一嘴,单说李秘等人在全修道人的领航之下,终于来到了崇明沙,心头也是格外的激动。
遥遥望去,那海天一色之间,是一座又一座翠绿的小岛,岛屿间舰船往来如织,甚至依稀能够听到船工号子在不断回响,真真如同漂浮在半空的海市蜃楼一般。
西沙此时是最大的岛,吴惟忠等人自然是停驻其上,不过想要抵达西沙,沿途也经过了不少关卡,好在宋知微贴身保存着公文和关防,这才顺利放行。
许是吴惟忠关照过,知晓李秘身份之后,他们还派了小船来护航,在前头引领着,沿途船只见得船上旗帜,都纷纷避让。
不过这些船只乃至于崇明沙上的官兵,想必都非常的惊诧,因为他们竟然看到了一艘老式的戚家军大船!
那些个商船也便罢了,岛上官兵可都是识货的,其中也有不少百战老卒,见得这艘船,难免有些热泪盈眶。
一开始也只是有些船只和堡垒里的官兵打出致敬的旗号来,到了后来,这艘船走到哪里,哪里就升起致敬的旗号,戚楚等一十九人也是感慨万千。
战船终于停靠在主岛的深港船坞,宋知微本以为有人接待,但事实却有些失望。
虽然也确实有人接待,但并非吴惟忠的人,而是范荣宽的人!因为李秘远远便看到了面色阴沉的范重贤!
宋知微与苏州知府陈和光是利益同盟,而范荣宽则比较偏向于苏州同知黄仕渊,所以也谈不上有多愉快。
这几个月不见,范重贤竟然穿上了一身暗墨绿色的官服,想来是受了父荫,补了官缺,范荣宽也没放过这次剿匪的机会,估摸着给了儿子不少功劳。
而吴白芷则一身黑衣,戴了个面纱,小心翼翼地跟在范重贤的身后。
范重贤趾高气扬地朝李秘和宋知微道:“宋推官,尔等奉命过来接洽,如今却足足迟到了五日,罪责降下来,你们可是吃不起啊!”
宋知微好歹是推官,那是朝廷钦命的官员,与范家父子也不是很对付,虽然迟到有些理亏,但遭遇风暴也是天威难测,无法左右,并非刻意懈怠,那也是无可厚非的,没想到范重贤是一点都不放过这样的机会!
“范公子,我等在海上遭遇风暴,能有命回来已经是三生有幸,又如何能苛责,倒是范公子,不知是以何种身份与本官说话!”
范重贤冷笑一声道:“好教你知道,本官已经荣升副安抚佥事,乃是正七品的朝廷命官,你我不过平起平坐,若认真计较起来,眼下是战时,海上的事情,你这陆地上的推官可不如我这个安抚佥事管用!”
宋知微被范重贤如此一顶撞,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争辩,李秘却将他拦了下来,面色有些凝重。
其实李秘早就注意到这一点细节,只是到了这主岛上,才觉得情势有些严重。
因为从沿途的陪岛和关卡,他看到的都只是卫所官兵,却见不到吴惟忠的士卒!
便是到了这主岛上,四周围都是些锦衣卫缇骑,而没见一个海宁卫的军士!
李秘朝范重贤道:“我要见吴惟忠将军。”
范重贤微微一愕,但很快就得意起来,他之所以惊愕,是没想到李秘仍旧如以往一样,一眼便能看出猫腻来,而得意之处却在于他父亲已经大权在握!
“吴惟忠涉嫌指使歹人暗杀锦衣卫百户卢武泰,已经被锦衣卫给拘拿起来,眼下所有事体由家父和锦衣卫千总赵炎阳代署,你们就等着吃板子吧!”
李秘闻言,脸色也难看起来,他朝后面的吴白芷看了一眼,后者也有些羞愧,不敢与李秘对视。
自家父亲让范家父子整治成这般落魄模样,这吴白芷竟然还死心塌地跟着范重贤,真真是辜负了吴惟忠对她的养育和疼溺!
当然了,吴白芷虽然尚未被明媒正娶,但已经委身与范重贤,两人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生米煮成熟饭,她想要回头也是不可能的,而且热恋中的女人都是傻瓜,只怕她还在幻想着范家父子不会对父亲吴惟忠下狠手呢。
李秘暂时不去想这些,朝范重贤道:“便是被羁押,也有被探视的权力,莫不成你们还想滥用私刑?”
范重贤也暗自咬了咬牙,朝李秘道:“你是甚么身份?也敢在本官面前大言不惭!你不过一介贱捕,有甚么资格见人犯!”
李秘也怒了:“我便不是捕快,只是白身,也有权探视,他是我师父,做弟子的如何无权探视!你既染已经当了官,就该清楚自己的身份,似我师父这样的身份,便不是三司会审,也必须经过刑部判断,眼下没有定罪,师父便是清白之身,尔等擅自囚禁朝廷武将,才是大罪!”
“你范重贤不过是个小小的副安抚佥事,竟敢污蔑诽谤三品大员,苏州府推官宋知微大人等,都听在耳中,都是人证,若我李秘首告上去,你这身绿皮当场就被剥下来,你信是不信!”
范重贤本想着羞辱李秘一番,没想到被李秘抓住了痛处,一阵反驳,他竟然哑口无言!
“你……你胡说八道!你个贱捕敢告上官,先把你屁股打烂!”
李秘往前一步,逼视着范重贤,压低声音道:“把我屁股打烂?我老实告诉你,谁敢动我师父一根汗毛,漫说屁股开花,我让他人头落地,你信是不信?”
李秘可是经历过几次三番拼死搏杀的,最近又刚刚经历海上风暴,从鬼门关走了回来,此时爆发杀气,范重贤当即被逼退了几步!
他这么一退,身后的吴白芷本也要退的,可李秘即便压低声音,旁人听不见,她却是字字句句听在耳中的!
见得李秘如此维护父亲,吴白芷也是内心挣扎,这么一失神,便被后退的范重贤给撞了一下。
范重贤正被李秘逼得窘迫不堪,撞到吴白芷之后,也气急败坏,朝吴白芷道。
“你发甚么愣!这么欣赏他,你倒是跟他走啊,横竖在婆龙砦,他已经把你看透了,不是么!”
范重贤这么一骂,吴白芷的眼泪当即扑簌簌落了下来,李秘也知道,想必范重贤说的,是他撞破吴白芷在岩洞里沐浴之事。
李秘知道恋爱的女人会犯傻,却没想到吴白芷竟然傻到连这种事都跟范重贤坦白!
想必起初她以为这样能够让范重贤更加仇恨李秘,将这个从父亲手中夺走自己所有宠爱的李秘,狠狠报复一番,谁知这个秘密也成为了范重贤心中的芥蒂。
试问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看个精光?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是自己的死对头!
然而让李秘感到可怜又可气的是,吴白芷只是默默流眼泪,却不敢恼怒离开!
眼下父亲已经成为阶下囚,她若不能忍气吞声,又有谁能够照顾她?
不管她心中是否懊悔,此时想必都该是非常难受的,不过这些都是自作自受,又如何怪得了别人?
范重贤被李秘吓退之后,也是气急,见得吴白芷落泪,也有些于心不忍,只是冷哼一声,便不再理会这个女人,而是色厉内荏地朝李秘道。
“你敢威胁朝廷命官!”
李秘哈哈大笑:“你说我威胁你,可有证据?”
范重贤扫视了一圈,发现宋知微等人一个充聋作哑,也是恼怒,指着吴白芷道。
“她就是我的人证,你威胁朝廷命官,我让你发配到孤岛上铲鸟屎你信不信!”
范重贤模仿着李秘的口吻,颇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畅快感,然而李秘却朝他笑道。
“她可不仅仅是你的人证,你若敢让她过堂作证,你们的亲密关系难保要公诸于世,门风败坏,闹到公堂,漫说你这芝麻绿豆的乌纱帽,便是你老子辛辛苦苦抢来的功劳,可都要大打折扣,你信是不信?”
李秘如此说着,范重贤是胸膛都要被气炸了!
此时他也才醒悟过来,他与吴白芷的丑事,可不正是让李秘撞破,才牵扯出这么多仇怨来的么!
正当范重贤哑口无言之时,他的身后却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好一个尖牙利嘴的下作人!”
范重贤听到这声音,不由惊喜道:“千总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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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明朝初期,崇明沙这样的鸟地方就跟琼州等地一样,属于发配流放之地,洪武年朱元璋大肆诛杀功臣,胡惟庸案之后第五年,便是将李善长的弟弟、胡惟庸的姻亲李存义,发配到了崇明沙这个地方来。
只是谁都没想到,经过郑和七下西洋,大明水师纵横四海之后,崇明沙会成为如此繁华的海上要塞。
更让李秘想不到的是,锦衣卫的千户赵炎阳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稍微细想一番,李秘也就没觉着如何出奇了。
首先卢武泰是锦衣卫百户,而且还是恩荫官职,家中世代与锦衣卫有着友好且紧密的关系,卢武泰突然死在战船上,锦衣卫不可能不来调查。
这二来嘛,看着这千户赵炎阳的姿态,与范家父子也该是沆瀣一气,说不得就是他们合起来一并将吴惟忠给拿下了。
否则以范荣宽这样的布政司大员,是不敢对吴惟忠这样的军方大将动手的,毕竟大明官制政军刑三司分管,范荣宽便是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权力。
眼下锦衣卫千户赵炎阳出现在这里,李秘对这桩事情也就明白个大概了。
吴惟忠是个耿直的性子,便是如今年纪渐渐大了,却仍旧改不了这个脾气,他是戚家军嫡系,打仗也是拿手,今番剿灭倭寇,只怕功劳是不小的。
范荣宽虽然也带着官兵过来,但到底只是个民政官,估摸着也没甚么建树,至于锦衣卫百户卢武泰这些人,那就更不用提了。
大明设置锦衣卫,早起其实更多的目的是为了刺探军情,但说来可笑,虽然刺探外敌也是锦衣卫的职责所在,但终大明一朝,锦衣卫都在坑害官民,从未干过刺探军情的事,打仗就更不用说了。
而到了大明中后期,锦衣卫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风,眼下已经是东缉事厂,也就是东厂的天下,锦衣卫沦为了东厂的走狗,锦衣卫那些指挥,见到东厂督主,都诚惶诚恐,给阉宦磕头认怂,锦衣卫也只能吓唬吓唬老百姓以及胆小的官员罢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种原因,锦衣卫一直想要参一脚,刷刷存在感,不过今次千户赵炎阳到崇明沙来,却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了些。
赵炎阳对李秘一句嘲讽,让李秘也有些谨慎起来,虽然眼下李秘手头上也有些官场资源,但大多是中下层官员,可以说朝中无人,不到万不得已,李秘也不想得罪锦衣卫。
只是眼下对方已经摆明了姿态,事情又牵扯到师父吴惟忠的仕途乃至安危,李秘绝没有认怂的道理!
赵炎阳见得李秘气定神闲,对他没有任何的惶恐,心里也来气,身为锦衣卫千户,多少官员见了他都要变色,这小小捕快竟然挺直腰杆不卑不亢,是谁给他的自信?
赵炎阳不免看向了李秘身后的宋知微,而后冷哼一声,便叱责道。
“你们也是好大的胆子,迁延不至,姗姗来迟,耽搁了职责,到底错在你们,竟然还敢辱骂和威胁安抚佥事,莫不成你们还想翻了天去!”
宋知微可不是李秘,他是地地道道的大明官员,对锦衣卫那是有着心理阴影的,府推官一般都是正七品,京府推官则是从六品,南京是陪都,按说宋知微该是从六品,但他眼下实则是七品的官衔。
而锦衣卫的十四所千户那是正五品的官员,而千户也不似京城里那些锦衣卫高官,他们可是掌控有实权的,对于宋知微而言,赵炎阳的威慑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赵千总,我等得令之后便即刻动身,不敢有半点耽搁,只是中途遭遇暴风雨,沉船落海,几无生还,亏得李捕头力挽,才捡回一条命来,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又岂是我等能左右,这也是情有可原的,至于威胁同僚,那更是没有的事,还望赵千总明察……”
宋知微到底是个推官,虽然底气不足,但说话还是有条有理,让人挑不出甚么毛病来。
然而赵炎阳是有心寻衅,鸡蛋里挑骨头,又怎么可能认同宋知微的话,你表现得越是软弱,他便越是张狂。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本官冤枉你们了!”
宋知微也咬了咬牙,朝他回道:“下官只是在阐述事实,赵千总适才也没见证过程,可不能偏听偏信,我等拿着朝廷正经公文,要来调查卢武泰百户的事情,该如何便是如何,自有朝廷来分晓,若千总大人硬要阻挠,下官也只能据实上报了……”
赵炎阳没想到宋知微一个小小推官竟然也与李秘一般,对锦衣卫已经没有了忌惮之心,对他根本就没有半点附和迁就的意思,甚至根本就没有服软,心头更是火起!
“好,你们是拿着朝廷的令来办案的,中途遇着海难,这也情有可原,但尔等擅自带领身份不明之人,混入我大明海上关所,锦衣卫就不能不管,你又要如何狡辩!”
赵炎阳指着李秘身后的戚楚等人,如此质问道。
戚家军的铠甲本来就粗劣,早起戚家军更是如此,戚楚等人身上也都是简单的锁子甲或者棉甲,除了腰间的戚家刀之外,跟海上那些倭寇其实并无太大的差别了。
加上他们的穿着做派都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又一个个蓬头垢面,虎须遮面,长年累月截杀倭寇,也使得他们身上的杀气积郁,无法化解,看起来比倭寇还要凶残。
这一路开进崇明沙,不少将士和官兵,乃至于商船,见得戚家军大船,纷纷打出致敬的旗号来,那是对大船的致敬,若他们见到戚楚等人的真容,只怕也是要吓一大跳的。
而赵炎阳这种锦衣卫高官,按说对大明船只的形制是非常清楚的,可惜李秘等人登岸之后,便来到了主岛的壁垒这边,赵炎阳是看不到那艘大船的,这才以为戚楚等人是海上凶徒。
李秘知道自己的短板,与这些朝廷官员打交道,还是宋知微比较在行,所以自己一直忍气吞声。
可赵炎阳竟然将孤岛英雄戚楚等人污为暴民,李秘可就不能忍了!
“千总大人,他们并非来历不明,领头这一位是戚胤将军的胞弟,游击将军戚楚,手底下一十八名全是胤营的官兵,他们誓死效忠,固守平波沙十余载,眼下终于是要归营,千总大人可不能随口污蔑!”
赵炎阳能够当上千总,那可不是蒙混上去的,自然也是有真材实料,对戚家军更是一清二楚,毕竟锦衣卫是天子近卫,主要职责就是监察百官,当年戚继光受到皇室忌惮,锦衣卫又岂会放过有关戚家军的一切信息!
即便当时赵炎阳还只是个锦衣卫菜鸟,可这一路晋升,肯定会接触到相关的资料,戚家军的发展,也一直是锦衣卫关注的重点,过往那些人物,自然也是烂熟于心的。
听说这大胡子野人竟然是游击将军戚楚,赵炎阳也是大为惊诧,但很快他就哈哈大笑起来,朝李秘道。
“你虽然只是个捕快,但脑子也正常,年纪也不小,怎地还听信这等白日鬼话!”
“戚楚已经死了十几年,突然冒出个人来,说自己是戚楚,你便信了?他这个捕快不晓事,你宋知微可是正经读书人,吏部铨选的四府推官,难道你也听信这种荒谬不羁的弥天鬼话?真真是丢了朝廷的脸面!”
戚楚可不是给李秘添麻烦的,他若连这种事都要李秘替他出头,往后还怎么给兄长平反冤屈,此时便走上前来。
他虽然并没有龙骧虎步,也没有威风凛凛,但顾盼之间杀气弥散,如何都无法遮掩,赵炎阳也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赵千总,我戚楚乃是从四品游击,因功加授信武将军,得晋中骑都尉,兵部可都是有记载的,大人可以大方去查验,便也清楚了。”
戚楚是戚胤的弟弟,继承了兄长的威严,手底下的士卒都是听从死命令的,他说出来的话便是军令如山,字字是掷地有声,言之凿凿,由不得你不信,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赵炎阳听得戚楚的话,再加上他那浓重的客家人口音,当下也就信了三分。
若此人真是戚楚,便是从四品的大将,他这个锦衣卫千总,说不得也要老老实实,可锦衣卫的档案分明记载戚楚死于海战,尸骨都找不到,眼下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他如何能信,又如何敢信?
“简直胡说八道!无论吏部还是兵部的档案卷宗,本官自然可以查阅,但即便查阅了又如何,上头记载的是戚楚将军的履历,与你又有何干,横竖总要有个证明,你如何证明你就是戚楚!”
赵炎阳如此一说,戚楚也皱起眉头来,这海岛上生活十八年,加上不断截杀倭寇,兄弟们也渐渐凋零,最终便剩下这十九个人,随身物品除了这套破旧的甲衣,确实已经没有甚么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了。
诚如赵炎阳所言,朝廷对戚楚的履历和个人档案,自然是存有的,但问题就在于,你如何才能证明自己就是戚楚?
戚继光将军的后人还在,虽然戚继光郁郁而终,但朝廷并没有剥夺他的权力,戚继光的儿子也继承父荫,只是再没有往军事方面发展,只是在官场上混个闲差罢了。
若让戚继光的儿子来辨认,肯定是可以认出戚楚来的,只是眼下他们身在崇明沙,又怎么可能找来戚继光的儿子们?
赵炎阳见得戚楚无言以对,也是得意起来,然而就在此时,有一人站了出来!
“赵千总,老夫能证明他就是戚楚。”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全修道人,此时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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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赵炎阳放过了耽误公事这个事情,他却又将矛头指向了戚楚等人,好在戚楚也是有底气的,当即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他们毕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故人,眼下又如野人无异,若非李秘等人深入接触过,也不敢相信他就是戚胤的胞弟戚楚,赵炎阳自然也是不信的。
没奈何的是戚楚也无法提供足够的身份证明,这十八年的海岛生活,他们虽然自给自足,但常年累月截杀倭寇,兄弟们死剩不多,身上的公文军令之类的东西,早就被海岛极其潮湿的气候给化为乌有了。
正当李秘也在为难,如何才能证明戚楚身份之时,全修道人却是挺身而出了!
范重贤见得此状,也是咬牙切齿,他一直想要狠狠羞辱李秘一番,让这个可恨的小捕快彻底消失在眼前,可此人却巧舌如簧,连锦衣卫千总赵炎阳都不怕!
不过范重贤心里也是窃喜的,因为李秘得罪了赵炎阳,往后不需要父亲范荣宽的交情,赵炎阳也必定放不过他李秘,根本就不用他范重贤再费心费力去收拾这个下贱的捕快!
然而他也没想到,赵炎阳竟然屡次吃瘪,如何都占不到任何便宜,李秘这边也是各种状况百出,竟然还弄出个戚楚来!
赵炎阳好不容易占了上风,眼下又冒出个黑衣道人来,他李秘身边到底还有多少人撑腰!
范重贤是如何都想不通,李秘如此平庸之人,要口才没口才,要思辨没思辨,要出身没出身,要相貌没相貌,在他范重贤的眼中,李秘除了让人厌恶,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可无论是陈和光宋知微还是吴惟忠等人,却总是对李秘刮目相看,甚至不惜替李秘出头,每到关键时刻,总会生出新机来,这李秘便如同砸不烂锤不扁煮不熟还甩不掉的铁蜘蛛一般,实在让人怒不可遏却又拿他没法子!
他不禁要问,李秘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就连……就连身边这位美人吴白芷,都机缘巧合之下,让李秘撞见她沐浴的光景,这更是让范重贤感到羞辱万分!
他舍不得抛弃吴白芷,但这件事一直如鲠在喉,如心头肉里的一根刺,他明知道都是李秘的错,却每日里迁怒于吴白芷,偏生吴白芷对他又死心塌地。
无论如何,所有的一切,仿佛在遇到李秘之后,就彻底变了模样,以前无往不利的手段,全都不好使了,以前百无禁忌的好运气,眼下也彻底没有了,就好像老天爷都站在了李秘那边,就好像李秘是他生来的克星一般!
范重贤这厢咬牙切齿,若眼神能杀人,李秘早已死九千多次了,而千总赵炎阳也同样很是愤怒。
他堂堂锦衣卫千总,竟然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捕快,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早先范荣宽父子让他特别“关照”一下这个即将过来查案的捕快之时,赵炎阳也是呲之以鼻,非常的不屑,甚至认为范荣宽父子是不是说错了。
毕竟范荣宽是三品大员,堂堂布政使,他儿子如今也是七品的安抚佥事,而他们要对付的不过是个低贱的捕快!
赵炎阳可以毫不夸张地去想,朝李秘丢根腿毛都能压得这捕快抬不起头来了。
可直到他面对李秘之时,才发现这捕快与别的捕快根本就不是一路货色!
他眼中没有捕快那种市侩和卑微,没有最底层衙役的惶恐不安,他的眼中充满了淡然与镇定,仿佛海上最凶残最肆虐的飓风,都无法让他感到畏惧一般,仿佛这天地间,根本就没有甚么东西能够让他感到困惑和不安。
这就是李秘身为穿越者的优势,他或许没有强大的个人技能,但他比这个时代所有人,都要更有前瞻性,虽然无法巨细无遗,但能够把握大体走向。
也正是因此,给了李秘一种别人所没有的泰然自若,再加上他这一路上实在结交太多太多大人物,两个巴掌已经数不过来。
人都说你的朋友圈子决定了你的层次与人生高度,与优秀的人相处,自己也会渐渐变得优秀起来,便如李秘这般,经常与大人物打交道,自己即便还没有成功,但也绝不会被别人的威势所吓退。
正如此时这般,李秘连应天府尹张孙绳都敢随意交谈,礼部尚书王弘诲给他走门路,让他考武举人,王世贞还宝剑赠英雄,别的官员或者奇人异士,那也是不必多提的。
他连三品大员范荣宽都敢得罪,你赵炎阳一个五品千户,李秘又怎会怕你?
当然了,官衔品秩这些东西,或许有些虚头巴脑,在官场上或许并不适用,毕竟似六科给事中以及监察御史等人,那都是乌纱帽很轻,权柄却异常重的那种,是无法用官衔来衡量一个人的权力大小的。
但在底层官场或者百姓之间,这种官衔却是非常吓人的,尤其对李秘这种最底层的衙役而言,随便一个官员都敢自称大老爷,在李秘头上作威作福。
只是这种威慑力,非但对李秘无效,连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儿,都不放在眼里!
“尔是何人,又如何证明他便是戚楚?若只是信口胡诌,本官少不得将你锁拿起来!”赵炎阳也不知为何,见得这老人,心头便涌起一股不安来,说话也有些发冲了。
全修道人走到前头来,朝赵炎阳道:“老夫的证据很是隐秘,牵涉重大,不能在人前宣扬,赵千户且借一步说话。”
“你算甚么东西……”赵炎阳话刚说到一半,全修道人眸光陡然变得锋锐,这位千总竟然硬生生将半截话头咽回了肚里,连他自己都是一脸的惊诧!
全修道人往前又走了两步,在赵炎阳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但见得赵炎阳的脸色越发煞白,李秘甚至能够看到他的尾指在轻轻颤抖!
那千总赵炎阳竟然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有所动作,可膝盖只是稍稍弯曲,马上又挺直了起来。
全修道人与他的交谈很短,也没出示甚么证据,赵炎阳却面带惶恐,再无早先的张扬跋扈,甚至有些唯唯诺诺起来!
宋知微和戚楚等人也是迷惑不解,今次便是连李秘都是一头雾水,若说这全修道人是甚么微服私访的高官,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毕竟这大明朝廷官员确实多,高官更是不缺,可没人会相信,朝廷会有这么一位高官,能够十余年漂流于海上,混迹于倭寇和往来商船之间。
既不是高官,这全修道人又是甚么来头,能够让赵炎阳如此惶恐和忌惮?
这道人能够制造出燧发枪,又毫发无伤地在海面上往来,自然不是甚么寻常之辈,可李秘目前还没能推测他的身份。
李秘等人或许不清楚,但作为当事人,赵炎阳想必是已经相信了,此时走过来,朝戚楚道。
“适才是小弟多有冒犯,还请戚楚兄不要介怀,还请诸位移步沙所衙门,暂作歇息,鄙人这便让人准备宴席,给诸位接风洗尘!”
赵炎阳这前倨后恭的态度转变,便是他自己都有些难以接受,说出这些话之后,他那一张老脸都羞红起来,虽然极力压抑,但仍旧掩盖不住那种尴尬和羞愤。
范重贤整个人都惊呆了,他本以为赵炎阳都出面了,今番肯定能够好好整治李秘一番,谁知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局面!
“千总,这老儿根本就是个蒙混拐骗的神棍,千总大人可不要被他骗了!”
他也是心急,见不得大好局面就这么泡汤了,难免要说上两句,然而赵炎阳却恼了!
他心头何尝不是一口气不上不下,正憋得难受,范重贤这不知好歹的又来聒噪,赵炎阳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哪里还想到他是甚么布政使的公子,甚么芝麻绿豆的安抚佥事,甩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这清脆的一个耳光也把范重贤给扇懵了,他呆呆地捂住脸颊,嘴角溢出点点血迹来,脸上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可是浙江布政使范荣宽的儿子,荫补的安抚佥事啊,就这么被扇了耳光,将他所有的高傲和尊贵全都扇得稀烂,踩在了地上!
赵炎阳想必也有些后悔,毕竟范荣宽在地方上有着巨大的人脉,朝堂上也有话语权,他虽然是锦衣卫千户,但锦衣卫今时不同往日,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此时也不好在纠结此事,不再理会范重贤,而是朝全修道人以及李秘等人道。
“诸位请上岛。”
宋知微和戚楚等人也是将信将疑,反倒有些不安心,不过终究还是前往沙所衙门。
姜壁又让人抬起受伤的三六九,紧紧跟在了后头。
这三六九也是倒霉催的,姜壁是个不通水性的,为了救姜壁,差点就死在了海里,虽然最终捡回一条命来,却被浪头席卷,脑袋磕碰在暗礁上,脑壳子都打破了,这些天也没能帮上甚么忙。
在这等样的狂风暴雨和怒海狂潮之中,将一个不通水性的旱鸭子给保住,可见三六九是拼尽了全力,姜壁又岂能不照料他。
见得诸人纷纷上岛,李秘刻意落后了两步,低声朝全修道人问了一句。
“道长是如何做到的?”
他没有问全修道人的身份,因为他若想说,早就说了,也不必私下里震慑赵炎阳,而是光明正大地表明身份。
对于李秘的问话,全修道人也很是满意,若李秘刨根究底问他出身来历,他估摸着也是不会搭理的。
眼下他便朝李秘道:“李秘你记住,想要击退一个人,你可以用拳脚,想要杀死一个人,可以用刀剑,但如果想要控制一个人,你需要的,是一个秘密。”
听得秘密二字,李秘心头陡然一紧,因为全修道人这番言论,与那周瑜可是如出一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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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李秘所想,秘密的力量是巨大的,因为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便是最光明磊落的英雄汉,也都有秘密,掌控了秘密,便拥有了力量,这种论调,李秘早就从周瑜口中听过了。
此时再听全修道人如此提起,李秘难免心头紧张,因为他很担心全修道人也是群英会的人!
李秘与这全修道人的相识,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类型,他们之间的相识是因为戚楚等人,但相互生出亲近感,则是因为那柄老古董火枪,可以说这才是一场冥冥之中的缘分。
李秘不得不承认,他看到了全修道人的高深之处,他也能够感受到全修道人的强大,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子,仿佛掌控着强大的力量,就如同迟暮的老头捏着*的引爆开关一般!
全修道人见得李秘陷入短暂的沉思,想必李秘也是心有所悟,不过李秘却朝他笑道。
“道长这番言语,倒是与在下一个熟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也是个掌控着偌大秘密的人。”
全修道人也有些讶异,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李秘小友竟然还认得这样的人?不知此人是谁?”
李秘看了看不远处的沙所衙门,若有所思地朝全修道人说:“道长一会儿便能见着了。”
全修道人呵呵一笑道:“既是如此,咱们也进去看一看吧,老夫也早就想见识见识李秘小友破案的手段,今番你调查卢武泰死因,能否让老夫陪同观摩?”
李秘也笑了:“锦衣卫千户都差点给您老跪下了,我敢说个不字么?”
全修道人微微一愕,而后哈哈大笑,与李秘并肩走进了沙所衙门。
衙门大堂里排场也是不小,一脸怒容的浙江布政使范荣宽,身后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一般的范重贤,有苦难言的锦衣卫千总赵炎阳,趾高气扬的镇守太监王沐德,旁边是一脸微笑的苏州府同知黄仕渊。
说起这黄仕渊,也真是神通广大,苏州知府陈和光以及通判推官都留在了内陆,只是运筹后备,而他这个同知却是随军出征,出尽了风头。
不过他也知道何时该低调,此时坐在王沐德的旁边,仿佛神游万里,事不关己一般。
李秘走进来之时,环视了一圈,发现周瑜一身白衣,只是陪坐了末席,许久未见的青雀儿戚长空,便站在周瑜的背后,替周瑜背着那柄倚天剑。
戚长空本就是个苦大仇深的孩子,戚胤被斩首之时也才三十几岁,儿子戚疏志没有跟随父亲征战,而是选择了读书,当时也就十来岁,无力为父亲平反,四处奔走,书本也丢下了,最后闹得家破人亡,只能将将为父亲平反的心愿和怨恨,都传给了自己的儿子戚长空。
戚长空回归到周瑜身边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改变,他不再皱着眉头,而是变得异常冷漠,仿佛没有甚么事情能引起他的情绪波澜,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言,这种表情实在让人感到可怕!
李秘知道周瑜的本事,这个几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男人,又岂会不清楚卢武泰到底是因何而死?
他之所以通报苏州府,让宋知微来调查,必然知道宋知微一定会把李秘给带过来,说不定又有甚么阴谋诡计等着李秘。
李秘先是被他周瑜戏耍了一通,而后又让程昱给盯上,几次三番的交手,李秘也渐渐把握到了群英会的行事作风。
所以李秘是如何都不会坐以待毙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让他看不透李秘的深浅!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戚楚走了过来,朝他说道:“戚将军,你且跟我过来,我带你见个人。”
戚楚曾经许诺过,李秘要帮他替兄长戚胤平反,而他与手下的十八个兄弟则追随李秘,眼下便跟着李秘,来到了周瑜的面前。
首席上的范荣宽眉头紧皱,毕竟李秘旁若无人,实在太过张狂,一点都没将他这个布政使放在眼里,可李秘与周瑜之间的事情,他们又无法插手,也只能干坐着生闷气,几个人交头接耳说些没有营养的垃圾话来缓解尴尬。
李秘径直将戚楚带过来,周瑜见得野人一般的戚楚,又看到他手里的戚家刀,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李秘将周瑜的微表情看在眼里,不由心头一喜。
因为他知道,戚楚等人的出现,已经不在周瑜的预料之中了!
以周瑜的为人与作风,若知晓戚胤当年还预留了戚楚这一支奇兵,更是存活至今,只怕群英会早就将他们纳为己用了。
毕竟无论周瑜还是程昱,都极其善于利用人心的弱点,比如他就利用了戚长空想要报仇雪恨的心理,而戚长空复仇的背后,会牵扯到当年的事情,若有心经营和推波助澜,很容易就能引发一场政治风暴。
所以莫看戚长空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孤儿,但他的身份来历已经决定了他拥有的巨大价值,这种价值放在别人手里,或许无法发挥出来,可周瑜却能够轻而易举便挑起血雨腥风!
“李秘总捕,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周瑜站起来,朝李秘友好地笑着,仿佛他与李秘从未有过间隙龃龉一般。
然而李秘却并不领情,也不看周瑜,而是朝戚长空道:“青雀儿,你可知我身边这一位是甚么人?”
青雀儿此时才微微抬起眼眉来,或许他对李秘是有羞愧的,李秘也能感受到这一点,若青雀儿已经完全麻木不仁,李秘也就没必要让他们相认了。
见得青雀儿看过来,李秘便朝戚楚道:“戚将军,或许你从未见过这个孩子,但对侄子戚疏志应该是非常熟悉的吧?”
戚楚其实早就呆立在原地,因为他发现戚长空与自家侄儿长得实在是太过肖像,如今听得李秘这么一问,他当即惊喜道:“他是疏志的儿子,我的……我的孙侄儿?”
他的声音在颤抖,甚至于身子都在颤抖,而戚长空也是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秘此时也点头道:“正是,这便是你兄长戚胤的孙儿,名唤戚长空,这些年来吃尽苦头,一直想着光复家门,昭雪冤屈。”
“青雀儿,这便是你叔公戚楚将军,当年戚胤将军将他们埋伏于平波沙,截杀倭寇主力,戚楚将军流落海外,但却始终没有忘记兄长蒙冤而死,眼下他已经回来,你们先出去好好说说话吧。”
李秘也清楚,这大庭广众之下,便是有千言万语也是开不了口的,再说了,有周瑜在这里,戚长空只怕也不会开口。
李秘终于是让周瑜感到失算了,可戚长空的表现,却也同样出乎了李秘的预料之外!
这孩子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毕竟他吃尽了苦头,这些年来也无人照料他,眼下突然冒出个野人一般的叔公来,他又岂会哭哭啼啼地与他抱头痛哭!
他可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混迹于养济院或者是牙行的孩子王,他已经加入了群英会,他成为了周瑜大都督的剑侍,他见过周瑜大都督的本事,只要周瑜大都督愿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替他戚家平反易如反掌,他又何必认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野人叔公!
然而戚楚却不同,虽然他在部下面前,从来不以戚胤胞弟的身份自居,便是在人前,也都称呼兄长为戚将军,可他的内心之中,将这份兄弟情谊看得比自家的性命还重!
他本以为戚家已经死绝,却没想到竟然还有戚长空这么一个血脉!
当年兄长戚胤被戚继光斩首示众,并没有株连家人,反倒对他的家人照顾有加,百般抚恤,可戚家人认为戚继光这个义父太过冷血,根本就不通人情。
若戚胤只是胡作非为,斩了也无话可说,可戚胤调动戚楚等人,是战略需要,若没有戚胤的私自调兵,根本就无法取得胜利,甚至还会被敌人绝地反击!
本该是功臣的戚胤,却因为违反军令而被戚继光斩首,戚胤的家人又岂会接受戚继光的怜悯和照料!
所以这些人便逐渐凋零,如同戚疏志一般,本该有个美好的前景,可就是因为这桩事情,永远活着复仇的阴影之中,最后落得个妻离子散。
戚楚是通过全修道人,了解外面的世界,对戚胤家族的遭遇,也并非一无所知,也正因此,他才心灰意冷,不想再沾染尘世,而选择在孤岛上逃避。
如今见得戚长空,他又如何能不激动!
戚长空越是冷漠,他这个长辈便越是心疼,在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戚长空却沾染凶戾之气,这便是他躲在孤岛上逃避现实的后果!
他是戚胤的弟弟,在戚胤死后,就该回归中原大陆,挑起家族的重任来,若当时有他这个主心骨,戚家就不会散落凋零,家人就不会孤苦伶仃,像戚长空这样的子侄后辈,也不至于变成这等麻木不仁的怪模怪样!
自己为了所谓的忠贞,死守孤岛,其实才是真正的怯懦,此时看到戚长空,他才深刻地体会到李秘早先说过的那番话,有时候你苦苦坚持,未必就是勇敢!
越是这般想着,戚楚内心就越是纠结和悔恨,几次三番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下,然而周瑜此时却开口道。
“长空,李秘总捕是个说话作数的,他既说这是你叔公,那便该真是你叔公,失散相认乃是人间大喜,还不过来拜见你叔公?”
周瑜如此一说,戚长空却以为周瑜怀疑他的忠诚,这种年纪的孩子,最是叛逆,也最是热血上脑,此时便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不是我叔公,我戚家人早已死光了。”
戚楚闻言,也是如遭雷击,而李秘看着周瑜,后者嘴角也露出得意而玩味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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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之所以让戚楚与青雀儿当场认亲,就是为了打乱周瑜那智珠在握的高傲姿态,不按常理出牌才不会落入周瑜彀中,然而这场认亲的效果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好。
或者说李秘高估了青雀儿对家族亲情的依赖,他幼时也曾享受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他拥有着极好的家庭教育,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像父亲一样读书科考,报效朝廷。
然而祖父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所有的美好都打灭,家道中落之后,他被丢到了养济院之中,虽然姜壁对他很照顾,但终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而这个时候,如同神仙一般神秘且强大的周瑜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让他看到了人生的希望,让他看到了实现父亲戚疏志报仇遗愿的道路!
似他这样年纪的孩儿,或许经历过同样的穷困潦倒缺衣少食,可像他这样先甘后苦的却不是很多,虽然他从未愿意面对和承认,但在他内心深处,他是崇拜和痛恨他那死去的父亲。
之所以崇拜,因为父亲就是他的天,他一直努力朝父亲的方向奔跑,可父亲执着于替祖父平反,又将一切都彻底毁掉。
让他感到可恨的是,他明知道这样会更加窘迫,却又无法说服自己摆脱这些,即便带着恨意,他仍旧纠结和矛盾着,继续走在这条艰难又痛苦的路上!
孩子们总喜欢将自己的挫折,归咎到父母或者长辈的身上,戚楚的出现,让他又找到了迁怒的对象!
若没有戚楚这个叔公,他不敢恨自己的父亲,便只能痛恨自己的软弱和无能,可叔公出现之后,他所有的憎恨,都转移到了这个叔公的身上来!
当他说出没有叔公,全家已经死绝这样的话来之时,心中竟然流过一股酣畅的快意!
戚楚堂堂正正的一条汉子,听得此话,也是浑身颤抖,心中的纠结痛苦也便可想而知了。
李秘见得此状,心中也有些不忍,青雀儿追随周瑜之后,果真是性情大变。
又或者他早已追随周瑜,在牙行之时,与李秘和九桶小胖子等人一直以来的相处,他都戴着自己的面具,或许此时才是他的真性情!
周瑜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仿佛在等着李秘的挑战,想要看李秘到底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想知道李秘还能如何扰乱他的预判。
然而李秘想了想,却朝戚楚低声劝慰道:“戚将军,青雀儿毕竟是个孩儿,眼下或许有些抵触,但迟早会想通的,所谓血浓于水,这份血脉便是羁绊,一生一世都无法甩开,咱们也给他一些时间来接受,你看可好?”
戚楚听了李秘的话,又看了看一脸冷漠的戚长空,最终还是叹着气,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果决之人,也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婆婆妈妈,虽然他很想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予青雀儿,即便自己一无所有,起码可以连命都给他。
但眼下青雀儿显然不会接受他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善意,戚楚自己也是心知肚明,便不再纠结这件事。
周瑜本以为李秘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二人相认,借此来离间,甚至将青雀儿从他身边夺走,他心中也一直在思考着对策。
可李秘最终却选择了放弃,虽然这是好事,但不得不承认,李秘想让他周瑜捉摸不透,该死的是,李秘真的做到了!
周瑜虽然陪坐末席,但谁都知道,这位大都督才是主角儿,首席上的范荣宽和锦衣卫千户赵炎阳等人,都已经将周瑜视为升官发财的宝贝了。
眼下皇帝陛下已经下令,趁着班师回朝,召见周瑜,可见皇帝对周瑜已经是知晓了的,以周瑜这等神人的做派,想要如邵元节得到嘉靖皇帝宠信那般,得到当今天子的宠信,那是毫无悬念的事情,试问谁不想与周瑜更亲近一些?
此时场面冷了下来,这些人自然要瞩目于周瑜,都等着这位大都督发话。
李秘见得周瑜挪了挪身子,知道他要说话,此时却朝宋知微使了个眼色,宋知微也心领神会,当即朝范荣宽和赵炎阳道。
“二位大人,我等奉命过来查案,照着公文,我等需要与海宁卫指挥使吴惟忠交接案情,不知吴将军眼下何在?”
宋知微也是朝廷官员,若有几乎结交周瑜,他只怕也会毫不犹豫,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小小推官,在朝堂上没有任何资源,又如何能够比得过范荣宽和赵炎阳这样的朝廷大员?
再者,他已经得罪了赵炎阳,虽然不知道这全修道人到底是甚么来头,但可以肯定的是,赵炎阳不会对全修道人如何,却是放不过他与李秘的,毕竟锦衣卫是何等高高在上的存在,赵炎阳又岂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横竖最不该得罪的都已经得罪了,眼下只能将所有筹码都押注在了李秘的身上。
他对赵炎阳等人了解不多,可历经这么多事,他对李秘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他相信李秘是个靠得住的人,信心也就变强了起来。
周瑜刚要说话,却发现宋知微这么个推官,竟然也变得硬气起来,事情的发展再度脱离了他的预想和掌控!
范荣宽不是赵炎阳,他无法知道全修道人的身份,儿子范重贤也只是说自己受了委屈,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范荣宽自然不会忌惮,此时便朝宋知微道。
“你们奉行命令,要来查案,本官自然是欢迎的,不过尔等姗姗来迟,耽搁了五六日,本官与赵千户以及在座诸位大人,已经查明真相,是吴惟忠指使厨娘,毒杀了卢百户,吴惟忠已下狱,一切都记录在案,回到公署便结案,你们也不必折腾了。”
宋知微闻言,难免眉头一皱,李秘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
范荣宽也是脸色难看,朝李秘喝止道:“李秘,搞清楚你的身份,这衙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无礼!”
李秘停下来,哼了一声道:“敢问范大人,吴将军有甚么理由要毒杀一个锦衣卫百户,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范荣宽早知李秘不会轻易相信,但他也不想跟李秘解释,因为这样会很掉价,此时便朝李秘道:“宋推官奉命查案,了解案情也是理所当然,你是甚么东西,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宋知微赶忙回护道:“范大人,朝廷将这桩公事摊到我苏州理刑馆,本官也自觉为难,便征调了吴县捕快李秘作帮手。”
宋知微是个条理分明的人,李秘是吴县捕快,但同样隶属于苏州府,理刑馆有权征调,如此一来,也就名正言顺了。
范荣宽正气恼于儿子受了委屈,哪里理会宋知微这样的伎俩,便朝他说道。
“尔等奉命查案是本分,不过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也就是说尔等不需要再查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这里聒噪!”
宋知微咬了咬牙,抬起头来,挺直腰杆道:“范大人,虽然你贵为一方牧守,但司法刑名自有分管,不是你说不需要查就不查了的,我等奉命查案,若不亲审案情,又如何交差?”
范荣宽也没想到宋知微竟然会变得如此硬气,而且他说得合情合理,明面上确实也没有驳回的理由,范荣宽便气恼道。
“本官也是为了你们好,既然你要查,随便去查就好了,下毒的厨娘已经招供,字字句句都已经录了供状,这岛上炎热潮湿,尸体也早就腐了埋了,你们要查,请自便吧!”
范荣宽如此一说,宋知微顿感丧气,因为他也早有过这方面的顾虑,因为耽搁太久,尸体是无法保存下来的,若没有查验尸体,便相当于少了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调查环节,想要调查清楚真相,也就希望渺茫了。
再说了,若果真如范荣宽这般说,那下毒的厨娘已经招供,即便是这厨娘诬告,对吴惟忠而言,也是极大的影响。
别的牵连且不去说他,便只是今番水师大胜而归,论功行赏之时,吴惟忠的功绩就会大打折扣,毕竟死的是锦衣卫百户,那可是天子亲卫!
见得宋知微不说话,范荣宽也很是得意,还刻意看了周瑜一眼,仿佛在邀功一般。
周瑜虽然三番两次被截住话头,直至此时都未能说话,但见得此状,也乐得看热闹。
宋知微毕竟只是个推官,面对范荣宽这样的朝廷大员,无法像李秘那般破罐破摔,眼下也很是窘迫。
因为范荣宽已经将路子全都堵死,诚如他所言,凶手已经招认,又指认了幕后主使就是吴惟忠,尸体又已经下葬,确实已经铁板钉钉了一般。
李秘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宋知微,却只是笑了笑,朝宋知微道。
“推官大人,这事情也没那么为难,口供毕竟是口供,若没个真凭实据,也做不得准,否则随便一个甚么伙夫奴婢指认范大人是凶手,难不成咱们就要把范大人也抓起来么?”
听得李秘如此一说,范荣宽也恼了,虽然李秘是对着宋知微说话,但此时范荣宽也顾不得会跌份,朝李秘冷哼道。
“这桩案子是本官与在座诸位大人一并审理,又有大都督从中协助,证据确凿,岂容推翻,尔乃吴惟忠的弟子,照着规矩,你该避嫌,根本就没资格查这个案子,又如何在这里说三道四!”
李秘闻言,不由挑了挑眉头,朝范荣宽道:“若我要避嫌,那么范大人你也更该避嫌才是!”
“你的儿子范重贤与吴白芷早已订立婚约,两人又苟且在了一处,你与吴将军乃是姻亲,若我无权调查,那么范大人你也无权调查,这调查结果便做不得数!”
范重贤和吴白芷听得此言,也是脸色大变!
“你胡说甚么!说案情便说案情,如何污人清白,我儿素来自重,白芷侄女儿也是贞洁素慧,岂容你如此诽谤污蔑!”范荣宽最受不得别人欺负他儿子,尤其是李秘!
李秘:“我并没有污蔑,我亲眼撞见他们在吴将军府上花房里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吴府丫鬟秋冬可以作证,不信你倒是问问你家宝贝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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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荣宽提起李秘与吴惟忠的师徒关系,本想着利用避嫌原则,将李秘排除在外,如此一来,即便宋知微有着官府公文,李秘也无法参与案件的调查。
然而没想到的是,李秘竟然牵扯出这么一桩丑闻来!
范荣宽虽然怒不可遏,反驳李秘,但知子莫若父,他又岂会不知自家儿子斤两,吴白芷女扮男装一路跟随,早已做好了死心塌地的打算,他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按说他本不该与吴惟忠交恶,然则吴惟忠在今次的剿匪之中表现实在太过抢眼,周瑜虽然是主要策谋者,但他并没有官场上的身份,到头来所有功劳,必定要落在吴惟忠的头上。
早先吴惟忠只是个指挥使,认真计较起来是无法与他这个布政使平起平坐,可戚继光死后,大明朝便再没有像样一点的军事大捷,吴惟忠又继承着戚家军的荣光,今番必定要青云直上,压他范荣宽一头!
而且他也并非针对吴惟忠,这桩案子也确确实实是无可厚非,并非他有意要陷害吴惟忠,或许打从心里,他也不相信吴惟忠会派人毒杀卢武泰。
若真要找个嫌疑人,他甚至认为周瑜大都督的嫌疑比吴惟忠还要大!
因为这一路走来,他们见识了周瑜大都督的强大谋算能力,但同时也被这个周瑜死死捏在手中,他又如何察觉不到?
无论如何,若有机会拉扯吴惟忠一把,看在儿女的婚约上,他或许也乐意伸出援手,但同样,如果有机会能够将吴惟忠一棍打死,便是毁掉这桩婚约,他也一定要趁机打死吴惟忠,这就是官场上的生存之道!
至于儿女之间的婚约,本来就是政治游戏,说联合便联合,说拆散也就拆散作罢,即便不会拆散,将吴白芷娶回家门,她也翻不起甚么浪花来,还不是任人宰割?
可李秘这桩丑闻实在太恶毒,许多人都低估了声誉对于一名官员,尤其是文官的重要性。
许多人身处官场,报效朝廷那一套,不过是幌子,说穿了也无非名利二字,对于文官而言,名比利更具吸引力。
岂不见那些个言官们宁可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要叩庭死谏,甚至以遭遇廷杖为荣,谁因为耿直敢言而被廷杖,便能够获得巨大的声望,甚至能够名垂千史!
廷杖制度古来有之,但明朝最甚,成化、嘉靖乃至于国朝的万历皇帝,都是非常喜欢廷杖的,因为与大臣的关系非常的不和谐,大臣们反对皇帝的决策,皇帝气不过,就要打这些倔驴文官。
这廷杖也不是说笑的,打人的杖子由栗木支撑,一头包了铁皮,上面是有倒刺的,行刑者通常由厂卫来充当,若有心结实打,一棍子打下去,顺势一拖,皮肉都会撕扯下一大块来。
这也是为何廷杖最高数目只有一百,因为打到七八十下,人就没气儿了,认真结实下狠手的话,三十下就要命。
万历皇帝为了国储的问题,也就是国本之争的过程当中,与朝臣争执不下,因受廷杖而死的官员那是四只脚都数不过来的!
然而即便如此恐怖的一种刑罚,却总有文官趋之若鹜,想要借此来青史留名,便是海瑞,不也抬着棺材来做事么?
之所以罗嗦这么多,是想告诉大家,名声对于文官而言,是多么要紧的一个东西,由此可以想象,当李秘揭破范重贤与吴白芷丑事之时,范荣宽是何等样的不安与愤怒了!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你说撞见便是撞见?秋冬那使女是个卑贱之人,生性淫邪而无信,对东主不忠,跟你这个卑贱的捕快不干不净地搅和在一处,尔等的话又岂是可信的!”
李秘闻言,也不气恼,反而笑道:“范大人,你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布政使,出口如此粗鄙,实在有辱斯文,不过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似我等卑贱之人的话,又岂是可信的。”
李秘说范荣宽有辱斯文,后者还有些气恼,可听得李秘后半句,却又有些疑惑不解,这听起来倒像是李秘要认输啊。
不过周瑜却皱起眉头来,因为他已经知道李秘的策略,正想要开口打断李秘,然则终究不够李秘快。
李秘看似示弱,紧接着却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了,我再卑贱,好歹也是个捕快,秋冬再卑贱,也是吴将军府上的奴婢,总比一个甚么厨娘要高贵吧?”
李秘如此一说,范荣宽也陡然意识到自己钻进了李秘的圈套!
果不其然,李秘接着道:“既是如此,连我和秋冬的话都不可信了,区区一个蝼蚁样的厨娘之言,又如何能信得?又如何能作为呈堂供词!”
李秘这是将范荣宽带入了两难的境地,若他坚持厨娘的话可信,那么李秘的话也同样可信,也就意味着他的家丑算是落实了。
而如果他反驳李秘所揭破的丑闻,坚持认为李秘和秋冬身份卑贱而不可信,那么厨娘的供词就更是不可信,无论如何,李秘都立于不败之地!
这种口舌之争,本也无关紧要,但已经涉及到范家声誉,又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激烈争辩,众人便是想充耳不闻也是做不到的。
辩论这种东西虚头巴脑,很难想象能够成为呈堂证词,但古时断案是口供为王,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严刑逼供而屈打成招的冤案了。
只要嫌犯亲口认罪,便能够定案的年代,口舌之争也就不再是虚头巴脑的东西了,更何况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场之人可都是见证!
范荣宽环视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盯着自己,盯着自己身后的儿子范重贤,以及儿子身边的吴白芷,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这些人似乎都已经相信了李秘,即便不相信,可这个事情被揭发出来,他已经有些丢人现眼了!
可别小看了舆论的力量,在古时,有多少人是被绯闻害死的,一些个寡妇因为受不了别人的风言风语就投河悬梁,这种事情也是层出不穷,更何况是范荣宽这样的官员!
吴惟忠的案子或许真的只是被污蔑,但同样会给吴惟忠带来不好的影响,而这种影响,对范荣宽自然也是有效的,甚至于对范荣宽的伤害要更大一些,因为吴惟忠是文官,他更注重自己的清白!
范荣宽此时也是无地自容,却偏偏高居首席之上,想走便是认输,可又无台阶可下,想要辩驳,却又无言以对,真真是窘迫到了极点!
可以说从他踏入仕途至今,这位布政使大人就从未受过如此巨大的羞辱!
而此时周瑜终于站了起来,走到李秘的跟前,朝李秘道。
“李总捕果真是厉害,竟然连这种事都能撞见,据我说知,李总捕当时可不是吴惟忠的弟子,又未正式拜见,私闯指挥使衙门,这个罪名么……本都督也不熟悉大明律法,范大人久在地方,想必是清楚的,不知该处于何罪?”
范荣宽没想到周瑜只是短短三两句话,竟然就扭转局势,化被动为主动,甚至完全可以据此将李秘锁拿起来!
李秘心头一紧,没想到周瑜竟然会知道这一层!
他当时确实是潜入指挥使衙门,才撞破了范重贤与吴白芷的奸情,可问题是,当时李秘是孤身一人,周瑜又怎么会知道!
李秘细细想来,不由将眸光转向了青雀儿!
是的,当时青雀儿便跟着自己前往嘉兴府,本以为青雀儿自己措置私事去了,也不见踪影,如今看来,青雀儿是跟踪自己了!
起初李秘也不清楚青雀儿到嘉兴府的目的,知晓青雀儿的真实身份之后,李秘也能够猜得出来,他必定是要去寻吴惟忠的麻烦了。
如此一联想,青雀儿极有可能跟着自己进入了吴惟忠的府邸,李秘见到的,青雀儿自然也就见到了!
只是当时李秘还未遇到周瑜,周瑜却连这件事都知道,要么是周瑜决定将李秘纳为己用,让青雀儿事无巨细都说了出来,要么就是周瑜其实早就设计好,青雀儿潜入吴府的目的根本不是找吴惟忠麻烦,而是单纯跟踪李秘!
若是前者也就罢了,无独有偶的巧合,也没甚么奇怪,可若是后头那种可能的话,便更加确定周瑜早就盯上了李秘,这才让青雀儿监控自己的一举一动!
李秘倒是想反驳,可诚如他挖的陷阱一般,自己刚刚才让戚楚和青雀儿相认,虽然戚长空并不承认这份关系,但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戚长空就是戚胤的孙子,更是周瑜大都督的剑侍,李秘又如何能说戚长空的话不可信?
范荣宽自然是熟知大明律的,当下也是欣喜若狂,因为大明对私闯民宅毁坏他物的处罚是极重的,更何况李秘身为捕快,却私闯官署,更是了不得的大罪!
明太祖朱元璋是个穷苦人出身,当了皇帝之后为了普法,便用“以案说法”的方式,结合一些实际案例,将法律条文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地编纂出来,编成了一部《大诰》,这部律法书籍几乎是每家每户一本,甚至于家中没有《大诰》都是犯法!
所以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官员还是奴婢,都知道李秘今番是要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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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既然敢将范重贤与吴白芷的丑事揭破,自然是料到会有这么一茬儿,这桩丑事确实有着莫大的威力,但同时也会给李秘带来麻烦。
便诚如周瑜适才所逼问的那般,李秘若非私闯指挥使衙门,又岂能撞见这一幕?
若这事情是真的,那么李秘就会因私闯官署而被抓,一个罪犯的话又如何能够成为证词?
而李秘如果懂得明哲保身,那么只能放弃自己的说词了。
然而李秘又岂会无的放矢,戚长空虽然跟踪自己,目击了李秘潜入指挥使衙门,但他自己同样也是非法闯入,戚长空的证词根本就起不了任何作用。
而如果范重贤和吴白芷出面作证,便无异于自己承认了丑事,他们是如何都不会这么做的!
李秘能够想到的事情,周瑜不可能想不到,那么他又为何还要提出这一点来?
李秘对周瑜的套路并不陌生,但对这个男人仍旧有些捉摸不透,与之对弈便如同围棋或者打桥牌,虚虚实实,也不知道他是确有底气还是虚张声势。
吴惟忠是今番剿匪的大功臣,为了争抢军功就构陷吴惟忠的事情,只怕范荣宽等人也做不出来,毕竟吴惟忠是指挥使,又其实这等拙劣的栽赃陷害所能污蔑的。
既然不是构陷,也就是说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周瑜如此淡定,会不会跟这桩隐情有关?
在没有调查之前,这些猜测都是毫无根据的,李秘也不能寄希望于此,思来想去,李秘便朝周瑜道。
“周先生说我私闯官署,实在是冤枉了好人,在下虽然身份卑微,但骨气还是有的,又怎么可能作奸犯科。”
“在下可是拿了袁可立袁大哥的手书,堂堂正正登门拜访的,只是在花园子里等候吴将军的间隙,无意撞破了范公子的事情,说起来,偷偷摸摸的该是范公子才对,又如何栽到了在下的头上来?”
李秘当时可确确实实是拿了袁可立的举荐信,也正是因为这封举荐信,自己才成了吴惟忠的弟子,而他也确确实实是在门房里头待过,不过却是让门子给打发走了。
但眼下是在崇明沙,也不可能找那门子来对质,能提供证明的只有三个人,吴惟忠父女和范重贤!
吴惟忠是知道李秘被门子赶走的,但他不可能指证李秘,而范重贤和吴白芷只知道李秘在花园子里,后来李秘也确确实实拿出举荐信来,因为范重贤当时就指责过李秘,说李秘是非法闯入,正是因为李秘有那封举荐信,他才奈何不得李秘,还在李秘手底下吃了个瘪!
周瑜本以为李秘会照着他的思路,责问他的情报来源,就能够顺着他的谋算进行下去,谁知道李秘却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引入了袁可立来!
袁可立虽然已经遭遇罢黜,但在苏州府大名鼎鼎,更是赢得了刚正不阿苏州青天的口碑,有袁可立的手书作保,李秘所言又岂会是假!
周瑜早知道李秘并非常人,也正是因为李秘同样神秘莫测,周瑜才将李秘当成了唯一的对手,更是将李秘当成了必定要拉拢和争取过来的目标人物 。
然而李秘屡次三番打破他的预谋,周瑜也有些气恼,毕竟他从来都是料事如神智珠在握,可与李秘交手他却接连失算,实在让人发堵。
不过他周瑜也不是这么轻易就范的人,若仅仅只是这样,他也没必要提出这一茬来。
虽然他并不知道李秘怀揣袁可立的手书,因为这桩事连青雀儿都不知道,李秘前往嘉兴府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是与吕崇宁到张家去,事实上却是为了联络吴惟忠,青雀儿是不知道内情的。
但他周瑜也不是对李秘毫无办法,眼下范荣宽被李秘压得死死的,还因为儿子的丑闻闹得很是狼狈,他周瑜再不还以颜色,往后可就很难再降服李秘了!
李秘见得周瑜的神色变化,心里也有些紧张起来,因为他知道周瑜奇计百出,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认输。
李秘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落入周瑜的彀中,自然不可能让他好好说话,此时赶忙朝身后的全修道人低声道。
“道长想必也已经看出来,此人便是我与你言及的,拥有着普天之下最多秘密的人了。”
李秘如此说着,眼中却有些挑衅的意味,全修道人也是看得出来,此时朝李秘道:“他知晓的秘密最多?我看未必啊……”
李秘听得此言,不由放心起来,他不是挑拨离间的人,全修道人也明白李秘的意思,所以趁着周瑜还未开口,全修道人又站了出来。
“诸位,且容贫道说一句,诸位大人在这衙堂上唇枪舌战也着实没有必要,宋推官和李总捕是上岛来查案的,若案子结实无疑点,让他们重新查一遍也无妨,诚如范大人所言,目今口供落实,人也下葬,他们爱查,那便由着去查罢了。”
“至于范家公子与吴家大小姐的事情,说到底也是私事,是是非非自有公论,拿到公堂上来辩论,众人难道不觉得有些上不得台面么?公堂之上又如何能如市井街头的长舌妇一般,若只是为了为了争辩而争辩,岂非失了体面?”
全修道人只是就事论事,说得也是合情合理,自打李秘等人进入沙所衙门之后,便弥散着一股*味,范荣宽是因为儿子受了委屈,更是因为对李秘一直以来的成见。
连周瑜也没能像以前那般安之若素,因为被李秘截住了话头,所以也想打压李秘的气焰,借此压制李秘。
而李秘也有些先入为主,见得吴惟忠落难,难免觉得是范荣宽等人想要争功,才构陷吴惟忠,但手段又着实拙劣,应该很容易就揭破了。
于是双方便针锋相对起来,但他们的论点却是越扯越远,最终反倒脱离了这个案子的本身,甚至与先前的目的渐渐都不沾边儿了。
众人都觉着有理,全修道人也算是给了大家一个台阶,若范荣宽等人让步,由着李秘和宋知微去查,这事情也就可以收场了。
可范荣宽却并不作此想,因为他相信周瑜一定有法子压过李秘,别个或许无所谓,但他不行,他范家的名声已经被李秘给污了,又如何能稀里糊涂地带过去!
若今日他选择让步,且不说别的,单说自家儿子与吴白芷的丑事,便会让他抬不起头来!
再者说了,他乃是堂堂三品大员,而全修道人不过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荒岛野人,他是甚么东西,也敢出面来调停!、
“这是甚么地方?这是堂堂衙署,恁地总有些自以为是的野人,甚么阿猫阿狗都站出来说话,还不给本官滚下去!”
全修道人也是好脾气,只是笑而不语,赵炎阳却脸色大变,甚至能够看到他的鼻头冒出米粒般的汗珠来!
他下意识便去扯了扯范荣宽的衣袖,想提醒一下范荣宽,可范荣宽正在逞威风,而且赵炎阳还打了他儿子一巴掌,范荣宽正在气头上,便朝赵炎阳没好气地大声道:“有话说话,你扯我作甚,又不是甚么见不得光的!”
赵炎阳也是出于好意,范荣宽却是不领情,赵炎阳只能轻哼一声,躲到一旁看热闹罢了。
然而周瑜却紧紧盯着全修道人,仿佛在努力搜索记忆一般,过得片刻,才皱起眉头来,似乎想起些甚么,而后眉头舒展开来,朝范荣宽说道。
“范大人,这位可不是甚么阿猫阿狗,而是大明朝的锦衣卫名色指挥史世用史大人。”
周瑜此言一出,全场皆惊,范荣宽也是一脸难以置信,扭头看向赵炎阳,而赵炎阳的表情神色,也给了他答案!
周瑜走上前来,朝全修道人说道:“不知某可说错?”
全修道人也是微微一笑,朝周瑜道:“李秘说你是个有着大秘密之人,如今看来,你知道的果是不少。”
周瑜也呵呵一笑,回敬道:“要认真计较起来,史指挥知道的才真叫多,十数年来游走钻营于海上,对倭寇知根知底,朝鲜王都要与你称兄道弟,史指挥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啊……”
周瑜虽然说得轻巧,但李秘却是内心震撼!
因为李秘能够从赵炎阳的表现之中,看出全修道人有着不俗的身份,却如何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是锦衣卫指挥!
虽然李秘不知道这个名色指挥到底是甚么官职,但能够让赵炎阳这个锦衣卫千户如此忌惮,又如周瑜所言,能够与朝鲜王称兄道弟,这史世用的能耐也就可想而知了!
周瑜见得史世用笑而不语,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某尝听过一首诗,曰:秋水精神冰玉骨,琅珰巾佩似人清。临机应变俱长策,度内能容万甲兵。此时看来,史指挥果真是名不虚传了。”
史世用在史书上记载寥寥,履历不详,但在万历年间的援朝抗倭战争中,却是锦衣卫指挥使,他乃是万历年最神秘也是最出色的大间谍,潜入日本搜集情报,又与朝鲜方面联络紧密。
万历年的宦官和文武都在争权夺利,锦衣卫还在鱼肉百姓欺压官民,唯独史世用,真正践行了锦衣卫早已被忘却了好几十年的职责,那便是刺探军情!
名色指挥仿佛专属于史世用一般,这个官职仿佛专门为他所设,他仿佛就只是为了打赢这场战争才出现的,大战之前籍籍无名,胜利之后又不见经传,也是堪称传奇了。
当然了,李秘对此一无所知,眼下还以为名色指挥便是锦衣卫指挥使,是锦衣卫老头子,难怪镇得住这些人!
史世用闻言,也是笑道:“老夫也不过是个四处闲逛的野人罢了,哪里比得周瑜大都督,坐镇中枢挥斥方遒,不过周大都督果真是个奇人,倒是让老夫非常的感兴趣。”
周瑜呵呵一笑,半开玩笑道:“这么说来,某是让史指挥盯上了?我该庆幸还是高兴?”
史世用看着周瑜,平淡地说道:“你该感到害怕才是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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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九月过去,十月就来,天气也渐渐寒冷,崇明沙可以说是沙洲,也可以说是海岛,无论如何,眼下更是凄冷得紧。
沙所衙署吹起过堂风,姜壁不禁打了个哆嗦,正如同他此时的心情一般。
是的,那个害他丢人现眼,甚至丢掉了官职与前程的人,那个该死的王佐,便站在不远处,可他姜壁却只能躲在李秘的身后,根本无法正面对抗此人!
王佐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的强大,他的周瑜大都督身份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因为朝廷已经发文,当今天子就要召见此人,便是假货,也必定要带起一股风潮来!
无论是范荣宽亦或者赵炎阳,他们都并非随意可以糊弄蒙骗的愚钝之人,可他们选择了周瑜大都督。
这也并非因为他们相信此人就是穿越千年的那个周瑜周公瑾,而是他们选择了将周瑜当成真家伙!
利益面前,假亦真来真作假,连天子都要召见周瑜了,他便是假的,那又如何?
可姜壁明明知道他就是个假货,他根本就不是周瑜,不过是群英会的王佐罢了!
明知真相如此,却无法让别人相信,自己所受的冤屈无法伸张,这样的憋屈心情,又有多少人能够体会和理解?
周瑜与诸多大人物“坐而论道”,他却只能躲在李秘面前,或许这个周瑜早就忘了他这个嘉定知县,似他这样的小人物,连棋子都算不上吧。
这一路走来,姜壁得了李秘的帮助,又与袁可立和项穆等人一同调查,他也是自信满满,以为从此就能够揭开王佐的虚假。
可沿途颠沛,又遇海难,若非三六九拼死相救,他早就沉入海底喂了鱼,此时也始知父亲姜太一的先见之明。
所有这些磨难和凶险,非但没有打败姜壁,反而让他的信念越发的坚定。
然而当他直面周瑜,见得周瑜仍旧稳如泰山,应对自如之时,他却生出了退意,他却认为自己再没有了胜算。
他能够感受到李秘与周瑜对话之时,心中那股战战兢兢和谨小慎微,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生怕自己的某个细微表情,就让周瑜看出破绽来。
他能够感受到周瑜的强大气场,仿佛首席上那些个朝廷大员,在他周瑜面前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直到全修道人,或者说锦衣卫名色指挥史世用出现,姜壁才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回暖,而当史世用与周瑜对话之后,尤其是最后那一句话,更是让姜壁重燃了希望!
姜壁是振奋了,是看到了希望,然而范荣宽这厢,却只有满怀的失望,甚至于绝望!
他恼怒于儿子给他惹是生非,更恼怒于自己沉不住气!
他是个官场老人,摸爬滚打几十年,如今是堂堂三品大员,地方牧守,布政使便是一省长官,呼风唤雨也不以为过。
他本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可自打遇到李秘之后,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这个小小的捕快,总能够做出超越他身份限制的事情来。
他分明就是个卑贱到最底层的人物,却总能得到别人的支持,这些人或许不是甚么封疆大吏,却又有着独特之处,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李秘提供具有决定性的帮助!
在他看来,这便是最卑贱之人成了老天的宠儿,所有的好运气都让李秘给占了,或许他对李秘的气愤,更多也是源自于此。
为何像他这样的人,苦苦拼斗,在朝堂上经历暗流涌动血雨腥风,如履薄冰几十年,才坐上高位,可李秘却能够轻而易举请来这么多的帮手!
他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敢动用自己的恩荫,给儿子讨了个安抚佥事的差事,以为凭借这一次剿匪,能够为儿子留下一份谋生的前途。
可李秘虽然仍旧只是个捕快,身边却又多了一个帮手,而这个帮手竟然还是锦衣卫的名色指挥使!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他范荣宽与赵炎阳一样,对这个官职是心知肚明,因为名色指挥使的官职,是当今天子亲自拟定并设立的,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官职!
若果你对敌人了如指掌,你还会惧怕敌人么?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可如果对敌人一无所知,你便该感到恐惧了。
范荣宽有着足够的人脉,可以了解朝堂的文武百官,甚至于其他地方上的官员。
可对于名色指挥史世用,他却是一无所知,他所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当今皇上每个月都会给地方下发一道密旨,让地方官府多加留意,若有名色指挥求援,务必倾尽全力,若名色指挥有紧急密报,需用最快的驿马,火急递送到京师!
这样的密旨渐渐成为了常态,最后竟然干脆刊印在了邸报的背面,最终却被所有人给忽视了.
这邸报算是官方小报,朝堂中枢有甚么重大决策,就会派发给各个地方的官员们,所以很多人都听过名色指挥,但最终也都见惯不怪,越是寻常的东西,反而也就越不去关注了。
再者说了,这皇帝陛下整日里让地方官员接应这名色指挥,但也没谁见过,或许他曾经与地方官员接洽,又或许他秘密传递过不少情报,但范荣宽是没有见过的。
若真有这么一位指挥,或许他会将情报交给通判,或者交给镇守太监,又或者交给巡抚,总之这些渠道都比正经交给布政使这样的地方牧守要更快,范荣宽没见过也是正常的。
无论如何,他今日总算是开了眼界,终于是见到了这个刊印在邸报上的锦衣卫名色指挥!
史世用其实也有些惊诧,因为他身份绝密,尤其在东南沿海,他更不会泄露身份,因为他的任务是搜集情报,彻底消灭倭寇,巩固海防,所以经常会以名色指挥的名义,将情报投递到各个沿海卫所,若认真计较起来,吴惟忠或许比范荣宽等人更加了解。
但周瑜又是如何看穿他身份的?他分明只是个蒙混行骗的投机之徒罢了啊!
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史世用常年航行于大明日本以及朝鲜之间,主要的精力也都放在了这上面,还要防备佛郎机等各外国的船只,他这大半辈子精力几乎都投放于此。
对于朝廷官员的情报,他自然也是有权了解,毕竟他是锦衣卫当中最为特殊的存在,他知道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名色指挥,只是并不清楚是谁。
在他看来,当今天子不会这么放心地将权柄交给他,另一个名色指挥应该就是用来监控他史世用的,或许也只有另一个名色指挥,才知晓他的底细,但很显然,周瑜该不是那个人。
但诚如李秘所言,周瑜却是引起了他的兴趣,而且是极大的兴趣!
这世上骗子很多,但大部分骗子宁可冒充神仙降世,也不可能冒充甚么周瑜大都督!
史世用或许对范荣宽等人不算太了解,毕竟锦衣卫的卷宗也不可能将一个人的半辈子履历和事件都一一记录下来,但史世用对赵炎阳却是非常清楚的!
他是当间谍的,防备的可不仅仅是敌人,身后的队友也需要防备,以免被出卖,所以对锦衣卫里头的人,史世用是一清二楚的。
赵炎阳是个极其精细阴险之人,而且还非常的高傲,连他都将周瑜此人奉为上宾,此人也就不是骗子这么简单了!
周瑜与史世用可谓旗鼓相当,周瑜背后有群英会,而史世用背后则是锦衣卫,同样都是掌握天下秘密的组织,只是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罢了。
其实周瑜也有些心虚,因为群英会虽然是“三国鼎立”的局面,但三股势力在一些问题上却保持了一致的立场,其中就包括调查名色指挥,并尽量保护名色指挥!
所以莫看周瑜硬气,但事实上他曝光了史世用的身份,已经是坏了群英会的规矩,往后追究起来,他要吃不小罪责的!
虽然他知道史世用很快就会查到群英会,毕竟这位名色指挥背后依托是锦衣卫,群英会组织庞大,所谓尾大不掉,太过臃肿,留下的破绽自然也多,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但他并没有担心,因为史世用能够调查到,当今天子同样能够调查到,皇帝已经下令召见,说明皇帝已经打算用他周瑜,史世用即便调查到他周瑜头上,那又如何?
旁人直以为皇帝陛下想要长生不死,又岂知群英会“三国”势力都在争取得到皇帝的支持,皇帝决定召见他周瑜,便意味着皇帝愿意接受群英会东吴势力的辅助,这些内幕可不是谁都能接触的!
所以周瑜根本就不必担心史世用这个名色指挥,对于史世用半开玩笑的警告,周瑜自然也可以一笑置之了。
“范大人,既然指挥大人都发话了,这事情便算是揭过了,这些不愉快的也漫提,先给指挥大人接风洗尘,至于宋推官和李总捕想要查案,便由着他们去查便是,范大人以为如何?”
范荣宽得罪了史世用,巴不得有个台阶下,如今周瑜提出要接风洗尘,也算是缓和彼此间的紧张,范荣宽又岂会说个不字。
史世用是个大间谍,做事自然也不会莽撞,身份已经被点破,在没有足够了解周瑜的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撕破脸皮?
他可是如苏秦张仪一般游走于日本朝鲜和大明之间的人物,便是交趾占婆等地,他也都时常以大明秘使的身份出入,与各国商船甚至海岛都有交往且游刃有余,明面上的功夫自然是不弱的。
“既然大都督都开口了,老夫也就适逢其会,却之不恭了。”
周瑜闻言,也是哈哈一笑,却是朝李秘投来意味深长的眸光,朝李秘道:“李总捕是要跟着一起吃饭,还是先查案子?”
周瑜如此一说,在场之人都看向了李秘,而李秘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要掘墓开棺。”
语出惊人,四座皆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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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沙气候多变,海上洋流带来了凄风冷雨,衙署里头也渐渐清冷,不少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今次李秘上岛,先是遭到范重贤的刁难,而后又被赵炎阳欺压了一番。
可谁都没想到,李秘安然无恙毫发无伤,范重贤吃了个耳光,赵炎阳灰溜溜地逃回了衙署。
到了大堂之上,又是范荣宽和周瑜先后出手,结果前者颜面扫地,后者主动求和。
先是戚胤的胞弟戚楚,而后又是刊印在邸报背面,最为神秘的锦衣卫名色指挥史世用,李秘可以说是出奇制胜!
周瑜主动接风洗尘,史世用逢场作戏就坡下驴,剩下的就无非是官面上的言笑晏晏,握手言和,私底下如何暗斗,那也就另说了。
然而周瑜问了李秘一句,李秘的回答却又让整个衙署彻底躁动起来!
不少人与周瑜一个想法,认为李秘要么先去查案,要么先去探望师父吴惟忠,他一个小捕快,也没资格,更没脸面跟着吃接风宴。
可李秘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他竟然要掘墓开棺!
掘墓是要掘谁的墓,开棺是要开谁的棺,相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要搞事情啊!
照着李秘原本的思路,除非是已经山穷水尽,否则他也不会选择掘墓开棺这样的调查手段。
或许可以先探望师父吴惟忠,听取整个事件的经过,而后提审那个厨娘,甚至于传讯今次参与查案的那些人,从中得到线索或者破绽,由此而揭示事件真相。
查案或许会有灵光一现的时刻,又或许会有一些巧合的机遇,但更多时候,查案是踏踏实实,甚至于非常程序化和枯燥的事情,需要进行大量的查访和排除。
即便是在古代,刑侦手段比较落后单一,调查过程也会非常的乏味和无趣。
但李秘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他决不能落入周瑜的算计,这样的办案程序,周瑜是心知肚明的,既是如此,那么我李秘就不用!
这桩案子归根结底,重点还是在卢武泰的身上,他是被毒杀的,用的什么毒,如何被毒杀,这些都需要了解整个案件的详细过程,否则即便掘墓开棺,也是毫无头绪。
可李秘不想再落入周瑜的算计,打定主意之后,便只能是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
卢武泰既然是源头,那么便干脆抛开所有的旁枝末节,直指问题的根本,这么做会很冒险,因为在没有足够准备的情况下,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会背负巨大的压力,甚至于会受到卢家的举告和报复。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没有任何了解,也就不会有先入为主的影响,不受任何影响,单纯从尸体检验开始,会得到最直观也是最接近真相的结论。
当然了,这是剑走偏锋,更像是在赌博,便是宋知微和姜壁都有些迟疑。
他们很了解李秘,知道李秘从来都是谋而后动的性子,没有足够准备的情况下,李秘是不会贸然行动的,所以李秘此时表态,连他们也都惊诧万分。
而李秘想要的恰恰便是这样的效果!
连自己人都感到万分意外,也就漫提周瑜了,或许他知道李秘是不依不饶的性子,或许到了最后,李秘也会提出掘墓开棺的要求,但绝不是现在!
他今日已经失算了好几次,本以为史世用接受了自己的洗尘宴邀请,一切就能够步入正轨,可没想到,李秘又再度打破了他的设想!
赵炎阳第一个坐不住,因为他是指挥使千总,卢武泰是他的同僚,因为事发突然,又远隔重洋,尸体是运不回去的,要么就地掩埋,要么只能等着腐烂。
最好的法子本该是火葬,而后把骨灰带回去,可古人并不兴这一套,入土为安,谁会焚烧尸体?
所以赵炎阳只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趁着尸体还没完全发虫,先找块风水地给葬了,等来年再让卢家的人过来迁坟,如此也算是无奈之举。
卢武泰已经身死,如果他连尸骨都保不住,让李秘掘墓开棺,将卢武泰再翻出来折腾,他又如何向卢家交代!
卢氏本是名门大族,否则也无法掩盖他们那并不算纯净的汉人血统,这个家族在朝堂上也是颇有势力,南镇抚司更是他们的地盘。
赵炎阳今日若是无法阻止李秘,一旦卢家的人知晓,他往后还如何在锦衣卫立足!
念及此处,赵炎阳便猛然站起来,朝李秘道:“死者为大,你又如何敢说出这等话来!”
赵炎阳乃是锦衣卫的千户,积威甚重,真个儿发怒起来,也是雷霆万钧之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李秘却面色如常,朝宋知微道:“推官大人,朝廷公文是如何写的,你给赵千总看看。”
宋知微也领会李秘的意思,当即将公文取了出来,也亏得公文包在防潮的牛皮纸袋之中,宋知微贴身收着,否则早就失落在海难之中了。
即便如此,这公文还是皱巴巴的,墨迹也湮了开来,很是模糊,不过好歹还能辨认上头的字迹,毕竟公文都是蝇头小楷,很是工整。
“千总,公文上说,特命苏州府推官宋知微,携一干公门精干,往崇明沙调查锦衣卫百户卢武泰前后死因,宋可遵命用人,便宜查案,余人不得阻挠。”
赵炎阳身边的长随走下来,从宋知微手中接过公文,快速读了一遍之后,朝赵炎阳禀报道。
赵炎阳仿佛有些难以置信,劈手夺过公文,看了一遍,也是怒不可遏,伸手就要撕掉这公文!
“撕扯不得!千总且息怒!”那长随也是吓了一跳,这公文上头有印钤,又是如何能撕毁的!
“好一个便宜查案!本官倒是想知道,究竟是哪个在朝廷上闹腾,给了苏州府这么大的权柄!”
赵炎阳冷冷地拍着桌子,然而范荣宽却是有些幸灾乐祸地提醒道。
“赵大人,卢家也是爱子心切,这才在朝堂上请命,给了苏州推官这么大一份权力,没想到啊……”
儿子被赵炎阳打了一记耳光,此时范荣宽也该知道,是儿子得罪了史世用,赵炎阳这巴掌打得也无可厚非,甚至于这一巴掌及时阻止了儿子再度犯傻,反倒是帮了他儿子一把。
可儿子被打终究心疼,范荣宽也忍不住刺激了赵炎阳一把,心头算是有些解气了。
这卢家人本想着让苏州府尽快破案,找出凶手来,只是他们谁能想到,宋知微请的帮手竟然会是李秘!
若是古时这些个推官,谁会动不动就要刨坟啊,这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赵炎阳自然知道这一纸公文的威力,这是有凭有据,可不是官威就能压下去的。
此时他也是愤怒之极,卢家人悲愤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么做只能是好心办坏事,谁让宋知微把李秘这灾星给找来了!
赵炎阳恶狠狠地盯着宋知微,沉声道:“宋知微,你是苏州府推官,还是他李秘是推官,难道你也是一个意思么!”
宋知微可是官场老人,知道凡事不可做绝,对于掘墓开棺这种事,尤其死者还是堂堂锦衣卫百户,就更是忌讳重重,轻易是不能做这样的事情的。
赵炎阳这么一句威胁意味浓重的话语,顿时让宋知微迟疑起来,他不得不朝李秘投来询问的眸光。
周瑜也趁机奚落了一句:“看来宋推官还真是唯李总捕马首是瞻,一个七品推官却让一个捕快所左右,想必也是古今少见了。”
宋知微到底是个爷儿们,听得这样的挑拨,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是欣赏李秘的才华,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嫉妒之心啊!
李秘见得此状,知道宋知微要动摇,便朝周瑜回敬道:“似你这么个招摇撞骗的,能让布政使和锦衣卫千户俯首低耳,那才叫古今少见!”
“李某人虽然身份卑微,但素来敬重宋推官的为人,尔等想要反间,未免有些做贼心虚,难道卢武泰百户之死,果真有猫腻不成?”
宋知微听得李秘之言,也陡然惊醒,他已经跟李秘栓在了一条绳上,赵炎阳和范荣宽乃至于周瑜等人,不该得罪的他全都得罪了,又岂有回头之理!
“李总捕说言甚是,我等今番过来,便是要调查这桩死案,朝廷公文也说了,让我等查清楚卢武泰百户的前后死因,说句过分的,认真计较起来,我等只消照着公文查清死因便可,甚至连凶手是谁,咱们都可以不关心的。”
李秘闻言,也不由松了口气,朝宋知微暗暗点头,示意他放心,宋知微也是心领神会。
而赵炎阳却已经被气得不行,没想到他堂堂锦衣卫千户,竟然威胁都不管用,曾几何时,锦衣卫可是令人闻风丧胆谈虎色变,今时今日竟连威胁一个小小的推官都不管用了么!
“好!尔等果真做得好事!本千户便坐在这处,看你们敢不敢掘墓开棺!”
赵炎阳也是愤怒,眸光满是杀气,直逼李秘和宋知微,而李秘却云淡风轻,朝他笑道:“千总大人,坐在这里是看不到的,想看掘墓开棺,最好跟着咱们一道去。”
李秘竟然还敢回嘴讥讽!赵炎阳按住刀柄,恨不得马上跳起来,将李秘这小贼砍成十段八段!
宋知微和姜壁也是满脸担忧,他们实在有些看不懂,李秘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掘墓开棺也便罢了,可如今倒像是刻意要激怒赵炎阳一般,拼命在拉仇恨,这又是为了哪般?
莫不成李秘并非真要掘墓开棺,而是另有所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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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这场拉拉扯扯几度反转的争吵闹剧,能够以一场接风洗尘宴来和谐收场,谁知李秘再度不按常理出牌,竟然开口就要掘墓开棺!
眼看着赵炎阳都压不住,最终只能用言语威胁,众人也都是一阵头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李秘去掘墓开棺吧?
卢武泰虽然为人张扬跋扈,但到底是死者为大,这是当时社会的道德准则,他又不是甚么十恶不赦之辈,死了便该得到应有的安宁。
李秘此举可谓震惊四座,便是宋知微和姜壁,都有些难以置信,然而这完全不符合李秘谋而后动的行事风格,宋知微和姜壁也在想,李秘是否另有所谋?
而就在他们各自腹诽,在座诸位都有些不知如何收场之时,又是史世用站了出来。
他朝李秘道:“李总捕,为查案子而掘墓开棺,这等事也是古今少见,虽是为了调查分晓,但终究有违天和,可否先从旁调查,实在没有头绪了,再论开棺之事?”
史世用此言一出,顿时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同,便是适才恶语威胁的赵炎阳,也都面色稍霁,眼眸之中满是期盼。
李秘却只是皱了眉头,朝史世用道:“指挥大人,你也亲眼见着了,我等从登岛至今,便一直受到压制,若我循规蹈矩去查案,试问又能查到甚么?”
“恕我直言,在下也是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范大人和赵千总若借口推脱,交接案子不清不楚,又拒不配合调查,这儿有些含糊,那儿有些推阻,这案子又如何查得下去?”
“尔等既然有心推搪,在下索性也不要脸皮,只能出此下策,若在座诸位精诚合作,我又何必做着天打雷劈的事情?”
史世用闻言,不由与李秘相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的意思来,史世用又看向赵炎阳,后者也不消提醒,赶忙朝李秘道。
“只要你别想着掘墓开棺,你要怎么配合便怎么配合,你要卷宗便给卷宗,你要证词便给证词,你要传唤谁,本千总立马给你拘来,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宋知微听得此言,心头陡然一紧,他朝姜壁看了一眼,后者眼中也有着同样的惊叹,他也终于解开了适才心中的迷惑!
原来李秘果真是另有所谋,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真要掘墓开棺,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逼迫赵炎阳做出这样的表态,让赵炎阳来支持自己查案!
李秘早就知道,经过了这么多争执,得罪了范荣宽和赵炎阳等人,这些人是不可能乖乖配合他们的调查,所以李秘才会用掘墓开棺来先声夺人!
史世用显然是看透了李秘的心思,便作为和事老出面调和,暗示之下,赵炎阳果真爽快地妥协,表态一定好生配合李秘,条件便是李秘不再掘墓开棺!
其实史世用心中也是惊叹不已,李秘深谙人心,这一手欲扬先抑的激将之法,玩得实在是太漂亮!
这便如同后世的先提价再打折的营销策略一样,将价格大幅提高,而后大幅打折,消费者即便同样吃亏,自己也会觉得赚到了。
若李秘一开始就要求配合,显然是不可能,无论范荣宽还是赵炎阳,都不会提供丝毫帮助。
可用掘墓开棺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逼迫之后,情况可就不太一样了,因为与掘墓开棺相比,配合调查可是要轻松太多了。
再者,这是史世用提出的调停,赵炎阳如何都要买这个面子,而且最后还要念史世用的人情,虽然吃了亏,但心中还要暗道庆幸,这个亏是吃得值的,若真让李秘掘墓开棺,对自己才是真的不利!
周瑜起初也以为李秘是气急败坏,故意用掘墓开棺来气恼自己,也有故意扰乱自己谋算的嫌疑,可如今见得此状,便知道是李秘把赵炎阳给狠狠算计了一把!
因为掘墓开棺这种事情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周瑜便是再深谋远虑,也受到古时思想的禁锢而无法跳脱出来,自然也就与其他人一般,很难察觉到李秘的意图。
但史世用却不同,他航行于海上,接触的都是不通教化,没有立法约束的野人或者各国的红毛鬼,对于掘墓开棺或者火葬海葬之类的事情,已经是见惯不怪,所以他能看出李秘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赵炎阳信誓旦旦要全力配合李秘,李秘自然也就不再提掘墓开棺之时,周瑜也被李秘算了一道,但一时半会儿也没再阻拦,于是乎众人便热热闹闹去参加接风洗尘宴。
李秘和宋知微以及姜壁自然不会去,戚楚因为戚长空不肯与之相认而心情烦闷,加上他们躲在孤岛上,也不喜欢与人交际。
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了史世用在前面顶着,他们也没敢为难李秘等人,甚至有些人想要讨好史世用,便给李秘等人安排住处,还给戚楚等人送来了衣物。
李秘让戚楚等一十九人将小笠原之丞等一众倭寇俘虏关押起来,而后又让他们好好处理一下个人形象,自己却与宋知微姜壁等忙碌了起来。
虽然赵炎阳已经打过了招呼,但呈递到李秘面前的资料与人证并不多。
卷宗也只有简单的三五页纸,证人是一名沙所的仵作,以及那个厨娘邱三姐。
李秘知道这并非赵炎阳有意为难,而是这个案子本来就很简单,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照着卷宗上头的说法,卢武泰出了海才知道自己晕船,整日里浑浑噩噩,自然也无法领兵打仗,所以越发苦恼。
取得大捷之后,将士们开始简单地庆功,卢武泰一来是连日苦恼,浑身乏力,口味失调,茶饭不进,二来也是没有参战,心中羞愧,而没有参加庆功宴。
吴惟忠是个识大体的,便让厨娘邱三姐将饭食送到船舱给卢武泰,没想到卢武泰进食之后,当夜便死了,第二天被发现之时,人都已经硬了。
众人过去查看,发现卢武泰全身痉挛僵直,脸有紫绀,疑似毒发身亡,查看饭食,发现里头竟然有铈鱼!
这铈鱼便是后世的河鲀鱼,堪称是最具诱惑却又是最危险的一种鱼类。
河鲀肉质鲜美,但卵巢肝脏等有大毒,而且还是神经毒素,中毒之后很快就会出现各种剧烈反应,若抢救不及时,很快就会死去。
即便是后世的医疗环境和条件,也时常有人因为吃河鲀而中毒身亡,可即便如此,仍旧有很多人无法抵挡美食的诱惑。
咱们中国人是吃的国度,是一点都没冤枉的,即便后世已经普及河鲀有毒的种种常识,政府也明令禁止销售,但仍旧有不少人偷偷弄来吃,南方地区也有句谚语,叫做搏死吃龟鱼,龟鱼便是河鲀。
古人对铈鱼并不陌生,也知道铈鱼的毒性,但沿海百姓却有吃铈鱼的习惯,常年在海上的水军更是不愿错过这样的美味。
他们知道铈鱼的内脏和血液等或许会有毒,所以都会弄得非常干净,而且铈鱼也分很多品种,他们认为铈鱼越是色彩斑斓,毒性便越大,所以懂行的老手,通常会吃颜色非常淡的白铈。
无论如何,这些人发现了铈鱼之后,便追问起来,自然要查到邱三姐的头上,而邱三姐是个卑贱厨娘,早就已经被吓傻了,当场就招供,是吴惟忠让她给卢武泰送饭的。
这海上航行本不该带女人,可今番出征都是大人物,福船几乎与二三层楼差不多,里头也有生活区,该享受的还是要享受。
那些个娇贵女子受不得风吹日晒,而且还会乱了军心,带上船确实不太合适,但上了年纪的老婆子,带几个上去做饭也是人之常情。
得了邱三姐的招供之后,众人便过来质问吴惟忠,吴惟忠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对此也没有太多的争辩。
或许他是出于好意,又或许只是礼节上的关心,无论如何,卢武泰毒发身亡是事实,再加上范荣宽等人趁机落井下石,便将吴惟忠给抓了起来。
至于吴惟忠忌于卢武泰想争功,完全就是扯淡,卢武泰连日晕船,差点丢了小命,哪里还能跟吴惟忠争夺功劳,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罢了。
案情可谓一目了然,厨娘邱三姐与仵作的对答,也与卷宗一致,事实描述也非常清楚,好像根本就没有任何疑点。
宋知微审问了邱三姐和仵作之后,也有些莫可奈何地叹息起来,心说这吴惟忠也是时运不济,毕竟铈鱼是沿海百姓经常食用的一种鱼类,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然而李秘却仍旧心存疑虑,因为他知道,吴惟忠即便身居高位,也秉承着戚家军的优良作风,生活非常的简朴。
他在吴惟忠府上之时,就已经感受过吴惟忠这种简单的生活作风,但他也知道,吴惟忠唯一的嗜好,便是这河鲀,他甚至还在吴惟忠家里吃过一回。
他是见过吴惟忠整治铈鱼的,这个老将军格外的注意细节,从河鲀的挑选,到清洗,再到烹饪,都小心翼翼,甚至连河鲀的内脏都不会弄破。
吴惟忠这样爱兵如子的人,庆功之时必定是人人有份,也就是说,同样一锅河鲀,他吃了,将士们也吃了,卢武泰也吃了,若真个有毒,为何便只是毒死了卢武泰一个,而其他人都没有出现中毒的迹象?
虽说河鲀毒素有可能渗透到河鲀的肌肉里,但通常情况下,是存放了很久的死鱼,才会出现这种情况,而吴惟忠从不吃死鱼,这崇明沙附近全都是河鲀,一捞就是一大把,吃新鲜的都绰绰有余,根本不可能吃到死鱼。
这显然有些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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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这一系列扯皮之后,李秘总算是可以正经查案了,可这案子简单到一目了然,若照着这卷面信息以及厨娘仵作的供词,确实可以将罪责推到吴惟忠的头上。
当然了,这里头是否有故意毒杀的动机,亦或者是吴惟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而只是卢武泰运气不好,就完全要看判决者如何来定义了。
不过这终究让李秘感到非常的挫败,也感到有些不合情理,若真是河鲀中毒,大家同锅而食,中毒的不应该只有卢武泰一个才对。
宋知微是苏州府推官,姜壁曾知嘉定县,都是经常办案的人,此时见得这份堪称完美的卷宗,也都有些叹息,想必心中已经默默接受了这个结论。
然而李秘却并没有放弃,既然仍旧存在不合理的地方,那么这便不是最终的答案!
李秘又反反复复看了卷宗,抽出那份尸格来,一遍又一遍,斟词酌句地看了起来。
他看到“殁而带苦笑”,便有些激动起来,因为服用马钱子等毒物身死的,便会面带苦笑,是因为这类毒素会引发肌肉僵直性痉挛,所以才引发了苦笑的面容。
但很快李秘就失望了,因为河鲀是神经毒素,同样会引发僵直性痉挛,面容也会带着苦笑。
李秘又找了其他几处嫌疑,当场询问仵作,仵作也是对答如流,虽然他只是沙所仵作,但由于海上有倭寇和海岛流窜作案,一些个海岛或者海商也时常发生凶案。
航海是非常凶险的一件事,尤其是航海技术并不发达的年代,海上讨生活便相当于用自己的命来向老天爷要口饭吃。
而崇明沙接洽往来船只,岛上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倭寇海岛红毛鬼,一个个争强斗狠,凶案频发,这仵作的经验也是极其丰富的。
所以对仵作如此专业,李秘也并没有感到奇怪,一番问答下来,便是李秘都有些丧气了。
宋知微也知道这案子只怕是要这么拍板了,便朝李秘道:“这案子简单清楚,本官实在看不出甚么可疑之处来,不如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李秘虽然心有疑虑,但也是苦思不得,众人从上岛至今也未得歇息,便只能暂时作罢,让仵作和厨娘离开,宋知微和姜壁也各自歇息,他则反复推敲了卷宗和尸格,呆了好长时间,脑子都有些发胀了,这才悻悻放下了手头的事情,走出来透透气。
外头也是风清细雨冷,依稀能够听到海潮的声音,整个天地就像一个大海螺,耳中满是海浪的声音,雨水冲刷着腻歪的海腥气,使人心旷神怡。
此时李秘才陡然醒悟过来,是时候该去看看自己那个便宜师父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又找到了戚楚,希望戚楚能够跟他一道去见见吴惟忠。
此时戚楚已经修建了胡须和头发,又换了干净的衣服,整个人都精神清爽起来。
戚楚也不过五十余,想来与吴惟忠年纪相仿,听李秘说要带他去见吴惟忠,也是犹豫了许久才点头。
李秘已经跟他说过了吴惟忠的种种苦衷,以及当时的情势,在那样的环境之下,吴惟忠不能做出更好的选择,甚至别无选择,相反,是吴惟忠让戚家军生存了下来。
若是往常,戚楚肯定不会原谅吴惟忠,可与戚长空认亲失败之后,戚楚却能够体谅吴惟忠了。
那种分明自己别无选择,却又必须承受最亲近之人误解和憎恨的感觉,实在让人太憋屈,己所不欲则勿施于人,所以他也决定选择原谅。
赵炎阳也果是说到做到,李秘与戚楚来到沙所大牢之时,狱卒也没有任何阻拦和刁难,反而客客气气地引了李秘进入牢房。
虽说是牢房,但里头干燥洁净,条件也还不错,他们并没有约束吴惟忠的行动,对吴惟忠还是非常尊敬的。
见得李秘前来,吴惟忠也是非常高兴的,而当他看到李秘身后的戚楚之时,这个老人顿时热泪盈眶,却不敢面对戚楚,而是扭过头去,偷偷摸了一把老泪 。
戚楚见得此状,心中仅剩的那点芥蒂也消除得无影无踪了。
他在孤岛上求存,时常截杀倭寇,所以即便五十来岁了,却仍旧保持着精壮的身体,而吴惟忠本该养尊处优,但他的身子体格却与戚楚无异,这也让戚楚感到非常欣慰。
因为从这样的身体素质,便可以看出来,吴惟忠这么多年来并没有享福,而是始终没有忘记戚继光的教诲,仍旧勤勤恳恳,不敢懈怠分毫。
他们都是戚继光手下的悍将,又经历过同样的伤痛,也因为同一件事而被困扰半生,即便男儿间没有那么煽情的欲诉衷肠,但默默地坐一会儿,也是足矣了。
李秘只是守候在一旁,刻意往旁边躲,将私人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年过半百的将军,过得许久,听得二人发出笑声来,才回到了牢房。
他们许是回忆起过往的一些趣事,笑声也让气氛变得更加的融洽,吴惟忠甚至忘记了自己是阶下之囚的身份。
可李秘回来,却又将他拉回了现实。
对于李秘,吴惟忠是心存感激的,他是真心赏识这个年轻人,才收他为徒,才将戚胤的战刀赠予了他,而不仅仅只是因为袁可立的一封举荐信。
李秘将背上的剑匣取下来,那是王世贞转赠给他的,同样是戚继光的遗物之一,听说王世贞在途中薨世,吴惟忠也难免唏嘘,再看这宝剑,也是睹物思人,与戚楚都有些感伤起来。
不过李秘今番过来可不是为了回首往事,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问案情,便朝吴惟忠道。
“师父,卢武泰的案子,您有何想法?”
吴惟忠遇了故旧,本就心情舒畅,又得了戚楚的谅解,十几年的内心积郁都放了下来,整个人都年轻了一般,此时听到这个问题,也只是轻叹一声。
“那卢武泰是个不自知的,晕风浪都快丢了小命,大家伙儿欢欢喜喜庆功,他却兀自冷冷清清,老夫也是好心好意,谁想到会毒死他,也只能说流年不利吧……”
吴惟忠如此一说,倒像是承认自己毒死了卢武泰,李秘马上替他辩解道:“是不是铈鱼的原因还待查证,师父可莫再胡乱承担了。”
吴惟忠却摆了摆手,朝李秘道:“老夫与他也没甚么利益冲突,没有毒死他的动机与图谋,朝廷若盼我误杀,夺了老夫官职,老夫正好卸下这担子,眼下戚楚回来了,戚家军交到他手上,我也安心……”
李秘闻言,也不由恍然,原来吴惟忠早已厌倦,早就想解甲归田,也难怪不去做任何辩解。
戚楚却摇了摇头,朝吴惟忠道:“老吴你这念头是不对的,戚家军在你手里头,才得以延续,小弟今遭回来,朝廷认不认还是个问题,即便认了,以我的身份,他们也不可能让我接掌戚家军的……”
李秘也感到有些唏嘘,但戚楚所言确实不假,朝廷是不会再让戚家人来接掌戚家军了。
戚楚继而又朝吴惟忠道:“老吴,适才我也跟你说过,那个名色指挥使史世用,是他把倭寇的后备船引到了平波沙,我等非但俘虏了这些倭寇,还抓到了一个重要的人物,便是那个小笠原之丞……”
“他虽然只是德川家康的私生子,但却是个擅长钻营的,我等从他口中探听到一个天大的消息,也正因为这个消息,才迟迟没有把他和这些俘虏交给赵炎阳和范荣宽几个……”
吴惟忠听得此言,也不由感激:“原来是弟兄们截住了倭寇的后备船,难怪他们军心涣散,原是没了存粮,若非贤弟襄助,今番我等也无法取得如此大捷,只是到底甚么消息,如此要紧?”
戚楚看了看吴惟忠,又看了看李秘,似乎有些犹豫,李秘见得他神色凝重,再联想起来,也不由心头一紧!
因为他记得德川家康这个名字,更记得丰臣秀吉,虽然他对历史并不太了解,但万历年的大事并没有记错,此时便试探着问道。
“是日本国要攻打朝鲜吧?”
戚楚本还犹豫要不要说,毕竟吴惟忠眼下是阶下之囚,李秘又只是个捕快,史世用三番两次叮嘱一定要保密,甚至连小笠原之丞的身份也暂时不准泄露。
戚楚早已相信李秘,只是这种天大的事情,他也需要权衡一番,却没想到竟然被李秘一语言中了!
“你……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李秘不由长叹一声,心说该来的还是来了,历史上的援朝抗倭战争终究是要降临了。
虽然他不懂领兵打仗,对海战更是陌生,而且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接触到这场战争,但战争毕竟是残酷的,大明和朝鲜虽然获得最终胜利,但死伤也是惨重。
后世棒子国也时常用这场战役来吹嘘,前几年有个电影《鸣梁海战》,还原了李舜臣这个朝鲜大英雄的光辉形象,可如今棒子国却经常吹嘘,还说并非大明朝的功劳,全是他们棒子国古人冠绝天下之类的。
但事实上当时的朝鲜落后到不行,连像样点的战船都没多少,只能眼巴巴向我大明朝求援,主要战役以及起到决定性的战役,都是我大明朝帮着打的,后世棒子国却死皮赖脸不肯承认,这里也就不多提了。
总之李秘确认了这消息之后,心里也是格外的沉重,也难怪戚楚要劝诫吴惟忠,因为吴惟忠这样的悍将,只怕是如何都要上战场的了。
许是让戚楚激起了斗志来,许是想着往后还要上战场,吴惟忠也就收回了解甲归田的心思一般,努力回忆着,过得片刻,才凝重地朝李秘道。
“关于卢武泰,有些情况确实不太正常,但老夫也不好确定……”
李秘闻言,不由心头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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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吴惟忠都以为自己毒死卢武泰之时,李秘也是心灰意冷,没想到戚楚带来了小笠原之丞的情报之后,吴惟忠却又振作了起来,想起了卢武泰的异常举动!
吴惟忠努力回忆之后,便朝李秘道:“卢武泰上船之初还是好好的,整日里在船头看风望海,得意地很,也没见晕船,可到了半途,却变了个人一般,遇浪便呕,走路都走不稳,整日里愁眉苦脸,躲在舱里,偶尔出来透气,又是跛行……”
“这晕船晕浪乃是人生注定,有些人一辈子都是旱鸭子,可也不见得一定晕船,有些人时常水里来去,到了船上却又发了瘟一般,老夫阅人无数,却是极少见到晕船晕一半的……”
“如今想来,这卢武泰是否发了甚么急症,才导致他中途晕船?”
李秘得了这消息,也是心头大喜,也不妨碍戚楚和吴惟忠相聚,一个人便出了牢房,找到了宋知微和姜壁,将卢武泰身边的长随给传唤了进来。
这长随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怯生生的稚嫩,头脸上还有些淤青未散,想来在卢武泰身边也没少受气。
“小的见过三位大人……”这长随虽然知道李秘只是捕快,但自己也是个卑贱的军士,横竖要见礼,干脆一并尊称大人作数。
宋知微点了点头:“起来吧。”
那长随直起身子,却是不敢抬头,李秘便笑着朝他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长随仍旧不敢抬头,朝李秘答道:“小人名唤翟远堂……”
李秘觉着名字不错,便问道:“你读过书?”
长随稍稍抬起头来,朝李秘答道:“小人倒是想读书,但家中三代都是军户,我家大人便花了几钱银子,让县学的先生帮我起的这个名儿。”
李秘也是深谙审问技巧,若一上来就言辞色厉地拷问,这小小长随难免要紧张,这一紧张可就容易忘事儿了。
所以李秘也是道些家长里短,又问起长随家里头的事情来,起初长随还有些拘谨,以为这是例行审问,不过渐渐也就放松了下来。
毕竟李秘年岁也不大,早先又经常与青雀儿和九桶等人混在一处,这些混迹牙行的孩子个个都是魔王,李秘最终还是让他们服服帖帖,这长随也就不在话下了。
见得长随情绪舒缓了,李秘便故作随意地问道:“你家把总身故之前,可是身子不舒服?”
长随也没多想,仍旧以为只是与李秘闲聊,张口便答道:“是,把总早些日子还好好的,不过后来便有些沉闷下来,渐渐是茶饭不进,便开始晕船晕浪,性情也变得越发古怪起来……”
李秘自然知道,这古怪指得是暴躁,看看这年轻人头脸和手臂上的淤青,也就能够想象得到了。
“他经常打你?”
李秘本不想问起,毕竟要勾起这长随的伤心事,只怕心里已经留下阴影来,可见得他额头上还有一道刚刚脱了痂的伤痕,难免要问起。
那长随见得李秘指着额头上的疤痕,也不好隐瞒,便朝李秘如实答道。
“把总平日里是有小丫头服侍的,只是不能带到船上来,便由我来伺候,小人也没读过书,毛躁冒失,挨打也是活该的,那日把总在船尾垂钓,上来一尾花鲈鱼,让小的赶忙抓住,那鱼儿滑溜,力气又大,一个不小意,鱼尾就甩在了把总脸上,把总受惊后退,没想到踩了一枚船钉,脱了鞋一看,流了不少血,便把硬头鞋掷在我头脸上,把脑门子给敲破了……”
长随如此说着,也是颇多委屈,然而李秘却眼前一亮,激动地抓住他的肩头道:“你是说卢把总让船钉给扎了脚?”
“是……伤口还挺深的,这事儿也只怪小的没用……”长随还待罗嗦,李秘却朝他催促道:“带我去看看那枚钉子!”
“甚……甚么?”
“带我去看看扎了卢把总脚底板的那枚钉子!”
李秘如此激动,漫说是那长随翟远堂,便是宋知微和姜壁,也都有些迷糊了。
李秘总不该以为是那枚钉子把卢武泰给扎死的吧?一枚小小的钉子,脚底板皮糙肉厚的,也就三两天就好了的事,哪里能致命,想必李秘也是救师心切,病急乱投医了。
虽说如此,但好歹也是新线索,宋知微和姜壁也没二话,不过卢武泰那艘船停在深港,眼下大部分人都去参加庆功宴,外头又是乌漆嘛黑的,为了防止倭寇反击偷袭,深港周围都布满了守卫。
李秘和宋知微等人毕竟只是查案,看守战船却是奉了军令,没有上头的命令,这些士兵也不敢让他们上船。
李秘只好折返回去,找到赵炎阳,毕竟他许诺过要全力配合的。
此时赵炎阳等人正在接风宴上谈笑风生,史世用是个八面玲珑的,能游走于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大间谍,这种场面自然是应付自如。
而周瑜免不了要与史世用斗智斗嘴,宴席上也就热热闹闹,范荣宽白日里丢了脸面,本不想出席,可毕竟是主事之人,也就略尽东道之谊,不尴不尬地坐着。
众人也是喝了不少,赵炎阳见得李秘进来,难免嘲讽道:“大总捕可分晓得实情来了?”
他也本是一句玩笑话,宴会气氛也是热闹,此时众人难免哄堂大笑起来。
他们对捕快这种卑贱公人自是看不上的,军士虽然也是贱籍,但好歹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但捕快和衙役便只是鱼肉百姓,敲骨吸髓。
李秘也不气恼,反而笑了笑道:“赵千总跟在周大都督屁股后头吃风才几日,竟然也学会了神机妙算,在下也是佩服得紧。”
宋知微和姜壁等人本来就看不惯赵炎阳,又与他撕破了脸皮,此时也是觉着大快人心,然而赵炎阳的脸色却极其难看。
“李秘,你可知对上官不敬也是要吃责罚的!”
李秘也不卑不亢,朝赵炎阳道:“赵千总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便只准你嘲讽我,不准我回嘴?”
眼看着这大好的接风宴又要被李秘搅局,早就心烦气躁的范荣宽也看不下去,满脸威严地说道。
“好了,莫在这里插科打诨,搅扰了诸位的兴致,若是来吃酒,便挑个角落坐下,没别的是就滚出去吧!”
范荣宽今日是吃瘪都吃饱了,赵炎阳到底是不敢再触他眉头,李秘也就不再多说,朝他说道。
“我想到卢把总的船上看看,赵千总说过要全力配合,眼下便想让赵千总发句话,放我上船去走走。”
李秘如此一说,赵炎阳更是有些恼怒,朝李秘道:“这案子清楚明白,换谁都一目了然,恁地到船上去作甚,这军机重地,岂是你个皂隶说看就看的!”
李秘也不多让,回敬道:“这凄风冷雨的,若非与案子有关,我放着大鱼大肉的接风宴不吃,没事到船上吃西北风作甚!”
范荣宽见得又要吵起来,一拍桌子道:“李秘你够了!”
“卢武泰已经下葬,厨娘和仵作供词清楚,连吴惟忠自家都不再申辩,你又为何总是处处找茬,难道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比别个要聪明么,这天下便只有你李秘会查案,别个都是脓包不成!”
“其实你也知道这案子已经没甚么可查了,三番两次胡搅蛮缠,不过是与人显摆你有多辛勤,赚些苦劳则已,又何必如此冠冕堂皇咄咄逼人!”
范荣宽毕竟是身居高位,积威甚重,此言一出,众人皆以为有理,连宋知微和姜壁都觉得李秘今次确实是有些无理取闹了。
然而史世用却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秘,仿佛能够从李秘的眸光之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自信与泰然,此时便开口道。
“范大人,李秘虽然只是个巡捕,但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既然提出来,想必那船上必定有破案的关键了,大人何不让他说说?”
范荣宽见得史世用都开口了,也就只好忍了下来,史世用便朝李秘问道。
“李秘,老夫所言可对?”
李秘朝史世用投去感激的眸光,朝史世用道:“指挥大人明鉴,在下确实找到了一些关键,想上船去求证一番,若果真验证,便能揭开卢把总的死因之谜了。”
赵炎阳起初还在嘲笑李秘,没想到李秘此时却说真的找到了关键之处!
史世用也来了兴趣,朝李秘道:“赵千总和范大人所言也并非无理,战船乃是军之重器,寻常人若无必要,还真是少上去的好,不若这般,你且将你所想都说出来听听,若切实有理,老夫与赵千总范大人等亲自陪你上去,你待如何?”
赵炎阳和范荣宽听得此言,也不由点头,赵炎阳赶忙拍马屁道:“指挥大人所言甚是,若果真如你所言,能据此结案,我等陪你上去走一遭又如何!”
李秘想了想,便也点头,朝众人道:“诸位,适才我等提审了卢把总的贴身长随翟远堂,获取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若是属实,只怕便是卢把总的死因所在了。”
李秘如此说着,便将翟远堂唤了上来,而后让他早先所言都复述了一遍。
翟远堂也不敢含糊,毕竟在座全都是一只手指便能摁死他的大人物,所以说得更为详尽,将卢把总平日里的种种异常,哪怕细节到说些甚么胡言乱语,全都据实已告。
“卢把总话也少了,每日里紧咬牙关,愁眉苦脸,如戴了一张苦笑脸的面具一般,夜里时常会抽筋儿,如煮熟的大虾一般样子……”
众人本以为卢武泰生龙活虎,吃了吴惟忠的铈鱼便突然暴毙,如今听得这长随这般说,倒也有些起疑了。
李秘见得时机差不多了,走上前来,开始详述自己的观点,揭示卢武泰真正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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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没想到卢武泰竟然在吃鱼之前,身体状况便已经如此糟糕,心中也有些起疑,但照着李秘的意思,卢武泰难道还会被一枚船钉害死不成?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啊!
让一枚船钉扎了脚底板会死,和吃了铈鱼而死,是人都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然而李秘面对这些质疑和嘲讽,却不为所动,朝众人解释道。
“诸位可莫小看了这一枚钉子,这海船上的钉子,风吹水打,容易生锈,而被生锈的铁器所伤,很容易患上一种病,这种病名唤破伤风,若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是会要人命的!”
“破伤风?这是什么病?”
“可没听说过这病啊……”
“只怕又是他胡编乱造,在座可用精通歧黄之术的同僚?”
李秘心中其实也没底,因为他不是专业医者,对医学发展史也并不了解,尤其是古代西医,他更是了解不多。
所以他也不敢确定古代是否又破伤风这种病症定义,毕竟破伤风是由病菌引起,李秘所了解的都是西医的定义和治疗法子。
果不其然,李秘这一开口,赵炎阳和范荣宽顿时便坐不住了。
“李秘,我知道你关切自家师父,但你好歹也是个巡捕,如何能够胡乱攀扯这些没有的东西!”范荣宽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李秘三番四次在这里搅局,他正愁无处发泄自己的郁闷与愤怒呢!
然而李秘却摇了摇头,朝范荣宽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破伤风乃是病菌引起,便是再小的伤口也足以要命,彼时伤口流血或许少,稍感疼痛,继而肿胀,可很快就会颈项牵强,转侧欠利,粘钩吞咽都困难……”
“若得了破伤风,肌理牵扯,会呈苦笑面容,神昏目闭,抽搐阵发,时呈角弓反张,高热、昏迷、抽搐不止,喉痰声若曳锯,最终会因为窒息而身亡!”
李秘将具体病症说道出来,那长随翟远堂也是心头大惊,没想到李秘竟如亲临一般,仿佛他亲眼见过卢武泰的症状一样!
“总捕所言竟字字句句与把总的征兆吻合!”翟远堂是卢武泰的贴身长随,对卢武泰的状况最是清楚,此时他如此惊呼出声,可见他已经是彻头彻尾地信了,众人也难免有些犹疑起来。
这破伤风又叫四六风,之所以得名四六,是因为感染了破伤风之后,通常会在三到七天的时间内发作,病情急剧恶化,若得不到有效的控制,也是会要人命的!
而这病症爆发的时间也因人而异,有些情况下二十四小时内爆发的也都有,因为破伤风而暴毙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这卢武泰已经出现症状好些天,只是很多人都误以为是晕船晕浪,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是破伤风。
若真如李秘所言,有这种病症的话,只怕还真是因病而暴毙的,毕竟铈鱼大家都有吃,可大家都没事,独独死了个卢武泰,若果真有其他原因,众人还是非常乐意相信的。
只是问题就在于,他们不是专业医者,古时医师也是代代相传,因为门户之见等原因,医学知识普及极其有限,寻常人根本就接触不到这些。
而士农工商军匠皂的社会等级,也注定了医者是社会地位比较低下的人群,虽然救死扶伤,但其实郎中的社会地位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高。
尤其在这个科举考试已经完全成熟,读书成为平民乃至于许多大户人家子弟出头的唯一出路之时,了解医学知识的人也就不像想象之中那般多了。
李秘将破伤风的各种征兆与症状,乃是于大概的发病机理都解释了一遍,众人也如同听了天书一般,有人感到惊讶,不知李秘为何会知晓这些,但更多人则开始质疑。
问题说到最后,无非只有一个。
若果真有这个病,便是包括赵炎阳和范荣宽,都是乐意接受的,毕竟卢武泰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吴惟忠的手里,怎么说出去都是不好听的,会给今次的行动蒙羞,他们的功劳只怕也要减半。
再者,单凭一个厨娘一个仵作,就想将吴惟忠这样的人扳倒,也是不太可能的。
而且虽然他们都乐见其成,但无论赵炎阳还是范荣宽,心底终究还是相信吴惟忠没有杀死卢武泰的动机。
所以现在的状况又变成了,真有破伤风这个病的话,他们就相信李秘,可如果证明李秘是胡编乱造,那么他们宁愿相信吴惟忠是凶手。
李秘也是仔仔细细地解释,甚至包括举例说明。
这古代缺医少药,尤其是战乱年代,冷兵器时期的战争,士兵受感染而死占了绝大部分比例,也就是说,真正死在战场上的人其实不是很多。
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在战场上受了伤,得不到足够的治疗,感染引发重疾,最终病死的。
三国时期,动不动就发箭疮而死,便是周瑜,也是长了背疮才没了的,这些便都是感染造成的。
而因为刀剑铁器所伤的缘故,破伤风又占据了感染人群的很大一部分。
李秘列举这个例子,众人就很容易理解了。
若他们是处于盛世时期,倒也不容易想象,可大明朝万历年间倭寇横行,漫说军士,便是沿海百姓都深受其苦,对战争是一点都不陌生的。
可在场并没有医者,李秘只能将仵作叫了过来,只是那仵作只管收拾死人,对医治活人也是没辙,军医倒是有不少,赵炎阳又将军医都叫了过来。
只是古时医师的社会地位本来就不高,而军医根本连医师都算不上。
这些军医只是负责包扎接骨之类的活计,对内科医理根本就一无所知,在古时,外科医生是不算医生的,跌打损伤金创之类的,都是江湖游医的勾当,那是上不得台面的。
这些军医虽然经常接触到破伤风的案例,毕竟受伤军士时常会出现李秘所描述的那些症状。
可他们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更不敢冒失地肯定李秘所说的这个病,只能说李秘所言他们是见过的,至于到底有没有这个病,也没有哪个军医敢站出来力挺李秘。
争论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陷入了僵局,大家其实已经接受了李秘的说辞,但没有明确的证据来证明这个病的存在,就不能将之当成破案的关键。
李秘也是急了,分明就是这么个情况,却又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支撑,这也使得他更加明白证据为王的道理,只有拿出切实的证据来,才能让人心服口服而无话可说!
正当李秘一筹莫展之时,一直沉默着的周瑜却开口了!
是的,这位一直想要收服李秘的周瑜大都督,在李秘三番四次不按常理出牌,打乱他谋算的情况下,今番也让李秘惊诧了一回,他竟然站了出来,还给李秘带来了证据!
“其实李总捕所言之破伤风,是确有其病的,病征也诚如李秘所言,《太平圣惠方》中有曰,夫刀箭所伤,针疮灸烙,折筋骨,痈肿疮痍,或新有损伤,或久患疮口未合,不能畏慎,筋邪治一切破伤风急,口噤而四肢抽掣,身体强直,口噤不能开,四肢颤掉,骨体疼痛,面目喝斜,此皆损伤之处中于风邪,故名破伤风是耳。”
周瑜如此一说,众人也是惊叹不已,原来还真有这么个病,而且医书上的记载也与李秘适才所言一般无二!
“没想到都督连岐黄经典也都烂熟于心,实在让人佩服,只是大都督并非医者,又是如何知晓这些的?”赵炎阳和范荣宽也不由佩服起来。
虽然他们早就见识过周瑜的无所不知,但李秘道出如此偏僻冷门的暴毙之症,这周瑜竟然还真懂,难道这世间就真没有难得倒他的问题?
周瑜也是少见地自嘲苦笑,许是他向李秘展现出了友善来,又许是李秘不想照着他的思路走,此时李秘也说了一句。
“因为你们的周瑜大都督,可不就是因为背伤发了破伤风才死的么,众位若是不信,可以看看大都督的后背,只怕该留有疤痕的。”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也是诧异万分,此时才想起,是啦,周瑜大都督可不就是因为这个病才死的么,也难怪他对此分晓得如此清楚了!
只是李秘所言也太过随意,在场之中还是相信周瑜大都督身份的人多一些,甚至于绝大部分人都相信周瑜的身份,他们对周瑜敬重崇拜都来不及,谁又敢让周瑜宽衣解带,让他们去看周瑜的后背?
如此一来,倒也无人应答李秘的说话,李秘多少也有些尴尬,便朝史世用投去眸光,眼中意味也是不言而喻,如今李秘的说辞是站得住脚,只消有分量的人提出来,这事情也算是解决了,案子清楚,吴惟忠也就不必在作那阶下之囚。
史世用自然知道李秘的用意,而这件事也诚如李秘所言,引出破伤风这个病症之后,卢武泰因破伤风而死的可能性,便比吃铈鱼中毒的可能性要大了。
“周先生所言不差,普济方中也有记载,言称新有损伤,或久患疮口未合,不能畏慎,触冒风寒。,瓦斯风邪从外所中,始则伤于血脉,久则攻于脏腑,致身体强直,口噤不开,筋脉拘挛四肢颤掉,骨髓疼痛,面目斜,如此之间便致难救,此皆损伤之处中于风邪,故名破伤风也。”
“由此可知,李秘所言有依有据,卢武泰百户的真正死因,想来便是破伤风了,当然了,若诸位大人还想查证,也不是没有办法,便如李秘早时所言,掘墓开棺,知晓查看卢武泰脚底板伤口,据其邪毒纹路来推测,也能看出个究竟的。”
史世用如此一说,众人就更是相信,只是他们心中也难免震惊,李秘从一开始就提出要掘墓开棺,难道说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怀疑卢武泰是因此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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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所提出来的破伤风说,在名色指挥史世用的支持下,终于得到了认可,而照着史世用的说法,想要验证也不难,只需如李秘早先想做的那般,掘墓开棺便能加以印证。
不过赵炎阳等人最终还是没有开棺,而是选择了接受李秘的论断,将吴惟忠放了出来,案子算是彻底了结。
只是在卢武泰的死因卷宗上,他们却写卢武泰因铁器创伤引发破伤风而死,并未写明是踩了船钉。
卢武泰毕竟是锦衣卫百户,又是随军出征,见得这样的死亡报告,难免让人产生联想,认为他是在战场上因伤殉国,赵炎阳的意思也是极力往那边靠。
李秘和宋知微的任务就是查清楚死因,如今死因明确,吴惟忠也被放了出来,崇明沙的危机解除,也算是大功告成,自然不会在这种小细节上与之纠缠。
赵炎阳也是想要为卢武泰讨些最后的福利,让他死得好看一些,这也无可厚非,不过李秘没有追究,也算是卖了他一个人情,赵炎阳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的。
戚楚和吴惟忠也没想到,李秘这才刚刚抵达崇明沙,出去一趟之后竟然就把事情给解决了,对李秘也更是信任。
因着李秘等人遭遇还难,行程已经耽搁了好些天,到了翌日,崇明沙便准备大船,一行人便踏上了凯旋归程。
这个事情弄清楚之后,也终于是一扫阴霾,甚至于老天爷都非常地帮衬。
阴雨天也没有了,晴空万里,天海连成一片,蔚蓝壮阔,巨大的战船劈开白色的波浪,一路顺风,也是异常顺畅。
李秘也是累得不行,身上伤口又发作,也不敢躲在阴暗潮湿的船舱里,而是靠在甲板上的船舷边上晒太阳。
这才坐了一会儿,有些昏昏欲睡之际,史世用却找了上来,李秘想要站起来行礼,毕竟对方可是人人敬畏的锦衣卫名色指挥,不过史世用却按住了李秘的肩膀,而后在旁边盘腿坐了下来。
“你没读过医书,是如何知晓破伤风的?还有,那个破伤风杆菌到底是甚么东西?”
李秘也是警觉起来,当晚他为了解释清楚卢武泰的死因,难免说漏嘴,将一些现代医学的词汇都用上,没想到史世用竟然听得如此仔细!
“让道长见笑了,这些也是在下听来的,王世贞府上有个龙虎山道长名唤陈执悟,精通歧黄之术,早先在下腿上挨了一刀,他便这样提醒我,我才知道有这个病……”
“至于那个甚么杆菌,也是陈道长与我说的,他说医书上的记载比较艰涩难明,便给我举了个例子,说这些杆菌其实就是肉眼看不到的虫子,不断啃噬伤口,顺着血管进入到身体之中,引发毒性,甚至要把人的内脏都啃噬干净……”
这就是李秘胡说八道的,陈执悟是龙虎山道人不错,他懂得歧黄之术也不错,史世用既然用道士的身份做掩饰,必然对道门中人有所了解。
而李秘怀疑陈执悟与程昱一伙人有关联,干脆将黑锅都甩到他的头上,横竖史世用也不会认真到真的找上门去求证。
果不其然,史世用闻言,不由恍然点头道:“难怪了,原来是龙虎山的陈不惑,那可是嘉靖朝国师爷爷的弟子,难怪你晓得这些……”
李秘也赧然笑道:“在下才疏学浅,倒是让道长见笑了。”
史世用本就不想暴露身份,如今人人见得他皆尊称一声指挥大人,倒是李秘,仍旧如往常一般,只是称呼他为道长,这小小的细节,也让史世用感到非常的贴心,与李秘相处起来也实在是舒服。
不过他今日可不是来闲聊,更不是追究那个甚么破伤风杆菌,想了想之后,便朝李秘道。
“李秘,你也莫怪我多事,贫道这几日都问过旁人,对你的履历也都有所了解,吴惟忠对你尤为推崇,所以我在想,有桩差事正好让你去办,你乐不乐意?”
李秘对史世用是非常敬佩的,当锦衣卫变成人民百姓的害虫之时,这位史世用指挥却仍旧在坚持着锦衣卫本该担当的责任,孤身一人,在海上漂泊,为稳固大明朝的海疆而四处奔波冒险,这样的人自然是可敬的。
只是可敬归可敬,李秘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大明第一神探,接下来万历年所发生的那些大案要案,那些会改变历史趋势的案子,他都不能放过,他又岂能跟着史世用在海上浪荡?
念及此处,李秘也露出迟疑的神色来,这史世用却是个眼光毒辣的,见得李秘如此,也难免笑道。
“你别担心,老夫又不是让你跟着我吃海风。”
李秘这才尴尬一笑,朝史世用说道:“不瞒道长说,等上岸之后,我便要专心读兵书练弓马,筹备明年的武举考试,所以……”
“你要考武举?”史世用也有些惊讶,不过想了想,他又点了点头道。
“也好,有个正经出身,总比当一辈子捕快强,只怕这也是你改变命运的最好法子了,到时老夫看看是谁主考,帮你打点一下,武状元是别想了,武举人还是说得的。”
李秘闻言也是欢喜,虽说王弘诲早早已经给他李秘打了包票,但王弘诲毕竟是个文官,而史世用连赵炎阳都镇得住,若他能开口,李秘也就安心了。
李秘不是死脑筋,若能作弊,他也是不会放过的,更漫提武举考试都是靠关系,这些舞枪弄棒的,又有几个是凭着真才实学上去的,武举考试本来出人才就不多,名额全让军二代给占了,李秘抱史世用和王弘诲的大腿,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的。
“那便先谢谢道长了,不知道长想让在下做些甚么勾当?若力所能及,在下也是必不敢辞的。”
史世用四处扫了一眼,而后压低声音道:“我想让你帮我查一查这个周瑜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秘不由讶异,虽然他知道史世用的精力主要放在海上,对群英会或许不一定会了解,但周瑜眼下就要进京面圣了,众人攀附都来不及,他竟然还想着要查周瑜的底细?
李秘调查周瑜那是逆流而上,他也不想让人知道,毕竟谁都有可能是群英会的间谍,虽说史世用不一定是,但史世用如此神秘的人物,又是皇帝的亲信,自己还是保守一些的好。
“道长为何要查这个周瑜大都督?毕竟范大人和赵千总他们可都是深信不疑的……”
史世用也笑了,点了点李秘道:“你不就是不信么,既然你可以怀疑,老夫又为何不能怀疑?”
李秘也笑了,朝史世用答道:“对于这个周瑜,我也不是太了解,不过有个人却很清楚,我带道长去见见?”
史世用也不罗嗦,点了点头,便跟着李秘找到了姜壁。
姜壁曾知嘉定县,所有的一切都毁在了周瑜的手里,由他来开口,那是最适合不过的。
果不其然,史世用听完姜壁的叙述之后,也是震惊不已,或许他根本就没想到竟然还会有群英会这样的组织!
不过他毕竟是皇帝的亲信,眼界和格局都比寻常人要高明很多,当即便朝李秘和姜壁道。
“如此说来,皇上召见这周瑜,只怕应该是清楚他底细的,倒让老夫白操心了。”
李秘本就能够想到这些,事实上历史上很多昏君都是被后世皇朝泼了脏水,能够当上皇帝,管理偌大一个皇朝,除了天生弱智和心理变态的那几个人,又有多少个皇帝是真的蠢货?
大明朝有作为的皇帝其实不少,只不过都让后世给黑化了,便说这万历皇帝,不也有万历中兴这样的小盛世局面么?
所以万历皇帝肯定是清楚周瑜,诚如李秘所想,他看上的根本就不是那些官员们自以为是的长生不死,而是看上了周瑜背后的群英会势力!
史世用能够想到这一点,也并不奇怪,但他却看了看李秘,朝李秘道。
“李秘你也是不厚道,锦衣卫虽然名声不好,但你连老夫都不信任,这就有点过分了,老夫还想着帮你弄个武举人,你却在老夫面前藏头露尾,这就不太好意思了。”
很显然,史世用也看出了李秘的心思,李秘也是有些尴尬,朝史世用嘿嘿一笑道。
“不是信不过道长,实在是吃亏多了……”
史世用也摆了摆手,朝李秘道:“行了,你也别介怀,老夫也只是这么一说,不过老夫希望你能继续调查下去,这么大个势力,潜伏在民间,终究要引起大乱,老夫也指望不得其他人,这桩事便由你和姜壁去查。”
“你放心,回京之后,我便向陛下请一道旨,给你个锦衣卫的秘密身份,让你可以调度锦衣卫的力量,但有所需,锦衣卫会尽量配合协助,务必要将这个群英会调查个一清二楚!”
“锦衣卫的秘密官职?像道长这样的?”李秘也难免有些激动,他可不是爱惜名声的人,锦衣卫虽然名声不好,但锦衣卫遍布天下,势力庞大,若能够得到锦衣卫的帮助,李秘的底气也就更足了!
他一直希望提升自己的力量,若真入史世用允诺的这般,李秘可就有着足够的力量!
史世用见得李秘如此激动,也难免有些哭笑不得,朝李秘道:“别高兴太早,整个国朝也才两个名色指挥,老夫连另外一个是谁都不知道,你也就别指望了。”
李秘也是赧然一笑,却听史世用继续说道:“你就等着吧,先卖力查清楚这个王佐和群英会,老夫回京之后,会暗中助你一臂之力的。”
得了史世用的许诺之后,李秘也安心了不少,毕竟长久以来,调查周瑜和群英会,李秘都是偷偷摸摸,如今虽然也不能正大光明,但得到史世用的倾力相助,却实实在在是好事一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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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要进入晚秋,海上的风也是越来越冷,不过好在崇明沙并非远海,船队很快就靠了岸。
王弘诲携南京礼部一干官员与仪仗,张孙绳则领着苏州府诸州县的地方官员,沿途百姓,各地乡绅等等,尽皆共襄盛举,一时间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码头上已经立起无数旗帜,迎风招展,官民齐庆,欢欢喜喜将凯旋王师迎接了下来。
李秘不过是无名小卒,照着规矩是没法露脸的,事实上规矩流程既简单又繁复,拜一拜皇天后土之类的也是需要的。
无论是岸上的王弘诲和张孙绳等人,亦或是船上的范荣宽黄仕渊以及赵炎阳几个,都非常的谨慎与忙碌,自然也就没人有空理会李秘了。
宋知微是苏州府推官,也有着自己的勾当,自是忙忙碌碌,倒是李秘和姜壁空闲了下来。
到了这码头,待得船上差不多所有人都离开了,老百姓都簇拥着水师将士们入了城,李秘才与姜壁下了船来。
虽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场面有些冷清,但到底还是有人来迎接李秘的。
李秘看着穿金戴银的小胖子九桶,看着九桶身边那群孩子们,心头不由温暖起来。
“冤大头,没事你跑海上去作甚,风大浪大的,嫌命长还是怎地!”
九桶呲牙咧嘴地笑着,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扳着李秘的肩头便嬉皮笑脸起来。
“你们这是要给小爷接风洗尘来了?”
九桶看了看身后,弟兄们都露出阴险的笑容来,而后朝李秘道:“你想得倒美,弟兄们眼下是苏州城的地头蛇,赏你一个脸,让你请咱们弟兄吃个饭!”
李秘看着九桶脖颈上那块半斤重的玉坠子,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笑骂道。
“滚你个蛋,小爷差点没命回来,一回来还让你们当冤大头来坑害,还要不要脸!”
九桶和弟兄们也是嘿嘿笑了,这些孩子虽然占据了马王爷庙,而后又在李秘和简定雍的帮助下,入主山塘街的红灯区,俨然已经初露狰狞,可在李秘面前,他们又展现出了孩子本该有的那种纯真与阳光,这才显得更可贵。
姜壁也是羡慕不已,毕竟他曾经渡过了一段封闭自我的日子,也多亏李秘帮他走出了这样的阴影,他的内心何尝不渴望有着这么一帮肝胆相照的人?
众人笑闹着,李秘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周瑜虽然是今次的主角,但明面上却不能表露身份,所以故意留在了后头,若让九桶等人见着戚长空,又该如何收场?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九桶等人道:“别的也不说了,先去醉官楼吃一顿,这海上航行几日,嘴里都淡出鸟儿来了!”
九桶也嘿嘿笑道:“哥几个早就备好席面,就等着你掏银子了,利索些走起来!”
李秘这才松了一口气,与九桶等人亲亲热热便要离开,然则此时,一个孩儿却指着李秘身后道。
“二哥……你且看后头……是……是大哥!是大哥回来了!”
九桶闻言,也陡然看了过去,果真见得青雀儿背着倚天剑,就站在周瑜的身边。
他也终于明白李秘为何老想拉他走了。
这群孩子非常依赖青雀儿,正是因为青雀儿的看顾,他们才在牙行站稳了脚根。
可九桶却知道,青雀儿骗了他们,甚至利用了他们,最后还抛弃了他们!
九桶心中是有气的,因为他虽然看起来最反骨,但其实他比其他孩子都要信任青雀儿。
在青雀儿没出现之前,是他拉扯着这群孩子,可青雀儿来了之后,很快就取得了孩子们的信任,他九桶也由大哥变成了二哥。
他对此没有任何怨言,只要弟兄们能过得好,就比甚么都重要,他甚至因为一些小事而挨了青雀儿的耳光。
他与弟兄们本来无忧无虑,可青雀儿来了之后,却渐渐激发了这些孩子争强斗狠的心态。
不可否认,这种心态让孩子们更容易求生存,事实也证明,他们是越过越好了。
可在九桶心中,青雀儿确实背叛了他,背叛了这群兄弟,他最终还是抛弃了他们,仿佛他们是街边的流浪狗,需要的时候便呼来喝去,不需要了便一脚踢开。
此时孩儿们已经撒欢的鸟儿一般散出去,围着青雀儿吱吱喳喳地问话,然而青雀儿却一脸冷漠,眉头紧皱,竟然有些厌恶!
周瑜见得此状,朝青雀儿道:“我先走一步,你留下。”
周瑜走了过来,看了看九桶,又看了看李秘,而后朝李秘道:“跟我去喝杯酒?”
李秘看了看满眼怒火的九桶,又看了看青雀儿,也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九桶的肩头,而后与姜壁一道,跟着周瑜离开了。
这是一群极其自立自强的孩子,他们从小就知道凡事要靠自己,这种兄弟阋墙之事,自然由他们自己解决。
周瑜本以为李秘会留下来,本以为李秘不会跟自己一道走,还想着如何刺激一下李秘,没想到李秘却这般爽快,他心里也有些讶异。
“去醉官楼吧,订好席面了,正愁没人掏银子。”李秘如此说着,周瑜也笑了笑,朝李秘道:“我可不是冤大头。”
虽说如此,但他还是跟着李秘来到了醉官楼。
这地方就在码头附近,距离牙行不远,李秘曾经请九桶那帮孩子来打过牙祭,如今牙行也没人不知道九桶这帮孩子,估摸着九桶早早打了招呼,掌柜的亲自将李秘一行迎上了二楼的雅间。
李秘本以为姜壁会大发雷霆,本以为他不屑与周瑜为伍,更不愿与他同桌而食,可没想到姜壁却非常的平静镇定。
“姜知县,好久不见,看来你对本都督误解很深,怨气也是不小啊。”
姜壁冷哼了一声,也没抬头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偷盗养济院孩儿,害我丢官,毁我前程,又何来误解,也就姜某不懂武,否则早就动手了!”
周瑜却是哈哈一笑:“没想到姜知县也有如此诙谐凑趣的一面,倒让本都督有些意外。”
“不过你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若不是本都督,只怕你早就家破人亡了,你信是不信?”
李秘知道周瑜又要开始耍弄人心那一套,生怕姜壁中计,便朝周瑜道。
“行了,漫说这些有的没的,若无心吃饭,便就此散伙,恁地这么多话头!”
然而姜壁却被激了起来,朝李秘道:“且让他说说,姜某倒是想知道,他这般做法,听起来倒像是救了姜某一命,这天底下难道就没了理法不成!”
周瑜轻轻摇了摇头,朝姜壁道:“你是装疯卖傻,还是真个儿不知?”
“且让我来问你,你正妻姜黄氏乃滁州人,是也不是?”
周瑜此话一出,姜壁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因为他似乎想起了甚么事。
李秘见得此状,难免有些担心,而周瑜却将姜壁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洒然一笑道。
“看看,你自己都清楚分晓出是何事了,难道还要我继续说下去?”
姜壁越发沉闷,李秘却迷惑不解,他是见过周瑜本事的,他玩弄人心是一把老手,常常三言两句就能引人入彀而不自知。
可姜壁一直将周瑜视为生死仇敌,为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就让姜壁沉默了下来?难道说姜壁的夫人,与这周瑜有些甚么不可告人之事?
李秘见得如此,也忍不住朝周瑜道:“别故弄玄虚了,说说吧,是怎么一回事?”
周瑜夹了一口菜,细嚼慢咽,仿佛舞弄茶道的女子一般优雅大气,而后轻轻放下筷子,才朝李秘道:“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李秘也火了,一拍桌子道:“你奶奶个腿,不说就滚下去,这偌大一桌子才还没人吃了是怎地!”
李秘的粗鄙仿佛在对照周瑜的优雅风流,人称三国风流周郎可不是没道理的。
周瑜也不生气,朝李秘道:“别动不动就拍桌子,这般显得你没底气,在本都督面前露怯可是要吃大亏的哦。”
见得周瑜这不阴不阳的姿态,李秘也懒得理他,事实上李秘在周瑜面前还是沉得住气的,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失去冷静,就会成为周瑜砧板上的鱼肉,之所以如此粗鄙,不过是故意唱反调,不去跟着周瑜的套路走罢了。
姜壁见得如此,也轻叹一声,朝李秘道:“内子确实是滁州人士,她的妹妹嫁给了滁州全椒知县樊玉衡……”
“全椒知县樊玉衡?樊玉衡……这名儿怎地这般耳熟……”李秘也觉得奇怪,为何姜壁夫人的籍贯,会是问题所在?
然而他很快就醒悟过来,原来是他!
这全椒知县樊玉衡可不就是妖书案里头那个倒霉蛋么!
这樊玉衡早先上书请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又指责郑贵妃恃宠傲物,扰乱朝政,妖书一出,郑贵妃的兄弟郑国泰便指责樊玉衡是元凶。
虽然没有证据,但最后樊玉衡还是因言获罪,发配广东雷州!
难怪周瑜说是救了姜壁一命,姜壁和全椒知县竟是连襟,李秘是知道姜壁有多心疼妻子的,只怕他的妻子软磨硬泡,他必然会上书为樊玉衡辩白,如此一来,他也要受到牵连!
周瑜让他丢官不假,但正因为乌纱帽没了,他也就无法上书辩白,这才免了一场大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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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来讲,周瑜将戚长空从养济院带走,害得姜壁丢了嘉定县令的官职,确实毁了姜壁的前程,可事实也诚如姜壁自己所言,正因为丢了官职,他却避过了妖书案,否则怕是要如全椒知县樊玉衡那般被发配到穷乡僻壤。
周瑜所言也并非强词夺理,因为姜壁知道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果自己没有丢官,以他对妻子百依百顺的态势,多半要答应妻子的请求,上书为樊玉衡辩白,如此一来,牵扯进妖书案也是可以预见之事了。
不过周瑜坑害自己在前,妖书案发生在后,他又怎可能知道有妖书案?
也就是说,周瑜根本就是歪打正着罢了,他始终是想带走孩子,而本意也并没有一星半点为姜壁避祸消灾的念头。
姜壁自是清楚的,冷笑道:“害我丢官在前,妖书一案在后,要么你真有未卜先知之能,要么就是欺我是随意糊弄之辈了。”
周瑜却呵呵一笑,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朝姜壁和李秘道:“虽然樊玉衡和戴士衡都被流放了,但谁都知道他们并非妖书作者,更非传播之人,难道你们就没想过那妖书到底是谁传的?”
李秘闻言,不由心头大惊,妖书案虽然已经尘埃落定,但元凶仍旧没有找到,这是不争之事实,难道说是群英会策划了这一切!
若果真如此,周瑜必定是知道妖书案的具体时间,说是未卜先知也不以为过,他根本不需要占卜就能知道,因为整个事情都是群英会在操持的!
然而李秘却也同样谨慎非常,妖书案牵扯甚广,第一次妖书案已经暂告段落,但不久之后就会掀起第二次!
若是以往,李秘说不得会尽量避开这些话题,但李秘早已下定决心,这些关乎到朝堂争斗与明朝命运的大案,必须掌控在他李秘的手上!
所以此时李秘也不得不上心,更需要去考虑这种可能性,妖书案的元凶是谁,史学上还没有定论,难不成真是群英会所为?
于是李秘便摇头道:“即便妖书案是尔等所为,你又何必在乎姜壁贤兄这么个小小知县?害他丢官是真,让他避祸却没有的。”
周瑜见得李秘如此否定,虽然生气,却也没有发作,毕竟他也有所察觉,自己的情绪是越来越容易受到李秘的影响,所以在与李秘交锋之时,他也希望能够克制自己的怒气。
李秘见得周瑜沉默不语,便又摇头道:“还是不对,尔等掌控民间势力,素昔也不曾插手朝堂,又岂会掀起这桩谜案,妖书案根本就不是尔等所构陷!”
周瑜这次却是忍不住了,朝李秘道:“想必你也找过吕坤了,那老儿没告诉你么?他是妖书案的受害者,可以说没有他的闺范一书,就不会有后来的妖书案,而他又是群英会的知情人,难道你就没想过这里头有甚么联系?”
周瑜这么一提醒,李秘难免要想到,吕坤知晓群英会内幕不假,难道说周瑜等人是因为吕坤知道群英会的秘密,才用妖书案来要挟吕坤?
但李秘仿佛已经习惯了,不再跟着周瑜的思路去考虑问题,此时便朝周瑜道。
“我非但见过吕坤,还遭遇了程昱这个人脯王,以尔等的作风,将吕坤杀人灭口更方便快捷,又何必闹妖书案?”
周瑜也呵呵一笑,朝李秘道:“不错,你脑子倒是挺快,这段时间也算没白忙活,对我群英会倒也了解了不少,但我实在告诉你,自以为是的人往往都是蠢物,自觉已经知晓太多,但实则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周瑜顿了顿,而后凝住笑容,直视着李秘道:“你再好好想想?”
李秘抬手喝了口酒,却满不在乎道:“我想这些作甚,我一个小小捕快,妖书案跟我又有甚么干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李秘还是心思飞转,将这其中关节想了个通透。
妖书案之所以发酵起来,无非是因为涉及到了皇帝立储的事情。
而在立储的立场上来看,文武百官几乎都站在了统一战线上,尤其是文官,他们坚持长幼有序,应该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而皇帝陛下则万分宠爱郑贵妃,想要照着郑贵妃的意思,册立福王朱常洵为太子。
据说郑贵妃还趁着皇帝陛下醉酒的时候,让皇帝陛下写了一道保证书,保证以后一定册立朱常洵为国储!
大明朝的皇帝可都是非常有个性的,如嘉靖皇帝,起初并非因为迷信修道炼丹才不理政务,而是因为与大臣们怄气!
是的,就是怄气!
这位皇帝与文武百官的恩怨纠葛也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的。
明武宗没能生育子嗣,驾崩之后,太后和文武们就商量着,让武宗的堂弟,兴献王的儿子朱厚熜依照“兄终弟及”的祖制,继承了皇位,改年号嘉靖,便是嘉靖皇帝了。
嘉靖当了皇帝之后,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他是武宗皇帝的堂弟,但却需要尊明孝宗为父亲,也就是皇考,而对于亲生父亲,他只能改口叫叔叔!
因为以名臣杨廷和为首的文武百官,希望将武宗和嘉靖的堂兄弟关系,变成亲兄弟关系,只有这样,皇位继承才算正统,才算是名正言顺。
但嘉靖也有自己的难处,改口将伯父尊为皇考,亲生父亲却只能叫叔叔,这在古时是非常不孝的,而不孝可是道义上的大罪,更何况还是皇帝!
这场史称“大礼议”的扯皮持续了三四年,虽然嘉靖皇帝最后赢了,但与文武百官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所以他便躲在内宫之中,与文武百官玩躲猫猫。
虽然他不上朝,但并不代表他不做事,事实上嘉靖皇帝是非常聪明而腹黑的一个皇帝,时常躲在暗处,朝臣急得抓耳挠腮,忙得焦头烂额,他却是笑呵呵看热闹。
而万历皇帝也是如此,之所以不上朝,同样是因为与文武百官怄气,不过怄气却是因为国本之争。
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来讲,这是一件好事,因为皇帝也不能无法无天为所欲为,朝臣们对皇帝有着约束能力,这是其他朝代所无法比拟的优越性。
大明朝的政治制度或许同样有着不少缺点,但在这一点上来说,是非常进步的。
闲话也漫提,李秘之所以想到这些,只是为了思考妖书案背后的意义,这个意义是建立在万历皇帝与朝臣们对立储之事的分歧上的。
妖书案正是将这种分歧彻底放大,随着两次妖书案的发酵,国本之争也是愈演愈烈。
如果说妖书案是群英会发起的,那么群英会的目的又是甚么?
在这种情况下,无非是选边站,要么支持文武百官,支持册立皇长子朱常洛,要么就是选择站在皇帝陛下这边。
群英会究竟是站在哪一边,李秘不需要深思都知道,他也终于明白,为何万历皇帝要召见周瑜了!
李秘虽然故作镇定,但一口菜终究是停在嘴边,周瑜见得此状,便朝李秘道。
“看来你终究还是想明白了。”
是啊,李秘终究是想明白了,万历皇帝召见周瑜,是选择了群英会的帮助,希望能够让福王朱常洵当上太子。
李秘非但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甚至很清楚,最终胜利的会是朱常洛,而朱常洛当上皇帝只是短短二十几天,便因为红丸案而暴毙,若换成福王朱常洵来当皇帝,或许会长久一些,但福王也有着自己的性格缺陷。
朝堂上文武百官虽然也不全是好人,但这么多人反对朱常洵当太子,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最直接来看,起码能说明朱常洵并不符合当下群臣们的期许。
也就是说,福王朱常洵在文武百官眼里,不会是个好皇帝。
因为朱常洛是万历皇帝一时冲动,临幸了宫女才生下来的,万历皇帝甚至一度否认,不承认这个私生子,所以朱常洛才战战兢兢,多年来都受到了冷落。
这种身份在朝臣们的眼中,也并不是很正经,人福王朱常洵毕竟还是皇帝陛下与郑贵妃生的,朱常洛的母亲却只是卑贱的宫女,甚至连姓甚名谁都没几个人知道。
若不是圣慈太后一直维护关照,朱常洛这个皇长子能不能安然长大还是个问题。
所以李秘对于谁当太子,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在意,可如果群英会参与其中,他就不得不去关注了。
看着有些得意的周瑜,李秘终于是将筷头上的菜塞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我确实想明白了,不过我也说过了,我只是个小人物,神仙打架跟我没甚么关系。”
说到这里,李秘又朝周瑜道:“而且有一个问题我也一直不太明白,你为何就不能放过我?我只是想当个捕快,安心查案子,一世平庸,也不会阻挡你们的道路,你为何就不能高抬贵手?”
李秘如此说倒不是示弱求饶,而是真正的迷惑不解。
虽说本意并非如此,但周瑜听起来还是非常舒心的,毕竟李秘已经不再这么硬气了。
这位大都督摇了摇头,显得很认真,而后朝李秘道:“你现在确实只是个小人物,但你我心里都清楚,你这样的人是天选之人,便是你安于现状,不找麻烦,麻烦也回会找你的。”
李秘听得周瑜如此,更像是有些强词夺理的意思,当即也是怒了,横竖要不按常理出牌,李秘也干脆摊开来直问道。
“即使如此,我便告诉你,你最好马上杀了我,否则我迟早会打败你,铲掉群英会!”
李秘此言一出,周瑜也是微眯眼睛,逼视着李秘道:“你难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一旁的姜壁感受到杀气弥散,握着杯子的手都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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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是在试探周瑜,这种试探他也曾经用在了程昱的身上,不过周瑜要比程昱更深沉一些,听得李秘的摊牌,周瑜却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开口道。
“李秘,你要明白,猫捉老鼠是为了吃老鼠,可老虎抓老鼠呢?”
李秘闻言,不由皱眉,照着周瑜言外之意,他周瑜便是老虎,而他李秘却只是老鼠,是任由他随意玩弄的老鼠!
话已至此,李秘也就无话可说,朝姜壁使了个眼色,而后走出了醉官楼。
到了外头来,见得青雀儿孤身一人,匆匆往这边走来,眼睛通红,但神情仍旧冷漠。
他见得李秘出来,也有些紧张,就好像没有周瑜在身边,他就无法独自面对李秘一般。
不过李秘却没有看他哪怕一眼,而是从青雀儿身边擦身而过,青雀儿本以为李秘对他又是一番说教,此时甚么都没发生,难免有些失望。
李秘心中清楚,这是青雀儿自己选的路,含着泪也要他自己走完,李秘不是他爹,没有义务再教他甚么。
李秘刚走出去两步,便听到青雀儿在身后小声道:“对不起……”
李秘也是轻叹,青雀儿想要完成父亲的遗愿,想要复仇平反,这都是情有可原的,但他因此而抛弃和利用九桶等孩子们,却是不应该。
他与戚楚素未谋面,不接受戚楚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些孩子们与他相依为命,是有着过命交情的,如此愚弄这些孩子,难道他的良心不会痛吗?
青雀儿比寻常孩子要更加早熟,既然做出大人的事情来,就要负起大人的责任,犯下大人的错,却希望小孩的年龄身份而得到赦免,这是多么的不公平。
所以李秘对他的道歉并没有任何表示,头也不回便与姜壁离开了。
当他回到码头之时,九桶和一帮孩子们仍旧没有离开,孩子们想来刚刚才哭过,一个个双眼通红,神色萎靡,眼中又悲愤,也有迷茫。
他们在这复杂的社会之中求生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帮助青雀儿,如今知道青雀儿只不过是利用他们,心里便空落出一大块来了。
即便是整日里无所谓的九桶,此时也有蹲在地上,偶尔叹气,但眼中满是不甘。
李秘走了过来,九桶抬起头,只是对李秘说道:“事情不能这么做,这是不对的,我们可是他的生死兄弟!”
李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孩子已经成熟了,他们虽然年纪小,但该见识的都已经见识,该经历的也都已经历,像九桶这等样的,甚至连人命官司都已经经历过。
他们有着自己的主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他们会把这一切都想明白,只有他们自己领悟清楚,才能够进一步成长起来。
李秘也无心安慰,陪着坐了一会儿,便带着姜壁回到了苏州府衙。
三六九脑壳的伤比较严重,姜壁没多久便去照看三六九去了,而李秘则去探望了张黄庭。
他的伤势好了不少,当初若不是李秘让他帮着伏击程昱,他也不会受伤,所以对于张黄庭,李秘还是非常上心的。
秋冬丫头照顾得无微不至,张黄庭竟然圆润丰腴了不少,自打替他疗伤知晓了他的秘密之后,李秘再也无法将张黄庭当成男儿来看待,难免就有些尴尬起来。
好在没一会儿,王弘诲和张孙绳便让人过来寻李秘,李秘也只好暂时离开。
王弘诲和张孙绳之所以倚重李秘,是因为李秘对周瑜知根知底,李秘也不好隐瞒,不过群英会这样的内幕,李秘到底是没有说出来的。
因为皇帝陛下已经召见周瑜,而他也从周瑜的口中,证实皇帝陛下是知道群英会的,甚至今次召见,更多的是为了借助群英会的势力,将福王朱常洵推上太子的宝座。
若皇帝信任王弘诲等人,皇帝自然会将内幕告诉他们,李秘若提前泄露,难免要引火烧身。
王弘诲等人听得李秘的详述,对如何举办这次的典礼,也就更加有底气,毕竟投其所好才能争取人心,做到皆大欢喜。
离了王弘诲和张孙绳之后,李秘才有空下来,又与宋知微姜壁,到了袁可立和项穆这边来,就着海上之事聊了一阵。
毕竟这两位老哥可是出了大力气的,姜太一与项穆已经混熟,两人整日里争风吃醋,也是热热闹闹,见得儿子平安归来,姜太一也非常的高兴。
李秘屁股都还没坐热,简定雍便让人过来支会,说是让李秘收拾包袱,跟着一道去南京,若无意外,今次李秘会跟着入京。
众人闻言,也难免有些不舍,但李秘早已想好,他只不过是个捕快,留在苏州府,起码还有简定雍,有陈和光宋知微,有袁可立项穆等人,这些都是他的人脉资源。
可以说在苏州府,李秘想要办一件事,凭借着这些关系,可以畅通无阻。
可到了京城那种地方,李秘必定会寸步难行,漫说做事,能够应付周瑜的愚弄就谢天谢地了。
这种层面的大事,他无法左右,去了只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李秘又何必去走这一趟?
在实力还不够强大之前,贸然插入一脚,牵扯到朝堂党争之中,必定要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李秘当场便回了话,让那衙役回去告诉简定雍,他是吴县的捕快,是不会跟着入京的。
他知道简定雍一定会帮他拒绝,再者说了,王弘诲乃至于史世用,都非常清楚李秘已经决定要参加武举考试,今番入京,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岂非要错过明年春天的乡试?
诚如李秘所料,他表明了姿态之后,王弘诲等人也果然没再强求,反倒叮嘱李秘好好准备武举考试。
李秘也不想过着卖白菜的日子,操着卖白,粉的心,今次剿匪如何分功,他也并不关心,史世用带着小笠原之丞入京,必定会再度掀起一阵战争的阴云。
不过李秘对此已经不上心,战争始终是要来的,眼下自己的作用还太小,倒不如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
吴惟忠也找李秘深谈过,他早已心生退意,想远离权力争斗的风暴中心,然而今次却不得不推延,因为戚楚等一十九名弟兄回归,他必须让他们重新获得正式的身份番号,所以是一定要跟着入京的。
不过在入京之前,他却还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收李秘为义子!
李秘想要考取武举人,这是一条正确的路子,但必须有正经的名分,捕快的身份非但经科考试不能参加,连武举考试也是不能参加的。
李秘家中早已无人,户籍是牙行那帮黑暗经纪捣鼓出来的,而有了吴惟忠,又有简定雍这个知县帮助,李秘想要改籍并不难。
认了吴惟忠当义父之后,他便不再是贱籍,当然了,这也需要明文登记在册的。
吴惟忠与袁可立见了一面,将事情都商议妥当,又征得李秘同意,这事情便订了下来。
李秘对此也没甚么抵触心理,他本来就是孤家寡人,吴惟忠对他那是没话可说的,武功传给他,宝刀传给他,若不是女儿已经跟范重贤有了婚约,便是女儿吴白芷都想传给李秘了。
而在李秘的牵线搭桥之下,吴惟忠与戚楚等人冰释前嫌,了却了吴惟忠一生的愧疚,众人齐心合力,想让戚家军重现荣光,这样的局面,若没有李秘,也不知何时才能达成。
眼看着明日便要启程前往金陵,这天夜里,项穆却把醉官楼给包了下来。
因为拜义父也不是随口说说,是要举行仪式的,是要有着大名望的乡绅耆老做见证,要官府的人在场入籍,这才算正儿八经名正言顺,若只是随口喊一句就成义父,那就太过儿戏了。
简定雍带着户房司吏与钱师爷早早便过来了,至于项穆,几乎动用了家中所有人手,帮着筹备这个宴席,老爷子可是非常上心的。
而姜太一和姜壁父子,还有袁可立,自是早早便到场了的。
吴惟忠与袁可立是老交情,以前两人在江西为官也是惺惺相惜,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只凭着袁可立一封举荐信,便如此信任李秘。
本以为这是一场简单的仪式罢了,可渐渐的,大人物们陆续到场,苏州知府陈和光,推官宋知微最早抵达,送上了贺礼,与李秘好生寒暄了一番。
戚楚领着兄弟们,早早就已经过来帮忙,一行人卸甲换装,却英气不减,堂堂仪态也是让人心折。
而后便是锦衣卫名色指挥史世用,他虽然低调,但在场之人都知他身份,当下便有些拘束起来。
不过史世用为人亲和,几句玩笑,场面气氛很快就融融恰恰的。
而后又是王弘诲和张孙绳等人,便是与李秘有隙的赵炎阳,也到了场,并送上了不小的贺礼。
赵炎阳许是为了讨好史世用,又许是感念李秘对他的帮忙,若不是李秘网开一面,卢武泰也不会死得“好看”,这份人情到底是要念顾的。
这陆陆续续的,醉官楼竟然高朋满座,苏州城内的人物,也都非常震惊,李秘这么个小捕快改籍,竟然引来这么多头头脑脑,也实在是难得一见。
只是范荣宽到底是没能放下身段,而范重贤被李秘打得脸都肿了,自然也不会来自取其辱。
至于吴白芷,在崇明沙上之时,父亲受了冤屈,她却选择追随范重贤,虽然吴惟忠很理解女儿的无能为力,选择了原谅女儿,但吴白芷却是没有脸面过来参加宴会的。
他收了李秘为义子,心头也是欢喜不已,脸膛已经被美酒醺得通红,却仍旧来者不拒,想必是真心欢喜了。
王弘诲这样的礼部首脑,竟然有些诙谐地主持起仪式来,众人也是不禁莞尔,人毕竟是堂堂大宗伯啊!
当李秘举起茶碗,给吴惟忠敬茶,跪下给吴惟忠行叩拜之礼时,这位老将军终于是湿了眼眶。
“孩儿拜见义父!”
自打进入这个时代以来,就刻意不行跪拜礼,屡屡躲过叩拜的李秘,此时真心实意地拜伏于地。
吴惟忠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赶忙将李秘扶起,连声说:“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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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宴席通宵达旦,人人尽兴而归,便是赵炎阳这般,起初只是来捧场的人,到了最后都融入其中。
眼看着快要到四更天,他们才各自回去,收拾行囊,准备第二日启程前往金陵。
吴惟忠又与李秘聊到了天亮,叮嘱李秘要好生熟读兵书,修炼弓马,准备明年的武举考试。
兵书总比八股文要好读,而李秘又有底子基础,修炼弓马也不成问题,不过还是认真听讲,直到天亮了才送吴惟忠回去歇息。
而秋冬丫头也是一夜未睡,待得吴惟忠走了之后,才找到李秘,一脸的惊喜,朝李秘道。
“李大哥,哦不对,这回可以名正言顺叫你少爷了!”
“少爷,你不知道,那些人送来的贺礼……”
李秘听得贺礼二字,才想到今夜来捧场的,可都是送了不少贺礼的,见得秋冬有些迟疑,直以为贺礼太少,有些丢人了。
可秋冬却接着说道:“那些贺礼,怎么说呢,少爷,你发财了!”
秋冬将礼单递过来,李秘也是吃惊不小,虽然李秘对贺礼这些并不太在意,他衣食不愁,也不怎么花钱,又何必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不过礼单到底还是有些吓人,王弘诲和张孙绳都是文官,送的是字画古玩,赵炎阳这种直接是几百两银子这般送。
便是袁可立这种赋闲在家的,也送了价值几十两银子的茶叶,反倒是项穆这种财大气粗的,只是给李秘送来了烟丝。
李秘也知道项穆的为人,自然不会因此而有甚么想法,不过心中到底还是非常温暖的。
“丫头,我要这些东西也没用,你挑几件喜欢的,该穿就穿,该戴就戴,其他的让九桶他们拿去吧。”
秋冬闻言,不由摇头如拨浪鼓,朝李秘道:“这是少爷的东西,秋冬不过是奴婢,又怎敢如此……”
李秘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朝她笑道:“你又不是外人,跟我客气干什么,是不是想我把你赶回你家小姐那厢去?你家小姐如今心情正烦闷,少不得打你出去!”
秋冬虽然被李秘这般“责备”,但心里却是甜丝丝的,她本就是个女汉子的性格,嘿嘿一笑,便不与李秘客气了。
于是她便朝李秘道:“少爷,咱们又不懂字画古玩,九桶那小胖子估摸着拿去了也是贱卖,不如这样,明儿秋冬把这些东西都卖给项穆老爷子,让他折成银两,咱们存起来也好,支给九桶他们也罢,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少爷觉着怎么样?”
李秘闻言,也是哈哈大笑,朝秋冬道:“你这般精明,我看不如开个铺子,让你当经纪掌柜,只怕钱生钱利滚利,少爷我也就不需要在当差了!”
秋冬被李秘这么一笑话,也是脸色通红,娇羞道:“少爷又来戏耍奴家!”
这宜嗔宜喜的羞红小脸,也着实让李秘双眸发亮,心头荡起一阵阵涟漪来。
秋冬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也只是放在古时这个大环境下,相对而言的,对于李秘来说,二十来的女孩儿还不是小姑娘一个么。
或许也正是因此,在别处大受嫌弃的老姑娘秋冬,却在李秘这里得到了小女儿家的宠爱,她也越发离不开李秘了。
不过这丫头是真的说到做到,天一亮便让人扛着贺礼往项穆府上去了,李秘估摸着也能想象得到项穆老爷子的表情了。
有这个“贤内助”帮着,李秘也就不需要担心这些,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洗了个冷水澡,整个人都清醒起来,便穿好公服,到县衙来点卯。
说起来他当了这么久的捕快,点卯却是屈指可数,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这么多大人物去捧场,李秘也成了苏州府红人,点卯甚么的也就随意了。
虽然一夜狂欢,但简定雍还是早早准备就绪,毕竟今日是送行,身为吴县知县,他是没法入京了,不过昨夜借了李秘的光,与那些个大人物说了不少话,简定雍也是心满意足,甚至隐隐有些期许,说不得自己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因为有了南京礼部的统筹,虽然事情繁复,但他们也只是照章办事,倒也不会如何为难。
到了正式的礼仪和场合,这些人也就不好再与李秘说话,横竖该说的昨夜已经说完了,一行人也就欢欢喜喜敲敲打打离开了苏州府。
事情也总算是安定了下来,虽然已经是深秋,可回到县衙,简定雍却也是满身大汗,这迎来送往到底是太累人了。
这才刚刚坐定,陈和光与宋知微便过来了,简定雍赶忙出去迎接,陈和光又让人将李秘给召了过来,这才朝简定雍道。
“简大人,这事情总算是忙完了,本官也难得来你这县衙坐坐,有甚么好茶可是舍不得拿出来喝?”
简定雍是又惊又喜,因为素昔陈和光可是他的顶头上司,难得如此轻松与他闲聊,仗着李秘的光,交情也是上了个台阶,简定雍又如何能不快活?
“大人哪里话,是下官怠慢了。”嘴上虽然这般说,但脸上却是笑开了花,简定雍赶忙让钱师爷亲自去准备上好香茗。
钱师爷也是暗自叹气,昨夜他也参加了宴会,李秘成了吴惟忠的义子,身份可就今时不同往日,不是他能够比拟的了。
李秘还是捕快之时,他这个师爷已经被呼来喝去,如今又成了端茶递水的,得嘞,这师爷也不用再混了。
趁着这备茶的功夫,陈和光也朝宋知微使了个眼色,宋知微便朝简定雍道。
“简大人,咱们今次过来,是有件事与你商量来的。”
简定雍自不敢怠慢,早先见得陈和光让人去请李秘,便知道事情的大概,此时也不用点破,自己便开口道。
“宋账干是想将李秘调到理刑馆去吧?”
宋知微也不扭捏,朝他笑道:“正是,眼下李秘已经脱了贱籍,再做捕快的勾当可就有些不合适了,他精于侦查追捕,到我四府理刑馆来,正是合适不过的。”
李秘与宋知微相互配合,办成了不少大事,对于进入理刑馆,他也没甚么抵触,甚至是乐见其成。
毕竟推官衙门也是在苏州城内,仍旧属于李秘的地盘范围,做甚么勾当无所谓,只要能够查查案子,无事就看书练武,那便成了。
他本以为简定雍会爽快答应,便是宋知微陈和光,也都是这般认为,只是简定雍接着却说道。
“宋账干,实不相瞒,昨夜里吴将军给下官有过一番密谈,关于李秘的着落,也叮嘱了下官,这理刑馆是去不得了。”
宋知微难免有些皱眉,朝简定雍道:“这又是为何?难道简大人不想放人?你这县衙虽说也不小,但你也看到了,李秘在这里只能是大材小用啊……”
李秘听得如此,生怕他们闹得不愉快,便朝宋知微道:“推官大人谬赞了,其实李秘是个恬淡的性子,哪里当差都是一样的……”
大家也知道李秘是体贴,是善解人意,不过这件事关系到李秘往后的发展,即便他不愿意离开,也不能再当捕快,毕竟他已经不再是贱籍了。
简定雍知道自己被误解了,赶忙解释道:“二位大人稍安勿躁,待下官慢慢说来,吴将军的意思是,理刑馆毕竟是地方行政,而李秘是要参加明年的武举乡试的,若参与地方政务了,明年就不好再考武举了……”
宋知微和陈和光闻言,也不由恍然大悟,他们起初是不知道李秘要考武举人的,宋知微或许还能听到一些消息,可陈和光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听说李秘要考武举,本来还有些惊讶,不过想了想,他已经认了吴惟忠作义父,武举反倒是最适合李秘的一条路子了。
虽然文官到底是看不起武将,尤其是武举这种没有技术含量,只靠人脉关系的考试,但他们毕竟与李秘有着老交情,此时便朝李秘道。
“原来李秘你志不在此,倒是让我二人瞎操心了一场。”
李秘闻言,也朝陈和光宋知微拱手道谢:“二位大人抬举,李秘是感铭肺腑的,参考武举不过是一条路子,在下的志愿,仍旧是刑侦断狱,得了正经身份,往后也一样是要往这方面走的……”
陈和光与宋知微听得此言,脸色也好看了,朝李秘道:“如此才是正途,没有白费你的才华。”
宋知微又朝简定雍问道:“不知吴将军的具体意向是甚么,有没有具体的安排?”
简定雍点了点头,答道:“照着吴将军的意思,是想让李秘先当个巡检……”
陈和光和宋知微也不由愕然,毕竟巡检只是从九品,而且又是零散的差事,陈和光当即摇头笑道。
“这吴将军也果是两袖清风刚正中直,即便如此欣赏李秘,也没有滥用职权,实在是让人敬佩了。”
李秘却笑了,朝陈和光道:“大人是想说义父小气吧?”
陈和光也哈哈大笑,李秘便接着说道:“做巡检也不错的,清闲一些也好,倒是让我有时间备考,早先义父也跟我说起过,只是具体差事却没跟我说,想来也是怕我嫌弃了……”
李秘如此一说,大家也就释然了,而李秘经历了这么多事,终于摆脱了捕快的身份,不过巡检也有缉捕盗贼配合查案的职能,倒也没有脱离老本行,李秘也是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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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回到吏舍之后,发现秋冬丫头果真从项穆老爷子那里换折了现银回来,三四个书童帮忙着才抬了回来,李秘也不清楚是多少,问了才知道竟然是一千多两!
李秘对银钱也没甚么概念,可一下子见得如此多白花花银两,也是满心震撼,心说这些官员是真的是钱财如粪土,还是说项穆借着兑换的机会,给李秘散财?
毕竟是这么多银子,李秘也不好意思拿,便来到了项穆府上,老爷子也不隐瞒,说是那些贺礼里头,王弘诲和张孙绳的字画便价值千两了,今次非但没有给李秘散财,反倒是占了李秘的便宜。
这老儿还厚着脸皮说李秘眼下职位卑微,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么多银两放在身边不安全,倒不如存在他那里的好,李秘也是哭笑不得。
不过老爷子这么做,是真没把李秘当成外人,李秘也就没多说甚么,与他玩耍了一阵,又找姜太一父子说了一会儿话。
也亏得李秘去找姜家父子,这才听了个好消息,姜壁今番跟着宋知微查明了卢武泰的死因,虽说大部分都是李秘的功劳,但他们也有苦劳。
吏部铨职之时,会考量进去,到时候姜壁极有可能会官复原职,如此一来,他就更有底气去调查周瑜的事情了!
李秘也并不知道,史料上记载,这个姜壁往后是要做到大理寺丞的,眼下罢黜也不过一时窘迫,迟早是要东山再起的,不过李秘却把他东山再起的时间,推早了很多年!
姜家父子也知道多得李秘襄助,不过大家也都是老熟识了,客套话也不去说,李秘便赶了回去,第二日便到县衙领了差事,到新衙门报到去了。
这新衙门就在苏州城齐门外的陆墓村,后世已经改称为陆慕了。
巡检司衙门并不大,巡检官职古来有之,始于五代,盛于两宋,巡检司的主要菏泽是追缉捕盗,维护地方治安,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民事纠纷,京师、沿海以及蛮夷地区都有,一些个重镇和关卡处渡口等地,也都会设置。
大明朝的巡检司成百上千,许多州县不仅设有巡检司,而且已经制度化和规范化,虽然受到当地州县管辖,但却能够统领一定数量的弓兵。
这些弓兵也叫弓手,可不是弓箭兵,而是从当地平民之中挑选佥点出来的,有点衙役的意思。
他们主要负责稽查往来行人或者辖区内的陌生人,打击走私,几步盗贼。
这也是为何吴惟忠没有让李秘进入理刑馆,而是当巡检的原因之一了。
因为巡检虽然归地方官府管辖,但他却拥有一定的军事权限,具有军事武装的性质,所以巡检司到底属于行政单位,还是地方性军事机构,也不好定义,但大多数官员其实更愿意将之划分到军事机构这边来。
因为明朝的巡检司,曾经有不少巡检立下过战功,比如地方叛乱之类的事情,巡检就能够参与招抚和平叛等军事行动。
而巡检司通常设置在一些要津之地,又诸如云贵两广乃至于两湖等地,因为少数民族聚居,巡检司通常都是深入到这些少数民族的村寨之中,既负责管理这些少数民族,又能够防备他们生出不臣之心来。
另外要提出的是,巡检司虽然有追捕盗贼,捉拿人犯的职责,但却不能插手刑讼,也就是说,可以抓人,但不能打官司。
这巡检司衙门并不大,也就三进院落,门前立着两个石鼓,左右是两个石狮子,阶梯月台红色廊柱,进去之后便是衙署,后头则是签押房,在往里便是书手们的吏舍。
苏州府吴县陆墓巡检司的设立,并非因为此地是关口,而是因为这里有一座大墓。
这陆墓也是因此而得名,据说这大墓乃是唐时大官陆宣公陆贽的,又有人说是梁代陆黄门陆云公的,也有说陆墓的百姓都是陆姓,这大墓是陆家的祖坟,总之是众说纷纭。
因为不是甚么要塞关卡,周遭又都是陆姓宗族以及其他一些散居的百姓,知根知底的,又靠近苏州城,日子过得安稳,巡检司也就没几个人。
李秘到衙门之时,便只剩下一个三十几岁的书手,在签押房里头读书练字,其他人则不见踪影。
李秘乃是此处巡检,也就是他们的头人,表明身份之后,那书手也赶忙起来行礼。
这位名唤陆青云的中年书生,屡考不第,便在这巡检司衙门当了书吏,一边当差,一边温书。
陆青云是本土本地的陆姓人,对巡检司里的弓手也很是照顾,便一个人在衙门里看家,弓手们便各回各家忙活生计去了。
这巡检司的主官已经空缺很长时间了,一直由陆青云来管理,此时见得李秘过来,难免心有戚戚。
不过李秘今次来只是为了补个差事,大部分时间用来研读兵书,已经修炼武艺,本来就是个绿豆芝麻的巡检,李秘为人又亲和,甚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就免了。
见得陆青云战战兢兢,李秘反过来宽慰他,只说让弓手们明日过来点卯,好让李秘认识认识这些人,也就够了。
陆青云也是惶恐,没到中午,便将人手全都召集了起来,李秘一看,这些弓手都是泥腿子,虽然巡检司里有一些破烂武器,但他们连如何佩戴都不懂,只怕平日里也没怎么训练。
这些人一来要忙于生计,而来又要应付官府的苦役摊派,日子也着实不易,李秘好生安慰了几句,让他们每日来点卯,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免得上头查下来不好交差。
陆青云自是唯唯应承下来,这种事也不需要李秘去操心,便当起甩手掌柜,每日里便只是读书练武。
到了后来,秋冬丫头也搬出了吴县的县衙,跟着过来伺候李秘日常饮居,日子倒也舒心。
有时候读书太乏了,李秘便带着秋冬丫头出去走走看看。
这陆墓与甪直、胜浦、唯亭一带的民风相近,时常会看到河边有妇女在浣洗。
这些女人们梳愿摄头、扎黑布头巾,衣裤都是蓝白布料拼接起来的,下面还有柬倔裙、裹卷膀,穿着绣花鞋,与苏州城里的服侍闭起来,也算是别具特色。
这些水乡妇女穿着是鲜而不艳,艳而不俗,腰部留有瞩裙,群外头系上小穿腰,在水边唱着古腔古调的吴歌,彷如世外桃源一般。
李秘白日里就研读吴惟忠留下来的兵书,碰到不明其义的,便拿去陆青云那里,也是不耻下问。
陆青云是个不第秀才,也不敢看不起李秘,反而很敬佩李秘这种勤学好问的精神,听说李秘要靠武举人,更是如遇知己一般,颇有一道努力的姿态。
读了兵书之后,李秘又到巡检司的器械库里头去,虽然里头东西很少,又都是些破烂货,但到底还是有个样子,能够让李秘看到实物。
尤其是器械库里东西虽然不全,却有一本兵部发下来的器械名录,名录上图文兼备,对了解各种军械有着很大的帮助。
李秘便这般安心地当了一个多月闲差,读书练武,袁可立和项穆时不时会过来,偷得浮生半日闲,泛舟太湖,吃鱼喝酒,也着实惬意。
不过好日子很快就到了头,因为李秘终于还是来了差事!
十月末的这一天,秋冬丫头闹着要去看一看那座大墓,李秘拗不过,只好陪着一起去了。
这大墓一直是陆家人在守着,巡检司的最主要任务,也是为了看着这座大墓。
这陵区也是挺大,还没走到大墓,秋冬便有些脸色羞红,喊着要回去。
李秘也看得出来,想必是这丫头想方便,就跟她说自己先往前面去看看,让秋冬等自己一会儿。
李秘这才刚走出去不久,便见得秋冬往旁边的小林子里钻,心中也不由窃笑。
然而过得片刻,李秘却听到秋冬啊一声便惊叫起来,而后便是大声呼救!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赶忙冲入小林子里头,却见得裤子凌乱,一手抓着裤头,而左脚已经陷入一个深坑之中!
李秘赶忙过去将秋冬抱了起来,替她整理好衣裤,也好在秋冬只是扭伤,并没有伤筋动骨。
李秘正打算将秋冬背回去,却又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地上那个深坑很是古怪!
这碗口大的深坑如蛇洞一般,洞壁很是光滑,洞口虽然填了泥土,但终究还是塌陷,可见洞穴并不是很浅。
李秘面色凝重,将秋冬丫头轻轻放下,而后此处踩踏跺脚,又贴着地面不断搜寻了片刻,果然又找到了一处深坑!
李秘伸手进去摸了摸洞口以及洞壁,虽然很是光滑,但仍旧能够摸到人工挖凿的痕迹!
“有人想盗墓!”
李秘不由心头一紧,这分明就是盗墓者用洛阳铲之类的工具挖出来的探洞!
通过这些探洞,盗墓者能够将土层的截面挖出来,据此推测土层的结构形成,从而制定进入墓葬的盗洞方案!
由此便可看出,有人在蹲点和勘探,而且从探洞的痕迹来分析,也就这几天的事情,因为前几天下过雨,探洞如果是下雨前挖的,雨水冲刷,必定会垮塌一部分。
可这些探洞保存得比较完整,说明是下雨之后这几天才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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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在苏州府吴县陆墓巡检司的主要勾当便是守护那座大墓,如今发现疑似勘探的痕迹,李秘自是放心不过的。
找出第二个探洞之后,李秘又在大墓的周围找到了另外三个探洞,足以说明确实有人在打这座大墓的主意!
盗墓这种勾当是尤为天和的,但自打古代开始,这类活动就从未停止过,并衍生出不少所谓专业人士,用寻龙点穴的法子,极具针对性又极其省力快捷地进行盗墓活动。
这些专业人士能够通过探洞得到的泥土,分析墓葬的深度乃至于结构,从而选择特定的位置,打一个盗洞,直达目的地,根本就不需要挖掘整个墓葬,就能从这个老鼠洞,将墓葬里的陪葬品全部搬空!
对于这座墓的主人,也是众说纷纭,学术界也没有个定论,便是官府和陆墓附近的陆氏百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无论墓主是梁代陆黄门陆云公还是唐代的陆宣公陆贽,亦或是陆氏宗族的先祖,从墓葬的规模来看,里头都该有着价值连城的宝物!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李秘便先把秋冬丫头给送了回去,这丫头虽是扭伤,当尝试了几次,还是无法自己走路,只好任由李秘背着回去。
这陆墓附近不少人在劳作,小丫头羞涩难当,一味让李秘挑些人少的乡道走,偷偷摸摸的,也是小鹿乱撞,躲在李秘背上,头都不敢抬。
李秘只觉得她的身子滚烫,也是窃笑不已。
将秋冬送回来之后,李秘本打算将所有巡检司的弓手都召集起来,守护这座大墓。
但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没有下达命令,因为这无异于打草惊蛇,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若不将这伙人连根拔掉,大墓天天让人盯着,李秘又如何能再安心读书练武?
于是李秘便来到了签押房,陆青云仍旧在温书,李秘便朝他问道:“陆先生,劳烦你让人去问问,村里头这几日可曾来过陌生人,过路也好,借宿也罢,都给我报上来。”
李秘到了巡检司,是少有过问这些事情的,今日突然这么一问,陆青云也有些诧异。
不过这一个月的时间,他也听说了不少关于李秘的事情,起初也只是了解李秘个性,确定李秘是否已经放过他们,这一打听才知道,李秘可是苏州府红人,便是苏州知府都极其倚仗,他对李秘也就毕恭毕敬,不敢有所逾越了。
如今听得李秘吩咐,陆青云也放下手里书卷,赶忙出去探查去了。
到了下午,陆青云这才回来,朝李秘禀报说,这几日往来的人倒是不少,不过并无歇脚借宿的。
陆墓本就与甪直等地一般,都是水乡,周边也是水道纵横,过往行商也不少,很多人通往苏州城,都喜欢在这些水乡歇一歇,这也是陆墓等地百姓赚取外快的一大途径,而关切这些行商,也是设置巡检司的一个主要原因之一。
陆青云办事还算稳当,那些已经离开的行商,也就不去管了,但这几日仍旧在此地盘桓的,他到底还是找来了一份名单。
李秘看着这份名单,也不从着手,因为这些人都有正经名目,打哪里来,要去哪里,都登记得非常清楚。
这些天南海北的行商,想要一一去调查,也是非常困难,再者,若这般大张旗鼓去盘查,必定要打草惊蛇,李秘倒不如召集所有弓手,将大墓守卫起来还稳妥一些。
如此一想,盘查是不太可能,李秘便只能从根本着手,横竖他们最终的目的是盗墓,与其追踪这么多条线,倒不如守住一条线。
这白日里不少人回去参观大墓,有些人还声称是陆氏宗族的,时不时会有大批人过来寻根或者祭拜。
所以白日里盗墓不太可能,李秘便做好了准备,晚上过来大墓这边蹲守。
与其毫无头绪去盘查,不如守株待兔来得好。
毕竟是十月末了,晚上天气也非常冷,苏州府很少会下雪,但气温还是非常低的。
李秘对寻龙点穴这种事情了解不多,又不是专业人士,虽然找到了好些探洞,但也不太确定盗墓贼会从哪里入手,只好挑了个高地,俯瞰全局。
到了夜里,又下起小雨来,李秘冷得嘴唇发青,也亏得他早已习惯了蹲点监控,干侦探那会儿,蹲守目标那是家常便饭,为了尽量不排尿,甚至连水都不会喝。
有了这样的经验,虽然气温很低,又下小雨,但李秘却还是撑得住,如此守到了约莫三更时分,果真见得周遭林子里有些影影绰绰!
李秘陡然警觉起来,也亏得冷月当空,到底是能够看清楚一些眉目,三五个人如老鼠一般分散到大墓四周,又开始挖掘探洞,想来这大墓比想象中要复杂,他们也没能找到入手之处。
李秘也不好打草惊蛇,一直守着,待得他们离开了,才从高地下来,悄悄跟在了他们的后头。
担任巡检的这一个多月,李秘也并非只是读书习武,对陆墓周遭环境也早已熟悉,毕竟秋冬那丫头是闲不住的,三天两头要出去走走逛逛,这也是女人们的天性了。
李秘跟踪着这伙人,下了山之后,这些人竟然散入到村庄里去了!
陆青云不是说没有外人借宿么!
若陆青云所言属实,并无外人借宿,那么这些人就不是外人,而是陆墓本土本地的人,那便意味着,这是监守自盗了!
当然了,李秘虽然经常拿着书本向陆青云求教,但对这个书生也不算太了解。
陆青云对这些村民很是维护,自己守着巡检司,也要让那些弓手回去忙活自己的生计,若这些人监守自盗,陆青云是不是有很大的可能是知情不报的?
想到这里,李秘难免有些郁闷,他对这些弓手也是仁至义尽,从不拿官威来压他们,也不会呼呼喝喝指手画脚,没来之前他们该干嘛,李秘来了之后,他们仍旧干嘛,只是多了李秘这么个巡检,但生活的平静并未被打破。
然而李秘此时也终于意识到,一味的宽容只能被人当成无能,被当成软弱!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句话也果真没错,因为李秘一路跟踪到村里,发现这伙人里头起码有两个是巡检司的弓手!
这些人肯定是欺负李秘外来人,亦或者他们早就筹备妥当,是蓄谋已久的了!
也亏得秋冬丫头被探洞给别了脚,否则还真发现不了,这座大墓若是被盗,李秘可就麻烦了!
心头气愤之下,李秘便跟着其中一人,悄悄走进了村子里。
他已经辨认出其中两个是巡检司的弓手,李秘也没必要跟踪这两个人,但另外三个却是辨认不出来,估摸着也该是陆墓村民。
这些人也有些肆无忌惮,想必也没想到会被李秘发现,在他们的印象之中,李秘就是个毫无作为的软蛋,整日里做着考取武举人的白日梦,他们可从未听说过巡检能考上武举人的!
不过李秘还是发现,其中一人比较谨慎,时常提点其他人,看起来也比较精细。
李秘便跟着此人,在乡道和民居之间兜兜转转,眼看着那人钻进了一只乌篷船,李秘也悄悄跟了上去。
这乌篷船是寻常可见之物,有大有小,前面这艘倒是不小,里头还亮着灯火。
也难怪陆青云说没人借宿,因为此人只是漂泊在水道上,确实没有借宿陆墓人家。
李秘倒是想靠近了看一看,只是并不容易,李秘扫视了一圈,发现上游听着几条小船,便跳上其中一只小船,靠着水流的推力,悄悄靠近了那乌篷船。
李秘躺在船舱里,只探起半个头来,临近那乌篷船之时,已经隐约听到人声。
不过这小船漂流下来也耗了很长时间,到了这边,他们已经停止了交谈。
那人从船篷里走出来,李秘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道。
“明晚就动手,你们务必要找个由头,到巡检司衙门里去,先把那个李秘给制服起来,否则他迟早会坏事!”
李秘对这声音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心头惊诧之时,李秘免不了要探头偷看,证实一番,只是这匆匆一瞥,李秘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倩影!
这一身黑衣的女子,可不正是多时不见的甄宓么!
她不跟着周瑜入京,还留在苏州府也就罢了,竟然来筹划着盗墓的计划?
她是单纯为了盗墓,还是故意要给李秘使坏?亦或者这背后还有着甚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无论如何,能在这里见到甄宓,李秘是有些惊喜,又有些疑惑,也亏得李秘提前发现了她的阴谋诡计,否则又要被摆一道了!
李秘本想突然现身,抓个正着,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若此时跳出来抓住甄宓,李秘是没把握从她口中逼问出实情的,毕竟李秘对她下不了狠手,严刑拷打不太可能。
所以李秘决定继续故作不知,看看她究竟想要干些甚么!
李秘又在船舱里躺了一会儿,直到确定甄宓就躲在乌篷船里头,渐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秘才悄然离开了。
回到巡检司衙门之后,李秘也开始认真思量这个问题,眼下是陆青云也不敢去信了,秋冬丫头又不懂武功,必须想个法子让她暂时离开,或者回苏州城搬救兵也成。
至于剩下的事情,只能靠他李秘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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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淅沥,晚风轻吹,落在小舟的乌篷上,只是无声轻抚,却又让人分明感受到雨丝的跳动,便如同李秘此时的心绪一般,细腻又恼人。
对于这个甄宓,李秘实在有些难以拿捏。
无论是豪气干云大气魄的周瑜,还是形同鬼魅阴冷邪乎的程昱,他们的个性都非常鲜明,是善是恶,是爱是恨,李秘都能分晓清楚。
可这甄宓与历史记载可以说非常不符,与李秘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化身蔡葛村的小寡妇姚氏,与李秘有着一夜露水之情,却又差点害得李秘沉尸江底,而后又与李秘重逢,里头的情愫也不足为外人道。
她曾经与李秘说过,再见面,便是生死相对,不再顾念与怜惜两人间的过往。
李秘按说要比她更为洒脱,可又总觉着此女有着不同常人之处,说得简单些,无论是程昱还是周瑜,李秘都知道不可能转变他们的观念。
可正是因为甄宓没有周瑜和程昱身上那种气质,李秘才不死心,认为甄宓到底还是能够争取一下的。
若能够将甄宓争取过来,让她成为自己的伴侣也好,伙伴也成,无论对于李秘自己,还是对于往后对抗周瑜和程昱,都是非常有好处的。
从姜壁到吕坤,乃至于李秘自己,毕竟都是外人,无法了解群英会内部的具体情况。
可如果甄宓能够成为自己人,那么李秘就能够掌握群英会的内幕,往后也就不怕被周瑜或者程昱愚弄了!
所以对于甄宓,李秘是无法下狠手的,起码今夜一见,心中涟漪又再起。
不过毕竟是探听到了消息,李秘也不敢大意,虽然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却也不可无。
好在他跟踪过去,才提前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消息,否则半夜里让人给拿起来,还稀里糊涂呢。
甄宓显然也是担心李秘会坏事,竟然让这些弓手提前制服李秘,李秘也必须早早做好准备才是。
回到衙门之后,李秘便让秋冬收拾东西,第二天一大早,便让秋冬回苏州城去报信,希望简定雍能够带来支援的人手。
而李秘也不消等到天黑,更不可能等着挨打,全副武装之后,便让陆青云将所有弓手都召集了起来。
其实李秘心中也很不是滋味,他对陆青云和这些弓手,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可谁又料到这些人竟然会是甄宓的帮手?
巡检司衙门也就十六个弓手,加上陆青云这么个书吏,虽然都是泥腿子,但毕竟人多势众,李秘也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若他们一拥而上,李秘双拳难敌四手,终究是要被他们抓住的。
也好在李秘只是借口上锋要下来视察,如此一来,他们白日里也就不敢对自己动手了。
听说上官要下来视察,这些弓手也都穿戴整齐,不再是泥腿子的装扮,一个个带着些许惶恐,想来也是旷工太久,有些心虚。
他们本想到器械库去领些装备,以壮“军容”,不过李秘到底是拦了下来,开玩笑说他们配上军器太过威武,会吓坏了上官。
陆青云也知道李秘说的是反话,他是见过这些大头兵佩戴武器是何等模样,虾兵蟹将丢人现眼还差不多,倒不如不弄那一套。
衙署大堂并不算太宽敞,李秘也没有正襟危坐,而是站在公案旁边的台阶下面,书吏陆青云便站在一旁,众人微微低着头,等待着李秘的训话。
李秘按住刀柄,走了下来,扫视着这十几个人,而后朝陆青云道:“陆先生,烦你往后头站一站,我有些话要问一下弟兄们。”
陆青云也不明所以,只是依言往后站了站,李秘看了看,又朝他说:“再往后一些。”
陆青云难免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办了。
然而这些弓手可就有些紧张了!
尤其是昨夜里与甄宓见面的二人,顿时变得极其警觉,早先还有些诚惶诚恐的二人,此时眼眸之中陡然露出凶狠之色来!
李秘见得此状,也难免轻叹,朝这些人说道:“本巡检对你们如何?”
诸人面面相觑,皆不知李秘为何要问起这一茬,站在前面的班头赶忙回应道。
“巡检大人虚怀若谷,对咱们也是多有看顾,弟兄们都是记在心里的,今番上头下来视察,弟兄们绝不敢给大人丢人现眼!”
那班头倒也忠厚实诚,李秘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陆班头你说的好,本巡检自问对你们是宽容至极了,试问这天底下,也没几个这样的人,只是你回头问问这些兄弟们,他们又是如何回报于我的?”
班头也是有些迷糊,扭头看时,却见得后头七八个弓手已经抽出了暗藏的短刀来!
“陆三春,陆老牛,你们这是要作甚!”
陆青云早先便交代过,诸多弓手谁也不能领器械,谁想到他们竟然会暗藏了短刀!
其他五六个人见得此状,也是纷纷避让,与班头站在了一处,剩余八人则拧成一股绳,眸光凶厉地朝李秘道。
“甄姑娘说得一点都没错,你果然比狐狸还警醒,若非咱们弟兄留了个心眼,倒真个儿让你骗过来了!李秘,你若是知情识趣,便乖乖受缚,免得刀剑无眼,弟兄们下手可不分轻重!”
那班头哪里会想到这些人竟想对李秘动手!
巡检司的巡检虽然只是从九品,但已经算是官员而不是胥吏,巡检司虽小,但却是个要紧的衙门,这么一闹,只怕是收不了场的了!
“你们……你们这是作甚!还不放下家伙什儿来!”
那陆三春便是昨夜里偷偷与甄宓接头的内奸,此时朝班头道:“班头,这事儿与你无关,念你同为我陆氏宗亲,带着书生出去吧,否则莫怪咱们不念同宗之情!”
陆青云也是惊呆了,他到底只是个书生,这巡检司又是个平静到极点的清水衙门,平日里门可罗雀,也没出过甚么血案,如今见得这些人剑拔弩张,颇有一言不合动辄杀人的架势,他也是慌了!
“陆三春,你们岂可无礼!李巡检对咱们如此照拂,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大好人,尔等又为何要如此!”
陆三春哼了一声,朝陆青云道:“你们读书人不总是说甚么夏虫不可以语冰么,咱们的志向,尤其是你这等腐儒所能体会的,想要壮大我陆氏,便看我兄弟几个的手段,往后陆氏名满天下,你们感谢俺们兄弟几个都来不及!”
陆青云更是迷惑不解,这几个人到底中了甚么魔怔,大半日里尽说些稀里糊涂的梦话!
班头是个淳朴汉子,听得陆三春如此发疯,便朝他大骂道:“陆三春,你发甚么疯!老汉是看着你们几个长大的,你们有几斤几两难道心里没点数么,胡说八道些甚么玩意儿,还不赶紧跪下给巡检大人磕头认错!”
陆三春也是摇头一笑,仿佛班头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一般,眼中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旁边的陆老牛却是个莽撞的,朝陆三春道:“三春,别跟他们废话,甄姑娘说了,这些人都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整日里只想着那一亩三分地,不被官差欺负就谢天谢地,却从不晓得我陆家可以多风光!”
“甄姑娘说了,人挡杀人,佛挡,便*!”陆老牛如此一说,便挥舞着牛角刀,竟捅向了班头的腹部!
那班头也是心头大骇,他是个泥腿子,又不懂武艺,更不会耍狠逞凶,此时只能下意识伸手去挡!
那牛角尖刀可是不认人的,那手去格挡,只怕手都要被切掉!
值此关头,李秘抓住班头的后领,便将他往后头拖扯了回去,堪堪避过了那刀!
李秘唰一声拔出戚家刀来,深吸一口气,便是一刀天火燎原!
得了吴惟忠的刀法传承之后,李秘也是勤练不辍,早先与张黄庭对练,又有不小的心得,这一个多月闭门读书练武,也是成果斐然。
那陆老牛虽然是个争强斗狠的,但毕竟是个泥腿子出身,又没有正经武艺,本以为李秘这种巡检,没多少真本事,他们也是睁眼瞎,哪里认得李秘手里的戚家刀!
此时李秘一刀出手,刀刃反手往上,只是个简单的拔刀势,那陆老牛的半个手掌,与手中牛角刀便飞了起来!
他只觉得手掌一凉一麻,而后便是发热,最后才被痛楚和恐惧淹没了心灵!
鲜血兹兹喷射出来,他的半个手掌白骨断口整齐划一,陆老牛大叫一声,便昏厥了过去!
“老牛!”
陆三春也是心头大骇,他虽然跟着甄宓做事,可也只是在大墓周围带带路,看着那些外来人四处挖探洞,哪里见过这等凶残的场景!
李秘此时已经绕到他们的后头,轻轻把门给关了起来,血珠从戚家刀的锋刃上滑落下去,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那刀刃是真真滴血不沾!
他本不想出手如此狠辣,但他知道自己遭遇围攻,若是心软,受罪的只能是自己。
这陆老牛和陆三春分明已经被甄宓那一套说辞给洗脑了,面对班头这种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者,陆老牛都可以毫不犹豫要捅死班头,李秘又何必手下留情!
他也不会杀掉这些弓手,只不过要以儆效尤,就必须雷霆出手,若露出半点迟疑,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本官还是太善了些,倒是让你们小瞧了。”李秘横起戚家刀来,虎视着眼前这七八个人,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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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云是整个陆墓巡检司之中,与李秘接触最多的人,或许也是这些人当中,最了解李秘的一位。
在他的印象之中,李秘丝毫没有官架子,为人随和,也与人为善,不似前几任巡检那般苛刻,更不会盘剥百姓,对弓手也是照顾到仁至义尽。
虽然他知道李秘想要考取武举人,也知道李秘并不是熟读经典,有时候甚至拿着书本来求教,求教的不是兵书上的内容,而是认字!
可即便李秘有些字不认得,但他身上却又有着一股儒雅的芳华之气,陆青云才会对李秘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来。
然而就是这么个好脾气的巡检,竟然被这些泥腿子恩将仇报了!
这还不是让陆青云感到惊诧而无法理解之处,让他感到震撼的是,虽然整日里佩刀而行,他也见过李秘练刀,但到底是没见过李秘出手。
如今陆青云终于是见识到李秘的刀法,让他震惊的不是李秘的刀法,而是李秘这份杀伐果决的劲头!
若不是历经凶险,见惯血腥的人,绝不可能如此果决就把陆老牛的手掌给削去一半!
这样的场面对于绿林好汉或者沙场悍卒而言,或许算不得甚么,便是衙门中的捕快衙役,亦或者其他巡检司的弓手们,想必都是见惯不怪的。
可陆墓巡检司主要职责是守着这座大墓,十几年也没出过甚么事情,陆青云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也漫说陆青云了,陆三春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此时李秘关起门来,也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在他们看来,便如同太岁头上动土,惹上了活阎王一般!
他们手忙脚乱给陆老牛包扎手掌,其他人则浑身颤抖,也是惊怕得不行,陆三春有些色厉内荏,颤抖着声音道。
“你……你是巡检,不能杀人的!”
李秘也冷笑了一声,双手拄在刀上,刀尖点地,朝他笑道:“我不准杀人,你们就能杀人?若不是本官手快,此时倒在地上的便是班头了!”
那班头也是吓得面无血色,本来对这场景也是怕到不行,可被李秘这么一提醒,他才陡然回过神来。
是啊,适才陆阿牛可没打算留手,若不是李秘拉了他一把,他早就肚腹开花,肠子拖一地了!
不过终究是乡亲邻里,自己又是这些人的班头,对他们也是照顾惯了,班头此时也朝陆三春道。
“你们难道还不知悔改么!真要等巡检大人发怒,血流成河才罢休不成!眼下还不赶快丢掉短刀,有甚么苦衷全都抖露出来,巡检大人对咱们一向没话说,他会体谅你们的苦处的!”
李秘自然不想大开杀戒,适才也不过是杀鸡儆猴,切掉那陆老牛几根手指,也不会伤他性命,这些人若顺服,也省得再动手伤人了。
于是李秘便朝他们道:“好,我就给班头一个面子,横竖适才死的差点死班头,他既然不追究,本官也可以网开一面,你们倒是说说,那甄宓到底跟你们说了些甚么。”
“你认得甄宓娘娘?怎么可能!甄宓娘娘的真实身份便只有我一人知道!”
李秘也终于恍然,难怪陆老牛一口一个甄姑娘,原来只有陆三春知道甄宓的身份!
甄宓乃是曹丕的妻子,史称甄夫人,而后被追赠为文昭皇后,叫她一声娘娘并不过分。
李秘直视着陆三春,而后朝他说道:“我非但知道她是甄宓,我还知道她给了你们许诺,只要帮着她挖开大墓,便能知道你们其实是东吴大都督陆逊的子嗣,我说的可对?”
李秘此言一出,陆三春陡然目瞪口呆,而陆青云等人也是惊愕难言!
其实李秘早就想过,甄宓为何会来挖掘这座大墓,只怕连甄宓也以为这是陆逊的墓。
群英会想要培养三国名将谋士的转世者,单靠着史料记载,那是远远不够的,盗挖三国名人的墓,是他们了解当时情况的最直接手段。
陆逊乃是孙吴中后期的名将,统领东吴军政十余年,当过大都督,也当过丞相,甚至有人认为他的成就和名声比周瑜等人都要强。
周瑜是东吴势力的人,自然需要培养自己的接班人,让甄宓来挖陆逊的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除此之外,李秘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
不过陆逊之墓到底在哪里,后世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在武昌以东,也有人说在建业,也就是南京附近,也有人说是在吴县,也就是江苏苏州境内。
当然了,陆墓也是其中一个疑冢所在,不少人认为陆墓才是陆逊的真正墓地,毕竟这里是苏州齐门外,地理位置与当时吴国的位置相符。
结合这种种,李秘自然很容易推测出甄宓的动机,而周瑜程昱二人的洗脑手段,李秘也是见识过的。
再加上陆三春与陆老牛适才所言,说甚么重振陆家名声之类的,便更加笃定了李秘心中猜想。
此时李秘一语道破,陆三春自是目瞪口呆,因为在他眼中,甄宓娘娘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
甄宓在传说中便是三国第一美人儿,眼下这位假甄宓虽然不算倾国倾城,但陆三春等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自是奉为仙女了。
当然了,想要取信于人,甄宓也不可能只凭着嘴上功夫,想来必定是让陆三春等人见识过甚么“神迹”,才唬得这群人誓死效忠了。
这陆墓的墓主人到底是谁,终究是没个定论的,所以当李秘说出这番话之时,陆青云都有些激动起来。
若这真是陆逊之墓,也就是说他们陆氏便是陆逊的子嗣后人,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
可别小看了这桩事,唐朝的李渊一家,当了皇帝之后还认了老子李耳当祖宗,把汉将军李广也拉到他们族谱里头,其他朝代的皇帝或者王侯公卿,哪个不想认个上古名人当老祖?
连陆青云这样的读书人,对此都展现出如此热切之心,陆三春等人被甄宓的谣言蛊惑,也就不奇怪了。
李秘也不管这许多,趁着陆三春等人惊愕之时,他便继续说道:“她让你们控制本官,今夜好掘墓,若不是本官福大,今日岂非要受了尔等的灾!”
“原来你甚么都知道!”陆三春见得李秘点破,一颗心也是如坠冰窟,难怪李秘会先发制人,原来他早已洞悉了这一切!
见得陆三春耷拉着脑袋,李秘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击破了他的心防,此时便丢出一个甜枣来。
“虽然尔等对本官不敬,但本官的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若你们知道悔改,今日的事情,我便只究首恶,不问胁从,你和陆老牛要发配苦役,其他人我可以既往不咎。”
李秘也已经学乖了,这些人是越对他们好,他们便越是得逞,若全部放过这些人,难免让他们没了敬畏之心。
陆三春和陆老牛已经被甄宓洗脑,即便放过他们,往后也是隐患,再者说了,他们已经得罪了班头乃至于整个村子,往后想要在这里呆下去也是不可能的。
而陆老牛已经昏迷不醒,将陆三春孤立出来,即便他不答应,其他人也会把老底都供出来,与其如此,陆三春若还有那么一点点聪明,便该知道坦白交代才是最好的出路。
虽然只是看着随意的一个措置办法,但里头却充满了棒子枣子的官场哲学和人性拷问,李秘也算是运用得非常出色了。
果不其然,陆三春还在犹豫之时,其他几个弓手便已经嘴唇翕动,也有向陆三春投去询问眸光的。
陆三春见得此状,也终于是承认了下来,供述的事实与李秘所言并没有太大出入。
只是他也说了,这陆墓乃是陆逊的真正墓地,里头除了大量的财宝之外,还有陆逊的印钤等物,通过墓志铭等等物品,便能够证明陆墓的陆氏宗族,乃是三国时陆逊大都督的守陵人后裔!
非但如此,陆三春还将甄宓的整个盗墓计划都全盘托出,更让李秘吃惊的是,陆三春和陆老牛之所以被洗脑,可不是三天两头的事。
事实上甄宓两个月前就已经在筹谋这件事情了!
李秘也不由恍然,难怪自己与甄宓分手之后,便再没有此女的消息,周瑜从海上归来之后,也没见甄宓与周瑜汇合,原来是躲在陆墓这个地方,筹备盗墓的事情!
如此说来,李秘抵达陆墓巡检司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暴露在了甄宓的监控之下了!
李秘难免心中暗暗吃惊,不过还是压制下来,朝陆三春问道:“本官与甄宓也是旧识,她不该懂得寻龙点穴之术,这幕后又是谁在听她使唤?”
陆三春想了想,而后才朝李秘道:“甄宓娘娘早两个月就到咱们陆墓来了,只是一直没有勘查墓地,说是要等一位风水大师过来,也就几天前吧,那位真人终于是来了。”
“不过咱们也没见过那位真人,据说是龙虎山的活神仙,听其他人唤他陈真人……”
“陈执悟!”李秘难免要想到此人,早先他便已经怀疑,这陈执悟该是群英会的人,分明与姜太一有隙,却假惺惺帮助李秘,原来当初竟是与甄宓一道,在李秘面前演了一场好戏!
不过让李秘惊讶的是,他一直以为陈执悟即便是群英会的人,也该是程昱那边的,如何都没想到竟然会是周瑜的人。
今番周瑜入京面圣,这陈执悟又是前国师邵元节的弟子,只怕今次又要统领宫观,再度鹊起了!
李秘想了想,便朝陆三春道:“他们打算如何做,一五一十说与本官知晓,敢有半句虚言,可就莫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李秘如此震慑,陆三春也不敢再有所保留,将甄宓的盗墓计划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李秘也是暗自心惊。
按说甄宓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不该将如此核心的机密,透露给陆三春这样的小角色。
但陆三春是今次盗墓的关键,因为他们常年看守陆墓,竟然发现了一条不知是何年代的陈旧墓道,应该是很久以前盗墓贼留下来的。
陆三春等人也不是甚么良善之辈,本想着偷偷进去偷些陪葬品,可硬是没这个胆子,如今总算是让甄宓等人利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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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墓巡检司就在苏州齐门外,秋冬丫头很快便搬来了救兵,非但把简定雍的吴县人手都请来,便是苏州府理刑馆的人,也跟着宋知微过来支援了!
这陆墓的主人到底是谁,或许尚未定论,但不可置疑的是,陆墓已经是苏州城外的一处名胜古迹,若让盗墓贼在苏州府眼皮底下,将这座古墓给掏了,官府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再者说了,这是李秘脱离贱籍之后的第一份差事,谁也不想看到李秘吃瘪,这才将李秘派发到陆墓巡检司这种清闲衙门,让他安心读书习武,谁想到就是这么清闲平静之地,竟然还闹出盗墓这样的事情来。
虽然明知道李秘是个惹事精,走到哪里,哪里就出事,甚至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可谁能想到,让他看守一座大墓,都出现盗墓的事情来,也是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当他们看到被李秘斩手的陆老牛,再看看陆三春以及那七八个内应弓手,笑容也就凝固了下来。
因为巡检司毕竟是官府的衙门,而且还是吴县辖下的衙门,竟然干出这种事来,若是闹腾起来,那问题可就大条了,这可是过半数弓手都成了盗墓贼的内应啊!
而且听说盗墓贼竟然将以为陆墓的主人是三国时期的陆逊,众人更是有些吃惊,虽说真假尚未确定,但如果真是陆逊之墓,漫说被盗了,便是这消息传出去,也是了不得的事情!
李秘见得宋知微等人来援,自然也是喜出望外的,有了这些人手,他就能够提前做好准备,伏击这些盗墓贼,说不定还能够抓住甄宓!
陆三春本以为李秘不过是寻常巡检,谁知李秘竟有如此大的能量,若只是搬来简定雍增援,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陆墓巡检司是吴县辖下,简定雍过来也是情理之中。
可李秘竟然把苏州府推官都请了过来,而且无论是简定雍还是宋知微,对李秘都颇为客气,甚至有些称兄道弟的意思,这就不得不令他心惊了!
其余弓手也是庆幸不已,多亏自己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若负隅顽抗,只怕就不是只究首恶,不问胁从这样的结果了。
宋知微和简定雍出现,也终于是让陆三春彻底败下阵来,乖乖配合李秘的伏击计划。
为此,李秘还千叮万嘱,让他编造借口,别再让陆老牛回去,否则陆老牛必定要露怯,陆三春也是老老实实依言行事。
横竖陆墓巡检司距离苏州城不远,宋知微又让人召集了不少增援人手过来。
只要这次能够打响名头,往后那些盗墓贼就不敢再觊觎这座大墓,巡检司也就能够一劳永逸高枕无忧了。
李秘想了想,终究还是放心不过,便伪装成一名弓手,顶替陆老牛的位置,跟在陆三春身边,以防备他临阵倒戈,向甄宓示警,破坏了伏击计划。
陆三春见得李秘藏着古董火枪,哪里敢乱动半分,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宋知微这个推官素昔的工作便是追缉捕盗,经验极其丰富,一番筹谋调度,官兵们已经在陆墓周围的要塞之处都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甄宓等人入彀了!
到了夜里,陆三春便带着经过伪装的李秘,来到了大墓的神道左近,躲在驮碑的赑屃石像后头。
这赑屃碑虽然断了半截,上头的碑文也早已磨损,但残留的半截底座仍旧雄壮,依稀能够看出当初这座大墓是何等壮观。
李秘今番伪装也是花费了不少力气,肚子里垫了草包,装出大腹便便的模样,又披散了头发,遮住了大半个脸面,嘴里含了两颗石子,以改变脸型,总之是将细节做到了极致。
毕竟甄宓是狐狸精一般的警觉人物,对李秘又是知根知底,若让她看出端倪来,反倒要坏事。
更何况陈执悟极有可能呆在甄宓身边,那道人也是目光毒辣得很,又是见过李秘的,真要被看出来,也是大麻烦。
李秘心中正打鼓,远处却是影影绰绰,一行人果真是鬼鬼祟祟地潜入到陵园中来。
这陵区也是很大,也亏得宋知微等人对陆墓的地形极其熟悉,布防的时候刻意问过陆三春,这才留了个口子。
也亏得陆三春是今次盗墓的带路党,否则不清楚他们潜入的路线,若让他们发现了伏兵,计划也就落空了。
甄宓今夜也是一身黑衣,显得英气勃发,而她身边的道人果真是陈执悟!
李秘稍稍低头,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打乱,将吴惟忠传给他的练刀之法都用上,呼吸都一气三吐,真真是将细节做到了完美!
即便如此,甄宓还是当场皱起眉头来,朝陆三春道:“陆老牛呢,怎么换了人,这人是谁?”
陆三春也有些紧张,不过他早已得到李秘的叮嘱,心里也有了准备,此时便开口道。
“老牛去抓那狗贼巡检的时候,让那狗巡检一刀切了半个手掌,眼下昏迷不醒,弟兄们在巡检司看顾着咧,那狗巡检手里一柄刀削铁如泥,几个弟兄都吃了亏,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吠!”
陆三春都是照着李秘的话来说,脸上故作愤懑,甄宓也笑了,朝陆三春道。
“那人也就这么个模样,难为你们了,其他人又如何?”
“里头有不服的,包括那书吏,也都关了起来,希望娘娘事后能够放过他们一马,毕竟都是打小的伴当……”陆三春如此求情,也是照着李秘的叮嘱来说的。
甄宓果是深信不疑,朝他说道:“只要你们好生办事,往后便是陆逊大都督的后嗣,那些人是羡慕都来不及的,你放心,我不会委屈了你们,自然也不会为难你们的伴当,毕竟往后还要你们来看顾这座祖墓的。”
甄宓见得陆三春面露喜色,又朝他问道:“李秘身边那个小丫鬟呢?”
陆三春也是心头一惊,因为甄宓所考虑的,李秘都已经提点过,可以说甄宓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目前为止都在李秘的预算之中,是半点都不差!
陆三春当即照着李秘的说法,迟疑了片刻才答道:“那小丫头精明得紧,想要到城里搬救兵,让我等兄弟半路追了回来,眼下也在巡检司关着呢。”
甄宓也点了点头,而后朝他说道:“那丫头迟早要坏事,回去之后就把她的脸蛋子给本娘娘给刮了!”
陆三春身子陡然一紧,因为李秘竟然连甄宓要刮花秋冬丫头的脸,都能预知,要么他对甄宓是真的了解透彻,要么就真有未卜先知之能了!
陆三春此时也朝甄宓赧然一笑道:“那小丫头长得着实标致,放在陆墓这地方,没几个姑娘能比得过,这么做难免浪费了,小人年纪也大了,可尚未娶亲,娘娘你看能不能……”
陆三春哪里有这样的狗胆子,这些话可都是李秘教的,没想到甄宓却果真相信了,朝陆三春道。
“你这色胆倒是不小,不过我可告诉你,本娘娘还不想杀李秘,此事过后如何措置他还另说,到时他若发现自己的丫鬟让你强占了,你的麻烦可不小哦。”
陆三春也嘿嘿一笑道:“那狗巡检伤了咱们好几个弟兄,眼下正在巡检司衙门里头受罪,任人拿捏的货色,又如何敢冒犯我!”
这几句倒不是李秘教的,陆三春也以为甄宓是真的对李秘恨之入骨,便自作聪明,想要投其所好。
可他没想到,此话刚落,甄宓便脸色大变,朝他问道:“你们打他了?”
陆三春还想着邀功,便哼哼一笑道:“自然是打了,屁股都快打开了花!”
这话还未说完,甄宓一个耳光便甩了过来,打得陆三春眼冒金星,嘴角都流血了!
“本娘娘让你们拘着他,可没让你们打他,除了本娘娘,谁能伤他!你这愚蠢的废物!”
陆三春没想到一句话没照着李秘的意思来,就招来这么一巴掌,心里也是慌乱,而甄宓怒气未消,过来就要大打出手。
不过好在让陈执悟这道士给拦了下来:“甄夫人,正事要紧,何必在这狗才身上浪费时间,李秘皮粗肉糙的,皮外伤罢了,又何必挂怀,莫耽误了时辰才是……”
陈执悟如此一说,甄宓才面色稍霁,放过了陆三春,后者也是庆幸不已,也亏得自己投诚了李秘这边,若一直跟着这女人,指不定哪天就遭殃了。
甄宓消停下来之后,陈执悟便指挥着人手,开始挖起盗洞来。
横竖早先已经蹲点勘探过,位置也早已确定下来,所以也不必多费心思。
这些人都是他从别处找来的土夫子,一个两个都是老辣的熟手,不消多说便热火朝天干了起来。
这些土夫子如同鼹鼠一般打着盗洞,李秘全程目睹,也是惊叹不已,他知道宋知微的伏兵就在左近,只消发出信号,便能够将这群人一举围住。
可李秘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此时他们的盗墓行动才刚刚开始,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警觉的。
李秘要耐心等待,待得他们放下了警惕,甚至于钻到盗洞里头一半之时,再发起突然袭击,如此一来才稳妥。
陈执悟全程跟进,指挥着那些土夫子,毕竟他是引领者,盗洞该如何延伸,又该如何从旁协助,都需要他来坐镇中枢和统筹分派。
而甄宓则有些激动地守在一旁,仿佛已经看到了墓葬里头想要的东西一般。
过得大半个时辰之后,一名土夫子终于朝外头喊道:“封土已破,穴位已经打通,可以进去了!”
甄宓闻言,不由心头大喜,赶忙催促那些人下墓,便是陈执悟,也都跟着钻了进去,而此时,李秘则悄悄摸出一颗飞天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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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雷这种类似信号弹的东西,在中国古时很早便已经出现,在宋朝之时,火器开始萌芽,便已经出现了这种形态的火器。
大明的神机营天下驰名,可以说当时中国火器的水平,领先于世界,大明水师的舰队上装备的火炮,更是威力巨大。
在援朝抗倭战争之中,大明水师的舰船装载火炮之后,比同时期的西班牙无敌舰队,以及荷兰的皇家舰队等等,都要强大太多,可谓纵横四海无敌于天下!
大明朝甚至还发明了水下*等等,甚至还有火箭的雏形出现,李秘手里头捏着个二踢脚那等样的信号弹,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宋知微和简定雍的伏兵就藏在左近,李秘吹个哨子也能发出突袭的命令,但他还是选择了飞天雷。
因为飞天雷的声音很大,爆炸效果比烟花还要夸张醒目,这些土夫子早已放松了警惕,突然来个声色俱下,绝对能把他们吓个半死,这就叫先声夺人!
果不其然,李秘偷偷点燃,将飞天雷往上一抛,轰一声便炸开火树银花千万,如金乌夜出,又如星辰坠落,照亮了整个大墓,那些钻洞到半途的土夫子,都被吓了一大跳!
盗洞本来就狭小,盗墓也是九死一生的事情,里头充满了各种凶险,再加上做贼心虚,众人心中更是戚戚,如今又被飞天雷这么一惊吓,差点没漏尿!
而宋知微和简定雍带着增援的官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是大声呼喊,如万马千军一般,声势着实骇人,他们又岂能再镇定!
“遭了!有埋伏!快退出去,快!”
土夫子们最是惜命,毕竟是在地底讨生活,甚么要命的怪事都会碰上,此时见得官兵来围剿,哪里还顾得这许多,当即便争先恐后地要往外逃。
那盗洞本来就狭窄,加上雨后泥土松软,适才甄宓又耽搁了一些时间,为了赶上时辰,他们挖的也快,此时这般一争抢,盗洞哗啦啦便坍塌了一大块!
也好在没人掉落到墓葬之中,钻出地面来就要四处作鸟兽散,然而宋知微领着官兵来,早就四面封住,他们又哪里能逃!
“杀出去!杀出去!”
混乱之中,有人如此高声喊着,于是乎便爆发了大乱斗!
而甄宓是个沉稳冷静的性子,李秘抛出飞天雷之时,她就已经注意到李秘,此时李秘直起腰杆来,她第一时间便发现了李秘!
“是你!”
因为伪装的需要,李秘也无法携带戚家刀,那柄宝剑也不可能随身携带,身上也就只有那一柄神鹿宫斩胎短刀,以及藏在后腰的老古董火枪。
便是如此,李秘也有恃无恐,毕竟有火枪在手,他也有了底气,便朝甄宓道。
“是我,老实点束手就擒,我不想伤了你。”
李秘此言倒也是发自肺腑,可听到甄宓耳中,却是*裸的嘲讽和挑衅!
“还不知谁伤了谁!”甄宓冷冷吐出这几个字来,便如同冰锥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一般!
话音才刚落下,她已经抽出腰间宝剑,朝李秘刺了过来!
李秘快速出枪,也不需瞄准,枪口对着甄宓,便沉声喝道:“还不住手!”
甄宓也恼了,朝李秘骂道:“你个负心的狗东西,有本事你就开枪!”
李秘哪里会真的伤她性命,见得她不要命地冲过来,只能将火枪收了起来。
不过他到底低估了甄宓的速度,这才刚刚收好火枪,甄宓的剑尖已经刺到他的面前了!
李秘对甄宓到底是没死心的,今番过来要抓她,就打定主意不再让她离开,说甚么也要把她从周瑜手里夺过来!
既然周瑜能给她洗脑,自己就把她的脑子再洗一遍,如何能再让她四处作乱!
李秘也是个有火气有血性的,更不会相信甄宓是如此绝情之人!
若说蔡葛村之时,甄宓设计将李秘沉江,是无情的表现,那么后来那一次相遇,又为何与李秘重温旧情?
他不相信!
心底的念头涌现出来,李秘也赌气起来,既然甄宓敢用性命来赌自己不敢伤她,他李秘为何就不敢!
横竖躲不过,李秘便昂起头来,朝甄宓大声道:“有本事你刺死我!”
甄宓也急了,朝李秘喊道:“快滚开!”
李秘却是不为所动,眼看着剑尖就要刺入他的脸面,甄宓终究还是气急败坏地偏了过去!
那剑刃便贴着李秘的脸颊滑了过去,李秘甚至能够感受到剑刃的冰凉,能够嗅闻到剑刃上残留的铁器和血腥的气味!
甄宓虽然没有刺杀李秘,却仗着冲势,撞入李秘怀中,想要将李秘撞开,也好夺路而逃。
然而李秘也打定了主意,虽然胸膛被撞得呼吸都转不过来,却一把将甄宓抱住,扣住手腕,猛然一扭,宝剑便当啷落地,二人滚做一处,满身都是泥水!
这女人发起狠来果真如母老虎一般,根本就不顾形象,手脚并用,在李秘身上乱打乱扯,两人一边翻滚一般撕扯扭打,浑身都被包裹在烂泥里头!
周遭也是乱哄哄一片,陈执悟带来的土夫子为数不少,加上甄宓的爪牙,少说也有二十来人,也亏得宋知微和简定雍联手,人数上足以压制,不多时便将他们包了饺子。
甄宓见得李秘是死活不让她逃走,也下了狠心,黑虎偷心猴子摘桃等下三滥打架手段都施展了出来,若不是李秘精通近身搏击和关节擒拿之技,只怕早就被她给反制了!
甄宓见得短时间内无法制服李秘,拖延下去就再没有逃走的可能,心里头也急了,抱着李秘便要往外头滚。
因为抱着李秘,那些官兵必然会投鼠忌器,只要能滚到外围,逼开李秘之后,她便能够逃走了!
甄宓的策略确实不错,可惜李秘早就看破了她的心思,此时也是反其道而行之,腰肢用来扭动,竟然想往里头翻滚。
两人抱作一团,就这么滚来滚去,可谁都没想到,竟然滚到了那盗洞的边缘来!
那盗洞本来只能容纳一人爬行,可适才坍塌了一大块,表面上看,洞口仍旧只能容一人,然则底下却早已被坍塌给掏空了!
李秘和甄宓刚刚滚到边缘,便轰隆一声塌陷下去,李秘也不知这盗洞深浅,更不知道底下是否会有倒刺之类的机关,此时只好扭动腰肢,将甄宓翻到了自己身上,给甄宓当了个垫背。
甄宓自然能够感受到李秘的拼死相救,心中到底是有些感动,可这眨眼功夫,李秘的后背已经落了实处,也不知砸到了甚么东西,喀嚓嚓一声响,便继续坠落了下去!
李秘后背生疼,一口气还未缓过来,又遭遇了三两次这样的撞击,而后才最终落到了实地!
甄宓趴在李秘身上,此时也吓得脸色苍白,因为周遭已经漆黑一片,只剩下头顶那个盗洞映照下来的清冷月光和微弱的火把光芒。
见得李秘停止了坠落,甄宓也大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掐住李秘脖颈,用他充当人质之时,上头的土方又哗啦啦崩塌了一大片!
“快躲开!”
李秘接连被撞,后背如同被坦克碾过去一边,呼吸都有些困难,此时哪里还能躲闪,关键时刻,甄宓也是投桃报李,紧紧抱住李秘,便往旁边滚了过去。
这才刚刚稳住身形,一大块土方轰隆落下,就砸在适才停留之处,甄宓也是惊魂甫定,可此时她又有些绝望了。
因为土方塌陷,竟然将他们上面的盗洞彻底封堵,他们连月关都无法见到,四周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
空气中弥散开浓重的尘土和霉变气味,就仿佛有着无数霉菌在空气之中漂浮,不断往鼻孔里钻,两人不断打喷嚏,根本就停不下来。
过得片刻,土方塌陷的声音停止,光线彻底暗下来,他们也听不见外头的厮杀声,没想到竟是被困在了墓室之中!
李秘此时也缓了过来,闻到的却不是尘封千年的潮霉之气,而是甜腻的女儿体香,这漆黑之中,甄宓趴在他的胸口上,两人鼻尖几乎相抵,甚至能够相互嗅闻到甜甜的呼吸!
甄宓也意识到,摸黑便一巴掌呼了过来,却是劈头盖脸,打得李秘都蒙圈了。
“狗东西!”
甄宓如此骂着,李秘却抓住她的手,朝她沉喝道:“咱们已经掉到墓葬里头来了,里面空气不多,很快就会耗尽,想活命就别说话!”
甄宓敢来盗墓,自然是知道这些的,周瑜使唤她来做这样的事,想必以前也没少做,被李秘这么一提醒,甄宓也就老实了。
李秘这才松手,想让甄宓起身来,毕竟她一直压在李秘身上,也无法自救。
可甄宓才刚刚坐起来,又是甩手一巴掌,啪一声格外清脆!
“你又打我做甚!打便打,为何一定要打脸!”
李秘一本正经地抗议,甄宓心里却乐了起来,心说这狗东西还懂得估计颜面,不算太卑鄙可耻。
李秘为了激发飞天雷,身上带着火种,此时便取出竹筒来,吹燃了火折子。
这火折子刚刚亮起,火焰周围却燃起淡蓝色的火焰,持续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淡了下去,就仿佛墓室里那些可燃性气体,都被火焰抽笼在一处,快速燃烧掉了一般。
不过经历了短时间的燃烧之后,火折子的明火也很快黯淡下来,诚如李秘所言,这墓室里的空气是真的太稀薄了!
甄宓也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上头的塌方还不知道具体什么个情况,若上头的人发现了也还好,迟早会把他们挖出去,可适才她与李秘打斗太过急促,时间太短,若无人注意得到,他们岂非要死在这墓室里头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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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李秘还是甄宓,都是互不认输的人,但其实经过试探之后,两人也都明白,谁都狠不下心来杀死对方。
眼下两人却双双坠落,被困在这神秘的墓葬之中,也着实是天意弄人。
李秘的火折子毕竟也坚持不了太久,上头便是要展开挖掘救人,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达成的,再者说了,他们争斗之时,看见的人不是很多,只怕要等到宋知微和简定雍把人都抓起来,清点人数之时,估摸着才有可能发现他不见了。
如此一想,李秘也不得不做出自救的考虑,但他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下,若再相互争斗,只怕两人都要死在墓葬里,所以他便朝甄宓道。
“喂,地面上那些人还不知道要打到甚么时候,这墓室里空气稀薄,而且极有可能存在毒气毒物甚至怪物,咱们还是原地待救吧。”
甄宓与李秘本就是冤家,虽然明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保住小命才是要紧,可女人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生物,见得李秘要熄灭火折子,甄宓劈手便要把火折子夺过来!
“本娘娘原就是为了盗墓来的,如今进了墓室,正合我意,又岂能不走走看看,火折子拿过来!”
这火折子是黑暗之中最后的火种,李秘又岂会轻易给她,当下便缩手,甄宓却不管不顾,趴在李秘身上便四处乱抓。
这黑暗之中也没个轻重,两人你来我往地争夺,一个失手,火折子却是飞了出去!
“今番休矣!”
那火折子已经盖起来,没了火光,掉落到哪里也不清不楚的,难不成要在这墓室里四处摸索?
这墓室里别的东西不知道,但死人尸骸是一定有的吧?想想在墓室里黑灯瞎火四处乱摸,心头的恐惧感便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然而这种恐惧很快就消除了。
因为他们听到啪嗒一声脆响,想来该是火折子落地,而后便看到一点暗红火光,该是火折子的盖子被震开了!
李秘心头大喜,正要过去捡拾,那暗红色的火光却泛起淡蓝色,这淡蓝色很快壮大,如平湖投石的涟漪一般四处荡开,而后轰一声燃起大火来!
黑暗之中出现一条火龙,往墓葬深处延伸,照亮了整个墓室!
此时李秘才看清楚,他们正处在墓室的前厅,两侧是神道,火折子正好落在了神道两侧的水槽里。
那水槽里头全是暗金色的油脂,已经凝结成固体,想来该是一种动物油,燃烧起来却不冒黑烟,反倒有种淡淡的香味。
“是鲛人油!”甄宓不由惊呼出声来。
李秘看的小说也不少,知道这鲛人油是古时墓葬里的东西,许多墓葬用鲛人油来点灯,据说能够千年不灭,当然了,这违反科学原理,自是不可能的。
此时火焰沿着这鲛人油槽,将整个墓室前厅都照亮起来,而神道另一侧,还留有另一道油槽,甄宓心情上头,就要去引燃另一侧,却被李秘拦了下来。
“这里头空气本来就少,这火会加速空气消耗,这火烧的不是鲛人油,烧的是你我的小命,你就别点了!”
李秘也是怕了甄宓,知道这女人不讲道理,此时说话也不敢太硬气,甄宓闻言,也终于是没有去点燃另一侧,毕竟胡闹也是有底限的。
这神道两侧是左右各九尊石像,从甲胄和兵刃来看,竟然还真是汉时的规制,难道说这里真的是陆逊的墓?
若是浏览博物馆或者古墓文化园,见得这等场景,李秘也是心潮澎湃的,可眼下小命难保,李秘哪里有心思感慨万千。
甄宓可不管这些,也不啰嗦,见得墙上有火炬,便取了下来,在火槽上点燃,大步往前,便在二九一十八尊神像的虎视眈眈之下,走到了前厅的尽头来。
前厅尽头是一块照壁,上头雕刻着真武大神,金盔银甲,座下玄武,栩栩如生,让人无法逼视!
照着古时玄学,青龙主东,西为白虎,南是朱雀,北则玄武,可东吴倚仗水利,水师最是强大,守护神也就选了玄武,这照壁再度印证了这一点,难道这还真是陆逊之墓不成?
李秘心中还在寻思,而甄宓却已经举着火炬,绕过照壁,往内室走去了!
李秘正想要阻拦,可哪里拦得住,只能加快步伐跟了上去,这才刚走两步,甄宓便退了回来,后背撞在了李秘的前胸,李秘顺手扶她,两只手却是抓了满满当当,温香柔软,漫提多**!
若是往日里,甄宓早就把李秘这死色佬揍成猪头三了,可眼下她却浑不觉意,因为照壁后头轰隆一声喷出两道火龙来,而后便是咔嚓嚓的机括动静!
甄宓在前头听得真切,当即便带着李秘往旁边扑倒,这才刚刚落地,数十支箭簇唰唰激射,叮叮当当作响,如同落下漫天的冰晶!
待得动静消停,甄宓举起火炬来一看,但见得黑曜石碎片遍地都是,没想到竟然全是石箭!
想来墓葬的设计者也已经考虑到,若用寻常弓箭来布置机关,年代久远之后,便会腐朽,机关都要腐烂完了,箭杆也腐朽了,又如何能伤人?
李秘定睛一看,发现地上还有不少腐朽的箭杆,想来只是箭头是黑曜石,若这机关完好,只怕也不仅仅只是这数十支箭这么零碎了。
这有惊无险的遭遇,没有吓退甄宓,反倒激起了她的斗志,她甚至没来得及警告李秘,以后不要乱摸她,便继续往前面走了。
不过她也变得越发谨慎起来,小心翼翼,甚至俯下身子查看地上的缝隙,生怕触及机关。
这才刚走了两步,又是轰隆隆咯吱吱的机括之声,也不消她在提醒,李秘便趴在了地上。
可这次并非箭矢,而是前面的地面突然塌陷下去,露出黑幽幽的陷坑来!
甄宓也是倒抽凉气,举起火炬一看,陷坑里头全都是倒立的铁矛,虽然几经不知多少年,却仍旧光洁如新,上头甚至隐有油光,竟然保养得极好!
“好险……差点被扎成筛子了……”甄宓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如是感慨道。
李秘也难免嘲笑了一句:“还要不要往前走?”
甄宓也是不服气,可当她扭头看向前方之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秘甚至能够听到她咚咚的心跳声,顺着那方向一看,就在陷阱的对面,竟然坐着一个老者!
这老者面目如生,如同沉睡,虽然形容枯槁,却没有腐烂,一身青铜甲,甲片上刻满了符文,便如同迟暮的将军一般!
然而火光刚刚笼罩过去,那老者陡然睁开了双眸来,空洞洞黑漆漆的两个眼窝,便仿佛盯着李秘和甄宓这两个闯入的生人一般!
李秘也是心底发毛,脚底板涌起一股凉气来,直往脑门上窜,炸得头发都要竖起来,难道小说里都是真的,还真有千古守陵人这种事情?
甄宓显然也是吓了一大跳,这次实在是受不住,下意识就躲到了李秘的身后!
李秘也是下意识说了句:“别怕。”
如此说着,李秘便伸手将火炬给取了过来,将火炬伸过去,此时却发现,火光照耀之下,那老者的眼眶越发大了,皮肤上竟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而后竟然如风中的沙堡一般,风化也罢,氧化也好,竟是在李秘和甄宓的注视之下,一点点灰飞烟灭了!
李秘也听说过这样的现象,这些墓葬里的东西,年代太过久远,只是徒有其表,若突然接触空气或者火焰,亦或者温度升高之类的,便会发生变化,甚至瞬间粉碎。
这也是后世无法挖掘秦始皇陵的原因之一,就比如那些兵马俑,其实很多兵马俑挖掘只是是带有鲜艳的色彩的,可挖掘出来之后,很快就会褪色,而变成最终的灰色。
一些竹简或者布帛织锦之类的东西,甚至是一些比较轻细的漆器以及珍珠等物,挖掘出来碰触到空气,便会当成粉碎,情形就如同李秘如今所见一般了。
那老者的身躯粉碎之后,便只剩下一具空洞的盔甲,可这盔甲仍旧保持着原状,并没有因为失去内里的支撑而散架,想来该是整个固定起来的。
而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这分明是个武将,但他身上却并未见得兵刃,左手捧着一张铁券,右手却是一方上尖下方的玉珪!
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这墓葬规模及其宏大,里头的殉葬品绝对是价值连城,只是李秘和甄宓走到如今,也未得其门而入,眼前这铁券和玉珪绝对是他们所见到且有可能取走的第一件宝物!
不过问题就在于,他们与那老者之间,还隔着一个陷阱,李秘目测了一番,想要跳跃过去,是不太可能的。
甄宓显然是不太死心的,她在陷阱前头不断查看,又往两边摸索,希望能够找到能够过去的路,甚至还往后走,希望能够找来一些搭桥的材料,可惜最终还是落空了。
李秘见得她无计可施,心头也是暗喜,盗墓终究是有伤阴德,对死者也是不敬,这种事情是离得越远越好的。
正当甄宓想方设法之时,外头却传来了咚咚咚的撞击声,而后又是泥土和石块簌簌下落的声音!
“他们来救咱们了!”李秘惊喜地想着,而此时,他们似乎已经打通了盗洞,有人朝里头喊道。
“李秘!李巡检!你可还在里头!”
这喊声便如天降福音一般,在墓室里久久回荡,李秘赶忙跑到前厅来,朝外头喊道:“我在!我在下面!”
外头想来也是听到了李秘的回应,当即便传来一阵欢呼声,而后李秘便听到宋知微的安抚。
“李秘,你且稍等片刻,弟兄们稳固了盗洞,好拉你上来!”
李秘也是心头大喜,回应了之后就要回来寻找甄宓,可甄宓却死死地盯着他,盯得李秘心里直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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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显然实在扩宽和加固盗洞,李秘已经可以听到哐哐啷啷的铁器撞击声,能够这般及时得救,李秘也安心了下来。
可当他折回内室,想要叫上甄宓之时,却被甄宓那冰冷而决绝的眸光给吓了一跳!
甄宓直勾勾地盯着李秘,而后朝他说道:“你应该清楚我的性子,不达目的我是不会罢休的,你的人已经来救你了,与其落入你手里,我还不如留在这墓室之中,本姑娘是永远也不会让你抓住的!”
“咱们好好说话行不行?”李秘正要劝说,这才刚开口,甄宓已经转身开始疾跑了!
她想跳过这陷阱!
眼前这陷阱目测之下也有差不多十米宽,又如何能够跳得过去!
要知道后世的跳远记录也才八米多,而后世的跳远运动并非生蛮地靠双脚,是一项富含技术性的运动,除了常年累与的训练,打破记录还需要很大的运气成分,与运动员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等等,也都密切相关。
虽然古人可能懂得轻功之类的轻身之术,但跨越十米的宽度也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李秘与甄宓交手过几次,知道她的斤两,以她的能力,是如何都不可能跳跃过去,难道她宁死也不愿落在自己手里么!
“不可能的,这世界上绝不会有如此铁石心肠的女人!”李秘心中涌出这么个念头来,也不及多想,便全力追了上去!
若论短距离的爆发,李秘比甄宓强不止一点点,三五步便追了上去,眼看就要抓住甄宓,后者却是陡然转身,一把抓住了李秘的手,用力将李秘往全面甩了出去!
“过去吧!”
她几乎是咆哮出来的,而李秘则脑子一片空白!
他被算计了!
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跳跃过去,她知道李秘不会让自己找死,必然回来拉扯自己,便借助李秘短距离爆发的冲势,要把李秘扔过去!
她比李秘要轻盈,如果李秘采用同样的方法,完全可以安全地将她甩到对面去,可李秘绝不可能会答应她这种做法。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之,激起李秘来救她,反倒是将李秘给甩了出去!
李秘比她笨重些,所以她使尽全力疾跑,就是为了激起李秘短距离间这种爆发力,将李秘的冲势积蓄到最大。
可到底能不能将李秘甩过去,只怕她心里也没底,她完全就是在拿李秘的生命下赌注!
李秘也是叫苦不迭,可如今已经是离弦之箭,若突然收势,只能狼狈摔入陷阱之中,承受万矛洞体之痛,谁也救不了他!
事已至此,李秘也抛却了心中所有杂念,彻底放松身心,以减少阻力,趁着这股冲劲,咬紧牙关,用尽全力,纵身一跃!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能够在平地体验飞翔的悬空感,长时间的滞空便仿佛自己脱离了重力的束缚一般!
他看着对面陷阱的边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脚尖能够碰触到就好,只要能够碰触,哪怕一丝丝就好!
“喀嚓!”
他的脚确实碰到了地板,但强大的惯性和冲势,也让他的脚承受着巨大的冲击,一声脆响,想来已经扭到,甚至已经骨折了!
但李秘知道,自己一旦心生怯意,就会坠入必死的陷阱之中,此时也只能强忍着剧痛,就地翻滚,终于是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他从未觉得躺在地上竟能生出如此强大的安全感来,感觉自己就是神话故事中海神波塞冬和大地之母盖亚的儿子安泰一样,只要站在大地之上,就能吸收磅礴的力量!
但他也像阿喀琉斯一般,拥有着脆弱的脚踵,此时他是疼得一点都不想站起来了。
不过李秘并没有忘记,对面那个一脸惊喜的女人,正是这个女人,让自己经历了生死一线的冒险!
“你疯了!”
李秘怒视着甄宓,沉声指责道,然而甄宓却仿佛一点心理负担和罪恶感都没有,她只是笑着朝李秘道。
“你若掉进去,那才叫疯,如今你平平安安站在对面,便不算是发疯。”
李秘从未如此刻这般,觉得这个女人的笑容竟然这么可恶,亏得自己对她还念着旧情,还不死心。
然而让他更加厌恶的远远没有结束,甄宓举起火炬来,照着旁边墙壁上的一个拉杆,朝李秘道。
“你现在就把玉珪丢过来给我,否则我拉动这个拉杆,你所站之处也会塌陷,到时候可莫怪我不认人!”
李秘也冷笑起来,他已经被骗了一次,又岂能再被骗一次!
若是寻常,李秘也不会这般,本以为两人生死与共,能取得她的信任,从而将她从周瑜身边夺过来,谁想到她竟然在这种节骨眼,还要利用李秘对她的情义,来欺骗李秘,甚至不惜以李秘的生命为代价!
“你不信我?不信的话你倒是自己跺两脚听听啊,这机关在墓葬里叫做天流沙,若出现的话,绝不仅仅只是一个,而是连成一条道的!”
李秘半信半疑地跺了跺脚,果真听到咚咚的空心回响!
看着甄宓脸上那得意的笑容,李秘也懊恼自己太过天真,还以为能挽回此女,谁知她已心如蛇蝎!
不过李秘也不是全无倚仗,外头的弟兄们就要进来,到时候甄宓也走不了,所以李秘将铁券取了下来,果断丢了过去,朝甄宓道。
“玉珪我是不会给你的,铁券拿走,爱要不要!”
他本以为甄宓会讨价还价,会继续威胁他,可没想到甄宓再次露出得逞的笑容来,哈哈大笑道。
“似你这样的蠢物,真不知道是如何活到现在的,老实告诉你,其实本娘娘想要的就是铁券,早知你不会给,才故意用玉珪来诓你的,哈哈哈!”
李秘闻言,更是怒火中烧,然而甄宓却将铁券贴身收好,转身便绕过照壁,不多时便听到外头传来大呼小叫,想必她是趁机冲突出去了!
竟然让她三番四次蒙骗,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
李秘本还心存幻想,以为自己能够感化她,可当她将李秘扔过来之时,李秘已经彻底绝望。
而当李秘以为自己彻底放弃她之时,眼下却又反悔了,他绝不会放弃她,而是要抓到她,要好好报了这一仇!
许是发现甄宓竟然也在里头,生怕李秘会有危险,宋知微的人很快就下到墓室来,见得墓室如此恢宏大气,这些人也是吃惊不小,震撼之余,也不断呼喊李秘,终于是找到了照壁后头的李秘。
眼看着这些人就要进来,李秘也快速将玉珪塞进了怀里,虽然他不是盗墓贼,但铁券已经让甄宓拿走,想要搞清楚她的意图,就不能无凭无据。
这老者手里拿着两样东西,必然是有着联系的,想要寻找甄宓报仇雪恨,李秘就只能拿走玉珪。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出于无奈,只能暂借玉珪一用,他日若有机会,必定会完璧归赵,也望您能早日安息。”
李秘诚心诚意地祷告着,宋知微等人也都下到墓葬来,见得这陷阱,也不知李秘是如何飞过去的,赶忙又让人送来木材搭了桥,将李秘给救了上去。
他们只是接触到了墓葬的冰山一角,但只是从神道和前厅,便可推测此墓极其尊贵,遗憾的是无论神道还是照壁,都没有找到墓志铭,除非深入探查,否则也无法确认墓主的身份。
所谓择日不如撞日,这也是确定墓主身份的绝佳机会,可宋知微等人见得这些机关,也心生怯意。
古人可都是迷信的,眼下又并非乱世,摸金校尉这种勾当,是如何都做不得的,尤其是宋知微等人带有官身,又众目睽睽,更不可能干这种事情。
惋惜归惋惜,他们最终还是带着李秘,退出了这墓室,而后将盗洞给彻底封死了。
关于陆墓主人之谜,宋知微等人本来是有机会解开的,可惜最后还是差了一步,虽然十分惋惜,但今番能够抓到这伙盗墓贼,又揪出巡检司的害虫来,也是不小的功劳了。
秋冬在外头也是忧心忡忡,此时见得李秘被扶出来,赶忙将李秘接下,回到巡检司衙门好生照料起来。
李秘用冰冷的井水泡着脚踝,不多时也就不痛不肿了,可见只是扭伤,庆幸是没有伤筋动骨。
秋冬本想让李秘好生歇息,毕竟这大半夜如此闹腾,惊魂甫定的,又扭伤了脚,多少是要歇息了。
不过李秘将秋冬打发出去之后,却是摸出那方玉珪,好生端详起来。
这玉珪也就是玉圭,是古代帝王和诸侯所用的礼器,因爵位和用途而有所不同,通常用于朝聘、祭祀以及丧葬,有些人会将玉圭和笏板混为一谈,其实那根本就是两样东西。
笏板是古代大臣们上朝之时所持,当成小笔记本来使用的东西,可以是木制,也可以是象牙或者玉石。
不过到了后来,笏板的象征意义也大过实际作用,许多人拿着笏板只是身份的象征,而并非真的用来记录朝会。
至于玉圭则更加久远,到了汉朝已经渐渐消失于社会日常生活,只是被王侯公卿用来表明自己尊贵的身份。
玉圭上通常会雕刻一些花纹,不过李秘手里头这件玉圭,却是光洁平滑,一点花纹都没有,也看不出甚么端倪来。
本想利用这玉圭来推测甄宓盗墓意图的李秘,此时也是有些失望,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放弃。
这玉圭若果真如此普通,又岂会被那老人抓在手里,又岂会与铁券一般,所以里头说不得隐藏着秘密,只是李秘无法参透罢了。
但李秘看不出来,不代表所有人都看不出来,项穆这样的大收藏家,肯定能够将此物的来历说清道明,当然了,巡检司衙门里头,此时也关押着一位行家,只需要问一问他,也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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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与陈执悟也算是有过交情,只是如何都没想到,陈执悟在姜太一的事情上欺骗了自己,如今又成了甄宓的盗墓帮凶。
也亏得宋知微等人办事得力,盗墓者是一个都没落下,全都抓了起来,眼下便暂时关押在巡检司衙门里头,待得明日移送吴县法办。
李秘急着弄清楚玉圭的秘密,漏液便提审了陈执悟。
陈执悟显得很淡然,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即便卫道之人本该最痛恨盗墓,只有邪门歪道,才会寻思这些鬼主意。
被带到李秘这边来之后,陈执悟也笑着朝李秘稽首道:“李总捕,好久不见了,哦不对,应该是李巡检了,恭喜李大人脱了贱籍,往后可就是前途无量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秘虽然憋着一肚子火,但都是针对甄宓的,也不会将火气随处乱撒,更不会迁怒于人。
“陈道长,前番见你还是王司马的座上宾,今番再见,却成了我的阶下囚,也真是造化弄人啊……”
陈执悟也是苦笑一声,轻轻摇头,不作辩解 ,倒是李秘继续问道。
“群英会里都是藏头露尾的家伙,陈道长想来也该有个身份,我是继续叫你一声陈道长,还是别的甚么大豪强?”
陈执悟听得群英会三字,神色也有些严肃起来,朝李秘道:“李巡检,这些话可不是能开玩笑的,还是慎言,慎言的好……”
李秘反倒哈哈笑起来,朝陈执悟道:“无论周瑜还是程昱,便是一个甄宓,都敢拿我的小命来开玩笑,我只是说一句倒成了轻浮,这是哪门子咄咄怪事?”
陈执悟并不知道李秘被甄宓接二连三戏耍的事情,可他估摸着对甄宓也是知根知底,自然能够想象得出来,不过他却摇头道。
“李巡检你可是不知足了,甄夫人便是在群英会里头,也是人人求之而不得的妙人,她素昔可从未对任何一个男子如此费心伤神,能如此对你,也是你李巡检的福气,又何来怨怼?”
李秘也是愕然,心说我差点被她玩死,难道还是我的荣幸?
不过李秘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陈道长,你且来说说,你在群英会里是甚么样的角色,今次盗墓又是为何甚么?”
陈执悟早有所料一般,干脆果决地朝李秘道:“李大人无需多言,干脆直接大刑伺候,看看老道会不会开口?”
李秘也没抱太大的希望,不过本以为到底是有些交集,多少能够套取一些信息,只是没想到一提到群英会,陈执悟就变成了这等无解的状态。
诚如早先所言,李秘是苏州府吴县陆墓巡检司的巡检,虽然有追缉捕盗的权力,却没有审判的资格,想必陈执悟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嚣张。
当然了,心性如此老辣之人,估摸着也确实不怕严刑拷打,这种手段对他应该是没有用的。
得到了这一点信息之后,李秘反倒不太愿意将玉圭拿出来示人了。
对待这些人,甚至对待群英会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像对付周瑜一般,让他捉摸不透,你就有了赢的机会,否则处处落入他们的算计,便是你本事再大,也要被利用被愚弄,最终栽在他们的手里。
想通了此节,李秘便朝陈执悟:“陈道长说哪里的话,你我如何都算是一场相识,便是你无情我也不能无义,今夜打扰了,好生歇息,明日到了县衙,自然会有人满足你的要求……”
“不过说真的,我李某人当捕快当巡检,也算是日子不短了,还真没见过求着牢头打自己的,陈道长也算是第一个了。”
李秘最后说得有些戏谑,陈执悟脸色也有些难看,不过李秘并没有再理会罢了。
送走了陈执悟之后,李秘也果真是好好睡了一觉,毕竟他需要充沛的精力,来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翌日,李秘便跟着宋知微等人,押送着这些盗墓贼,回到了吴县,安顿好犯人之后,自是交给简定雍来审问,他则在秋冬丫头的搀扶下,来到了项穆府上。
此时项穆才刚刚起身不久,正跟姜太一在打拳,都是软趴趴的内家拳,看起来也没点精神,不过行云流水的动作之间仿佛蕴含着无穷尽的奥义,也不是寻常人所能领悟的。
见得李秘一瘸一拐回来,项穆老爷子当场便乐了,朝李秘嗤笑道。
“呀呀呀,咱们的李大巡检真是走到哪里哪里就便遭灾,今番又惹出什么事情来?”
“要我说你也别当差了,坐下来让姜老儿给你摸摸骨,看看你前世是金刚还是地煞,我等再给你做几场好事,禳星改命都好过你当差,这三头两日地受伤,迟早把小命给赔进去。”
项穆老爷子口无遮拦地嘲笑,姜太一也在一旁窃笑,李秘也是习惯了他们的脾性,并不为意。
可秋冬却不一样,本来李秘受伤她就已经够心疼,这两个老不修竟还在那里冷嘲热讽,这不是故意恼人的么!
“你们年纪加起来比身后那栋楼都高了,恁地嗤笑诅咒后生晚辈,还要脸不!”
项穆老爷子赶忙捂住额头,心说这小扫把星又来了,上回将贺礼送过来折成现银,已经品尝过她的厉害,果然一出口便知有没有。
李秘可不是带丫鬟来吵架的,便朝姜太一道:“姜老儿,上回与你说起过的那个陈执悟,如今被我抓回吴县大牢了,你若有冤有仇,我带你过去看看如何?”
“你说甚么?你抓了陈执悟?”姜太一也吃了一惊,项穆老爷子也不由脸色大变,搂着李秘的肩膀道。
“你小子能耐啊,竟然将邵元节的高徒给抓了,陈执悟原本可是灵济宫的第一灵官,陛下跟前的红人啊,怎地会落到你手里?”
李秘今日过来就是为了弄清楚铁券和玉珪之事,当即将甄宓和陈执悟盗墓一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秋冬只知道李秘受伤,可从未听李秘说起过当夜的详情,没想到竟是如此凶险,一旁听着,粉拳都紧紧攥着,也漫提李秘当时命悬一线,是多么惊心动魄了!
李秘将玉圭取出来,放在了桌面上,项穆老爷子顿时双眸发亮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这……竟然是真的!”
李秘见得项穆如此激动,便知道此物珍稀,其后必有隐情,却也不敢催促,而项穆摩挲着这玉圭,过得许久才朝李秘道。
“这确切来说,不是玉圭,而是大圭!”
“大圭?”
“正是!朝臣王侯所佩乃玉圭,而帝王所持,便是大圭!”
“你是说陆墓极有可能是一座王陵?”李秘也是震惊当场,若真是王陵,不应该这么多年没人发现啊,毕竟王陵都有着专属陵园区域,从外围看起来就已经与众不同了。
“准确来说,这是一处疑冢!”
李秘自然是听说过疑冢的,听说曹操便有七十二疑冢,这些人都是仇家太多,生怕死后被别人挖坟,便在各地建造疑冢,以保护真身。
“既是疑冢,又是谁的疑冢?”
项穆一边端详着那大圭,一边朝李秘道:“如果老夫看得没错,应该是东吴废太子孙和的疑冢!”
“孙和?”李秘虽然也看过三国,但如同其他人一样,都是通过三国演义来了解那段历史,而三国演义说到底不过是一部小说,里头许多都是演绎而并非史实。
举个简单的例子,唐朝的唐德宗建造庙宇,追风古代名将六十四人,里头便有陆逊以及陆逊的儿子陆抗,同时代被列入名单,享受祭拜的只有关羽、张飞、张辽、周瑜、吕蒙以及邓艾。
而宋时依照唐时惯例,设庙供奉七十二名将,其中也有陆逊,至于赵子龙在真实史料里并非演义之中那般神武英勇,这便是演义小说误人子弟了。
李秘也知道自己斤两,所以哪里敢胡乱猜测,此时便等着项穆老爷子来解说了。
项穆老爷子沉思了片刻,便朝李秘道。
“这孙和乃是孙权的第三个儿子,最得孙权宠爱,曾被立为皇太子,不过在南鲁党争之中,遭到鲁王孙霸和全公主的诬陷而失势,最终被废黜了太子之位,改封为南阳王。”
“可笑的是,孙霸也是损人不利己,将孙和排挤废黜之后,自己也没捞到好处,倒是孙亮当上了东吴的第二位皇帝,这皇家无亲情,孙亮忌惮孙和的名声,生怕他篡位,最终还是把孙和给害死了……”
“当时有人说孙和确实有谋反的迹象,孙亮才忍痛杀了自家弟兄,不过到底真相如何,已经不容易考证了。”
“也就是说,这是废太子孙和的疑冢了,可这疑冢又跟陆逊有甚么牵扯?”李秘不解地问道。
项穆老爷子轻叹一声,而后答道:“陆逊乃是有本事的人,说是辅国栋梁,君王股肱,中流砥柱都不以为过,东吴能生出这般气象,陆逊是功不可没的,孙权对陆逊也是极其信任。”
“可在南鲁党争之时,陆逊发声支持孙和,屡次三番上书劝谏,让孙权遵守长幼有序的伦理规矩,让孙和继承大统,便是犯了皇家忌讳。”
“当时在加上对头仇家的诬告,陆逊最后是郁郁而终,孙权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想必因为这一层,许多人以为陆逊与孙和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制造疑冢之时,才大肆利用这一点吧……”
项穆老爷子虽然说得非常详细,但理由难免有些牵强,跟重要的是,这分明只是一块没有瑕疵的空白玉圭,他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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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项穆老爷子这里得到了不少讯息,然则李秘心中也难免打鼓,若这陆墓果真是孙和的疑冢,是否意味着照壁后头那个就是陆逊?
要知道三国志里头不是帝王却又单独立传的便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蜀国的卧龙诸葛,而另一个便是东吴的陆逊陆伯言了。
御赐丹书铁劵以嘉赏功臣重臣,这也是古来有之,陆逊手里拿着铁券也无可厚非,可手里拿着大圭就有些僭越之嫌了。
再者说了,孙和虽然是孙权的儿子,但毕竟是废太子,死得也不光彩,即便是他的大圭,也不该拿在陆逊的手里。
而且既然是疑冢,那便是假的,难道还让真的陆逊来守陵不成?加上此二人死亡时期不一样,也就更是疑点重重。
更让李秘好奇的是,这分明是空白纯净的玉圭,项穆为何能如此确定?
项穆之所以如此赏识李秘,很大原因就是跟李秘相处起来非常舒服,这种舒服体现在李秘是个聪明人,但又不卖弄,不懂就问,而且脸上的疑惑不解也让项穆非常的得意。
在这样捧场的观众面前,做一些解密的勾当,才能获取满满的成就感。
收藏家其实都有一颗显摆卖弄之心,而李秘就是最好的显摆对象!
项穆将李秘拉了过来,又取过一张白纸,将砚台里的墨汁全都泼了上去,而后朝李秘道。
“你再看看这玉圭便知道其中奥秘了。”
李秘也不明所以,此时全神贯注盯着那玉圭一看,不由啧啧称奇!
这玉圭虽然是黄玉,但通透性很好,晶莹透亮,日光照耀之下,穿透大圭,投射到黑墨之上,竟投影出几行文字来!
文字乃是小篆写就,李秘也不认得,但李秘知道,三国时期已经开始用隶书,正式公文或者严肃的场合,才会用小篆,大圭上用小篆也并不奇怪。
见得李秘恍然,项穆也欣慰地笑了:“正是这两行小篆,让我证实了这便是东吴废太子孙和的大圭。”
即便他被废黜,仍旧是王爵,大圭虽然有僭越之嫌,但前番也说过,玉圭也各有不同,这方大圭属于孙和,是半点疑问都没有的。
“这大圭也算是极其重要的贴身信物,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出现了,又有陆逊守陵,这里为何还只是疑冢而不是真的王陵?”
项穆呵呵一笑,朝李秘解惑道:“这你就外行了,帝王陵寝都是有规制的,葬在哪里,葬礼如何,都有严格的要求,照着周礼来执行,又岂会随便乱葬,这些贴身信物不过是增加疑冢的可信度罢了。”
项穆如此解释,李秘也是心头了然,只是他仍旧有些失望,即便证实了这大圭的来历,跟铁券又有甚么牵扯?
他本想借助大圭与铁券之间的联系,来推测甄宓的用意,以此来顺藤摸瓜,抓住甄宓,如今看来是没甚么盼头了。
见得李秘如此失望,项穆却只是笑了笑,朝李秘道:“其实你想抓住她也是容易的。”
李秘闻言,不由心头惊喜,抓住项穆便催促道:“老哥哥你有何良策,快教我!”
项穆却卖了个关子,朝李秘道:“忙活了大半天,也饿了,先吃饭,先吃饭!”
李秘本想坚持,但想想也不急在一时,便留在项穆府上饱餐了一顿。
离了饭桌之后,项穆才与李秘说起道:“那铁券虽然与大圭没甚么必然联系,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
李秘也不敢打断,便用眼神示意,项穆顿了顿,喝了口清茶,而后继续说道。
“诚如你早番所说,那墓葬里头的东西都已经朽了腐了,便是铁器也不敢用,箭头都用的黑曜石,那铁券又是如何?”
项穆如此一提,李秘顿时醒悟过来!
是啊,铁券乃是嘉赏功臣的,上面必定写明功臣身份来由,以及履历功过,虽然找不到墓志铭,但那铁券足以提供关于陆逊的生平了!
而铁券只是个载具,真正要紧的还是铁券上的文字,想要保护这些文字,必然要对铁券做特殊的处理,否则没多少年,上面的文字也就消亡了。
或许这也是孙和的玉圭为何采用如此巧妙的设计,将文字都嵌入到玉圭内部的原因了。
既然做过特殊处理,甄宓想要读取铁券上的文字,必然需要行家来清理和翻译!
而铁券乃是三国时期的东西,可不是寻常收藏家就懂得这些的,放眼整个苏州府,也就只有项穆一人而已!
当然了,甄宓是知晓李秘与项穆的关系的,自然不可能来找项穆帮忙,既然不是项穆,甄宓还能找谁来做这件事?
“石崇圣!她会去找石崇圣!”李秘心头惊喜,忍不住脱口而出!
项穆也是啧啧竖起大拇指,他只是小小提点了一下,李秘竟然能将整个关节全部想通,这可不是聪慧就能够做到,而需要长期积累,心思缜密才能顺理成章地推理出来。
“你猜的没错,她确实可能去找石崇圣了,那铁券必然会被封起来,想要解封而不破坏里头的文字记载,她不可能来找我,唯一适合的人选,便是制器大师石崇圣!”
关于这个石崇圣,李秘也是耳闻久矣却又不得亲见,从张素问的遗物三十六龙柩开始,李秘就对石崇圣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如今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心头难免火热起来。
“我要到杭州走一趟!”
李秘势必要抓住甄宓,这次杭州之行是不可避免的,上回虽然也要去杭州,但半路而返,只是走到了嘉兴府便留在了吴惟忠那里。
如今说什么也要到杭州府去走一走了!
项穆老爷子似乎早已料到李秘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便朝李秘道:“石老儿性情古怪,未必会卖你面子,我跟姜老儿一并去吧,他若不肯赏脸,咱们一起拆了他那把老骨头!”
李秘也知道项穆与石崇圣之间有着不小的龃龉,两人从监作大匠便开始争斗不休,人越老,脾气越大,怨怼也越多,有了项穆和姜太一帮忙,李秘底气也足一些,自然要应承下来。
李秘是个雷厉风行的,虽然脚还走得不顺畅,但也不想再耽搁,否则是赶不上甄宓的。
于是他便让秋冬搀扶着他,来到了县衙,挑些要紧的与简定雍说了,让他派了朱票和公文,要往杭州府追缉盗墓逃犯。
这毕竟是巡检司的职责所在,虽然抓住了陈执悟以及那些土夫子,但主谋在逃,简定雍自是不甘心,李秘主动请缨,他又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顺利拿到朱票和公文之后,李秘又与张黄庭说起,或许这位张家公子也想回杭州老家看看。
张黄庭没有跟着李秘到崇明沙,这段时间也将伤势都养好了,听说要回杭州,自是有些兴奋起来了。
众人也都不是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到了第二日,李秘便将巡检司的差事交给陆青云,简定雍放心不过巡检司的弓手,便暂时让县衙的人来看守大墓,事情都交托停当,李秘便出发了。
今次有项穆老爷子和姜太一,又有张黄庭,加上脑壳已经长好了的三六九,坐的是项穆家的大商船,舒适宽敞又平稳,顺风顺水便来到了杭州。
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景致美不胜收,李秘等人也是心驰神往,这一路上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倒也快活。
杭州美景胜仙境,奈何李秘并无游览之心,到了杭州境地,倒是项穆老爷子坐了东,毕竟他是个大收藏家,年轻时候周游天下,交往广阔,不多时便有人到武林门码头来接洽,客客气气毕恭毕敬,也是省心。
到了住处之后,项穆老爷子便让人送上杭州美食,算是接风洗尘,便是杭州知府也派人过来探望了一番,想必是提早收到了风声。
此时李秘才知道,项穆的名头不仅仅在苏州府管用,在杭州也是颇为受用的。
吃过接风宴之后,项穆便决定带李秘到石崇圣那里去踢馆,哦不对,是拜访。
不过项穆老爷子毕竟是自矜身份的,便写了个帖子,让人送到了石崇圣府上。
这才没过多久,送贴的人便回来了,还带回来石崇圣的回帖,项穆老爷子也是一脸傲娇,心说你石崇圣虽然是制器大师,但终究也是要卖我项穆面子的。
然而打开那回帖之后,项穆老爷子是如何都坐不住了!
因为回帖上只写了一个字,虽然很是潦草,但从笔锋上也足见这石崇圣是如何暴躁的人物,上头竟然只写了个“滚”字!
这可把项穆老爷子给气坏了,与姜太一商量了两句,便让三六九找些绿林游侠儿,最好是隐姓埋名,刀头舔血的那种,雄赳赳要往石崇圣家里踢馆找面子!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这人是越老便越是孩儿心思,几个老人家吵吵闹闹,也不是个办法。
石崇圣痴迷于制器,这是毋庸置疑的,便是与项穆有隙,也不该这般莽撞,毕竟连杭州知府都要给面子,石崇圣又怎么只得个滚字?
想来该是甄宓已经到了,并将铁券交给了石崇圣,石崇圣沉迷于给铁券解封,所以才没空理会项穆这种闲人!
也就是说,石崇圣极有可能已经着手解封铁券,若不及时赶过去,待得他空闲下来,甄宓也就跑掉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是煽风点火,朝项穆道:“要说找绿林好汉,你们却是有些舍近求远了……”
项穆和三六九等人难免疑惑,李秘可并未来过杭州啊,他能跟杭州黑道有甚么往来?
李秘见得这些人的神色,却只是笑而不语,用手指了指张黄庭。
要说绿林好汉,张家可是杭州的地头蛇啊,不找张家,反倒让三六九去找那些小喽啰,可不是舍近求远么!
张黄庭见得李秘如此,也是皱眉腹诽,朝众人道:“莫听他乱说,我张家可是良民,组织民壮也是为了抗倭,踢馆这种事,还是免了吧。”
“再说了,石崇圣大师与我家素来交往厚密,哪可能让张家的人上去闹腾……”
张黄庭所言也是不虚,张素问的三十六龙柩,可不就是出自于石崇圣之手么。
见得张黄庭不答应,项穆几个也有些丧气,李秘却嘿嘿笑道:“与他有交情就更是好办,引荐一下总归是可以的吧?”
张黄庭见得李秘这姿态,也只是摇头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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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穆和姜太一都是有趣的老头子,到石崇圣家踢场子也不过是戏言,当然不会大打出手,打到人家门口去。
不过也并不仅仅只是玩笑话,这种事情他们还真是做得出来的,分寸是有,但场面也不能弱。
听得张黄庭婉拒,老爷子们自是有些不满的,李秘却就坡下驴,说张家与石崇圣往来关系不错,踢场子的事情不干,代为引荐一下总是可以的,可张黄庭却仍旧摇头苦笑,李秘就不是很理解了。
张黄庭也不是不想帮忙,此时朝李秘解释道:“这石崇圣大宗师性情古怪,若看得对眼的,倾家荡产也要帮忙,若看不对眼,便是金山银海也请不到他老人家……”
“我张氏宗族在杭州虽然是名门大族,但宗师并不是很看得起,之所以有这层交情,完全是因为家姐张素问是他的弟子,可姐姐已经让人害了……”
“为了这事儿,宗师还带着他的徒弟,打上我张家,让我父亲赔他一个徒弟,哭哭啼啼了好些时辰才离开……”
项穆和姜太一几个听得此言,也能想象得到,毕竟石崇圣被项穆称为石老怪也不是没道理的,人家女儿都没有了,还让人赔个女弟子,虽然看起来无理取闹,但也看得出他对张素问是真的心疼。
李秘自然也能感受得到,但让他惊讶的是,张黄庭竟然亲口说出了姐姐张素问被害这个事实!
张黄庭自打跟了李秘之后,果真没在出现过张素问的人格,或许是李秘知晓了他最大的秘密,不知该将他当成男人还是女人,他的心理出现了严重的自我防备与保护,将重心都放在了自我人格上,反倒淡忘了姐姐的人格。
无论如何,能够做到这一点,说明李秘的疏导是起了作用的,而且还是积极正面的作用!
李秘心中因为张黄庭改善而高兴,可项穆和姜太一却欢乐不起来,张家不愿帮忙,他们又撺掇三六九去找人帮托。
李秘赶忙将这两位老祖宗给劝住了,若他们真个儿打上门去,甄宓必然警觉,到时候跑了,可就很难再找到她的踪迹了!
思来想去,李秘还是让项穆与姜太一咱且歇息,他与张黄庭登门拜访。
至于理由么,除了秀才吕崇宁,也就李秘见过张素问最后的容颜,而说起张素问的死因,也只有李秘最了解,或许凭借着这层关系,指不定能够得到石崇圣大宗师的接见呢?
张黄庭对李秘自是没话说的,自己最大的秘密都让李秘知晓了,两人之间也就没甚么顾忌了,当即带着李秘来到了石崇圣的府邸。
项穆虽然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的大收藏家,但宅邸却很是低调,如同裹着青泥的宝玉,而石崇圣却不同,他的宅邸修得金碧辉煌,前身竟然是南宋时某个王爷的王府!
古时社会等级非常森严,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太有钱了也会招来麻烦,别的不说,石崇圣虽然早先也在朝廷做过官,但到底是致仕养老的,住在南宋王府里,真的没问题么?
而李秘也切切实实体会了一把,被尊为大宗师的石崇圣,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各色马车,无论是官府的还是民用的,从石府门前一路排开,竟然延伸到街尾!
那些求着登门拜见的门子和掮客等等,带着行走小厮,担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将石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少人还在后门蹲着,就等着石府的下人出来倒垃圾,据说大宗师随手削了个果,果皮虽然给捡到了,那人从果皮上揣摩大宗师的刀法,从此声名鹊起。
这也让李秘不禁想起星爷的电影《唐伯虎点秋香》里头的桥段,那些人可不都是等着唐府倒垃圾,便是只言片语的碎纸条都能当成墨宝么。
大宗师府外是里三层外三层,抬扛礼物的人脚夫更是汗流浃背,便是十一月初了,仍旧热火朝天。
李秘看到此情此景,也有些愕然,张黄庭也苦笑道:“现在知道大宗师能回个滚字多么不容易了吧?”
李秘也是摇头一笑,也好在张黄庭相貌出众,张家又是本土大族,不少人都认得这位张家少爷,脚夫等一干下人见得张黄庭一身鲜衣,也纷纷让路,这才与李秘挤到了门前来。
不少人正簇拥在门房前头求见,这门房里四五个人忙活着,却是比知府衙门放告日的签押房还要忙碌。
张黄庭挤上去报上家门名号,门房也客客气气地通报了进去,毕竟张素问与大宗师有着莫大渊源,这些下人也是晓事的。
不过那门房很快就回来,张黄庭的待遇与项穆老爷子相差无几,虽然没说滚字,但到底还是想打发张黄庭回去。
李秘也有些失望,总不能硬闯,估摸着也只能另想法子,正打算离开之时,难免有些不舍地往府邸里头扫了一眼。
这一扫还不打紧,竟是让李秘见着一个熟人了!
李秘上回没能最终抵达杭州府,在杭州哪里能有甚么熟人?可他就是见着一位,那可不是秀才吕崇宁么!
此时吕崇宁穿着粗布短衣,秀士襕衫也不穿了,抓着一个大扫帚,正在洒扫院子!
李秘也是心头疑惑,这吕崇宁分明到张家去了,怎地会出现在石崇圣家中,而且身为秀才,也不是甚么下作人,如何会干起了洒扫庭院的勾当?
“吕秀才?”
张黄庭见得李秘不走,顺着李秘的目光一看,也发现了吕崇宁,难免皱眉起来。
他从不会喊吕崇宁为姐夫,因为当初姐姐张素问要嫁给吕崇宁之时,他是最极力反对的一个,为此还差点忤逆了父亲。
即便姐姐成亲之后,带着吕崇宁回杭州来省亲,他对吕崇宁也是爱理不理,从不承认吕崇宁姐夫的身份。
那门子见得张黄庭和李秘不肯走,还往府邸里探望,便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二位公子,宗师老爷也回复了,今日着实没闲处见二位,二位还是请回吧,后头还有不少人呢……”
这门房如此一说,吕崇宁也循声看了过来,见得是李秘和张黄庭,也是惊喜连连,赶忙走了过来,朝二人道。
“李总捕,黄庭!你们怎么来了!”
张黄庭只是撇了撇嘴,并没有理会,甚至扭过头去,不愿意看吕秀才一般。
吕秀才对他这种态度显然是早已习惯了的,倒是李秘都觉得有些尴尬,此时朝吕崇宁道。
“吕茂才你怎么会在这里?”其实李秘还有半截没问出口来,他吕崇宁为何会在这里干洒扫小厮的勾当?
吕崇宁也有些苦笑,朝李秘道:“说来话长,总捕和黄庭进来坐坐吧,外头人多,乌烟瘴气的。”
李秘正愁不得其门而入,便高兴地应了下来,那门房虽然面色有些阴郁,但终究是没有阻挠。
李秘由此也看得出,吕崇宁虽然在这里洒扫,但下人是不敢冒犯他的,否则他就没有这个权力,把李秘和张黄庭带进府里接待了。
到了住处之后,也果然验证了李秘的猜测,因为吕崇宁住的不是下人通铺房,更不是临时的客房,而是带着书房的小院子!
宾主落座之后,吕崇宁也便开始烧水煮茶,趁着这个空档,吕崇宁与李秘叙旧道。
“当日一别,数月不见,李总捕怎地会来大宗师府上?”
李秘也笑了笑,这其中有些事情实在不好与吕崇宁细说,便一笔带过道。
“有个案子牵扯,想来大宗师这里求教罢了,倒是吕茂才你,怎么在大宗师府上作客?”
吕崇宁摇头一笑,张黄庭却半点情面不留,在一旁嘀咕道:“整日里说甚么有辱斯文,如今却给人家洒扫庭院,我张家养不起你还是怎地!”
张黄庭到底是内弟,在姐夫面前如此直言不讳,难免有些不敬之嫌,更何况言语之中的酸刻是谁都听得出来的。
不过吕崇宁却并未气恼,而是朝张黄庭道:“黄庭你是不知,大宗师三天两头将了人到家里头来闹,如何都要老泰山赔他一个好徒儿……”
这事情李秘也听说过,心说石崇圣只是闹一阵罢了,没想到还真是不罢休的架势。
“那时我到了家里,见得老泰山烦恼,便主动与大宗师说了,是我保护不了素问,要赔的话,我这个做丈夫的,便赔与大宗师罢了。”
李秘也是有些愕然,心说人家好歹是个秀才,这石崇圣还真敢收!
“大宗师把我带回来之后,也曾试过我,只是说我资质愚钝,不适合学他的手艺,便让我在府里做些杂事,无功不受禄,我也不能白吃白住,见着哪里没得闲处,便过去帮一帮手。”
吕崇宁虽然说得轻巧,但李秘和张黄庭又不是睁眼瞎,岂能看不出他的难处。
适才门子看他的眸光也是充满了鄙夷,而石崇圣将徒儿张素问的死,怪在张家头上,连张家都不给脸面,更不可能给吕崇宁脸面的。
虽然吕崇宁任劳任怨,言听计从,但石崇圣看不上吕秀才,心里迁怒,是横竖都看不对眼,将张素问死去所带来的悲愤,都发泄到了吕崇宁身上,试问他又怎么可能过得开心?
见得李秘和张黄庭脸色有异,吕崇宁也笑了笑道:“大宗师待我其实挺好的,衣食用度从未曾短缺过,也会提点我多温书备考,虽然他性情古怪,说话不留情面,但心地却是很善的。”
如此说话间,炉子上的茶壶也咕噜噜跳起来,吕崇宁便熟练地泡茶,又与李秘说了一会儿话,这才主动开口道。
“李总捕,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且说说,找大宗师到底所谓何事,虽说吕某寄人篱下,但还是能够随时见到大宗师的……”
李秘本来还怕吕崇宁为难,如今他主动开口,说明确实不像李秘所想,过得那般不堪,李秘便挑些要紧的与他说个清楚了。
“总之,那女人极有可能就在大宗师府上,所以我才追到这里来的……”
吕崇宁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也点了点头,而后朝李秘道:“总捕这么一说,小生倒是想起来了,早两日还真有这么个女人,如今就住在府上别院客房里……”
李秘闻言,也是精神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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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听说甄宓果真找到了石崇圣这里来,也是精神大振,若能够抓到甄宓,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虽然铁券能够知晓她盗墓的意图,能够了解群英会的运作模式,甚至能够深挖群英会的内幕,可有了甄宓,这些都将不成问题!
以前李秘对甄宓还抱有希望,对甄宓舍不得下狠手,如今被甄宓三番两次地戏弄,根本不把李秘的生命放在眼里,李秘也不必对她手下留情了。
“你知道那女人的具体住处?”李秘压低声音,朝吕崇宁问道。
吕崇宁倒是有些为难起来,他毕竟只是大宗师府上的客人,又不受大宗师待见,而漫说那个藏头露尾的女人,便是大宗师任何一个客人,都不是他所能得罪的。
“这……她到底是大宗师的贵宾,若引了你们去,会不会有些喧宾夺主之嫌……”吕崇宁如此为难地支吾着,张黄庭却是看不顺眼,朝自家姐夫揶揄道。
“你可知大宗师为何不待见你?因为大宗师虽然脾性古怪,但最不喜欢优柔寡断的软骨头窝囊废,若你早早拿出底气来,也不会受这等腌臜气了!”
吕崇宁虽然脾气好,但到底是姐夫,眼下又在大宗师府上,而不是他张家,张黄庭从未给过他好脸色,他也习惯了,可他一直在为妻子的死而内疚,张黄庭骂他甚么都好,就是不能说他窝囊废!
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还有甚么比被人指着鼻子骂窝囊废还要恼火?
吕崇宁果然站了起来,朝张黄庭道:“你住口!我好歹是你姐夫,你屡屡不敬也便罢了,却不能说我无用!”
李秘还想着劝解一番,没想到张黄庭却分毫不让,此时也站了起来,针锋相对地回敬道。
“你就是没卵蛋的懦夫!李大哥已经说了,那女人是个极其危险的狠角色,当面找大宗师帮忙,转身就要反咬大宗师一口,而且与姐姐的死不无关系,你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不敢出头,算甚么男人,你若早日生些骨气,我姐姐又岂会稀里糊涂让人暗杀了!”
吕崇宁让张黄庭驳斥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朝张黄庭赌气道。
“好!我就有骨气一回,让你看看有骨气是甚么个下场!”
吕崇宁双眸怒睁,抬起茶杯来一饮而尽,谁知茶水太烫,当场便吐了出来。
李秘也是想笑不敢笑,不过还是朝吕崇宁劝道:“吕茂才,此事可大可小,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到底是要思量清楚才是……”
吕崇宁摇了摇头,坚决地朝李秘道:“黄庭虽然言语不敬,但并没有说错,是我生性懦弱,才四处受气,此女对大宗师如何,我并不感兴趣,但她背后的势力既然是害死素问的元凶,我就绝不会放过她!”
虽然张素问是浅草薰杀死的,李秘也从未说过甄宓与张素问之死有关,但张黄庭却刻意往这方面引导,吕崇宁也直以为甄宓与倭寇组织有联系。
李秘虽然希望吕崇宁能够帮忙,但却并不愿看到张黄庭抹黑甄宓,不是对此女余情未了,而是刻意抹黑这种事,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吕茂才,此女背后是个庞大的势力,与浅草薰这样的倭寇杀手有没有牵扯,我也不好说,不过就我所知,此女与尊夫人的死,该是没有太大关系的,你要不要考虑清楚?”
吕崇宁难得硬气一回,李秘反倒不断劝阻,吕崇宁也有些郁闷,便朝李秘道。
“我知总捕担忧我的安危,只是你并不知道,内子离开之后,小生整日里度日如年,生无可恋,又何来畏惧!”
吕崇宁如此说着,想必也是想起了张素问,眼眶都有些闪亮,李秘和张黄庭再看他,这书生已经清瘦得不成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
张黄庭终究是心软了,朝吕崇宁道:“我也只是故意气你,不是让你去拼命,你又何必如此激动。”
吕崇宁又摇了摇头,朝张黄庭道:“我知道你心疼姐姐,我这个姐夫不懂武艺,只是个穷酸书生,你们看不上我也正常,但我总不能一世让你们看不起,便是考上了又如何,素问不在了,我风光给谁看?”
吕崇宁真情吐露,也让李秘倍感唏嘘,张黄庭也沉默不语,一时间气氛极其压抑。
吕崇宁也不再多言,朝李秘道:“捕头且跟我来,我这就带你去抓那女人!”
李秘也不好再劝,既然要抓甄宓,就要做好万全准备,此时让吕崇宁稍等片刻,取下火枪来,将*纸包掰开,填装了*与铁丸,准备妥当,才跟着吕崇宁走了出去。
这一路走来,石崇圣府上也是奴仆如云,如水草间的鱼儿一般往来穿梭,似冬藏的蚂蚁一般忙忙碌碌,竟然是无人拿正眼看他们,吕崇宁在石府的待遇也可想而知了。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不会引起特别的关注,便这么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别院的贵宾厢房。
“那女人便住在里头,我在外头给你们望风,省得进去成了累赘。”
吕崇宁变得非常果决,仿佛适才与张黄庭一番对骂,将他体内所有爷儿们基因全都激活了一般!
李秘也不消多言,朝吕崇宁点了点头,便向张黄庭吩咐道:“你去后面堵着去路,我进去抓她,若我不敌,便看你的了!”
李秘如此说着,便将腰间的火枪塞给了张黄庭,后者反倒有些担忧起来。
“你武功不行,还是留着火枪吧。”
事实上张黄庭也想起了早先的经历,当时就是配合李秘,想要伏击程昱,却受了重创,修养了这么久才复原,心里头到底是留下些许阴影的。
李秘自是知道,虽然张黄庭武功不差,甚至比他好很多,但张黄庭的内心却很脆弱,眼下已经渐渐淡忘了张素问的人格,李秘可不能让他再复发了。
“不,你比我更能发挥着火枪的作用,我若不是他对手,那火枪也不济事。”
张黄庭对李秘这话有些迷惑,也只有李秘明白,若真到了需要用到火枪的地步,李秘能不能扣动扳机,他心里也是没数,而张黄庭却没有这样的负担。
李秘也不由分说,朝吕崇宁道:“此女比狐狸精还要警觉,对我的声音太过熟悉,烦你帮我开个门。”
张黄庭见得李秘已经行动,也不再说些甚么,拿起火枪便绕到了后头去。
吕崇宁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敲了敲院门,这是女人的独门独院,若是往常,他这么个秀才,必定守着礼节,不好过来侵扰。
可眼下他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再也不愿继续以往那种生活,反倒是壮着胆子敲开了门。
那是伺候甄宓的一个奴婢,也是石府上的,见得是吕崇宁,脸色当即就红了起来。
男仆们对吕崇宁心有怨气,大部分都是因为嫉妒,吕崇宁虽然三十了,但丰神俊逸,儒雅俏丽,是多少少女的梦中男神。
再者说了,女人生来就富有同情心,知道吕崇宁妻子故事的,无不对吕崇宁心生同情怜悯,又怎么可能像男仆那般对吕崇宁不屑一顾?
那奴婢羞涩地低着头,小声地问道:“秀才公有甚么事?”
吕崇宁也呵呵一笑道:“原来是小禾啊,也是巧了,日里有人送了些礼,宗师说让你过去挑几件合用的,在这院里支使,那边忙得脚不沾地,也分不开身,我就是个闲人,便主动请缨,过来支会一声。”
小禾也是府上的老姑娘了,心思细腻,办事又稳妥,否则也不会被派来伺候甄宓,此时便朝吕崇宁道。
“奴家知道了,可不敢劳烦秀才公,奴家与贵客说一声,便也出去了。”
吕崇宁呵呵一笑,摆手表示无妨,此时院里却传来一道声音。
“不用进来说了,你自顾去做你的事吧。”
李秘听得真切,心头也是砰砰直跳,这甄宓果然就藏在里头!
小禾姑娘得了应允,便红着脸,从吕崇宁身边擦了过去,做贼一般快步离开,羞涩地不成人样。
吕崇宁生怕甄宓起疑,也便跟着离开了,李秘却是从旁闪了出来,窜进了院子里头!
小禾只是出去领东西,也总不能将院门给锁死,李秘早就听到甄宓的声音,此时进得院子来,按住刀柄便往左厢房疾行!
这才刚刚到门口处,那房门嘭一声便被撞开,甄宓显然已经察觉到李秘的动静,竟然主动出击了!
李秘也不后退,锵然出刀,势大力沉便劈了过去!
他的刀法传承自戚家军吴惟忠,那是戚家刀的亲传,都是战阵冲杀的神技,简单粗暴得紧,甄宓这么个女子,又如何能够抵挡,当即便退到了一旁!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甄宓娇喘连连,怕是也没想到李秘会如此果决,竟然真的对她下狠手了!
当然了,她也很清楚,自己对李秘做下那等事,仍旧幻想着李秘会对她“法外开恩”,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既然已经知道李秘已经狠下心来,她也就不敢正面对决,这里毕竟是石崇圣大宗师的府邸,府上能人异士不少,看家护院的更是高手如云,只消闹出动静来,李秘又如何敢再逞凶!
石崇圣可是能够住在王府里头的人,北京方面都常常请他设计一些东西,太液池边上兴建的亭台楼阁,大部分都出自这位大宗师之手,他府上也是奇珍异宝堆积如山,门客幕僚如过江之鲫,看守家苑的高手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石崇圣是个极其高张之人,可不像项穆这么低调,有人敢冒犯上门,他又岂会坐视不管,且不问是何理由,只怕要先惩治李秘再说了!
念及此处,甄宓也是有恃无恐,她本来就是个疯癫大胆的,此时被李秘逼退,干脆跑回房里,一脚便踹翻了熏香的暖炉!
暖炉里头的兽炭四处溅射,房中很快就冒出几处黑烟来,李秘见得此状,也是眉头紧皱,这甄宓还真是敢惹事的!
不过李秘既然敢进来抓她,便早早考虑过后果,又怎么可能让她再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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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李秘与甄宓也算不上仇人,毕竟他们之间没有甚么私仇,反而有着旖旎的过往。
若真要争论起来,甄宓早先伪装成姚氏,差点把李秘浸了猪笼,算是一桩仇,而后又把李秘丢过陷阱,漠视李秘的生命,也可以算是一桩仇。
不过这些都没有让李秘丧命,李秘在意的也不是这些,而是他对甄宓还抱有希望,但甄宓却利用他的心软,来戏弄他李秘,这才是真正的“仇”!
李秘修炼刀法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在巡检司衙门算是另一种形势的闭关,这一路上也没少跟张黄庭对练,他也渐渐领悟到了刀法的精髓。
招式套路甚么的终究是外物,刀法真正需要追求的是气、意和势,说得简单的一些,你心中无敌,便能所向披靡!
李秘是动了真格,见得甄宓又要胡闹,也不敢再拖延,当即挥刀撞入房中,唰唰唰接连出刀,便如狂风暴雨一般,压得甄宓根本喘不过气来!
甄宓手中只有一柄短剑,哪里能抵挡李秘发了疯一般的攻势,左支右绌,也知道事情不妙。
只怕火头还没燃起,石崇圣的人还未赶到,自己就已经落入李秘的手中了!
此时她也急了,朝李秘道:“你这狗贼发甚么疯,还有没有些些气度!”
嘴上虽然如此恼怒,但她眼珠子却四处扫视,寻找着外逃的破绽。
李秘根本就不接她的话,更无视了她手中短剑,锋刃只是一个劲劈头盖脸地怒斩!
李秘根本就不讲招式和套路,如同发泄体内无穷力量一般,疯狂劈砍,甄宓根本就无法招架,想要说话诱导李秘,反倒自己分了心,让李秘一刀把短剑给磕飞了出去!
甄宓也是心头大惊,一个下了狠心的李秘,果然不是她能够用武力硬抗的!
到了这个节骨眼,她也知道李秘志在必得,便顺势倒了下去,李秘的刀头已经指向了她的胸口!
而这个时候,她却是阴冷一笑,闪电出手,竟然一把抓住了李秘的刀刃!
李秘手中这口戚家刀可是削铁如泥的宝刀,她的手掌当即便汩汩流血!
李秘早知道这女人心狠手辣,没想到她对自己也如此狠辣!
甄宓将刀刃往后头一拉,李秘到底是狠不下心来,只能将力道松了一下,甄宓却趁机跳起来,一脚正中李秘心口,趁着李秘往后倒,撒手便往门外跑!
然而她刚刚逃出门口,迎接她的却是一个黑黝黝的枪口!
张黄庭听得打斗,又见得烟气,便知道李秘搞不定这女人,没想到进来之后,正好撞见李秘被踹飞这一幕,此时也终于明白李秘为何要把火枪交到他手中了。
不是李秘料事如神,而是李秘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把握对甄宓下死手!
张黄庭念及此处,心中难免有些酸楚,他从来都是女儿心态,便是身体构造,也比较偏向于女性,只是家里头当他男儿来养育罢了。
此时心中这股怨气,便发泄到了甄宓的身上,就这么个心如蛇蝎的女人,竟然让李秘屡次三番不舍得下狠手,张黄庭心中自是嫉妒又厌恶的!
甄宓没想到李秘还有后援伏兵,此时知道跑不了了,也终于是消停了下来。
李秘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把火头给灭了,而后才在房里找了条枕头巾,将甄宓的双手紧紧捆绑到了后背。
“先带她走,铁券的事情咱们再想办法!”
李秘也知道,虽然火头灭得及时,但小禾领不到东西,迟早是要露陷的,便让张黄庭去寻吕崇宁,三人一道离开罢了,这地方是不能逗留的。
甄宓固然是大喊大叫,李秘也不罗嗦,取出一块手帕来,将她嘴巴堵了,整个人扛在肩上,就要往外走。
然而此时,外头却传来仓促凌乱却又密集的脚步声,一大群人涌入到院子中来!
“哪里走!”
李秘听得这呼喝,也是心头一沉,心说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此时他也才看到,吕崇宁已经让这帮护院给控制起来,而人群分开,便走出一个老头儿。
此老年岁与项穆差不多,人很高瘦,双臂很长,看起来有点像长臂猿一般。
虽然他的手收在袖笼之中,但从身体比例来看,仍旧能够想象得到,此人必定拥有一双手指修长的灵巧大手。
“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到我石崇圣家里抢人!”
这位大宗师的声音很厚重,如同敲击在充水的牛皮鼓上一般,极富成熟男人的魅力。
虽然他的眸光犀利,不怒自威,却与程昱的狼视鹰顾有所不同,他身上还是能够感受到一股浩然正气的。
李秘也不慌张,将甄宓放下来,而后从怀中取出吴县衙门的朱票和公文,展示一圈道。
“某乃苏州府吴县陆墓巡检司巡检李秘是也,今番是奉了官命,追缉盗挖陆墓的元犯,大宗师若一味回护,怕是有窝藏罪犯的嫌疑了,大宗师还是三思而行的好!”
李秘可谓有理有据,如今又抓了甄宓,自然不会在石崇圣面前点头哈腰。
石崇圣却也哈哈大笑,朝李秘道:“这些且不论,你私闯民宅便够你吃一壶,又何必拿这些官腔大话来吓唬老夫,真把老夫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夫野老不成!”
石崇圣如此一说,甄宓也安心了不少,然而李秘却同样呵呵一笑道。
“大宗师可不能乱说,我等又岂是私闯,李某乃是吕崇宁秀才的好友,而这位张家公子想必大宗师也认得,乃是吕秀才的内弟,咱们过来叙旧,门房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又如何说我等是私闯?”
“我等也是没过世面,大宗师日理万机,也无缘相见,便央着吕秀才带咱们四处看看,谁知竟然凑巧撞见了这凶犯,身为巡检,难道让我视若无睹,就这么放过她?”
“李某是深知此女心狠手辣,担忧她会伤及大宗师家人,这才冒着生命危险来抓捕,大宗师不领情也就罢了,眼下出动人手来围堵,是要妨碍官差公务咯?”
李秘也知道这是石崇圣的地盘,真要计较起来,自己终究是理亏,所以一开口便站在道德理法的制高点,让石崇圣纵使有着多少理由,也不好开口反驳!
然而他到底忽略了一个问题,似石崇圣这样的人,连王府都敢住,苏州知府都不赏脸,他又何必跟你个小小巡检讲道理!
“你这巡检倒是巧舌如簧,不去勾栏瓦舍说书做戏,倒也浪费你一张好嘴,不过你今日算是看错人了,我石崇圣可不是好相与的,我现下要发令拿人,你敢反抗,便是格杀,先与你说个清楚,勿谓言之不预!”
李秘也没想到这石崇圣如此刚硬,如何都要拿人,负隅顽抗就要格杀勿论,真真是无法无天了!
不过李秘也知道,这人跟项穆一般,都是古怪脾气,而且比项穆还要面子,自己今日折了他颜面,他便是明知道甄宓来路不正,也不可能让李秘带人离开了。
李秘本想着委曲求全,先还了他这个面子,待得冷静下来,这石崇圣到底是要妥协的,毕竟他是个识货的,应该知道铁券是墓葬里头的东西,李秘所言也一点都不假。
但李秘突然想起张黄庭与吕崇宁的对话,以石崇圣的性子,你越是窝囊,他就越是看不起你,你越是硬气,他反倒对你另眼相看。
也就是说,这一步是如何都不能退让的了!
李秘主意已定,便从张黄庭手里夺过老古董火枪,啪嗒便将机括给拉了起来,枪口指向了石崇圣!
石崇圣自然是识货的,手底下那些高手也都是见过世面的,当即便将石崇圣给保护了起来!
李秘高声道:“大宗师,李某已经表明了官差身份,你们非但妨碍公务,窝藏凶犯,还敢威胁官差,真当这天下是你石家的不成,还有没有王法!”
李秘如此一暴喝,那些个护院也有些迟疑起来,李秘趁热打铁,朝石崇圣道。
“大宗师你该是识货的,我手里头这家伙可是自来火枪,能够做到瞬间激发,我也明白告诉你好了,眼下我就要把这女人带走,谁敢挡我去路,我便开枪射杀,勿谓言之不预!”
李秘此言一出,这些护院也下意识退了一步,虽然石崇圣雇佣他们看家护院,但仗着石崇圣偌大的名头,谁敢上门来胡闹?
所以他们虽然都是老江湖,但也并未碰到太多这种生死相见的突发状况。
若是一个人也便罢了,为了保护石崇圣,拼命顶上也就顶上了,可护院这么多,凭什么拼命的就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有谁不怕死,众人都是这么个想法,想要别人强出头,自己便不断往后缩,结果是越退越后,气势反倒弱了!
石崇圣见得此状,也大怒道:“你敢!”
李秘也分毫不让道:“你上来试试,看我敢不敢!我一个从九品巡检也做得窝囊,抓不住这凶犯,回去也是要吃板子,与其受气挨打,不如换你个名满天下的大宗师,这辈子也是值了!”
石崇圣听得李秘如此叫嚣,也是脸色都变了,气得浑身发抖,朝李秘道:“你就是个疯子!不讲理的疯子!”
“便是你走出这个门口,老夫也要让你丢了这芝麻绿豆官,你最好将这姑娘绑在身上,否则你是走不出杭州府的!”
李秘将甄宓扛到肩上,朝石崇圣道:“能不能走出杭州府我不知道,但现在,我要走出石府,麻烦你让让路。”
“你!”石崇圣是气得浑身发抖,几次三番向那些护院使眼色,可李秘手里头有自来火枪,谁又嫌自己命长来着!
见得人群分开,李秘便带着张黄庭和吕崇宁,走出几步之后,又扭头朝石崇圣道。
“哦对了,过几天我还会来讨要那块铁券,大宗师可小心看好了,勿谓言之不预哦。”
没想到李秘竟然还在撂狠话!
张黄庭看着李秘如此,心说这才是真正的爷儿们啊!
便是被李秘扛在肩上的甄宓,此时心中也在大骂,还说她胡闹,要说起胡搅蛮缠,他李秘才是亲亲个的小祖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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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崇圣是何等人也,那是连皇家宫廷都可随意出入的制器大师,在杭州府这一亩三分地头,谁不给他石崇圣三五分面儿?
然而就在今日,苏州府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巡检,竟然撞入石崇圣府邸,将石崇圣的贵宾给抓走了,就在石崇圣的面前,在石崇圣三番五次警告之下,堂而皇之地把人给带走了!
诚如早先所言,石崇圣是极其骄傲的人,与项穆的低调朴实是两个极端,他又岂能忍受李秘的无礼冒犯!
李秘表面上泰然自若,心里其实也一直在发虚,虽然他嘴巴上耍横,可真要计较起来,他可是如何都不敢开枪的,若不是石崇圣身边那些护院都是惜命怕死的,李秘也不可能吓唬得到这些人。
当然了,也诚如李秘早先所想,若这些护院没有那么多人,或许他们也不可能让李秘全身而退,就是因为人多了,大家都想占便宜,不愿强出头,反而让李秘得了这么个乖。
李秘知道得赶紧离开,一旦石崇圣醒悟过来,就很难再走了,然而没想到的是,只是到了门口处,石崇圣便追了上来!
“一群没用的废物!不想卖命全都给老夫滚蛋,有胆色的上去把人抢回来!”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养兵千日用在一朝,石崇圣是个不差钱的,往日里对这些打手也是有求必应,如今却落个这样的难看场面,石崇圣自是火大。
如此一发话,这些人也就面面相觑,过得片刻,便冲上来将李秘围住了!
“这位朋友,都是混饭吃,不要太为难,把人放下,我等放你离开,否则便全都留下!”
李秘早该想到这一茬,人多的时候还可以胁迫石崇圣,可如今石崇圣不在自己眼前,没有了血溅五步的条件,即便自己真的开枪杀鸡儆猴,也镇不住所有打手。
李秘只是这么一迟疑,这些人已经四面八方涌来,也不知是谁给了李秘一脚,正中后腰眼子上,李秘脚踝本来就扭伤,当即站立不稳,肩上的甄宓便摔了下来。
诸多打手趁着这个机会便蜂拥而上,张黄庭抽出秀剑来,却也是双手难敌四拳,更何况李秘刚刚要起身,便已经被人制住了!
石崇圣见得此状,也面露喜色,朝这边快步过来,指着李秘道:“给我拿下!给我拿下!”
他身边的长随也赶忙将甄宓给扶了起来,将甄宓口中的手帕扯下来,又给甄宓松了绑。
这厢刚刚抓住李秘,石崇圣便朝甄宓道:“甄姑娘你可无恙吧?”
然而甄宓却没有回答,柳眉倒立,便抢过身边一名打手的短刀,径直朝李秘的胸膛刺了过去!
李秘已经知道甄宓不会再回心转意,自己刚才没能狠心朝她下手,已经懊悔不已,此时甄宓举刀刺来,李秘心头越是愤怒!
他已经看透了这女人的蛇蝎心肠,可石崇圣却没有了!
他知道甄宓来路不正,但那铁券的诱惑实在太大,虽然他地位尊崇,但也并非无法无天,只是不能容忍李秘在自己地盘上作乱罢了。
如今见得甄宓竟然要杀官差,石崇圣也心头大骇,脱口便制止道:“甄姑娘不可!”
若李秘真要被杀死在石府之中,可比李秘杀掉甄宓,更加的麻烦!
石崇圣傲慢自大是不可否认的,但他绝不是张扬跋扈到愚蠢的地步,否则他也不会得到如此长久的威望。
然而甄宓根本就不听劝阻,得了机会之后,便要将李秘这个大麻烦彻底铲除掉!
其实也由不得她选择,即便石崇圣制住了李秘,但李秘迟早是要把她身份告之石崇圣的,有着盗墓这桩案子,石崇圣不可能再包庇她,到时候非但铁券保不住,连她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所以为今之计,只能狠心杀掉李秘!
在这一点上,李秘倒是误会她甄宓了。
她不是蛇蝎心肠,她对李秘也有着不舍,人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当初她与李秘欢好,虽说只是一时冲动,但也确实被李秘所折服,发乎于情而一发不可收拾。
但她在群英会受到的教育便是这样,生存才是第一位的,为了生存下去,甚么都可以牺牲,更何况是李秘!
这是她长久以来学会的,已经深刻烙印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不是与李秘*好所能改变的,几乎算是求生的本能罢了。
张黄庭见得如此危急,也拼了命,头上硬挨了一棍,那打手的水火棍都打断了,木屑四溅,鲜血从头上汩汩滚下,张黄庭却飞身挡在了李秘的身前!
或许先前他如何都不愿承认,也不愿去寻思自己对李秘的感觉,但他是个女儿心思,便是身体构造大部分也都是女儿之身,这么长久跟着李秘,不说一见钟情也是日久生情。
此时李秘遭遇危机,他想都没想就挡了上去,此时才真真叫患难见真情!
吕崇宁知道张黄庭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他从来就没看顺眼过自己这个姐夫,可对于李秘,他却能够奋不顾身,甚至为李秘挡死,吕崇宁的眸光也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妻子张素问是原本本将张黄庭的状况告诉过他吕秀才的!
小舅子也好,小姨子也罢,她一直都看不起这个姐夫,吕崇宁早就豁出去了,横竖已经生无可恋,又何不爷儿们一回!
吕崇宁是个书生,打手们对他没兴趣,也没人限制他的自由,此时吕崇宁也爆发出豪气来,一个健步上前,将李秘和张黄庭,连同那个拘拿李秘的打手,全都推向了一边!
很难想象,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来!
短刀噗嗤一声刺入吕崇宁的腹部,甄宓也是面色阴沉,难看到了极点!
虽然在她眼中,张黄庭是个男人,但却是个俊俏的男人,这个男人竟然愿意为李秘挡死,她心里头醋意大发,漫提多愤怒!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一向软弱可欺的窝囊废吕崇宁,竟然也英姿勃发了一回!
她的怒气全都发泄出来,短刀想要往前攘,可吕崇宁双眸血红,竟然死死抓住刀刃,这一幕是多么的熟悉!
就在刚才,她就是这么抓住李秘的刀刃,才得了一线生机,如今却又轮到吕崇宁,她非常能够体会这种心情!
刀刃确实能生出无穷的恐惧,可当一个人心中生出了信念,刀刃和鲜血,就变得不再可怕!
吕崇宁紧咬牙关,死死抓住刀刃,血红的双眼盯着甄宓,仿佛那眸光化为利刃,要将甄宓的灵魂切割粉碎一般!
“他也曾对你手下留情吧?为何你便是饶不得他?”
吕崇宁与张素问恩爱多年,自然看得出李秘眼中对甄宓那份情意,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他却能够感受得到!
甄宓心思也乱了,她只是想活下去,并不是不在意李秘,便是周瑜挡在她的生路前头,她也会毫不犹豫杀死周瑜,这就是群英会里的生存之道,已经成为了本能一般难以撼动!
李秘曾想改变甄宓,甚至愿意原谅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最终都没能改变她的铁石心肠,然而没想到的是,张黄庭和吕崇宁的表现,却让甄宓第一次对自己的生存哲学产生了动摇!
群英会的培养方式如养蛊一般残忍,谁活得最久,谁就是最终的胜者,可甄宓却从张黄庭和吕崇宁的身上,看到了比生存还重要的东西。
或许只是为了一口气,或许只是为了一份恩情,又或许只是为了心中羞涩的好感,无论是哪一种,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可在面对选择之时,似张黄庭和吕崇宁这样的人,或骄傲,或卑微,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让她甄宓感到惊愕又震撼的选择!
她手中的刀变得有些无力,因为她发现此时的吕崇宁是那么的可敬,甄宓以及大部分群英会成员的心中,从来没有敬,而只有畏,但今日,她却真切感受到了这种情绪!
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却让她的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而就在此时,一阵似有似无的风声由远而近,呼呼呼地席卷而来,甄宓陡然抬头,却见得一个金黄色的圆点,在她的眼眸之中越变越大!
她的后背紧绷起来,如同受惊的猫儿,想要抽刀却抽不出来,只能撒手往后退了两步!
“嘭!”
一根黄铜金刚杵从天而降,砸在地上,被反弹起来,旋转着打向了甄宓!
铁塔一般的壮汉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头,撞开那些打手,追着那根金刚杵,堪堪抓住金刚杵的尾巴,就好像要降服一条巨龙一般!
虽然只是捏住了金刚杵的尾巴,但此人还是将金刚杵牢牢定住,而后反手一甩,金刚杵便如天柱倒塌一般,砸落下来!
甄宓脸色惨白,赶忙闪到一旁,那金刚杵轰然砸落,青石板被砸裂开来,石屑四处溅射,地面上则是一道深深的沟壑!
弥散的粉尘之中,那倒拖金刚杵的光头壮汉,虎目一扫,登时将所有打手都纷纷逼退!
三六九扭头朝李秘问道:“你没事吧?”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心头却震撼难平,心说周瑜那种自带主角光环的也便罢了,一个三六九竟然也有如此霸气威风的出场,相较之下,他李秘根本就是个弱鸡,往后看来是真要死力练武了!
三六九出现之后,项穆和姜太一也从外头走进来,看着石崇圣,冷笑道。
“石老怪,杀官的勾当你都敢做,老夫倒是小觑你了呢!”
见得项穆和姜太一联袂而来,石崇圣也是面色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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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穆这老儿也是个说到做到的,竟然真让三六九找了一帮子打手,从石府外头硬生生打了进来!
也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石崇圣这傲娇老儿,还真只有项穆能一物降一物,虽然项穆老爷子是个低调的人,但做起事来也是“无法无天”。
不过这也要分对象和场合,对付老冤家石崇圣可以这么做,让项穆老爷子去杀人放火却是不可能的了。
石崇圣见得死对头出现,还帮着李秘,难免皱了眉头,朝项穆喝道。
“项老鬼,我家可不欢迎你,你这硬闯进来,可是要吃官司,便是闹到北京城去,老夫也与你誓不罢休!”
项穆见得李秘如此狼狈,也是恼火,朝石崇圣回敬道:“你敢拘禁官差,滥用私刑,这些老夫也都不管,但你对李秘小老弟这般,老夫却是不依!”
“小老弟?”石崇圣显然也有些不信,李秘不过是个巡检,他对项穆又是知根知底,晓得项穆眼界极高,寻常年轻人根本就入不得他的眼,怎么李秘就成了他的小老弟?
项穆哼哼一声道:“若他不是我老弟,我又何必帮着一个从九品的巡检,你以为老夫像你这老怪物一般,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不成!”
石崇圣也是个明白人,项穆这么一闹,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情也都是做不得了,只怕今日也难以收场,便朝项穆道。
“你待如何?”
项穆呲了一声,朝石崇圣道:“很简单,人给我放了,赃物该交官司便交官司,动手的该蹲号子就蹲号子,到楼外楼请个七八十桌,当面给我这小老弟赔罪,这事儿便算揭过,否则我让你石老怪不死也脱层皮!”
这说话间,三六九请来的打手们都横起脸来,一个个面带杀气,那可是真正混迹过山林的草寇,杀气逼人,又岂是石崇圣府上那些草包所能比的!
石崇圣最是要面子,可项穆却针锋相对,就是要他颜面扫地,这二人是硬碰硬,刚对刚,也是分毫不让的。
“做你的春秋大梦,眼下给你们一个机会,滚出我家院子,否则一个也别想走!”石崇圣也恼了,他何尝不是吃软不吃硬的?
李秘也知道,这两个老儿吵闹起来便是没完没了,人常说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对付石崇圣这样的古怪老人家,可不能一味逞强。
想通了这一关节,李秘便站了起来,朝石崇圣道:“大宗师适才也该看过在下的公文,此女乃是逃犯,她交给你的东西,是苏州府吴县陆墓里头盗取出来的,大宗师是此间行家,不会看不出那东西的来路……”
“且不说大宗师与此女干系如何,那铁券放在大宗师府上,便是罪过,不如让在下将此女和铁券带走,权当我等没来过贵府,大宗师以为如何?”
李秘这个提议相较于项穆,可以说是退了一万步,然而石崇圣却摇了摇头。
而后朝李秘道:“你也算是个讲道理的,但她是老夫的客人,委托老夫办事,事情没办成,人和东西,都不可能让你们带走,你若真要用强,把老夫一并扭送官府,老夫也绝无半句怨言!”
“你个石老怪还嘴硬,今日你撞上老夫,只能怪你平日不烧香,来人,都给我动手!”
项穆本来就让石崇圣一个滚字给惹恼了,他本就是要直接上门的,诚心诚意拜访,却吃了闭门羹,石崇圣一点脸面都不给,他正好报复一通呢!
然而李秘是非常理解石崇圣的,老一辈的契约精神值得钦佩,便是堵上自己的声誉,也要维护甄宓,这是可敬的。
但石崇圣也不傻,为了甄宓这么个来路不正的女子,他也犯不着堵上自己的声誉,毕竟这老儿不比项穆,他可是最注重自己的声誉!
若他跟项穆这般低调,今日的事情也就好打发了,可眼下他也是骑虎难下,想要和平解决问题,也不是没办法,缺的不过是个好看的台阶罢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朝项穆道:“老哥哥息怒,大宗师言而有信,实在让人佩服,咱们也先缓口气……”
项穆是个有分寸的,摆谱耍威风罢了,还真能把石府给掀翻不成?
他与李秘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对李秘的心思也是知道的,见得李秘成竹在胸的模样,知道这小子估摸着又有甚么歪主意了,便冷哼一声,让那些暴徒都给退下了。
李秘满意又感激地朝项穆点了点头,而后朝石崇圣道。
“大宗师,你答应此女的请托,要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请恕在下直言,这桩事你还真帮不了……”
李秘如此一说,显然是刺激到了石崇圣的,他身为堂堂大宗师,难道连个铁券都措置不了?简直就是笑话!
“你若只是一味嘲讽,还不如早点动手,何必在此聒噪,惹人厌烦!”
李秘却不在意,朝石崇圣道:“据我说知,大宗师精于制器,重在创发,而项穆老哥却专精收藏古玩,这古物方面,大宗师是比不上项穆老哥的,这铁券内涵要紧,说不得能揭开陆墓之谜,若过程当中有些闪失,只怕要与这莫大荣耀失之交臂,大宗师又如何能不谨而慎之?”
李秘如此一说,项穆得意了,石崇圣却火了!
“这项老鬼有什么能耐,不过是个二道贩子,满身铜臭,竟也敢与老夫相提并论,简直就是笑话!”
项穆听得李秘如此吹捧,心中正得意,让石崇圣这么辱骂,哪里坐得住,当即朝石崇圣道。
“你才满身铜臭,一个住王府的人,还敢说老夫满身铜臭,敢不敢洗一洗这臭嘴在说话!”
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李秘赶忙开口制止道:“二位老哥哥暂且息怒,这众目睽睽的,又不是瞎子,若一味打嘴仗,明年只怕都争不出个高低上下来,横竖这么多人在场,不如咱们比拼一番,用胜负说话,大宗师以为如何?”
“你们想跟老夫比试?简直是笑话,输了可漫说老夫欺负你们!”
李秘听得石崇圣如此一说,心里也就妥了,朝石崇圣道:“这么说来,大宗师是答应了?”
甄宓知道李秘是个奸猾狡诈的,刚想提醒石崇圣拒绝,可石崇圣已经开口道。
“怎么个比法,你说吧!”
李秘也不给甄宓开口的机会,朝石崇圣道:“很简单,大宗师重在制器和监造,我这里有个图纸,若大宗师能够制造出来,我等二话不说,立马离开,再不提半句。”
“可若是大宗师造不出来……”
石崇圣冷笑一声道:“这世上还没有老夫造不出来的东西,若老夫做不到,人和东西任你带走便是!”
甄宓本想拒绝,可她寄人篱下,完全靠着石崇圣在保护,哪里有她说话的份,再者,漫说石崇圣,在场绝大部分人,可都不太相信李秘,认为李秘太过草率。
也有人认为李秘是故意在下套,到时候画些空中楼阁之类的东西来,漫说石崇圣,便是仙人都造不出来,到时候又是一阵胡闹罢了。
石崇圣自然也有这此忧虑,紧接着朝李秘补充道:“不过老夫有言在先,这图纸必须合情合理,若是漫天胡地的东西,老夫可不答应!”
李秘呵呵一笑道:“你放心,在下的图纸一目了然,在场若有一个人觉着是胡乱画出来的,在下也认输!”
李秘说到这个份上了,石崇圣也就不再多言,项穆知道李秘是个有趣的人,一直看不透李秘的底细,自然不会像其他人那般质疑李秘。
石崇圣也就不在多说,当即让人取来笔墨,李秘却没有理会,而是让石崇圣的人取来了墨斗和木工尺等物,由找来一块空白的木板,用木工尺和墨斗线,便在白木板上设计起图纸来。
李秘的设计图其实很简单,那是四个首尾相连的阶梯,他用墨斗线来构建直线,又用木工尺和炭笔来加工,立体感十足,众人都看得出来。
这四条阶梯,四角相连,但每个阶梯都是向上的,由于首尾相连,便相当于无限延伸一般!
这便是著名的潘洛斯阶梯,也叫恶魔阶梯,我国称之为悬魂梯,是将三维物体描绘在二维平面上才会出现的错视现象,在现实生活之中是不可能制造出来的!
这个诡异的建筑在电影《盗梦空间》里头曾经出现过,李秘就是看了那部电影,才产生了兴趣,在网络上搜集了不少资料,才如此清楚。
网上还流传过一个视屏,说是罗切斯特理工大学造出了这种恶魔阶梯,人不断往上走,却会出现在楼下,如此循环,就像永远没有尽头一般!
当然了,这个视频已经被证实是假的,但视频却成功让很多人了解到这个潘洛斯阶梯的理论,李秘便是其中之一。
抛开这潘洛斯阶梯不谈,便说李秘用这种三维构图的方式,绘制出如此立体的设计图来,便已经让所有人都感到惊叹万分!
因为建筑设计图在中国古代的绘画作品之中也是有的,而且也很精细,但绝做不到如此立体,仿佛将真物搬到了画纸之中一般!
就冲着这个图,抛开内容,项穆和石崇圣都足以将李秘惊为天人了!
而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尤其是石崇圣这样的大宗师,当他看明白了李秘的设计图之后,仿佛陷入了癫狂一般!
这是多么可怕的想象力,才能绘制出这样的设计图来,这分明就是真实存在,可真要细想起来,却又是不可能的事!
人都说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步之隔,也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天才会追求真理,而真理并不会轻易展现在世人面前,当天才试图去拨开迷雾之时,就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思维影响。
正如眼前这幅图一般,看起来明明是非常合理的,可真要打造,却又发现是不合理的,简而言之,看这幅图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幻觉,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似是而非,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怀疑,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李秘将手中的木工尺轻轻放下,轻轻呼出一口气,而他的面前,石崇圣仿佛着了魔,项穆也沉默了,适才还喊打喊杀的两个老头儿,仿佛从未有过任何芥蒂和龃龉,只是面色凝重地盯着那幅图。
仿佛那幅图里,蕴含着,天地法则的奥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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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的画家们早在晋代开始,就能够画出非常精细的建筑画,画家们所用的工具是竹片和界尺引线,能够画出非常细致的直线,这种画技称之为界画,也叫工笔界画。
项穆和石崇圣都是通晓百家的大宗师,自然是知道界画的,诸如画出清明上河图的张择端,就是界画的好手。
而李秘用墨斗线和木工尺,画画的技艺也类似于界画,但不同的是,李秘却能够画出极强的立体感,仿佛画中内容要跃然而出一般!
中国古代山水画的透视法则和空间关系主要讲究三远,也就是高远、平远和深远,重在意境上的表达,似李秘这样的立体画,自然是非常新鲜的东西。
界画虽然精细,但并无立体感,李秘虽然不是专业画师,但用木工尺和墨斗线画出潘洛斯阶梯,却是立体感十足。
石崇圣和项穆等人都看待了,因为即便是那些以精细肖像为主要追求的红毛鬼画师,彼时也没能画出这样的东西来!
石崇圣过得许久,才幽幽叹了一口气,朝李秘道:“老夫自叹不如了……”
这便等于是认输,项穆等人难免要满脸欣喜,石崇圣也是无可奈何,走到甄宓的面前道。
“甄姑娘,实是对不住,老夫也是有心无力……”
甄宓也将这过程看在眼里,她也是旁观者清,眼睁睁看着李秘利用石崇圣的骄傲自大,完成了反败为胜的逆转。
这样的手段和套路,她在周瑜的身上见识过太多太多,或许石崇圣等人当局者迷,但她却非常清楚,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周瑜和程昱都看得起李秘,都希望能够拉拢李秘了。
人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石崇圣是个极其不错的资源,便是今次没办法保住自己,甄宓也不想因此而断了这条关系,便朝石崇圣道。
“奴家也知大宗师难处,宗师不必如此。”
甄宓越是这般豁达,石崇圣内心反倒越是愧疚,不过有约在先,他也不能众目睽睽之下食言而肥,便让人取出那铁券来,交到了李秘的手中,背过身去,也是羞于见人。
李秘让三六九将甄宓绑了,自己扛起那块木板,便要离开石崇圣的府邸,然而后者却阻拦道。
“李巡检,这画作能不能留给老夫?”
李秘也有些为难,若是寻常东西,李秘留给他也未尝不可,只是这潘洛斯阶梯的构图,很容易让人陷进去,尤其是石崇圣这样的境界,钻研久了,只怕会走火入魔。
再者说了,这是后世的东西,李秘只是借来一用,最好还是不要留下任何“罪证”,以免引发蝴蝶效应。
念及此处,李秘便摇了摇头,充满歉意地说道:“大宗师,我也不敢瞒你,这东西非同小可,还真不能给你,实在抱歉得紧……”
石崇圣又何尝不知,这等东西也强求不得,自然也就无话可说,李秘终于还是顺利完成了任务!
回到住处之后,所有人都有些雀跃,李秘却有些心神不宁,只是一个人在思考着甚么。
过得许久,他才走出门去,来到了项穆和姜太一这边来。
李秘比赢了石崇圣,给他们赚了偌大的脸面,项穆和姜太一自是喜不自禁的,尤其李秘画的潘洛斯阶梯,便是项穆这种性子,也难免要沉浸其中而不可自拔。
直到此时,那幅诡异的阶梯图,仍旧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呢。
然而李秘却朝二老说道:“二位老哥哥,有件事想与你们打个商量,也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项穆最欣赏的便是李秘这种气度,分明有着高调的资本,却又处处保持谦逊,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李秘适才赢了石崇圣,眼下又征询他们的意见,这也让项穆和姜太一感到非常的舒心。
李秘毕竟是当了不短时间的捕快,又与宋知微等人时常走动,对大明律有了一定的了解。
当然了,若是寻常捕快,也只是负责一些押送或者收粮之类的事情,是无法接触到律法的,不过李秘志不在此,处处留心,自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对于盗墓贼的惩罚,历朝历代都不可谓不严苛,西汉的时候,盗墓跟杀人一样,都是要被处于极刑,而当时的极刑是磔。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刑罚呢?
所谓磔刑,跟凌迟差不多,是一种割肉离骨,斩断肢体,最后割喉的酷刑!
便是刑罚比较宽容的唐朝,对盗墓者也是深恶痛绝,明令盗墓者遇大赦而不减不免。
至于大明朝,对盗墓贼也有明确而详细的界定,但凡发掘坟冢见棺椁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已开棺椁见尸者,绞;发而未见棺椁者,杖一百,徒三年;若冢先穿陷或未殡埋,而盗尸柩者,杖九十,徒二年半;开棺椁见尸者,亦绞!
盗取器物砖石者,计赃,凡盗论,免刺;若卑幼发尊长坟冢者,同凡人论;开棺椁见尸者,斩;若弃尸卖坟地者,罪亦如之。买地人如知情,各杖八十,追价入官,地归同宗亲属,不知者不坐。若尊长发卑幼坟冢,开棺椁见尸者,缌麻,杖一百、徒三年;小功以上,各递减一等。发子孙坟冢、开棺椁见尸者,杖八十。其有故而依礼迁葬者,不犯法。若残毁他人死尸、弃尸水中者,各杖一百、流三千里。
这种种条例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只要开棺椁见尸者,那都是必死无疑的!
可甄宓只是进入墓葬,并没有见到棺椁,在内室见到那个疑似陆逊的尸骨,却又已经灰飞烟灭,没了证据。
认真计较起来,若将甄宓拿去法办,最多也只是盗取器物砖石,计赃,按盗窃来惩处,以甄宓和群英会的本事,将甄宓拿回官府,无异于今天抓,明天就放,这又有何意义?
所以李秘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做出了个决定。
“二位哥哥,小子想将这甄宓带在身边,不再移交官司,所以……想请二位哥哥帮我隐瞒下来,我知道这是不法之事,若二位哥哥觉着为难,便当我没说起过……”
项穆和姜太一见得李秘如此严肃,本以为有甚么大事,没想到只是想把甄宓留下来,也是笑了。
“老弟你放心,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要留便留,不过老哥可要劝诫一句,此女歹毒,非寻常女流,留在身边,可是个祸害……”项穆也是看得清楚。
姜太一却在旁边说道:“项老儿你也是瞎操心,这婆娘再厉害,最终还不是落入李秘手里?所谓一物降一物,这小子手段花样多着呢,此女虽盗墓,却未见棺椁,照着律法,没几日便又活蹦乱跳,放出来也是祸害人,倒不如让李秘拿捏着,这才真叫人安心呢!”
莫看他们在石崇圣面前同仇敌忾,可私底下也是互不相让的,不过在这件事情上,项穆想反驳也开不了口,因为他发现姜太一所言,竟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不过项穆终究是不放心,朝李秘道:“既然你心意已决,咱们这些老头子自是支持你的,不过此女心狠手辣,又武艺高强,你整日里带在身边,多少有些凶险,不若老哥哥送你一物,保你平安?”
李秘正为这个事情发愁,虽说决定带着甄宓,可也总不能绑着她的手脚,只是不绑着又不放心,眼下项穆可谓雪中送炭,李秘自是欢喜不已的。
项穆虽然也喜欢在李秘面前卖弄,不过这件器物一时半刻是造不出来,毕竟眼下离家,又不在大本营,想打造些东西,也需要时间,便朝李秘道。
“咱们咱且歇息两日,待我把东西打造出来,咱们再踏上归程。”
李秘闻言,也点头称善:“也好,横竖要把张黄庭和吕崇宁送回张家,拖延两日也无妨。”
听闻李秘要去张家,姜太一赶忙朝李秘道:“这张家是绿林巨擘,若老老实实,朝廷也不可能这么多年不给他们诏安,你去了也要谨慎一些才是……”
项穆却抢话道:“姜老儿你若不放心,跟着去便是,把三六九留在我这里,免得石老怪又来寻衅。”
姜太一可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让他陪着项穆乖乖打造器物,简直要了他的老命,此时还未等李秘开口,便赶忙应道。
“也好,我便跟着去,随身保护这小子!”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朝姜太一道:“老哥你好像还不是我的对手吧?想跟着蹭吃蹭喝便直说,恁地说保护我是几个意思?”
项穆见得李秘拆穿姜太一老底,也是哈哈大笑,姜太一却老脸一红,朝李秘道:“老夫是真人不露相,总有一天让你瞧瞧老夫的真本事!”
李秘心说,你姜太一虽然是龙虎山出身,但专长是房中之术,想要看你真本事,只怕要逛窑子才能见到了……
如此想着,李秘也是痴痴笑了起来,姜太一和项穆自然知道李秘为何发笑,姜太一却不恼怒,朝李秘低声道。
“小子,你想降服那女人,又何必用项老儿的枷锁,不如老哥哥教你两手,保证那婆娘乐不思蜀,死心塌地跟着你,上山下海绝不皱眉,如何?”
李秘闻言,不由大怒,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老哥哥你把我当成甚么人了!我李秘好歹也是官门巡检,这等下三滥的功夫见不得光,羞死人也!”
姜太一心里可是不爽,这可是正经玄道和合之术,调和天人,是身心双修之术,那也是堂堂正正的,不学便不学,为何要如此言语侮辱!
姜太一正要发火,却听李秘继续说道:“如此卑鄙无耻的秘术,当然是不能放过的,本巡检决定以身试法,整套都给学全了,免得往后有大姑娘小媳妇遭了殃,本巡检却找不着北,破不了案!”
姜太一差点没栽倒在地,嘴角抽搐,朝李秘道:“你……你……”
李秘哼哼一笑道:“我怎么了?”
姜太一拍了拍他的肩头,严肃地点了点头道:“你这无耻的样子,颇有老夫当年风范,这徒弟老夫收了!”
项穆见得这对无耻之尤的老少,不由捂住额头,轻叹一声道:“老夫交友不慎,看来是晚节难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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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云,岭外音书断,经冬复立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在外浪荡这大好几个月,张黄庭终于要回家了,心里头难免也有些复杂。
李秘也知道,张黄庭之所以形成这样的性格,与家庭教养是分不开关系的,不过分地说,张黄庭今日的性情,多数原因要归咎于家庭教育与环境的影响。
若打小将他当成女儿来养,他的性情也未必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只是真要计较起来,却也怪不得张家人。
毕竟古时礼法森严,父母也不能窥探儿女**,再者,张黄庭早先也确实有着男儿特征,只是在成长的过程中,阴盛阳衰,女儿之身倒是西风压倒东风,家人却又无法察觉罢了。
许是李秘等人在石崇圣府上闹腾的动静太大,到得下午,张家便来人了。
过来接洽的也是老熟人了,时隔数月,再见谢缨络,此女变得更加的沉稳与大气。
不过见着张黄庭之后,她又变得亲和柔善,仿佛邻家姐姐一般言笑晏晏,李秘也是心知肚明,这谢缨络心里对张黄庭始终有种超乎寻常的关切。
有了谢缨络作陪,张黄庭的心思也定了下来,带着吕崇宁和李秘,便回到了张家。
张家的庄园很大,眼下秋收已过,佃户们在庄园里烧田屯肥,烟雾阵阵,加上细雨朦胧,真真让人心胸开阔。
想来该是吕崇宁变得更加爷儿们了,张黄庭对这个姐夫也终于是冰释前嫌,吕崇宁能够得到张黄庭的认可,心里也非常的高兴,一路上气氛也就活跃起来。
李秘对张家一直很感兴趣,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识武林世家,在他看来,到底是非常新鲜的。
认真说起来,周瑜和吴惟忠今次能够海上剿匪成功,归根究底是得益于张素问的情报,可李秘却中途截胡,张家最终没能参与到剿匪行动之中,又失去了一次请求朝廷诏安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李秘到底是有些心虚的,不过张家毕竟是民间势力,朝廷不放心,也是理所当然,也怪不得他李秘。
若他们贸然出手,破坏了官府的行动计划,反倒要弄巧成拙,从这一角度来考虑,反倒是李秘帮了张家的忙了。
李秘也不去管这些,张黄庭连替他挡死都愿意,又岂会让李秘在张家吃亏?
心里如此想着,一行人便来到了张家的聚义厅前,偌大一个大厅堂,悬着一块匾,上书:“伏波”二字,倒也简约大气,李秘只觉得字迹眼熟,看了落款才知道,竟是戚继光大将军的手笔!
到得门前,一黑脸中年人堂堂正正地守着,朝张黄庭道:“少庄主你可回来了……”
而后又朝吕崇宁道:“吕姑爷安好。”
李秘也看得出来,此人对张黄庭是真的尊敬,可对吕崇宁却有些懒散,想来也并不奇怪,这武林世家能对一个柔弱的穷酸秀才客客气气,那才叫怪事了。
张黄庭也笑了,朝那人道:“许久不见,崔二叔武功又是精进了。”
崔二叔也抱拳谦逊了两句,这才朝李秘道:“这位贵客,庄里有规矩,烦请贵客解刀。”
这入乡随俗的,李秘也不好多问,便将腰间佩刀解了下来,交给了崔二叔,后者接过那柄长刀,扫到刀柄上的胤字,脸色顿时大变,双手将长刀奉还给李秘,也是一改先前的轻慢。
“是在下鲁莽,还望贵客谅解则个。”
李秘也知道,张家早先一直想加入戚家军,虽然戚家军里头不少人都是张家举荐,但为了避嫌,戚继光大将军到底是不敢将张家嫡系子弟纳为己用。
不过从戚继光大将军亲笔书了伏波二字,便能看出张家与戚家军的渊源,崔二叔见得这柄戚家刀的反应,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秘倒也没有接那刀,朝他笑道:“崔二叔不必如此的,这是庄里头的规矩,入乡随俗,该如何便是如何,一来就坏规矩,这是恶客所为,在下也是省得的。”
李秘如此好说话,崔二叔也是笑了,张黄庭却将刀塞给了李秘,朝他说道:“还给你就拿着,罗嗦!”
见得张黄庭那宜嗔宜喜的脸面,李秘也只好赧然一笑,将刀挂回了腰际,此时崔二叔却朝张黄庭道。
“少庄主快进去吧,老庄主今日心情不好,少庄主说话忍着些……”
张黄庭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也没再多说,便领着李秘和吕崇宁谢缨络,走进了厅堂之中。
这首座之上,是个五十余岁的老爷子,穿着玄色道袍,一头黑发扎起道髻,干净整齐,没有散落哪怕一根发丝,眉宇严厉,不怒自威,便是张家的家主张戬。
而左右是两排交椅,想来是平日里议事的座次,只是此时并无其他人,只得个小厮伺立一旁,低眉顺眼,有些战兢。
“孩儿拜见父亲大人。”
张黄庭进得厅堂来,便跪了下去,而吕崇宁也躬身作揖道:“小婿见过老泰山。”
李秘见得这架势,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站在谢缨络身后。
不过让李秘好奇的是,张戬对吕崇宁却没有太过苛求,朝吕崇宁道。
“崇宁啊,你到石府去,也是受委屈了,快起来吧。”
吕崇宁依言直起腰杆来,便默不作声,对张戬也没有格外的感恩,李秘也有些诧异,旁人都看不起吕崇宁,这秀才倒是不在意,张戬对他格外亲和,这秀才却又并不感念,这里头到底有些甚么故事,也就不得而知了。
张戬又问起石崇圣府上的一些事情,吕崇宁也是一一作答,倒是张黄庭一直跪着不敢起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张戬才朝李秘道:“你便是李秘?”
李秘好歹是苏州府吴县陆墓巡检,虽然只是从九品,但芝麻绿豆好歹也是官,这官与民有着严格分界,社会等级森严,这张戬虽然掌控偌大势力,但明面上也太过轻慢。
不过李秘并不是计较这些的人,他今次不是来公干,是以私人身份来拜访,也就不好说些甚么,但心中对这个张戬,到底是有些想法的。
戚继光之所以迟迟没有收编张家势力,或许正是因为张家匪气太重了吧。
抛开心里头这些想法,李秘也抱拳道:“是,李秘见过庄主。”
张戬有些肆无忌惮地扫视了李秘上下,而后目光定格在了李秘的腰刀之上。
“你……你这柄刀……”
李秘只是微微一笑,将刀解下来,朝张戬道:“在下也是因缘际会,得拜入师父名下,传了这柄刀下来……”
李秘将刀顺手递给了张黄庭,后者还有些愕然,李秘却说道:“劳烦了。”
李秘毕竟是客人,外头都有解刀的规矩,就是为了保证庄主的安全,李秘自然不好亲自献刀,而在场当中,由谢缨络代为呈献是不错的,但李秘却想趁机帮张黄庭一把。
张黄庭自然晓得李秘的心思,此时也是心中一暖,抬头看向父亲,张戬才没好气地朝他说道:“起来吧。”
张黄庭这才起来,接过李秘的刀,奉上与父亲大人。
张戬仔细端详摩挲这柄戚家刀,那威严的神色也有所缓解,仿佛沉浸在了某些回忆之中那般,过得许久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将刀交给了张黄庭。
张黄庭把刀还给李秘之后,还想着继续跪着,李秘却悄悄拉了他一把,让他站在了自己的身边。
“原来你真的拜在了吴惟忠的门下,早先听崇宁说过,能够侦破案子,抓住浅草薰这女贼,全赖你的功劳,是我张家欠你一份人情。”
张戬如此说着,李秘也不敢当,正要谦逊,张戬却话锋一转道。
“不过我家素问拼死想要传递的情报,却也同样被你中途劫走,虽然官府成功剿灭了倭寇,但我张家却没能手刃仇敌,更无法出海剿匪,这却同样要着落到你李秘的头上!”
张戬这么一怒,李秘也是早有所料的,心说他到底还是在这件事上迁怒于己了。
李秘本想辩驳,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下来,张戬见得李秘没有开口,反倒要问。
“你没有甚么要说的么?”
李秘摇头苦笑,朝张戬道:“这是是非非也说不清楚,庄主既然这般认为,便是我如何辩驳,到了庄主这厢,也不过是强词夺理罢了,又何必多说。”
张戬冷哼一声道:“你倒还有自知之明,虽然我与吴惟忠有旧情,你是他弟子,便是我的晚生后辈,但凡事都有规矩,一码归一码,你的胡作非为,让我张家蒙受损失,这是不争的事实,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李秘一直忍着这老儿,毕竟这里是张家地盘,他也早早便看得出来,张戬是个刚愎自用,极其武断,说一不二的人,张黄庭只怕就是在如此强大的父权压迫之下,心理才会出现问题的。
然而李秘也非常清楚,以为忍让也不是办法,因为对方会将你的大度容忍当成软弱可欺,真要争执起来,忍让就会变成妥协了。
所以李秘也皱了眉头,朝张戬道:“庄主意欲如何?”
张戬也冷笑了一声,朝李秘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人之常理,你害我张家蒙受损失,自然是要赔偿的。”
李秘也没想到,颇有武林巨擘姿态的张戬,竟然会展现出锱铢必较的市侩模样来,难免腹诽,便问道:“庄主想要在下如何赔偿?”
张戬前倾身子,逼视着李秘,而后冷声道:“那浅草薰还关押在应天府大牢,你去把她杀了,咱们的恩怨也就一笔勾销了!”
浅草薰确实还关在应天府大牢之中,只是想让李秘杀她,那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若我不答应呢?”李秘如此回问道。
而张戬听得李秘这句话,脸色便阴沉了下来,朝李秘道:“不答应也简单,我张家本该借着这次剿匪得以扶正,如今却让你毁了,你若不想杀浅草薰,便给老夫谋个官吧,老夫要求也不高,一个指挥佥事就够了!”
这张戬终究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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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戬一直想要洗白自己的身份,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甚至于将女儿张素问嫁给吕崇宁这样的秀才。
早先吕家也是书香门第,奈何家道中落,吕崇宁又屡试不第,使得他的期盼落了空。
如今他却向李秘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也着实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道:“庄主,我李秘只不过一个小小巡检,何德何能,如何便能给你个官帽子了?”
巡检只不过是从九品,这才刚入流,再退一步可就不入流,连官都算不上,又如何能帮张戬谋求官职?
然而张戬却笑了笑道:“你是没本事,可你却轻易脱了贱籍,从捕快这样的贱役,一跃而成了巡检。”
“吴县知县简定雍,苏州知府陈和光,推官宋知微,应天府尹张孙绳,礼部尚书王弘诲,指挥使吴惟忠,甚至刚刚回来的戚楚,哪一个跟你不熟?”
“你莫以为老夫对你一无所知,若非如此,老夫又如何让你进得此门之中!”
张戬倒也直白,明摆着就是只谈利益而不谈人情,可他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将这一切归咎到李秘身上,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站在李秘这个角度来看,当时李秘做出的选择都无可厚非,李秘也只不过是念在张素问和张黄庭的份上,不在这个问题上争执罢了。
这张戬非但理所当然,竟然还狮子大开口,李秘就有些不能忍了。
本以为武林魁首都是些豪气干云的爽利人物,岂知张戬竟像市井奸商一般唯利是图,而且毫无掩饰,也实在让李秘有些失望。
若武林巨擘都是张戬这般模样,也难怪朝廷不愿诏安,李秘也终于明白,戚继光为何一直没有将张家收编了。
毕竟戚家军早先就是戚继光招募的一些农民和壮丁,里头也不乏武林好手,张家势力庞大,只怕戚继光也觉得这些人难以驯服。
张戬自以为对李秘已经知根知底,适才所言也都并非虚妄,可李秘与这些人都是君子之交,自己都没有动用这些关系来谋利,又岂会拿这些关系来喂养张戬!
“庄主此言差矣,我与这些大人们相识也确实不假,但脱离贱籍是因为认了师父为义父,便是这巡检的官职,也是蒙了义父的恩荫,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一个小人物,那些大人们又岂会看得上。”
再者说了,张戬一开口就是个指挥佥事,那可是正四品的官,而且还是军官,若他们能够被诏安,或许朝廷真会授予这样的官职给他,可让李秘一个从九品的巡检,帮他谋个正四品的指挥佥事,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李秘想到这里,心中难免升涌出一个想法来,难道这张戬想让自己动用关系,帮他顺利得到诏安?
果不其然,张戬仿佛也看透了李秘的心思一般,朝李秘道:“我知道你没这个本事,只是想让这些大人们给我上个奏报,我张家要人有人,要势有势,这江浙苏杭地界,无论倭寇还是山大王,哪个不畏我张氏三分?”
李秘见得张戬果真打这样的主意,也不由好笑,且不说张戬给他印象不好,便是他对张氏的势力也一无所知,又岂会帮他作保?
李秘作保自是无用,张孙绳等人虽然赏识李秘,但也不可能为了李秘而替张家作保,这官场规矩使然,若出了甚么事,举荐人是一并连坐的。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张戬摇头道:“这已经超出了在下的能力范围,恕我不能答应。”
张戬或许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又或许不过是抱着些许希望来试探一下,听闻此言,也是叹了口气,过得片刻,又朝李秘道。
“既是如此,老夫也不勉强,只是我儿黄庭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委实是个真材实料的,我想让他跟着你,到你巡检司去当差,这总归是可以的吧?”
李秘也不由诧异,这张戬到底是怎么回事,张黄庭如今纵横江湖,乐得逍遥快活,到了巡检司又有甚么作为?
如李秘这样的从九品巡检,月俸五石,若靠着这份勾当吃饭,早就饿死了,做这个又有甚么前途?
到底是甚么原因,使得张戬如此渴求官职?
张黄庭想必也觉得自家父亲有些失仪,此时便朝张戬道:“孩儿不想当差,孩儿只想在家伺奉父亲大人……”
这不说也便罢了,只一开口,张戬便怒了,朝张黄庭道:“混账东西!呆在家里有甚么前景,你又懂甚么!”
张黄庭一直默不作声,但他性子是何等张狂,在父亲面前憋屈了这么长时间,眼下也终于是忍不住了。
“父亲你到底怎么了!素昔您可不是这般模样的,怎地最近倒是成了官迷!”
“住口!为父用意,又岂是尔等小辈可知的!”张戬虽然骂着,但眼中却没遮掩住那份苍凉凄楚。
李秘细细一想,张戬若一味是这般模样,张家有怎么可能成为苏杭江浙的绿林魁首,只怕这后头还有甚么隐情,今日如此对自己,估摸着也是刻意为之的了。
“这谋官之事,在下是力有未逮,不过庄主若是有甚么难处,不妨说了出来,黄庭也不小了,往后张家也总归是要靠他,又有甚么事不能与他分晓仔细?”
李秘这么一劝,张戬又要呼喝,可板起脸来却迟迟无法开口,最终还是颓然地坐了下去。
他幽幽叹了口气,而后才朝李秘和张黄庭道。
“你们这些小辈又岂能体会个中艰辛,似我张家这样的,混迹绿林,虽然在百姓之中颇有口德,然则到底不是正派,甚至被污为草寇,既是草寇,便只有两种归途,要么被诏安,要么……”
张戬虽然说话留一半,但李秘也已经知道,要么被诏安,要么只能被剿灭!
朝廷迟迟不愿诏安张家,只怕日后也只有被剿灭这一条道了,怪他如何都想洗白,难怪便是让张黄庭在巡检司当差也愿意!
或许他早早就已经产生了这种危机感,所以才让女儿嫁到了吕家这样的没落家族。
可怜天下父母心,张戬之所以故作势力,也是为了保全这个家族,谁也无法想象,声势煌煌的张氏,已经有了灭族的隐患,外表光鲜之下,是覆巢无完卵的忧虑。
张黄庭本是个胡作非为的性子,一直无忧无虑,快意恩仇,谁又能想到家族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父亲……”
张黄庭极少见得父亲如此,此时的张戬仿佛一夜苍老,往日那股豪气也荡然无存,张黄庭也是悲从中来。
“黄庭我儿啊,为父这两年对你严苛,也是怕你闯祸,这明里暗里,多少人想看着我张家覆灭,咱们若不低调行事,必遭灭顶之灾,为父也想明白了,往后我张氏子孙,决不可再走这条路子,便由你们这一代开始吧……”
李秘看见张戬眼中疼惜之色,始知适才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心中也难免有些抑郁。
此时张戬才朝李秘道:“李巡检,适才多有得罪,也是强人所难了,不过老夫的心思却是真的,往后便让黄庭跟着你吧,若我张家真的有那么一日,老夫希望你能拉扯一把……”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秘又如何能拒绝,此时便朝张戬道:“在下也不好瞒了庄主,明年开春,我要参考武举,若庄主愿意,我想让黄庭跟我一道考试,不知庄主意下如何?”
“考武举?”张戬也是双眸一亮,但很快便黯淡了下来,朝李秘摇头道。
“参加武举需身家清白,早先我便动过这样念头,可我张氏在江南有名有号,可以说人尽皆知,又岂能通过审查?”
李秘也曾想过这个问题,杭州府乃是范荣宽的地头,自己的人脉关系又全在苏州和金陵,想要帮助张黄庭通过审查,也并不容易。
大明朝的科考制度虽然普及,但审查也十分严格,需要五名考生具名联保,也就是说五个学生为一组,相互担保,一人出事,全部连坐,除此之外,还需要县学和县衙的官员作保。
而武举虽然不如经科考试那般热门,相较之下也宽松一些,但到底还是有着不低的门槛。
不过李秘早就想好了对策,此时朝张戬道:“庄主放心,若黄庭愿意参考,审查的事情也简单,我可以为他担保,但必须将他的户籍迁到苏州来。”
“迁到苏州?”
“正是,只要迁到苏州来,我就可为他作保,黄庭武艺比我娴熟,读书比我好,考个武举应该是没问题的。”
李秘所言也并非恭维,张氏家学渊源深厚,张黄庭从小便熟读兵书,弓马娴熟,又有实战经验,若参加武举,比李秘更具优势。
而李秘也没有胡乱说大话,因为在苏州府,陈和光等人可以为他作保,王弘诲也曾经许诺要帮他,便是名色指挥史世用,也愿意帮助李秘。
横竖要给李秘作保,加上一个张黄庭又有何难处。
张戬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也是心头火热,若真能考上武举,那才真叫彻底洗白了!
可问题就在于,张黄庭如何迁到苏州去?
面对满脸忧虑的张戬,李秘不由将眸光转向了吕崇宁!
吕崇宁虽然屡试不第,但到底是个秀才,他家虽然已经中落,但到底是受死骆驼比马大,若说别的方面或许无能为力,可若说到考试的门路,他家还是有的!
吕崇宁也心领神会,此时认真思索了片刻,而后朝张戬道:“这件事便交给小婿,老泰山且放宽心。”
张戬闻言,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心说女儿嫁给吕崇宁,虽然晚了些,但终究还是有些回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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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吕崇宁的帮助,张黄庭参加武举考试的事情,也算是定了下来,张戬一扫阴霾,摆下宴席来,甚至让张家内眷出来见了李秘,也算是将李秘当成一家人来看待了。
从张家出来之后,李秘也先独自回去,毕竟张黄庭要跟着自己离开,父亲张戬有些话也要交代,吕崇宁是女婿,自然也要留在张家。
张戬倒是再三挽留,不过李秘还有事情要做,也就不便久留。
回到住处之后,李秘第一时间来到了项穆这厢,只是他仍旧在打造那件能够降服甄宓的器物,李秘见他房间灯火通亮,不时传来叮当哐啷之声,也就不便打扰。
本想着去看一看甄宓,却让姜太一给拦了下来,神神秘秘地塞了一本书给李秘,让李秘好好钻研。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这位爱看小黄书的老兄,也着实是有些可爱,让他这么一闹,李秘也就不便去看甄宓,回到住处之后,发现秋冬已经准备好热水。
李秘也就洗了个澡,与秋冬说了会儿话,便到书房去,果是认认真真地看起那本书来。
道家讲究性命双修,这本书倒也确确实实是正派的书,只是加上那些配图,以及标注出来的解读,就有些不堪入目了。
李秘不是个急色之人,更不指望能够依靠这些旁门左道来降服甄宓,他只是想要了解姜太一,了解龙虎山的秘术,这些知识储备,将来说不定能够成为他的资本,甚至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无论如何,知识终归是有用的,平日里多读书,也就不怕用时方恨少了。
姜太一是个有趣的老头子,经过他的标注之后,这本严肃的道家典籍,也变得有趣起来,李秘不知不觉竟然就看到了三更时分。
外头也很是清冷,李秘回到卧房之时,秋冬已经在外间睡着里,流着口水,稀里糊涂说些梦呓。
李秘给她盖好被子,这才回到内室,刚躺下不久,感觉被窝才刚刚谁暖,外头就天亮了。
项穆老爷子兴奋地撞进来,朝李秘道:“大功告成了!哈哈哈!”
虽然双眼通红,但老爷子兴致极高,想来这件器物也是他的得意之作。
李秘也很是好奇,起来一看,不由脸皮抽搐。
项穆老爷子所造的东西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顶皮制的范阳笠,只是帽绳却连着一个半指宽的项圈。
项穆老爷子将项圈扣上,而后朝李秘演示道:“这项圈里头暗藏刀刃,箍住脖颈,若她敢生二心,或是反抗,怒火中烧,气息勃发,脖颈就会粗壮,触动机关,刀刃刺出,少不得把她脑袋给绞下来!”
项穆老爷子也是说得兴起,嘿嘿笑着,朝李秘道:“当然了,如果你想让她做些甚么好事坏事,她若不肯就范,你只消拉动这帽绳,刀刃同样会弹出来!”
李秘看着他演示,不由脱口骂道:“奶奶腿的也是够歹毒,这分明是血滴子啊!”
“血滴子?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威慑力十足,横竖没取名儿,便干脆叫血滴子好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感情武侠小说里,明末清初才出现的传奇暗器血滴子,竟是这位老兄给捣鼓出来的!
项穆老爷子见得李秘这表情,也有些不高兴,朝李秘道:“老夫忙活了一夜,眼睛肿得灯笼也似,看样子你是不太合意啊?”
如此一说,项穆老爷子便晃了晃手里的项圈,李秘也是心头咯噔,陪笑道:“老哥异想天开,天马行空,造出来的都是人间精品,小弟又岂有不满意,不敢,不敢……嘿嘿……”
项穆哼了一声,又得意起来:“这才差不多,走,咱们试一试去!”
李秘也无奈,只能跟着项穆来到了关押甄宓的房间。
甄宓虽然已经成为了阶下囚,但并没有因此而慌张惶恐,反而颇有底气,似乎只要她乐意,随时可以逃走一般。
然而当项穆将血滴子的机关演示给她看过之后,甄宓的脸色终于变了,朝李秘冷声道。
“你个狗贼,不会真想把这东西套在我身上吧!”
李秘也是摊了摊手,项穆却朝甄宓大方道:“你骂吧,可得使劲了骂,否则戴上这东西之后,可就不能胡乱气恼骂人了,否则气壮脖颈,触动机关,小命可就没了!”
甄宓也不服气,朝项穆道:“你个老狗骗人!”
虽然嘴上如此说着,但适才她亲眼所见,也由不得她不信,便是李秘,也难免要被这件发明所震惊。
项穆已经运用到了压力的原理,戴着这东西,吃饭睡觉洗澡走路等日常活动所引起的震动,是不会触发机关的,因为机关触发点竟然高达三十几个,只有当压力均衡施加之时,才会触动刀刃,很难想象看似粗糙的这么一件东西,内部竟是如此精密!
项穆也不说话,果真任由甄宓骂个过瘾,甄宓也知道这么骂也没什么意义,便闭了嘴,老老实实戴上了那项圈。
只是她指了指那顶皮质的范阳笠道:“这帽子太丑,我不会戴的,你把帽子取下来,否则我现在就触动机关死了作罢!”
到底是个女儿家,也是爱美的,项穆早先考虑戴着这么个项圈,到底是有些惹眼,连着这遮阳帽,若是低头顺眉的,也能起到掩饰的作用,既她不愿意,也就将上面的帽儿给取了下来。
那项圈虽然是铁质的,但却打磨得非常光亮平滑,项圈的冰冷也能够让脖颈收缩,避免平日里会触动机关,项穆对此也感到非常的满意。
做完这一切之后,李秘便朝项穆道:“辛苦老哥哥了,你们且回去歇息,这一晚没睡也是要紧,我还有些话要问她。”
如今铁券也已经取回,虽然还未解封,但对于项穆而言,解封铁券并不是甚么难事,迟早会知道其中缘由。
不过李秘还是想给甄宓一个坦白的机会,毕竟往后要一直带着她,李秘也希望有个好一些的开始。
待得项穆等人离开之后,李秘便给甄宓端来一些食物和水,而后解开了她手脚上的束缚。
甄宓下意识就要动手,可想了想适才项穆的演示,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李秘将东西往她前面推了推,而后说道:“先吃点东西吧。”
甄宓却扭过头去,朝李秘道:“别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本娘娘不吃这一套!”
李秘摇头一笑,朝甄宓道:“既是如此,我就先说说我的想法吧。”
“我不会将你报送官司,会让你留在我身边,哪天你愿意开口了,说不定我会放你走,这要看你的表现。”
甄宓或许也早料到李秘会这么做,此时也只是默不作声,算是无声的抗议。
李秘见得此状,也不由轻叹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
“我不是傻瓜,更不是蠢物,你觉得我为何三番两次让你戏耍?”
李秘提起这一茬来,甄宓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反倒有些愧疚起来。
她心里又何尝不知,李秘是顾念他们之间那份香火之情?虽然襄王有意神女也有心,但她的生存哲学便是这般,漫说李秘,便是周瑜她都能出卖,这已经烙印在她的骨子里,想要改变又是何等艰难。
李秘见得她神色收敛,本想着趁热打铁,可这种事情两人心知肚明就好,摊开来说反而不美,李秘便朝她说道。
“吃些东西吧,好好想想,我对你如何,你对我又如何?”
李秘站起身来,就要走出去,可此时甄宓却同样站起来,轻轻拉住李秘的衣袖,朝李秘道。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可我是群英会的人,你永远不会明白,背叛意味着甚么,我宁可被这机关绞死,也不愿面对群英会对叛徒的惩处,这些你可知道?”
“你既然对我还留有好意,为何不能放了我?铁券的秘密我会告诉你,我甚么都可以告诉你,只要你能替我保密,放我离开,便当你我从未见过,这样不是更好么?”
甄宓说得非常恳切,也非常真诚,李秘差点就上当了,可惜啊,李秘已经被她愚弄太多次,她的信用在李秘这里已经严重透支了。
李秘只是笑了笑,朝她说道:“吃些东西吧。”
“你这狗贼!”甄宓见李秘不为所动,又要动手,可怒气勃发之时,脖颈处便传来喀喀脆响,她分明能够感受到项圈在收紧,甚至已经能够感受到刀刃贴在皮肉上那种感觉了!
甄宓赶忙闭上了嘴巴,将洗脸的冷水泼到脸上,冰冷的水刺激之下,才恢复正常,项圈又缓缓松了开来。
她终于亲身体会到这个血滴子有多么可怕,李秘也终于意识到,项穆制造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东西!
有了这血滴子,假以时日,甄宓漫说臣服于他,便是生出奴性,成为他忠实的女奴也是有可能的!
这不是用言传身教来改变一个人的三观,而是如同驯兽一般,简直没有任何人性可言!
李秘已经开始对这件东西产生反感,他甚至想要将之解除,彻底毁灭,免得这件东西流传开来,会祸及子孙后代。
然而甄宓已经被群英会洗脑,也只有这样的利器,才能以毒攻毒,让她的心态平静,让她冷静思考,从而反思自己的过往。
这或许是一件害人的发明,可用在甄宓的身上却又恰到好处,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并不人道,可对于甄宓,却是合理的。
也正应了那句话,别人的毒药或许是另一个人的解药,世界上险恶的从来不是物件,而是使用者的人心罢了。
李秘也不好多说甚么,甄宓也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反抗是不可能的,也就老老实实吃饭,希望能够找到法子,将这东西给解下来。
李秘待得甄宓吃完东西,便让秋冬收拾好,往后由秋冬来看着甄宓,正要与项穆等人商量归程,此时外头却来报,说是石崇圣亲自登门拜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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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石崇圣的登门造访,李秘是一点也不惊讶的,似潘洛斯阶梯这样的原理,寻常人只是看一眼,吃惊或疑惑一阵也就作罢了,可到了石崇圣和项穆这样的层次与境界,看过之后便再难以放下。
越是高深的人,遇到迷惑之时,就越是渴望探索,简单来说,知识越渊博的人,反而越是好学,反而更想追究真理。
石崇圣虽然做人高张,但不可否认,在学术上他却非常的谦逊,到了项穆这边来,也不敢再摆架子,看来是真心实意想与李秘探讨。
可这东西实在没办法探讨,三维之物绘于二维平面之上产生的视错现象,李秘如何才能跟石崇圣解释清楚?
毕竟连李秘自己也闹不清楚维度之间的关系,既然无法解释清楚,又何必弄巧成拙?
于是李秘便朝那门子吩咐,让石崇圣吃了个闭门羹!
要知道这可是杭州或者江南,乃至于名满天下的制器大宗师,竟然就这么吃了闭门羹!
项穆早先吃了石崇圣的闭门羹,如今石崇圣来吃回一次闭门羹,也算是以牙还牙,心里也是畅快到不行。
然而石崇圣是如何都不肯走,李秘也不想看到他再大闹一场,终究还是在书房见了他。
项穆对李秘的潘洛斯阶梯也一直迷惑,此时也过来凑热闹,与石崇圣免不了要斗嘴,不过石崇圣却一改往时的张狂,为了得到答案,竟然忍了下来!
李秘本想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们,解释这只是一个视觉上的错误,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忍了回去。
若告诉石崇圣这只是个错觉,是无法实现的,只怕石崇圣会认为李秘在愚弄他,到时候他会不会放李秘离开杭州还是个问题。
对此,李秘难免要思考起对策来。
相对于石崇圣这样的人物,思想境界已经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如何给他一个不算满意却在接受范围之内的答案,就显得异常艰难了。
李秘无法解释潘洛斯阶梯的原理,即便能解释,石崇圣也接受不了,如实以告又无法使石崇圣满意,又该如何是好?
李秘思想良久,终于想起一句话来,其实对于这种人,一个难题的答案,最好便是另一个难题,说不定还能给他一些启发。
于是李秘便朝石崇圣说道:“大宗师,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这个问题太过艰涩,说与你知晓,你也无法理解,我看不如这样吧,我出一道题,若你能解出来,我就告诉你答案,若解不出来,此事就此作罢,你觉着如何?”
石崇圣已经被李秘难倒了一次,如今听说李秘又要提问,反而有种老师考校学生的不安感觉,这种感觉他已经许久未曾有过,心中难免有些激动又迟疑。
但潘洛斯阶梯是李秘提出来的问题,他不愿意解答,自己终究不可能强迫,胡搅蛮缠或许可行,但这种奥义,若换了自己,会愿意与人分享吗?
念及此处,石崇圣便点了点头,朝李秘道:“好,李大人请问吧。”
李秘不过是个从九品巡检,石崇圣对杭州知府都难得尊称一句官大人,如今却对李秘用了李大人,也足见他的诚意了。
李秘早就想好了对策,此时便从书桌上取过一张纸来,用小刀裁出一条很宽的纸带来,朝石崇圣问道。
“大宗师且告诉我,这纸带有几面?”
“几面?自然是两面啊……”石崇圣脱口而出,但想想李秘的问题又岂会如此简单,心中难免又有些迟疑,分明是最简单的问题,却如何都不敢确定,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事情,漫说石崇圣,便是项穆也被挠得心痒到不行。
然而李秘却只是笑了笑,将纸带旋转半圈之后,舔了点口水,将两头粘起来,便得到了一个封闭的纸环,而后便将纸环交给了石崇圣。
“你再仔细看看,有几面?”
石崇圣满脸疑惑,接过那纸环,仔细看过之后,不由脸色大惊,虽然只是极其简单,小小的一个变化,但得到这个封闭纸环竟然只有一面!
“这怎么可能!”
他双手轻颤,甚至用手指沿着纸面游走,可那经过扭曲之后的纸环,果真只有一面,便如同潘洛斯阶梯一般,陷入一个无限循环之中!
李秘此时朝石崇圣道:“这纸环比阶梯更简单直白一些,若你参悟了这纸环,或许就能够参透阶梯了。”
其实这完全是李秘胡说八道,潘洛斯阶梯是视错现象,而这纸环却是拓扑学结构原理,也就是鼎鼎大名的莫比乌斯环!
李秘知道这会颠覆石崇圣的认知,错误的引导,或许会让他更迷惑。
但石崇圣对此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又何来对错?这些概念本身就会给他带来启发,可以说李秘如何胡说八道都无所谓,真正要紧的是这种思维上的开创,给石崇圣和项穆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开阔!
就仿佛李秘为他们打开了另一个新世界的大门,让他们窥视到了高于这个时代的真理的一角那般!
虽然石崇圣如何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也不是全然迷茫,起码他能够看出这些概念的价值来。
项穆是大收藏家,知道物以稀为贵,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是拥有着巨大价值的,更何况还是创意,这种前所未有的想法,即便看起来一无是处,但终究会给一个时代带来变革!
正如后世许多先进的理念,诸如天体物理之类看起来很高大上但并不实用,不会应用到日常民生,但引领时代前进方向的却正是这些东西!
石崇圣本身就是搞创意的,所以他能够体会得到,李秘能够拿这些出来分享,已经是多么不容易,是多么巨大的一份馈赠,所以他真心诚意地朝李秘拱手道。
“老朽受教了!”
项穆听得石崇圣如此谦卑地答谢,也有些得意,虽然是李秘折服了石崇圣,但李秘可是自己人,他自是脸上有光,当即便朝石崇圣道。
“耍嘴皮子谁不会,既然受教了,还不拿些好处出来?”
石崇圣一反常态,并没有与项穆斗嘴,想来是真的心服口服了,便答道。
“是,项老兄所言甚是,是我失礼了。”
石崇圣今次登门拜访,也不是空手而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若李秘不愿解答,他是愿意付出大代价的,所以此时便让外头那七八个奴婢扛了大箱小笼进来,别的珍品也不提,单是金银就独占一个木箱,打开来一看,黄白之光足以亮瞎狗眼!
李秘虽然没为钱发过愁,可见得如此多金银财宝,到底还是心头震撼,心说这石老头儿果真是富可敌国,难怪敢住在王府里!
不过项穆却有些不满,朝石崇圣道:“你是觉着咱哥俩没见过银子还是怎地,老夫难道缺钱么!”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心说你项穆家财万贯,是钱财如粪土,可我李秘不是啊,钱银这种东西,试问谁会嫌弃啊喂!
只是项穆已经开口,自己再改口可就上不得台面了,便由得这老兄自由发挥,毕竟他知道项穆是不会吃亏的。
石崇圣也连连点头,朝李秘道:“是是,老夫确实唐突了,李先生异想天开,乃是世外高人,又如何看得上这黄白之物,是老夫俗气了……”
项穆也哼哼一笑,朝石崇圣道:“你这老儿是一点都不爽利,若是我,家底都掏出来了。”
石崇圣也是一脸苦笑,朝项穆道:“若论才艺,你不如我,可说到眼光,我不如你。”
石崇圣的意思无非是说项穆眼光好,能够结交李秘这样的奇人异士,但说到才艺,他却是如何都不输给项穆。
“照你的意思,我该送些甚么给李先生?”石崇圣对李秘的称呼已经从李大人,变成了李先生,也是足见其诚意了。
项穆想了想,便朝石崇圣道:“不如把你那套天龙八部给送了?”
李秘也是看不过去了,朝石崇圣道:“大宗师切莫如此,项穆老哥就是爱玩闹罢了,若大宗师不嫌弃,往后咱们就交个朋友,酬谢甚么的也就不要去提了。”
石崇圣闻言,不由大喜,他倒不是肉疼那些酬劳,而是能够得到李秘这份交情!
“能与李先生结交,是石某的荣幸,李先生不若移驾寒舍,好让石老儿略尽地主之谊如何?”
项穆没想到李秘竟这么傻,竟甚么都不要,此时便朝石崇圣道:“你老儿脸皮也是厚,人说不要,你就不给了么?”
石崇圣也是尴尬一笑,果真解下了腰间半尺宽的皮质腰带来,双手奉上,朝李秘道。
“项老兄所言甚是,这是石某自己作的一套小玩意,便送给李先生玩耍,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项穆见得这腰带,也是双眸发亮,想来这就是他口中的天龙八部了。
李秘也是好奇,石崇圣一身儒服,怎会束这么宽大的皮带,原来这皮带竟然是另有乾坤。
李秘接过这皮带,才知道项穆为何极力索要这套天龙八部!
这天龙八部腰带如后世的瑞士军刀套装一般,里头竟然是八样东西的集合!
李秘只是扫了一眼,里头竟暗藏微型的毒针袖箭,也亏得当日在石崇圣府上之时,他没有发动机关,否则这毒针可不把自己给射死了!
想想自己竟然拿火枪指着石崇圣,也真是汗颜,便朝石崇圣道:“亏得当日大宗师宽宏大量,否则这毒针非得要了卿命矣……”
石崇圣也赧然一笑,摆手道:“老夫虽然胡闹,但杀官这种事,与造反无异,老夫住在王府里已经算是僭越,再闹出杀官的勾当来,却是不知多少人眼巴巴望着我死的……”
李秘闻言,始知石崇圣也是表面刚强,内里实则是睿智之人,对他也是彻底改观了。
这套天龙八部也是包含了各种工具,都是石崇圣的奇思妙想,难怪项穆点明了就要这东西。
不过李秘也不想夺人所爱,看过之后,便还给了石崇圣。
“君子不夺人所爱,还请大宗师收回去,莫要再提馈赠之事,否则就真的不当我是朋友了。”
石崇圣也心头感念,因着不知多少人巴望着他这套天龙八部,可李秘却没有贪图,此时也难免感慨道。
“人说英雄出少年,李小友是真真应了这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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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没有接受他的馈赠,石崇圣也是满心感激,但诚如项穆所言,他是个自视甚高的人,又怎么可能一样东西都不送出去?
石崇圣其实还有其他心思,这套天龙八部虽说珍贵,但那是相对于他和项穆这样的行当而言,李秘只怕也看不上。
于是他咬了咬牙,终于是将脖颈上的一条吊坠给摘了下来,双手送到了李秘的面前。
“李先生是高人,看不上这些俗物,老朽也没别的东西,这坠子便送给李先生,李先生若再不收,可就真的看不起老朽了。”
李秘放眼一看,这项链不过是丝线编制的寻常绳子,吊坠则是一个小小的玉瓶。
虽说这玉瓶造型简朴,但非常的圆润,李秘想了想,横竖比其他东西要平常一些,也就权当收个心意,便接过这瓶子,朝石崇圣道。
“既是如此,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见得李秘收下,石崇圣终于绽放笑容,仿佛李秘终于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友情,一颗心也安定了下来。
李秘想了想,所谓无功不受禄,自己到底是没有解答问题,反而带来了另一个问题,于是便想着给石崇圣一些补偿。
想了想,便取过一张纸来,在纸上画了一张设计图,交给了石崇圣。
“大宗师,这只是一个小玩意儿,你若有空便造出来玩耍一下。”
石崇圣见得李秘的设计图纸,不由有些吃惊:“三十六龙柩?有些不对啊……”
“这叫做魔方,恕我直言,比大宗师的三十六龙柩要简单些,但变化多端,奇妙无穷,唯一的坏处是中间没有空间,无法藏密信之类的东西……”
魔方的内部构造其实并不复杂,核心部件是六杆十字的中心轴杆,李秘是个好奇心重的,魔方早不知拆过多少个,对魔方的构造非常清楚。
以石崇圣的手艺,做一个魔方并不是甚么难事,魔方做出来之后,还原魔方才别具吸引力,这小玩意儿虽不至于让石崇圣沉迷其中,但应该是可以给石崇圣带来别样的体验。
石崇圣虽然觉得这设计图简单,可李秘特殊的绘画技巧所绘制出来的设计图,却每次都让他感到非常的新鲜,他自是非常高兴的。
没能得到天龙八部,项穆也有些失望,此时见得李秘又要送东西,难免有些吃亏肉疼,便朝石崇圣道。
“你也好意思拿,不如再帮个忙吧。”
石崇圣能与李秘结交,已经非常高兴,此时也不在意,朝项穆道:“你想让我帮甚么忙?”
项穆也非常高傲地撇了撇嘴,朝石崇圣道:“老夫自己有手有脚,哪需要你帮甚么忙,自然是帮李秘这小子。”
这到让李秘都感到有些诧异,这项穆不断帮自己争取好处,也是无可厚非,若不是这般,也就不像他项穆的风格了,不过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有甚么忙需要石崇圣去帮的。
石崇圣听说牵涉到李秘,也认真起来:“愿闻其详。”
项穆看了看李秘,而后朝石崇圣道:“你听过张家吧?就是一直被骂作草寇头子,总想着朝廷能诏安那个张家。”
石崇圣不由皱眉,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李秘听到此处,也终于知道项穆到底是打些甚么主意了。
“他家的情势想必你也看得出来,他家老头甚么的也不需你管,不过他家有个小子叫张黄庭,是李秘相好的,也不怕告诉你,李秘这小子是个麻烦精,已经得罪了范荣宽,可他想带张黄庭一起考武举,到时候若出些阻碍,你得多照看一把,这个不难吧?”
石崇圣分明听说张黄庭是个爷儿们,又听项穆胡说八道是李秘相好的,也是哭笑不得,不过正事还是听进去了。
“这范荣宽气度狭隘,不似做大事的,得罪也就得罪了,老弟你放心,这件事便交给老哥哥,武举甚么的放心去考,往后也是个大将军的前景!”
虽然石崇圣有些吹牛皮的嫌疑,不过他应承下来,李秘心中也有底,便谢过石崇圣,他又趁机邀请李秘去吃宴,不过李秘并没有应下,反倒让项穆做东,请了石崇圣一回。
姜太一也来过凑趣,一桌三个老儿,又是死对头,自是热闹不已。
当然了,吵嘴归吵嘴,但有了李秘在中间当纽带,三人的斗嘴也就成了乐趣。
吃了宴之后,石崇圣便匆匆回去了,毕竟他还要研究李秘交给他的图纸。
看着石崇圣离开的背影,项穆竟然少见地说了句:“这石老儿纵有百般骄傲,对你是真的好啊……”
李秘闻言,也不由疑惑,不过是送了个玉坠,吃了顿饭,怎么就让项穆心生感慨了?
项穆见得李秘一脸疑惑,便指着李秘胸前那玉瓶道:“这瓶子里有九颗丹药,名唤黑白必救丸,出自于天师府的三清天地炉,便是皇家子弟也少有赏赐,石崇圣都贴身带着,能将这东西送给你,已经足见其诚了……”
“这般了得?这黑白必救丸有何妙用?”李秘也不由大吃一惊,不由捏起这玉瓶,朝项穆问道。
项穆沉思了片刻,朝李秘道:“既然叫必救丸,自是救命的东西,无论是暴疾重创还是中毒,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能救过来,这可是地上少有的宝贝了……”
李秘闻言也是惊讶,不过心里只是信了一半,若真有这样的东西,皇帝老儿又怎么会死?
虽说如此,但李秘还是贴身收好,嘱托项穆和姜太一好好歇一夜,翌日待得张黄庭和谢缨络过来,便启程回苏州去了。
石崇圣自是早早来送,不过昨夜似乎忙活了一宿,见得李秘也是激动不已,想来已经将魔方打造出来,感受到魔方的无穷魅力了,整个人意气风发,仿佛焕发了第二春一般。
甄宓戴上项圈之后,老老实实跟在了秋冬身边,话也不再多说,就像一头被禁锢的母狮子,眸中尽是仇恨。
无论如何,今番杭州之行算是圆满结束,非但追回了铁券,还抓住了甄宓,又结识了石崇圣,还解决了张黄庭的事情,算是收获满满了。
这一路也是无话,回到苏州之后,项穆便着手解封铁券,李秘则回到县衙交差,甄宓的事情也没有隐瞒,如数告之简定雍。
虽然这是违规的事情,私自藏匿罪犯,可不是甚么小事,不过简定雍最终还是决定将甄宓交给李秘措置。
毕竟事情发生在陆墓巡检司,李秘是巡检,甄宓又是个特殊身份,虽然简定雍对群英会一无所知,但李秘极少对他提要求,如今要隐下甄宓,又说明了理由,他也就没有坚持了。
因为他也非常清楚,若照着盗墓来论处,甄宓很快就会重获自由,到时候难免要再搅闹,倒不如交给李秘省心省事。
这件事分晓清楚之后,李秘总算是闲了下来,就在巡检司衙门里头,与张黄庭温书习武。
张黄庭知道这是改变自己命运,乃至于拯救家族的最后机会,也是唯一机会,自是珍惜非常。
他在武事方面比李秘要强,平日里对李秘也指点不少,而李秘则将吴惟忠传给他的兵书都拿出来,两人共同参详,又结合如今的形势,做了些策略文章。
或许其他方面张黄庭比李秘要强一些,但在军事形势格局方面,李秘却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要清楚,大体走向掌握之后,写出来的分析也就截然不同了。
武举的策论虽然要求不高,但两人还是让陆青云帮着润色,陆青云是落第秀才,自己也在温书,李秘二人的请教,也让他生出自信,一来二往倒也相得益彰。
秋冬自是照顾着李秘和张黄庭的日常,甄宓虽然沉默寡言,也不愿干活,更多时候是由秋冬伺候着她,但渐渐的,不知是为了利用秋冬还是另有所图,亦或是这种约束对她产生了影响,她竟然开始帮着秋冬,做些简单的杂事了。
如此又过了大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苏州虽然很少下雪,但冬天仍旧寒气逼人,而且还是阴冷天气,时常阴雨绵绵,这冰雨淅沥,也是够呛。
李秘和张黄庭的修炼已经进入正轨,这日正要修炼,陈和光却来到了巡检司衙门!
这巡检司衙门很是简陋,又是最基层的衙门,陈和光贵为知府,过来视察那可是大事!
陆青云赶忙将弓手们全都召集起来,一个个整肃起来,倒也像模像样,简定雍也带着钱师爷等人,早早就等在了巡检司。
然而陈和光来了之后,却是亲热热将李秘招呼到衙门里头,众人见得知府对李秘如此客气,心头多少还是有些震撼的,毕竟李秘不过是从九品巡检啊!
不过简定雍等人早就习以为常,不似陆青云等人那般惊讶,本想着聆听知府大人的训话,没想到陈和光竟然让他们等在了外头,放了简定雍进来,二人到书房里头与李秘单独谈话!
“李秘,今番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李秘也有些讶异,怎么一上来就说这个?
陈和光也不啰嗦,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来,朝李秘道:“这是朝廷给你的嘉奖令,你这是升官了啊!”
李秘对这公文也看不通,便朝陈和光道:“大人还是直接跟我说说好了。”
陈和光见得李秘那赧然的笑容,也是点了点他,笑着解释道:“朝廷升你正九品宣慰安抚知事,因功得授从七品敦武校尉!”
“才转正么……”李秘难免有些哭笑不得,搞了半天就升了半级,这宣慰安抚知事是个甚么勾当也不清不楚,这官名没听过不说,连具体干些甚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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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以为今次功劳不小,升官不在话下,可没想到只是从九品转到正九品,到底是有些失望。
陈和光见得李秘这惫懒姿态,也是哭笑不得,简定雍却双眸发亮,这正九品官职也就罢了,从七品敦武校尉虽然没有实际掌权,但却是荣誉官职,也就是说,朝廷承认了李秘的功劳!
这敦武校尉之下还有正八品从八品正九品和从九品,也就是说李秘直接跳了四级啊!
当然了,文官的因功得赏会由从九品的将仕佐郎开始,而后升授登仕佐郎,再到正九品的将仕郎,升登仕郎,到正八品迪功郎,升修职佐郎,再到从七品的从仕郎,升征仕郎。
如此一看,可就不仅仅只是四级了!
木兰诗里头有说,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转勋制度自古有之,是对有功之臣的赏赐,李秘这赏赐虽然看似低微,可他最初不过是个捕快,这才刚刚脱了贱籍,当了巡检,能够得到这样的赏赐,已经是非常少见的了!
虽然陈和光和简定雍都在替李秘高兴,可李秘对此并没有太过看重,反倒是问陈和光道。
“这宣慰安抚知事有查案之权吗?”
陈和光听得李秘如此发问,也是摇头苦笑,点了点李秘道:“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放心好了,不过是个正九品的佐官,具体勾当由苏州府衙来派发,你想查案你查案便是,这又有何难。”
李秘闻言,也终于放心下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朝堂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陈和光听得此言,神色却有些耐人寻味了。
吴惟忠等入京也有一段时间了,却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李秘到底也是非常感兴趣,如今终于有了消息来源,他又岂能放过。
陈和光也没有太多隐瞒,毕竟这些都是邸报上传下来的,不算机密,便是机密,也会与李秘说道,又何必隐瞒。
李秘一边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因为事情果真如他所料一般,渐渐展露出该有的姿态来了!
先说李秘最关心的戚楚,他的身份终于证实,朝廷授予他从五品武毅将军,让他担任卫所镇抚。
不过这里头也是颇多曲折,范荣宽等人到了京城,联络浙党文官,里头不乏方从哲这样的浙党精英,想要阻挡戚楚的脚步。
好在戚楚将小笠原之丞等倭寇俘虏献上,提供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照着小笠原之丞的情报,日本国这样的弹丸之地,竟然举**备,要借道朝鲜,攻伐我大明中原!
这就是李秘早先就预料到的援朝抗倭战争的前兆,李秘虽然惊愕,但早早做了心理准备,既然戚楚被嘉奖授官,也就算是有惊无险了。
至于这场战争,也就是万历朝鲜战争,日本太阁丰臣秀吉统一了日本大部之后,为了平息国内武士对分封不均的怨气以及削弱诸侯藩镇的势力,便对外发兵,想要获取更多的土地。
他先去跟朝鲜说,要借道朝鲜攻伐大明,而后又以朝鲜拒绝攻打明朝为借口,发动了对朝鲜的战争。
日本国虽是弹丸之地,但刚刚经历了战国时期,实现大一统的局面,兵力非常强盛,战斗力也到达了巅峰,纠集了二十余万兵力,不过最终还是让大明和朝鲜给击败,丰臣秀吉也死在了这场战争之中。
这是大明朝对外战争最后的辉煌,是如何都绕不开的一场战争,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照着陈和光的透露,朝廷已经开始备战,而备倭总经略是宋应昌和邢阶,总兵官也就是主帅是名将李如松,吴惟忠也成了副总兵。
这些倒也没甚么,毕竟李秘对打仗并不感兴趣,因为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他也并非并非不愿卖命打仗,而是物尽其用而人尽其才,自己对打仗除了当炮灰也没甚么用,不如留下来查案子,武举人也不过是为了镀金罢了。
不过陈和光也说了,朝廷今番是下定了决心,为了积极备战,明年春天的武举考试会加大力度,适当放宽考试标准,但却有相应地提升了考试难度,希望能够通过这次武举,为国家选拔更多更精的军事人才!
而这次的考官,除了兵部和礼部等有司之外,吴惟忠也成了监考官之一!
李秘知道这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而且以大明取得大捷收场,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不知周瑜入京之后又如何了。
当李秘问起之时,陈和光却摇了摇头:“说来也奇怪,邸报上并没有记录此事,只是本官听得小道消息说,周瑜已经入主朝天宫,而原来的教首陈善道真人,被迁到灵济宫去了……”
李秘闻言,也不由松了口气,若皇帝陛下让周瑜执掌军事,那才让人不安,只是让他闲居宫观,倒也可以接受。
机会难得,李秘也向陈和光打听了不少消息,据说连范重贤都捞了不少好处,如今已经升了官,不久就要赴任,至于是何官职,陈和光也不太清楚。
两人又聊了一阵,陈和光才叮嘱李秘,尽快收拾东西,到苏州府衙去赴任,虽说是宣慰安抚知事,但李秘有心要往刑侦方面发展,便将李秘安排到了理刑馆,倒也是熟门熟路,免得李秘不适应。
送走了陈和光之后,李秘又与简定雍交割了工作,毕竟与陆青云相处了两个月,虽然中途外出了一趟,但读书之时受到他不少指点,几个人也坐下来吃了顿践行酒。
到了第二日,李秘便带着张黄庭等人,来到理刑馆报到,宋知微早就得了消息,对李秘自是欢迎之极的,理刑馆的人对李秘也熟悉,虽然也有人眼红,但却没人敢找李秘麻烦。
李秘还是捕快之时,就已经能够让知府大人屈尊纡贵去请,更何况如今已是堂堂正正的正九品,便更是无人敢寻衅滋事了。
宋知微对李秘那是没话说的,给他安排了个独门独院,里头三间厢房,还配备了厨娘等一干奴婢,凡事不需李秘操心。
因为知道李秘要备考,他也没让李秘染指案子,宋知微担任推官的时间很长了,寻常案子他也是手到擒来,根本就用不上李秘。
朝廷上对宣慰安抚知事这样的官职,连个正经解释也没有,闲散得紧,李秘也就安心备考了。
不过这才过了六七天的模样,事情还是找上门来了!
李秘与张黄庭正在练习射箭,外头却吵闹起来,大批缇骑竟然涌入理刑馆来,将所有人都支开了!
锦衣卫虽然不比当年,但余威尚存,众人见得缇骑是奔着李秘院子来的,也赶忙去通报宋知微以及陈和光。
李秘正要出去看个究竟,大批锦衣卫已经撞入院子当中,这些人簇拥着一名红线黑袍的年轻人。
此人也就二十五六,细皮嫩肉的,面相清瘦,也不蓄须,看着倒也俊俏,只是眸光精细,眉角一道淡淡疤痕,满是狡黠阴冷。
他戴着兜帽以避风尘,此时扯下兜帽来,李秘才看清楚他的容颜来。
“哪个是李秘,站出来说话。”
李秘见得此状,便走到前头来,朝那人道:“鄙人便是李秘,不知是宫里那位老公驾到,有何事吩咐?”
旁边的锦衣卫也是个晓事的,朝李秘喝道:“大胆,你小小一个知事,也该问貂寺名讳,这位是宫里甲字库的李尽忠李公公,还不赶快行礼!”
“李进忠!”李秘听得这名字,不由心头一震,早在见识镇守太监王沐德之时,他就寻思过,这李进忠眼下做到了甚么位置,如今竟然真的得见了!
李进忠便是魏忠贤,入宫之后才改名为李进忠,得了宠之后才改回魏忠贤的姓名,如今他还叫李进忠,想来应该还没有得宠。
不过在李秘的印象之中,李进忠是得了大太监王安的赏识,当上了皇长孙的母亲王才人的典膳,与皇长孙乳母客氏勾搭上,这才开始飞黄腾达的,眼下他还在甲字库,说明还没有发迹。
锦衣卫出动这么大阵仗,护着李进忠来找李秘,李秘也将他此行的目的猜了个七八分,更何况此人往后还是个祸害,李秘又岂能点头哈腰!
“这就奇怪了,公公不好好待在西什库看家,跑出来找我这么个从九品知事作甚。”
这西什库是明朝皇室的仓库,位于皇城和紫禁城之间,分为甲乙丙丁以及承运广盈等,甲字库主要是存放药材的地方,在个个库房之中,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
这些人本以为李秘就是个土老帽,谁知道他竟然知道西什库,而且被锦衣卫呵斥,竟面不改色,还反问起来,这就让人恼火了!
“好大胆子,公公的事情,也是你能随便问的么!”
李进忠也是脸色难看,此时朝那些个锦衣卫道:“此人胡乱顶撞,贸问宫闱之事,给我抓起来,爷儿们要亲自审问!”
“是!”
锦衣卫们得令,便要过来拘拿李秘,张黄庭和李秘正在练箭,张黄庭当即将弓箭举起来,大喝一声道:“你们敢!”
那李进忠也没想到张黄庭竟如此好胆,那些个锦衣卫虽然带着兵刃,可让弓箭瞄准当前,这些人也都是识货的,张黄庭手里头是一张杨木硬弓,少说也有一石之力!
古时测量一把弓的弓力,通常做法是将弓固定在墙上,而后往弓弦上悬挂重物,待得弓开满,所悬之重,便是弓力了。
一石弓已经是强弓,唐时武举射长垛所用便是一石弓,而从宋朝开始,一石弓便已经是弓箭手的标配。
李秘对此不清楚,但张黄庭却是了解,所以平素里都用一石弓来与李秘练习。
李进忠见得张黄庭如此英武,脸色也有些难看,此时竟然朝李秘隐秘地眨了眨眼睛!
李秘其实早就猜到李进忠此行的目的,此时也朝张黄庭摇了摇头,示意了一番,张黄庭这才放下了弓箭。
李进忠也松了一口气,朝锦衣卫道:“抓回房里!”
这些个锦衣卫们便一拥而上,将李秘扭了起来,丢到了房间里头,李进忠紧接着也走了进来。
这才刚刚关上门,李进忠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卑躬屈膝地朝李秘抱歉道:“适才情非得已,李大人可莫要见怪……”
若换做他人,只怕要惊愕万分,可李秘却早就心中有数,否则也不会配合李进忠演这么一出。
李秘泰然自若的表现,也让李进忠惊诧不已,难怪宫里要他亲自来传令了!
“李老公不必多礼,有甚么事现下可以说了。”李秘直视着李进忠,淡淡笑着,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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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这种特殊的人群,在历史长河之中扮演着极其特殊的角色,宦官为祸之事也屡见不鲜,北宋之时,宦官能够从政,甚至遍布官场各处,似童贯这样的大太监竟然还能领兵出征,异姓封王。
而大明终其一朝,宦官之祸也是不绝,虽然也涌现出了三宝太监郑和这样的人物,但刘瑾王振汪直魏忠贤等等,遗臭万年的宦官之中,大明朝就占据了半数。
纵观史书,诸如秦朝和隋朝,虽然威风八面,但免不了二世而亡,汉*事虽强,但也免不了百年而衰,元朝也就疯狂了几十年,清朝到了康熙朝过后,军事也就不行了。
而我大明朝虽然被轻视,被抹黑,但明军战斗力却保持最久,几乎保持了三百年!
明朝的皇帝有爱玩的,有懒惰的,有小气的,有荒唐的,有不管事的,但绝没有软骨头,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不向任何势力低头,便是亡国也不为奴,崇祯自杀,南明足足抵抗了三十八年,这在世界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我是明粉?没错,我就是明粉,起码在大明朝,从未签订过不平等条约,为啥?因为从太祖朱元璋到最后的崇祯帝,老朱家都没有妥协的习惯!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大明朝,却让文人和宦官,整整祸害了二三百年。
李秘深知宦官之祸,对宦官没有任何好感,也是值得理解,李进忠也就是往后的魏忠贤,许多史学家将他归咎为大明灭亡的罪魁祸首之一。
李秘不是历史研究者,甚至对历史并不算熟悉,或许文学影视作品会有失偏颇,毕竟无法还原当时的真相,但李秘难免有些先入为主。
历史上背黑锅的人也不少,所以李秘也不好武断去厌恶某个人,还是在并未了解足够的情况下。
所以对于李进忠,虽然他心中有些厌恶,但并没有因此而针对此人。
从李进忠领着缇骑进来之后,李秘便知道他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传密旨。
既然是密旨,就要掩人耳目,李进忠自然要演一场好戏,既然带了缇骑来,把李秘抓起来,秘密审问,应该是最具迷惑性的行为了。
所以李秘其实早早就已经看透了李进忠的心思,到了最后,当张黄庭挺身而出,为李秘强出头之时,李秘还是接受了李进忠的暗示,配合他把这套戏码给演完了。
也正是因为李秘如此机灵,李进忠也感到非常的惶恐,毕竟他今次过来传达的,可是当今天子的密旨!
见得李秘主动问起,李进忠也不再卖关子,清了清嗓子,朝李秘道:“兹有陛下密旨在此,苏州府宣慰安抚知事李秘跪下接旨!”
李秘闻言,不由心头一动,果真还是密旨!
其实他早就想到,而且史世用早先也已经跟他打过招呼,所以李秘也并没有太过惊讶,当即单膝跪了下来。
李进忠扫视了一圈,这才从怀中取出圣旨来,压抑着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昔者圣王之治,必资威武以安黎庶,未尝专修文而不演武,朕效往圣之举,特设锦衣卫名色指挥,受斯任者必忠以谨身,仁以抚众,智以察微,防奸御侮。今有史世用所举者李秘也,忠武仁智,足堪大用,特授锦衣卫名色指挥衔,望机无暇时以此荣及前人而延于后嗣,敬之勿怠,万历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七日。”
李秘对这圣旨也只是听了个大概,毕竟文绉绉的也听得不太懂,大概意思是说史世用举荐之下,皇帝陛下将他任命为名色指挥了!
史世用曾经对李秘说过,名色指挥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史世用,另一个却是身份不详,史世用将李秘举荐为名色指挥,想来也是给自己找个帮手。
不过让李秘诧异的是,皇帝竟然采纳了史世用的举荐,可见史世用在皇帝面前说话还是极有分量的!
虽说是锦衣卫名色指挥,但说白了就是间谍密探,也难怪要派李进忠这样不相干的甲字库太监,而李进忠更是演了审问李秘这一出了。
李秘这厢心思飞转,李进忠却提醒道:“李大人?李大人,接旨谢恩吧!”
李秘这才照办,将圣旨收了,朝李进忠问道:“老公可还有别的话要叮嘱?”
李进忠只是笑而不语,李秘也明白过来,这些宦官在宫廷之中也没甚么油水,出来宣旨或者采买,就是他们捞钱的机会,李秘想要从他口中得知些甚么,不意思一下又如何能成事?
若是换了别个,李秘也就入乡随俗,给钱作罢了,但对面可是后来的大奸宦李进忠,若不趁此机会教他做人,只怕往后他更加肆无忌惮了!
念及此处,李秘便将圣旨塞入怀中,朝李进忠笑道:“既然没别的吩咐,某这便先走了。”
李进忠听得此言,也是脸色大变,这圣旨上了了几行字,哪里讲得完这些辛秘,名色指挥乃是陛下钦定的秘密勾当,李秘职权范围,该做些甚么,圣上都是又口谕的,又岂能让他一走了之!
“李大人且慢,圣上还要口谕在此,不过爷儿们从北京赶来,这风尘仆仆的,热水都不曾喝过一口……李大人你看……大人该明白了吧?”
李进忠已经说得够明白,心说李秘是圣上看重的人,应该不至于对官场规矩一窍不通的。
李秘自然是听出了言外之意,但他偏就不能让李进忠如意,此时便装傻充愣道:“是,鄙人明白了,也是失礼,鄙人这就让人准备热茶。”
李进忠本以为李秘是真的清楚了,没想到竟是这么个二愣子!
不过他很快就醒悟过来,李秘只怕不是不懂,是看不上他,根本就不屑于给他好处!
李进忠顿时有些气恼,大明朝宦官多大数万,巅峰时期甚至十数万人,以致于朝廷不得不明令禁止,走投无路了想切自己小弟,想借此进宫求生计,那是犯法的,皇宫也不会随意收留自行阉割的人当宫人。
他李进忠混迹街头,欠了一屁股债,只能自宫以求生计,自宫那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事情,十个有八个因为感染而死,他李进忠能够活下来,在皇宫大内混出头,也是孤注一掷,是付出极大代价的。
如今终于混出点样子来,又岂能不趁机大捞一笔?
虽说李秘是圣上钦定的名色指挥,但太监大佬们连皇家库房的东西都敢偷,内阁辅臣都要巴结大内太监,更何况李秘这么个外臣了,朝他伸手还是给他脸面了!
若李秘果真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也就罢了,可他分明是深谙其道,却故意怠慢敷衍甚至戏耍他李进忠,他又如何能不气恼!
而因为今次是传密旨,李秘的身份暴露不得,他才不惜演了这么一出戏来掩人耳目,偏偏就不能朝李秘发作,这才是最气人不过的事情!
想到这里,李进忠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要怪只能怪自己倒霉,摊上李秘这么个主儿,今番出宫算是空手而归了。
亏得他给大太监魏朝求托了老半天,才得到这么个机会,谁知道竟是亏血本的买卖,回去还欠魏朝老公偌大一个人情,也是晦气!
“热茶就不喝了,圣上口谕,名色指挥的勾当极其隐秘而要紧,切不可轻易暴露身份,眼下史世用提前出海,刺探军情去了,有桩要紧事情需要措置,便交托给你,希望你不要让圣上失望。”
李秘见得李进忠说到正事,也不再戏耍他,便朝他说道:“请圣上示下。”
李进忠有些不情不愿,朝李秘道:“前阵子有人向朕告密,质疑楚定王朱华奎的血脉真假,朕有心让南京礼部尚书王弘诲南下调查,汝可先行潜伏,查明真相,密报于朕,若遇不决,可便宜行事,明面上的事情交给王弘诲便可。”
“楚定王朱华奎?”李秘听得此事,也有些诧异,心说这是皇家宗亲之事,可大可小,看来名色指挥还真是任重道远的勾当!
李秘对这个楚定王是一无所知,虽然他来这里已经大半年,早已适应环境,又注重信息的搜集,但对于这些皇族宗亲,到底还是一无所知的。
此番调查只怕也是困难重重,古时可没有DNA技术,想要鉴定朱华奎是否皇家血脉真假,还真是从零开始。
“圣上可还有其他训示?”李秘虽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还是开口问道。
李进忠知道自己在李秘这处讨不到任何便宜,也就懒得多说,朝李秘冷哼一声道。
“圣上口谕便只是这些,这是圣上赐下的名色指挥金牌,你好生收好,爷儿们还要赶回北京,事情便由你自个儿掂量吧。”
李进忠如此说完,便将一只银线黑丝绸袋塞到了李秘手中,李秘打开袋子一看,里头果真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金牌,落款是大内御制,还有一个大内侍卫司用印!
若是寻常凭证,由吏部来发也便罢了,名色指挥是皇帝密探,也只能用侍卫司的印章来做身份凭证。
李进忠丢下金牌便离开,那些个缇骑也是来去如风,李秘刚刚走出房间,陈和光等人便赶了过来,李进忠怒气冲冲,也懒得和这些地方官员解释。
好在陈和光做惯了迎来送往,但凡太监,哪里敢怠慢,赶忙让人将李进忠好生款待起来,李秘自然也不可能将这等秘事告之陈和光,只是含糊了几句,便回到了住处。
李秘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这李进忠也就是魏忠贤,既然撞到他李秘手里,决不能这么简单让他离开,如何都要做些甚么,让他从今往后再不敢为非作歹!
可他带着大批缇骑过来,李秘又该如何教训这个未来的九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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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进忠丝毫不会怀疑李进忠往后一定会变成九千岁魏忠贤,难得眼下他还未发迹,必须狠狠教训一番,让他往后不敢再为非作歹,这样的机会是如何都不能放过的。
不过眼下李进忠正在接受陈和光的款待,如何才能教训这个街头地痞出身的奸宦?
若说查案,李秘多少还有些自信,可若说整人,李秘实在有些拙计,思来想去,李秘也没甚么好法子。
此时回到住处,发现秋冬竟然在舞动一支木剑,而甄宓正在一旁言语指点!
秋冬本来就是个喜动不喜静的性子,李秘几次外出公干也不好带着她,或许她也觉着自己不能成为李秘的累赘,甄宓既然肯教,她自是肯卖力去学的。
甄宓起初是受了项圈血滴子的约束,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又与秋冬朝夕相处,难免生出些姐妹情谊来,如今也会主动帮着做些事情了。
李秘见得甄宓,不由心头大动,自己可真是骑驴找马了,若说到整人,谁比甄宓更合适!
甄宓之所以沦落到今时今日的窘境,皆因李秘从中作梗,对李秘早已积攒了一肚子怨气和怒火,只是受制于血滴子的夺命之威,不敢发作罢了。
所以当李秘说要她帮忙之时,她固然是拒绝的,可李秘说让她帮忙整治一个人之时,她又答应了下来,这位姑奶奶可正是缺一个发泄的出口呢!
甄宓到底是如何整治李进忠,李秘也不得而知,只知道李进忠翌日便见了鬼一般离开了苏州府,临行之前还主动找上门来,给李秘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甄宓心中怨气得到了发泄之后,人也开朗了不少,只不过仍旧是与秋冬亲近,对李秘冷漠。
或许她亲近秋冬,也是为了能够逃走,李秘也一直在警惕,不过秋冬不是傻姑娘,不会看不出甄宓的动机,李秘也没有太多的担忧。
李进忠走了之后,李秘也不敢继续温书练武,毕竟密旨是需要执行的,调查楚定王朱华奎之事,也要尽快提上议程来。
不过他对楚定王一无所知,贸然去调查也不是个办法,既然是宗室,找陈和光等人了解情况,应该是最佳选择,可平白无故问起楚定王的辛秘,难免有些唐突,若暴露自己的身份,可就不美了。
思来想去,能打听情况的也就袁可立和项穆,不过项穆正在解封铁券和大圭,李秘也不想去打扰他,便先尝试着问了问张黄庭。
经过了这一系列的事情,张黄庭与李秘越发亲密,虽然不会告诉他名色指挥的身份秘密,但询问楚定王之事,应该是没问题的。
张黄庭此时正在研读兵书,听李秘问起,也不由惊喜,朝李秘道:“原来你早知道了,我还想着该怎么开口呢……”
李秘也不由迷惑,朝张黄庭道:“我知道甚么了?”
张黄庭见李秘一脸迷惑,才知道自己误解了,便朝李秘解释道:“我已经打听过了,今次武举考试,有水师操演的考题,只是想要练习却不太可能,因为没有水军和战船……”
关于武举考试,李秘自然是打听清楚了的,早先明朝武举是六年一试,先策略,后弓马,策不中者不准试弓马,也就是说,先笔试再实操,笔试考不过的话,实际操作也就不需要再考了。
到了后来,考试周期从六年变成了三年一试,考试流程和科目也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嘉靖和万历年间,倭寇四处作乱,沿海地区战火四起,武举考试也渐渐热起来,考试规矩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此次武举便是采用了“将材武科”的新标准,初场试武艺,包括马步箭、枪、刀、剑、戟、拳搏和击刺等,第二场则考营阵、*、*以及战车和火枪等等,到了第三场才是理论笔试,考校的是兵法、天文和地理等等。
因为今次武举是为了不久之后的援朝抗倭战争做筹备,所以水战是必不可免的,于是水师操演也成了考试内容。
李秘问的是楚定王的事,可张黄庭却说起水师操练之事,这就让李秘感到非常诧异了。
张黄庭也不卖关子,朝李秘继续解释道:“我家虽然有战船,但你也知道,眼下需要低调行事,所以不太可能用我家的船来进行演练……”
“楚定王的藩地乃是古时吴国所在,如今湖广更被誉为千湖之省,江夏境内九湖十三山,是个操练水师的绝佳去处,而楚定王最近正在讲武,招贤纳士,进行水师操练,不少武人都想到江夏去,参加楚定王的演武,早几日郑姑娘给我送了举荐信,让我去江夏走走呢……”
“楚定王在讲武?”李秘听得此言,不由心头一紧,难道说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自己调查楚定王,是因为他大肆招兵买马进行演武,引起了圣上的忌惮?
不过张黄庭所言也是甚是在理,湖广布政使司涵盖了后世整个湖北省,而湖北被称为千湖之地,确实是个操练水师的好去处。
也有诗证,绿荷红莲,乌梢青柳,亭台水榭,倒映水中,水乡风情,秦淮不及。说的就是这湖广的武昌府了。
武昌府也是个非常奇特的地方,武昌既是湖广的治所之地,又是古时江夏所在,所以武昌城内,有总督之类的衙门,也有低一级的三司衙门(布政使司,都察院和指挥使司),知府衙门也在城里,而江夏县是武昌的附郭县,所以县衙门也在里头。
转换过来一说,就是中央巡视组、省级、市级和县级政府机构,全都集中在了一座城市里头!
正是这么个重镇,藩王楚定王竟然在里头招兵买马演练军事,又岂能不引来皇帝陛下的关注?
当然了,这些也不过是李秘的猜测,或许圣上也是真心让李秘过去调查楚定王血脉真假,也是难说的。
李秘本只是想打听消息,听得此言,也是心头大喜,毕竟这也算是瞌睡便有人送上枕头来。
王士肃虽然在为亡父守孝,三年不得浪荡,可郑多福却悄悄联系上了张黄庭,想来也是憋坏了,要跟着四处玩耍。
李秘想了想,便朝张黄庭道:“既是如此,咱们不妨也往江夏走一遭?”
这江夏可是三国时东吴的龙兴之地,一想到这里,李秘心中难免有些不安,只怕这样的地方,早已让群英会的势力彻底渗透,自己过去,也并非高枕无忧。
不过难得有个借口,李秘自是不会放过的。
张黄庭本来担忧李秘会拒绝,毕竟李秘如今已是宣慰安抚知事,正经的九品官,虽然陈和光很是关照,让李秘不用办差,专心备考,但到底是受到官职约束,想要离开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正因为李秘无法抽空而感到苦恼,没想到李秘竟然如此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他毕竟是个女儿心思,听得李秘答应,便流露出惊喜娇嗔之态来,朝李秘道:“真的可以吗?”
李秘与之朝夕相处,整日里讲兵法练武功,渐渐都忘了他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小半个男人,大半个女人,如今见得他露出媚态,难免心头泛起涟漪来。
李秘赶忙将这些心猿意马都赶跑,而后才笑着朝他道:“是,我这便去请示知府大人,求一张公文下来。”
他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早先不敢向陈和光等人打听楚定王,如今张黄庭正好送上一个极好的借口,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到了陈和光这里,听说李秘要去参加楚定王的演武,陈和光果然有些迟疑起来。
他倒也真不是舍不得李秘离开,差事上也不需李秘操心,只是楚定王身份比较敏感,他身为官场中人,也听了不少消息,那里毕竟是个是非之地,李秘若参与其中,难免要惹来麻烦,却是不得不提醒李秘的。
“这楚定王朱华奎乃是第九代楚王,有传言说,楚王这一脉的宗亲惯会内斗,不少宗人认为朱华奎及其弟宣化王朱华壁并非其父楚恭王所出,事情闹得比较凶,你到那地方去,难免要牵扯进去,还是三思而行吧。”
李秘闻言,也不由吃惊,因为皇帝的密旨里头说,是有人密报,才让李秘去查,可照着陈和光的意思,这传言已经不是三天两天的事情了!
那里毕竟是湖广布政使司,而陈和光则是苏州的知府,虽然地域上吴楚相距不远,但这种皇室宗亲的传闻,轻易不会传出来,连陈和光都知道,只怕早已发酵许久了!
“王府的宗人为何要怀疑楚定王和宣化王的真假?”
陈和光也知道李秘的性子,此时迟疑了一下,许是为了打消李秘南下的念头,终究还是直说道。
“因为坊间传闻楚恭王不男,无法养育血嗣,却偏好龙阳之癖,与那些俊男娈童的绯闻也是喧嚣尘上……”
这不男也就是不举的意思,楚恭王若是不举,又没有生育能力,只与同性谈真爱,也就难怪俩儿子要受到质疑了。
李秘早先所想也是不差,到了陈和光这里,果然能够了解更多的信息,陈和光横竖已经开了口,也没再隐瞒甚么,便将关于楚定王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不过李秘越发觉得要去走一遭,如今有正经身份和动机做掩饰,也不需担忧名色指挥的身份会曝光,对调查最有利。
此时便朝陈和光道:“明府也该知道,朝廷对今次武举是万分重视,门槛虽然压低了,但标准却更高了,我义父既然是主考官,我就更要拿出真材实料来,否则别个就真要把徇私舞弊的尿盆往我义父头上扣了……”
“所以这一趟江夏,我是少不得走一趟,即便没能学到甚么,做做样子,积攒一些口碑,武举之时起码也能堵住那些有心之人的嘴,大人以为如何?”
李秘将吴惟忠拿出来说事,陈和光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来,想了想,便给李秘开了公文,也算是给李秘行了个方便。
这公文只说是让李秘到湖广去考察武举筹备的事宜,也是合情合理,李秘明面上的功夫也就做得更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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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既然决定了,便早早去执行,不过前往江夏一事,到底还是拖了几天。
一来郑多福要从金陵过来与张黄庭汇合,二来李秘也需要等待铁券解封。
这几日的时间,李秘也是借着参加楚定王讲武的由头,向宋知微和袁可立等人打听情况,基本上算是摸了个大概,心里的底气也就更足了。
许是知道李秘不日将南下,项穆也加派了人手,自己也是加班加点,终于是将铁券彻底解封了!
李秘听得消息,第一时间来到了项穆府上,此时项穆也是一脸憔悴,毕竟年纪大了,操劳了这段日子,白发都多了不少,李秘也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项穆却非常的兴奋与激动,毕竟像他这样的层次,身外之物已经不是他所求,精神上的满足,才是令他容光焕发的良药。
“这铁券基本上可以确定是赝品无疑,便是上面的内容,想来与真品也相差甚远,已经没有考究的价值。”
“是赝品?也就是说,里头那个并不是陆逊咯?”李秘难免有些失望,不过也有些庆幸,若真是陆逊,只怕群英会还会卷土重来。
项穆点了点头,朝李秘道:“虽然有些可惜,但想来该是如此了。”
“老哥哥是如何确定这是赝品的?”要知道,彼时可没有碳十四之类的测定方法,想要确定老物件年份,只能靠历史渊源以及其他相关的信息。
项穆朝李秘道:“这其实也简单,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先民们便已经开始使用铁器,可以说春秋战国便是铁器时代的开端,到了南北朝之时,又有了灌钢法,铁器也就更加普及了。”
“到了三国两晋,作战时所用的武器和盔甲,大多已经是铁制,只是部分地区仍旧使用青铜。”
李秘听得这等渊源,也有些不解,若真是如此,那么这铁券出现在三国时期,并无不妥之处,他又是如何确定的?
项穆见得李秘迷惑不解,也笑了,朝李秘道:“虽说铁器已经开始盛行,但这铁券乃是御赐之物,严格来说算是礼器,你可曾见过谁用铁来制作礼器的?”
李秘不由恍然,铁虽然坚利,但却容易锈蚀,确实不适合长期保存,而青铜虽然也会生锈,但保存周期却比铁器要长很多。
所以后世出土的那些文武之中,青铜器即便千年仍旧能够保持原貌,可铁器却大部分已经坏死损毁而不可辨识。
“我明白了,真品应该是青铜质才对,伪造者用铁,只怕也是不明就里,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项穆认同地点头道:“正是如此,这也是老夫为何笃定铁券上内容并无价值的原因之一,试问连礼器该用铁器还是青铜都分不清楚的人,可见对史学研究并不深刻,又如何能得知陆逊铁券上的内容?”
李秘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也很是庆幸,亏得是假的,否则群英会盗挖这陆墓,利用其中的东西,又培养出一个陆逊来,岂非更加糟糕?
这铁券既已没有价值,也就没有讨论的必要,倒是李秘前往江夏之事,项穆难免要提点李秘,留在项穆府上吃了饭,长谈了半日,李秘才带着那块废铁回到了住处。
他也没有隐瞒,将铁券和鉴定结果都告之了甄宓,后者却有些难以置信。
李秘这么做也并非无的放矢。
甄宓虽然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无法再威胁到李秘的生命安全,但她也并非完全被囚困,或许她私底下还是能够传递消息的。
所以李秘将结果告诉她,若她真能够传递消息,也好让群英会知晓,那陆墓并非陆逊之墓,也好让群英会彻底死了这条心。
项穆打造的血滴子也是效果惊人,甄宓已经不敢再反抗李秘,不少事情上即便有意见相左之时,也只是默不作声,再不敢辱骂和挑衅。
加上李秘将铁券都丢给了她,或许也能够让她死了这条心吧,李秘也想通过此举,能够得到甄宓的信任。
毕竟他将甄宓留在身边,并非为了折磨她,而是为了感化她,最终使她成为忠实的小伙伴,能够为李秘所用。
虽说铁券已经证实是废物,但大圭还有待研究,项穆也是闲不下来。
又过了一日,郑多福终于从金陵赶了过来,与张黄庭见面之后,两人漫提多亲热,看得李秘心里都有些酸溜溜的。
郑多福是个养尊处优的,总不能一到苏州便继续赶路到江夏,张黄庭又陪了她两天,接风洗尘,苏州风景名胜都走那么一遭,期期艾艾卿卿我我的,也是让人看不下眼。
李秘只好在家整理关于楚定王的情报,中午的时候,项穆府上又来人,把李秘给召了过去。
李秘也是好奇,到了地方便见得姜太一满脸喜色,原来姜壁跟着李秘宋知微到崇明沙一行,吴惟忠也给他表了功,今番姜壁终于得到了起复为官的机会!
也是凑巧,姜壁得了任命书一看,竟是到襄阳府谷城县当县令!
这湖广布政司在地理上差不多囊括了后世的湖北和湖南全境,李秘等人要去武昌府,而姜壁要赴任襄阳府谷城县,正好可以顺路同行了!
这同行还是次要,姜壁自打被周瑜戏弄之后,便心灰意冷,差点就断绝了仕途,今番也多亏李秘,才得以官复原职,虽然换了个地方,但仍旧是知县,姜壁也是磨拳搽掌跃跃欲试。
他也已经知道,凭着如今的实力,想要调查群英会这样的庞然大物,根本就是难于登天,所以能够得到谷城知县的官职,他还是非常开心的。
姜太一最是心疼这儿子,儿子因为李秘而重燃斗志,他已经心怀感激,如今又得以官复原职,他更是欢喜,众人便在项穆府上设宴,将袁可立等亲近的人全都请了过来,热热闹闹吃了一夜的酒。
这又过了一日,郑多福和张黄庭也玩得差不多了,姜壁也做好了赴任的准备,他们便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这一路也是青山秀水多美色,虽无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豪迈,但今番旅行都是年轻人,又是爱玩的性子,旅途自然也不会枯燥。
郑多福虽然起于卑微,郑贵妃没有得宠之前,家里头也并不是甚么显贵门庭,但少了大家闺秀的矜持,却多了山野村姑的跳脱,完全没有皇亲的架子。
而且她家毕竟已经鸡犬升天,往来也都是权贵,知道的内幕也比较多,今番让张黄庭参加楚定王讲武,就是因为家里与楚定王有交情,对楚定王宗府的事情也知道得比较多。
这女人本来就爱八卦,李秘只是让秋冬丫头去套问了几次,便又得了不少新鲜猛料。
待得抵达武昌府,李秘对楚定王府的事情,已经掌握得差不多,最起码已经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早先也说过,武昌乃是湖广重镇,洪武年间设置了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等“三司衙门”,衙署都在武昌城中,英宗正统年间又设置了湖广巡抚,而后又有总督湖广等省级军务和地方总兵官,无论是巡抚还是总督总兵,也都驻扎在武昌。
武昌城内衙署云集,既有高于省级的总督衙门,又有省级的三司,还有武昌府级和江夏县级官署,因此被成为“湖广会城”。
武昌城乃是湖广的经济军政中心,这是一点都不过分的,人口稠密商业繁荣,是个热闹非凡的好去处。
李秘一行人来到武昌城之后,竟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在外头走了一圈,又逛回到了苏州城一般。
当然了,武昌与苏州到底还是有些差距,而且建筑风格也有所不同,但在热闹程度而言,也是不遑多让的。
郑多福家里与楚定王府有往来交情,此番她从金陵下来,也带了国舅府不少宗人过来,所以也不必担心楚王府的人认不得她这个金枝玉叶。
李秘也算是沾了光,在码头与往襄阳府赴任的姜壁一行分别之后,便跟着郑多福和张黄庭,前往楚王府。
当他们离开码头,走到街道上之时,才走了约莫半里路,眼看着进入闹市,郑多福便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峰以及高大的宫墙道:“王府就要到了。”
李秘抬头一看,也是吃惊不小,一座高大的宫门矗立前方,真真是恢宏非常,也难怪圣上要怀疑楚王要造反!
尤其听完郑多福的介绍之后,李秘心中这种念头便更是笃定了!
大概在洪武三年之时,朱元璋封第六子朱桢为楚王,第二年便在武昌高观山的南麓建造王府,这座王府历时九年才得以竣工,规模可想而知了。
经过了这么多任楚王的扩建,楚王府内宫殿楼阁、水榭庭院、各种宫室堂库宗庙等近乎千间,王府周围垒石为城,便是王城。
这王城大概占据了大半个武昌城,也难怪郑多福才走到一半,便说已经到了王府!
李秘也没想到,一个藩王竟然能够拥有如此庞大的势力,需知王府也有自己的各类衙门,对封地拥有着极高的自治权,搜刮民脂民膏,积累出这么雄厚的家底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看着这高大深沉的宫墙,李秘便已经嗅到了阴谋与肮脏的气息,难免停了下来,静静看着远处的王府。
王府背后的高观山看着有些模糊和缥缈,虽然很高远,却沦为了王府的背景。
看着那青黛远山,和眼前这红墙黑瓦的王城,李秘突然涌起一股不安的预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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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到了武昌,见得这半城皆王府的场景,难免有些信心不足,虽然已经摸清了楚王府的基本情况,但李秘深思熟虑之后,到底还是朝郑多福道。
“咱们一路下来,风尘仆仆的,直接去拜见楚王到底有些失礼,不如找个地方歇一天,再不济换身干净衣裳再去如何?”
郑多福与王士肃和范重贤吴白芷都是至交,对李秘到底还是存有成见,这一路上也都是看在张黄庭的份上,才没与李秘唱反调,如今见得李秘真把自己当成主事人了,便有些不悦了。
毕竟今番来楚王府,可不是仗着她郑多福的面儿么?
“楚王府与我家素来交厚,定王见了我都得叫声小妹妹,王府便似我家一样,哪来这么多顾忌,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着实辛苦,不到王府去享受,到外头吃苦作甚!”
郑多福从来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说完也不待李秘回应,便带着自家人马继续往前走,李秘却没有挪动脚步。
“楚王与你家亲近,却不认得我这个小人物,既是如此,咱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好了。”
李秘这一路上也都处处忍让,没有与郑多福吵闹,张黄庭心里头也高兴,只是没想到李秘今次却如此硬气。
他到底是偏着李秘这边的,便朝郑多福道:“李大哥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不如这样吧,多福你先到王府去,我与李大哥找个落脚之处再去寻你可好?”
郑多福是谁都不服气的高傲孔雀,可唯独对张黄庭却是言听计从,此时见得张黄庭偏心李秘,难免抱怨道。
“黄庭哥哥便只知道一味护着他……”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这是吃的哪门子醋!
不过从早先对自己不屑一顾,到如今知道回护自己,李秘也能够感受到这其中的微妙变化,说起来郑多福吃醋也确实不算过分。
张黄庭被郑多福这么一说,竟然有些脸红起来,不过还是朝郑多福解释道。
“多福妹妹,今番南下,是我生的主意,李大哥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自当照看,武昌虽然热闹非凡,但也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甚么模样的人物都有,到外边住店始终是不放心,我在武昌认得朋友,带李大哥过去安扎下来,便到王府寻你,你放宽心等我便是。”
张黄庭一声多福妹妹,叫得郑多福脸色潮红起来,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哪里还有半点怨气,只是有些娇嗔地朝张黄庭道:“那……那黄庭哥哥你可得紧着些,奴等着你……”
李秘倒也罢了,已经习惯了两人之间的腻歪,可秋冬和甄宓见得这架势,不由直起鸡皮疙瘩。
张黄庭却笑着朝郑多福点了点头,而后带着李秘等人转向了城西的街道。
这厢走着,张黄庭也不断给李秘等人介绍武昌城中的地方,路上又吃吃喝喝,游玩一般,倒也惬意。
秋冬和甄宓到底也是女儿家,甄宓也还好,毕竟是个群英会的女杀手,周游天下见多识广,面色平淡,波澜不惊。
而秋冬却是未得见过世面,此时难免四处逛逛,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渐渐地也就走到了前头。
李秘与张黄庭并肩而行,迟疑了片刻,李秘到底还是朝张黄庭道:“她知道你的事?”
这个她自然是郑多福,张黄庭也知道李秘所言是何意,此时却只是摇了摇头。
李秘也轻叹一声,朝张黄庭道:“我看得出来,大家也都看得出来,这郑姑娘是真的倾心于你,再这般下去,她迟早是要发现的……”
张黄庭皱起眉头来,明知故问道:“知道甚么?”
“知道你是……”李秘说到一半,却又摇头苦笑道:“算了,这是你的事,想来你早有打算,是我多嘴了。”
张黄庭也难得李秘与他如此交心地说话,只是李秘千不该万不该,怎么能拿这个秘密出来说事!
话题进行不下去,两人也就沉默起来,脚步也快了不少,便如赌气的小眷侣一般。
到了城西之后,街尾的店铺也少了,民宅也渐渐低矮简陋起来,甚至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农田,便似到了郊区一般。
坑洼泥泞的路上,一条掉毛的野狗,正在啃着一坨带毛的肉,李秘和张黄庭在赌气,倒也没话说,秋冬和甄宓是爱干净的,走在这样的路上,难免腹诽,早知就跟着郑多福去王府,倒也不必吃罪了。
不过还好,走了一段,到了一座小院前头,顿时干净起来,门前是平整的沙路,夯得结实,竹篱笆后头还开了一小块菜地,这十一月的初冬,里头小菜苗竟然轻轻郁郁,在微风中不时点头,让人看着很是舒服。
“到了。”张黄庭见得这小院,也终于是微笑起来,李秘也双眼一亮,可见此间主人虽然清贫,但却是个整洁的人。
不过张黄庭拉开了柴扉,喊了几句“芝冈大哥在家吗?”,却又迟迟无人应答。
李秘走到正房前,见得门没有挂锁,便朝张黄庭道:“想来是出去了,咱们等一等吧。”
如此等了片刻,隔壁有个十七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桶臭烘烘的泔水,本想倒在路边,可见得脚下沙地,又皱了皱眉头,多走了几步,始终是不好意思倒在沙地上。
李秘见此,便朝他问道:“这位小哥你好啊,敢问此间主人去哪儿了,何时能回来?”
这隔篱邻舍的,想必该知道,李秘也是随口这么一问,可那小哥却一脸的厌烦,朝李秘道。
“他去哪儿了老子怎么会知道!”
如此一说,此人就要往回走,口中还嘀嘀咕咕骂着:“娘的腿腿,大家都是穷得叮当响,整日里装甚么大头蒜!整得这么干净,倒个泔水都要跑断老子的腿!”
李秘见此也是哭笑不得,心说这人虽然嘴巴刻薄,但心地到底是不坏的,否则早就将泔水倒在沙地上了。
张黄庭却受不了,上去揪住那人的领子,朝他怒视道:“好好说话!”
那人也是一脸小混混的奸猾,见得张黄庭衣着光鲜,目光威严,也嘿嘿笑起来:“这位贵人有话好好说,扯坏衣裳不打紧,脏了您的手可不好……”
张黄庭见得这惫懒模样,也懒得计较,朝他问道:“芝冈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甚么芝冈大哥,这里住的是蛮熊子,没有你芝冈大哥!”
张黄庭也怒了:“我芝冈大哥就姓熊,你再敢用花名喊他,我给你几拳头,看你找到找不到你大牙!”
这小蟊贼模样的人也是眼光精细的,自然知道张黄庭不来虚的,赶忙回答道。
“是是是,是小人嘴坏,熊哥今早出去了,背了个行囊,只怕要几天才回来,还让我那老娘帮他看着菜地,可怜老子想摘几颗菜苗子,让老娘骂了一个半天……”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哭笑不得,便朝那人问道:“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那人却摇了摇头,嘿嘿笑道:“熊哥是个会手艺的,看不上我这样的捣子,他去哪里又岂会告诉我……”
张黄庭闻言,也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警告道:“你敢再打菜苗的主意,我让你满地找牙,给我滚蛋!”
如此说完,才将那人狠狠丢开,那年轻人也是一脸的不屑,心说不就几颗菜苗子,怎地都当成宝贝了!
看着嘀嘀咕咕钻进屋里的年轻人,张黄庭也有些无奈,此时也没再跟李秘赌气,朝李秘道。
“熊大哥不在,看来咱们只能另寻住处了……”
李秘看着那房门又没挂锁,便朝张黄庭道:“你这熊大哥倒是个奇人,出远门怎地也不挂锁……”
张黄庭有些得意起来:“熊大哥确实是个奇人,你也看到了,隔壁那小子便是个不良子,他可敢进来东摸西摸?”
李秘听得如此,也不免生出兴趣来,不过这个熊大哥不在,他们也只能另寻住处,便离开了小院子,转回到来路。
此时已经傍晚,周遭民居冒起炊烟,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熬煮臭咸鱼的难闻气味,光屁股的小孩儿四处乱窜,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儿被一群大些个的孩子围攻,旁边是个拖着鼻涕牛牛大哭的小男孩。
这女孩子想来是在为弟弟出头,虽然被三五个大孩子围着,但她却一脸倔强,只追着其中一个,想必该是欺负弟弟的罪魁祸首。
她的眸光之中充满了母狼一般的愤怒与凶狠,虽然对手是五个大男孩,但她却是一点都不惧,即便眉角已经被打裂,满脸都是泥巴,却仍旧追着那人死缠烂打!
李秘见得此状,难免想起牙行那群孩子,便开口道:“都住手!”
李秘也只是动口呵斥,可让他吃惊的是,秋冬这丫头竟然已经冲过去,一脚就将其中一个男孩子踹飞了出去,三拳两脚将那五个大孩子打得哭爹喊娘!
李秘也是惊呆了,他没想到秋冬竟然会如此暴力,想来那女孩子让秋冬想起自己曾经吃过的苦头了吧。
不过秋冬素来是个听话的,今次却大打出手,李秘到底有些诧异,往那边一看,甄宓却在暗笑。
秋冬跟着甄宓混久了,也学了些拳脚,或许连甄宓的爆脾气也沾染了不少,李秘倒也有些担忧起来,生怕秋冬跟着甄宓会变坏。
此时那小男孩还在抹鼻涕哭哭啼啼,小女孩却朝秋冬道:“谢谢姐姐。”
秋冬替她整理了一些头发,朝她温柔地笑问道:“这是你弟弟?”
女孩子点了点头,虽然浑身脏兮兮,眼睛却很干净,秋冬想了想,便取出几个铜钱来,塞到她的手里,朝她说道:“当姐姐不容易,快带弟弟回家去吧。”
那小女孩感激地道谢,却将铜钱还给了秋冬,正要走,张黄庭却拦住,朝她问道:“妹妹,你知道住那边的熊大哥到哪里去了吗?”
他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不过小女孩却给了意外的惊喜。
“熊家大哥哥到城里武馆去了,我早上见着的……”
张黄庭闻言,不由心头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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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黄庭也没想到这女孩儿竟然果真知道熊大哥的去向,心里头也是欣喜,不过李秘却有些好奇,毕竟隔壁家都不知道,她这么个野孩子又如何知晓的?
“你怎么知道熊家哥哥去了武馆?”
李秘本来就笑容亲和,又跟孩子打交道惯了,那小女孩看着也眼顺,便朝李秘答道。
“熊家哥哥对我们很照顾的,他每次出门都不会锁门,说是咱们这些孩子若让家里打了,便到他那里去躲。”
李秘闻言也不由恍然,难怪那个熊大哥不挂锁,原来是为了照顾这些孩子。
虽然还未见面,但从这些人的口中,李秘已经看到这位熊大哥的人品,确实是个值得结交的,难怪张黄庭如此推崇了。
张黄庭可不像李秘,他对武昌城是熟悉的,武昌城里的武馆可不少,便朝女孩子问道:“知道熊大哥去了哪家武馆么?”
那女孩子却摇了摇头,回答道:“这就不清楚了,听说王爷这几天要摆寿宴,不少人都来凑热闹,武馆里也都住满了人……”
李秘也知道,这些小孩子所知有限,见得人多,便以为王爷摆寿宴,对楚王讲武这种事情,是不清楚的,也就不再多问了。
秋冬见得此状,又将铜钱塞到她手里,朝她劝道:“妹妹你拿着,便算是他们问话的酬劳,这是你应得的。”
那小女孩终于将铜钱收起来,带着弟弟给秋冬鞠躬道谢,这才离开。
穷孩子早当家,是一点都没错,从这女孩子身上,李秘也看到了让人动容的东西。
不过回想起来终究有些伤感,秋冬想来已经沉浸在记忆之中,李秘也不好追问,便趁着天没黑,加快脚步赶回城中。
到了城里已经天黑,不过店铺酒楼都纷纷掌灯,夜生活也才刚刚开始,张黄庭是个熟门路的,便朝李秘道。
“熊大哥是个不爱凑趣的人,往日里也没见他去过武馆,今次想来该是参加楚王演武,拜会一些江湖朋友去了……”
“这武昌城有不少武馆和道场,不过都有根脚,熊大哥是湖广本地本土的人氏,我想应该去湖广会馆了,咱们去碰碰运气如何?”
李秘自是放心的,便点了点头,在张黄庭的带领下,来到了湖广会馆。
这会馆其实就是古时的商会,外地人到此间来做买卖,总会抱团,免得被地头蛇欺负,所以就有了各地的商会,读书人也有自己的会馆或者诗社,而武人自然就是拳馆了。
当然了,本地人为了应对这些外地人的入侵,也纷纷组建各行各业的会馆,这些商会文化,也是古时民俗风情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由于是本土会馆,湖广会馆的名气也很大,除了本地各行各业的行首之外,甚至有些过路官员,都会到湖广会馆来拜会,毕竟要搞好地方关系,这些会馆便是最好的结交场所。
张黄庭虽然对武昌很熟悉,但到底不是本地人,到了会馆之后,口音便露了怯,那朝奉也是精细的,脸上并未有怠慢,笑吟吟地朝李秘等人道。
“各位贵客来武昌是游玩还是做买卖?来我湖广会馆不知有甚么指教?”
张黄庭也不含糊,爽快答道:“我是来寻我大哥的,听说他来会馆了,便过来碰碰运气。”
听说是找人,那朝奉也有些谨慎起来,毕竟三教九流的,寻仇报复的也不少,又如何能不警醒。
“你大哥姓甚名谁?为何要来我湖广会所?”
张黄庭:“我大哥姓熊名廷弼,字飞白,是江夏本土人,今番过来,想来该是要参加王爷的演武会的。”
李秘一直听张黄庭念叨甚么熊大哥,芝冈大哥,本以为此人名唤熊芝冈,谁知道竟然是熊廷弼!
大明朝却是被抹黑了不少,而大明武将文臣之中,也有不少人被严重低估,熊廷弼便是其中一个!
李秘虽然不知道熊廷弼是史上少有的文武双料进士,但也听说过熊廷弼孙承宗等人,李秘甚至听说一种说法,袁崇焕之所以如此有名,大半是因为他悲壮的事迹,若真论军事上的成就,孙承宗才是大拿,便是熊廷弼,也算是其中翘楚。
李秘虽然听说过熊廷弼的大名,知道他最后被阉党所害,砍头之后还传首九边,但对他的身世却没有了解太多,更不知道他出身贫寒,放牛读书,修炼武功。
李秘或许不知,但傍晚时候看到他的住处,便该知道他家境并不好,而此时朝奉流露出来的鄙夷目光,也让李秘有所感触。
虽说会所是为了团结乡里,凝聚民心,但古时人分三六九等,嫌贫爱富也是人之常情,也才有了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说法。
这种现象很普遍,便是文人圈子里头,对寒士一样存在歧视,更何况练武还是非常花钱的事情。
大明武举本来就式微,更是将门子弟镀金的好去处,寻常寒门武人想要借此出头,实是艰难。
那朝奉到底是迎来送往的,面子上需是做得好看,见得张黄庭和李秘穿着不差,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便答道:“熊廷弼确实在会所里头,为了今次王爷演武,各地武举士子也都先聚一聚,明日才是正会,眼下他住在丙课三号房,在下这就带你们去找?”
张黄庭自是能够感受到朝奉对熊廷弼的鄙夷,心里头也很是不爽,不过这里毕竟是会馆,也不好乱来,便忍耐下来:“那便劳烦朝奉了。”
朝奉招了招手,让一个账房先生接管了前台,这才带着李秘等人,来到了后院。
这会馆从外头看不算很大,但里面房间还不少,走得进来便嗅闻到酒肉香气,耳边已经响起吆五喝六的划拳声,觥筹交错,嬉笑怒骂皆带豪气。
后院中央的天井里头,也有不少武举士子,想来是喝醉了酒,又许是打赌邀斗,吵吵嚷嚷,有比拼气力的,也有推手摔跤的。
天井周遭挑起大灯笼,照得透亮,一边喝酒一边起哄叫好的也是不少,气氛极其热烈。
见得李秘等人进来,这些武举士子也是纷纷瞩目,甄宓可是个大美人,她又张狂惯了,也没有戴面纱出行的习惯,难免要惹得这些武举士子垂涎三尺。
这些人都是练武的,血气方刚,平素里倒也知道礼节,可喝酒闹腾之后,难免要荒唐行事。
秋冬虽然不如甄宓,但不是一般小丫头,年纪稍大一些,身段也丰腴,而张黄庭雌雄莫辩,也是俊俏到不行。
这群爷儿们在争强斗狠,突然见得一行数人都是俊男美女,如何能坐得住!
这些人当即便打起呼哨来,笑声之中渐渐弥散着一股淫邪之意,李秘等人也是皱起眉头来。
“朝奉,你们这会馆倒也是群贤毕集啊……”李秘嘴上如此说着,其实是提醒朝奉,这乌烟瘴气的,实在不好明说你了。
朝奉本来对李秘等人就不甚看得起,若不是见得他们衣装不差,气度不凡,早就赶出去了,如今听得李秘竟然还暗讽会馆,非但没有醒悟,反而有些气恼起来。
“是啊,咱们会馆都是些五湖四海的粗人,哪里比得几位细皮嫩肉,一看就是贵门高第出身。”
朝奉刻意提高了嗓音,这根本就是给李秘几个招仇恨,果真瞬间引起了这些武举士子的敌意!
“说甚么呢!咱们是粗人,老子就让你看看有多粗!”
此人如此一说,众人便哄然大笑,那人也是得意,借着酒劲摇摇晃晃走得过来,便想撩甄宓的尖下巴!
甄宓是何等高傲的性子,又岂能让这些鲁莽武夫调戏,不过她受制于血滴子,也不敢轻举妄动,此时便将眸光转向了李秘。
李秘也是苦笑,他是如何都不想生事的,毕竟这里可不是苏州府,乃是藩王的封国,而且还是王城,王府里头乱糟糟一团,据说楚定王还是个极其严厉的性子,对封地境内作奸犯科是从不手软的!
不过谁让自己约束了甄宓,甄宓无法自己动手,只能由李秘来保护了。
那武举士子虽然身材高壮,家里头想来该有些门道,否则也不会如此出头,但到底是醉醺醺的,李秘也不怯,当即上前一步来,挡在了甄宓的面前。
那人伸手过来,却被李秘闪电出手,扣住了手腕,李秘轻轻一推,劝诫道。
“这位朋友喝多了,若想交朋友,明日清醒再说话吧。”
能来这会馆的可都是武举士子,自问有些本事,却被李秘精准拿住,又轻轻推开,当下就羞愤得脸红起来!
“好胆!”
李秘见得那人又冲过来,也是摇头不已,心说带着甄宓到底是个麻烦,想不惹事只怕都难。
横竖是要措置这些麻烦,倒不如杀鸡儆猴,省得这些个武举士子没完没了!
他身上可是全副武装的,不过此时也并非生死厮斗,自是用不上这些。
这段时间与张黄庭修炼,他也渐渐摸到了这个时代的技击之术的大概脉络,武举士子大多修习军体拳术和刀术,而这些东西很多都是宋朝流传下来的,直到戚继光进行军事改革,军中推广的都是戚家军的本事。
对于戚家军的本事,李秘可是最清楚不过,毕竟他是吴惟忠的弟子,吴惟忠对他倾囊相授,而吴惟忠和戚楚,可是硕果仅存的戚家军嫡系!
更何况李秘还有后世的散打基础,这段时间的修炼,使得他的身体素质也变强了,看起来虽然清瘦,但肌肉强健,如软钢铸就的鱼儿一般,韧性十足,哪里会怕一个醉醺醺的武举士子!
只是李秘也清楚,武举士子本身的拳脚只是实力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家世底气,若招惹到后台背景强势的,便更加麻烦。
可总不能让这些人没完没了来骚扰,李秘终究还是打定主意,横竖有郑多福,再大的家世,又如何?
想通这一节之后,李秘心中便再无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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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不想惹事,但若不能杀鸡儆猴,这天井当中如此多武举士子,又岂能放过他们一行人。
横竖有郑多福罩着,也不怕得罪人,人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地头蛇想咬你却总不能束手待毙。
见得这武举士子再度冲将上来,李秘也不再含糊,偏头躲过这一拳,微微前踏,伸出右脚绊住那士子的下盘,扣住那士子的腰带,只是轻喝一声,便顺势将那武举士子给摔了出去!
那武举士子也是醉得厉害,喝醉的人也不知疼痛,只觉得自己力大无穷,被李秘摔飞出去也不觉得如何,可在旁人看来,李秘举重若轻,只是顺势而为,便将那人摔飞出去,看似简单,却很是高明!
他们虽然都是练武的,但不像绿林豪强那般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虽然故作豪迈,但里头也没几个手里染血,哪里像李秘这般经历过生死拼斗的!
再说了,这些人都是将门弟子,出行要么众星捧月,要么也是狐朋狗友成群,哪里轮得到自己动手,即便是动手,也不过教训地痞流氓,上演蹩脚的英雄救美狗血戏罢了。
李秘所用的招式很简单,简单到任谁都看得出来,便是不懂武的朝奉也看得一清二楚,但练习跟动真格可是两码事,李秘能够运用如此纯熟,看不出一点痕迹来,便足见李秘功力之深了!
那武举士子凭着一腔怒火,从地上跳起来,打个酒嗝又冲过来,拳头如炮弹一般,醉酒之人也没个套路,挥舞拳头也是让人忌惮。
然而李秘又是翩若惊鸿地微微偏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堪堪躲过那拳头,与士子擦身而过,一掌拍在那人后背,士子往前一踉跄,扑了个狗啃泥!
他的口鼻都流出血来,混着泥土,漫提多狼狈,然而他却只是抹了一把,大骂一声又撞了过来!
李秘摇了摇头,今番却根本没有动手,躲过那士子一脚,身子往他身上一靠,竟硬生生将那人给撞飞了出去!
虽然对方只是个醉汉,但醉汉也是最不可捉摸的,然而李秘却举重若轻,如此轻描淡写,倒有些粘衣十八跌的架势!
张黄庭和甄宓对李秘的功夫那是知根知底的,李秘近身肉搏很厉害,他们都非常清楚,但李秘早先也是用蛮力和身体拼命,如今才短短几十天,李秘竟然能够做到这个地步,颇有些武术大家的风范了!
那些个武举士子也看呆了,李秘并没有下重手,但那醉酒士子如何都近不得李秘的身,他也不反击,只是防御,可士子自己却跌得七荤八素,整个人都成了花脸猫!
“混账!竟看不起我等!大家并肩子上!”
许是看着那士子吃瘪,便等同于耳光打在他们所有人脸上一般,不知谁叫喊了一声,这些个士子竟然全都将酒碗摔在地上,纷纷涌了上来!
张黄庭见得此状,就要动手,然而李秘却朝他摇了摇头,从后腰抽出那柄戚家刀来,单手横在胸前,虽然仍旧带着刀鞘,但杀气逸散出来,这些人竟然全都定住了!
李秘微微眯眼,朝众人道:“我们只是来找个人,不想多事,打扰各位喝酒,也是不该,但你们一再无理取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秘说得轻巧,脸上甚至带着微笑,但这些人是一个也不敢上前来!
天井之中这么一吵闹,四面房间的武举士子都走出房间来围观,此时见得这等场面,也被李秘的风采所折服,但也有不少人在旁边吹唿哨起哄!
“漫怂了,并肩子上,他打不过你们的!”
“可不是,这里是甚么地方,他也只不过做做样子,可把你们这些没胆子的吓得卵蛋都缩了!”
“哈哈哈!”
众人有起哄有嘲讽,天井当中的人也是骑虎难下,而此时,旁边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狭窄房间里如豆的灯火。
“黄庭贤弟,你怎么过来了!”
张黄庭见得此状,也不由惊喜,朝那人大声道:“芝冈大哥,可算是找到你了!”
李秘知道,此人便是熊廷弼,难免多看了一眼。
但见熊廷弼身高堂堂,方脸白牙,剑眉星目,一脸的坚毅,头上扎了个方巾,却没穿武士服,而是一身青衫,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熊廷弼走到那些武举士子前面来,朝众人抱拳,而后充满歉意地说道。
“这几位是熊某人的朋友,各位给个面子,明日熊某给大家请酒赔罪了。”
熊廷弼虽然出身贫寒,但腹有诗书气自华,打小练武,养出了一身的气度来,虽然只是住在最简陋的丙字房,却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众人也是骑虎难下,想要动手,又忌惮于李秘手中那柄长刀,就这么败下阵去,往后还怎么混,更别说明日就是众人的比较之日,到时候哪里还有脸面跟其他士子比试和切磋?
难得熊廷弼晓得分寸,此时出来道歉,姿态放得很低,正好给了这些人一个台阶。
众人正想就此作罢,早先挑事那醉酒士子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指着熊廷弼大骂道。
“你算甚么东西!若不是会长可怜你这穷鬼,你根本连与会资格都没有,还妄想参加王爷的演武,真是丢人现眼!”
“老子就不服气,看你熊廷弼奈老子何!”
那醉汉如此叫骂着,便要朝李秘冲过来,看样子是想去夺李秘的刀!
李秘面无表情,大拇指一顶,刀鞘喀嚓一声退开,露出三分锋刃来,寒芒逼人,隔着老远便嗅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一般!
那些人也看得出来,李秘只怕真要动手,此时也赶忙要拉住那醉酒士子,就在此时,熊廷弼已经飞身而出,一阵青风般疾行而过,伸出一掌来,朝那士子道。
“康纯侠,止步!”
李秘初来乍到,也不知这康纯侠到底是甚么来头,湖广毕竟在南方,出名的也就张居正是湖广江陵人,至于其他人,李秘是少有听说的。
后世常说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形容湖北人精于算计,但也有人说湖北人小聪明特别多,但没有甚么大智慧。
当然了,这并非地图炮,更不是地域歧视,这种说法其实是个不褒不贬的说法,严格来说,湖北算是古楚之地,《左传》上说惟楚有才,这个楚指的不是湖南,应该是湖北多一些。
不过惟楚有才还有一句,那就是晋实用之,或许也能够解释为何大明朝历史上,出身湖北的良臣名将比其他地方少。
李秘对此也没有太大的概念,可张黄庭却是个熟悉的,此时难免惊讶,因为湖广有个大明朝的开国名将康茂才,被太祖朱元璋追封为蕲国公!
张黄庭对这个康纯侠并不了解,但他非常清楚熊廷弼的个性,对于那些不想得罪,又不想巴结的将门子弟,熊廷弼既不会称兄道弟,也不会巴结奉承,而是直呼其名,不去结交!
由此可见,这康纯侠只怕是蕲国公爷的后人!
虽然祖上要追溯到太祖那一辈,康家还得了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但人也都说富不过三代,更何况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康家早已没落,祖上荣光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无论如何,熊廷弼喊出这名字来,张黄庭也变得有些谨慎,悄悄挪到了李秘这边来,也实在是怕李秘真个动起手来没轻没重。
然而下一刻他便惊呆了!
因为那康纯侠根本就看不上熊廷弼,适才又接二连三被李秘打趴,怒气上头,哪里顾得这许多,一拳头便砸了过来!
熊廷弼武艺精纯,一如李秘那般,偏身躲过,一掌印在康纯侠的胸口,便将他轻轻推了回去。
众人见得如此,也是松了一口气,赶忙围上来,将康纯侠给劝住。
可就在此时,康纯侠却不再叫骂,而是愣愣地睁大着双眼,眼中满是血丝,只是过得片刻,便捂住脖颈,仿佛脖颈里头有甚么东西,双手拼命乱抓,哇一声便吐出大口鲜血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快请郎中!”
“打……打死人了!”
“康公子被他们打死了!”
“快来人!”
李秘和熊廷弼也呆了,适才也没用力,这康纯侠怎么就会这样!
此时康纯侠大口大口吐着鲜血,胸口都染红了,地上一滩滩鲜血,也实在骇人得紧!
那些个武举士子见得此状,纷纷返回房间,取出兵刃来,将李秘一行以及熊廷弼,全都围了起来!
李秘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此时哪里顾得这许多,他适才根本就没用力,他又不懂内力,不会伤到他的脏腑,怎么可能打死了这康纯侠!
“救人要紧,都让开!”
李秘见得这些人都取了兵刃,此时将戚家刀抽出来,朝众人一声沉喝,那朝奉也慌了,若人死在会馆里,麻烦可就大了,当即朝众人劝道。
“延请郎中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都先让开,横竖他们也跑不了!”
这朝奉是人人认得的,诸多武举士子便纷纷后退,让出道路来,李秘是不懂医术的,心肺复苏之类的急救技术倒是学过,但眼下也搞不清楚状况,哪里能用这些。
他之所以喊着救人,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甄宓的身上,此时便扭过头去,朝甄宓道:“救救他!”
“咦,奇怪了,你怎么就知道我能救她?”李秘本想着群英会的人,应该是懂得医术的,甄宓的武功不算高强,也没别的出彩之处,想来该是懂得医术之类,此时甄宓没有丝毫慌乱,反倒轻笑着说起,李秘就更加笃定了!
“别啰嗦,先救人!”李秘也急了,然而甄宓却一点都不忙,朝李秘道。
“此人一死,只怕你们很难走出武昌,救他便等于救你们,总不能只凭你一句话吧?”
李秘听她还在讨价还价,心头当即一沉,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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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漫说是李秘,便是在场这么多人,谁又能想到,康纯侠竟然会大口呕血,危及生命?
诚如先前所言,这些个将门弟子虽是张狂之辈,然则大多没有见过鲜血,便是素昔打闹,也是欺负地痞流氓,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也亏得朝奉临危不乱,知道救人要紧,才使得这些人并未将李秘等人抓起来。
李秘想着甄宓该是懂医术的,谁知道她却趁火打劫,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讨价还价!
李秘心中也是多有不安,虽然明知甄宓不甘受缚,群英会也不知多少人一直暗中虎视眈眈,伺机把甄宓给救回去,甚至于康纯侠的事情,极有可能是群英会早早便预谋好的!
“你也莫啰嗦,赶紧救人,否则让你血溅当场!”李秘也不让步,因为他与周瑜程昱都打过交道,知道一旦让步,输掉的可不是眼前的意气,接下来只怕都要陷入她的算计之中!
然而面对李秘的威胁,甄宓却呵呵笑了起来,敲了敲脖颈上的血滴子,朝李秘道:“来啊,有本事现在就弄死我啊!”
李秘也怒了,却只能是铁青着脸,因为今时不同往日,若把甄宓弄死,郎中还未赶到,只怕康纯侠就要窒息而死!
他和熊廷弼与康纯侠动过手,众目睽睽之下,康纯侠被他们打趴过几次,这黑锅必定要甩到他们的头上来,漫说这些人不会让李秘和熊廷弼走脱。
便是他们走得脱,有了这桩事,想要参加武举考试也必定会泡汤,官司牵扯起来,加上康家的背景,只怕往后都要陷入泥潭之中。
他李秘倒也罢了,虽说湖广不是自家地盘,但如今吴惟忠是副总兵,加上张孙绳王弘诲陈和光等人绝不会袖手旁观,自己想要脱身并不难。
可熊廷弼毫无背景,只是个寒门士子,到时候身陷囹圄,又如何能像他李秘这般逍遥!
他是不惧这场官司,但熊廷弼却耗不起!
李秘也知道,甄宓的意图无非是想脱下脖颈的血滴子,可一旦没有了这样东西来制约她,一旦放了甄宓,报复起来的话,李秘往后也是不得安生的!
可甄宓抓紧了时机,而且这空当把握得刚刚好,根本就没有留给李秘任何拒绝的机会。
这血滴子只有李秘和项穆能够打开,李秘还在迟疑,那朝奉和诸多武举士子已经按捺不住,朝李秘道:“到底能不能救也就一句话,再婆婆妈妈的话,人可就死了!”
众人如此催促,李秘再看康纯侠,此时他已经面色青黑,若再迟疑下去,便真要窒息而死了!
“好,只要你救得他的小命,我便放了你!”
甄宓嘴角浮现得逞的笑容,却仍旧不满足,朝李秘道:“你先解了这东西,我再救人。”
李秘被周瑜和程昱戏耍也就不必说了,便是这甄宓,也出尔反尔,欺骗过李秘好几次。
“先救人!”李秘也不跟她聒噪,双眸逼视之下,甄宓也就妥协了。
毕竟戴了这么久的血滴子,甄宓也渐渐如温水煮青蛙一般,对李秘产生了畏惧,此时也不再坚持,快步走到了康纯侠面前来。
众人也只得让开,而她则一把将康纯侠的衣物撕扯开来,将腰间裤带也都解了,将康纯侠的头稍稍抬起,李秘一看这架势,便知道甄宓当是懂得医术的。
李秘也没闲着,朝那些人吩咐道:“把灯笼都移过来些!”
那些人估摸着都是康纯侠的狐朋狗友,若康纯侠死了,也是无颜面对康家,此时也赶忙照做。
灯笼都移过来之后,众人才发现,康纯侠的胸口处竟然布满了蚯蚓一般的青黑色血管,一根根暴起,触目惊心!
见得此状,当即有人朝熊廷弼和李秘责问道:“这是铁线拳还是黑沙掌,你们恁地如此狠心,竟人清白孩儿打成这般模样!”
李秘不由瞥了他一眼,心说这人是话本看多了吧,铁线拳黑沙掌都冒出来了。
熊廷弼却是个耿直的,此时朝那人反驳道:“我若懂得铁线拳黑沙掌,还会住丙字房?”
此言一出,那会馆朝奉也是脸色难看,李秘也有些哭笑不得,心说熊廷弼原来是这么个性子,难怪只懂得打仗,最后被人陷害而斩首,甚至传首九边了。
熊廷弼虽然说话耿直,但正因为这股耿直,所以才更加可信,众人也是无言以对。
甄宓却是懒得计较这些,朝李秘伸出手来,说道:“把你那柄短刀交给我。”
李秘依言从绑腿抽出那柄斩胎刀,这短刀一出现,顿时又吸引了众人注意,心说这李秘的法宝还真是层出不穷,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利器啊!
甄宓接过斩胎刀,便在旁边桌子上取了一壶烈酒,喷到刀口上,又在灯笼上点燃,蓝色的火焰当即燃烧起来。
古人时常出现千杯不醉的豪迈场面,那是因为古时大多是酿酒,度数并不会太高,可明朝蒸馏酒技术已经很成熟,烈酒也是多种多样。
这些武举士子故作豪迈,自然要喝最烈的酒,倒也方便甄宓了。
从甄宓知道用火烧来给刀刃消毒,李秘也更加确定此女懂得医术,而且造诣该是不低的。
甄宓一口烈酒喷到康纯侠的身上,还未等到众人回过神来,已经一刀子攘进了康纯侠的喉部!
随着她慢慢将刀刃拔出来,鲜血也汩汩涌出,众人此时才骇然大喝道。
“你个臭婆娘在干甚么好事!”
李秘也是吃了一惊,但想了想,甄宓绝不可能做这种犯众怒的事情,康纯侠已经奄奄一息,又何必多捅这一刀来招惹仇恨。
“想救人就全闭嘴,静静看着!”
李秘如此一喝,那些人群情激愤,却又只能干瞪眼。
甄宓也看了李秘一眼,这样的举动着实惊世骇俗,李秘竟然能相信她,她的心思也难免有些复杂起来。
不过此时她也是扫除了杂念,那刀子轻易拉开一条血线,她伸出修长的手指,便轻轻扒开了皮肉,在气管里摸索了一阵,而后从康纯侠的喉部取出一物来!
虽然沾染了鲜血,但众人分明能够看到,那竟然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上布满了黑色斑点,那是一个个密集的小孔,就好像珊瑚的材质那样,却又生硬得紧,甄宓随手扔在盘子里,竟然当啷作响!
众人还在吃惊之时,甄宓已经取出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此时便是李秘也要惊疑起来,这康纯侠之所以会窒息,只怕是吞服了这些石块,可若吃进去的是石块,为何迟迟没有发作,打斗之时才发作?
再者说了,这些石块应该堵住的是食道,而非气管,既然已经堵住了,为何还会大口大口吐血?
竟然有人喜欢吃石头,这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了!
众人见得此状,哪里还会再怀疑李秘和熊廷弼,不过他们也觉得迷惑不解,因为他们与康纯侠一道喝酒,可从未见他吃过这些石块,因为石块此时一颗颗被取出,已经要堆满一碟子了!
此时甄宓也是满头大汗,虽然看起来跟屠夫一样,但其实她的刀法异常精准,手法也非常轻柔,并没有造成二次伤害,当她认真动刀的那一刻,脸上没有任何的邪恶,反而生出圣洁来,仿佛一尊降临人间的女神一般!
此时她也终于取出了最后一颗石块,然而这石块却是刺猬一般,竟然升满了尖刺!
若说其他石块也便罢了,这刺猬球一般的石块,康纯侠又如何能吞服得进去!
只怕早先他大口吐血,这刺猬石球便是罪魁祸首,而后那些石块堵住了管道,才造成了窒息。
可那些石块先取出来,也就是说,石块早已经堵住了管道,即便这刺猬石球造成内出血,也不该大口吐出去才对啊!
李秘还在迷惑不解之时,甄宓已经将那石球往盘子里一丢,而后在康纯侠的胸口猛击了一拳!
“嘻——哈——”
康纯侠胸口起伏,竟然开始呼吸起来!
这给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毕竟谁也没见过气管被切开还能活生生呼吸的,更没听过通气之后那种古怪的声音!
随着虽然微弱但却均匀的呼吸,康纯侠胸口的黑线也渐渐褪散,脸上的青黑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人已经救过来了,但没有针线缝合不了伤口,若郎中不能及时赶来,这人一样会死,到时候可就怪不得我了。”甄宓有些冷淡地说着,脸上那股圣洁也烟消云散,仿佛又回到了邪恶魔女的角色之中。
朝奉也看得出来,虽然甄宓的刀法极其精准,并未造成二次伤害,但伤口暴露着,到底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他又赶忙派人去催促。
此时甄宓却是若无其事用烈酒洗手,血水哗啦啦流了一地,她却面色如常,仿佛不过是件小事罢了。
对于这一群大老爷儿们而言,与其一刀刀将人切开,从气管里头摸索出石块,他们宁愿一刀砍掉别人的脑袋,这完全是两码事!
生剥活剐可比砍人脑袋要更考验一个人的心肠,一群大老爷儿们竟是活生生让甄宓给震慑当场,看着她便如同看着一个怪物一般!
甄宓洗干净手之后,便指了指脖颈上的血滴子,朝李秘微微昂起头来。
李秘却并没有急着给她解开,而是指着康纯侠,朝甄宓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甄宓今次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朝李秘道:“你不是个失信之人,说了要放我,那便先放了我再说其他吧。”
李秘虽然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取出小钥匙,将甄宓脖颈上的血滴子给解开了。
当血滴子摘下的那一刻,甄宓那眼眸顿时亮了起来,仿佛整个人又重新注入了活力一般!
李秘也是心中轻叹,本以为能够借助血滴子,将甄宓彻底驯服,可谁又能想到,这么快就要亲手把她给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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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很想出尔反尔,毕竟他被甄宓愚弄也不是一次两次,可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即便对象是敌人,李秘也不想失信,否则自己岂非沦落成甄宓这样的人了?
再者,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答应了甄宓的,眼下甄宓又把康纯侠给救活了,便是他不愿意放人,只怕甄宓也会挑唆在场之人。
而李秘今次同样是武举士子的身份,若失信人前,声誉受损,留下污点,参加考试之时难免要给义父吴惟忠抹黑。
种种考量之下,李秘终究还是放开了甄宓,而甄宓如获新生一般,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那会馆朝奉与武举士子们都有些按捺不住,毕竟康纯侠的伤口便如血口一般大张着,众人甚至能够看到他内脏管道在微微蠕动,也是不忍直视,这人都被剖开了,竟然还如此鲜活,也是骇人听闻的。
他们又担心康纯侠时刻会死去,此时也如热锅蚂蚁一般,四处乱走,催促着人去请郎中。
李秘却知道,甄宓的刀法异常精准,康纯侠是没有性命危险的,一个人的生命力远比想象之中要顽强,现实生活中不少人被捅了刀子,肠子拖得满地都是,将肠子塞回去不也照样幸存下来了?
只要不伤及大的动脉,就不会失血过多而造成失血性休克,平日里很多创伤看起来满地是血,但其实只是伤及皮肉,有些创口即便是不缝合,也会渐渐愈合。
虽然康纯侠已经被切开大的创口,但由于甄宓的刀法非常精准,动刀过程中不断用布来吸血,以防止鲜血遮挡她的视野,所以李秘可以确认康纯侠暂时是没有性命危险的。
此时他便朝甄宓道:“现在总该可以说了吧?”
甄宓知道李秘好奇心重,事实上这样的状况,不管是李秘还是其他人,都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
只是甄宓是甚么人?她又岂会轻易满足李秘的好奇心!
但见得她伸了伸懒腰,朝李秘道:“我只是跟你约定要救人,可没约定要告诉你原因,你这么聪明,还是留着你自己寻思吧!”
甄宓如此一说,李秘难免要气恼,可甄宓已经往外迈开了脚步,而且回头朝李秘道。
“本姑娘不会走远的,你可要等着我哦。”
见得她那阴险的笑容,李秘也是叫苦不迭,好不容易才将这女魔头给抓起来,甚至让官府网开一面,没有将她当成盗墓贼来法办,李秘也是打定主意要收服她,甚至连血滴子这种不太人道的刑具都用上了。
可如今到底还是让她走了,接下来等待李秘的必将是此女狂风暴雨一般的疯狂报复!
李秘正迟疑要不要反悔,将此女再度拿下,然而此时外头却涌进来一大波人,当中簇拥着一个老郎中,这些人蜂拥而入,甄宓也趁乱离开了会馆!
这些人几乎是将老郎中架在半空之中,半拖半抬着过来的,当老郎中见得康纯侠这般模样,也是吓了一大跳。
前番也有提及,古代的外科医学并没有那么先进发达,甚至于在古人的眼中,外科医生根本就不算是医生,内科才是真正的主流。
不过到了明朝之后,外科医学也渐渐发展起来,毕竟红毛鬼都已经四处走动,连徐光启都开始翻译外国数学和物理学了。
后世说到闭关锁国,总是将明清联系在一块说话,但这是不公平的,明朝中晚期的对外开放确实大不如前,但比起清朝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据说晚清被老外打得满地找牙,有人无意挖掘出明朝神机营的军器,里头的火器竟然比晚清时期的老外还要先进!
而康熙年间,著名的武器大师戴梓发明了能够二十八连发的火枪,名为二十八连珠火铳,可康熙却没有采用,而是自信满满地炫耀,说凭借满清八旗的铁骑就能纵横四海八荒云云。
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说冲天炮,也就是子母炮威力惊人,当时只有比利时能造出来,结果花了一年时间都没能成功,戴梓却只用八天就制造出来,这炮便是“威远大将军”。
若康熙能够采用戴梓的技术,接受火器,利用强大的火器来进行军事改革,满清也就不会是后来的模样了。
万历皇帝不上朝并不代表他不工作,事实上很多事情都是他亲自过问才得以促成,包括利玛窦这样的传教士能够在中国大地上建立西方的教堂,包括援朝抗倭明朝三大征的胜利等等。
再说了,万历皇帝之所以不上朝,是因为大臣们不支持他的决定,大臣能够否决皇帝的决策,能够逼得皇帝用不上朝来赌气,恰恰证明了大明朝的先进!
当时的大明朝其实已经到了封建社会的末期,无论社会形态还是风气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朝臣们认为皇帝只传承皇统,而道统却捏在官员,或者说文官们的手中,他们即便被打屁股,也敢于直言,甚至以冒死劝谏为荣,这是多么有气节的一群人,大明朝甚至能够容得下海瑞这样的人,背着棺材来进言。
可满清的臣子却只会一口一个奴才,动不动就皇上英明,哪里还有甚么气节?
闲话扯远了些,只想说大明绝不是闭关锁国,也没有想象之中那么落后,千万别把明朝跟满清放在一处说话,康乾盛世说得很好听,其实当时全国耕地面积还不如明朝崇祯晚期国破之前的水准,大明很多技术反而是领先世界,医学方面也出现了李时珍这样的大拿和巨擘。
这郎中对外科自然也是拿手的,毕竟这会馆里头都是舞枪弄棒的武举士子,出了什么事,自是要找些擅长外科的郎中。
那朝奉和武举士子们见得郎中请到了,便催促着郎中赶紧缝合创口,然而老郎中却摇了摇,朝众人道。
“这个缝了也没有用的……”
众人一听,也愣在当场,本以为甄宓已经把康纯侠给救活了,怎么郎中又说缝合不了?
老郎中指着盘子里那些石块,朝众人解释道。
“这位康少侠并非暴病,也非误食,而是中了蛊!”
“中蛊?”众人听得这词,不由骚动起来,也是议论不断,陷入了惶恐之中!
湖广地区有着土家族和苗族等生蛮人氏,他们住在深山野林里头,擅长巫蛊之术,杀人于无形,神秘而邪恶且强大,让人谈虎色变闻风丧胆!
老郎中也是个有见识的,便朝众人继续解释道:“他是中了石头蛊,此蛊乃用石头施以蛊药而成,置石于道,结茅标一二,行人过则石跳其身,或入手脚,或藏肚腹,蛊结肚肠之内,遇酒则发,动若脱兔,四处游走,受蛊者大便结秘,人见消瘦,石入手脚,沉重而不能走,或拥堵管道,无法呼吸进食,长则三五年,中则三五月,短则三五天,必死无疑!”
众人都是湖广本土本地人,自是听说过苗蛊之名,此时一个个已经心头大骇,看着康纯侠,也仿佛看着一个死人一般。
李秘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不过大多是文学或者影视作品里头,现实生活当中是从未见过。
此时难免有些疑惑,朝那老郎中道:“便是中蛊,这石头已经取出,为何不能缝合?”
老郎中见得李秘面生,口音又重,知他是外地士子,便朝李秘解释道。
“这蛊石虽已取出,然蛊种未消,过不得三五日,又会生出新的石头来,若缝合了,到时又要切开了,何必要缝?”
老郎中如此一说,李秘也觉得惊诧,虽然不知道这蛊种是何物,但能够在三五天内结出这一块块拇指大的石头来,也是从所未闻之事。
这种蛊石有点像牙结石之类的东西,质地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硬实,用力压碎,会化为粉末,散发恶臭,甚至可以看到不少小虫子在里头蠕动爬行。
老郎中见得李秘仍旧惊疑,便朝众人解释道:“适才是哪位同仁动的刀?这刀法老夫也是自叹不如啊……”
众人纷纷看向李秘,李秘也只好朝老郎中解释道:“是在下一位朋友,不过现在已经离开了。”
老郎中也有些惋惜,点了点头道:“开刀虽然治标不治本,但也不失为救命的权宜之策,只是终究也只是救急,想要救康少侠,必须找出下蛊之人,逼他解蛊,否则不出三五日,蛊石再生,只能硬取,如此反复,康少侠终究是难逃一劫……”
老郎中如此一说,自是洗脱了李秘和熊廷弼打死康纯侠的嫌疑,因为照着这个说法,蛊种该是早前就已经种在了康纯侠体内,不过是这几日狂喝滥饮,才使得蛊石早发罢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到底是谁这么恶毒,给康纯侠下了石头蛊?
李秘对此也是好奇,若是可能,他自然也想追查,毕竟甄宓是借此脱身的,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任何可能性都存在,也难保不是群英会为了救甄宓而提早布下的局。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康纯侠的个人恩怨,亦或者是豪门高阀之间的权力争斗。
只是这里是武昌城,正如李秘早先所想,并非自己地盘,李秘无法调动本地本土的官府力量,想要调查也是千难万难。
再者说了,今次过来是为了参加楚王演武,借着演武的名头,调查楚王身份的真伪,这才是李秘的主要任务,李秘也不想节外生枝。
既然老郎中已经帮他和熊廷弼洗脱了嫌疑,自己又不是医师,已经帮不上甚么忙,倒不如抽身而退的好。
趁着老郎中指挥人手,让人将康纯侠抬进房中好生照料的空当,李秘便朝张黄庭使了个眼色,与熊廷弼等人,想要离开会馆。
然而那会馆朝奉也有了心思,虽是委婉挽留,但到底还是将李秘等人拦了下来,并让李秘等人住进了甲字房。
虽然明知道李秘和熊廷弼已经没有嫌疑,但康家稍后一定会来人,江夏县衙的官吏也会来盘问,放走李秘等人显然是不妥的。
果不其然,李秘等人才刚刚安顿下来,外头便已经吵闹起来,这才一会儿功夫,房门便被撞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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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对熊廷弼也是很感兴趣,毕竟能够见到史书上的人,到底还是有些激动的,熊廷弼又是张黄庭的至交,今番一同参加武举,往后也少不得打交道,几个人便坐着喝茶闲谈。
这才刚刚坐下不久,房门便被轰然撞开,七八个家仆模样的人手持刀棍便涌了进来,也不消说话,便只是动手!
李秘和张黄庭熊廷弼可都是有武艺在身的,这些人虽然来势汹汹,又仗着人多,但到底不是三人的对手。
这会馆朝奉将李秘等人挽留下来之时,众人心里便有了防备,不用想也该知道,这些都是康家的人了!
李秘也生怕这些人会伤到秋冬丫头,便朝张黄庭和熊廷弼道:“不必留手,全都打发出去!”
这康纯侠虽然命在旦夕,但始作俑者又不是李秘或者熊廷弼,若不是他挑事,李秘根本就不会和他动手,生出这许多事,要怪也只能怪康纯侠自己。
李秘可不是圣母,没有那么多滥好心,总不能因为你生命垂危,就不分是非曲直,老实挨你家人一顿好打吧。
这种事情越是怯懦,便越显心虚,对方就越发会得寸进尺,所以回应必须坚决而有力!
熊廷弼虽然耿直清正,但绝不是愚蠢之人,自然也明白李秘的意思,至于张黄庭,他跟着李秘的时日也不短,对李秘的行事作风自是了然于心。
三人齐心协力,又有刀剑在手,这些个恶仆走狗,又哪里是对手,当即被一个个打出了房间去,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头嗷嗷直叫。
这会馆难得消停一会儿,此时纷争再起,众人也知道是康家的人到了,便又纷纷走出来,有劝解的,有煽风点火的,也有单纯看热闹的。
李秘和熊廷弼等人堂堂正正,走出房间来,便见得三五个康家公子,领着一帮鹰犬,就堵在了院子里头。
为首的竟然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太婆,一身黑衣,腰间挎着一柄旧旧的古刀,银丝白面,柳眉倒竖,眸光冷淡,实是不怒自威。
老太婆见得李秘几个,便按住刀柄,朗声问道:“就是你们几个打伤了我家孩儿么!”
李秘正要开口解释,熊廷弼已经站了出来,朝那老太婆道:“在下熊廷弼,令孙调戏妇人不成,又出言辱没在先,更是大打出手在前,技不如人,这样的孙儿让家门蒙羞,若康家还有教养,便该多加训诫,又何必来找别人麻烦。”
“再说了,康纯侠让人下蛊在先,自家喝酒才引得蛊毒发作,与我等厮斗也没有半点干系,反倒是我等不计前嫌,救了他一命,老君若是来谢恩,自当欢迎,若是来胡搅蛮缠,还是趁早回去罢也。”
李秘本以为熊廷弼是出来调和的,好声好气甚至于低声下气也是应该,谁知道他分毫没有让步,竟然还说起康纯侠斑斑劣迹,甚至嘲讽康家的教养不好!
自打在熊廷弼的家中,见到熊廷弼填埋泥泞的乡道,照看那些失怙的孩子,李秘便觉着熊廷弼该是个极其低调内慧之人。
可谁知此时才见得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雷霆之势,有理有据,彻底占领理法制高点,没有给对方任何辩驳的机会!
事实已经说清道明,你们再胡搅蛮缠就是无理取闹,仗势欺人罢了!
这康家分明是护短的,否则也不会让人打上门来,如今这老太君亲自出马,熊廷弼竟然同样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熊廷弼虽然说得在理,可康纯侠毕竟是生死不知,眼下只留着一口气在吊命,这康家人着急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熊廷弼的做法也无可厚非,若是因为你家孙儿受伤,就可以不顾道理来找我麻烦,我还要百般忍让,这世道会变成甚么样子?
那康家老君闻言,果然大怒,朝熊廷弼道:“嘴巴倒尖利,给老身赏几个嘴巴子!”
老君此言一出,身边三四个后辈便冲了过来!
康家是老牌将门,底蕴深厚,家学传世,身手都不弱,可惜朱元璋对旧将老臣都非常忌惮,康茂才死后,长子继承了蕲国公的爵位,不过被迁到岭南去做官,离得远远的。
次子这一脉也不再掌军,后辈子侄也就没有上过战场,到了老君这一代,由张纯侠也看得出来,这些年轻人已经没有太多的实战经验了。
早先他们的家仆就被一个个打趴在院子里头,如今这几个虽然来势汹汹,但仍旧免不了被打趴的结果。
熊廷弼也不再收敛,几次出手都果决而干脆,手下少有一合之将,李秘也是奇怪,这熊廷弼分明出身贫寒,练武能够学有所成已经让人惊讶不已,毕竟练武是非常耗钱的事情。
而他竟然还拥有着不浅的实战经验,这就让李秘感到非常吃惊了。
康家老君见得后辈都被打退,终于是按捺不住,莫看她五十多岁,身材又干瘦矮小,却站如老松,行如清风,一个踏步便拔出那柄古刀来!
熊廷弼手中没有兵刃,也比较吃亏,左支右绌不敢跟她正面交锋,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这老君出手狠辣,可不仅仅只是教训打发,而是刀刀致命!
“好狠毒的老太婆!”
李秘心中也是紧张起来,不过也能够想象得到,这么一个老太婆,能够成为康家的家主,将康家拉扯着,不让康家没落,也足见她的心性和手段了。
李秘腰间的戚家刀可是典型的军刀,比老君手里那柄古刀要长大半截,李秘也不好以多欺少,而且对方还是个老太婆,此时便一掌拍在刀鞘上,戚家刀伸出三分,朝熊廷弼道。
“芝冈兄,刀来!”
熊廷弼旋风一般与李秘擦身而过,戚家刀已经稳稳攥在手中,双手把持刀柄,长刀倒拖于背后!
戚家刀这样的长刀,乃是双手把持的大单刀,不过李秘喜欢单手,不是因为他力气够大,而是他还有一柄宝剑,学习的是类似双刀流的刀法。
但熊廷弼修习的是正统的军中套路,此时双手持刀,也不啰嗦,闷喝一声便展开反击,戚家刀在他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可不跟这老太婆讲甚么招式套路,军中打法直接干脆,那老君也同样如此,两人刀刀硬拼,火星子四处溅射,刀刃相撞之声让人牙齿发酸,两人身影越来越快,竟是混成一团,只见得刀光如风似影,仿佛包裹着两人身影一般,让人目眩神迷!
不过康家老君到底是年老体衰,让熊廷弼硬碰硬地这般冲击,到底是体力不支,不甘地退了出去。
此时她手中古刀竟然出现了好几个缺口!
这古刀可是祖传之物,锋锐难当,据说是太祖皇帝赐给他康家的宝刀,此时却被熊廷弼手中的戚家刀给砍出豁口来,康家老君就更是愤怒了!
“好好好!偌大个汉子,竟欺负我一个老婆子,你们给老身等住片刻!”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熊廷弼却没有忍让,而是朝她反驳道:“到底是谁欺负谁,老君可不要颠倒黑白,在场的可都是看在眼里呢。”
熊廷弼如此一说,康家老君也是四处环视,果真见得周围楼上楼下全都围满了武举士子!
她听得孙儿受欺负,本以为只是外地武举士子不识抬举,谁想到竟然会出这么大的事,见得孙儿垂危,更是雷霆震怒!
他康家并未如其他望族一般开枝散叶,否则也不需她这么个老太婆子主持大局,几代人都是人丁不旺,男嗣凋零,到了康纯侠这一代,孙儿也没几个,都是丫头片子多,自是火冒三丈。
她也没耐性听那朝奉和郎中分晓内情,便领着人过来报复,谁知道李秘和熊廷弼张黄庭并非寻常士子,一个个身手了得不说,实战经验竟是如此深厚!
打又打不赢,又理亏在先,没道理可说,今番过来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不过他康家可不是好欺负的,这武昌城中,便是楚王也要给他康家几分面子,难道还收拾不了几个年轻后辈,往后还如何在武昌城立足?
康家老君撂下狠话就要离开,此时外头却涌进大批官差,江夏知县终于带着县衙的人马赶过来了!
早先也说过,江夏县是武昌的附郭县,人都说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意思大抵是说,做知县的都是上辈子没修好,这辈子才辛苦做知县,而在治所之地做附郭知县,上辈子肯定是恶贯满盈,今生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这江夏便是附郭县,武昌城是县治,也是武昌府治所,更是湖广省府乃至于巡抚总督等治所之地。
真要照着这样的说法,江夏知县关成仁真是造了八辈子的孽,才当了这个县令。
这七品知县都说是百里侯,放在其他地方是一方牧守,是人人尊敬的父母官,可在武昌城中却连个屁都不是,因为武昌城里有知府衙门,有三司衙门,还有巡抚和总督衙门,再加上一座楚王府,关成仁可谓夹缝求生,日子过得如履薄冰,至于有多么凄凉,也就不消为外人道了。
今番楚王要演武,湖广各地的武举士子共襄盛举,本该与有荣焉,关成仁也天天盼着这桩盛事,可谁知道这还没到演武的日子,便出了这么大一桩事!
康家可是地头蛇,便是他关成仁上任之时,各处去拜码头,先去了楚王府,又到了总督府和三司衙门,连知府衙门都没来得及去,就先拜访了康家。
在这等压力之下,关成仁也是谨小慎微,兜着卵子过日子,今番过来,他可不似康家这么鲁莽,而是认真了解了整个事件的过程。
所以关成仁是知道李秘和熊廷弼并无不妥之处的,反倒是康家老君有些仗势欺人,若任由康家老君回去拉起人马来,却是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情来。
有鉴于此,关成仁也只能带着官差出来和稀泥了。
只是他也非常清楚,这件事的难度绝对不会小,更何况还要调查是谁给康纯侠下蛊,也是足够让人焦头烂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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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行得万年船,在官场之中尤为如此,关成仁虽是七品父母官,可附郭知县无人权,在武昌城中他就是个最低层的小虾米,做事战战兢兢,不得不谨小慎微。
好在他已经了解整个事件经过,虽然明知道李秘和熊廷弼并无过错,虽然明知道康纯侠是自讨苦吃,可眼下的状况就是康纯侠奄奄一息,李秘等人安然无恙,康家老君来讨要说法。
有时候在官场之中做事,过程并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关成仁也就刻意忽略了事件的过程。
毕竟李秘不过是外来的武举士子,而且还是来投靠熊廷弼的,熊廷弼已经窘迫潦倒,李秘还想着来投靠,可见李秘也并无背景后台,起码在关成仁看来,事实该是如此的。
所以为了平息康家老君的怒火,让李秘等人背一背黑锅也没什么不可以,若李秘和熊廷弼真的晓事,这件事上就该逆来顺受,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虽然他明知道李秘和熊廷弼连康家都不怕,但大象能踩死狮子老虎,却拿老鼠蚂蚁没办法,有时候县官不如现管。
李秘的来历还不清楚,但想来也不是甚么将门子弟,不过关成仁对熊廷弼却一清二楚。
这孩子出身贫寒,家世微薄,朝中无人,而武举考试需要县衙具保,若他不妥协,关成仁完全可以不给他具保,也就是说,熊廷弼要么乖乖听话,要么连武举考试的资格都要丢掉!
康家老君或许拿李秘和熊廷弼没办法,但他关成仁却可以!
念及此处,关成仁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悄悄说与康家老君知晓,此时老君才晓得,孙儿竟是中蛊,倒是她误解了李秘和熊廷弼。
不过她是何等高傲之人,适才对李秘等人撂下狠话,如今要她就此罢休,脸面又搁哪里去?
于是她便朝关成仁道:“知县大人果真是明察秋毫,不过这两个竖子打我家宝贝孙儿,终究是事实,老身教训他们也总是没错的,他们竟然连老身这个老婆子都要打,你这江夏治内可还有法度?”
关成仁心头暗骂,这老婆子讨不到便宜,最终果然还是要压在自己头上来,不过他面上却仍旧是尴尬笑了笑,康家老君道:“老太君且息怒,这些个孩儿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可以横行无忌,多少有些失礼,待本官好好教训一番,也好教他们如何为人处世,老太君宝刀未老,这些黄口小儿哪里能伤得老太君,让他们认个错也就算了,到底是找出凶手,给纯侠解蛊要紧的。”
康家世代住在湖广,对苗家土家族等养蛊的草鬼婆也是有所耳闻,知道蛊虫的养育法子各有不同,需要养蛊人亲自解蛊才成,否则中蛊者是必死无疑的。
虽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但老太君的脸色却没有太多缓和,毕竟她康家是名门望族,关成仁是个外来县官,是不敢招惹康家,甚至许多政务的施行,都需要康家来支持。
所以康老太君只是冷哼了一声,似乎在等待关成仁的措置结果,关成仁知道康家老君已经默认了他的方案,便也微微拱手,而后走到了熊廷弼和李秘前面来。
“熊廷弼,尔等殴打康家公子,这是不争之事实,众人也都看在眼里,如今康纯侠性命垂危,老太君来讨公道也是无可厚非,尔等去连老太君都打,眼中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关成仁这么说基本上是为此事定了调子,也明确表现出自己的立场来,言外之意无非是跟老太君作对,就是跟他关成仁作对,若知情识趣,还是低头认错的好。
关成仁刻意不去提中蛊之事,李秘也看得出来,这位知县该是了解事情经过,只不过是单纯为老太君找个面子和台阶罢了。
关成仁见得李秘和熊廷弼沉默不语,便压低声音,朝熊廷弼道。
“廷弼啊,你文武底子都不错,今番乡试是没有问题的,可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意气用事,而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啊……”
“康家老太君如何说都是长辈,晚辈给长辈认个错也无可厚非,没人会说你甚么,只要认错,这事儿也便揭过了,何必来回拉扯,纠缠不清?”
“本官也是爱才心切,才与你推心置腹提点则个,你若连这个都不明白,也不用参加武举考试了。”
关成仁虽然说得好听,但连李秘都听得出威胁之意,若不给老太君认错,只怕熊廷弼考试的事情就悬了!
李秘也不是不懂变通之人,若真能够息事宁人,认个错也无妨,面子这东西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的,又何必在乎别人的眼光。
熊廷弼出身卑微,正是想靠着武举来发迹,他是个胸怀大志之人,否则也不可能学有所成,对于自己的前程,应该也有着自己的计划,正要为了这个事情而毁掉一切前途,殊为不值啊……
李秘正要放低姿态,与关成仁讨价还价,希望这件事能够不了了之,大家都不去提,也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熊廷弼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朝关成仁道:“明尊苦口婆心,在下也感铭肺腑,不过是非曲直总有公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熊某于此事问心无愧,实在无错可认!”
李秘闻言,心中也难免苦笑,这熊廷弼果真是个耿直Boy,为了一口气,竟是连前程都愿意赌上!
这样的人看起来很傻,但同样也很是可敬!
李秘接触官场中人不少,但能够看到这样的气节并不算多,宋知微虽然将袁可立视为楷模,一直希望自己能够秉公断案,不卑不亢,但面对陈和光以及王弘诲等人,同样是有着权宜和卑微。
宋知微陈和光等人到底还是让官场给污染了,而熊廷弼满怀理想,又不谙官场之道,此时还是个耿直的理想派,又怎么可能妥协!
李秘想了想,到底还是不能让熊廷弼吃亏,这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既然熊廷弼都不愿妥协,他李秘自然不可能矮人一头!
“关大人,芝冈兄所言不差,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若我等认错,康纯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等又如何能够洗得清?”
关成仁见得熊廷弼如此强硬,本来就已经够烦躁,没想到李秘竟然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而且同样是武举士子,熊廷弼还知道称呼自己一声明尊,李秘竟然只是叫了声关大人,这可是体制内官员相互之间所用的称呼!
关成仁也怒了,朝李秘道:“你又是甚么人,敢这么跟本官说话!”
李秘有心要帮熊廷弼,就不会再示弱,此时将吴县公文取出来,也不必刻意掩盖,朝关成仁道。
“下官名唤李秘,既是今次武举的士子,也是苏州府衙宣慰安抚知事,今番是过来公干的。”
由于李秘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康家人听说李秘竟然还是个甚么公干的官员,老太君脸色更是难看,不由瞪了关成仁一眼。
关成仁也是怒了,似熊廷弼等人,或许没听过这个官职,便是老太君,也没听过,毕竟官帽子太小,实在入不得老人家法眼。
但关成仁是基层官员,是知道这个正九品官职的,可即便李秘已经算是入流官,但也是最低层,他关成仁在武昌已经受气惯了,难得有人比自己还低,竟然还敢在自己面前如此理直气壮,你让他如何不气恼!
“你既是入流有品的官员,便该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何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尔等既然不肯认错,那么也别怪本官不客气,尔乃官员,却知法犯法,殴打蕲公府的忠良之后,致人重伤,是何等恶劣的居心!”
关成仁也是做给老太君看,便提高了音量,这一来一往,可是让会馆之人都看在眼中的,便是他关成仁,也堵上了自己的颜面了!
康纯侠虽然本事不济,但惯会结交,毕竟是名门之后,眼界也高,花样又多,会馆之中多半都是认得康纯侠的,有些人交情也不浅,起初是非常同情康纯侠,甚至非常的义愤。
可当他们知道康纯侠是中蛊才吐血,而李秘身边那个女人,让康纯侠调戏不成,最终不计前嫌,把康纯侠的小命保了下来,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这是非曲直已经非常清楚的情况下,康家老君竟然还找李秘和熊廷弼的麻烦,这就让人有些不舒服了。
毕竟都是武举士子,又尚未沾染官场习气,整日里谈论的都是甚么征战沙场,报效朝廷,这些人有的是义气,恨不得替天行道,为这天下维护公义,所以很多人其实都已经站在李秘和熊廷弼这边。
如今连关成仁都公然站出来,维护康家老太君,这就让人很看不惯了!
在他们看来,关成仁身为知县,就该先查明真相,找出下蛊之人,尽快解救康纯侠才是,康老太太爱孙心切,想要找李秘等人发泄出气也就罢了,毕竟老人家脑子已经不算清醒,众人也是理解。
可你关成仁是堂堂知县,这么做就未免有些难看了!
眼下李秘又表明身份,原来竟是苏州府的官员,这就更让人惊诧,难道江夏县的心胸气度魄力就这么一丁点?
为了讨好康家,竟然连苏州府的公干官员都敢威胁,这样真的是一个知县的作为和担当么?
这些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关成仁的脸色也不好看,然而李秘此时却朝关成仁道。
“关大人是堂堂一方牧守,说话可要有根有据,污蔑朝廷命官可不是好耍的事,本官今次到武昌公干,就是考察江夏武举的情况,说实话,眼下这场景,着实让李某人大开眼界,若照直了上报到苏州府,想必咱们知府大人也会难以置信吧。”
李秘如此一说,关成仁登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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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不理解关成仁为何会变脸色,其实并不难理解。
李秘乃是苏州府派过来考察的,若将这一团乱糟糟的事情报回去,他江夏县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因为国储之事,圣上与文武百官怄气,已经开始渐渐不理朝政,今番紧锣密鼓备战,武举便是朝廷近期最为重视的一件事情。
谁能在武举之中出彩,自然就能够在朝堂上博得关注,想要凭借武举一事更上一层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关成仁早就想跳开江夏这个圈子,省得在这里受窝囊气,武举便是他最佳的机会。
可若是武举士子在会馆闹出这等事情来,让苏州府的人知道了,虽然他们不会上报,但官僚圈子并不大,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传开之后,谁还跟他关成仁愉快玩耍?
早先嘉定知县就为了养济院丢一个孩子,最终闹出笑话来,不得不退出官场,这可是血泪教训啊!
只是他并不知道,那个出丑的知县,已经在李秘的帮助下,官复原职,如今已经到襄阳府赴任去了。
想到这里,关成仁不得不走到康家老太君这边来,朝老太君道。
“老君,你看这事……”
康家老君能够把持拉扯偌大个康家,又岂会不懂官场规则,自然知道关成仁要撂挑子了。
然而她却是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便朝关成仁没好气道:“关大人既措置不了,老身便找知府大人,若知府大人不过问,老身便找总督,找王爷,就不信偌大个武昌,竟然让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苏州府小官给吓住喽!”
“老太君……这又是何必……”关成仁听得此言,也是冷汗涔涔,他素知这老太婆是个暴脾气,早知道就该当个缩头龟,不现身也就罢了,只是谁能想到,这李秘竟然还是苏州府的人啊!
康家老君恶狠狠地瞪了李秘一眼,正待拂袖而去,此时外头却传来爽朗的笑声,但见得两男三女在诸多王府卫士的簇拥之下,走到了会馆院子里头来。
“康家奶奶不用去找了,多大点事儿,何必要闹到总督府去。”
康家老君闻言,不由扭头去看,但见得那年轻人虽然不足二十,但却意气风发,认清楚面目之后才躬身道。
“老身见过世子殿下!见过归宁郡主!”
关成仁也惊了,赶忙行礼道:“下官拜见世子殿下!拜见归宁郡主!”
会馆里头诸人也纷纷快步走到院子里头来,一下子便跪倒了一片,朝那年轻人行大礼。
这武昌乃是楚王的地界,众人口中的世子殿下,便该是楚定王朱华奎的儿子了。
不过朱华奎乃是最后一任楚王,明末寇贼四起,张献忠打到武昌之时,地方官员找楚王帮忙,想让他出钱招兵买马,资助军旅,楚王朱华奎却是个守财奴,指着洪武朝时御赐的王座金椅,朝那些地方官员说,本王也就只剩下这件东西能佐军了,其他是一毛钱没有,你们要就拿去吧。
地方官员岂敢拿他的王座,心里骂骂咧咧便离开了。
结果张献忠打进来之后,在楚王府搜刮出堆积如山的财宝,把楚王府的皇族宗室全都赶到江边,逼他们投江,楚王一脉几乎死绝。
楚恭王死后,朱华奎还小,是由宗理代为摄政,万历几年的时候,朱华奎才世袭了爵位,正式履行楚定王的职责。
如今也没听说他的儿子世袭甚么爵位,怎地就冒出个世子殿下来?
李秘微眯双眼,放眼看去,那三个女子之中,为首的便是郑多福,而前头那二十左右的年轻人,眉清目秀,左脸有颗美人痣,竟然是个女子,想来也是方便夜游,才改的男装,想来便是归宁郡主了。
而她的身边,竟是个五六岁的孩童,眼睛惺忪,想来是困了,扯着归宁郡主的裙摆,奶声奶气地撒娇道。
“姑姑,铎儿困倦了,这些人好吵,咱们还是回家吧……”
原来这小孩便是楚定王朱华奎的儿子朱蕴铎,而女扮男装的则是朱华奎的妹妹归宁郡主朱晚娆!
朱蕴铎虽然年纪还小,也未承袭爵位,但尊称一句世子殿下到底是没错的,毕竟整个武昌都是楚王的封国啊!
康家再牛气也是没落的将门,哪里比得过楚王府,适才也不过是叫嚣,让李秘等人知难而退罢了,谁想到归宁郡主朱晚娆竟然会扮成男子过来!
朱晚娆摸了摸侄儿的小脑瓜,低头笑道:“姑姑知道了,铎儿再忍忍,咱们一会儿就回去。”
那小孩儿哪里懂得甚么,只是往郑多福的怀里钻,嘴里还嘀咕着:“多福姑姑抱抱……”
身后那两个女子想来也是郡主县主之类的宗室,朝那小世子逗弄道:“这么多姑姑在呢,铎儿怎地就喜欢多福姑姑抱?”
那小孩儿嘻嘻一笑,已经爬到郑多福的身上,嘴里却得意地解释道:“因为多福姑姑身上香香的!”
众人也是哭笑不得,毕竟都是女子,气氛也就变得有些诡异起来,倒是康家老君有些尴尬起来。
她虽然也是女人,但已经老了,又舞枪弄棒,与楚王府这些女眷反而不是很亲近,此时便朝朱晚娆抱歉道。
“是老身太冒失了,惊扰了郡主殿下,实在是惶恐……”
朱晚娆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而后目光集中到了李秘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在张黄庭身上停留了许久,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郑多福,这才朝康老君道。
“康家奶奶哪里的话,纯侠的事,王府也不能不管,不过奶奶今次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得自家人了。”
康老君也是一脸愕然,朝朱晚娆道:“郡主此话何解?”
朱晚娆指着张黄庭道:“这几位都是多福妹妹的至交朋友,今番过来找孙女儿玩耍的,只是先过来找个朋友,才没住进王府,没想到闹出这么多事情来,倒是孙女儿做得不好了……”
康老君和关成仁听得此话,也是冷汗涔涔,谁能想到李秘一行人,竟然还与楚王府有这等渊源,今番是踢到铁板上了!
“原来是郡主的朋友,倒是老身老眼昏花,误会了……”
朱晚娆也摆了摆手,朝康老君道:“奶奶说的哪里话,他们也没有自报家门,冲撞奶奶,也是小辈们唐突了……”
虽然有她这个郡主出面,但朱晚娆显然也是知道康家老***暴脾气,今番偷偷带朱蕴铎出来玩,也怕兄长责怪,若康家老奶奶到楚定王那里去抱怨,自己少不得被兄长责骂,这桩事到底还是需要措置妥当的。
朱晚娆念及此处,便朝郑多福问道:“多福妹妹,你说这事儿该如何措置才好?”
毕竟李秘和张黄庭是郑多福带来的,若郑多福开口,事情也就好解决了。
郑多福想了想,便指着李秘道:“这李秘没担任苏州府宣慰安抚知事前,可是苏州府鼎鼎有名的神探,不如让他帮奶奶调查一番,弄清楚康家哥哥的事情,找出那个下蛊之人,救了康家哥哥,岂非皆大欢喜?”
李秘心说,这丫头到底还是对自己存在成见,专门给他李秘揽事儿,虽说李秘对下蛊之事也非常感兴趣,可今番过来可是要调查楚定王朱华奎,而不是调查康家的!
然而此时归宁郡主朱晚娆却已经开口了。
“还是多福妹妹主意多,我看着就不错,康家奶奶和这位李秘朋友觉着如何?”
郡主殿下都已经发话了,康家老君也不好再拒绝,客观来说,这样的措置方案确实不错,让李秘给康家查案,也有着赎罪的意思,横竖也不靠他查案子,不过是卖康家老君一个大大的面子罢了。
双方也都有台阶可下,不得不说,郑多福这样的法子,确实做到了皆大欢喜,康家老君也便就坡下驴道。
“郡主安排,自是好的。”
归宁郡主见得康家奶奶点头,也满意一笑,将眸光转向了李秘。
李秘生怕熊廷弼又跳出来拉仇恨,也赶忙朝朱晚娆道:“一切但听郡主吩咐。”
朱晚娆也拍了拍手,朝众人道:“如此便是最好,奶奶且好生照料纯侠,多福妹妹眼光素来不错,想来这位李秘朋友是有本事的,相信不出几日就能够查明真相了。”
“眼下也是晚上了,不如一并到王府去吃宴,明日再谈正事如何?”
朱晚娆也是欲擒故纵,提出这么一茬来,就是想提醒康家老君,不要到楚王那里去告状,毕竟康纯侠还躺着呢,老君又怎么可能王府吃宴。
康家老君自然是听得出弦外之音的,便朝朱晚娆道:“老身还要看顾孙儿,这几日就不叨扰了,待得事情做好了,老身在给郡主殿下谢恩去。”
朱晚娆闻言,也非常满意,便朝李秘等人道:“现在总该到王府走走了吧?”
郑多福也欢喜起来,抱着那朱蕴铎走过来,亲热热地朝张黄庭道:“黄庭哥哥,咱们走吧!”
这众目睽睽的,张黄庭也有些不好意思,倒是郑多福朝怀里的孩儿问道:“铎儿,我叫他哥哥,你该叫他甚么?”
那孩子虽然已经困倦了,可见得生人,到底是清醒了,他闻到张黄庭身上的香味,便笑起来,拍手道:“我叫他姐姐!”
张黄庭脸色顿时有些苍白,不过郑多福却戳了戳孩儿的脑门,朝他说道。
“叫甚么姐姐,叫叔叔才对!”
那孩儿可不认得这些,只觉得张黄庭身上香气扑鼻,便坚持道:“是姐姐!就是姐姐!”
朱晚娆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张黄庭,目光扫过他的喉结,这才安心了一般,朝他们笑道。
“好了好了,别闹了,这会馆乌烟瘴气的,咱们先回王府再说。”
关成仁和那会馆里的人听得此言,也是吓得满身冷汗,张黄庭却急着结束这尴尬的场面,便朝李秘道:“李大哥,芝冈大哥,咱们一并走吧。”
李秘与熊廷弼相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意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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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知道郑多福是看自己不顺眼,故意整治他李秘,才让李秘去调查下蛊一事,这其实也表达了一个意思。
她并不希望李秘到王府去,她对张黄庭表现得如此亲热,意思也再明确不过,王府欢迎张黄庭,但并在乎他李秘。
李秘虽然也很想进入王府,趁机调查楚定王朱华奎,但李秘也非常清楚,连朱晚娆都不信任他,进入王府也是无济于事,又何必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熊廷弼是个耿直Boy,自然也不会到王府去阿谀奉承,两人相视一眼,心中也是了然。
所以此时便朝张黄庭道:“康公子还未脱离危险,早一日调查出真相,便早一日救得公子性命,我就不去王府了。”
张黄庭是何等玲珑的心思,自是看得出李秘此时的窘迫,他倒也想开导郑多福,让她不要再针对李秘。
可郑多福对李秘的偏见,是因为李秘与王士肃范重贤等人交恶,才留下来的,便是他张黄庭开口,也很难改变郑多福对李秘的看法。
他本还想争取,只是李秘暗中朝他眨了眨眼睛,他竟然没有任何犹豫便顺从了。
“既是如此,那么便由着李大哥了,芝冈大哥呢?”他又朝熊廷弼问道。
熊廷弼也直爽,朝张黄庭道:“这个事是我与李兄一并经历的,我自当留下给李兄做个帮手。”
这话倒是有两层意思,一来是帮着李秘查案,毕竟他是本土人氏,对李秘也有着不小帮助,二来则是生怕李秘再受到康家刁难,到时他便与李秘并肩而战!
张黄庭还想说些甚么,但朱晚娆已经开口道:“既然两位朋友关心纯侠的案子,咱们也就不勉强了,改日得闲,再到王府来走走看看吧。”
李秘看着这归宁郡主,也微微拱手道:“多谢郡主体谅。”
归宁郡主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秘一眼,便要离开,可又见得战战兢兢的关成仁,便朝后者道。
“关知县,这事本来也是你县衙的分内事,你们也要尽快调查清楚事情始末,不过这李秘既然是苏州府神探,想来该是有些本事的,若有所需,尽量满足他便是了。”
适才归宁郡主说这会馆乌烟瘴气,就已经吓坏了关成仁,此时关县令又岂有半点迟疑,当即朝归宁郡主表态道。
“是是是,下官一定好好协助李神探,定不教郡主失望!”
朱晚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与郑多福等人离开,虽然郑多福亲热热地挽着张黄庭,可张黄庭到底还是回眸看了李秘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王府一行人这么一走,场面顿时尴尬起来,毕竟适才还喊打喊杀,如今却要协同查案,转变得实在太快,试问谁能适应?
李秘心里也清楚,想要得到楚王府的认可,这桩案子非要查清楚,康纯侠的小命也非得救回来不可,康家老太君是要面子的,李秘作为后辈,若不打破僵局,难道还等着这老太婆低头不成?
于是李秘便朝康老君说道:“老太君,适才的是是非非若能揭过自是最好,若无法释怀,咱也不要强求,横竖是康公子的性命要紧,不若暂时放下成见,通力合作如何?”
康家老太君本想说你算个甚么东西,郡主喊你一声神探,就真当自己是神探不成?难道县衙不会查案?我康家不会查案?让你一个外来探子做事,武昌人的面子都往哪里搁?
不过大家都在场,她也不好这般前倨后恭,传到王府那厢去也着实不好听,往后也不好到王府去走动,便忍耐下来,朝李秘道。
“若你真能查明真相,救我孙儿,老身给你磕头赔礼又如何!”
她是明摆着不相信李秘的能力,或者说对康家查案有着绝对的信心,才说的这么一句,没想到李秘却仿佛没领会其中嘲讽之意那般,顺坡下驴道。
“既是如此,咱们就来谈谈案子吧。”
康家老太君见得李秘如此不识趣,也懒得计较,当即朝李秘道:“有甚么事你先跟关大人详谈,老身要去看孙儿,就不奉陪了。”
李秘本就没指望这老太婆会配合,此时也不置可否,那老太太便带着康家的人,离开了院子。
关成仁自是送了出去,这才朝四周围厌恶地挥了挥手道:“都散了,该温书便温书,整日吃吃喝喝成甚么样子,难道不想考武状元了不成!”
关成仁适才威胁过熊廷弼,如今也是余威尚存,这些人哪里敢触霉头,一个个便散开了。
此时关成仁才朝李秘道:“李知事,你也是官场中人,认个错也就罢了,非要摊上这么个事儿,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比认错更艰难了……”
关成仁说出这话,也算是真心诚意,李秘也知道他这附郭知县的窘迫,便也就原谅了他适才的逼迫。
毕竟不可能依靠康家来查案,说到底还得依赖江夏县衙,这层关系到底是要搞好的。
再者说了,诚如先前一般,康家老太太威胁不了熊廷弼,但关成仁却可以,康家老太太不怕王府,但关成仁却是吓得半死,所以康家或许不会配合李秘,但关成仁一定不敢阳奉阴违!
李秘想通了这一节,底气也足了,朝关成仁道:“事已至此,多说也于事无补,咱们且谈一谈案子吧。”
关成仁也轻叹一声,朝李秘道:“也只能如此了,你们且跟我来吧。”
那朝奉一直在旁边战战兢兢陪着,如今见得关成仁要走,也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关成仁却朝他骂道:“还不准备个安静点的房间!”
朝奉也是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不敢怠慢:“是是是,县太爷和李大人且随我来!”
李秘见得此状,也是呵呵一笑,朝关成仁道:“大人何必舍近求远,就在这芝冈兄的房里一叙便好。”
关成仁见得那简陋的丙字房,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是知道熊廷弼才名的,刚刚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有了归宁郡主出头,他也想补偿一下熊廷弼,便朝那会馆嘲讽怒叱道。
“同样是武举士子,你这会馆鼻孔朝天还是怎地,住在这等陋室,如何能安心温书!”
“是是是,是小人招呼不周,马上就给熊先生换个上等房……”
熊廷弼闻言,也是脸色大好,不过他却不是因为换了上等房而欣喜,而是因为他见得李秘仅仅只是一句话,便能达到如此效果!
李秘是看透了关成仁的心思,更是看穿了那朝奉,才能够如此举重若轻,毫无痕迹就解决了问题,由此可见,李秘的心思是多么的可怕!
朝奉一面让人给熊廷弼安排房间,一面将关成仁和李秘等领到了一间雅房,又让人奉上美酒佳肴,这才退了出去。
关成仁也是急急忙忙过来,闹腾了小半夜,便招呼李秘和熊廷弼先填饱肚子。
李秘和熊廷弼都不是装模作样的人,竟然也不客气,在他这个江夏知县的面前胡吃海喝,风卷残云,桌上很快就一片狼藉,看得关成仁也是哭笑不得。
待得吃饱之后,李秘才与关成仁谈起这案情来。
“李知事,这吃也吃饱了,先谈谈你对这案子的看法吧。”
李秘其实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沉思了片刻,便朝关成仁道。
“早先我问过那个老郎中,这石头蛊长则三五年,中则三五月,短时三五日,才会发作,也就是说,康纯侠最起码也是三五日前被下的蛊,有可能时间更长,所以调查的重点不在会馆,只能是……”
“康家!”关成仁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自然也能够顺着李秘的思路,一直想下去,也就得出结论了。
这豪门大阀之中肮脏龌蹉的事情也不少,康纯侠被家里头下蛊也不是不可能,偌大个家族,上下百来口人,有亲有疏,想要调查也不容易。
不过到底是定下了大方向,可以说是不错的进展。
“既想从康家查起,李知事接下来想如何去做?”
李秘早有腹稿,便朝关成仁道:“眼下老太君心切孙儿,若知道案子是在康家发的,必然会勃然大怒,觉着在下不安好心,所以咱们暂且不能跟老太君说起……”
“即便要说,也要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康纯侠确实是在家里中蛊的,如此才能让老太君心悦诚服地配合咱们调查。”
“我打算再找那老郎中了解一番,若他能够确定蛊种被种下的确切时日,再盘查康纯侠这些日子的行踪,便知道他具体在何处被下蛊,也就不怕康老太君质疑了。”
李秘如此一说,关成仁也频频点头,他可不像康家老君,这老婆子对李秘已经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即便李秘表现再好,也不可能马上得到她的认可。
可关成仁却不一样,他是知县,他也查过不少案子,李秘只根据如今少得可怜的信息,便能够确定调查方向,甚至定下方案来,目的性极其明确,有理有据,那是一般熟手都没有的,足见李秘确实有着真才实学!
“好,既是如此,你便留下来打个头阵,本官也先去看一看康纯侠,探一探老太君,提前给她吹一吹风,明日有了线索,咱们再一并行动。”
关成仁如此表态,李秘也放心下来,待得关成仁离开,李秘便与熊廷弼一道,去找那老郎中了解情况。
不过才走到半路,熊廷弼却朝李秘道:“李兄,有个事情只怕你是不知道,这老郎中虽然说得出石头蛊的来历,但医者与蛊师从来都是死对头,一个治病救人,一个下蛊坑害,老死不相往来,再找那个老郎中,只怕也问不出中蛊的具体时辰……”
李秘闻言,也不由点头,但很快便是心头一喜,朝熊廷弼道。
“芝冈兄如此一说,想来必有良策咯?”
熊廷弼也呵呵一笑,朝李秘道:“良策不敢说,但小弟认识一个人,对巫蛊之道确实有着不少认知,只是此人素来不被认可,甚至被污为邪魔外道,旁人避只有恐不及,就怕污了李兄的良名……”
李秘哈哈一笑,朝熊廷弼道:“能够让芝冈兄倾心结交之人,又怎会是邪恶之辈,咱们这便去拜会,让我也交个朋友!”
熊廷弼见得李秘如此,也是心头温暖,毫不犹豫便带着李秘离开了会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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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跟着熊廷弼走出会馆,此时外头正是清冷的夜,寒风习习,吹来一脸的细雨丝,李秘还穿着秋装,难免有些瑟瑟。
这武昌城夜里也是热闹,街道两侧大红灯笼高高挂,灯笼上多是些游龙戏凤图案,有些楼面还在门楣两侧插上一些艾叶或是菖蒲之类的青色叶子。
李秘对此也是好奇,不过熊廷弼却目不斜视,两人脚步也快,不多时便离开闹市,挑着灯笼渐行渐远。
灯火被远远甩在了身后,李秘和熊廷弼就好像黑暗的深海之中,两条头顶亮着灯泡的鱼儿,灯笼的光亮只能笼罩身周那么一圈。
好在熊廷弼熟门熟路,很快便将李秘带到了自家住处,也不进屋,而是走到了隔壁,轻轻敲起门来。
“是谁在外头!我家没钱,还不快滚蛋!”
李秘一听这声音,也有些哭笑不得,这可不是白日里不敢倒泔水的那位小哥么!
熊廷弼也赶忙开声道:“索二弟,是我,婆婆安歇了未?”
熊廷弼这么一说话,里头便亮起灯来,那名唤索二弟的年轻人便推门而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低声朝熊廷弼道:“原来是熊大哥,妈妈已经睡下了……”
熊廷弼闻言,也有些失望,不过李秘也能理解,毕竟已经是半夜,此时造访已经是足够打搅,失望也在所难免。
熊廷弼轻叹一声,正要离开之时,屋里却传来一道声音:“混小子!恁地把你熊大哥往外头推,还不请进来!”
索二弟听得此话,也是暗自嘀咕,但脸上还是堆着笑容,朝熊廷弼道:“妈妈醒了,熊大哥且进来说话吧。”
熊廷弼也觉得有些抱歉,便朝索二弟道:“若非急事,也不敢深夜打扰婆婆,二弟担待则个了……”
索二弟也勉强一笑,将熊廷弼和李秘带到了屋里。
这屋里比外头还要阴冷,仿佛那如豆的灯火没有一丝温度,李秘甚至想伸出手指,放到烛火上炙烤,以证实这灯火是真是假。
屋里鬼气森森,也着实有些诡异,一名黑衣银发的老婆子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拄着一根短短的蛇头黑木杖,烛火照耀之下,眼眸发出绿光,如同红外线视野之中的猫眼!
李秘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婆婆竟然是个盲人,双眸之中满是白翳,脸上全是皱纹,苍老到了极点。
熊廷弼正要开口,那婆婆却已经先发话了。
“廷弼,让你这位朋友把刀剑和火器都放在外头,今日是月缺之夜,阴气重,近不得凶器。”
李秘不由讶异,这婆子分明看不见东西,怎么就知道自己带着刀剑和火器?
熊廷弼虽然是练武的,但毕竟不是军人,也不是官兵,平素里可不给带刀佩剑,更漫提火器了,所以从熊廷弼身份上推断朋友会带凶器,实在是不太可能。
李秘也见过不少奇人异士,不过总觉得这老婆子很是邪乎,当即便将刀剑和火器放在了外头的磨盘上,正要走进屋里,那老婆子又干咳了两声。
索二弟又拿古怪的眸光来瞧李秘,李秘也是尴尬一笑,从绑腿里抽出那柄斩胎刀来,轻轻放在了磨盘上,这才走进屋里来。
熊廷弼朝那老婆子介绍道:“索客婆婆,这位叫李秘,是苏州府人士,对廷弼多有照拂,不过今日遇着一些难题,想来请教一下婆婆……”
这索客婆婆却并未说话,而是朝李秘问道:“你夜里是不是时常患梦魇?”
“梦魇?”李秘有些没头没脑,那索二弟却有些不耐烦,朝李秘解释道:“问你夜里是不是老做噩梦呢!”
李秘这才恍然,心里头却也吃惊,这老太婆怎么就知道自己夜里经常做噩梦!
李秘是睡得比较少的人,一来对这时代没甚么归属感和安全感,二来也需要时刻提防群英会的人,所以素来睡得少,便是睡了也比较浅。
他本以为自己做噩梦是心理作怪,毕竟没有安全感,睡得也不踏实,自是噩梦连连,如今索客这么一提,倒是让李秘警觉起来!
“婆婆是如何知道的?”
索客也没回答,而是朝李秘招了招手:“你过来。”
李秘虽然对这婆子有些害怕,就好像孩童天生害怕床底一般,可终究还是走到了前面来。
那婆婆摸索着抓住李秘的手腕,给李秘把了把脉,又顺着手臂一路摸上去,将李秘的头脸都摸了个遍。
她的手指如鸡爪一般干枯,而且冰凉凉的,李秘甚至能够嗅闻到一股腐臭气息,仿佛这老婆子根本就是个死人一般!
索客婆婆仿佛能够感受到李秘的心思一般,朝李秘道:“你还嫌弃老婆子是个活死人,我看你跟我差不多罢了。”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心头紧张,朝她问道:“婆婆这话如何说?”
索客将李秘的手丢开,朝李秘问道:“你晨起之后,裤子是不是经常脏黄?”
这问题可就非常**了,漫说是李秘,便是熊廷弼和索二弟,也都尴尬到了极点。
“妈妈!能正经说话么,恁地甚么问题都敢说!”索二弟也是在一旁抱怨。
然而李秘却不敢怠慢,因为他早就发现这个问题,早晨起来之后,内裤上确实留有一些淡黄色甚至是淡红色的痕迹,有时候还会小便刺痛!
熊廷弼将李秘带来此处,是为了咨询蛊毒的问题,这老婆子虽然失明,却能说出李秘如此**的问题来,李秘又岂能掉以轻心!
“婆婆说的没错,确实有这个问题……”
那老婆子点了点头,而后朝索二弟说道:“儿子,去倒两碗圣露茶过来。”
“妈妈!你都舍不得给我喝……”索二弟还在抱怨,老婆子却恼了,当即呵斥道:“罗嗦!”
索二弟也只能往内屋走去,李秘也是摸不着头脑,不过隐约已经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
熊廷弼也能想到,只怕索客婆婆是看了出来,李秘说不得也中了蛊!
不过李秘此时的关注点并不在此,而是压低声音,朝熊廷弼悄悄问道:“芝冈大哥,索二弟真是索客婆婆的儿子?”
这索二弟虽然看起来老成,但估摸着也就二十不到,古时女人又早婚,十四五六成亲生子是常态,即便索客再晚婚晚育,三十几才生了索二弟,此时撑死了也就五十余岁。
可看她这模样,根本就是七老八十的龙钟老人,估摸着这索二弟是她收养的,可若是收养的,当孙儿也是一般养,为何要当儿子来看?
然而熊廷弼却朝李秘低声道:“婆婆的耳朵很灵的……”
如此说着,熊廷弼也是脸上尴尬到了极点,而索客也并未在意,反而朝李秘道。
“虽然你们叫我一声婆婆,不过妾身也才四十不到的年岁,只是草鬼婆注定了一世孤贫寒,终日忧着仇家来报复,也老得快一些。”
李秘也是惊愕不已,没想到这老婆子竟然不到四十,心说这蛊师也是个极其不人道的行当了!
既然索客如此坦白,李秘也不含糊,当即朝她问道:“夫人可是看出小可身上有甚么不妥之处?”
李秘是个较真的,既然知道她四十不到,就不应该称她婆婆,不过从她姓氏就可以知道,索客该是少数民族的人,夫人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到底有些怪异。
索客却并未在称呼上牵扯过多,而是朝李秘点头道:“若妾身看得没错,你是沾碰过不太干净的女人,我说得可对?”
李秘闻言,不由心头大震,这不干净的女人,说的可不就是甄宓么!
索客虽然没有听到李秘回答,但已经知道了答案,此时朝李秘道:“这女人可不简单,为了给你中蛊,不惜舍身与你,这心思也是够果决了。”
“你是说李兄中了蛊?”熊廷弼也是大吃一惊,本想着领了李秘来咨询,谁知道竟然探查出李秘中了蛊!
“是,他中的是情蛊,而且估摸着已经有大半年了,若再无法解蛊,往后只能给那女人当牛做马了。”
索客虽然语出惊人,李秘对蛊毒之道也是半信半疑,可如今却是相信了!
因为他一直搞明白,当初甄宓假扮寡妇姚氏,为何要与自己亲热,难道真有一见钟情?古时女子从小便受到礼法约束,即便是一时冲动,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此时他也终于找到了甄宓的动机,而且这个动机极其合情合理!
难怪周瑜一直自信满满,原来早就布下甄宓这个棋子,是想让甄宓来操控他李秘!
对于情蛊,李秘也是听说过的,毕竟后世对此也有所耳闻,不过后世的东西大多以讹传讹,李秘也不敢置信,便朝索客问道。
“当真有情蛊这种东西?”
索客眉头紧皱,朝李秘点头道:“这情蛊炼制法子很苛刻,不过想炼制成功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下蛊门道却有些难以启齿,需是处子之身,破瓜之夜,贞血相融,蛊虫由玄牝之门,进入男人身子,打此之后,两人心血相连,你吃虫来她脚痒,她坐舟来你头晕,是以能够相互感应,长此以往,你虽懵懂,却渐渐迷失,最终沦为她的裙下之臣,再难忤逆……”
索客说得极其玄乎,便是熊廷弼都不太相信,按说李秘也是不信的,可索客言及之种种,李秘回想起来,竟真能一一应验!
李秘也有过马不停蹄昼夜不息地查案,得不到足够的休息,身体便常常出现一些状况,他本以为是正常现象,如今看来却是情蛊在作祟!
难怪甄宓三番四次要将李秘置之死地,李秘却四次三番对甄宓下不去手,难道真是这情蛊在作怪!
这说话之间,索二弟也端着个漆盘走了进来,漆盘上两碗翠绿茶粥,想来便该是索客适才所说的圣露茶了!
“这东西能解了我的情蛊?”
当索二弟将圣露茶轻轻放在桌面上之时,李秘忍不住如此问了出来。
然而索客却只是摇了摇头,脸色也不太好看,李秘心里先失望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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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凄风冷雨的寒夜已经够清冷,草鬼婆索客的陋室比外头还要阴冷,可李秘的心头更冷!
虽然索客对情蛊之事的描述有些惊世骇俗,甚至让人难以置信,若是素昔,李秘固是不信,然则这过往种种迹象相互印证,却由不得李秘不信!
他终于找到了甄宓甘心委身于自己的动机与图谋所在,长久以来,他以为自己能够跳脱周瑜的掌控,谁知道原来竟是这般景象!
也亏得熊廷弼带他来找索客,否则他哪里能察觉自己的异常,这情蛊才是真正的温水煮青蛙!
他本想着渐渐感化甄宓,谁知道甄宓也反过来在控制他,若不是此时发现,只怕自己仍旧稀里糊涂,到得最后只能变成甄宓的奴隶!
会馆的老郎中已经说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下蛊之人才能解除蛊毒,因为每个蛊师对同样一种蛊,养育配方以及方式都截然不同,每个蛊药都有着唯一的特性。
所以李秘也知道,自己的情蛊,怕是也只有甄宓能够解除,所以对这圣露茶虽然抱着希望,但希望却也并不是很大。
果不其然,索客皱眉之后,便朝李秘道:“这圣露茶虽说无法解蛊,却能够清除情蛊在你体内残留的毒物,你若有胆,且喝了试试。”
熊廷弼能够将自己带来此处,索客对自己也毫无保留,适才他也见到,索二弟对这圣露茶可是极其珍视,由此可见这也是好东西。
事已至此,李秘本该谁都不愿相信,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带着欺骗性,不知自己何时就会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周瑜的布局罢了,自己又被愚弄了一回。
可李秘愿意相信熊廷弼,愿意相信索客,不是因为自己的直觉,因为自己的直觉已经不准,因为他的心智受到情蛊的影响,已经丧失了判断能力。
他之所以愿意相信,是因为熊廷弼和索客没有坑害他李秘的动机,否则也不会将情蛊之事告之李秘。
草鬼婆也有着行当内的禁忌,如同道人泄露天机要折寿一般,草鬼婆道破原委,也是要承受因果报应的,索客若不是真心诚意,也绝不会对自己如此坦诚。
李秘也没多想,便将那碗圣露茶给喝进了肚子。
这圣露茶有点像捣碎了的芦荟,粘稠滑腻,吃凉粉一般咕噜噜就滑进肚子里头,这才片刻功夫,李秘肚肠咕咕直滚,便到茅房去一泻千里。
说来也怪,这腹泻之后,仿佛体内所有东西都被排空了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几斤,而李秘只觉得下身发痒,仔细一看,不少红色长线虫,竟然从尿dao口爬了出来!
便是见多识广的李秘,亲身遭遇到这样的事情,也难免惊骇得浑身发紧!
回到屋里之后,索客又指着另一碗圣露茶,朝李秘道:“喝了吧。”
李秘心说,这才喝一碗,已经将体内能排的全都排了出来,再喝一碗,岂非把肠子都泄出来了!
不过他到底是愿意相信索客,便依言喝了下去。
这碗倒是有些不同,虽然同样是粘稠滑溜,却有些温热之感,若说前一碗是捣碎的芦荟凉粉,这一碗便是温热了给孩童吃的米糊,养胃又饱肚,李秘竟然恢复了三分元气!
这一泄一补,也着实让人舒畅万分,李秘赶忙朝索客道:“谢夫人襄助之恩!”
索客却是摆手摇头,朝李秘道:“你们汉人说,一饮一啄,缘分天定,我苗家也信天命因果,廷弼既然把你带来了,便是你我缘分,再说了,我帮你也不是全然无私,实则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李秘当即应承道:“夫人有托,若力所能及,必不敢辞。”
索客笑了点头,指着索二弟,朝李秘道:“妾身没剩下多少日子可活了,摆弄毒虫是折寿的事,迟早要遭报应,得不到寿终正寝,只能死于非命,这孩子跟着我也不安全,若你能带着他四处闯荡,给他找个安身立命的门路,妾身也就放心了。”
李秘也没想到会是这事儿,照着李秘如今的状况,身边带上索二弟也无妨,横竖他也需要帮手,只是索二弟听得此言,便有些恼怒。
“妈妈你胡说甚么!儿子自是陪着你,哪儿我都不想去!”
索二弟如此说着,虽然倔驴一般,但眼眶也是红了起来,想必母亲已经不是第一次向他提这桩事了。
“你糊涂!不成器的东西!草鬼婆子天生阴冷,必然要受到天谴,可你是阳刚男儿,妈妈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你,你也不会遭遇孤贫寒的宿命,往后四海八荒,哪里你去不得,如何陪着我这老婆子在这里混吃等死!”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惊诧,没想到索二弟竟然尽得母亲真传,毕竟蛊师或者说草鬼婆可都是女人,极少有男人,因为男人血气太过阳罡,并不适合养蛊。
而李秘也听那老郎中说过,女蛊师才叫草鬼婆,男人若炼蛊,不叫草鬼婆,而叫巫男!
索二弟被母亲一顿训斥,也扑簌簌落泪,哽咽着声线,兀自摇头道。
“反正我就是不走,我就是要陪着妈妈!”
索客也怒了,一巴掌就扇在了索二弟的脸上,这可不是做做样子,而是把索二弟的牙血都给打了出来!
“妈妈是白养白教你了!白龙窟传到你妈妈这里,已经十三代,你若如此浪荡下去,对不起的可只是妈妈一人则已?”
索二弟听得此言,终于是低下了头,索客也轻叹一声,将儿子揽了过来,摸着儿子的手,朝他柔声道。
“儿啊,你又不是不知,妈妈迟早是要去的,适才妈妈摸过了,你李秘大哥骨骼清奇,他日必成大枭,跟着他,你是不会吃亏的,你且跟着走,给我白龙窟再找个徒弟,往后也就不怕失传了。”
索二弟见得母亲如此一说,也知道自己责任重大,终于不再任性,默默点头,应承了下来。
索客也满意地点了点头,朝李秘道:“往后这孩子便托付于你,若能找到给你下蛊的女人,我儿自有法子帮你解蛊,这也算是你替我照顾儿子的酬劳,你觉着如何?”
李秘也点头,又摇头,朝索客道:“我会带着他的,只是这不是酬劳,若他能将我当成肝胆相照的朋友兄弟,我必赴汤蹈火不敢负了他,若他看不上我,才算是一场交易。”
索客不由点头,赞赏道:“廷弼,你交了个好朋友,难怪要带到婆婆这里来,这世道将乱,祸害将临,不出十年二十年,又是一个纷乱的轮回,灾厄要到了,你们可要好好活下去……”
索客如此一说,熊廷弼和索二弟自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母亲临别时的叮咛罢了。
然而李秘却心头惊骇,因为没有谁比他李秘更清楚,接下来的十几二十年会发生甚么样的纷乱与灾祸!
他是凭借着史书记载才未卜先知,而这索客不过是本土本地的草鬼婆,竟然能够说出这样的预言来,李秘又岂能不吃惊!
若是周瑜那般的人物也便罢了,他有着极其宏大的大局观,或许能够看到未来十年的走向,加上群英会暗中操控,或许能够看到十几年后的世道局势。
可索客只是个婆子,难道真如袁天罡李淳风一般,能够预知天下格局?
索客越是这般表现,李秘也越是不敢小看了这玄乎的老婆子,而索二弟想来也绝非表面这等轻佻浪荡,毕竟是尽得真传,定然是深藏不露之人。
索二弟见得母亲这般说了,便含泪给母亲磕了三个头,索客面容平淡,不为所动,可当索二弟转身回房收拾行囊之时,李秘却分明看到她的瞎眼滚滚流下两行热泪来。
索二弟也没收拾甚么,不过是些换洗衣裳,外加腰间一个五彩锦的蛊袋,竟也少了几分轻浮,多了一分沉稳。
索客听得动静,便朝李秘道:“我家孩儿打小跟着我,也没个正经名字,既然跟了你,你就给他取个像样的名字吧。”
李秘也知道,名字对蛊师可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敌人不知道你孩子的名字,就无法通过名字来诅咒你的孩子,这是索客保护自家孩子的法子,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保护,索二弟才能幸存下来。
而索客将取名的事情交给李秘,也是在向索二弟传达一个意思,赐汝名者,如再生之父母,不得不敬。
李秘既然决定要收留索二弟,自然也不会含糊,沉思了片刻,朝索氏母子道。
“坐地受孤寒,不如问天索长生,就叫索长生吧。”
索二弟本有些看不上李秘,可听得李秘取名,不由双眸一亮,索客对这个名字也是非常满意,笑着点头道。
“好好好,孩儿你往后便叫索长生,外出行走记得多听劝诫,凡事不可自专,好好听你两位兄长的话,可记住了?”
索长生老实点头道:“孩儿记住了。”
索客也笑了,最后摸了摸自家孩子的脸,才依依不舍地说道:“这便去吧,与你李大哥去看看那中蛊的倒霉蛋,查一查是谁敢在咱们地头乱作蛊惑,莫坠了白龙窟的名声!”
索长生拜别了母亲,便与李秘等人一道,回到了会馆这边来。
这一路上李秘也没怎么与他说话,生怕勾起他的愁思,不过索长生却仿佛放下了一般,修炼蛊术的人,都是绝情冷酷之辈,他竟然已经离家独立,自然不会再让情愫牵挂,若不心狠手辣,如何做得蛊师?
李秘和熊廷弼将夜间之事告之索长生,他也频频点头,到了会馆之后,便直奔康纯侠这厢来。
不过李秘到底还是低估了康家老君的脾气,虽然归宁郡主朱晚娆已经从中调和,可康家老太太对李秘成见颇深,又如何能让索长生这么个不知来路的人,去动自家的宝贝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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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李秘的想法,康纯侠中蛊之时,该是是在家中,据此推测,下蛊之人,也应该在康家内部,这种大家族的肮脏腌臜也不是甚么怪事,康家老君也该是心中有数。
然则康家老君是个自尊心极强的老婆子,没有切实证据或者强大说服力之前,她又岂会让李秘调查康家的家丑?
索长生乃是索客的独子,虽是男儿之身,然则对蛊术却有着极其深厚的造诣,若他能够查看康纯侠目今的状况,肯定能够确认康纯侠中蛊的确切时间。
可惜的是,康家老君让人把守着房间,自己也是寸步不离看顾孙儿,如何都不让外人碰触,若不是康纯侠的身子吃不住,这老太太估摸着早已将孙儿带回康家去了。
索长生连康纯侠的面儿都见不着,想要确认中蛊时间,根本就不太可能。
李秘对此也是有些着急,毕竟康纯侠危在旦夕,也不知何时就会暴毙,若错过了这个机会,想要调查真相就不太可能了。
然而索长生却看得很开,他听完李秘对康纯侠的情势描述之后,便朝李秘道。
“李大哥你放心,那老婆子很快就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李秘也不作他想,横竖是闹腾了大半夜,便与熊廷弼,带着索长生回房去歇息。
因为归宁郡主一句话,会馆方面哪里还敢怠慢,让李秘等人住进甲等上房不说,还配了几个使唤的清秀小丫头。
不过李秘带着秋冬,也不需别人贴身伺候,回到房间之时,秋冬丫头已经在床边睡着了。
她本已与甄宓建立了些姐妹情谊,如今甄宓再度背叛李秘,选择了离开,她也有些烦闷和不舍,加上李秘外出,又无法带着她,虽说她已经独立惯了,可难免还是没有太多安全感。
本只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但终究还是耐不住困倦,便睡了下去。
李秘也有些心疼这丫头,便轻手轻脚帮她脱了鞋,横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挪到了被窝里。
这被窝也是冷的,秋冬不禁打了个哆嗦,一把抓住李秘那温暖的手,便放在了自己的怀里,像个依赖主人的小猫咪一般。
李秘也没有缩手,待得被窝睡暖了,秋冬发出轻轻的鼾声,才轻轻将麻木的手抽了出来。
他也是困倦了,便在外间的小床上躺了下来,不多时便已经睡着了。
那小床是给使唤丫头睡的,身子只能缩着,夜里又冷,李秘好不容易睡暖了,迷迷糊糊之间,却又感觉似乎有人在轻声呼唤,睁开眼睛,便见得秋冬满脸羞涩地站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李秘。
“少爷……秋冬……秋冬冷……”
李秘也笑了笑,掀开被子的一角,便朝她招了招手,秋冬脸色一喜,便钻了进来,缩到了李秘的怀里。
她才刚刚从被窝爬起来,身子热乎乎的,李秘抱在怀里,身子紧贴,两个人都温暖起来。
李秘就这么抱着秋冬,嗅闻着她头发的清香,沉沉地睡了过去,秋冬一颗小心肝却是噗咚咚狂跳了大半夜,哪里有心思睡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李秘终于是醒了过来,发现秋冬一双眼睛仍旧盯着自己,不由迷惑道:“丫头,你想什么呢,赶紧睡了。”
虽然通房丫头给主人暖房并不是甚么要紧的事,可这毕竟是秋冬第一回这么做,本以为与李秘之间会发生些甚么,谁知道李秘犯困之后,睡得跟死猪一样,秋冬是既庆幸又有些气恼。
秋冬面色羞臊通红,朝李秘低声道:“少爷你睡觉也不把刀给解下来,刀柄顶着秋冬,秋冬哪里睡得着……”
“刀柄?我解了啊……”李秘有些不解,但很快就醒悟过来,此时他从后头环抱着秋冬,难怪有刀柄顶着这丫头了……
秋冬仿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哪里还敢说半句,脑子里空白一片,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了。
虽然她年纪比其他丫头大了些,但毕竟还只是个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又未经人事,尤其第一次与李秘同床共枕的,整个心思都乱了,哪里还有往日的精明。
此时发现这桩了不得的羞人事情,她哪里还忍耐得住,恨不得躲在李秘怀里,往后都不要出来见人了。
李秘毕竟是个男人,被秋冬这么一撩拨,也是情难自禁,心中一股熊熊大火,急欲喷薄而出,吞噬眼前这个小姑娘。
然而李秘上半夜才从索客口中知晓内情,自己中了甄宓的情蛊,这可是个非常厉害的蛊毒。
后来在路上,他又问了索长生,索长生更是将情蛊的一些细节和禁忌都告诉了他。
甄宓给李秘下情蛊,就是要李秘成为她的裙下之臣,情蛊是古代女子追求专一的法子,想让一个男人一生只爱你一人,便给他下情蛊。
一来情蛊能够让他对你神魂颠倒死心塌地言听计从,二来情蛊蛰伏于男人的体内,这个男人便不能再与其他女人欢好,这情蛊对男人可以容忍,但对于别的女人,却是致命的毒药!
若李秘与甄宓之外的其他女人欢好,情蛊会钻入那女人的体内,将那女人的五脏六腑全部啃个干净!
想到这一节,李秘心中那团烈焰顿时被浇灭,哪里还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然而秋冬丫头毕竟是吴惟忠府上的老丫鬟了,耳濡目染的,也时常听其他通房丫鬟说些荤话,对这事儿也有些朦朦胧胧的想法。
她曾听过那些丫鬟们是如何勾搭府中少爷的,此时便羞臊着伸出小手来,往屁股后面摸了一把。
可惜她没有摸到坚硬的刀柄,而是摸到了一团软趴趴的东西,她顿时心乱起来,难道少爷对自己就这般嫌弃?
虽然她不如甄宓那么漂亮,可到底还是有几分姿色的,身材也成熟了,不似那些个平板小丫头,一个个跟男孩子没太大区别,怎么就会让李秘嫌弃到这种地步?
想到这里,秋冬不由失望起来,眼中也充满了羞愧的泪水。
李秘能够感受到秋冬发抖的身子,能够感受到她心中的委屈,便朝她柔声解释道。
“李大哥并没有嫌弃你,秋冬是个好女孩……”
李秘如此一说,秋冬也重燃希望,只要不是嫌弃自己就好,可少爷方才分明是那么的……那么的阳刚,怎么一下子就……
秋冬突然想到了小姐妹们说起过的一种病,便朝李秘道:“没关系的,少爷还年轻,身子好着呢……”
这次便轮到李秘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丫头思想转变也太快了些吧,怎地就聊到身子上面来了。
然而他很快就听出秋冬的意思了,因为秋冬接着说道:“明儿秋冬就找些补药来熬汤给少爷补身子……”
好嘛,竟然让这小丫头看成ED患者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正要给秋冬解释一下,自己是正常男人,铁打的双肾,不倒的金枪,谁用谁知道,岂知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李兄可睡下了?康家来人请了!”
索长生早说过,康家的人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没想到这还没天亮,果真就找上门来了!
李秘也不再多想,赶忙从被窝里爬出来,逃也似地要走,可见得秋冬一脸委屈,又低声朝她解释道:“你家大哥身子没毛病,就是太累了,你别胡思乱想,好好睡,别等我了。”
李秘这么一说完,也不待秋冬回嘴,便抓起刀剑火枪,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熊廷弼已经在门外等着,身后还有个康家的人,李秘也认得,是康家老君身边的人,先前还动过手,眼下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李秘也懒得计较这些,叫上索长生,便来到了康纯侠这厢来,刚到房门外头,便见得围了一层又一层,康老太君脸上泪痕未干,同样守在了门外,估摸着也是不忍进去。
见得李秘三人到来,康家老君终于是放下了身段,毕竟孙儿的性命要紧,房中挤满了郎中,他康老太将能请得动的全都请了过来,这里头还有几个是王府的老御医,其中一个更是在北京太医局供过职,给宫里头的大人们看过病的!
然而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到底是拿不出个章法来,眼看着康纯侠有气出没气进,康老太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人去把李秘三人给请了过来。
李秘也不客气,走到房门外头来,便朝康老君说道:“让这些人都散开,空气不通透,活人都憋闷得慌,更何况病人。”
康家老君听得李秘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有理,便让门外那些人都退散开来,李秘这才与索长生推门进去,熊廷弼则守在了门外。
康家老君也是紧紧捏了一把汗,竖起耳朵在外头听着,不多时里头便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她正要进去查看,门却打开了,但听得索长生道。
“李大哥,把这些老东西都给我丢出去!”
康老太还在惊愕之时,李秘已经拎着那些个老郎中,一个个推出了门外!
“简直狂妄!”
“这些旁门左道能救得甚么人命!”
“这哪里是旁门左道,说是邪魔外道也都不过分了!”
“只是平心而论,或许他的法子真有效果也是两说的……”
“这不可能,老夫在太医局里大半辈子,甚么怪事未曾见过,这简直就是胡作非为,哪里是救命的手段!”
一群老家伙还在吵吵嚷嚷,康老太太却是按捺不住,生怕李秘和索长生会乱来,便冲进了房里。
然而当她看到眼前这一幕之时,不由直冒寒气,整个人都吓得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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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个老郎中在房门外兀自聒噪,然而康家老太君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让自己头皮发麻的场景,而这么一幕却真真发生在自家宝贝孙儿的身上!
李秘何尝不是如此,他见过不少骇人听闻的事物,可对索长生此番作为,也感到非常的不适,可他心里知道,索长生是在救康纯侠,而非害他,虽然手段有些让人惊骇,但绝无恶意。
康纯侠早先已经让甄宓切开了喉管,却没有缝合起来,在现代医学的理论来说,这样极其容易造成无可挽回的感染,尤其是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
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之中,尤其是洁净度没有达到手术标准的空气之中,造成感染的几率更是巨大。
然而让李秘感到奇怪的是,康纯侠并未出现感染的状况,许是体内的石头蛊将病菌都杀死了的原因,便是伤口大开,康纯侠也并未出现发热等症状。
而让人惊讶的是,他的伤口已经凝结,却不是血液凝固,而是凝结出一层黄色的盐晶,用索长生的话来说,这也是石头蛊造成的。
石头蛊遇酒而发,嗜血而长,这些伤口不断出现,石头蛊便粘附其上,不断壮大,虽然吸干了伤口上的血,但也使得伤口凝结,不再流血,倒也不是坏事。
但这也说明康纯侠的石头蛊又再次发作了!
康老太君也是见得康纯侠呼吸困难,老郎中们手足无措,才会把李秘和索长生给请了过来。
这些老郎中可不是甄宓这样的魔女,他们又岂能用手把石头蛊给挖出来,这哪里是人干的事!
索长生虽然没有用手,但他用到的东西可着实让人头皮发麻!
李秘是亲眼所见,他从五彩锦蛊袋里头取出一把黑色粉末,洒在了康纯侠的伤口上。
那些个黑色粉末散发着一股恶臭,就好像一大把没头没脚的黑色蚂蚁一般,很快便蠕动起来,而后化为一条条黑色长毛的胖蚕虫,那蚕虫身上还有个眼睛一般的白色花纹,看起来密密麻麻一片,让人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这些黑色蚕虫便在康纯侠身上钻进爬出,康纯侠皮肉低下不断蠕动,爬出来之后便排泄出一些黑色的结晶物,想来该是这些蚕虫在啃噬体内的石头蛊,而后再排出来。
看着这些忙忙碌碌的黑色大毛虫在工作,李秘也是浑身发痒,闯进来的康老太君见得此情此景,整个老脸都煞白了!
她可以带刀出入,可以与李秘熊廷弼这样的年轻人拼命,但她毕竟是女人,对于这种虫子之类的东西,也是害怕得紧。
若由着她来选,她宁愿让人砍两刀,也不愿这些虫子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更何况钻进钻出的!
她生怕这些虫子伤到自家孙儿,可她又不敢出声阻止,若自己的声音惊吓这些虫子,虫子躁动起来,把她那宝贝孙儿给啃个干净,又当如何?
康家老太太到底是不忍卒视,默默地退了出去,还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那些个老郎中们以为康老君会如他们一般雷霆震怒,岂知老太太一出来,双眸便充满杀气,压低声音朝他们喝道:“都给我闭嘴!”
老郎中虽然都是名声不小,康家也是客客气气延请过来,可康老太太是出了名的暴脾气,据说楚定王小时候还被她打过一顿屁股,众人哪里敢再聒噪半句!
外头冷风细雨的,这么个老太太,加上一大群老郎中,便在夜风之中瑟瑟发抖,一直守着,好在不多时便天亮了。
此时李秘才从房里推门而出,朝康老太太笑了笑,见得李秘这笑容,康老太君也是大松一口气,走进房中一看,孙儿竟然已经醒了!
不过索长生想必是累坏了,此时四仰八叉地坐在旁边的躺椅上,外头冷得不行,他却满头大汗,脸色也有些苍白。
康老太君朝他感激地点了点头,而后才走到床边来。
此时哪里还见得甚么虫子,但见得床边的桌面上,托盘里是一个镂空的黑色晶石球,便是那些虫子排泄出来,如建筑蚁巢一般堆起来的。
康纯侠身上是半点血迹都没有,仿佛从未如此干净过一般,脖颈上的伤口也已经被包扎起来,洁白的绑布渗透着翠绿的药汁,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草药香气。
康纯侠虽然脸色苍白,但双眸有神,见得老奶奶进来,难免两人都眼眶湿润。
“祖母……孙儿不孝,让您担忧了……”康纯侠挣扎着就要起来,康老太君却是将他压回了床上。
“别动,身子要紧。”康老太君虽然心情激动万分,但面上却很冷静。
她是个铮铮铁娘子,唯独这个孙儿能够让她落泪,虽说孙儿有百般不是,在旁人眼中也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但他最是孝顺,也最得老太君疼惜。
李秘此时也走了进来,见得这一幕,也难免有些心酸,每个看似强硬的人,其实都有自己的软肋,只怕这孙儿,便是刚硬一世的康老太君最柔弱的一面了。
康纯侠见得李秘进来,也有些愤愤,朝自家祖母道:“他怎么会在这里!快让他滚出去!”
李秘并未说话,倒是康老太君朝自家孙儿道:“孩儿你不得无礼,今番若不是李秘和这位索小哥哥,只怕你性命堪忧,说起来是他们救了你的命呢。”
康纯侠最是听祖母的话,他对祖母的性子也最是了解,知道祖母不可能会骗自己,否则又哪里轮得到自己开口,祖母早就把这人给打出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康家老太太也不隐瞒,将事情来龙去脉都与孙儿说了一遍,康纯侠这才恍然大悟。
他虽是纨绔,但为人豪气,与王士肃倒也有些相似,昨夜也是借酒发疯,眼下清醒过来,也朝李秘道:“是我不对,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身子不便,不能全礼,二位朋友请见谅则个……”
这康纯侠虽然浪荡浮夸,但到底是敢作敢当,打不过就认输,错了就低头,机会一来同样会再来一架,有错就认,认了也不改,下回还来,这就是他的性子了。
李秘也不在意,毕竟又不是要跟他交朋友,再者说了,索长生只是暂时遏制了石头蛊,同样是治标不治本,效果比甄宓好那么一丢丢,手法也没那么血淋淋罢了。
索长生此时也抬起头来,朝他说道:“别高兴太早,蛊毒未除,不出三日,还得发作一次,往后会越发频繁,到时候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你不得,想要解蛊,必须三日之内找出下蛊之人,否则,哼哼。”
康家老太君听得索长生此言,也是脸色大变,适才索长生驱虫噬蛊的场景还在她脑海中不断闪现,给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此时回想起来,若三天五日让孙儿遭这般罪,莫不如死了干净啊!
念及此处,康老太君也再无迟疑,朝李秘道:“李秘,归宁郡主也说了,这案子由你来查,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老身自是全力配合,没有二话!”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一喜,但索长生却哼了一声,在旁边放冷箭道:“人救了也没半点酬谢,眼下还巴望着人家帮你查案,你偌大个康家,也真是不爽利,这样的案子,要我说,这样的案子是不查也罢了。”
康老太君也是要面子的,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对,她老康家对仇人是绝不放过,但对恩人却也是永世不忘的,这是将门遗风,如何能丢得。
此时康老太君也朝李秘二人道:“是,是老身失礼了,两位救了吾孙,便是我康家的大恩人,是老身怠慢了。”
康老太君如此一说,索长生才点头道:“这还差不多,这小子三天内是死不了了,赶紧抬回去,只要我住在你府上,便是阎王爷来了,小爷也帮你赶出去,至于能不能找到下蛊之人,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康老太君听闻此言,非但不怒,反而面露喜色,赶忙让人将康纯侠抬回康家,又亲自把李秘和索长生,以及熊廷弼请到了府上来。
李秘把秋冬也一并带上,康家人的态度也是发生了大转弯,对李秘等人是客客气气,奉为上宾。
康家虽然是将门,但底蕴深厚,洪武朝御赐的封邑和宅邸,虽然古旧,却也气派十足。
康家老太太亲自发话,李秘等人自是受到了无微不至的贵宾礼待,索长生虽然没见过甚么世面,但敢说敢做,直来直往,往后康纯侠是生是死,都捏在他手里,也没人敢说些甚么。
不过康家也不是书香门第,家风本来就豪迈粗狂,也就不必在意索长生这些小细节了。
李秘到底是关心着案子的,毕竟他此行的任务是调查楚定王,可不想因为这桩下蛊案而分心或者拖延,距离武举也没剩下多少时日,他还需要专心备考。
于是李秘便朝索长生问道:“长生,你可确认了这康纯侠中蛊的具体时辰?”
索长生吊儿郎当地坐着,鞋子也脱了,一只脚搁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精美的糕点不断往嘴里丢,吃得正起劲,眼睛还时不时往身边那些貌美侍女身上身下扫视。
听得李秘如此问道,他也有些不耐烦,朝李秘道:“那石头蛊已经发作,可不是三五日的事情,最起码也是三个月之前,这下蛊也要配合时节,诸如阴性的蛊,就不该白日里下,更不该在端午之类的时节去种,若是阳刚的蛊,便不应该在中元寒食或是月缺之夜来下……”
“我寻思了一番,这石头蛊该是中秋种下的,而且三个月就发得如此厉害,估摸着中蛊之时,他是喝了桂花酒,或者服了雄黄丹胡僧药之类的壮大之物……”
这胡僧药也就是古时候的药,根据索长生的说法,年轻人最是浪荡爱玩,这康纯侠见着甄宓就想调戏,也是个好色之人,中秋之夜必定是荒唐,如此一想,下蛊的极有可能是女子。
当然了,这也仅仅只是推测,不过有了这些线索,调查起来也就容易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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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家老君想来是动了真怒,又许是真的相信家中有人想要暗害这个宝贝孙儿,到底还是将家人都召集了起来,以备李秘盘问。
李秘的目标也非常明确,康纯侠素昔浪荡,可为人最是孝顺,中秋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也不敢出去鬼混,老老实实留下来吃家宴。
所以只消将中秋时节与康纯侠进食有关的人都圈起来,就能够找到大概的范围了。
不过老康家到底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偌大个府邸竟然还有上百口人,只是走出来都是红红绿绿,颇有些阴盛阳衰,难怪要老太君坐镇中枢。
康纯侠的父亲已经去世,大伯康宗济生了一儿两女,据说有一次与府上丫头厮混,让老太君当场撞破,从此往后便落了不育的病根,再没有任何子嗣,康纯侠这个堂哥偏生又是个内向的性子,比较阴柔和低调。
除此之外,康纯侠还有个三叔康宗庹,纳了十几房小妾,拼命生孩子,不过说来也奇怪,他家的男丁大多夭折,存活下来的也就八个女儿,许是掏空了身子,也再无所出。
早两年三叔家的小妾还与府上的男仆暗中勾搭,让三叔打死了两个,如今三叔虽然年老,但色心不改,整日里结交道人和尚,炼丹吃药,胡天胡帝地乱折腾,儿女没能怀上,身子骨却日渐消瘦,萎靡不振,整日顶着两包纵欲过度的黑眼圈,府上奴婢不知祸害了多少。
李秘也终于明白,为何康纯侠这么得人疼,毕竟整个康家三代人,能够拿得出手的便也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了。
漫说继承家业,便是传宗接代,只怕也要靠着他康纯侠了。
因为中秋是家宴,所以自家人都参加了,康老太非凡把自家人都叫了过来,当日但凡接触过食物的所有奴婢,都召集在一起,其中两个雇用期满,放归家乡的,也都让人追了回来。
大伯康宗济一脸慈眉善目,手里把玩着一串菩提子,口中默念着经文,微微闭着眼睛,身后是畏畏缩缩的堂哥康纯昀,大伯母虽然上了年纪,但保养极好,总是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
至于三叔家这边,由于妻妾太多,除了他和正妻坐着,其他人都只能站着,而让人有些惊诧的是,他身边带着几个道人和尚,这些人站位竟然比妾室还要靠前。
李秘也不可能当堂盘问这些人,眼下也只是见面会,康老君介绍了李秘的身份,但并没有明说李秘的意图,只是说李秘是请过来给康纯侠看病的,为了追寻病根子,需要盘问一些情况,让众人不得隐瞒。
康老太君显然也是领会了李秘的意图,若大张旗鼓来调查下蛊,必然会打草惊蛇,倒不如借口寻找病根,这些人没防备,才会说些真话。
康老太君让这些人都散开之后,李秘先将当日的厨子全都召集了起来,让他们相互作证,不过却没发现有单独留在厨房的情况,毕竟偌大个府邸,厨房也是热火朝天,在厨房里下蛊也不太可能。
李秘又将索长生给叫了过来,他是蛊师,若有同行混在厨子里头,他是一眼就能够看出来的。
可惜的是厨子和奴婢方面并没有太多疑点,索长生倒是给李秘提了个建议。
“那个三老爷康宗庹身边的道人与大和尚有些古怪,你可由此入手试上一试。”
李秘也是心领神会,这些人给康宗庹炼制阳丹和配制胡僧药,对药理自是精通,若暗藏有蛊师,或者不一定是蛊师,而是懂得炼蛊之法的人,也是不一定的。
李秘便来到三老爷康宗庹这边来,不过这三老爷也是个奇葩,满眼淫邪,三句不离女色,时不时还会取出个小葫芦,倒出一些丹丸来当豆子一般吃。
李秘便问起他对康纯侠了解多少,三老爷就说起康纯侠十二三岁时,还是他让身边的丫鬟去撩拨这雏儿,给自家侄儿开了苞之类的荤话,反正在他看来,这种事就跟吃饭喝水那般正常。
李秘听着也是满脸尴尬,但他却习以为常,熊廷弼却是听不下去,但又不好离开,也只能兀自忍着。
李秘深谙盘问与套话的技巧,也就投其所好,敷衍了几句,听他说起这些趣事,便渐渐引到了中秋家宴上。
可以看得出,这康宗庹对侄儿没甚么歹心,甚至与康纯侠私下交情也不错,并无长辈的架子,反倒喜欢带着康纯侠四处胡混,康纯侠小小年纪便跟着这个叔叔御女无数,可以说一身风流本事都是这个叔父教导出来的。
至于中秋家宴,康宗庹反倒没甚么印象,因为于他而言,每日都摆宴,每日都吃喝玩乐,家里头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请,他沉迷于药物,脑子也不甚灵光,终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康老太君已经当众说明过,李秘与索长生三人是请来给康纯侠看病的,所以李秘便名正言顺让索长生出马,问了康宗庹身边那些道人和大和尚,毕竟他们对药理也是有所研究。
不过索长生倒也没看出他们之中有蛊师,虽然他们炼丹配药,但行气中正阳刚,应该不是种蛊之人。
更重要的是,李秘看不出康宗庹的作案动机。
康纯侠虽然浪荡,讨厌他的人也有不少,但仇家都在外头,外人下蛊的可能性已经排除,那么便要考虑内部人员的动机。
这位三叔父康宗庹没有男嗣,也就丧失了继承康家主要家业的资格,康纯侠的父亲虽然早逝,但康纯侠却是健康的。
而整个三代之中,除了康纯侠,便只剩下大伯康宗济的儿子,他的堂兄康纯昀,拥有继承者的资格,是康纯侠最有力的竞争者。
从这一点来分析,大宗的嫌疑绝对比分宗要更大,因为分宗这边已经没有继承资格,而大房本该是继承者,只是康纯昀为人内敛低调,处处让康纯侠夺了风头,康老太君对两人的姿态也说明了一切。
单从动机而言,调查康宗庹这一支,还不如先调查康宗济那边,横竖这边也找不出线索来,李秘与索长生便来到了大伯这厢。
大伯这边是祖宅,祖祠本来就香火不断,加上大伯在家里设置了神堂,日夜膜拜,整个庭院都弥漫着一股檀香烟雾,呼吸都有些憋闷起来。
“这么个闹法,漫说蛊虫活不下去,便是人都给憋死了……”索长生也是牢骚满腹。
蛊师大多见不得光,通常会隐居荒山野岭之地,极少到闹市街头来行走,更别提到处是神光和香火的地方,索长生如此抱怨也是正常。
此时已经走到庭院当中,李秘也就让索长生收敛一些,后者只能是嘀嘀咕咕,也不好再抱怨。
康宗济正在拜佛,听说李秘等人过来,赶忙让人接待起来,不过他家院子里几乎都是素餐,什么都是清汤寡水,也难怪康纯昀面黄肌瘦。
康宗济本来就话不多,谁知儿子康纯昀更是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羞怯到了极点,用索长生的话来说,这康纯昀还不如一个娘儿们爽利!
他家主母大奶奶倒是健谈,只是脸上始终带着有些莫名其妙的微笑,让李秘感到有些不安。
虽然说是主母,但大夫人嫁给康宗济之时尚且年幼,如今也不过三十七八的年纪,身子丰腴,气质慵懒,颇具贵妇气质。
康宗济和儿子没甚么话头,这大夫人却不避嫌,对李秘等人是和颜悦色,有问必答。
李秘也旁敲侧击,询问起中秋家宴一事,这大夫人倒是警觉,朝李秘问道。
“诸位神医是来找侄儿病根子的,怎么要问起中秋的事情,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跟他的病有甚么牵扯?”
李秘也呵呵笑着回答道:“康少爷是积郁成疾,而并非暴疾之症,寻找病根子,当然是要往前推一推的。”
大夫人也不再多问,而是将中秋家宴的事都说了一遍,大概情况也跟康宗庹等人所说的没太大出入。
李秘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察觉到大夫人的笑容之中多了一分不太正经的暗示,毕竟康宗济和康纯昀还在场,李秘也不好久留,便带着索长生熊廷弼,走出了庭院。
“你们怎么看?”李秘朝索长生熊廷弼二人问道。
“别个都没有提问,而这个大夫人却追问咱们为何要查中秋家宴之事,这难免有些做贼心虚,我看这个大夫人或者说大宗该是有问题的……”
熊廷弼也是个谨慎的人,不过沉思了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而索长生也点头附和道:“没错,而且这大夫人眼神古怪,总想着勾搭别人,这就有些不对劲了,再者,她虽然才三十几岁,但也不小了,可看她样貌却年轻得过分,说不定在吃些甚么养颜驻容的药物,虽然香火气遮掩得厉害,但我还是嗅闻到药味了。”
索长生和熊廷弼所言看似有理,但李秘却摇了摇头,朝他们说道:“或许咱们该换个角度来看一看。”
“大夫人所疑虑的问题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三个陌生人进来给康纯侠看病,查找病因,却问起中秋家宴的事,是个人都会觉得奇怪吧,可为何只有大夫人问了出来,其他人却无动于衷?”
“所以在我看来,大夫人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其他人反而有些欲盖弥彰,更加可疑才是!”
李秘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索长生和熊廷弼细思之后,也觉着大夫人反倒更加合情合理,至于其他人,只怕都是在装疯卖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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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这个案子应该很简单,进入康府查一查就能够真相大白,谁知道康氏一家竟然都是奇葩,大伯不育转而修身养性吃斋念佛,堂哥是个沉默寡言的自闭症,三叔是个老不正经的色qing狂!
李秘与熊廷弼索长生商议了一番,到底是没能得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继续盘问府上其他人。
众人的说法也都非常一致,康家的中秋家宴其实很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疑点。
因为他们在中秋这一天,但凡康家后嗣,都必须禁食!
厨子们热火朝天,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全都端上桌,但其实只是用作祭祀,康家全家人都戒酒禁食,是为了纪念蕲国公康茂才。
据说康茂才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攻伐陈友谅之时,两军对峙,陷入胶着的僵局,眼看着中秋将至,但康茂才军中却即将断粮。
康茂才便将剩余的粮食全部都让给了将士们,自己硬生生饿了好几天,而将士们受到了鼓舞,终于是打赢了那一仗。
朱元璋得知之后,对康茂才是激赏不已,由此便定下规矩,康茂才所部中秋禁食,以纪康茂才之功。
后来康茂才战死沙场,朱元璋恸哭不已,便将这规矩写进了康家的家规之中,康家后人必须要遵守。
但这已经过去了快一百多年,规矩渐渐也守不住了,康家禁食也不过是明面功夫,其实下了饭桌之后,回到各自庭院,他们仍旧可以大吃大喝的。
也就是说,康纯侠在家宴上并没有吃东西,因为大家都没有吃东西,而是在进行禁食的仪式。
仪式结束之后,各回各家院子,才开始胡吃海喝,而康纯侠中秋中蛊,也该是在他自家院子里头中的蛊!
康纯侠父亲早逝,这一房便由他的母亲管着,除此之外,便是父亲的一个妾室,也就是康纯侠的二姨娘,二姨娘虽然生了个女儿,但大夫人视为己出,倒也融融恰恰,不似其他院子这般闹腾。
康老太君掌管着偌大家业,最怕家里头闹腾,大伯和三叔是让老太君伤透了脑筋,似康纯侠院里这般平和,又岂会不欢喜?
康纯侠的母亲沈氏一直照料着康纯侠,知道索长生才是救命的恩人,对李秘等人的到来,自是非常欢迎的。
李秘也不隐瞒,毕竟这是康纯侠的生母,虎毒不食子,康纯侠即便有万般不是,也是个极其孝顺的人,沈氏是可以排除在外的,李秘便把所有的内幕都告诉了沈氏,自然也是希望得到她的支持。
沈氏闻言,是悲愤交加,因为丈夫英年早逝,她在康家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处处和气,与人无争,对待院里的人也是非常宽容,谁想到竟然有人给自家儿子下蛊!
看着如今的康纯侠,沈氏更是愤怒难当,当即就要将整个院里的人都召集了起来。
李秘也赶忙叮咛她不要太过着急,避免打草惊蛇,只消提供当时与康纯侠接触过的人员名单,由李秘等人去调查即可。
沈氏是信得过李秘的,便朝李秘说道:“中秋那日府里禁食,由于叔叔偷偷吃了药,老太君雷霆大发,所以禁食比往年要更长一些,到了下半夜才回到各自的院子。”
“妾身有个习惯,过了饭点就不会再吃,睡觉前只喝了一碗桂花露,便睡下了,纯侠这孩子爱热闹,但府里不给出去胡闹,便在院子里头摆了宴,请了纯昀和叔叔,因为是自家人,也没太多避讳,丽华妹妹和叔叔家几个妾室也都参加了……”
“酒水吃食都是我家院里准备的,当时妾身已经睡下,也懒得去计较,该是丽华妹妹一手操持……”
沈氏倒也记得清楚,毕竟两三个月前的事情而已,她虽然与世无争,但在大宅大院里生活,这么些年来,若不是处处留个心眼,又如何能过活?
这丽华妹妹应该就是康纯侠的二姨娘张丽华,若在后世,一家人热热闹闹聚餐是很正常的事,可在彼时却不同。
虽是一家人,但也需要避嫌,当时已经是下半夜,张丽华是妾室,丈夫却早死,叔叔康宗庹又是个老鼠一般样,见洞就钻的人,无论如何,凑成一桌终究是有些不妥的,传出去声名需是不好。
不过沈氏提供的情况却也让李秘三人感到有些振奋,因为他们本以为是自家院子吃饭,但没想到康纯昀和康宗庹竟然也在场!
如此一来,这些有嫌疑的几乎都凑到一块儿去了!
可李秘询问康宗庹和康纯昀等人之时,他们可都没说自己与康纯侠吃过宴,更没提到二房的院里来!
或许他们也是在避嫌,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对外宣扬,但也难保他们不是借着这个由头来撇清自己!
此时索长生却朝沈氏问道:“是丽华夫人设的宴会,不知当时可曾准备了桂花酒?”
“你怎么知道!”索长生如此一问,沈氏也不由吃了一惊,朝李秘三人回答道。
“丽华妹妹还年轻,我那短命相公死的早,也是委屈了这小妹妹,她横竖也无事,就喜欢自己整饬一些东西,这桂花酒和桂花露,都是丽华妹妹酿的,除了桂花之外,还有其他的花样,只要是跟花有关的东西,鲜花饼鲜花糕鲜花酒,她都会做……”
“先生是说那桂花酒有问题?可他们都喝了的,为何独独纯侠中了蛊?丽华妹子虽然贪玩一些,但对我母子是真心爱惜,相公走了之后,我要日夜守丧,那三四年都是她在照看纯侠,纯侠也赖着她,有时候比我还要亲近,她是如何都不会害了纯侠的!”
沈氏难免有些激动起来,李秘也赶忙解释道:“大夫人稍安勿躁,咱们也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针对谁,更没有下定论,真相尚未大白,谁都有嫌疑,但也谁都无罪,夫人不必如此紧张……”
虽然口中如此劝慰,但李秘难免有些疑惑,索长生虽然告诉了沈氏,康纯侠是中了蛊,但并没有跟她说更多细节,她是不知道桂花酒才能引发蛊毒的。
可索长生刚问出桂花酒,她便马上给张丽华开脱,分辨说张丽华不会害康纯侠,这也未免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些欲盖弥彰,难道说这个张丽华真的有问题?
李秘想了想,便让沈氏留在外头,自己走进内室,此时康纯侠正靠在床头,起色也好了不少,见得李秘进来,到底是有些不太自然。
李秘也不避讳,朝康纯侠道:“适才我等与大夫人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吧?”
康纯侠显得有些心虚,不敢与李秘对视,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李秘也就直接问道:“早先在会馆我就问过你,现在我再问你一遍,如果府里有人想害你,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谁,谁最有可能?”
康纯侠有些激动起来,猛然抬头,朝李秘道:“绝对不会是二姨娘,她不会这样对我的!”
许是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又扭过头去,过得片刻才轻声道:“不会是二姨娘……”
李秘点了点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我知道了。”
李秘也没再多问,转身就要走,几步之后又转过身来,朝康纯侠问道。
“我突然想到要换个方式,我问你,这府里最不可能害你的是谁?”
康纯侠想都没想,便朝李秘道:“自然是二姨娘!”
李秘轻叹一声,朝康纯侠继续问道:“那么大夫人和老太君呢?她们也比不上二姨娘么?”
若说康纯侠适才是不经大脑,急于为二姨娘开脱,才脱口而出,如今李秘已经将老太君和大夫人都摆上来,康纯侠却摇了摇头道。
“不一样的……二姨娘与她们……是不一样的……”
李秘走到床边来,直视着康纯侠,康纯侠却如何都不敢抬头看人,只是深深埋着头,脸上带着羞愧,眼泪却是啪嗒啪嗒落在了被子上。
李秘心中也是了然,并没有揭开最后一层纱,这种事情若说破了,对谁都不好,只是实在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这才转身刚要走,李秘也是惊了一下,因为大夫人沈氏就站在内室的帘子后头,此时脸色铁青,但两道泪水却是无声地滚滚落下,想必她也听到了,而且也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些甚么!
“大夫人……”李秘刚要解释,床上的康纯侠也猛然抬头,脸色瞬间苍白起来,咕噜便滚下床,忍痛爬过来,抱住大夫人的腿便哭求道。
“娘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不堪,二姨娘也是有苦衷的,孩儿也是情非得已,当时的情况也是身不由己的,娘亲!”
虽然康纯侠极力辩白,但这也无异于承认了这桩丑事,无论内情如何,这等丧乱人伦之事,又其实正人君子所为,简直就是禽兽做的事!
大夫人处处与人为善,从未大发雷霆,此时却一脚将儿子踢开,走到外间去,朝外头的奴婢们吩咐道:“来人,去把张丽华那贱婢给我拘过来!”
奴婢们从未见过大夫人如此气恼,哪里敢迟疑,当即便到院里,把二夫人给请了过来。
李秘放眼看时,但见得这二夫人也是三十不到,据说康纯侠父亲死前不久才纳了这房妾室,当时康纯侠也已经十一二岁了,照着年岁推算,两人年纪相差也不算是很大,那么事情也就有些说不太清楚了。
这张丽华也着实让人惊艳,难怪府里都在传说,康家二少就是因为沉迷于张丽华的美色,才猝然离世,也难怪人人都佩服大夫人的胸襟。
张丽华想来也没弄清楚状况,见得沈氏一脸怒容,便走上前来,朝沈氏福了一礼:“是哪个不长心的惹恼了姐姐?”
沈氏浑身颤抖,仍旧面无表情地落着泪,抬起手来便是一个耳光!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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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华也不知沈氏用意,但却从未见过沈氏如此暴怒,虽然府里府外都在传言,说是她害死了康家二老爷,但沈氏这么些年一直保护着她,也并非表面功夫,而是真真切切关心她这个妹妹。
张丽华自是感铭肺腑,只是沈氏这一巴掌,当即就把她给打懵了!
人都说做贼心虚,张丽华见得跪在地上的康纯侠,也知道丑事已经败露,当即跪倒在地,朝沈氏解释道。
“姐姐,事情并非你所想那般不堪,姐姐你且听我解释!”
沈氏听得她亲口承认,一脚便踢在了她的面目上,后者仰头便倒,起来的时候口鼻已经满是血迹!
然而张丽华却只是抹了一把血迹,便朝沈氏道:“姐姐,您对我恩重如山,丽华又如何能做出那等事来,这里头实在有天大的冤枉!”
此时康纯侠也爬了过来,朝自家母亲道:“娘亲,确实不怪二姨娘,你且听一听吧!”
沈氏整个人都已经有些疯癫了,谁能想到自己全心全意付出,爱护着这个女人,她却与自家儿子做出这等丑事来!
不过李秘倒是清醒,此时便朝沈氏道:“大夫人,这是你们的家事,我等本不好插嘴,但这件事上,想必你是真的冤枉二夫人和纯侠了。”
沈氏此时正在气头上,整个人都有些不清醒了,哪里还听得进劝,此时便朝李秘道。
“你也知道你是外人,凭什么就敢说他们冤枉!”
康纯侠和张丽华见得李秘为他们开脱,心里也是感激,但往事不堪回首,他们也是羞于见人,心中更是疑惑李秘为何敢这么说。
至于索长生和熊廷弼,更是一头雾水。
李秘也不急着回答,而是走到房门外,朝外头守着的奴婢们道:“你们全都出去,谁都不准进来。”
那些个奴婢也知道有大事发生,避之犹恐不及,此时也如蒙大赦,纷纷走了出去。
见得李秘关键时候还知道保护他们的颜面,大夫人也是面色稍霁,此时李秘才开口道。
“大夫人,如果我猜得没错,二夫人与纯侠并非你情我愿,他们也是迫不得已,而罪魁祸首该是三老爷康宗庹才是,二夫人,我说的没错吧?”
李秘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张丽华和康纯侠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悲愤的泪水!
索长生和熊廷弼也是吃惊不小,毕竟他们一直与李秘在一处,也一同调查这个案子,怎么李秘就能知道这等内幕?
其实李秘也只是猜测,但这种猜测也不是简单的瞎猜,而是有根有据的。
至于如此猜测的根据,自然还是来自于康宗庹!
早先去盘问康宗庹之时,此人大说荤话,说甚么是他安排了一出好戏,给康纯侠这雏儿开了苞,当时他说的是一个奴婢,所有人也都觉着该是府上的奴婢。
李秘本来也只是敷衍了事,不愿听这些腌臜事情,可当他感觉到康宗庹说起此事之时那种兴奋样子,他却特意留心了一下。
康宗庹可不仅仅只是说个玩笑,他的脸上充满了得意,眼中满是回味和淫邪,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连环杀人狂,借着作案时留下的纪念品,来回味作案时的滋味,得到心理病态的满足一般!
李秘起初并没有联想更深,直到他从大夫人口中听出端倪,又从康纯侠身上得到印证,他才将这个联系了起来。
康宗庹已经不正常,他正大光明宣扬这件事,虽然没有点出张丽华,但却毫不避讳地说出康纯侠的名字,而且逢人便说,可知张丽华和康纯侠承受着多么巨大的伤痛!
然而纵使康宗庹如此,康纯侠却又不得不在明面上对康宗庹毕恭毕敬,这也很容易理解,想来该是康宗庹用这个事情来威胁他们。
至于中秋家宴为何会宴请康宗庹,也是说得通的,如此巨大的秘密,足以毁掉两个人,甚至毁掉整个家族,试问他们又如何敢忤逆这个叔叔?
康宗庹这样的急色鬼,府上奴婢是一个都不放过,连俊俏的小厮也都通吃,对张丽华这样的绝色美人,又如何能不动心?
他身边又全都是道人和尚,整日里吃一些乱七八糟的药丸,估摸着该是给张丽华下药,结果自己没吃到,却让康纯侠给撞上了。
可能他自己都没想到,看着康纯侠与张丽华做那苟且之事,竟然比自己占有张丽华还要更让人兴奋激动又刺激!
他的心理已经不正常,女色并不是他的需求,甚至于他已经对女色麻木了,违背人伦常理的事情,才是真正刺激他满足他的药!
大夫人自是知晓康宗庹这个叔叔的种种劣迹,此时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便将眸光转向了张丽华与儿子。
张丽华此时才将实情道了出来,竟然与李秘所想相差无几,沈氏没想到两人竟然遭受如此创痛,需知康宗庹四处乱说,这件事甚至连沈氏都是知道的。
这在豪门大族里头,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话罢了,她也并未放在心上,有一次甚至还给儿子开玩笑,问说那奴婢到底是谁,若是中意,干脆要过来当个通房丫头好了。
可谁能想到,竟然会是张丽华,可见张丽华和康纯侠每日里内心之中是多么的煎熬!
道出这般内情,三人又是抱头痛哭,李秘等人也是唏嘘不已。
过得片刻,沈氏才抬起头来,如同发怒的母狮子一般,朝李秘道。
“一定是他给纯侠下蛊的,李大人快去把这禽兽不如的东西给抓起来!”
李秘知道沈氏心中的愤怒,但下蛊之人并非康宗庹,因为索长生已经去探查过,康宗庹身边那些道人胡僧,都不是蛊师,他们身上太过阳刚,是配不出蛊药来的。
再者,康纯侠和张丽华能够给他带来各种各样的刺激和心理满足,是他最大的乐趣来源,他又怎么会害死康纯侠?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沈氏道:“大夫人,此时不可操之过急,没有查明之前,不可贸然行事,否则会造成极大的声誉影响,到时候只怕整个康家都不得安宁……”
沈氏虽然对康宗庹恨之入骨,此时却也知道不能硬来,想象适才错怪了儿子和张丽华,也难免有些愧疚。
然而她到底是个封建社会的妇女,道德观念已经深入骨髓,即便明知道张丽华与儿子是情非得已,根本不是自愿的,但丑事已经铸成,往后是再也无法面对张丽华了,此时竟发出诡异的大笑,径直离开了这地方。
李秘等人也是唏嘘不已,张丽华也是心如死灰,李秘便朝二人道。
“二位不必如此,我等今次过来,是调查康公子中蛊,其他事情我等权当不知,只要你们不说,老太君是不会知道的,你们且放宽心,至于康三老爷,若你们愿意,我可以帮你们警告一下,他往后是不敢再胁迫你们了的。”
李秘也是出于义愤,毕竟康宗庹已经心理变态,迟早会祸害他人,这样的人若不施以惩戒,是要造成极大社会危害的。
张丽华听闻此言,也赶忙朝李秘跪下磕头,朝李秘道:“妾身谢过李大人,李大人的大恩大德,便是衔环结草,粉身也难报!”
回想当时在会馆不可一世的康纯侠,此时他也是与张丽华一道,对李秘感恩不尽。
李秘只是避开了这一拜,朝张丽华道:“二夫人,这件事除了你们和康三老爷,还有没有其他人知晓?”
张丽华微微一愕,抹了抹眼泪,却是摇了摇头,康纯侠也是一无所知。
李秘也点了点头,让二人好生歇息,却是与索长生和熊廷弼商量起来。
“眼下可以排除的都排除了,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康纯昀!”熊廷弼和索长生也是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这康纯昀的父亲极其低调,修身养性吃斋念佛,比沈氏还要低调,儿子更是沉默寡言羞于见人,是严重的自闭症患者。
只是这也是最让李秘感到奇怪的地方,就这么个孤僻的人,康纯昀竟然会参加那天夜里的宴会,这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是时候见一见这个康家少爷了。”李秘如此说着,便朝索长生投去一个眸光,索长生自然也知道,李秘这是让他跟着一道去,看看康纯昀身边到底有没有蛊师。
一行人也不再停留,很快便来到了康纯昀的院子里头来。
这康纯昀也是个怪人,身边竟然没人伺候,只是一人独居,与他父亲一般,建了一座小神堂,不过烧的不是檀香,而是一股浓重的艾草气味。
索长生刚刚嗅到这股气味,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你要找的人,该是这里了。”
李秘也有些迷惑,与索长生接触这么久,他对蛊虫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艾草这种东西,民间用来驱虫,蛊虫最是讨厌,眼下这庭院里头满是艾草味,想来该不会有蛊虫才对啊。
索长生也看出了李秘的疑惑,朝李秘解释道。
“蛊虫并非虫,但却有虫的特性,眼下已经是冬天,虫大半是要蛰伏起来的,而艾草却能够刺激这些蛊虫,让这些蛊虫从蛰伏之中激醒过来!”
李秘闻言,也是恍然大悟,但他同样听出了索长生的言外之意,这岂非是在说,康纯昀又要利用蛊虫来祸害人了么!
李秘和熊廷弼是见过蛊虫有多恶心的,尤其索长生所养的那种浑身黑毛的大胖蚕虫,往后怕是都不敢太靠近索长生,也终于明白索客为何会说,蛊师大多是孤贫寒不得好死的宿命,这样的人谁敢靠近,自是孤独一生的。
索长生见得李秘和熊廷弼如此忌惮,却只是冷笑了一声,朝二人道。
“二位哥哥且宽心,我也用蛊虫,你们可曾见我用艾草来唤醒蛊虫?”
李秘和熊廷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索长生却是洋洋得意起来:“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小爷比这些下三滥的门外汉要厉害太多了!有我在此,你们还怕甚么?”
李秘和熊廷弼也是哭笑不得,李秘不得不揶揄了一句:“我们不是怕他,是怕你收不住手啊索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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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与索长生熊廷弼来到康纯昀的院落,便嗅闻到浓郁的艾草气味,身为蛊师,索长生很敏感便察觉得出来,康纯昀院落之中,绝对有深谙巫蛊之道的人!
只是当日索长生已经观察过,康纯昀并不是蛊师,那么这个蛊师神秘的蛊师又会是谁?
因着索长生早已明言,艾草乃是用来激发冬蛰的蛊虫,李秘也担心对方会先发制人,此时也就没有敲门,朝熊廷弼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敏捷地翻墙而入,片刻便给李秘二人开了门。
李秘与索长生闪入院中,便跟着索长生,来到了左厢偏房,那里阴气最重,而艾香最浓,甚至能够看到烟雾从窗户缝隙丝丝袅袅地往外钻!
索长生在五彩锦蛊袋里摸索了一把,取出一些片状草药来,递给了李秘和熊廷弼。
“放在嘴里嚼起来。”
李秘也不含糊,依言嚼食,丝丝甘甜,津液便泉水般从舌根处涌出来,这东西竟是甘草!
索长生也不卖关子,朝李秘二人解释道:“甘草中和百药,最善调剂,又是辟邪解毒的良药,放嘴里嚼着,防备这下三滥对你们下蛊。”
李秘也是恍然,熊廷弼已经一脚踢开了房门!
这一破门,艾烟便往外头汹涌,三人视野暂时被遮蔽,这房间里黑漆漆的,窗户都蒙了黑布,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一股股阴森凉气扑面而来,让人心底发寒。
虽说如此,但此地给人一种极其干净的感觉,这种干净并不是指地板或者房间,而是只消一眼,便能让你知道,这房间里头绝计是一只苍蝇蟑螂都没有,走进门便能想象得到,或许在房间某处,正躺着一只早已干燥的蟑螂空壳。
艾烟渐渐散去,李秘三人也是心头大惊,这阴暗的房间之中,康纯昀盘坐于床上,双眸微闭,气态安详,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只是脸色早已死灰苍白,皮肤之下的青黑色血管如同一条条蚯蚓,清晰可见!
“来迟了!”
索长生也是大惊失色,此时熊廷弼快走了一步,难免要伸手去推一把,索长生脸色大变,大喝一声:“且慢来!”
然而熊廷弼已经碰触到了康纯昀,只是这么一碰,仿佛戳在了蠢蠢欲动的蜜蜂堆里一般,各种黑色的甲壳虫从康纯昀的口鼻耳朵等处汹涌而出,很快就将康纯昀整个身子都湮没了!
瞬间涌出这么多黑色虫子,只怕康纯昀的身子早已被掏空,熊廷弼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头皮发麻,往后便逃。
那些个虫子从他的手掌钻入他的衣服,拼命往他的口鼻里头钻,甚至有些已经爬到他的裤子里头,想从他下身的孔窍钻入他的体内!
熊廷弼见得康纯昀这般模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想想这些虫子若钻入自己体内,自己岂非要跟康纯昀一般的下场,当即便喊道:“索二弟救命!”
索长生也没想到熊廷弼这般快手,也亏得早先给他嚼了甘草,那些虫子到了他的嘴边,便退散开来。
这也为索长生赢得了片刻时间,他从蛊袋里取出一把五彩糯米来,噼里啪啦便撒在了熊廷弼的身上,糯米打在虫子身上,那些虫子便像扑火之飞蛾,啪啪啪便纷纷燃烧起来,熊廷弼满身冒起黑烟,衣服都被烧出一个个破洞来!
熊廷弼用糯米画地为牢,将李秘和熊廷弼圈起来,满屋子的蛊虫却是爬上了他的身子!
这些虫子离开康纯昀之后,他的皮囊很快就塌陷下来,整个人果真被掏空,便只剩下皮包骨头,两个眼窝空洞洞,白骨可见,实在让人心头发憷!
李秘和熊廷弼虽然暂时安全,但见得虫子爬满了索长生的身子,将索长生淹没在虫海之中,也是心头大骇!
“长生!”
李秘大喊一声,便取出腰间的*袋和火镰,这些*袋是提前称量过的,不同的填装药量,决定着火枪的威力,这么分成一小袋一小袋,临用之时就不需因为装药量过大而出现炸膛的危险。
此时李秘掰开*的纸袋,就要将*撒到周围,希望*的燃烧能够驱赶这些蛊虫,毕竟火焰从来都是虫子的克星。
然而此时,那些虫子已经从索长生的嘴巴和鼻孔钻了进去,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李秘和熊廷弼毕竟不是此道中人,对此也是束手无策,李秘也是稳了稳心神,不断打着火镰。
这几日也是天气阴冷潮湿,加上李秘到底有些紧张,手也禁不住颤抖,尝试了几次,竟然如何都打不出火星来!
熊廷弼顾不得这许多,脱了外袍便拼命拍打起来,然而那些虫子仿佛认准了索长生,就好像看到了绝佳的美味一般,便是被拍打下来,下一刻也会拼命往索长生的身上爬。
熊廷弼也是慌了,朝李秘道:“这该如何是好!”
李秘哪里知道该如何措置,此时只能无力的打着火镰,前面康纯昀那恐怖的尸骸,仿佛在嘲笑着李秘三人即将到来的命运一般。
值此危急时刻,李秘却发现虫子渐渐少了,估摸着大部分都已经钻进了索长生的体内,李秘和熊廷弼也是心头凉了半截。
待得最后一只虫子钻入索长生的口中,李秘和熊廷弼终究是心头伤感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索长生的悲惨下场。
然而就在此时,索长生却陡然睁开双眸来,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饕餮盛宴,竟然打了个饱嗝!
他竟然打了个饱嗝!
李秘和熊廷弼惊喜不已,便是熊廷弼这等内敛的性子,也用力捏着他的肩膀,就差没紧紧拥抱这个小兄弟了!
“你没事吧?”李秘实在有些难以置信,他竟然将这些虫子全都给吞了!
索长生伸了伸懒腰,昂起头来,朝李秘道:“我早说过,这些不过是下三滥的人,算不上蛊师,竟还敢在小爷面前祸害人,简直是关二爷庙前耍大刀!”
索长生安然无恙,李秘等二人也是惊喜不已,仿佛一场噩梦醒来,又有些难以置信。
索长生却朝李秘道:“我知道谁才是蛊师了,跟我来!”
李秘此时已经不敢再用寻常眼光来揣摩这个年轻人,他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实在太过神奇,蛊师的神秘强大更是让李秘惊诧不已。
这些虫子进入到索长生的体内之后,是被他消化了,还是纳为己用,李秘并不清楚。
这些虫子虽然不大,但密密麻麻一大堆,少说也有好几斤吧,若是常人吃了几斤东西,胃都要撑爆,可索长生的肚子都没隆起来,实在不知道这些虫子到底是怎么个下场。
索长生是蛊师,根据这些虫子的特性,推断出背后的蛊师,也并不是甚么奇怪的事情,横竖李秘和熊廷弼已经见惯不怪了。
走出房间之后,李秘便让熊廷弼去通知老太君,毕竟康纯昀已经死了,必须赶忙让老太君来处置,真不知道这老太太见得此情此景,心中会是何等的悲凉与激愤。
熊廷弼离开之后,李秘便与索长生往庭院深处而去,此处乃是康氏祖宅,庭院老旧且深沉,康家大宗毕竟是继承人,而康老太君虽然是女流之辈,但却是家主,同样住在祖宅里头,想必很快就能够过来支撑场面了。
李秘也本想待得老太君抵达之后,再往里头走,只是索长生被那些个虫子激发了斗志,是如何都要先看看这蛊师,李秘也就没有阻拦。
到了主宅前头,李秘二人便见得康宗济有些落寞地坐在大堂之中,眼眸之中充满了平静,仿佛刚刚才做完了一件人生之中的大事一般。
索长生走到前头来,看着满脸慈祥,整日里吃斋念佛的大老爷,只是长叹一声道。
“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啊,你这又是何苦?”
康宗济微微一笑,朝索长生道:“你说的也不差,只是他并非我的儿子,我也不是老虎,又如何做不得?”
李秘闻言,并无太多惊诧,毕竟这康家大院里头,让人匪夷所思的狗血事情实在太多,这一层层爆开来,他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只是李秘还有一点不是很明白,索长生早先分明见过康宗济,为何当时没有察觉出他是蛊师?
李秘这疑惑刚涌起,便听得索长生道:“你也是好算计了,躲在神堂里,借着香火遮掩身上的蛊气,迷惑我的眼睛,算是让你躲了过去,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在此时杀掉康纯昀?”
康宗济也是哈哈大笑起来,毫不避讳地朝李秘二人道:“这个康家已经腐烂到根子里了,弟弟可以杀哥哥,哥哥也想着谋杀弟弟,叔叔想要睡嫂子,嫂子又想着睡叔子,我这个大老爷,为何就不能杀一个嫂子勾叔叔生出来的野种!”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悲凉,李秘也试图弄清楚这里头的关系,可康宗济所言实在太过复杂和混乱,一时半会儿也是难以想象。
直到此时,大堂外头响起一声痛骂:“真是孽障啊!我老康家到底是触犯天条还是惹怒了阎王,竟是得了这等下场!”
老太君满脸悲愤,李秘扭头看时,这老太太再没有当初的英气勃发,仿佛时刻会被气得呕血一般。
康宗济见得老太君过来,也只是惨然一笑,朝老太君道:“母亲,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当年是三弟觊觎张丽华的美色,才让人暗害二弟,他并无谋命之心,本只是想让二弟丧失男人的雄风,张丽华便会寂寞难忍,便是好勾搭了,只是没想到身边那些药僧没有轻重,下药太重,却害死了二弟。”
“你们都觉着他浪荡,却不知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便是二弟死了,他仍旧没有放下张丽华,甚至想对这个嫂子下药,结果却让纯侠与张丽华这个姨娘做了不堪苟且之事,简直是败坏人伦,禽兽不如!”
“纯侠到底不算坏,母亲你心疼他也无可厚非,毕竟纯昀是我那不知羞耻的婆娘,与三弟苟且才生下来,但他到底是个好孩子,若不是他帮忙,我也不能对纯侠下蛊。”
“这样的康家简直就是人间的毒瘤,所有人都该死,没有无辜之人,全部都有罪,又何必惋惜这些卑贱的性命!”
康宗济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是多么令人发指的思想,这慈眉善目的皮囊之下,住着的是个多么疯狂的邪恶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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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熊廷弼找到自己,让她这个家主去看现场之时,康老太君也有些慌了。
虽然相较于康纯侠,她并不是很喜欢沉闷的康纯昀,但到底还是自家孙儿,听说康纯昀死了,她也是悲愤难忍,当看到康纯昀那悲惨之极的死状,她也是再难控制得住。
她对这个祖宅实在太过熟悉,而且她长年练武,又不是七老八十,领着熊廷弼,不消一会儿功夫,便循着李秘和索长生的足迹,来到了康宗济这厢来。
她便站在门口外头,听着自家长子坦诚自己心中的一切罪恶,她感觉天都阴沉了下来,整个老宅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生气,仿佛住了几十年的地方,一直是个墓场,没有一丝人味!
康宗济是给她这个母亲撞破了奸情,才丧失了男儿之能,对于这一点,康老太君心中也有着无法磨灭的愧疚。
可如果因为这样就泯灭了人性,又岂是康老太太的错?
她早就觉着大房媳妇儿眉目含春,不是个能耐得寂寞之人,儿子丧失了爷儿们魄力之后,大媳妇儿也越发轻佻,这些她都忍了,也算是眼不见为净。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儿子身子还正常之前,大媳妇儿便已经与三儿子康宗庹暗通款曲,竟然连康纯昀都只是个违背人伦的私生子!
更让她愤怒的是,这些人自家沦丧也便罢了,竟然将康纯侠和张丽华也给害了!
次子是她最疼爱的儿子,她之所以如此疼惜康纯侠,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康纯侠的父亲,她将对儿子的爱,转移到了孙儿的身上来。
张丽华虽然貌美,但端庄典雅,与儿子也是相亲相爱,谁能想到这美色竟然惹来了如此祸事,甚至因此而害死了她的儿子!
老太君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起来,仿佛自己不过是做了个荒唐的噩梦,因为这梦里的人和事,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然而她刚刚才见过康纯昀的尸骸,如今又亲耳听到康宗济在坦承罪状,又岂是花假!
自打夫君去世之后,康家更是日渐式微,她自诩从不服输,然而最终却输给了这群儿孙。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甚么,为何要受到这样的惩罚,甚至不愿意相信眼中看到的,耳中听到的一切。
她本能想要转身离开,权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可康纯昀的尸骸就在不远的小院里,同样见证了这一切的熊廷弼,正在用怜悯的眸光,看着她这个老太婆。
她挎刀,她骑马,她练武,她甚至与李秘熊廷弼等人厮斗,她从不去想自己多大年纪,即便儿孙都是废物,她仍旧抱着期望,希望能够光复康家。
她已经打点好一切,想让康纯侠参加王府演武,想他高中武状元,她将希望都寄托在了康纯侠的身上。
可这一切,就在她的眼前,化为了泡影!
她呆呆地站了许久,而后默默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熊廷弼轻叹了一声,推门而入,此时李秘和索长生正在听着,康宗济仍旧在大义凛然,仿佛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康家拨乱反正,仿佛其他人都是变态,只有他一个是正常的,脸上带着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浊而我独清的高傲。
然而熊廷弼开门之时,他到底还是看到了老太君渐行渐远的背影。
也并不需要索长生动手,这才没多久,一队武士便涌入了庭院中来,那是平日里陪着老太太练武的高手,都是康家死忠旧部的子弟。
虽然先辈已经不在,他们却将这份忠诚传承了下来,仍旧伺奉着康家的人。
李秘也知道,老太君终究还是要肃清整个康家了,康宗济逃不了,康宗庹同样无法避免,康纯昀已经死了,康纯侠便成了康家唯一的希望。
至于如何给康纯侠解蛊,相信老太太也有自己的办法,根本不需要李秘和索长生操心了。
回到住处之后,李秘反倒有些失落起来,这个案子看起来非常简单,也并没有耗费太多心力,没有离奇诡异的情节,没有扑朔迷离的谜团,但却有着发人深省,让人厌烦的邪恶与阴冷。
他本以为亲情便该是美好的,是无可代替的,在百善孝为先的古代,血脉和亲情的力量,更是强大到没边。
只是他从康复这桩事之中,看到的却是极其脆弱的血脉关系,为了利益,为了美色,为了私欲,甚至只是单纯的心理变态,就能够将这种关系毁得支离破碎。
虽然他在后世之事,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案子,沉迷游戏的儿子为了两块钱的上网费,就将奶奶给砍死,因为女儿打扰了自己跟情人亲热的兴致,就将女儿砍死的恶毒母亲,因为不想婆家给自己脸色看,就将刚降生的女婴溺死在马桶里的年轻妈妈。
这个世界上的丑恶,是你永远无法想象的,很多时候都匪夷所思,也都难以置信,但又时常发生,这就是人类,而人类的本质,终究还是动物。
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天高气爽,然而李秘却始终觉得很肮脏,仿佛有着一团团邪恶的阴云,笼罩在人间,蛊惑着那些心智脆弱的愚蠢人类一般。
李秘曾听过一句话,即便活在烂泥里,也要抬头看着阳光,这个世界固然丑恶,但他却仍旧深爱。
只是康家这桩事,给他的触动实在太大,便是见惯了这种事的李秘,仍旧久久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的身体没有疲惫,心里却已经厌倦,只是颓废地走了回来,只是朝秋冬丫头点了点头,便回到房间,躺在了床上,蜷曲着身子。
他没有睡着,他也无法睡着,他只是不愿再出去看,出去听,仅此而已。
秋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她也不敢进来,李秘几次听到她在外头踟蹰的脚步声,踏踏踏的焦急踱步,就像敲打在他的心灵之中,渐渐带他进入了梦想,逃离了这个世界。
当李秘醒来之时,已经是翌日的早上,外头已经安静下来,想必康府已经经历了翻天覆地一般的变迁。
秋冬丫头仍旧守在外室,努力撑着昏昏欲睡的眼睛,见得李秘起身,便是一脸的兴奋,仿佛李秘的眸光给她泼下了一盆冰水,让她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少爷,你醒了!”
李秘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辛苦你了。”
秋冬见得李秘微笑,知道李秘已经从那种阴郁的状态之中回复过来,整个人也都欢喜起来,朝李秘道:“少爷你稍等,秋冬给你准备热水!”
秋冬如此说着,便往外头小跑出去,出了门口便蹦蹦跳跳起来,结果哎呦一声绊了一跤,从地上弹起来,四处快速扫视,而后拍了拍屁股,做贼心虚一般,扭头看时,李秘正朝她笑,她吐了吐舌头,羞涩地跑开。
这笑容干净得如五六月的晴天,李秘心中阴霾都让这笑容扫了个干净。
丑恶的固然丑恶,但美丽的同样美丽,若一味让丑恶的东西占据着内心,又如何能够再次看到美丽?
他李秘立志成为第一神探,不就是为了涤荡这些丑恶,保护像秋冬这样的美丽么?
经历了这么美好的一个早晨之后,李秘的心情也调整了过来,接下来该思考的便是如何上报这桩案子了。
毕竟早晨过后,江夏知县关成仁就会过来,到时候该如何向他说明这一切,他到底还是要跟老太君商量一番的。
虽然他也想秉公执法,但他今次却不是执法者,而且这涉及到康家的家丑,若宣扬出去,整个康家都要完蛋,李秘相信老太君不会姑息养奸,这些人也没有祸害到社会上无辜的人,但若让李秘来决定,他一定会全部交给关成仁来处置。
可他还是想探一探老太君的口风,他也想给老太君一个机会,让老太君亲自跟关成仁解释这一切。
当他来到老太君这边时,整个庭院仿佛一下阴沉了下来一般。
老太君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在院子里舞枪弄棒,她披头散发地坐在房间里头,仆人们只是战战兢兢守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
见得李秘过来,一个老妈子赶忙快步走了过来,朝李秘摆了摆手,示意李秘赶紧离开,不要来叨扰这位家主。
然而李秘却只是朝她笑了笑道:“不打紧的,老太君会见我的。”
那老妈子却是固执,朝李秘坚决道:“不,老夫人说了,谁都不见,我知你是府上贵客,但眼下不是时候,你还是换个时辰再来吧。”
许是太过紧张,她的声音也提高了不少,李秘还想解释,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当老太君出现在众人面前之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昨日里英姿飒爽的那个老太君,仅仅只是一夜间,便满头银发,仿佛一整夜都燃烧着自己的寿命,用来救赎儿孙们造下的罪孽一般!
那老妈子见得这一幕,便捂住自家嘴巴,眼眶顿时湿润起来,而老太君却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句:“进来坐吧。”
李秘只是轻叹了一声,便走了进去,房间里头并没有老人骚气,反倒有着一股檀木的芳香,李秘将窗户推开,清新的空气便涌了进来,可惜没能吹走积攒了一夜的悲伤与沧桑。
“我知你意思,你放心,这件事老身会与关成仁好生商量措置,不会让你失望的。”
老太君把持着偌大的康府,自然能够看透李秘的来意,她也早已领教过李秘的脾气,想要隐瞒家丑应该是可行的,但想要私了却是不行。
李秘听闻此言,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朝老太君问道:“康纯侠的蛊毒可解了?”
老太君沉默了片刻,而后还是点了点头,一提到康纯侠,好像来了精神一般,康纯侠已经是她和康家最后的支柱,是她唯一的希望,对待这个孙儿,她又岂能不上心?
“你放心,我家纯侠是个好孩子,本心不坏,人也聪明,经历这许多事,他必定会幡然醒悟,今番他定会考取武状元,光复我康家门楣!”
李秘见得老太君仿佛又恢复了早前的高傲,非但没有厌恶,反倒由衷为她感到高兴,朝她笑道。
“想来这样最好。”
如此说完,李秘也不再久留,抬脚就要走,这才刚走出两步,终究还是听到老太君说道:“留下来多住两日吧,陪老身说说话也好。”
“长者请,不敢辞,不过说话就免了,向老奶奶请教一两手刀法还是可以的。”
老太君听得李秘如此说话,也难免叹了一句:“若有孙如你,该是多好……”
李秘却是摇头苦笑道:“我若是你孙儿,早让你打死了。”
老太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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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成仁到底还是来了,不过李秘已经不再关心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老太君一定会措置妥当。
果不其然,老太君到底还是带着关成仁,往楚王府走了一趟,康纯侠解蛊之后,身体也迅速恢复起来,今番也跟着老太君前往王府。
而让李秘有些意外又有些期待的是,老太君连他和熊廷弼索长生也都带上了。
李秘知道老太君是要跟楚定王坦承家丑,而李秘三人是最直接的见证者,是整个过程的参与者,老太君带他们一并过去,也是无可厚非的。
李秘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毕竟苏州府也是繁华之地,又去过金陵一次,自认为眼界还是可以的。
然则见识到楚王府,李秘才终于体会到,为何皇帝要他这个名色指挥来调查楚定王的身世,或许皇帝真的担忧楚王会造反,因为楚王府实在太恢宏了!
这王城前头竟然是一座大湖,名唤歌笛湖,据说是楚王种植芦苇,以制笛膜所用,越过这大湖与王城,抬头便能看到高观山巅峰的黄鹤楼!
这黄鹤楼可是与岳阳楼、滕王阁齐名的江南三大名楼,往时名人骚客以黄鹤楼为题,也不知留下了多少传世之作。
除此之外,还能够依稀看到武当宫和铁佛寺等佛道圣地,隐于青山仙云之中,格调高远,气度清雅,望之不似人间境,缥缈恍然如神宫。
这王城开了四个门,正门为镇楚门,老百姓叫它公衙门,王府的正殿基高六尺九寸,黯淡的青绿城墙,黑瓦红墙,四城正门,以丹漆,金涂铜钉,豪华壮阔,真真如皇宫也似!
这第一任楚王乃是太祖朱元璋的第六子朱桢,洪武三年便册封为楚王,历时九年才建好了王府,洪武十二年,朱桢正式就藩武昌。
彼时国都仍是南京,太祖对朱桢寄予厚望,希望武昌能够成为拱卫南京的要塞,当时楚王统御的护卫近乎七千人,而燕王朱棣才不过五千多人,楚王的分量也便可想而知了。
朱桢在太祖执政的洪武年间,多次率军出征,立下赫赫战功,连汤和等公侯名爵,诸多开国元勋都受朱桢节制,可以说朱桢就是朱元璋的化身,替朱元璋看守着南方的天下。
而朱桢也不像燕王朱棣,他是个极其忠心之人,临终时还留下遗嘱,叮咛子孙要死心塌地伺奉帝系,所以楚王的封爵才能世袭罔替,几乎从明朝建立之初,楚王世代盘踞武昌城,藩封绵延二百六十多年,直到后来才被张献忠给灭了族。
公然谈论王族是非自是不妥,不过来此之前,李秘也已经做足了功课,早早便从熊廷弼那处了解过情况。
这武昌王城之中,可不仅仅只是有一个楚定王,比如他的弟弟宣化王朱华壁等人,也都在王城之中建有王府,楚王朱桢这一脉延续至今,子孙数百人,这些子孙也都受封为郡王或者公侯,比如通城王、汉阳王、寿昌王和崇阳王之类的,这些王爷的王府也都建在武昌王城之中,规制虽然比楚定王小一些,但建筑风格也是华丽奢靡到了极点。
朱元璋是穷苦人出身,但他当了皇帝之后,却不愿子孙再干贱活儿,所以立下祖训,子孙不得从事四民之业,那么问题就来了。
这些王族子孙又不干活,又要大手大脚花钱,朝廷渐渐**,藩王的俸禄根本就不足以支撑他们的生活,那该如何是好?
这些郡王都是有封邑封国的,朝廷不拨钱,他们只能搜刮自家封地的百姓,就如同这武昌,虽然繁花热闹,但占据了大半个武昌的王城,里头十四五座王府,就如同一条巨大的蚂蟥,在疯狂吸着整个湖广的血!
也莫看这些王族高高在上,好像衣食无忧,但实则很多旁支庶宗是甚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偷蒙拐骗抢,甚至盗掘自家祖坟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李秘听得熊廷弼如此说着,自也是大开眼界,也亏得早早与熊廷弼谈过,否则今番来王府也有些吃不准。
眼下康老太君领着李秘几人,顺利过了宫门,便由宦官领着,来到了楚王宫。
这楚王府里头也是华丽非常,正如诗曰:朱甍绣瓦倚斜曛,楚歌燕舞镇目闻,离宫别馆连天起,玉砌金铺辉月明。
楚王宫更是如皇宫大内一般,虽然历经岁月冲刷,却并未显得老旧,反而越发金碧辉煌,再加上楚王仍旧统御着为数不少的护卫军队,就难怪引来忌惮了。
宦官通报进去之后,没多久便重新走出来,领着老太君等人走了进去。
江夏知县关成仁也是战战兢兢,康纯侠与王府的人比较熟悉,并没有太多顾忌,而熊廷弼到底是个平民出身,此时也小心翼翼,连李秘都有些紧张,反倒是索长生仍旧一脸的无所谓。
楚定王朱华奎并未穿着王爷蟒袍,而是一身简单的儒服,留着漂亮的胡子,也不见如何威严,倒也和气,见得老太君也是起身来迎,颇有礼仪。
只是见得老太君一夜白头,也是心头大惊,毕竟他与老太君才刚见面不久,如今老太君苍老太快,他便问道。
“老夫人怎落得满头银发,发生了何时?”
老太君固是不敢倚老卖老,领着孙儿行礼,那江夏知县关成仁早已跪下,熊廷弼也跪了下来,李秘和索长生却迟迟不见动静。
李秘是不习惯这种跪拜礼,毕竟他已经报名参加武举考试,正式身份该是士子,虽然武举士子比不得经科举子,但李秘并不想见人就跪,如果可能自是尽量避免,而索长生则是真真不想跪拜任何人。
好在朱华奎被白发吃了一惊,赶忙将老太君给扶了起来,李秘和索长生只是弯了弯腰,做了个模样,膝盖没着地便站了起来。
朱华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并未说些甚么,宦官早已奉上香茗,老太君坐了下首,其他人都退到旁边,却是没有坐的资格。
“康老夫人今日前来可是纯侠又惹祸了?到底发生了何事,让老夫人落魄至此?”朱华奎看了看康纯侠脖颈上的绑布,有些担忧地问道。
康老太君也难免感到有些暖心,迟疑了一番,终究还是开口道:“说来也是惭愧,老身今日唐突拜会,实是有件事要求王爷措置……”
朱华奎见康老太君面色凝重,也认真地朝老太君道:“老夫人请讲。”
康老太君扫视了一圈,又看了看李秘,这才长叹一声,将康家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她也是羞愧难当,几次三番说不下去,只觉得无地自容,让康家蒙羞,可想要在武昌城立足,这件事就必须让楚定王知道,若私相授受,往后让楚定王发现,结果可就有些麻烦了。
楚定王眉头紧皱,仿佛也有些难以置信,不过他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老太太完全可以凭借康家的势力,将这件事瞒过去,但她并没有隐瞒,而是主动来坦承,就足以证明她眼中是有王府的,是有他这个王爷的。
康家一直都是楚定王麾下护卫军的主力,只是康家没落太快,子嗣又不旺,男丁渐渐凋零,也没出甚么人才,在楚王护卫军中的影响力也就渐渐弱了。
不过老太君虽是女流,却有着不小的手段和魄力,护卫军中那些老部下,也都感念康家的恩情,所以楚定王很快就摆了摆手,朝老太君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是苦了老夫人,人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毕竟是康家的内务,老夫人能够过来,本王也明白,老夫人且回去措置妥当便是。”
楚定王如此一说,老太君也是松了一口气,此时又听得楚定王朝江夏知府道:“关成仁,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你可明白本王的意思?”
关成仁又岂有不知之理,此时赶忙应承了下来,楚定王眉头舒展,朝老太君道:“老夫人,正事可算是讲完了,这几日想来你也不得安宁,不如陪本王去看看操练,散散心?”
虽然孙儿康纯昀已经被害死,但这件事得了楚定王的认可,为了康家颜面,到底是不能大肆操办丧事,老太君也需承情,不好马上离开,便朝楚定王道。
“老身何德何能,竟得王爷如此挂怀,这是老身的福气,更是康家的福气,王爷想必又寻了甚么奇人异士来了吧?否则也不会如此急着向老身显摆……”
楚定王也是哈哈大笑,朝老太君道:“还是老夫人了解本王,纯侠也跟着一道去吧,府里有几个孩儿也要一并去的,横竖与纯侠也熟,去了热闹些。”
楚定王如此说着,便走下王座来,此时康老太君指着李秘三人道:“王爷,这李秘是苏州府宣慰安抚知事,与这熊廷弼都是武举士子,今番是想过来参加王爷讲武,也好见见世面,受王爷一番点拨,老身也厚着脸皮带着过来了……”
适才老太君说事儿之时,也提到过李秘三人,楚定王心里也是有数,此时便朝老太君点了点头,走到三人前面,却是不看李秘和熊廷弼,而是盯着索长生问道。
“你就是那个懂巫蛊之术的索长生?你这名字可是够大气了……”
索长生并未露怯,而是朝楚定王道:“山野村夫,哪里入得王爷法眼,小人斗大的字也不识得一箩筐,这名字是李大哥给我取的,我也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李秘本就是来调查楚定王的,低调才是王道,这楚定王对他不闻不问是最好,谁知道索长生竟然甩了一口锅过来,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心说这索长生是故意的吧?
不过索长生并不知道李秘要调查楚定王,只觉着李秘与熊廷弼本来就是要参加楚王演武,这也是为李秘争取一点关注度,若能让楚王看上,对武举也是大有裨益,出发点到底是好的。
楚定王闻言,这才朝李秘看了过来,却是盯着李秘,仿佛要看穿李秘所有的秘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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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见得楚定王那锐利的眸光,心头却反倒镇定了下来,因为他见识过太多这样的眸光,每个想要看透他的人,最终反倒要被他看穿。
李秘毕竟有着穿越客的优越感,所以即便面对楚定王这般位高权重的藩王,都能够做到不卑不亢,这一点在古人看来是非常难得的。
因为读书人常常将这种特质称为气节。
他不过是个宣慰安抚知事,正九品的小官,而且还不是常设官职,并无实际勾当,他又不是文人士子,而是武举士子,楚定王也很好奇他的底气是从何而来。
楚定王对整个武昌城了如指掌,但层次高了,眼界自然也就高了,他或许知道那些王府里的腌臜事,但却并不会去了解一个卑贱平民的生活。
这也是为了无论是归宁郡主朱晚娆,还是此时的楚定王,都不是很注意李秘,李秘对他们的吸引力,甚至比不过一个旁门左道的索长生。
也正因此,李秘这份气节就更显得古怪,楚定王自是要多看两眼。
不过到底也只是多看两眼而已,虽然老太君刻意强调了李秘在这桩事情之中的作用,但在楚定王看来,这不过是老太君的借口罢了。
老太君是康家的主心骨,难道还不如一个外来的小子更了解康家?
所以只是短短的注视,楚定王便将眸光从李秘身上移开,不是很在意地朝李秘三人道。
“既是老夫人看得起,尔等便跟着一道去开开眼界吧。”
李秘也松了一口气,朝这位王爷感谢道:“谢谢王爷抬举。”
楚定王也懒得摆手,回头朝老太君道:“老夫人,咱们这就走吧?”
老太君带着孙儿康纯侠走上前来,跟着楚定王走了出去,李秘三人固然跟在后头。
李秘免不得压低声音朝索长生提醒道:“长生,一会儿可得低调一些,胡乱蒙混过去便是了,凡事切不可强出头,你可晓得了?”
索长生本以为自己帮了李秘一个大忙,成功为李秘吸引了楚定王的注意,可此时听得李秘如此告诫,难免有些疑惑。
这多少武举士子削尖了脑袋想要进入王府,怎地李秘却白白放过这样的机会?照着李秘的聪明,应该不至于看不出此行是多大一个机遇吧?
“李大哥,这又是为何?”
李秘想了想,总不能将自己是名色指挥,今番是过来调查楚定王的事情告诉索长生,便想了个借口道。
“你可曾记得那天夜里归宁郡主身边那个郑多福?”
索长生自是记得,就是这个郑多福给归宁郡主提了建议,李秘才得以调查康纯侠中蛊一事。
“你与她有仇还是有情?”索长生也是个聪明人,不需要李秘多作解释,但终究忍不住问了出来,因为他分明看到郑多福对张黄庭那迷恋之极的眸光,说明李秘与郑多福绝非有情人。
可他又实在不明白,郑多福为何如此地厌恶李秘,难道说李秘男女通吃,郑多福是因为张黄庭才吃李秘的干醋?
李秘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朝索长生道:“无论有情还是有仇,她都是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与归宁郡主等人把手言欢,与我等却不是一类人,蛇有蛇路蚁有蚁路的,又何必自讨没趣?”
虽然李秘的解释有些牵强,但索长生到底是领会了李秘的用意,便朝李秘道。
“小爷我是连楚王爷都不怕的人,其他人更是不放在眼里,横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且看他们如何吧。”
李秘闻言,也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也就不再多说甚么了。
早先也是说过,这王城占据了大半个武昌城,里头除了诸多郡王和将军的府邸,还有铁佛寺等诸多名胜建筑,再加上各级衙门和公署,可谓勋贵遍地走。
而除此之外,还有歌笛湖等地方,都是为王族消遣享乐所开凿引流或者建造的。
这其中自然也有专门演武和检阅护卫军的大校场,由于楚王府担任着拱卫金陵的重任,所以军事训练从来不敢废弛,吴楚之地民风又尚武,是以也热闹非常。
吴楚乃是古国所在地,从来都是不屈服的性子,古有勾践卧薪尝胆,宋初也有吴楚王如何都不愿臣服的例子。
南宋之时,蒙古人打到湖广来,同样被襄阳城抵挡了好几年而不得继续南下,此地民风之彪悍,也就略见一斑了。
楚定王来到校场之时,校场上已经是严阵以待,人马整肃,披坚执锐,气度冲天,那迎风烈烈的旗帜,那铿锵有力的甲片摩擦之声,无一不让人感到振奋!
不过李秘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上头,校场的旁边,归宁郡主与郑多福等人,早早就在凉棚里等候着了。
那天毕竟是夜里,也看得不甚清楚,如今是青天白日,李秘才觉着这归宁郡主竟是何等美艳的一个人儿。
她是楚恭王的*,是楚定王的妹妹,虽然二十来岁了,但仍旧没有成亲,据说她的眼界颇高,不少勋贵都想儿孙成为楚王府的仪宾,但终究还是无人有此艳福。
这仪宾也就是宗人府仪宾,是大明朝郡主、县主等贵族女子的夫婿封号,相当于公主的丈夫是驸马。
李秘对军事从来就不太感兴趣,便是今次考武举人,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台阶罢了。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大校场上的场面,到底还是让人热血沸腾的。
虽然他在后世也见过大阅兵,在李秘看来,祖国的大阅兵比其他国家要更加的雄壮威武,要更加震撼人心,所以此前他对楚定王检阅操练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可此时他才发现,冷兵器时代也有冷兵器时代的魅力,那种满身披甲背弓挎刀的英武,实在让人心折。
楚定王到了点将台上,归宁郡主等人自是上来恭迎,这众目睽睽的,李秘也不好与张黄庭叙旧,便只是落在后头看着。
他见到楚定王与郑多福寒暄,问候郑家长辈,也见到郑多福特意将张黄庭带在身边,颇有炫耀之意,也见到楚定王问了张黄庭一些话。
总之他与熊廷弼索长生,是能多低调便多低调,要多不起眼便有多不起眼。
毕竟只是常规的视察,而非大型检阅,也没必要大动干戈,展示了一番之后,少数军士留了下来,其他人便纷纷散去。
老太君到底是个英气勃发的性子,见得这些军士,心情也好了不少,许是回忆起康家往日的辉煌,如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康纯侠这个孙儿身上,对楚定王也就更是奉承,便朝楚定王道。
“王爷这护卫军是越发雄壮威风了,也亏得王爷熟读兵书,文韬武略,老身虽是女流,但好歹也是见过不少行伍,只是终究比不得王爷这支雄师。”
楚定王也是心头大喜,他承袭了王爵之后,是由宗理朱显槐,也就是他的叔父武冈王来代署王府事宜两年有余,自己不得亲政。
朱显槐以朱华奎并非楚恭王亲生为由,把持封国事务,制约宗仪,又剥削宫眷寝园,逼迫太妃,杀人放火是无恶不作,将历代楚王的宝藏都搜刮了个一干二净。
而朱显槐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据说是掌握了朱华奎与朱华壁并非楚恭王亲生的证据。
楚王宗人府的各位宗亲觉着若是此事泄露出去,必定要给楚王府带来万劫不复的灾难,所以只能任由朱显槐威胁,使得此人得以胡作非为。
当时楚定王朱华奎年纪尚幼,但他比较早慧,便让人将湖广巡抚赵显秘密请了进来,状告朱显槐欺他年幼,恃强夺权,混乱宗室,要赵显带来兵马,剿杀朱显槐。
赵显是巡抚,有着代天子巡守天下之职责,宗室生乱,自然也是他的头等大事,只是让他带官兵来动手,他也没这个胆子。
于是赵显便想着先通报皇帝,让皇帝来拿主意。
可朱华奎却非常清楚,若是让皇帝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必然要曝光,虽然自己与弟弟朱华壁是否是楚恭王亲生还是两说,可一旦传到皇帝耳中,即便自己是亲生的,也落下了猜忌,想要承袭王爵也是不太可能了。
所以他便劝住了赵显,又退了一步,与赵显合谋吓唬了朱显槐,这朱显槐终究还是怕了,爽快地交出了王权。
朱华奎知道他不会死心,也并未急着继承王权,而是让相信自己出身清白的安东王朱显梡来当宗理,直到自己年纪大了些,才开始执掌封国。
当年他能够顺利接过楚王的偌大权柄,正是因为他成功控制了这支护卫军,有了军队做力量,才顺利继承了王位。
所以即便他如今稳坐王位,但对这支军队却非常的有感情,对军中将士更是优待有加,将士们对这位新任王爷也是死心塌地。
也正因此,听得老太君如此夸赞,楚定王也是心头大悦,毕竟老太君是识货的内行,她说好,自然便是好的。
于是楚定王便朝老君道:“老夫人谬赞了,不过本王确实搜罗了几个不错的苗子,想着今次陪同几个不成器的王子王孙,参加武举考试,老夫人不如帮我把把关如何?”
老太君正愁没机会推举自家孙儿,没想到楚定王竟然主动提了出来,心里头自是非常高兴的。
当日康纯侠等人汇集在会馆,就是为了通过王府的选拔,参加王府的演武。
可因为他中蛊昏迷,而后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到底是错过了这场考核,如今人都选出来了,康纯侠和李秘熊廷弼等人却是错过了。
所以老太君便趁机道:“那老身也就勉力一试了,不过纯侠和李秘几个,那天也是准备参加王爷的选拔,奈何家里头一顿乱糟糟的事情,倒是错过了,这择日不如撞日,横竖是机缘巧合,今日不如也让他们下场一试,若入得王爷法眼,也让他们有机会向王爷请教一二,也算是他们的福分,王爷以为如何?”
楚定王闻言,不由朝李秘等人扫视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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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李秘专注于查案,倒是把王府审查的事情给忘记了,此时听老太君提起,才骤然想起来。
只是让人头疼的事情也是接踵而来,老太君想必也与索长生一个心思,都想着能够帮李秘一把,让楚定王看得上李秘,所以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李秘和熊廷弼也一并报了上去。
李秘也是叫苦不迭,此时也终于体会到史世用这样的超级大间谍所承受的不为人知的痛苦了。
作为间谍细作,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常常需要做出一些违背原则乃至于违背本意之事,李秘起初没有切身体会,如今总算是体验到了。
他本想着低调一些,可楚定王却当场拍板,表示了同意,或许这位王爷也好奇李秘到底何德何能,竟然能够得到老太君的青睐,也想看看李秘的真本事吧。
如此一定下来,王府里头那些个公孙子弟也一个个都出了场。
这些王孙子弟都是有爵位在身的,大明朝皇室对楚王一脉素来恩爱,这些子孙都承袭了王公或者侯爵,再不济也是个大将军或者将军的头衔。
只是也有些旁支分宗的子弟,并非嫡系,经过开枝散叶之后,也渐渐凋零,都想着通过武举来光耀门楣,以获得楚王青睐,是以今次也都来到了校场之上。
这些个勋贵子弟一个个鲜衣怒马,春风得意,趾高气扬,颇为目中无人,仿佛睥睨天下翘楚一般。
李秘对此虽然呲之以鼻,倒也没有太多表示,反倒是归宁郡主带着一大帮王府女眷以及武昌城中的大家闺秀们,在一旁看热闹,见得这些人中龙凤,倒是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而另一边,校场上留下来的,便是各地会馆举荐出来,又通过了王府审查和考核的武举士子,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同样也有不少将门虎子,不过到底是无法跟宗室弟子相提并论,略显寒酸了些。
待得李秘和熊廷弼上场,那更是又低了一等。
熊廷弼身高堂堂,英气勃发,又带着儒雅之气,虽然衣着寻常,连佩刀都没有,但器宇轩昂,沉着内敛,倒也给人不错的印象。
而李秘常年混迹底层官场,难免带着一些市侩气,又是干刑侦的,眼神犀利狡黠,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观感,反倒最是下乘。
郑多福见得李秘这般落魄,也是心头暗喜,毫无痕迹地在姐妹们当中一提,李秘自然也就成了笑料。
不过李秘可没在意这些,能低调自是低调。
楚定王也走下场来,朝那些人道:“祖大寿何在?”
人群中有人应道:“谢王爷恩典,小子在此!”
话音未落,一黑衣男子已经从人群之中走出来,却是个年仅十四五的少年郎!
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脸膛黝黑,手脚粗大,但嘴上没毛,分明能够看出年纪非常小!
众人虽然讶异,老太君却面色如常,朝楚定王道:“此子莫不成是祖承训的儿子?”
楚定王也不由讶异,朝老太君道:“真是甚么都瞒不过老夫人的眼睛,此子刚年满十五,正是祖承训的儿子。”
李秘也是心头一紧,因为他是知道这个人的!
今番朝廷打算对日本用兵,援朝抗倭,积极备战,义父吴惟忠正是副总兵官,不过副总兵官可不止一个,这祖大寿的父亲祖承训,正是其中之一!
祖承训倒是个不错的将领,只是这祖大寿却不是甚么好东西!
李秘印象之中,明末的这些个将领之中,让他印象深刻的除了孙承宗这样的大拿,也有熊廷弼和袁崇焕这样的悲情人物,当然也有一些反面角色。
比如献出了山海关的吴三桂,不如洪承畴,比如祖大寿!
这些人出尔反尔,为了一己之私而投降满清,是大明朝不折不扣的大汉奸!
祖大寿按说是天启年间才出来做官,承袭父荫,起点也非常高,可李秘没想到,他竟然会来参加武举考试,更没想到他竟然也到了武昌来!
因为他的父亲祖承训一直镇守辽东,可谓山高水远,而皇帝陛下决定备战才不过两个月,也就是说,他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便从辽东赶了过来!
虽然这不是个难以推敲的问题,但李秘却能够从中看出不少问题来。
一是楚定王对他的态度,二则是他得到消息便从辽东南下,说明他的父亲早就知晓楚定王要演武,这就是将门后人比其他人更具优势的地方了!
祖大寿此时也是非常乖巧地给楚王行礼,又拜见了老太君,虽然口音很重,甚至有些含糊,但举止却干爽利索,大度清脆,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李秘本想着今日要低调一些,可见得此人出现,李秘不得不重新考虑起来。
当初见到魏忠贤之时,李秘不惜让甄宓出动,也要给这个未来的大奸宦留下永不磨灭的心理阴影,如今遇到这个未来的汉奸,李秘自然要防患于未然,在他起步之时,就要教他如何做人才是!
楚定王和老太君对这祖大寿却是非常赏识,也不让他归队,只是让他退到一旁等候,楚定王又笑着道。
“显魁,显武,给本王滚出来!”
这话音刚落,一对孪生兄弟又从队列之中堂堂正正走了出来,虽然只是穿着棉袍底锁子甲,却是龙骧虎步英气勃发!
两人虽然身材不高,但身子紧实,一看就是从小打熬出来的,给人一种不可小觑的观感。
二人给楚王行礼之后,主动给老太君行礼,开口却是:“拜见康家老奶奶!”
老太君也是露出笑容来,朝二人道:“几年不见,你两兄弟竟长得这般模样了,真真是岁月不饶人,你等便似雨后春笋,蹭蹭便长,老身却是日暮西山了……”
显魁和显武两兄弟却谦逊道:“康家奶奶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如今我兄弟二人合力,也未必是奶奶对手,奶奶又何必言老。”
康家老太也是呵呵笑了,点了点二人道:“你两兄弟也学会这嘴巴抹油的功夫了,早年见你们,可是一竿子打不出三个屁的闷葫芦呢!”
兄弟二人也是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将起来。
楚定王又叫了好几个人出来,都是一些将门子弟,不过李秘却并不太关心,因为他没听过他们的名号。
于是李秘便朝身边康纯侠道:“这两兄弟与你家是甚么交情?”
康纯侠本是春风得意,该是与这些人站在一处,接受楚王褒奖的,可因为中蛊的事情,却只能落寞地与李秘二人站在一处,难免有些失落。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是整个康家的希望与寄托,经一事长一智,已经成熟起来,对李秘更是没有了芥蒂,此时也如实回答道。
“这两位是副总兵邓子龙大人的侄儿,邓子龙将军与我家祖父是至交,两家也是世代交好,所以熟识得紧。”
李秘也是知道邓子龙的,因为这个邓子龙与戚继光一般,也是写过兵书的,早年间在福建广东沿海抗击倭寇,战功赫赫,只是后来以副总兵的身份参加援朝抗倭的战争,在梁露海战之中阵亡了。
援朝抗倭是明朝万历三大征之一,差不多是明朝对外战争最后的辉煌,高阶将领之中,阵亡的可是非常非常少的,而副总兵以上也就只有邓子龙一个。
虽是阵亡,但不能以成败论英雄,反过来一想,邓子龙之所以会阵亡,是因为他身先士卒亲冒箭矢,比其他将领都要更加的英雄!
李秘虽然对历史不熟,在有限的历史记忆之中,之所以记得邓子龙之名,也不是因为他的战功,而是因为他的名字与三国赵子龙只有一字之差。
但李秘在东南沿海之时,却常常能够听到那些抗倭英雄的事迹,其中就包括邓子龙,所以他对邓子龙还是比较熟悉的。
这种熟悉虽然建立在民间传说之中,但到底是比后世史书上要更加接近真相。
李秘与康纯侠这么低声交谈了一会儿,场上便有力士搬上了各种比试所需的器械,李秘能够看到各种规格的石锁,还有长短大小的刀枪剑戟,箭靶木人等等,也都一一登场。
而凉棚这边,也有人搬来了演练所需的沙盘,甚至于用于海战的舆图都准备妥当,就等着各位翘楚文可纸上谈兵,武能沙场征伐了!
李秘也终于能够体会到,为何这么多人渴望能够参加楚王演武了。
其他器械倒也还好说,可这些沙盘和海图,却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因为这些可都是军中机密,并非寻常武举士子所能接触得到的!
这些沙盘制作得虽然粗糙,但大体位置和布局却是不差的,这就等同于开阔了李秘等人的视野,待得武举考试的策论之时,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可就不是一般武举士子能够比拟的了!
那些个被选拔出来的精锐们,见得这些东西,也都一个个磨拳搽掌跃跃欲试,都想着能够在此战之中一举成名,由此登堂入室!
此时楚定王也终于将康纯侠召了上去,康纯侠一脸激动,却压低声音朝李秘道。
“李大哥,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可得好好卖一把力,我相信你一定能成!”
虽然李秘并不想太过高张,但能够得到康纯侠的认可,到底还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此时李秘却没有将心思放在这上面,而是朝熊廷弼道:“熊大哥,一会儿上场,你只顾施展本事,决不能让别个抢了风头!”
对于熊廷弼,李秘也感到非常奇怪,因为史料上说,熊廷弼虽然文韬武略,但脾气却非常暴躁,动不动就打骂,甚至因为打死了一个生员而被撤职。
甚至有人认为,熊廷弼最后悲情收场,他那臭脾气也是其中不可忽视的原因。
可眼下的熊廷弼却是温温吞吞,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社会我熊哥,人狠话不多,怎么看都不是脾气暴躁的人。
到底是史书故意抹黑了熊廷弼,还是说熊廷弼还没有碰到那件让他转变性格的人生转折点?
如此一想,李秘对今次的比试,竟然也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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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认真计较起来,正式的武举考试该追溯到武则天的年代,当时考试的科目包括了射箭、负重、相扑等,而到了宋代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武力,又增加了笔试,拷问军事策略,诸如孙吴兵法等等。
而武举考试不似文科考试,文科考试自打隋朝建制,延续至清末,一直热度不减,不过文科考试的难度也非常高,十年寒窗无人问也并非虚言,人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其难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武举考试却不一样,除了清朝之外,其他朝代的武举考试都时断时续,毕竟古时军制都是世袭,尤其是明朝,军官多半是世荫承袭,再加上一部分从行伍中提拔,武举考试也不过是个补充形式,诚如先前所言,武举不过是将门弟子用来往脸上贴金罢了,很少能够选拔出真正的寒门英雄。
楚王府今次演武的内容还犹未可知,不过今日的竞技切磋,楚定王却是早有准备了的。
比试项目分为四个,一是射箭,包括马射与步射,二则是力气,包括石锁和大刀,三是搏击,分为特色套路展示以及点到即止的实战比拼,而第四项则是火器。
楚定王见得群情激奋,也是心头舒畅,场地准备好之后,便朝身边的人道:“这便开始吧,把马儿都牵扯出来!”
这话音一落,便有人挥舞令旗,十余甲士便将各色战马牵引到了校场之中。
人都说北人骑马,南人行舟,宋朝是严重缺少战马,不过明朝却是不缺的,但武昌乃是南方地区,楚定王让人牵出来的却不是矮马,而是健硕的蒙古马!
蒙古马比不得西域马那般高大俊美,但胜在耐力绵长,爆发力十足,西域马看起来自然是帅气威风,可即便是蒙古马,在南方地区也是不多见的了。
这第一项比拼骑射与步射,战马自是少不了,王府护卫军对这些马匹豢养伺候极好,皮毛光亮,牙口新鲜,鞍辔精良,真真是惊艳全场。
这些个武举士子们见得战马披挂,也是心头发痒,然而李秘和熊廷弼却是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
这就是寒门士子与将门勋贵的差距了,似祖大寿与邓家兄弟这样的人物,出生于将门,战马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甚么稀罕的东西,可熊廷弼是平民出身,哪里有练过骑射!
今番过来参加楚王演武,很多寒门士子不也都是为了训练骑射与水师对抗这两项么!
李秘还想说让熊廷弼打压一下祖大寿这样的人物,没想到第一项就把他们给难住了!
不过楚定王对他们可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这场比试本来就是为这些将门弟子准备的,或许楚定王也想通过这些将门子弟的表现,来揣测他们家族的实力到底如何吧。
至于李秘和熊廷弼,不过是后来加塞进来的,漫说楚定王,那些将门子弟更加没将他俩当成一回事。
楚定王朝老太君道:“老夫人,你是行家里手,今次便由你主持如何?”
老太君有些受宠若惊道:“老身岂敢喧宾夺主!”
楚定王却哈哈大笑,摆手道:“今日这场比较,正是为了给老夫人散心消遣,顺带也看看这些孩儿是否真的是将门虎子,由老夫人来主持,自是名正言顺,难道让我一个王爷来发号施令?”
楚定王如此玩笑道,老太君也就却之不恭,朝楚定王道谢之后,便朝那几十个年轻人道。
“尔等也听得亲切了,王爷让老身来主考,老身便把丑话说到前头,今日是切磋试用,不得生死相搏,更不能恶意伤人,若有违者,不管是哪家的,老身可都不会给情面,可是听清楚了没有!”
这些个年轻人见识广博,自是听家中长辈说起过康家老太太的,此时便齐声应道:“听清楚了!”
老太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朝他们说道:“这第一项比的是骑射与步射,尔等先过来选弓吧。”
老太君如此一说,众人纷纷将眸光投到了武器架上,一排排精良大弓竖立于地,斜靠在弓架之上,这些出自于楚定王府库的弓,制作精良,一把弓的造价估摸着就足以抵上一个平民一年乃至更长时间的生活用度了。
这些个武举士子也都非常清楚,骑弓稍小,偏于轻盈,毕竟马背上需要保持平衡,而步弓则大很多,弓力也要比骑弓大很多。
早在场下之时,他们估摸着就已经心有所属,此时纷纷朝自己心仪的弓箭走去,挑选自己趁手的弓箭。
不过这可不是单纯的挑选弓箭,这些弓箭也分规格,有八、十以及十二力三个标准,看着这些士子挑选的弓箭,也就能够初步看出他们的膂力了。
而场中唯独两人纹丝未动,虽然李秘与张黄庭练过射箭,而且成果还算是不错,但骑射根本就是抓瞎,熊廷弼也有着同样的困扰。
老太君见得二人如此窘迫,也不好提点,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就绪,她便朝众人宣布规矩道。
“马射二回六矢,中三为合,步射九矢中五为合,诸位这便开始各显神通罢,照着领到的牌子次序,第一个是邓显武,且上场吧。”
邓显武得令,袍子一卷,打了个结,便背弓挎壶,翻身上马,动作娴熟,也是赏心悦目。
那马儿嘶鸣,人立践踏,一看就是野性未消,这种马儿爆发力最是强劲,也亏得邓显武眼光独到,胆色也是不小。
此时他一夹马腹,“驾”一声,那马儿便撒开蹄子发起浪来,疯也似地撞了出去!
行至三一,邓显武解下大弓,拈箭搭弓是一气呵成,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咻一声便激射而出,可惜距离着实远了些,箭矢受风,稍稍偏出。
邓显武却也不急不躁,这第一箭不过是投石问路,行至半程,再发一箭,却是正中靶心,当即便拉马回头,也不去射那第三箭,第二轮同样走到三一距离,便连发两箭,竟然都中了!
全场也是响起掌声和呼喊,楚定王频频点头,朝下面笑道:“显魁,莫让自家弟弟把风头独占了,且去射来!”
邓显魁也是自信一笑,选了一匹枣色马儿,便也风一般追了上去,两兄弟也是争锋相对,有了弟弟的试射,邓显魁心中也有了底,到了三一位置便发矢,竟是不比弟弟怯弱!
有了两兄弟抛砖引玉,后头的也争先恐后,挑选了马儿便流水价儿一般,你方唱罢我登场,也是博得满堂喝彩。
这骑射的观赏性也是极强,归宁郡主领着的那群女眷和大家闺秀们,也是发出阵阵惊呼,有些个俊俏的上场,那边便发出娇羞又兴奋的窃笑来,想必又是哪位贵妇看中人家了。
这厢热火朝天,马蹄扬尘,白羽贯日,祖大寿也粉墨登场,虽然才十五六,但此人确实天赋异禀,竟然六矢全中,堪称魁首,连老太君都不得不刮目相看!
诸如邓家兄弟这般的,虽然都是将门虎子,然则他家叔父邓子龙乃是沿海抗倭的,若论水战才是真章,能练出这等骑射功夫,已经算是着实不易。
然则祖大寿的父亲祖承训却是镇守辽东,那地方没马儿可不成,祖大寿可以说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射便如家常便饭一般。
再者辽东地方荒山野岭比较多,在雪原林海之中追捕野物也是常有之事,论起射箭功夫,祖大寿自是当仁不让!
祖大寿松了马缰,只靠着两腿轻轻夹着马腹,却是行如清风,真真是人马合一,仿佛那马儿便是他的脚一般!
毕竟是十五六的少年郎,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虽然黝黑了些,但也是相貌堂堂,见得女子们一个个尖叫艳羡,祖大寿也有了耀武扬威之心。
南北地域之争也是古来有之,并不是甚么提不得的要紧问题,南人说北面的是蛮子,北面的说南人是软蛋,祖大寿也是看不惯邓家兄弟的威风,而邓家兄弟也不满祖大寿的年幼才高,眼下又有王爷和贵妇们在场,更是争风吃醋。
不过大家到底都是将门虎子,也不好冲突,祖大寿正愁没个耀武扬威处,却见得角落里两人是缩头缩脑,一脸的穷酸,可不是李秘与熊廷弼么!
今番比试的人都提早来到王府,大家都是打过照面的,父辈也都是朝堂上的高官或者一方军首,自是认得,可李秘二人分明就是后面加塞进来的,祖大寿当即便露出笑容来了!
他也是自诩聪明,见得李秘和熊廷弼不敢挑选弓马,便知道他们不谙骑射,当即便有了主意。
但见得祖大寿在众人欢呼声中,高举手中长弓,沿着那校场跑了一圈,到了熊廷弼和李秘这厢来,却是暗中用脚后跟的马刺,捅了马儿一下,那马儿吃痛受惊,嘶律律便人立起来,重重践踏了下去!
众人也是惊呼连连,李秘和熊廷弼都是身手敏捷的,只是稍稍后退便避过了。
然而连日来阴雨连绵,这校场也是泥泞不堪,虽然提早平整过,但被马儿践踏,早就一地烂泥,此时泥水溅射,李秘和熊廷弼当即是灰头土脸,衣服上满是泥点!
那些北面的士子们知道祖大寿之意,当即哄笑起来,祖大寿坐在马背上,如同睥睨天下一般,用鼻孔瞧着李秘二人道。
“怎么,没见过马么?”
祖大寿那脸上的嘲讽之意是毫不掩饰,甚至哈哈大笑起来!
李秘本想着低调行事,得过且过,但祖大寿出现之后,李秘便改变了想法,也明示熊廷弼,找着机会的话,一定好好教这祖大寿如何做人,如今倒好,骑射上丢了脸面,如今反倒让人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家门口来了!
李秘正想着如何回击,却见得身边熊廷弼是一脸阴郁,仿佛雷蛇游走于乌云之中,随时可能砸下雷霆枪矛一般!
“见过泥马。”熊廷弼走到前头来,朝马背上的祖大寿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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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心中一直很迷惑,为何熊廷弼与史书上记载不太一样,脾气这么温吞,怎么就成了暴躁之人。
此时他才终于明白,早先之所以无法见识,是因为熊廷弼没有用武之地罢了!
如今到得这大校场上,熊廷弼虽然与李秘一般低调沉默,可他并非束手无措,而是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他是天生的战争天才,见得这等场面,又岂会怯场,不过是一直在兴奋激动罢了!
李秘有些习惯到底是改不了的,有时候也会尼玛尼玛地骂人,权当是玩笑也好,调笑也罢,后来张黄庭和熊廷弼亲近之人也知道其中意思了,李秘也就不好再开口了。
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熊廷弼,此时竟然用了李秘的口头禅!
祖大寿嘲讽地说他们没见过马,熊廷弼便说见过泥马,毕竟被泥水溅了一身,这句话也没毛病,可祖大寿是辽东人,尼玛这口音他是听得真切的!
“好个泼刁的汉子,竟敢拐着弯儿骂人,有胆就比试一场,马背上见真章!”
祖大寿的声音很大,众人也都听得真切,老太君知道李秘和熊廷弼的短板是骑射,正要出面制止,可楚定王却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有阻拦的意思,老太君也就不好开口了。
她心里也很清楚,李秘和熊廷弼自不是寻常之辈,若连这点小事都需要她这个老婆子来维护,今番武举也不用去参加了。
这是楚王府的选拔,是个栽培武举的好机会,但同样也是武举考试之前的试金石,若连王府这里都搞不定,又何必到武举场上丢人现眼!
老太君所想也是不差,熊廷弼自是个一往无前的无所畏惧性子,得了祖大寿挑衅,他却只是呲之以鼻,朝祖大寿道。
“你可敢与我比试架舟潜水?只怕一泡尿就能淹死你这旱鸭了!”
熊廷弼也是针锋相对,邓家兄弟等南方士子也是哄然大笑,骑射是北人强项,深谙兵法的这些人,又岂会不知扬长避短的道理。
熊廷弼如此一说,祖大寿却是怒了,他可是辽东龙头祖承训的儿子!
他家老子掌控着东北大部,便是皇帝老儿都要对他父亲客客气气,自己虽然迟早能够承袭父荫,但战争将至,朝廷已经开始战备,男儿想要在乱世之中建功立业,这就是天赐良机,所以他才会南下。
可谁能想到,就熊廷弼这么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破落户,竟然还敢言语反讽冲撞,祖大寿毕竟是年轻气盛,辽东人又最是尚武,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绝不会瞎比比。
此时祖大寿也是忍不了,举起硬木弓就往熊廷弼这边扫来!
兵法上说居高临下势若破竹,占据地势高处便是占据优势,然而熊廷弼却只是闪电出手,也看不清他动作,一推一拉竟然就将祖大寿的硬木弓给夺了过来!
祖大寿被这一推一拉给打乱了平衡,马儿也踏了几步才稳下来,然而此时,熊廷弼已经拉满了硬弓,朝着祖大寿放了一回空弦!
“嘣!”
人都说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善饮者醉于酒,善战者殁于杀。
祖大寿正是见过了弓马,才更加的警惕,虽然明知道熊廷弼放的是空弦,并未搭箭,但还是发自本能一般往后躲避,那马儿是训练有素的,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听到弦响便往前窜了出去!
祖大寿骑术了得,一把拉住马缰,那马儿竟是跳了起来,想要将祖大寿甩掉,也亏得祖大寿紧紧夹住马腹,这才没有落马。
被熊廷弼如此捉弄,祖大寿自是愤怒,然而此时熊廷弼却再度拉开了弓弦!
“还来!”祖大寿不由大骂,周围的看客也是嘘声四起,若说适才熊廷弼这一手来得突然,反击了祖大寿,倒也说得过去,但这种小把戏再来一次,可就落了下乘,也无新鲜感,难免让人厌烦。
便是南方这边的士子们,也都觉得熊廷弼应该见好就收,再拉一次弓反而是弄巧成拙了。
然而熊廷弼却只是轻轻将弓弦拉满,而后猛然用力!
“嘣!”
又是一声弦响,今番却不是松弦的声音,而是弦断之声,他竟然 硬生生将这张骑弓给拉断了!
这骑弓可不是普通的单木工,而是强韧至极的复合弓,若是单纯木弓,只怕连弓臂都给拉断了!
“这也叫弓?”在众人惊讶得一片死寂之时,熊廷弼将那残弓丢到地面上,朝熊廷弼如此嘲讽,而后以牙还牙道:“你见过弓吗?”
祖大寿已经羞愤得满脸铁青,点将台上的楚定王和老太君也是惊喜连连。
谁都没想到,李秘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熊廷弼,竟拥有如此巨力,毕竟他看起来是个非常儒雅的人啊!
然而熊廷弼仍未停下来,他快步走到了弓架前,脚尖只是一勾,一张十二力的巨弓便飞了过来。
“他竟然要耍十二力的巨弓!”
然而让人吃惊的是,熊廷弼竟然又勾起了另一张巨弓!
众人惊愕的眸光之中,两张巨弓飞了起来,而熊廷弼快速抽出雕翎箭来,左右各一枝,精准捏住弓弦,身子半坐于地,左右脚各顶住一张巨弓,左右手猛然用力,腰肢挺直,竟然手脚并用,同时撑满了两张巨弓!
“嘣!”
两张弓几乎同时松开,两支雕翎箭也同时激射而出!
要知道弓架距离靶子几乎一百八十多步,骑弓的话需要前进道三分之一的位置才勉强发射,无论是邓家兄弟还是祖大寿,都差不多是这个距离。
然而熊廷弼去直接在弓架这边便开弓射箭,而且竟然还是手脚并用,左右开弓!
这古人说左右开弓,意思是左右都能开弓,而非左右同时开弓,然而熊廷弼却是做到了这一点!
“咻!”
白羽划破长空,斜斜往上飞了出去!
按说长距离射箭都带有角度,通常是抛射,带着些许角度,箭道也是带有弧度,飞至最高点再落下,下落的势能还能增强箭的穿透能力。
然而熊廷弼是坐在地上的,比靶子要矮,所以他的箭道便往上偏斜,竟如弯弓射日一般让人惊艳!
古时之人通常用“石”来作为弓力的单位,孙武为吴国选拔精锐之时,标准是能操十二石之弓弩,照着汉弩的标准,九石弩的弓力折合起来大概是二百七十公斤。
而南宋名将岳飞爷爷据说生而有神力,未冠之时便能引弓三百斤,宋制三百斤相当于一百九十公斤左右,而元史记载,蒙古帝国的名将木华黎猿臂善射,挽弓三石强,这里的三石又比二百二十多公斤还重。
由于古时衡重标准不同,李秘也不清楚这十二力的巨弓到底是多少石多少斤,但从这巨弓的外形以及这些人的反应来看,估摸着该是最强的硬弓了。
毕竟武举考试比较弓力也就三个层次,八力,十力以及最高的十二力。
能拉开十二力巨弓或许不是甚么稀罕事,毕竟偌大个帝国,人才济济,也并非凤毛麟角,可像熊廷弼这样能够同时左右开弓的,却是世所罕见!
那两支雕翎箭便这般刺破长空,而后噗嗤一声正中靶心,靶子贯穿之后竟是余威未减!
这些靶子都是草靶,但圆心处却是漆红的圆木,那箭枝将带着圆木脱飞而出,落到六七步开外!
众人已是惊愕得目瞪口呆,熊廷弼此举震慑全场,接下来的步射又有谁还敢上场!
祖大寿更是脸色煞白,身为辽东人,他们素来看不起软趴趴的南方人,认为南方人精明狡诈,只适合读书做官,勾心斗角,为祸朝堂,岂知竟然还有熊廷弼这等英雄人物!
熊廷弼将那两张巨弓轻轻放回弓架上,而后谦谦有礼地朝点将台上抱拳,这才退回到李秘的身边来,也并未得意洋洋高昂头颅不可一世,而只是稍稍低头,微微闭目,连呼吸都异常平缓,仿佛适才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此举便是李秘都感到震惊,也就漫提校场上其他人了!
点将台上的楚定王也是面露欣喜之色,朝老太君道:“老夫人这眼睛果是老辣,起初本王也直以为你随意找了两个人作陪纯侠,谁知竟是深藏不露,不知此子是何方人士?”
老太君也是呵呵一笑,朝楚定王道:“这等豪气干云的英武翘楚,自是出自王爷您的封邑,他是咱们湖广本土本地的孩儿。”
楚定王闻言,更是心头狂喜,虽然祖大寿等人都不错,但毕竟是外地士子,今次比试若让他们夺了魁首,可不是说湖广无人,这不是在扇他楚定王自己的嘴巴子么!
此时他朝身边的宦官使了个眼色,那玄服老宦官便尖着嗓子喊道。
“王爷有召,熊廷弼上前觐见!”
熊廷弼微微抬头,朝李秘看了一眼,这才走到了前头来,郑重行礼道:“末学后进熊廷弼拜见王爷。”
李秘闻言,也心说这熊廷弼果然不傻,此时他便是自称一声学生,楚定王也会很开心,但他却用末学后进这四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谨慎字眼,也着实是老辣得紧。
相较于祖大寿的张扬,楚定王自是更喜欢熊廷弼的低调谨慎,毕竟他的人生之中也有着一段夹着尾巴做人的经历,所以他更能明白暂时的低调是为了厚积薄发,对熊廷弼便更是赏识。
“好,胜而不骄,是块好料!”楚定王用了胜而不骄,事实上已经在为适才的比试定了格调。
虽然熊廷弼并非骑射,但表现实在太过惊艳,可再惊艳也不是骑射,即便风头压过了祖大寿,这轮比试的胜者仍旧是祖大寿。
然而楚定王却说他胜而不骄,说明已经认可了熊廷弼,再加上众人都已经猜到,接下来的步射机会是不用比了,所以说熊廷弼是胜者也并不为过,只不过他不是骑射项目,而是提前将步射项目的魁首锁定到了他的身上,相信这也是毫无争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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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的表现可以说得到了楚定王很大的认可,他的为人也得到了赏识,祖大寿等人虽然早早就入了楚定王的法眼,但终究是外来士子,楚定王也希望本地士子能够为他这个王爷争一争面子。
王府里那些宗室子弟也都参加了比试,但这些人养尊处优,又岂是祖大寿和邓家双子的对手,一轮骑射勉强及格,也就一身盔甲博那些不懂行的娘儿们一声娇笑罢了。
熊廷弼虽然穿着朴素,但却是有着真才实学的,而且面对祖大寿等总兵之子,仍旧能够不卑不亢,甚至出言反讽,便是这样的魄力,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楚定王连称几声好,便朝身边的宦官道:“来人,取了本王的天狼弓来!”
众人听得天狼弓,也是大吃一惊,李秘等人固然不知,但那些将门虎子乃至于宗师子弟,此时都是一个个两眼放光,可见此物是多么珍贵了!
宦官也不敢迟疑,当即便让人跑回去,将那天狼弓给取了过来,打开匣子来看时,熊廷弼都不由吃了一惊!
“这……这就是天狼弓!”
由于时维冬季,天气干燥,弓弦也发紧,所以匣子里的弓已经把弓弦给卸了下来,可即便如此,仍旧能够感受到一股扑面的古朴之气!
熊廷弼分明见得弓臂上镌刻着一行小字“御赐徐魏公天德”!
这可是大明朝第一开国功臣中山王徐达的遗物!
徐达可谓大明第一猛将,战功赫赫,名垂青史,蒙古残余势力正是徐达挥师北上彻底剿灭的,徐达死后,追封中山王,谥号武宁,赠三世皆王爵,赐葬钟山之阴,御制神道碑文,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可谓极尽哀荣。
这张天狼弓,据说就是徐达的遗物,只是不知为何落到了楚定王的手中,虽然历经百年,但这弓竟是没有腐朽,反而散发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李秘也是吃惊不小,因为史料上可说了,楚定王是个守财奴,又岂会如此大方,连中山王徐达的遗物都赏赐给熊廷弼!
其实李秘也着实不知,这楚王一脉与帝系素来亲近,恩泽厚重,与秦王、蜀王和周王并称为明代富甲天下的四大藩王,而楚王这一脉人丁兴旺,到了明末,子孙竟然不下万人,其如何兴旺也就可想而知了。
熊廷弼此时也是激动万分,他本是个安贫乐道之人,虽不说视钱财如粪土,但若是楚定王赏赐下来,他必然是要拒绝,哪怕表面功夫也是要做的。
然而这可是中山王徐达的遗物啊!
徐达文韬武略,善于治军,立下不朽战功,在大明朝简直就是神话一般的人物,有志戎马之士,试问谁不心生崇拜!
楚定王见得诸人眸光,也是得意起来,朝熊廷弼笑道:“你眼光倒是不差,这确实是中山王之物,放在库房里也是浪费,不如赐予你,希望你戒骄戒躁,在武举考试上大放异彩,为我吴楚子弟做个典范!”
楚定王如此一说,熊廷弼也赶忙接过赏赐,朝楚定王半跪道:“学生谢王爷恩赏,必不敢忘记王爷教诲!”
“起来吧。”楚定王也是哈哈大笑,而后又朝宦官招了招手,与那宦官耳语了几句,那宦官频频点头,便走到前头去宣颁道。
“这轮骑射精彩绝伦,王爷很是欢喜,特赐下宝马三匹,天霜马赐予头名祖大寿,赐邓氏双子紫电与白的卢,三人且上前领赏谢恩!”
楚定王也并没有厚此薄彼,若单只是赏赐熊廷弼,难免有护短之嫌,今番演武就是为了提升楚王的影响力,又岂能落人话柄。
今番赏赐祖大寿三人,也是为了一碗水端平,更是为了调动其他人的积极性,让他们在往后的项目之中,更加的卖力。
马夫将那三匹宝马牵了出来,也果真是马如其名,那天霜马是一身灰色,臀部有几处黑斑,威风凛凛,实是罕见的西域大马。
而紫电和白的卢卖相同样不差,三人也是满怀欢喜,祖大寿对熊廷弼固然是不喜,心中更是嫉恨非常,不过邓氏双子却是送上了由衷的恭喜。
熊廷弼也朝邓氏双子回礼,对祖大寿却也是同样的不理不睬,楚定王也没有从中调和,在他看来,双方存在这种竞争的心态,比试才能更加好看!
领赏之后,接下来的比试也没有出乎意料,由于熊廷弼的惊人之举,步射已经没有了比试的必要,楚定王只是让一些宗室子弟和一些背景不够强大的二流世家弟子参加,权当过场罢了。
甚至于第二项比拼力气的,也没有太多人敢出头,毕竟熊廷弼的膂力那是有目共睹的,震慑力犹在,又有谁敢自讨没趣?
比力气一共分为三个小项目,分别是拉硬弓,舞刀和举石,这弓分为八、十、十二力;而刀则分为八十、一百和一百二十斤,据说明末崇祯年间举行过一次武举,能够舞动一百二十斤大刀的,全国也就只有两人而已,此外的举石则分为二百、二百五十和三百斤。
拉硬弓或许没人敢比拼,但舞刀和举石与拉弓不同,拉弓是有技巧的,舞刀举石的发力与拉弓不同,尤其是举石,只要有力气就成,也不似拉弓那般要讲究甚么技巧,所以参加的人倒也充满了期待与自信。
祖大寿和邓氏双子固然也要争一争,领赏之后的熊廷弼也想着再度登场,不过却被李秘拉了回来,主动放弃了比赛的机会。
因为李秘非常清楚,比拼力气过后,便是真正的实战比拼,除了刀枪剑戟的套路演示之外,还有搏击对打切磋,那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熊廷弼早先已经左右开弓,若再参加比拼力气,消耗实在有些大,接下来的实战对抗,只怕要吃大亏。
他已经成功吸引了祖大寿的仇恨怒火,这些世家子弟又都是喜欢抱团的,到时候合伙真对熊廷弼,若是输了,伤到自己倒也无所谓,真正难堪的是楚定王!
这才刚刚领完赏,便输了实战对抗,对于楚定王而言,这番打脸也来得太快了些。
所以田忌赛马一般,基于全局考量,李秘还是将熊廷弼给劝阻了,也是希望他能够保存实力,再者说了,此时的熊廷弼横空出世一鸣惊人,必然要受到群起而攻之,参加力气比拼势必要全力以赴,以求不会丢了楚王的脸面,那体能消耗可就太大了。
李秘阻拦了熊廷弼之后,也是简单解释了两句,熊廷弼也就释然了。
这番举动倒是让老太君和楚定王都看在了眼里,老太君眼中充满了赞赏,楚定王却皱着眉头道:“这个李秘到底还是爱计较,不如熊廷弼这般坦荡。”
老太君也只是不置可否地陪着笑了笑,朝楚定王道:“咱们且拭目以待吧。”
这时辰也有限,虽然有凉棚遮阴,但这校场上乌烟瘴气的,到底是有些难以把持,与其他项目相比,这比拼力气实在太过沉闷,楚定王便朝老太君道。
“本王要失陪少许,这里就烦请老夫人坐镇中军了。”
老太君也笑着道:“原来王爷是打的这个主意,难怪要老身主持这比试了。”
楚定王也呵呵一笑,便带着宦官率先离开了,毕竟看了这大半日,也有些饿了,总不能将食物端到这校场上来,多少是要补充一些体力的。
楚定王这么一走,比拼力气的那些人更是没了兴致,气氛也一度跌落到低谷,那些个宗室女眷和武昌城中的贵妇以及大家闺秀,也都纷纷退场。
老太君看了看,便朝让诸多士子且回去歇息,吃了午饭,下午再进行技击相关的比拼。
毕竟还需要对这些人分组排位,如何决策,还需要权衡各个士子的实力,这些情况还是楚定王这边的人比较熟悉,所以老太君也不敢自作主张,比拼完力气之后,便只能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张黄庭一直跟着郑多福在王府里头玩耍,几次三番想要过来找李秘,可惜都未能成行,今番归宁公主和郑多福等人也是回去了,张黄庭终于见到了李秘和熊廷弼。
不过对于李秘身边多了个蛊师索长生,张黄庭也有些皱眉,想来与索长生不太对眼吧。
这时间之事有时候就是这般没道理,分明是素未谋面的两人,有些是一见如故,而有些则是一见如仇,张黄庭对索长生想来就是这样的天生抗拒。
然而索长生却不一样,见得张黄庭之后,眸光便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视和打量起来!
他本就有些玩世不恭吊儿郎当,此时眸光在张黄庭身上扫描,更显得流里流气了!
张黄庭虽是男装打扮,又有喉结,但下半身的构造却大部分偏向于女子,心理也是比较女性化,又岂能忍受索长生这等放肆的眸光!
“再看信不信小爷把你这双狗眼珠子给挖出来!”
面对张黄庭颇具霸气的怒叱,索长生却是嘿嘿一笑,摸着下巴道:“嗯,听起来虽是霸气十足,但到底缺了三分阳刚之气,需知这阳刚之气可不是大声就能补足的……”
张黄庭最大的秘密便是他的真身,唯一知晓的也只有李秘和秋冬,此时让二流子一般的索长生别有深意地评点,张黄庭自是有些对号入座,当即怒道。
“你胡说八道甚么!”
李秘也知道索长生并非常人,只怕是看出些甚么来了,但看出归看出,却不一定要说出来,否则往后是朋友都难做,便从中调停道。
“行了,长生你也漫说这些有的没的,黄庭是我亲兄弟一般的伴当,你可不能言语放肆。”
李秘虽然比索长生大不了几岁,但老母亲索客将自己托付给李秘,便相当于把李秘当成了长辈,索长生虽然吊儿郎当,可对李秘到底还算是恭敬的。
只是今次他却有些反常,朝李秘道:“李大哥,别的是我都听你的,但这件事我却是要自己拿主意了。”
李秘难免皱眉,朝索长生道:“何事要你自己拿主意?”
索长生又看向张黄庭,嘿嘿笑道:“这位小哥阴阳之气未分,乃是极其少见的混沌玄体,最是适合修炼巫蛊之术,这蛊术便算了,看他也是个爱干净的,但这巫术,却没人比他更适合!”
“所以……我要收他当徒弟!”
索长生如此一说,李秘也有些哭笑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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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是知道索客对自家儿子再三叮咛的,所以也知道索长生一直想要找个传人。
对于巫蛊之术,李秘也已经有所了解,也知道巫蛊之术乃是极其阴险之事,所以通常都是苗寨里那些草鬼婆才会学,也只有女人和命中阴重的部分男人才能学。
索长生看上张黄庭也并非没有道理,他口中所谓的混沌玄体,估摸着是因为看不出张黄庭到底是阴是阳。
可这也同样让李秘感到非常的惊诧,因为张黄庭身体的秘密,只有李秘和秋冬知晓,便是她家中的亲人,都不得而知,这索长生难道真的能够看出来?
古人修炼也讲气,这个气字涵盖了太多太多内容,或许索长生通过感知张黄庭的气,才推测出这些来,又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张黄庭的秘密,只不过觉得张黄庭适合修炼巫蛊之道罢了。
但问题也就来了,他分明只懂得蛊术,什么时候又懂得巫术了?
张黄庭是武林世家的子弟,对巫蛊之术这种旁门左道,或许并没有文人们那么排斥,但他对索长生并无好感,自不会答应索长生的邀请。
李秘本想着劝说一番,不过此时王府的人已经过来通知,下半场的比试终究还是要开始了。
李秘正要出发,那人却让手下将熊廷弼带到了隔壁去,而后才丢了一套寻常士卒的训练木甲给李秘,上面竟然有一个轻薄的黑面具!
“王爷有令,今番比试,全部隐匿身份,否则人人施展不开,需是不好看了。”
李秘闻言,顿时也是恍然,早先说这比拼是点到即止,如今看来远非如此了。
这将门子弟也有档次,加上宗室子弟也会参与,若人人巴结王族宗亲而手下留情,又或者顾忌对方家世而故意退让,那么这场比拼也就没甚么看头,甚至检验不出各人的真实水准。
由此也可看出,楚定王是真的很在意这场比试,而并非仅仅只是为了走过场,更不是为了充门面,而是真的想要选拔一些将门种子!
李秘将训练木甲换上,那甲士又递过来一个牌子,上头写着“丁十六”,想来该是李秘的编号。
至于哪个编号具体对应哪个人,估摸着也只有老太君和楚定王知晓了吧。
换装妥当之后,李秘才走出房间,此时熊廷弼已经被带走,秋冬自是不能跟着去,否则要暴露李秘的身份,这身行头也就失去作用了。
走在通往校场的路上,换了同样装束和面具的士子们,也陆陆续续出现,大家训练服和面具也都一样,又不得佩戴自家兵刃,以免被认出来。
到了校场入口,守关甲士验过牌子,便将各人牌子上的编号,用白漆写在了各人的后背上。
这形式也是新鲜,众人隐去所有家世身份,仿佛回归到了平等,即便可以通过高矮胖瘦大概体格或者步态举止来判断身份,但楚定王此举就是要众人放下身段,又何必在拘泥和顾忌!
李秘是何等敏锐的观察力,可即便如此,他与这些人到底是初次见面,想要通过外形或者动作习惯来判断身份,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不过对于熊廷弼,他还是能够认出来的,熊廷弼后背编号是丙十一,李秘本以为是按照各人实力来分组,甲组自是综合评分最高的。
如今见得熊廷弼编号丙十一,也就推翻了这种推论,又或者这编号是从世家高低来分,可又难免太过明显,李秘也懒得去揣测。
校场上已经有书吏在告示牌上写上了分组与对阵表单,每组四人,捉对厮斗,层层淘汰遴选,最终决出魁首,规则也并不复杂。
甲士们已经趁着诸多士子休息的空当,用石灰粉在校场上画了十几个白圈,直径不过五步,若是太宽敞,难免会降低厮斗的对抗性和激烈程度。
若被对方打出白圈区域,便会被判负,如此狭窄的区域里,争斗双方自是拼尽全力,而且也能缩短比赛的时间,免得双方长久游斗,消极比赛。
十几组人同时进行初赛,也是大浪淘沙,大家装束道具也都一样,想要博得楚定王的关注和赏识,自然需要突破重围,进入最后的决赛,否则根本就没人认得你。
这样的规则也大大刺激了诸多士子,可以说比之前的规则,更快捷更有效,简化了流程,增强了悬念,也提升了观赏性,不得不承认,老太君确实是老手,也难怪楚定王要她来坐镇!
李秘照着分组来到了场地周围,除了一个校尉当主裁之外,还有三五个甲士守着,以免出现突发状况,这些带刀的甲士也是威严十足,让人骤然便生出紧张感来。
李秘扫视了一圈,自己这组其他三人个子都不算太高,步履轻细,该是南方士子,李秘心里也就有了底。
南方人比较喜欢用刀剑,北方则用枪矛大戟,而李秘就是练刀的,所以底气也比较足。
那三人显然也在打量李秘,只是这大眼瞪小眼许久,却迟迟不见开赛,如此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校场外终于有了动静。
众人放眼望去,此时才明白,原来是在等观众,今番过来的观众比上午还要多,除了王府女眷和贵妇之外,还有不少身穿华服,打着大伞的华服贵族,想来该是武昌城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这些人难免要与楚定王行礼,又是拖拖拉拉了好一阵,这才走出一队威武雄壮的力士,擂起壮威鼓,火器营的枪手点了炮,一声空炮巨响,宣告比赛正式开始了!
李秘的第一轮对手是庚九,在主裁的主持之下,两人选择比拼拳术,而其他赛场上,已经传来了兵刃的叮当之声,虽然比赛所用的刀剑都是没有开刃的,士子们又都穿了木甲,但仍旧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尤其是这些兵刃虽然不利,但都把刃面打磨光亮,远远看起来,也是凶险之极的。
李秘练的是戚家军中的军体拳,简单粗暴,也没其他花样,不过李秘的军体拳却糅合了他的擒拿散打技巧,经过了短暂的试探之后,李秘大胆进攻,很快就将对方击倒。
不过庚九显然不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所谓南拳北腿,南方拳术源远流长,底蕴深厚,他见得李秘身材高挑,以为李秘是北方人,哪里肯认输。
庚九的攻势越发凌厉密集,不过一次次被李秘击退,他却是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连主裁都忍不住要举起旗子来,判了李秘胜出!
虽然赢得比较轻松,但李秘也不敢放松警惕,毕竟第二轮对阵的将是其余二人那一组的胜者,经过第一轮淘汰,对手自是要更强大的。
第二组胜出的是丙十三,虽然看不到他脸面,但他眼眸之中透着一股自信与轻松,适才似乎提早在观察李秘,竟然向主裁提出,同样要跟李秘比拼拳术,仿佛要让李秘输得心服口服一般。
李秘有散打搏击和近身关节技的基础,又吸收了戚家军拳术的精华,自是不怕的,便也就同意了。
此人稳扎稳打,站桩功夫很是了得,用的虽然同样是军中拳术,却又与现在体系有所不同,多了一些变化,李秘也就不敢大意了。
两人解了两个来回之后,那人的拳势陡然变得刚猛,如狂风骤雨一般爆发开来,李秘也是接连后退,眼看着就要退到圈外,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当即喊道:“且慢来!”
“你是俞大猷将军的传人?”早先吴惟忠给李秘讲拳术之时,曾经给李秘提到过,从嘉靖朝后期开始,军中便盛行两种拳术,一种是戚继光的,而另一种便是俞大猷的!
俞大猷将军也是一位可敬的民族英雄,他戎马一生,几乎都在抗倭,且战功显赫,俞家军令敌人闻风丧胆,与戚继光并称为“俞龙戚虎”!
不过他的官场遭遇与戚继光也差不离,甚至比戚继光还要惨淡一些,虽然战功煊赫,却经常被弹劾甚至罢黜免官,还有人多次冒领军功,让他受尽委屈。
可即便如此,俞大猷仍旧坚持扫荡倭寇,因为他是福建人,所以在南方地区有着极高的威望。
俞大猷与戚继光一般,也留下了不少经典之作,其中一部《剑经》便是戚继光都自叹不如。
福建素来民风彪悍,武术氛围在南方地区算是非常浓郁的,俞大猷出身将门,少习兵法,练骑射,又师从李良钦学剑,在剑道上有着极高的造诣。
俞大猷还精通棍法,据说还专门写了部棍法秘笈,非但传授给军中士卒,当时福建泉州一带的棍法几乎都是俞大猷所传,泉州无论剑术还是棍法,都是声名显赫首屈一指,便是嵩山少林寺都自愧弗如。
戚继光虽然也有戚家刀和戚家拳法,但戚继光胜在兵法和军器,而俞大猷则是实打实的武术宗师,他将棍法的刚猛融入到拳法之中,拳法如棍崩,是南拳之中极其罕见的刚猛打法。
李秘也正是因此,才猜测出对手的身份来,他之所以问他是传人,而非俞大猷后人,是因为俞大猷的儿子俞咨皋承袭了他的官荫,眼下正在福建做官。
这俞咨皋也是个有名气的,因为未来的天启年间,他会打击荷兰人,收复澎湖,累官至福建总兵,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人被李秘点破了身份之后,果真停了手,而后朝李秘道:“你的戚家拳也不错,当年师父与戚大将军没能分出胜负,今日你我何不尽力施为,弥补这缺憾?”
李秘闻言,心头也是豪气激荡,微微抱拳,压低声音朝那人道:“戚家军末学后进李秘。”
按说王府已经做了诸多准备,就是不让众人泄露身份,然而李秘也是被激起了斗志,那人听得如此,也微微抱拳,朝李秘道。
“福清散人赵广陵。”
李秘哈哈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使尽全力轰出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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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和赵广陵互通姓名之后,李秘便率先发动了攻势,因为适才一番交手,他被赵广陵逼退,差点就落败,今番是如何都要抢回上风!
或许有人要问了,李秘不是一直保持低调么,怎地今番比试就要争强斗狠了,是不是与他本意不符?
实则也不然,李秘参加比试终究是要得到楚定王的认可,才能在王府中逗留,否则只能潜入到王府来调查,这王府守卫森严,还怎么查?
若李秘继续保持低调,第一轮就落选,哪里入得楚定王的眼,李秘所谓的低调,乃是中庸之道,莫要当那出头鸟,但也决不做吊车尾!
赵广陵见得李秘一拳轰来,也是哈哈一笑,张开双手来,摆出个探龙势,大步流星便迎了上来!
两人看似要对轰,但眼看着要撞上,两人又不约而同偏头躲过,竟然都是虚招!
李秘从赵广陵肋下穿过,想要反抱他的腰肢,若能抱住,李秘便能用蒙古摔跤的法子,将赵广陵扳倒!
这赵广陵的拳法大开大合,充满了王霸之气,如天上的太阳一般耀眼,若与他正面对抗,李秘必定要被击败,这一点李秘已经亲身体会过了。
所以李秘耍了个虚招,目的就是要声东击西,其实是想近身锁拿,让他无法在螺蛳壳中做道场!
赵广陵同样也是虚招,却是想用肩头撞飞李秘!
两人是你来我往,一个如发怒的狮子,另一个却是克制的大蟒,在泥泞之中摸爬滚打,场面也是异常惨烈!
那主裁也看呆了,旁边三五个甲士感受到弥散出来的杀气,竟然下意识抽出刀剑来,仿佛眼前泥地里拼斗的不是两个武举士子,而是两头充满了原始杀欲,在疯狂撕咬的猛兽!
李秘扳住赵广陵的手臂,想要用十字锁来固定,赵广陵却是想用膝头撞碎李秘的脑袋,两人的目的都非常明确,也都不愿意更改策略,一时间是倾尽全力,便是周围两组人马都停止了比试,主裁都忘了继续,大家都在盯着这边,屏息凝神,生怕眨一眨眼睛,便要分出胜负来。
李秘也是倾尽了全力,他曾经遭遇过数次三番的生死危机,心理素质磨砺得如泰山磐石一般,而对方显然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鸟,两人一出手,自是风雷涌动,惊心动魄!
这厢看得目瞪口呆,两人已经滚出圈外,完全像两个泥人一般,木甲湿了之后格外沉重,又带着泥,两人的负重也就可想而知。
照着规则,滚出圈外便算是输了,可主裁都看呆了,两人又是同时滚出去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判负,如此精彩的搏斗,便是主裁也不忍心打断!
好在两人终于分开来,不再扭打,众人也有些失望,总觉着这样的比斗就该一直进行下去,如此才能尽兴。
赵广陵也是心情大好,朝李秘道:“再来?”
李秘哈哈大笑:“再来!”
李秘如此一说,便快步闪到兵刃架前,刷一声便抽出一柄铁刀来!
虽然这些铁刀都未开刃,如同铁板一般,然而李秘一捏刀柄,摆出个戚家刀的起手势,顿时便让人心头发寒,仿佛他手中乃是削铁如泥的宝刀一般!
戚家刀乃是戚继光发明的绝学,无论是刀器本身,还是刀法技巧,都是克制倭刀术的上上之选。
李秘修炼戚家刀也有不短时日,得了吴惟忠真传,又有张黄庭这样的高手陪练,加上实战经验也异常丰富,这么一手,便弥散出滔天的杀气来!
那赵广陵也心头激荡,抽出一杆铜头棍来,呼呼舞出个棍花,漫提多潇洒!
两人针尖对麦芒,又是战到了一处,乒乒乓乓斗了一阵,那铜头棍被一截截打断,李秘手中的刀刃也是歪歪扭扭,如同烧火棍一般,仿佛回炉让刚进门的学徒乱敲了一通那般!
赵广陵丢了棍尾巴,又抽出一柄江南长剑来,李秘也丢掉那烧火棍,却是挑了一柄宋制式样的直刀!
王世贞将戚继光那柄宝剑赠予李秘之后,李秘也开始修炼剑法,虽说是剑法,但与刀法却很接近,因为那柄宝剑是秦汉式的大剑!
俞大猷是剑法棍法堪称无双,这赵广陵既然是俞大猷的传人,该是很轻易就能战胜李秘的。
只是李秘的拳法和肉搏技法太过奇特,赵广陵是个痴迷武术的人,便想着掏光李秘的家底,要将李秘的底细都看穿,所以到底是留了三分力气的。
此时一人是江南长剑,一人是宋制直刀,噼里啪啦一通乱斗,又是剑断刀折,也是忘乎所以,刀兵架上胡乱抓来就用,咔咔咔一顿乱打又换一件,那场地里也是残器遍地!
两人也是越打越开阔,殃及池鱼,四周三四组正在比赛的人都被打散,纷纷躲避起来!
两人根本就忘记了周围的场面,只觉着一股豪气充斥着胸膛,生出无穷尽的力气来,兵刃打没了之后,又是一顿拳脚。
今番李秘也没再用柔术和关节技锁拿,两人拳拳到肉硬撞硬,木甲都打烂了,两人双拳鲜血淋漓,溅射到鬼面上,便如修罗一般,看得周围之人牙根发痒!
众人见得如中了魔怔地两人,也是难以置信,便是老太君和楚定王,也不得不为之瞩目,伸长了脖颈,最后看的不尽兴,干脆让人将前面几组人都分开来,莫遮挡了他的视野!
老太君也是个武道高人,知道这种事该适合而至,若此时停下来,对二人武道上的修为必然是天大的补益,可若任由他们打斗下去,可就真要走火入魔了!
“快分开他们!”
老太君是个武林高手,又哪里会看不出来,这两个是戚继光和俞大猷的传人,那可都是极其难得的人才,岂能让他们走火入魔!
那些个主裁们听得此言,十几个人涌了上来,却是如何都分不开,最后只能集合众人之力,纷纷压了下去,才将两人都扑倒在地,就好像降服发怒的犀牛一般,想想也是后怕。
此时李秘和赵广陵也都冷静下来,才感觉手脚已经麻木,似乎感觉不到躯体的存在,痛楚如潮水,如四面的空气一般包裹着他们的灵魂,明明很疼,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疼。
与之相比,心胸之中一股浩然豪气却是让人久久回味,比那些痛楚要更加的深刻!
周围的人见得终于收场,也是大松了一口气,比斗的是李秘和赵广陵,他们却是提心吊胆,人人出了一身大汗,此时平静下来,只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人群之中也有人心生不满,毕竟李秘和赵广陵扰乱了场子,早该分出胜负的比拼,却是硬生生闹成这样,将所有人风头都抢了,有些个心高气傲的,自是要怨怼,此时便朝主裁问道。
“这一场到底谁胜谁负?”
那主裁此时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不是看热闹的,而是主裁,当下也有些结巴了。
这些主裁都是护卫军中校尉,比寻常护卫军要更加的强悍,但到底也只是军伍出身,眼界有限,此时哪里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秘此时冷静下来,也知道动静闹腾得太大,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便主动朝那主裁道:“是我技不如人了。”
主裁也松了一口气,心说总算有个主动认输的,如此也就好办了。
不过赵广陵也坐了起来,摇了摇头道:“不,是平局。”
“平局?”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么死要么伤,如何都能分出个胜负来,可没听说过比武还有平局的!
便是后世那些个拳击之类的比赛,便是最平淡的,最终也有计算点数,靠着点数判断胜负,哪里会有甚么平局!
然而赵广陵却朝那主裁扫了一眼,逼视着他道:“说,是平局。”
那主裁竟然如同被控制了精神一般,怔怔地点头道:“是,是,是平局,是平局!”
众人见得此状,也是哭笑不得,老太君和楚定王却已经走下点将台,来到了此间,众人赶忙纷纷让开道儿来。
老太君蹲下来,看了看两人的伤势,而后有些调侃地问道:“还能接着比么?”
赵广陵看了看李秘,李秘又看了看赵广陵,二人几乎同时开口道:“能!”
老太君也是哈哈大笑,伸手将李秘背后的泥抹掉,当她看到“丁十六”这个编号之时,手却是僵住了!
因为她是看过编号簿的,若是别个的编号,她自然记不得这许多,可李秘和熊廷弼的编号,她却是特意记下来的!
李秘开赛之时不温不火,她也没注意,后来打得乱哄哄一团,编号也被泥土遮掩,她直以为是哪家孩子,根本就没想到竟然会是李秘!
沉默了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又去抹掉赵广陵背后的泥点,却见得他编号是“丙十三”,她脸上的震惊比适才发现李秘真身还要更加吃惊!
因为这个丙十三是临时加进来的,她连身份都不知道,后来临近开赛之时悄悄问了楚定王,才知道的!
漫说康老太君,便是楚定王见了这编号,也是心头大骇,而后脸色陡然一变,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朝二人道。
“平局便平局吧,你们的甲衣都烂了,先下去换一身,横竖其他组别还需要比拼,你们先下去准备准备吧。”
此时赵广陵却是嘿嘿一笑,朝楚定王道:“王爷,能不能找俩人抬着下去,实在没力气了……”
楚定王也是微微一愕,而后便是哈哈大笑起来,适才他可是霸气十足,盯着主裁,说平局就平局,如今却是让人抬着下去,楚定王眼泪都差点笑出来,挥了挥手,便朝那宦官道:“来人,把这两个小混账抬下去!”
两人被抬下去之后,甲士们赶忙收拾残局,为了提高效率,还发动那些个士子来帮忙。
此时当他们一件件捡起那些个残刀断剑,才越发体会到二人这场打斗是多么的精彩绝伦和惨烈壮阔!
不过康老太君的心思却不在此,回到点将台,便悄悄朝楚定王问道。
“王爷,这个赵广陵到底是甚么来头?”
楚定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着远处被抬走的那两个人,朝老太君道:“他呀,可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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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老太君看着赵广陵和李秘被抬走,便朝楚定王问起赵广陵的身份,然而楚定王却只是说那是个有趣的孩儿,康老太君便更是好奇了。
楚定王看着老太君那一脸的期许,也终究是朝老太君问道:“老夫人适才可看出他的功夫套路?”
老太君是何等的眼力,虽然早先没有注意,到了后来才被吸引了眸光,但终究还是看得出来的,便朝楚定王回答道。
“该是俞大猷的传人,棍法名唤荆楚长剑,至于剑法,便是俞大猷的成名神剑,而拳法么,有点像少林的太祖拳,但比太祖拳要更加霸道……”
楚定王闻言,也呵呵一笑,朝康老太君道:“老太君既然能看出这些,便该知道他的身份了。”
“俞大猷的儿子?不可能,俞咨皋正在福建当都司佥事,断然不会出现在此地……”
老太君兀自摇了摇头,然而沉默了片刻,却又陡然抬起头来!
“难道……难道是……”
她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然而楚定王却微笑着点了点头,眼望前方道:“是啊,就是那一家人了……”
康老太君自然知道那家人,那可是宋太祖赵匡胤的血脉!
俞大猷和戚继光并称为“俞龙戚虎”,俞大猷比戚继光早生二十年,却又比戚继光晚死了差不多十年,按说活得久的才是更高明的那个,但实则不然。
戚继光虽然同样战功赫赫,但他懂得变通,为了戚家军,他可以像其他官员一般迎来送往,甚至有时候为了军饷,可以给朝廷上那些官员送礼走后门。
张居正就比较喜欢戚继光,而并不太喜欢俞大猷。
俞大猷虽然战功彪炳,四为参将,六为总兵,两为都督,但也遭遇了七次屈辱,四次贬官甚至罢免,还有一次入狱。
戚继光心思活络,情商极高,为达目的可以委曲求全,然而俞大猷却是刚正耿直,带着君子的傲气,如何都不肯委曲求全。
这些或许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接受了儒家思想的影响,而他的老师便是赵本学。
这赵本学可是个奇人,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第十八世嫡孙,是泉州的大理学家,军事理论家,俞大猷后来能造出兵车来对抗骑兵,可以说最早就是受了赵本学的启蒙,这种兵车堪称坦克之祖,俞大猷的成就也就可想而知了。
赵本学是俞大猷的师父,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俞大猷正是受到了赵本学的影响,才会不卑不亢,不愿意委曲求全。
彼时戚继光到少林寺去求助,希望少林寺的武僧能够出面,组建一队僧兵来对抗倭寇,戚继光是个头脑灵活的人,很快就组建了僧兵团,也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而俞大猷也曾经想要组建僧兵团,于是他便到少林寺走了一趟,由于他不像戚继光那么会说话,也没甚么孝敬,少林寺的大和尚便婉拒了他。
结果咱们俞大爷只是呲笑一声,说你这少林功夫一点不正宗,不要僧兵团也罢,招募了你们这些僧兵,说不定还会拖老子的后腿。
武僧们自是大怒,俞大猷正好教这些大和尚怎么做人,打斗过程如何已经无从考证,但俞大猷的自述文集里,却记载了这么一段。
“予昔闻河南少林寺有神传击剑之技,后自云中回,取道至寺,僧自负精其技者千余人,咸出见呈之。视其技,已失古人真诀。明告众僧,皆曰:此必积之岁月而后得也。”
这段话其实是老俞同志写在自己日记上的,意思是老俞我听说少林有七十二绝技神马的绝活儿,从云中回来,正好路过,就上去拜访,结果光头佬们很是自负,说少林寺人人都是扫地僧那样的高手,随便拉几个出来要教我做人。
老俞我看过之后,觉得他们实在不行,徒有虚名罢了,在一番友好而和谐的切磋之后,我就跟他们说了,你们不给力啊,老俞我教你们吧,那些个和尚就说了,愿意接受我的指教,老子却跟他们说,你们还嫩,要多练个三年五年才行呢。
这可是出自老俞日记的内容,而且是要刊印出来给别人看的,相信老俞也不会吹牛逼或者装逼,他的个性之高傲,武功之高强,也就略见一斑了。
也有人推断过,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局面,便是因为适才赵广陵施展的那套太祖拳!
少林寺虽然是佛教祖庭,但以武功出名,这是在宋朝才开始,也是赵匡胤的功劳。
赵匡胤曾经是少林寺弟子,当了皇帝之后,少林寺自然也是鸡犬升天,这太祖拳,便是赵匡胤自创的。
有一次喝大了,太祖皇帝就说了,我要把自创的拳法放在少林寺的藏经阁里,往后发扬光大。
所谓君无戏言,说到就要做到,可宋太祖到底有些舍不得,于是就把太祖拳的招式放在了藏经阁里,心法却没有交给少林寺,而是由赵氏子弟世代传承。
赵本学是赵匡胤的十八世孙,自然得了太祖拳的心法,而俞大猷是他的徒弟,俞大猷的太祖拳自然要比少林寺那些空有其表,只有招式而没有心法的武僧要厉害了。
要知道太祖拳是传男不传女,从不外传,即便在少林寺里头,也是绝密的,然而赵本学却传给了俞大猷,赵本学也是俞大猷除了父亲之外,最尊敬的一个人。
受了赵本学的影响之后,俞大猷的脾性自然也就与官场格格不入了。
康老太君想通了这一些,那赵广陵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俞大猷死了大概有十二三年,赵本学死了五六十年,所以赵广陵不是赵本学曾孙,也该是孙子辈了。
也难怪楚定王对他如此优待,毕竟是赵氏皇族的后人!
明王朝是汉人王朝,也是最后一个汉人王朝,对于同样是汉人王朝的赵氏皇族后裔,自是非常优待的。
而赵氏到底是前朝遗老,又自诩高贵,所以身份比较敏感,也就足以解释为了楚定王是欢喜又遮掩了。
康老太君猜出了赵广陵的身份,李秘对此却知道不多,只晓得这是俞大猷的传人,两人不打不相识,如今也懒得换衣服,见得甲士暂时离开了,便摘下面具来。
李秘早就犯了烟瘾,摸索了一通,摸出烟枪来,便美美地吸了一口,又将烟杆子递给了赵广陵。
赵广陵显然没想到李秘竟然会有这等好东西,当即美滋滋地抽了起来。
彼时抽烟是士大夫极其鄙夷的一件事,但也有不少人偷偷抽着,毕竟金丝熏是金贵的外来品,这东西不喜欢的弃之如敝履,唾弃到极点,可喜欢的却又视之为价值连城的良品。
赵广陵家里自是钟鸣鼎食,但毕竟出身高贵,也不准他们抽烟,然而赵广陵是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人,也是个老烟民,抽了李秘的烟,发现竟然还是极其上等的金丝熏,对李秘就更是感兴趣了。
“喂,你这家伙可是深藏不露,到底还有多少好玩意儿藏着掖着啊?”
他美滋滋地抽着烟,李秘也笑了:“你不也留手了么,到底还有多少绝招藏着,也不拿出来教教我,就知道蹭我烟抽。”
赵广陵吞云吐雾,稍稍昂起头来,得意道:“不是我说胡话,就你这资质,根本不是练武的料,也就舍得拼命罢了,想要拜我为师,先磕百八十个响头再说!”
李秘一把夺过烟枪来,嘀嘀咕咕骂了几句,脸上却很是轻松,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一见如故了。
赵广陵虽然本事大,但没有周瑜那种阴沉,也不需担心会被算计,坦坦荡荡,交往起来很是舒畅,说甚么做甚么都可以肆无忌惮,自由洒脱,充满了狂士的狷疏,又有着国士的心胸与本事。
抽了两口烟之后,李秘又问道:“你不会也要考武举吧?一看你就是吃穿不愁的贵家公子,又是俞大猷老将军的徒弟,随便开声说句话,混顶官帽子全然不是问题,何必来受这个罪,打生打死的,真真是要命得紧!”
赵广陵却是严肃起来,遥望着外头的青天,眸光高远,有些出神道。
“自己挣来的,才是真本事,享受起来才自在啊……”
李秘仿佛能看到他眼中满是淡淡的无奈和忧伤,与适才那个拼命的,或者不羁的男人,截然不同,但气氛显得有些沉重,李秘便朝他说道。
“哦,原来是下基层体验生活来了。”
李秘虽然说的是现代词汇,但赵广陵到底还是听懂了,朝李秘轻轻踢了一脚道。
“小爷是正经想打拼事业的,你可别挡我的道!”
李秘疼得呲牙咧嘴,朝赵广陵道:“眼下就是想挡道也是有心无力了,你这手也是够黑……”
赵广陵也嘿嘿笑了,过得片刻才说道:“戚继光,果是个人物,难怪师父一直以他为对手……”
戚继光和俞大猷也是一时瑜亮,只不过各有千秋,史书上的头衔几乎都差不多。
戚继光是抗倭名将,杰出的军事家、书法家、诗人、民族英雄,而俞大猷的则是抗倭名将,杰出的军事家、武术家、诗人、民族英雄,二者差别就在于一个是书法家,一个是武术家,一文一武。
而大明朝是崇文抑武,或许也决定了俞大猷的境遇终究是不如戚继光了。
其实俞大猷最先学的是易经,后来跟着赵本学则是学习儒家理学,他也不是没文化的粗鄙武夫,只不过他在朝堂上的定位和官职,才决定了他武人的身份罢了。
明朝武将地位低下,便如王阳明和孙承宗等人,都是文官做武事,而且还能做出天大的成就来,这便是明朝忌惮武将甚至歧视武将的证明了。
李秘如此想着,也在为自己的前途思量了一番,赵广陵仿佛也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不过这种休闲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外头的甲士已经在催促:“二位且快些换衣服,下一轮比较的时辰要到了。”
赵广陵此时才挣扎着坐起来,朝李秘道:“再来?”
李秘露出白牙:“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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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和赵广陵回到校场之时,引发了不小的轰动,他们换了新的木甲和面具,但背后的编号却没有改变,丙十三和丁十六,仿佛光芒铸就一般,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经过两轮比拼之后,每组四人选一人,本该剩下十二个人,可由于李秘与赵广陵平局,所以多了一个人出来,楚定王与老太君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李秘与赵广陵抓阄,其中一人轮空,直接晋级。
赵广陵却是摆了摆手,朝楚定王说道:“王爷,他比我惨,还是让他多歇一轮吧,横竖我还没玩够……”
若是其他事情,李秘到底是要争一争的,但这件事上,李秘到底还是占了便宜,楚定王是清楚赵广陵底细的,便朝他说道。
“你玩归玩,可别再拼命了,否则我跟令尊可交代不了……”
赵广陵嘿嘿一笑道:“也就这个没大没小的傻货才敢跟我这般打,其他人可不会这么蠢。”
楚定王闻言,也是哈哈一笑,虽然戴着面具,但李秘的眼神却异常冷静理智,楚定王也难免侧目。
他也没想到李秘竟然如此强劲,这个毫不起眼的苏州府宣慰安抚知事,也着实让人惊艳。
老太君是知道李秘本事的,可也正因为对李秘有所了解,当李秘与赵广陵献上如此精彩绝伦的比试,她才会更加的惊诧,因为这说明李秘实在隐藏得太好了!
若不是赵广陵,只怕老太君还仍旧以为李秘是个只懂查案的芝麻小官呢!
时辰也不早了,做出这样个决定之后,老太君也当场宣布出来,若没有他们那场比斗,许多人或许会认为李秘轮空,是个走狗屎运的幸运儿。
可如今,他们都没敢有任何意义,因为无论是丙十三,还是丁十六,他们都不愿意面对,撞上此二人中任何一个,都是倒霉透顶的事。
十二人分成了三组,同样捉对儿厮斗,最终决出三人来,再加上轮空的李秘,进行第四轮,决出最后两人,进行最终极的决战!
李秘是认得熊廷弼的,虽然他戴了面具,但李秘早早就认出他来,见得熊廷弼晋级,李秘也并无奇怪之处。
此时熊廷弼与对手比拼的却是大枪,枪头换上软布,沾了朱砂墨,若身上要命处被刺中,便留下红印,以此来判定胜负。
熊廷弼身材高大,又使用大枪,难免让人误以为是北方士子,而且他的攻势如狂风暴雨,对手很快就落败。
经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比拼,最后三人也终于是决胜而出,丙十三的赵广陵,丙十一的熊廷弼,加上轮空的丁十六李秘,剩下最后一个木甲模糊,也看不清楚编号。
胜出的三人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眸光之中,走到了点将台前,楚定王也是颔首而笑,频频点头道。
“不错,尔三人乃今届武举士人之翘楚,能够最后胜出也是名符其实当仁不让,丙十一,甲八,摘下面具来,让大家看看你们都是谁。”
听说要摘面具,现场顿时沸腾起来,尤其是场外那些看客,更是一个个伸长脖颈,有人甚至不顾仪态站上了椅子!
不过他们的眸光绝大部分都集中在了丙十三的身上,可听楚定王的意思,揭面的只是丙十一和甲八,众人难免有些失望起来。
这些王族宗室或者勋贵们,其实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虽然武举人与文科举人没法比,但今番朝廷却非常重视,所以很多人也是抱着“榜下捉婿”的心思来的。
这榜下捉婿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说的是宋时之事,科举考试发榜之日,各地有钱有势的富翁们,就会全家出动,挑选榜上提名的登第士子做女婿,那场面就跟抢人差不多,直接塞轿子里就抬回去,于是便成为“捉婿”。
明朝的科举制度虽然成为了最主要的国家选材方式,但要认真计较起来,其实宋朝才是科举制度最为完善的时代,若说文事,还没有哪个朝代能与宋朝相提并论。
明朝时期虽然没如何听说过榜下捉婿的事情,但招揽登第举子为婿并不罕见,甚至不少奸商或者富豪,会出钱资助寒门士子,而寒门士子高中之后,又转头回报这些富豪。
这些人有的是钱,资助士子就是做长线投资,借此能够提升他们的社会地位,晋升上流社会之后,又能够产生巨大的利益回报。
不过能够进入楚王府观战的,可都不是有钱无权或者没有名望的寻常暴发户,他们之所以来“捉婿”,可就不仅仅只是单纯的长线投资了。
虽然这个丙十一和甲八并没有丙十三和丁十六那般抢眼,但也都是最后的胜出者,也有不少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场面自是非常热闹的。
根据这搏击赛制,两轮比拼过后,四人选一人,四五十的士子很快就只剩下十一二人,竞争之惨烈也是可见一斑了,能够站到最后,也绝不是甚么庸手。
在众人的期待和瞩目之下,甲八率先摘下面具来,竟然是年仅十五岁的祖大寿!
这祖大寿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的父亲是辽东总兵,眼下朝廷备战援朝抗倭,他的父亲又成了副总兵,那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哗!”
随着祖大寿露出真容,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和掌声来,祖大寿也满脸骄傲,张开双臂来,仿佛在享受这一切荣耀一般!
他青春年少,又是英姿勃发,身材高大,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那些个贵妇和千金们,自是双眼发亮,眼神不断在祖大寿身上游弋,脸蛋都涌出羞臊的粉红来。
相比之下,丙十一就显得比较低调,他缓缓摘下面具,而后朝点将台上的楚定王和老太君行了个礼,才朝四周微微抱拳一圈。
楚定王和老太君也不禁点头,熊廷弼果然是个有礼有节之人,今日这比试,是楚定王赐予他们的机会,能得到如此巨大的关注度,自当先感谢主办人,熊廷弼的表现虽然很低调,但无可挑剔,比张扬的祖大寿可要讨人喜欢多了!
熊廷弼是个寒门士子,也没几个人认得他,倒是归宁郡主等人,知道熊廷弼与李秘是一路同行的,此时难免惊愕万分,没想到熊廷弼竟然晋级到决赛来了!
而同样惊讶的还有祖大寿,他没想到比拼箭术之时让他碰了一鼻子灰的这个人,竟然与他一样晋级到了决赛来!
或者说他并非惊讶,而是愤怒,他祖大寿之所以能够胜利到最后,是因为家里头打小就耗费了无数人力财力来栽培他,才将他打造成这等样的武事全才。
而熊廷弼不过是个卑贱的寒门士子,要钱没钱,连一把像样的刀剑都没有,又怎会最后胜出?
而且这也意味着,最后的比拼,他极有可能会遇到熊廷弼这个死对头!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总觉得熊廷弼的身上有种宠辱不惊的泰然,此人已经到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境,只怕到时候又是一个大麻烦!
总的来说,熊廷弼是个低调的人,几乎所有风头都让祖大寿给抢了过去,而熊廷弼只是微微笼着手,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眸光老辣之人,自是能够由此看得出来,心境上谁高谁低,只消一眼便知道了。
而让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剩下的丙十三和丁十六,这两个猛人到底是谁!
所有人都为之瞩目,拭目以待之时,归宁郡主这边也是议论纷纷。
朱晚娆似有些不在意地朝张黄庭问道:“我记得还有个叫李秘的,是跟你们一起来的,也实在是可惜了。”
归宁郡主说出这话,说明她觉得李秘不可能晋级到决赛,认为李秘已经早早被淘汰掉了。
旁边的郑多福也有些得意,她也是恨不得李秘多吃些苦头的,此时便朝归宁郡主道。
“那人就是煮熟的鸭子,就只得一把嘴硬,从开始比拼就怯了,骑射项目都没有参加,能躲就躲,根本就是进来蒙混的,郡主姐姐何必管他这许多。”
“倒是那个丁十六……神秘兮兮的,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听得郑多福如此一说,朱晚娆也笑了:“妹妹也看上那个丁十六了?”
郑多福脸色一红,当即看向了张黄庭,朝归宁郡主道:“姐姐可莫要乱说,那丁十六再厉害,又岂比得上……比得上黄庭哥哥……”
朱晚娆见得郑多福这羞臊辩解,也偷偷刮了刮脸,众人也是掩嘴窃笑,郑多福挽着张黄庭的手臂,小声解释道:“黄庭哥哥可别听郡主乱说,若黄庭哥哥上场,这些人哪里又是哥哥的对手!”
张黄庭只是勉强一笑,他也是要考武举的,不过郑多福与归宁郡主已经与楚定王打过招呼,他不需要参加比试选拔,也能够直接参加演武,虽然他自己非常希望能够参加这次比拼,也好检验一下自己的能力,但终究还是没能成行。
张黄庭看着点将台下面那道高瘦的身影,很想告诉归宁郡主和郑多福,这个你们倾慕的神秘强者,与那个被你们贬得一文不值的芝麻小官,就是同一个人,可他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说了,这些蠢女人也不会相信,而李秘一定能够战到最后,也一定能够胜到最后,等李秘揭开面具那一刻,这些女人才会真正明白,她们到底是看错人了!
如此一想,张黄庭反倒有些期待,希望李秘能够早点胜出,他已经有些等不及,要看到这些女人脸上的惊愕了!
当祖大寿和熊廷弼揭开面具之后,所有人的眸光都转向了李秘和赵广陵,谁不想知道这两位英雄少年长何等模样?
此时楚定王和康老太君自然也能够感受到众人的情绪变化,不过此时赵广陵却走到点将台,也不知低声说了些甚么,楚定王和康老太君都有些皱起眉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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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期待着丙十三和丁十六的揭面时刻,然而丙十三却走到点将台,与楚定王和康老太君说了几句,两位尊者也显得有些讶异。
不过他们皱着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甚至还发出了低低的笑声,众人也有些不明所以。
但他们都看得出来,包括归宁郡主等人也一样,此时都认为,这个丙十三竟然能够与王爷和老太君说话,该是有背景的将门虎子。
如此一来,丁十六就显得更加珍贵了。
因为他从头到尾除了那场精彩绝伦的厮斗,并没有太过出格的举止,这方面倒是与熊廷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楚定王与康老太君笑过之后,这位王爷便朝众人道。
“让诸位久等了,选拔至此,也是大快人心,不过到底是有些意犹未尽,所以本王决定改一下规则。”
众人听说楚王要更改规则,也有些疑惑起来,毕竟就剩下最后两场比试,每个人都满怀期待,此时楚定王却要改规则,难道说这个丙十三是哪个大人物的子孙,竟然能够说得动楚王?
不过他们很快就释然了,因为楚定王更改规则不是为了维护谁,反而能够让最后的决战更好看!
楚定王看了看场下的祖大寿和熊廷弼,而后指着李秘和赵广陵道。
“眼下便剩下你们四人,两个已经揭面,两个却仍旧不知身份,我看不如这样,你们两个揭面的,就各自挑一个对手,若打赢了,对方就揭下面具,若打不赢,此二人便一直戴着面具,直到所有项目都比完,若仍旧无人能战胜他们,本王亲自给他们揭面,如何?”
虽然很多人都期待着丙十三和丁十六能够揭面,但楚王这么一改,不得不说增加了竞争性,让人更加期待接下来的比拼了!
这个加码虽然只是简单的揭面,却挠得人心头发痒,更增强了悬念,让人欲罢不能!
有心之人其实也能够看得更远一些,虽然最后一项是火器比拼,但火器比拼终究没有前面的传统项目更吸引人,弓马技击这样的传统项目,才是喜闻乐见的,火器虽然新鲜,但竞争不够激烈,观赏性也不强。
可楚定王这么一改,便是冲着揭开那两个神秘人的面纱,最后的火器比拼也必定要满座!
祖大寿自是有些抱怨,毕竟他贵为总兵之子,连他都已经揭面了,另外两个人竟然还要胜利了才能揭面,这就有些不公平了。
此举虽然能够激起众人的悬念,但也让他祖大寿成为了别人的陪衬,他又如何能够忍受?
“王爷,这有点不公平,要揭面便大家一起揭面,又岂能一半一半!”
这就暴露出祖大寿年纪轻的短板了,说话实在没考虑周全,或许也是被家里宠溺惯了。
在你面前的可是堂堂王爷,你竟然当着面指责他的决策不公平,这不是脑子缺根弦儿么!
不过楚定王却似乎并没有在意,他只是笑了笑,朝祖大寿道:“你小子说话给我注意点,你老子不在这里,我可要替他打你屁股!”
虽然是玩笑话,但祖大寿也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跪下来道。
“是小子失言了!”
楚定王也不在意,祖大寿毕竟是北方士子,熊廷弼这个湖广本地的孩儿能够晋级决赛,他的脸面就已经挣回来了。
“只要你打败他们,就能够揭面,又有何不公平,难道你没有信心,这是怕输了?”
楚定王这么一激,祖大寿也是忿忿站起来,朝楚定王道:“王爷,小子是绝不会输的!”
楚定王也是哈哈一笑,朝祖大寿道:“好,既然你这般有信心,那便先由你来挑对手吧。”
“不过本王可要说到前头来,这剩下的比赛,不再穿木甲,而是穿正经军甲,可允许你们使用自己带来的兵刃,就如同真正的战场厮杀一般,你们心里可要有数了。”
祖大寿听闻此言,不由激动起来,朝楚定王道:“既是如真实战场,可得骑马?”
楚定王眉头一皱,难免要看向李秘和赵广陵,朝他二人问道:“他们要求骑马,你们觉着如何,可同意?”
李秘和赵广陵相视一眼,赵广陵道:“既是如战场厮杀,战场上有的,便该有,骑马也不无不可。”
楚定王听得如此,也轻叹了一声,朝祖大寿道:“你可听见了,可以骑马。”
众人将这一切听在耳中,也是热血沸腾,早先比拼虽然惨烈,但到底是穿着木甲,刀剑又未曾开刃,如何厮打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可楚定王更改规则之后,这决赛竟是真刀真枪地厮杀,众人又如何能够不激动!
此时全场哗然,看客们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声援,显然这一更改是非常成功的了。
祖大寿听说能够骑马,心里就已经赢了一般,朝楚定王道:“既然能骑马,那就好办了,我要选……”
众人也都非常好奇,这祖大寿到底要挑谁当对手。
他刚刚抬起手来,还未决定,归宁郡主这边便已经议论开来,而这位郡主当即朝众人道。
“这个祖大寿虽然鲁莽,但到底是将门弟子,分寸还是有的,如果不出意外,他要挑走多福妹妹的丁十六了。”
虽然归宁郡主又拿这个来调笑,但郑多福却不在乎,而是朝归宁郡主道。
“郡主姐姐为何如此笃定他一定会挑选丁十六?”
归宁郡主凝视着场上的丙十三,而后朝众人问道:“如果是咱们,谁有信心让王爷更改比赛规则?”
归宁郡主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这些宗室子弟和勋贵妇人,竟是一个都答不上来。
是啊,谁能让王爷改变主意,这丙十三就可以!
祖大寿是将门弟子,眼界还是有的,他不会看不出丙十三与王爷的关系,规则更改之后,可不就是简单的比试,而是真刀真枪的厮杀,受伤也是在所难免,若丙十三被他祖大寿给打伤了,王爷会如何?
也正因此,他祖大寿又岂会挑选丙十三!
众人也是恍然大悟,而此时,祖大寿果不其然便指着丁十六道:“王爷,我选丁十六!”
楚定王点了点头,朝李秘道:“你可同意?”
李秘微微抱拳道:“愿意一战。”
“好,你们且下去准备,穿戴甲衣,准备自己的刀刃,若有特别的要求,也可以向本王提出来,只要军库里头有的,都可以用。”
楚定王如此一说,二人便下去准备。
这才过得一盏茶时间,两人便重新上场来,换了一身紫花罩甲,显得威风神武如从历史长河之中走出来的战神一般!
这紫花罩甲是大明朝洪武年间使用的一套全身家,是仿照宋制的款式,后来也只有皇室能够使用。
不过这紫花罩甲实在太过威风,民间也有不少仿制品,一些个军户不惜花费大价钱,也要弄一套来穿戴。
如此一来,规矩倒是有些乱了,所以后来就彻底禁了,除了皇室,其他人都不得打造和私藏,大明中后期渐渐也就显得更加稀少。
祖大寿本来就高大健硕,穿上这一套盔甲之后,更显英武,凤翅黑铁盔顶上是高高立起的红色盔缨,罩甲外头则是铁叶甲,兽吞抱肚等配件也是齐全。
他手里提着辽东常用的斩马剑,这斩马剑也是仿古制,与倭刀之中的打刀有些相似,但打刀比较细长,而斩马剑却是盛唐的军中重器。
除此之外,他还骑着楚定王赐予他的天霜马,真真是夺走了所有人的眸光!
相较而言,李秘就显得有些寒碜了些,他选的是明军常用的锁子甲,连铁盔都没有,胸前一个护心镜,头发全都扎起来,盘成一个丸子一般的短髻,两道流海从两颊垂下,面具也换成了獠牙恶鬼铁面。
这难免让人想起宋时战神狄青狄汉臣,这位大宋武将在西夏战场上,披头散发,戴着鬼面,杀得敌人闻风散胆,被誉为面涅将军。
李秘后腰横插戚家刀,挎着宽刃宝剑,并未骑马,难免有些吃亏,毕竟步兵对阵骑兵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场外之人见得此状,也不由摇头,毕竟这厢对比之下,李秘实在太过寒碜,只怕败局已定了!
然而赵广陵却双眸一亮,他与熊廷弼还在等待下一轮比拼,此时却朝熊廷弼道。
“你认为谁会赢?”
熊廷弼是个低调内敛的人,话也不多,不过此时却回答道:“丁十六会赢。”
赵广陵见得他说得如此笃定,便笑着问道:“何出此言?”
熊廷弼扭过头来,朝赵广陵道:“我信他。”
赵广陵微微一愕,而后哈哈一笑,台上的楚定王却是听了过去,便朝熊廷弼道。
“熊廷弼,你且认真说说,为了丁十六会赢。”
这是楚定王在考校自己,熊廷弼也认真回答道。
“以步胜骑也不是没有,宋时便是独步天下,步军堪称天下第一,不过是因为宋时缺马,只能研发步战,照说宋时穿戴七八十斤的步人甲,用以对抗骑兵是不差的,但劣势也非常明显,那便是不够灵活。”
“王爷想必早已看出来,这祖大寿虽然威风凛凛,但骑战颇为笨重不便,而丁十六虽然只是轻便的锁子甲,但防御暗箭已经足够,轻便的甲装能够极大减轻他的负担,让他更加迅捷,获得更大的力量和更快的速度。”
“锁子甲虽然已经足够轻便,但终究还是存在阻力,若没有王爷的叮嘱,或许丁十六连锁子甲都不会穿。”
熊廷弼此言一出,有理有据,对军事有着成熟的看法,楚定王也是惊讶,不过他倒也有些好奇。
“你又如何知道本王叮嘱过让他披甲?”
熊廷弼微微一笑道:“虽说真刀真枪,但毕竟是考核,又岂能出人命,王爷宽宏睿智,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楚定王闻言,也哈哈一笑,朝老太君道:“我吴楚子弟果真是智勇双全,好,好啊,哈哈哈!”
赵广陵听得熊廷弼如此一说,也压低声音道:“你适才所言不会是真心话吧?”
熊廷弼看了看赵广陵,也压低声音道:“我胡说八道的。”
赵广陵见他一脸正经,也是忍俊不禁,此时却听熊廷弼道:“要说比赛,那家伙或许不行,但要说拼命,十个祖大寿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赵广陵笑容突然凝住,轻叹一声道:“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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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众瞩目之下,丁十六与祖大寿的战斗终于拉开了帷幕,祖大寿一拉马缰,那天霜马便喷了个响鼻,马蹄乱踏,已经蠢蠢欲动!
然而李秘却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走了几步,而后往右后方走出七八步,将抽出宽刃宝剑,将那宝剑插在了地上。
这才走回到原地,此时楚定王已经让人擂鼓,当鼓点停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因为祖大寿已经发动冲锋!
天霜马喷着热气,嘶鸣一声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撞而出,祖大寿倒拖斩马剑,仿佛要将场外看客都带回到那个金戈铁马的历史乱世之中那般!
天霜马还是西域宝马,速度飞快,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众人甚至仿佛听到了风吹马鬃的嘶嘶声!
这种状况之下,李秘是如何都不可能与祖大寿正面冲锋的,他将宝剑插在别处的用意,或许也是为了躲避战马的冲锋。
起码看客们是这么想的,而点将台上的楚王与康老太君,其实都想不出个头绪来,接连问了护卫军中几个主裁,也没人能明白李秘的意图。
康纯侠毕竟还有伤,适才虽然下场比试,但也只是骑射和比拼力气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并未参加竞争强度比较大的对抗赛。
他与李秘毕竟认识不久,但他偷瞄到了老太君手中的名册,知道丁十六其实就是李秘,此时除了羡慕李秘之外,也有着不小的担心。
然而李秘却异常沉静,他压低了身子,站桩实在是难看,双手反持戚家刀,几乎要跪在地上一般。
看客们见得此状,也是有些担忧,在他们眼中,李秘此时不过像一块绊脚石,哪里抵得过天霜马的冲撞!
然而李秘却平稳呼吸着,眸光仿佛从鬼面两个眼洞之中激射出来一般,汗水顺着额头滑落下来,滚入他的眼中,但他的眼睛却仍旧用力微微眯着!
“王爷,他要斩马脚!”
一名主裁也是吃惊不小,赶忙朝楚定王如此提醒道。
“简直不要命!王爷,终止比赛吧,即便他能躲过祖大寿的斩马剑,顺利斩到马脚,可若是刀刃不利,或者力道不足,都会被斩马践踏,便是砍下马脚,也会被战马冲撞,非死即伤!”
“王爷,这丁十六简直是胡闹!他这个斩马式是戚继光大将军的练兵实纪里头学来的,可他只晓其一而不知其二,从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军中也未曾听说有成功的!”
这些主裁也是担心校场上出人命,若李秘真个儿让战马踩死,这场比试前头所有的精彩绝伦,都会烟消云散,所有这一切都会变成一场闹剧而已!
观众席上的诸多勋贵们,此时却是内心激动万分,他们都是养尊处优的,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越是惊险刺激,便越是能够激发他们那行尸走肉的生活死水!
赵广陵也是激动地浑身轻颤,虽然他是俞大猷的弟子,但修炼的是俞大猷的武功,对战场上的事情,军阵破解之类的,他是有所了解,但从未实践过的。
他相信李秘也该是第一次,然而便只是第一次,李秘竟然也敢用胜败,乃至于性命去实践,这一点,他远不如李秘!
李秘也不是莽撞之人,谁不怕死,哪个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他是经过了慎重的考虑,才会做出这样的决策来的。
吴惟忠将戚继光的东西都传给了他,想要发扬戚家军的精神和道统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最主要还是因为这是破解战马,以步制骑最好的选择!
他手中有锋锐无比的戚家宝刀,戚继光兵书之中的法子,就是用这种刀,所有的条件都具备,唯一不确定的只不过是他的胆量罢了。
如果连这点尝试的胆量都没有,他又如何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那战马轰隆践踏而来,他也怕,但他对戚继光的兵书有信心,对自己更有信心!
无论是周瑜还是程昱,亦或是甄宓还是张黄庭熊廷弼等人,乃至于如今出现的赵广陵,这些人都非常的强大,不仅仅只是力量上的强大,他们的内心也同样强大。
李秘虽然是穿越客,虽然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大局观,但这不是他的金手指,抛开这一点,他与这个时代的人完全没有甚么差别,并没有更多的优势。
他同样感到非常的急迫,他要突破自我,磨砺和锻造强大的内心,他想要快速成长起来,就必须给自己制造更多的凶险和逆境,迎难而上,才能快速地强大起来!
这可以说是自讨苦吃,甚至是自寻死路,但李秘知道,如果自己无法突破这层障碍,直面恐惧,很快就会被淘汰,漫说周瑜和程昱等人虎视眈眈,也漫提甄宓随时会找上门来报复。
单说熊廷弼和赵广陵这样的人才,就不是他李秘所能够企及的,虽然他参加武举只是为了出身,并非要在军事上有所建树,而只是为了能够往上晋升,在刑侦路上走得更远,完成自己大明第一神探的目标。
但不断突破和挑战,才能让他不断变强,这一点他是非常清楚的!
他能够看到祖大寿的迟疑,仿佛不忍心踩死他李秘,但他同样看到祖大寿的目光只是短暂迟疑,很快就变得坚决起来!
是啊,像祖大寿这样的军二代,或许也没上过战场,但他都能够狠下心来,便是用一条人命,也要突破自我心魔,他李秘又如何做不到!
他默默回想着,练兵实纪之中的要点,吴惟忠曾与他说过的实例以及经验,都一一浮现出来。
是的,别人或许会以为没人成功过,但吴惟忠却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是从行伍之中摸爬滚打,是经过生死锤炼的,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秘微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祖大寿的斩马剑斩过来之时,他陡然发力,如出膛的炮弹一般迎了上去!
因为他的身子压得极低,爆发力也异常巨大,往前一窜便躲过了斩马剑,手中戚家刀如暴涨的河水被挡在堤坝后头,而后决堤一般倾泻而出!
“嘶律律!”
战马的悲鸣划破天空,李秘也不知道自己斩断马脚没有,因为战马失去平衡,从他的身上擦了过去!
李秘的戚家刀果然被战马带脱了手,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而他则被战马带飞出去,滚落在地!
李秘心中默数,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在半空中漂浮了许久,摔落在地很是狼狈,滚了三圈才停下来。
好在他先前的估算并没有偏差太多,那柄宽刃宝剑就在三步开外,他从地上爬起来,捞起那宝剑,便朝前方冲了出去!
西域宝马天霜此时已经卧倒在地,悲鸣不已,若是平日里,李秘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可此时他却没有顾及这许多,眼中便只有同样摔落在地的祖大寿!
祖大寿也没想到李秘果真成功阻挡了战马,他的斩马剑实在太过沉重,身上的铠甲也成为了他的累赘,他虽然身材健硕,但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铠甲太过硬实,摔下来会造成二次冲击,这也让他受伤不小,当他摇晃脑袋,清醒过来之时,李秘已经冲到了他的身边!
看着李秘双手紧握着那柄大剑,祖大寿只能将斩马剑也举了起来!
这斩马剑一半是剑刃,剩下一半是剑柄,剑刃和剑柄几乎长度相同,李秘一剑斩来,却是精准无比,从那接缝处,将斩马剑一分为二!
“铛!”
斩马剑落地,发出沉闷的铁器之声,祖大寿手中便只剩下那半截刀柄,而李秘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按住祖大寿的肩头,剑刃便顶在他的胸口上,只要李秘一用力,便能攘开铠甲,扎他个透心凉!
全场死寂!
李秘连自己被撞飞都算了进去,甚至连自己的落点都计算好,所有的一切,从比拼开始之前,他就做足了预备,而结果也没有出乎意料之外!
那些主裁惊讶得嘴巴都能吞进鸡蛋,他们虽然是王府护卫军,但到底是没参加过战争,不像吴惟忠那样的老悍卒,而李秘也足够大胆,竟然真的照着义父的实例,好好体验了一把!
胆大而心细的李秘,果真还是虚惊一场,赢下了这场比试!
许是太过震撼,点将台上也是惊愕一片,竟然也没人发声判负,祖大寿也是心头大骇!
因为此时的李秘死死盯着他,脸上那獠牙鬼面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他死死抓住祖大寿的肩头,开始用力将宝剑往祖大寿心口攘进去!
祖大寿想要反抗,然而手脚却使不上力,此时的他经历了惊骇之后,所有的骄傲和底气都荡然无存,就如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惊恐!
李秘那恶鬼面甲深深地烙印到了他的灵魂之中,化为无穷尽的恐惧阴影,将伴随着他的一生!
宝剑不断攘进去,破甲的摩擦声如同阎王爷的脚步,祖大寿能够清晰感受到宝剑攘进去的每一分每一寸,能够感觉到锋锐无比的剑尖,正在靠近自己的皮肉,靠近自己的心脏!
由于两人距离太近,谁也没看到李秘的动作,唯独祖大寿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他无法移开自己的眸光,那张鬼面仿佛正午的强光,让人无法睁开眼睛!
过得片刻,宝剑终于彻底洞穿了胸甲,祖大寿就更加不敢动,迟迟不见判负铜锣声的祖大寿,终于带着哭腔高喊道:“我输了!我输了!我输了!”
接连三声认输之后,这辽东虎子竟跌坐于地,李秘也终于松开他来,轻轻将宝剑插入剑鞘之中,而祖大寿胸前的铠甲上,赫然留下了一指多长的剑痕!
李秘走出几步来,捡起不远处的戚家刀,走到了天霜马这边来。
战马的马脚果然被斩断,加上适才摔跌,又折断了前蹄,此时哀鸣着,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李秘蹲下来,摸了摸战马的头,低声说道:“对不住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戴着鬼面的李秘,缓缓将戚家刀刺入战马的颈部,结束了天霜马痛苦的余生。
鲜血喷溅在鬼面之上,这一幕,注定让祖大寿受伤的心灵,再度颤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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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大寿是如何都没想到,李秘竟然成功斩马,让他摔落马背,眼下惊骇得双手轻颤!
斩马并非甚么难事,从古到今战场上时有发生,水浒传里头的金枪手徐宁,善使钩镰枪,大破铁甲连环马,甚至于南宋的岳飞爷爷也有以步克骑,破解金人铁甲连环马的传说。
当然了,这些都是传说或者演义,至于真实战场上到底有没有,这个问题却同样是肯定的。
不过战场上斩马脚又是另一番场面,毕竟是人山人海的战术,绝非单枪匹马就能够做到,李秘之所以成功,完全是因为胆大心细,敢于拼搏!
别人或许并不晓得,这一手可是《辛酉刀法》里的绝学!
许多人只知道戚继光的《练兵实纪》里提到过这部刀法,却不知道这部刀法乃是戚继光创立,而吴惟忠交给李秘的兵法之中,就有《辛酉刀法》的完整修炼法子!
这部刀法也是戚家刀法的源头,据说是戚继光大将军在战场上缴获了日本古流剑术秘笈《阴流之目录》一卷,洞察了日本剑道的奥秘,取长补短,才创立出来的新刀法。
古时日本延续中国唐朝的说法,将*等称之为剑,古日本的剑道其实用的都是刀,连日本人都承认,这部《阴流之目录》便是日本剑道宗师爱洲小七郎的“猿飞阴流”剑术秘笈,这可是日本剑道三大源头之一的绝世宝典!
为了配合这部刀法,克制倭寇的*,戚继光大将军又发明了戚家刀,在戚家军中推广双手刀法,才使得戚家军如此的强大,打得倭寇闻风散胆!
李秘这柄戚家刀乃是一口宝刀,比寻常战刀要长很多,这也让他占了不少便宜,才敢用如此冒险的方式。
不过也算是有惊无险,终究是将祖大寿斩落马下,此时李秘左手宝剑右手刀,而祖大寿连斩马剑都被李秘给斩断了,满脸惊恐,哪里懂得如何应对。
当他看着那张染满鲜血的鬼面,仿佛被勾起了无数个噩梦一般,当李秘朝他缓缓走过来之时,祖大寿却如何都生不出力气来!
“还要再打么?”李秘如此问着,而祖大寿的眸光,却只是闪烁地回避,不敢正视李秘那张鬼面。
他连亲口说出认输二字的勇气都没有,直到李秘高举手中宝剑,主裁举起裁判旗之时,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在为不需要跟李秘再打而感到万分庆幸!
李秘回到点将台下,朝仍旧无法平复心情的楚定王道:“抱歉了王爷。”
楚定王自然知道李秘的意思,他是在为无辜的天霜马道歉来了,不过楚定王也知道,在这样的情势之下,这也许是李秘唯一的获胜机会。
李秘不擅长骑射,这在第一轮比试项目上就已经暴露出来,以步战骑,能够先声夺人,最终还获得胜利,这本身就是极其振奋的一件事,尤其楚定王这种军事讯息灵通的人士而言。
如今辽东时常受到建州女真人的骚扰,这些后金人时常动用骑兵,若李秘的战法能够推广开来,辽东边军的战斗力可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是惠及万千边民边军的大事,似李秘这样的人才,难道还不如一匹马值钱么?
“无妨的,本王倒是想问问,你这刀法,可是戚继光的辛酉刀法?”
李秘也没想到楚定王竟然如此识货,不过看了看康老太君,李秘心中也就恍然了。
康老太君是个高手,而且对军伍了若指掌,戚继光的辛酉刀法曾经在戚家军中大力推广,而后戚继光到了北面去,也将这套刀法带了上去,所以军伍中的老悍卒,都该是看得出来的。
只是这些普通军士修炼的都是戚继光简化之后的辛酉刀法,统共也就那么几招,而李秘所学,确实这套刀法的完整版本!
“王爷好眼力,这正是辛酉刀法。”李秘也不隐瞒,如实回答道。
楚定王难免有些疑惑,接着朝李秘问道:“你一个苏州府九品知事,又如何习得这套刀法?”
楚定王这么一问,康老太君也有些疑惑,虽说她比楚定王更早一些认识李秘,但对李秘的底细也没有太多的追究,此时也有些期待答案。
事到如今,也该是时候拿点底气出来了,于是便朝楚定王道:“本不该提及义父名讳,不过王爷问起,在下也是斗胆,备倭副总兵官吴惟忠是我义父,也是我的师父。”
李秘此言一出,楚定王和康老太君顿时变了脸色,吴惟忠算是目今为之传承戚家军的第一人,戚继光的战法和战术乃至于发明创造的军械和兵法策略等等,直至今日仍旧在军中沿用,吴惟忠在军方的地位和身份也是可想而知,否则也不会被陛下钦点为副总兵官了。
“原来是云峰将军的义子,本王倒是眼拙了……”
康老太君也在一旁道:“老身早年间与吴汝诚也有过一段交情,前两年还想与他结亲家,他有个*叫吴白……”
“吴白芷。”
“是,叫吴白芷,老身还想着能不能与我家纯侠结个对儿,没想到你竟然是他义子,也真是凑巧得很……”
李秘见得康老太君说得如此,也笑了笑道:“老太君这是想把纯侠许配给我,一续前缘么?”
李秘这玩笑也是让康老太君愣了愣,旁边的楚定王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康老太君反应过来,不免瞪了瞪李秘,嘴角却也浮现出笑容。
她虽然是康家之主,又是个女流之辈,但到底是豪迈之人,又岂会经不起这种玩笑,倒是李秘竟然敢在她和楚定王面前开这种玩笑,心胸魄力果真不同寻常。
此时点将台下也就赵广林和熊廷弼,这两人都是知道自己身份的,李秘也不需要顾忌。
祖大寿有些灰头土脸地走了回来,见得楚定王这边与李秘谈笑风生,也颇不是滋味,待得他们说完了话,才敢上前来,朝楚定王道。
“丁十六技高一筹,祖大寿甘拜下风……”
楚定王本就觉着祖大寿太过傲气,仗着一个总兵官的爹,完全不将南方士子放在眼里,甚至还质疑赛制不公平,起初楚定王倒也不会跟小辈一般计较,毕竟北人性格直爽,心直口快。
可李秘同样也有个总兵官的爹,人家就能够从一开始就低调内敛,若不是使出这辛酉刀法来,只怕李秘还要一直隐藏下去。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李秘本来与祖大寿不是一个层次,也不好比较,可暴露身份之后,李秘与祖大寿的差距也就小了,这么一比较,祖大寿也就落了下乘,非但技不如人,连人品也都比不上李秘了。
楚定王毕竟是堂堂王爷,必须保持公允,此时也宽慰祖大寿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胜不骄败不馁,才是长久之道,这场失利于你而言未尝不是好事,所谓知耻而后勇,本王也希望你能够走得更远,不负乃父寄望。”
楚定王不愧是站在高处之人,此番话既隐晦地点出了祖大寿过于骄傲,太过依赖父辈的威望,又没有伤他自尊,而是勉励他劝解他,祖大寿也终于是深深点头,退到了一旁。
康老太君也佩服楚定王的手腕,此时便由衷说道:“王爷今次举行选拔,果真是群英荟萃,老身也是心悦诚服了。”
楚定王得意地笑了起来,却又谦逊地摆手道:“老夫人切莫如此,说得本王都有些赧然了,那个……丙十三和丙十一,该你们登场了,这时辰也不早了,还是做点正事吧。”
赵广陵闻言,也是摇头道:“我已经跟他打过一场了,可不想再跟他再撕扯,这浑身马血的,看着就吓人。”
赵广陵此言一出,倒是让熊廷弼有些皱眉,因为赵广陵说不想跟李秘打,言外之意是他一定会赢过熊廷弼了!
其实赵广陵也并非全是这个意思,他其实也是在想,熊廷弼是与李秘穿同一条裤子的,所谓成人之美,熊廷弼该是知道的。
李秘此时已经筋疲力尽,风头也不能再大了,这个时候若他们认输,放弃比拼,李秘就能够在这次比斗项目上夺得魁首头名。
熊廷弼已经在步射项目夺了魁,能不能打得过李秘另外再说,这技击项目的魁首之名让给李秘又如何?
横竖连他赵广陵这个外人都认输了,他熊廷弼又怎会反对?
然而熊廷弼却朝赵广陵道:“你赢不了我,我也不会认输,兄弟是兄弟,比试是比试,岂能混为一谈,你不想打就认输,我来打!”
赵广陵也是气恼,朝熊廷弼道:“真是不开窍的呆子!既然你这么倔,小爷就陪你打,打到你服气!”
楚定王也觉着有意思,对熊廷弼的坚持也非常的赞赏,便朝二人道:“既是如此,那便下去换装吧。”
二人相视一眼,眸中满是战火,与楚定王行礼之后,便随着军士下去,没多时就换了战甲出来。
熊廷弼犹豫了一下,走到李秘跟前来,却不知如何开口,反倒是李秘笑了笑道。
“芝冈兄不必多言,我了解你,所以也谅解你,若你认输,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熊廷弼了,这赵广陵来路邪门,修习的是俞大猷将军的太祖拳和荆楚长剑,长短皆精,攻防兼备,你可要小心些才是。”
熊廷弼本还担心李秘不理解他,没想到李秘非但体谅他,还低声提点他,心头难免温暖,朝李秘抱了抱拳,这才走到了校场上去。
李秘看着二人的身影,也非常期待这场比试,可就在此时,他却感觉有人在拉扯自己的甲裙!
李秘低头一看,但见得主席台下的幔帐里头伸出一只白皙的小手来,半个小脑袋可不是楚定王那宝贝儿子朱蕴铎么!
这小家伙早几日夜里,与归宁郡主等人到会馆去,李秘也是见过的,按说他不该认得李秘才是,怎么会在桌底下拉李秘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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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是没想到,朱蕴铎这小家伙竟然会钻到主席台底下,楚定王和康老太君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校场上,李秘也就抹了抹鬼面,假装整理甲衣,稍稍蹲了下来。
“小世子有何吩咐?”
这朱蕴铎根本就是个好奇宝宝,听得李秘如此,便小声问道:“别个都叫我世子殿下,你却叫我小世子,这是为何?”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朝朱蕴铎道:“因为你躲在桌底下,可不是小了么。”
朱蕴铎撇了撇嘴,小孩儿总是要表现自己,要出风头的,此时正要站起来,却也醒悟过来,若站起来,便让父亲给发现了,当下也就忍了。
“你漫得胡说八道,我几位姑姑有事跟你说,你就说清理衣甲,找个由头到南苑走一趟。”
李秘闻言,不由皱了眉头,往观众席上一看,归宁郡主朱晚娆和郑多福等人,果真朝他这厢看着。
也不消说,这些个贵妇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动朱蕴铎,只怕是想揭开李秘的面甲了。
对于这些人而言,李秘和赵广陵是最后两个仍旧戴着面具的,赵广陵的身份敏感,她们是看得出来的,也就是说,她们唯独不知道李秘的身份!
若换了其他人,小世子出面,又与王府内眷私自见面,说不得还能引出一些个艳福或者佳话来,试问又有谁会拒绝?
要知道这些贵妇们可是难耐春闺寂寞,而校场上的年轻人都是血气方刚,便是生出一些甚么暧昧事来,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许多勋贵带着女眷过来,可不就是为了榜下捉婿么?
然而李秘却知道,若自己的身份提早暴露,就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对他往后在王府的行动,也有着不小的阻碍,想了想,李秘终究还是朝朱蕴铎道。
“世子殿下,里头脏,还是起来吧。”
朱蕴铎也是不知该高兴还是气恼,高兴的是这怪人终于尊称自己世子殿下了,气恼的是他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果不其然,李秘这么一说,楚定王也被吸引过来,低头一看,顿时恼了,将朱蕴铎拎了出来,满脸威严道。
“孤不是告诫过你,不让你过来玩耍么!”
朱蕴铎见得父亲恼怒,也有些委屈,朝楚定王道:“是归宁姑姑带我来的……”
这小家伙倒是干脆,直接把归宁郡主给卖了,楚定王也知道自家妹子无法无天惯了,整日里带着朱蕴铎四处玩耍,没想到竟然会带到校场来!
这校场到底不是个很安全的地方,楚定王的脸色也就难看起来,不过到底是没在人前发作,朝自家儿子道:“既是归宁姑姑带你来的,你就跟着归宁姑姑,来这里胡闹作甚!”
如此说着,便让身边的护卫抱起朱蕴铎,朝归宁郡主那边走了过去。
朱蕴铎趴在那护卫的背上,还扭过头来朝李秘做了个鬼脸,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这小鬼头虽然年纪不大,但心计却是不小,而且还记仇,这就比较麻烦了。
不过这朱蕴铎的出现,也让李秘产生了一个想法,自己进来可不就是为了调查楚定王朱华奎血脉真假的么,既然已经得到了楚王的认可,接下来也就该考虑调查的具体细节了。
若是在后世,做个DNA亲子鉴定也就成了,楚恭王虽然已经死了,但却留下不少遗物,提取他的DNA也非常简单。
可这是在大明朝,这种方法显然是天荒夜谈,除此之外,李秘能够想到的便是比对血型了。
虽然能够提取楚定王和宣化王朱华壁等王族兄弟的血液,但楚恭王已经死了,无法取得血样,便无法得知老王爷的血型,这样的状况之下,想要做交叉比对,通过血型的规律来确定楚定王是否是亲生,机会也非常的渺茫。
那么该如何才能鉴定楚定王血脉的真假?
李秘难免要想到早先上过的一堂课,那堂课请来的不是刑侦技术专家,而是个法医学历史研究者。
说的是古代亲子鉴定的发展历程,因为上课内容颇为有趣,李秘也记忆犹新,此时倒也想得起来。
这古代最流行的一种方式就是滴血认亲,不过并不科学,只能部分生效,而且由于无法确定血型,所以并不可信,第二种与滴血认亲有着异曲同工之处,那便是滴股认亲。
如果有一方已经死去,那么将活人的血滴到白骨上,血液能够渗透进去,便是亲生的,这种法子甚至记载在了宋慈的洗冤集录上。
除此两种之外,便只能靠主观判断了。
主观判断也分为两种,一种是根据感情亲疏或者情绪反应来判断。
最出名的故事也有,两个妇人争小孩,干脆就把小孩带到堂上来,让她们争抢,用力抢的那个就不是孩子的母亲,因为亲生母亲会担心伤到孩子而不敢用力抢。
又或者两女夺子,判官便告诉双方,你们的儿子已经死了,请你们过来领回去安葬。
亲生母亲会哭哭啼啼过来把死孩子领回去,而假的母亲会就此作罢,由此就可以主持公道。
而另一种则是根据常理来判断,举个例子,一个孩子长大出息了,三家人都来争,都说是自家亲生的,各说各理,判官就要问了,这孩子何时换的牙?
一家说九岁,一家说七岁,而一家则说八岁,那么孩子就判给了最后一家,因为孩子八岁换牙是常理。
当然了,这也就是举个例子,想说的是李秘此时遇到的窘迫,楚恭王死了之后,在检验技术落后的古时,想要做亲子鉴定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唯一的法子也只能是从旁调查。
然而楚王这一脉从大明开国几年后,就一直盘踞在武昌,经过了近乎二百年的发展,加上宗室子弟从不节制生育,开枝散叶子孙后代成千上万,大小王公也是遍地走,又该从何处查起?
再者说了,早先楚王宗理,也就是楚定王朱华奎的叔公朱显槐等人就已经怀疑朱华奎的血脉不纯,甚至说他不过是个野种,根本就没资格继承王爵,由此也闹出了不少争端。
如今好些年过去了,但这则谣言却从未间断过,包括郡主府的仪宾等外戚,也同样时刻关注着这个事情,李秘若正大光明去盘查,漫说别个,便是楚定王就第一个饶不了他。
也因为有这些风言风语,危及楚定王的王位,他必然会严防死守,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楚定王估摸着早派人清理干净,又岂能轮到他李秘来调查?
那些知情人早年间也死得差不多了,朱显槐三年前死了,而朱显梡死得更早一些,朱显槐的儿子英年早逝,孙子辈还没有承袭武冈王的爵位,而朱显梡的儿子同样没有承袭王爵。
盖因楚定王将宗权收回来之后,便开始报复这些造谣生事,危及王位的宗亲,不少人都被楚定王压得死死的。
这些关乎身家性命的秘密,两位老叔公不可能带入棺材里,若有内幕或者证据,肯定交给了后人来保管,可两个叔公的后裔也不少,但都被楚定王或搁置或软禁,严加看守,李秘这样的外人根本就接触不到,又如何能够展开调查?
熊廷弼和赵广陵还在场上拼斗,李秘却放空了眸光,脑海里尽是这些推想,不过实在是没个头绪。
此时场上也是拼斗得正酣,虽然两人都未骑马,但步战也是凶险之极。
赵广陵与李秘拼斗之时,为了探查李秘底细,其实是保留了实力的,此时对手换成了熊廷弼,他却没敢托大轻敌哪怕半分,场上也是险象环生。
与李秘和祖大寿一锤定音的战斗截然不同,他们的战斗更加持久,也更加的精彩,你来我往,十八般武艺尽出,场上惊险连连,场外是尖叫不断,便是楚定王和老太君也都看痴了!
李秘往旁边扫了一眼,但见得邓家双子一脸艳羡,而祖大寿却脸色煞白,他本以为李秘已经足够强大,可如今看到赵熊二虎相争,才知道好险对上的是李秘,若遭遇到此二人,只怕自己下场会更惨!
熊廷弼早先便以一手左右开弓震慑全场,如今又奉献如此精彩的打斗,即便是输了,也是虽败犹荣了。
虽然他已经落了下风,却紧咬牙关,颇有越战越勇的势头,他那坚韧不屈的意志,使得他遇弱则强,遇强则更强,竟是越打越顺风!
赵广陵也没想到熊廷弼如此难缠,他的武功并非有多高,也没有那么的深奥,不似李秘那般,能够传承戚继光的衣钵,更没有辛酉刀法之类的秘术。
他修炼的只是军中最常见的刀法和拳术,可这些刀法和拳术却如同融入到了他的骨子里,早已融会贯通,施展开来如臂使指挥洒自如,就仿佛他毕生都在研究这些刀法和拳术,将每个细节都吃透了一般。
大道至简,越是简单的东西,修炼起来反而越是困难,很难想象他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心血,才将这么简单的军中技艺,修炼到这等地步。
窥艺见人,从熊廷弼的表现便可看出,此子有着磐石一般坚韧的意志,这种人或许低调而不惊艳,但绝对是能够坚持下去,取得最后胜利的人!
赵广陵许是被纠缠得烦躁了,几次三番发动狂风骤雨一般的攻势,熊廷弼却如老旧的城墙一般阻挡了下来。
赵广陵是个爱玩耍的人,与熊廷弼战斗没有一丝畅快的感觉,与李秘厮斗便是青天白日风和气清,而与熊廷弼动手根本就是暴雨前的闷热,让人极其不畅快。
到了最后,赵广陵一丢手里的兵刃,朝熊廷弼骂道:“跟个狗皮膏药也似,打起来憋屈得紧,一点不好玩,不打啦不打啦!”
楚定王和康老太君也是哭笑不得,不过他们也看得出来,两人算是半斤八两旗鼓相当。
赵广陵涉猎极广,奇招百出,熊廷弼虽然技术单一,却胜在根基扎实,赵广陵急于求胜,熊廷弼却是死死坚守。
而熊廷弼十几年如一日苦练基本功,根基深厚,身体素质和耐力都比赵广陵强,赵广陵博而不专,如此下去,迟早要被熊廷弼耗死,眼下撒泼不打,看似儿戏,实则也是明智之举。
赵广陵扫兴至极,熊廷弼却只是朝他抱拳道:“那便承让了。”
如此一来,这比试也终于走到了最后,赵广陵即将揭开神秘的面具,而熊廷弼便只剩下李秘这么个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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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广陵骂骂咧咧回到点将台这厢,楚定王和康老太君也是哭笑不得,主裁也有些愣了,不知该如何判决,毕竟观众席上已经怨声载道。
他们本以为李秘那一场就足够精彩,往后也就再没甚么看头了,谁知竟是如此精彩纷呈,结果却又戛然而止,就如同在青楼里勾勾搭搭了大半夜,好不容易**,就要进行最后的肉戏,结果家里的母夜叉拖儿带女闹了进来一般难受。
楚定王也是摇头苦笑,朝任性的赵广陵道:“你果是认输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气。”
赵广陵扫了身后熊廷弼一眼,忿忿道:“这人根本就是个木头脑袋的大呆子,一点不好耍,认输认输!”
康老太君也是笑了,朝他说道:“既是认输,便摘下这面罩吧。”
赵广陵适才也是专心打斗,并未考虑到后果,此时听说要摘掉面具露出真容,眼珠子又开始转溜起来。
“这呆子狗皮膏药也似,赢得不光彩,他耍赖皮,我不摘!”
赵广陵如此一说,康老太君难免皱起眉头来,这认赌服输的,又是你自家认的输,如何认输不服输,哪里还有半点气度!
楚定王此时脸色也阴沉下来,一改往时的随和,冷着脸猛拍案面道:“胡闹!你当这里是甚么地方!这是王府的校场,给我摘下来!”
虽然那阴鸷的表情只是一闪而过,但便是身边的康老太君都不自觉站了起来,旁边那些个王府官员和军士乃至于宦官等,纷纷离席跪倒在地上!
李秘早知道楚定王不会是表面这般春风和煦,能够斗倒朱显槐和朱显梡两位宗理,而承袭王爵,这楚定王朱华奎又岂是良善之辈!
要知道朱显槐二人是显字辈的老人,朱华奎的父亲楚恭王则是英字辈,连祖父辈的老妖怪都能够斗倒,这朱华奎虽然年轻,可绝不是心慈手软的!
然而赵广陵也是倔强,双眸并无屈服之意,过得片刻,才指着李秘道。
“他也未曾揭面,为何要我一个人揭,要揭便一起揭!”
李秘心说这是躺枪的节奏啊,你捅了楚定王的篓子,怎么要兄弟我跟你一起担待,老子好不容易取得楚王的信任,虽然调查千艰万难,但总算是有些进展了,又让你胡乱给牵扯了进来。
李秘也是一声轻叹,横竖已经被他点名了,也只能顺水推舟,当个和事老了。
若自己与熊廷弼比试过后再揭面,无异于将楚定王的面子搁在一旁,楚定王哪里下得来台。
若不参加比试而马上揭面,又破坏了规则,这么一想,皆大欢喜的法子也就只有一个了。
“王爷,在下适才拼斗之时,被战马冲撞,已然受了内伤,这最后一场也是比不下去,在下甘愿认输,与丙十三一道揭面。”
熊廷弼不肯认输,是因为他是寒门士子,这场比试乃至于演武,对他的武举考试都非常重要,而李秘对此的需求却不是那么迫切,只要能入得楚定王法眼,他也不需要这么高调去争甚么第一。
赵广陵是何等伶俐,适才也是一时赌气,惹恼楚定王之后也有些懊恼,好在李秘到底是拉了他一把,当即揽着李秘的肩头,朝楚定王嘿嘿道。
“王爷你莫生气嘛,小子也是脸皮薄,一个人揭面总觉着羞臊,有他陪我,底气也就足了。”
楚定王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适才也有些失态,此时又恢复了常色,点了点赵广陵,没好气地笑骂道。
“你连本王都敢顶撞,脸皮比靴底子还厚,半点本事也无,就得一把好嘴,还不把面具给本王除了!”
众人听说李秘要认输,也是失望透顶,毕竟赵广陵和熊廷弼的打斗是半途而废,终究有些不尽兴,如今李秘又不打了,自是兴趣索然。
然而听说两人要一道揭面,众人又兴奋了起来!
归宁郡主等人虽然能够猜到赵广陵的身份,但对李秘这个丁十六却是毫无头绪。
一直陪在她们身边的张黄庭却是心头激动万分,心说终于要好好震撼一把了!
他虽然不说话,但也一直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因为没人比他更有体会。
在比试进行的过程当中,很多人都选择性地忘记了李秘的存在,李秘是与熊廷弼一道,最后才加塞进来的。
早先大家都把他们当成了康纯侠的陪衬,只是熊廷弼在射箭项目一鸣惊人,便夺走了众人的瞩目。
而李秘是放弃了射箭项目的,到了比拼力气,李秘又弃权,所以很多人就忘了李秘这个小角色。
郑多福对李秘一直存在成见,她倒是关注着李秘,但却并未在赛场上见到李秘的身影。
她从未想过丁十六就是李秘,早先有个贵妇开玩笑一般提出自己的猜想,说这个丁十六会不会是李秘,结果让郑多福等人嘲笑了半天。
张黄庭对她们的嘲笑可是记忆极其深刻的,他是如何都忘不了郑多福等人对李秘各种刻薄的评价。
虽然李秘与她们素未谋面,但郑多福与她们却是相熟的闺蜜,这女人煽风点火一阵之后,李秘在她们眼中就好像变成了十恶不赦之徒一般。
而随着比赛的进行,丁十六这个神秘人,散发出无与伦比的个人魅力,这些个贵妇们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
熊廷弼虽然很强,但他确实像个木头人一般,缺少了趣味和风情,没有赵广陵身上那种高贵和张狂,更没有丁十六那种深不可测的迷人魅力。
丁十六的战斗充满了想象力,就好像站在刀尖上跳舞一般,既险象环生惊心动魄,又不负众望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令人酣畅淋漓。
祖大寿虽然脸膛身子武艺都不错,但毕竟是辽东人,性格太过粗狂,实在不是南方女子的良配,其他士子虽然也有出挑的,但身上始终带着一股武人的鲁莽和粗糙。
而丁十六虽然同样披坚执锐,却沉着稳重如松间寒竹,飘逸风雅似云中白鹤,举手投足间没有战兢和狂野,却有着一股婉约又不失大气的风流。
也正是因此,她们对丁十六的真容就更是期待了!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那些甲士就要阻拦,生怕她们会冲撞到楚王,然而楚王却摆了摆手,让那些甲士放开了防卫。
归宁郡主等人便与那些武昌城中那些王公贵族缙绅富豪,还有莺莺燕燕的贵妇闺秀们,轰隆隆围拢了上来。
赵广陵和李秘相视一眼,终究还是摘下了面具!
这些人对李秘感到好奇,而李秘却是对赵广陵感到好奇,因为他们虽然曾经一同被抬下去歇息,但却并未正式见过面,相信赵广陵也是同样的想法。
在揭面的同时,李秘与赵广陵相互对视起来,也难免有些吃惊!
李秘之所以吃惊是,这赵广陵竟然可以长得如此好看!
似张黄庭这等雌雄莫辨的,在李秘看来已经是惊为天人了,然而这赵广陵竟然还要俊俏!
古人形容美男子自是少不了宋玉、潘安、卫玠和兰陵王,据说那些个吃瓜群众为了围观美男子卫玠,竟然把卫玠给活活看死了!
都说君貌相如潘安生,兰陵面具在不摘,李秘是不知道这四大美男到底有多美,毕竟古人与后世之人的审美观不同,但这赵广陵,却着实让人惊艳万分!
真真是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李秘也想用些诗词来形容这赵广陵,可思来想去,能想起的只有读书时候课文上的陌上桑,上面有一段说,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
而相对于李秘的惊讶,赵广陵也同样露出惊愕之色来,不过他是个口无遮拦的,当即指着李秘道。
“没想到你长得这么丑!你个骗子!”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心说老子也没说过自己长得好啊!
不过一听这话也便可知,这赵广陵该是个外貌协会的,极其注重自己的容貌和仪态。
李秘虽然不如张黄庭出挑,但到底也不算丑,只是到了赵广陵口中,怎么就成了丑比,好像自己刚刚才骗婚了一般。
虽然赵广陵大呼上当,觉着李秘长得丑,可归宁郡主等人却是惊掉了下巴!
谁能想到这个高深莫测的丁十六,竟然真的是会馆里遇到的那个满脸市侩气的苏州府芝麻小官李秘!
此时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羞愧之色,想起适才对李秘的贬低,对丁十六的爱慕,在看看此时揭面的李秘,顿时觉得尴尬无比!
楚定王见得归宁郡主等人如此表态,难免要问一句:“怎么,你们认得?”
归宁郡主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朝王兄道:“是,这位李秘李知事是与张家公子一道过来的,都是多福妹子的朋友……”
楚定王闻言,不由恍然,但看了看郑多福身边的张黄庭,又看了看李秘,仿佛也知道了其中缘由,难免有些皱眉,朝归宁郡主道。
“既同样是朋友,为何不把李秘一道请入王府来?难道吴惟忠老将军的义子还比不上一个杭州张家的公子?”
楚定王也有些不悦,虽说归宁郡主是他的妹妹,但他也不想让人说他王府的人以貌取人,归宁郡主并未出嫁,但王府有的是钱,早就给她建了郡主府,只是她嫌弃郡主府不够热闹,如何都不肯搬。
人都说长兄如父,楚定王自是经常教导这个妹子,只是归宁毕竟贵气难脱,到底还是小看了李秘。
楚定王也是有心教训,便将李秘的身份都说了出来,虽然带上了张黄庭,难免有些厚此薄彼之嫌,但也是在告诉归宁郡主,切不可以貌取人。
归宁郡主遭了王兄斥责,面上虽然唯唯诺诺,心里却已经迁怒到了李秘的身上,若他在会馆之时就表明身份,又何来今日这一幕!
只是此时的她已经全然不会去想,郑多福是知道李秘身份的,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这个郡主?
虽然归宁郡主对李秘内心憎恨,但却挡不住周围那些个贵妇们炽热的眼神!
赵广陵是当之无愧的焦点,可他实在太过出众,以致于没人敢对他动甚么歪心思,可李秘却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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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广陵的身份在武昌城内并不算甚么秘密,许多人都知道这一家赵氏后裔的存在,虽然他家中并未有人涉足官场,但只凭着身上血脉,便是贵不可言且高不可攀了。
赵广陵容貌出众,连女子见着他都有些自惭形秽,又哪里有人敢上前去攀亲扯故。
李秘在今次比试之中虽然没能夺得魁首头名,表现却格外抢眼,可谓赚足了眼球。
许多人都以为他是哪一家勋贵子弟或者将门虎子,谁知只不过是苏州府一个九品知事,难免有人欣喜,有人失望。
欣喜的是,李秘起点越低,便越容易拉拢,待得李秘高中武举人,回报率也就越高,而那些失望的人,则是因为李秘起点实在太低,即便考中武举人,也门不当户不对,难免有些惋惜。
而当楚定王说出李秘乃是吴惟忠义子这个身份之后,这些人可就全没顾忌了,当下便纷纷向李秘发出了邀请。
这些人都是武昌城中的贵族,不是有钱便是有势,在他们看来,李秘虽然是吴惟忠义子,但毕竟只能走武将的路线,比不得文官清贵,肯定不会拒绝他们的好意。
岂知李秘却是油盐不进,对于任何一家的邀请,都非常有礼貌,看起来也非常心动且有诚意,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来,但最终到底还是一一婉拒了。
这也难免让楚定王和康老太君高看了两眼,心说李秘虽然只是吴惟忠义子,但眼界和心境到底还是比寻常武人要高许多。
随着李秘不断婉拒,揭面所带来的那种惊艳也就渐渐落了俗套,便如同舞台上光鲜亮丽的女神原来也会抠脚洗屁股一样,瞬间没了仙气。
楚定王也是见好就收,朝众人道:“今日时辰也晚了,剩下的火器一项留待明日再比较,众位且各自回去歇息。”
楚定王如此一说,在场之人也并无遗憾,毕竟今日不少人露了脸,也有人郁郁不得志,深受打击,无论如何,进行到这里,也是时候收一收,缓一缓。
这些武举士子早先便被选进了王府,都妥当安排好了住处,倒是李秘和熊廷弼索长生,是随着康老太君和康纯侠过来的,康家正在办丧,李秘和熊廷弼三人不好再回去,楚定王便朝归宁郡主道。
“归宁,既然李秘是多福的朋友,早前你已经有些失礼了,眼下正是赔礼的时候,便由你来招待他们吧。”
“今日诸多武举士子各显本事,也是一饱眼福,今夜便由本王做东,摆下宴席来,诸位咱且回去休整一番,夜里再来吃宴!”
诸多武举士子听说王爷要宴请他们,这可是天大的福分,虽说不一定能拿到魁首头名,但并不意味着只有头名才能得王爷赏识,这宴席酒桌上的本事,何尝不是一门功夫?
只是李秘也有些高兴不起来,楚定王竟然让归宁郡主亲自招待,着只能加剧朱晚娆对他的偏见罢了。
朱晚娆可是堂堂郡主,李秘也并不觉得郡主就要高人一等,而且这朱晚娆看不起李秘,李秘也不想跟朱晚娆有甚么牵扯,此时便朝楚定王道。
“王爷可是折煞了几个后生,宴席是一定要吃的,不过咱们就不敢劳动郡主大驾了!”
归宁郡主也是个八面玲珑的,李秘如此客气,她也不等楚王发话,便顺坡下驴道。
“李大人说的哪里话,早先是我等招呼不周,哪里还能再稀里糊涂,李大人与诸位这便随我等入王府好生歇息吧。”
李秘不过是个九品知事,与归宁郡主实在是云泥之差,归宁郡主这一声大人叫出来,也有些刻意,不过李秘也并未放在心上。
楚定王却以为自家妹子知错能改,也是颔首微笑,事情便算是这般定下来了。
人群一散,这场热热闹闹的校场比试也总算是暂告段落,明日早晨再进行最后一轮,也就是火器的比较。
康老太君自是带着康纯侠回家去参加康纯昀的葬礼,虽说出了这么大的家丑,葬礼也不能正大光明,但身为家主,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等着她回去措置。
李秘这一天也不好过,便由着归宁郡主和郑多福等人领着,来到了王府的客馆。
这客馆专门招待王府贵宾,素来有宗人府的宦官在管理,今次的诸多武举士子,也都住在此处,环境自当是不错的。
归宁郡主与郑多福等人一路上与李秘倒也无话可说,放过了张黄庭,终于是让张黄庭与李秘“团聚”了。
赵广陵虽然口口声声骂李秘是丑货,但到底还是跟了过来,用他的话来说,长得好的人,就该照顾李秘这些长得丑的,就好像天降恩泽一般,希望你们这些丑货整日里看着我,也能够变得好看一些。
熊廷弼倒是沉默不语,想来心里还在为没有向李秘认输而耿耿,不过李秘也没有放在心上,主动与他笑谈了几句,表明了自己的姿态,熊廷弼也就心无挂碍了。
李秘倒是想问问张黄庭,这归宁郡主等人到底是个甚么情况,毕竟他急需了解王府的情况,尽快展开调查。
可索长生却纠缠着张黄庭,如何都要收张黄庭为徒,也是闹腾得够呛。
眼看着要进入客馆,归宁郡主也不知与郑多福等人打了甚么商量,转头朝李秘等人道。
“李大人,这客馆毕竟是寻常宾客的住处,你是多福妹妹的朋友,就是我归宁的朋友,王兄适才教训得是,归宁也不敢怠慢,所以想请诸位移步王府的别院私宅,那里更清净一些。”
虽然朱晚娆说得非常客气,但直觉却告诉李秘,她绝计是没安好心的,只怕适才与郑多福悄悄商量,还不知如何作弄李秘呢。
李秘心中第一想法自是拒绝的,但转念一想,自己正是要到王府内部去调查,这可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么,只要能找到案子的线索,便是让她们捉弄一番又如何!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归宁郡主道。
“难得郡主如此关照,也是我等的福分,这客馆就不错,我等都是粗野之人,实在不敢冒犯王府内宅……”
李秘也担心自己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要引起怀疑,便顺着情理客套婉拒,这么一说,朱晚娆与郑多福相视一眼,仿佛得逞一般,继续劝道。
“李大人辛苦一天了,这客馆闹哄哄的没完没了,哪里得清净歇息,还是到别院去住吧。”
郑多福也在一旁道:“人堂堂郡主都开口相邀了,你这人要不要这般不知趣!”
李秘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假装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看着朱晚娆和郑多福面露喜色,李秘也暗暗筹谋准备应付。
几个人绕过客馆,往王府深处走去,一路上也是灯火亮堂,也不知走了多远,竟变得安静起来,道路两旁的灯火也少了,前面黑漆漆一片大房子。
朱晚娆的脚步也变得有些迟疑,身边几个县主小姑娘都不自觉地牵起手来,小脸有些煞白,显然对这个地方有些害怕。
索长生四处扫视了一圈,嗅了嗅鼻子,而后双眸一亮道:“这倒是个好地方!”
虽然他说得万分激动,但李秘也是心底发沉,因为索长生是个养蛊的怪胎,最喜欢阴气重的地方,他说的好地方,对生人而言可就不是甚么好去处了。
果不其然,眼看着到了门前,却只有一盏幽幽孤灯,门旁两尊石狮越是雄壮高昂,反将这地方衬托得越是阴森诡异!
白日里看来该是王府豪阀的中正大门,此时却如同鬼门关一般让人发毛。
朱晚娆也停下了脚步来,朝李秘道:“这里是王府别院,里头也有奴婢可供使唤,咱们就不进去了,省得打扰李大人安歇,稍晚些会有人过来请诸位过去吃宴,诸位好生歇息吧。”
朱晚娆如此说着,竟然扭头便走,倒是郑多福壮着胆子留了片刻,朝张黄庭道。
“黄庭哥哥,你也跟我回去吧。”
张黄庭似乎早就看出了郑多福等人的恶作剧,皱着眉头道:“我与李大哥刚刚得见,还有些话要说,你先回去吧。”
郑多福闻言,不断朝张黄庭使眼色,可张黄庭却不为所动,郑多福气得跺了跺脚,最终还是不甘心地离开了。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又扭过头来看,那黑黝黝的大门仿佛远古巨兽的血盆大口,吓得郑多福赶忙小跑起来,追上了朱晚娆等人。
这归宁郡主本来是接待李秘一行的,如今却将李秘等人丢在这冷宫一边的地方,众人也是面面相觑。
好在赵广陵是有见识的,朝李秘问道:“你是怎么得罪了这位归宁郡主?”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并不愿细说,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归宁郡主。
见得李秘摇头,赵广陵也是撇了撇嘴,嘁了一声,而后朝李秘道:“如果我认得没错的话,这里就该是太上老王爷的别院缉熙堂了……”
“这……这里就是缉熙堂?!”熊廷弼也有些吃惊,脚步都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一步!
李秘却有些迷惑,朝众人道:“太上老王爷是哪位王爷?这缉熙堂又是甚么去处?”
赵广陵倒是惊讶起来,朝李秘道:“你难道是外国细作不成?既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李秘也有些无语,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人人似你这般见多识广么?”
赵广陵此时见得李秘眸光,才看出李秘果是不知道此事,便朝李秘道。
“这太上老王爷便是第七代楚王名讳朱显榕,二十一岁受封长乐王,三十岁受封楚王,三十九岁的时候被废世子朱英燿所弑,谥楚愍王,当时也是轰动朝野的大事了……”
李秘闻言也不由诧异,这朱显榕乃是显字辈,如此说来,便该是楚定王朱华奎的祖父了!
早先也是说过,李秘虽然对历史研究不多,但却了解过历史上不少大案要案,这楚藩宫变就是其中一桩大案!
李秘之所以还保有印象,是因为这桩案子实在太过惊人,古时百善孝为先,便是寻常人家都知道尽孝,可朱英燿却做出弑父之事,也实在是骇人听闻!
“难道这里是……”李秘难免有些怀疑,而赵广陵也是皱眉,朝李秘道。
“没错,这里就是废世子朱英燿联合帮凶,杀死太上老王爷的地方!”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感觉背后发凉,仿佛老王爷的阴魂正趴在他们背后喘着气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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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是如何都没想到,归宁郡主竟然会将他们安置在这么一处凶宅来,这缉熙堂严格来说不是楚王朱显榕的别院,而是废世子朱英燿的别院!
这个震惊朝野的弑父案其实过程也并不复杂,只是太过骇人听闻罢了。
废世子朱英燿偏爱美色,而父亲朱显榕身边有个宫人方三儿有着倾人城国之貌,引起了朱英燿的垂涎。
朱英燿终究是忍不住,便让王府之中的宦官和门婆子,将方三儿引诱到缉熙堂来,做出了荒唐的事情来。
方三儿是朱显榕身边的宫人,辈分上来说就是朱英燿的母亲,朱英燿此举有违人伦,简直是禽兽不如!
他的生母王妃吴氏知道之后,便将这桩事告诉了楚王朱显榕,楚王大怒之下,便将朱英燿身边那些爪牙全都杀了,还把方三儿幽禁于北苑,相当于打入了冷宫。
身边那些鹰犬被杀被罚也便罢了,父亲竟然将方三儿这样的尤物打入冷宫,朱英燿也生出了怨怼来。
到了端午节,朱英燿跟着母亲吴妃回娘舅家看望外公,外公府上有个府吏刘金,是个懂做事的,路上见得朱英燿看上了一个女子,便将那女子偷偷安置在外公府上,那女子名唤宋幺儿,是个妓女,朱英燿来了之后,两人便在他外公府里胡天胡帝厮混起来。
楚王朱显榕知道后,也不好处罚自家儿子,便要找人收拾这府吏刘金,刘金也不是甚么善类,他本来就被楚王处罚过一次,心头正埋怨,此时收到了风声,便找来帮手,歃血为盟,与朱英燿决定在上元节的时候,设计杀掉楚王!
到了中元节前后,他便在缉熙堂摆下宴席,将父亲邀请过来,还把父亲身边的人全都支开,吃饭的时候让厨子在饭菜里下毒,想要鸩杀父亲朱显榕。
不过朱显榕吃了几口,发现饭菜味道不对,就让仆从出去更换酒菜,朱显榕的人已经等不及,从后头跳出来,抓住朱显榕,用铜瓜敲他的头,很看就把这个年富力强的楚王给敲死了。
然而他们动静毕竟太大,虽然把楚王的随从安排在假山的山洞里吃酒,但终究还是被听到了,楚王的随从生怕被灭口,便逃了出来,报到了湖广巡抚那里去。
巡抚哪里敢隐瞒,当即就上报朝廷,朱英燿派人拦截信使未果,便把崇阳王朱显休,江夏网和安东王等人都拉过来,逼迫他们作保,证明楚王朱显榕是中风而死的。
结果通山王朱英炊实在看不下去,便报到了朝廷,世宗皇帝雷霆震怒,派了亲信宦官、锦衣卫和三司以及礼部等大批人马来武昌,武冈王朱显槐闻讯,从王府中逃了出来,事情才算是彻底暴露了。
朱英燿等人最后的下场也是极其凄惨,朱英燿被押送到京师之后,祭告太庙,伏诛弃市,焚尸扬灰,刘金等三十四人凌迟,抄家没籍,妻子沦为官奴。
王府长史和承奉太监等尽皆斩首,便是宫人方三儿和那个乐妇宋幺儿都被打了一百棍子。
至于崇阳王和江夏王永安王这种给朱英燿作保的,也受到了惩罚,通山王和武冈王则受到了嘉奖。
这桩案子可谓震惊朝野,对楚王府的损伤也是极大,楚王府本来是富甲天下的藩镇,然而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上下蒙羞,到了后来王府又经常闹鬼,说是老王爷阴魂不散,因为子孙不孝,时常出来警告子孙后辈。
当然了,这些不过是传说,但楚王府却发了十几次大火,严重的时候甚至一个月失火三次,将库房和宝藏都烧了大半,损失极其惨重。
虽然派人严加调查,但最终还是无功而返,仿佛更加坐实了闹鬼之时,王府内也是人心惶惶,这缉熙堂也就成了“鬼宅”,除了当年的一些老奴婢住在里头,几乎没人敢过来这边走动了。
这些老奴婢不是宦官就是宫女,人老色衰,阴气又重,久而久之,这缉熙堂便是盛夏炎炎之日,也都阴森清凉,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李秘本还想着归宁郡主会如何作弄自己,没想到竟是将他们安置到了老王爷的鬼宅这里来,也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这鬼宅想必该是王府孩子的噩梦和童年阴影,便是武昌城里的人,都该知道这个地方,看看赵广陵和熊廷弼的反应也就知道了。
不过对李秘而言,这样的地方却不算甚么,因为李秘根本就不怕这些东西,更何况李秘也是撞过鬼的,而这个“鬼”眼下就在李秘身旁!
想到此处,李秘难免朝张黄庭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张黄庭有些心虚,因为当初他伪装成张素问的鬼魂,戏弄过李秘好多次,当然,也救了李秘几次。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我不过是个假的,万一里头有个真的如何是好!”
张黄庭果然与李秘够默契,不过此时也暴露出他的软肋,他与赵广陵等人一般,无论如何英雄好汉,到底还是迷信怕鬼的。
如此一来,这些人也就有些驻足不前,惊惶之色尽显于脸上,所有人眸光都集中在了李秘的身上。
李秘也是早有所料,此时便走到那斑驳朱门前,兽吞口门环上早已长满了铜绿,李秘看了看,也没有敲门,而是朝众人道。
“咱们还是走侧门吧,这里头都是些老奴婢的话,也没资格走正门,王府中的人又不会靠近,咱们毕竟是外人,到底不适合走正门。”
赵广陵和熊廷弼等人也不是没见识的,听闻李秘如此一说,也恍然,一行人便走到了侧门来,仍旧由李秘敲响了门环。
不过迟迟不见人来开门,这敲门声在夜里传出很远,给人一种极其安静又诡异的感觉,赵广陵有些忍不住,朝李秘道。
“咱们还是回客馆好了,横竖归宁郡主已经回去了,咱们只消推说无人应门,也就不虞会得罪她了。”
赵广陵如此一说,众人尽皆称善,一个个已经开始转身,然而李秘反倒想留下来了。
虽然朱英燿弑父已经是陈年旧案,当时楚定王的父亲楚恭王还是个小孩,楚定王根本就没有出生,与楚定王的身世没有半毛钱关系,但这也是了解王府情况的一个极好机会,李秘也不想放过。
再者说了,这里是王府内部,即便只是借口住在此处,夜里还能四处走走看看,若到了客馆,想要探查王府内部,就不太可能了。
于是李秘便又敲了两次门,却仍旧无人应门,李秘见得赵广陵等人坚持要走,也是火起,抬起拳头来便猛捶了两记,本已经失望,没想到刚刚转身之时,那老旧的大门竟然吱呀呀打开了!
这开门的吱呀声也是极其吓人,赵广陵等人纷纷朝李秘投来抱怨的眸光,毕竟用这个当借口,也不怕归宁郡主说他们不识抬举,可李秘竟然坚持着把门给敲开了,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然而李秘却非常兴奋,赶忙走上前去,这侧门并无灯火,完全靠着李秘等人手上的灯笼照明。
此时他挑着灯笼走进之后,才发现门缝处出现了一道黑色的佝偻身影!
“前面是府上哪位执事?我等是归宁郡主请来的客,遵从郡主殿下懿旨,今夜在此歇息,多有叨扰,实在是抱歉了。”
毕竟客人的身份,李秘也没有喧宾夺主,言语上也是非常的客气,然而那人却不声不响,身影却有些模糊起来!
赵广陵等人虽然不敢走近,但时刻关注这边的场景,见得此状也是心头大骇!
而这身影模糊了片刻,竟然分化为三个人影来!
而惨白清寒的微弱月光照耀之下,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这三道身影的后头,那天井里头,竟然开始浮现出十几道相差不多的黑影来!
赵广陵等人恨不得掉头就跑,阴冷昏暗的无人庭院之中,陡然涌出十几个鬼影来,任谁都怕啊!
然而李秘却知道这些并不是鬼,漫说他不信,便是照着迷信的说法,这些人身后有影,又岂会是鬼魂!
众人都恨不得逃之夭夭之时,李秘却高高举起灯笼来,往前头走了两步,灯笼的关照之下,是一张张有些惶恐的脸!
这些人确实都老了,而且脸上的皱纹很是骇人,看清楚才知道,那并非皱纹,而是刀剑和烧伤之痕!
许多人都误以为这是老王爷的地盘,其实老王爷只不过是死在这里而已,这个地方太特殊太敏感,这里是朱英燿的别院,是他奸污方三儿的地方,也是他密谋弑父之地。
朱英燿最终被焚尸扬灰,手底下的主犯也被凌迟或斩首,但他身边还有数量庞大的奴婢和宫人,这些人同样受到了波及。
明朝之时,宫人或者宦官年纪大了,会准许出宫养老,但这些人是楚王府的宫人,若是放出去了,难免胡说八道,到时候楚王府的声誉会更差。
于是楚王府这边就没让他们离开,而是将他们安置在了缉熙堂这里,里头毕竟又不少年轻貌美的宫女,许是担忧她们耐不住寂寞,勾引王府里头的人,又许是为了惩罚她们,这里头的人无论男女,尽数被刮花了面容!
非但如此,为首老者一开口,便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来,身后那些奴婢或者宫女也同样如此,此时李秘才心头发寒,因为他终于发现,这些人全部都被绞去了舌头!
朱显榕被谋害之后,就该是朱华奎的父亲楚恭王上位,不过当时楚恭王还小,无法继承爵位,是由叔父朱显槐代理宗事,是的,没错,又是这个朱显槐!
楚恭王承袭王爵之前,朱显槐代理过宗事,而楚恭王死后,到了朱华奎,又是这个朱显槐代理宗事!
楚恭王继承王位之后,不可能马上处置这些人,所以也只能说明,这些人的舌头是被当时代理宗事的朱显槐给绞烂的!
终于是跟朱显槐扯上一些关系了,朱显槐为何要割掉绞烂这些宫人的舌头?难道这里头还有甚么内幕,他担心这些人会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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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闹鬼凶宅冒出这么多老鬼来,赵广陵等人自是吓得魂不附体,不过他们到底还是讲义气,见得李秘往前走,也不敢再跑了。
当李秘将灯笼高高举起,照亮这些老宫人的脸庞之时,他们又是一阵惊骇,不过也总算是安心下来,毕竟知道这些是人非鬼了。
虽然不能说话,只得支支吾吾地发声,但他们是做惯了奴婢的,听闻李秘等人是归宁郡主请来的贵客,当即跪下来一片。
他们都是戴罪之身,这么多年虽然用度不断,日常不缺,但鲜有人至,他们又无法开口说话,渐渐也就丧失了语言能力,甚至变得有些惧怕生人,白日里都不敢出来晒太阳,昼伏夜出如活死人一般。
此时见得李秘等人到来,这些人到底是有些惶恐,李秘赶忙安抚他们,这些宫人却不敢起来,直到李秘没有任何嫌弃地去搀扶他们,这些人才纷纷起来。
到了这院落里头,一股子老人骚气便飘了出来,仿佛这些人身上时刻散发着腐朽的气味一般,也难怪归宁郡主会将李秘等人安置到这里来了。
这些个宫人虽然惶恐,但也不敢怠慢贵客,毕竟他们都是王府的罪人,王府能够重新启用他们,于他们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于是这些老朽的宫人便开始忙活起来,准备饭食热水和寝室,这些年他们无人可伺候,手脚也生疏了,物质上也没太大需求,精神更是匮乏,此时重操旧业,做起这伺候人的奴婢勾当,大部分人竟是泪流满面!
或许这也是世间最残忍的惩罚,当初或许将他们杀了都好过一些吧。
平日里他们也不会点灯,这庭院才更显得幽深,如今点起灯火来,总算是有了些人气。
这里毕竟是朱英燿的别院,这人最是好色,也最是会享受,所以别院的规模也不小,虽然经历了几十年,但由于这些宫人时常打扫,倒也没有如何损坏,只是岁月冲刷之下,到底染上了沧桑古朴的气息,仅此而已。
这些宫人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李秘等人,李秘几个也不客气,横竖在校场上辛苦了一整日,便想着好好泡个热水澡。
不过泡澡这种事情,毕竟是个人**,不可能一大群大老爷儿们一起泡,李秘倒是无所谓,赵广陵几个是死活不敢。
所以他们宁愿一身臭汗,一道坐在茶厅里等开饭,也不敢独自一人到浴室去泡澡。
李秘也不勉强,一个人来到了浴室里头,老宫人在前头带路,灯火只是笼罩着一个光圈,到了浴室,里头点起不少烛台,才算亮堂起来。
这宫人已经五十来岁,这些宫人也怕惊扰了贵客,所以挑了个脸上刀痕比较轻的来伺候李秘,可以看得出来,此人年轻必定是个大美人。
李秘难免要朝她问话:“这位奶奶如何称呼?”
那宫人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李秘,而是开始熟练地给李秘脱去衣物。
李秘并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在家之时,秋冬丫头也经常想伺候李秘生活起居,但李秘从来都是拒绝的,此时便朝那宫人道。
“我自己来就好,你到外头去吧。”
李秘并没让她离开,虽说李秘胆子大,但不怕鬼也会怕人,泡澡之时整个人会放松下来,他也担心归宁郡主会派人整蛊他,让宫人守在外头,自己才能放心泡澡。
再者说了,甄宓逃走之后,肯定不会离开武昌城,以她的性子,此时还不知如何筹划报复李秘,又岂能掉以轻心。
那宫人听得李秘如此吩咐,便退到了帷幕外头去,只投了个身影在帷幕上面,显然是随时听候李秘召唤的。
这木桶香汤也是诱人,李秘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便融入到热气蒸腾的浴桶之中,全身毛孔瞬间舒张开来,力气源源不断涌入身子,疲乏却是一点点散发出去,漫提多惬意了!
李秘难免*了一声,便想着靠在木桶边上,小睡一会儿,可当他靠上木桶之时,后背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李秘伸手一摸,竟是摸了一手的血!
不过李秘却并没有慌张,因为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早先与祖大寿对战斩马之时,李秘受到天霜马的冲撞,重重摔落到地上,该是被甲衣刮了一刀,当时如同命悬一线那般,也顾不上这许多。
待得战斗结束,鲜血与内袍黏连在一处,竟是凝固了起来,李秘也就没做理会。
跟着朱晚娆走到这别院,一路上也不算太近,早先又让这鬼宅吓出一身冷汗来,浸润了伤口,便有些火辣辣。
适才李秘也是快刀斩乱麻,一气儿将衣服全脱了,该是彼时衣服撕扯开伤口,此时终究是流血了。
这热水与冰水一般,有着麻痹意识的作用,若不是想靠在木桶上,李秘也不会在意背后的伤势。
此时流了血,李秘也不能不管,便朝帷幕外头的老宫女道:“奶奶,这边可有外创药散之类的东西?”
那老宫女走了进来,看了李秘后背一眼,脸色顿时煞白起来,许是鲜血让她勾起了太多凄惨的回忆。
李秘见得此状,也难免有些怜悯,朝她说道:“奶奶怕见血?既是如此,奶奶也不消理会,我自己措置一下就好了。”
那老宫女许是感动于李秘的体贴,在外头翻找了片刻,便端出来一个木匣子。
李秘用浴巾包裹下半身,便坐在了浴桶边上,那老宫女便用干净的毛巾擦拭水渍,而后小心翼翼给李秘撒上药散。
李秘也有些惋惜,毕竟这等模样,是泡不了澡的,便朝老宫女道:“劳烦奶奶把那身干净衣服拿过来。”
老宫女依言照做,非常熟练地给李秘穿起衣服来,李秘自是要拒绝,又不是不能动弹了,何必让一个老人家来伺候自己。
然而当他从老宫女手中取过自家衣服之时,他却看到老宫女的尾指上,竟然带着一个指环!
这群宫人可都是王府罪人,只怕身上物件早已被剥光,寻常指环都难以存留下来,更何况这宫人指环上竟还有个盘起的凤尾,凤首则是两颗细碎的红宝石,分明是王族御用之物!
李秘闪电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那老宫女拼命往回缩手,满脸的惊恐,可哪里有李秘力气大!
李秘也顾不得穿衣服,仔细端详了那指环,心头竟涌起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他对朱英燿弑父案的了解,局限于书本上,为此还像赵广陵求证过。
若是寻常百姓家,或许对这些王族辛秘也只是道听途说,可赵广陵乃是宋室赵家后裔,与王府交往密切,他的话当是不虚不假的。
李秘也好奇这方三儿到底是个何等样的红颜祸水,竟是引出这么大一桩案子来。
对于方三儿的结局也颇为好奇,不过按着赵广陵的说法,方三儿和宋幺儿都被杖一百,据说宋幺儿承受不住,王府的人视她身份卑贱,也没留手,打得重了些,没多久就死了。
可方三儿毕竟是老王爷的身边宫人,虽然辱没了王族声誉,但到底是个受害者,也因着是封建社会,明明是受害者,却还要接连被惩戒。
虽说如此,但公道自在人心,行刑者对方三儿也是心生怜悯,再加上方三儿是祸国殃民的相貌,行刑人哪里下得去手。
所以方三儿这一百杖也只是做了做样子,案子过后,便没了方三儿的消息,有人说她被投入冷宫,老死一世,也有人说某个王爷到底是动了心,偷偷将方三儿养了起来云云。
此时李秘见到这指环,难免要想,难道这就是当年那个方三儿?
她没有逃走,也没有被别的王爷金屋藏娇,而是与这些获罪的宫女宦官们,留在了这里?
这里毕竟是楚王朱显榕被杀的地方,这些宫人留在这里,就是为了陪伴王爷的冤魂,作为王爷最宠爱的宫人,又是当年事件的起因,方三儿留在这里也就不是甚么不可能的事情了。
“你是方三儿?”李秘难免问出口来,那老宫女听得方三儿这三个字,登时浑身颤抖起来,李秘赶忙松手,她却是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啊啊啊地尖叫起来!
虽然浴室距离茶厅有些距离,但赵广陵等人到底还是听到了动静,赶忙跑了过来。
赵广陵见得李秘下身只裹着浴巾,老宫女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只是一味尖叫,难免有些惊愕。
“我说老兄,实在憋不住了你可告诉我,老弟我带你去武昌城最好的青楼,嫖最水嫩的娘子,怎能对一个老嬷嬷做出这等事来,真真是丧尽天良!”
李秘也是瞪了他一眼,朝赵广陵道:“都甚么时候了,还来说这些荤话!”
赵广陵也是嘿嘿一笑,朝李秘道:“还以为你撞鬼了,谁知道是虚惊一场,这不是调剂一下气氛嘛!”
李秘也懒得理会他,此时张黄庭却是朝李秘道:“这位老婆婆是怎么了?”
李秘看了看张黄庭等人,压低声音道:“她就是方三儿!”
“方三儿?”
“方三儿!”
众人也是惊诧不已,因为许多人都认为,若没有方三儿,根本就不会闹出这桩血案来,在封建社会,美丽就是女人的原罪,他们不会去谴责朱英燿的好色,而是怪罪方三儿生得太美。
这些人价值观和道德观都已经扭曲到了变态的程度,在他们看来,苍蝇不叮无缝蛋,若方三儿自己没问题,又岂会被朱英燿看上。
当时朱英燿让宦官和门婆子去引诱方三儿到缉熙堂来,若她洁身自好,就不会上当,因为她明知道朱英燿是个好色鬼,缉熙堂又是朱英燿寻欢作乐之地,竟然还敢前来,足以说明她也不是甚么好女人,甚至很多人认为是她害死了楚王父子!
身为后世之人,尤其是尊重女性的李秘,听到这种言论那是恨不得杀人的,尤其看到方三儿听到自家名字就吓疯了一般惊恐尖叫,李秘心头更是烦闷,这是他娘的甚么样的一个时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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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李秘无意看到了那枚指环,也辨不出方三儿的身份,谁能想到当年倾人城国的妖姬方三儿,竟会变成这等样的一个老宫女?
想来方三儿也是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够通过一枚指环,便猜出她的真实身份来。
她幽于这鬼宅已经许多年,漫说王府之中无人敢来,便是外人来了,也不敢与这些活死人接触,再者说了,这里是王府的禁地,又有谁人会来?
然而今次确实来了人,而且这人竟然还准确说出她的身份来,方三儿也是慌了,那沉寂的记忆如火山喷发一般汹涌而出,曾经的尸山火海,曾经的人头遍地,又如此真切,勾起她早已麻木的人生悲痛!
方三儿虽然惊恐万状,但李秘却非常的冷静,他知道自己的推测是一点都没错的,此女便是当年的方三儿!
楚恭王薨逝之后,便是朱显槐和稍后的朱显梡在代理宗事,也就是说,将方三儿藏于此处的,不是朱显槐就是朱显梡。
此二人都是知道楚定王朱华奎身世的关键人物,不过在态度上却也有些截然不同,朱显槐曾经利用这些秘密来威胁朱华奎,把持王权和宗事,甚至将楚王府的财富都搜刮了一遍。
而朱显梡则是朱华奎联盟的对象,通过联合朱显梡,才将朱显槐给斗了下去,虽然朱显梡最后还是交出了宗理权,朱华奎也难免有些过河拆桥的嫌疑,但无论如何,他们是知情人,这方三儿会不会也是知情人之一?
毕竟当年的方三儿可是个红颜祸水级别的美人,李秘可不相信朱显槐和朱显梡只是良心发现,才将方三儿保护起来。
躲藏在此处的方三儿根本就无人知晓,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她与宋幺儿一般,早已经死去,也有人认为她已经远走他乡,谁又能想到她仍旧留在王府里,这样的人,可不正是保守秘密的最好人选么!
若朱显槐和朱显梡将朱华奎的身世秘密告之子孙后辈,必定会让朱华奎套取或者拷问出来,哪里比得放在方三儿身上安全!
朱华奎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莫看他对武举士子非常亲和宽容,事实上他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贪恋王权和财势,而身世的秘密一直是他的心头刺,这位楚定王又岂能不去拔除!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众人道:“你们都出去,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此处聒噪,别给我泄露半句!”
之所以让他们离开,一来是为了安抚方三儿的情绪,二来李秘也不希望引发骚乱轰动,免得让人发现了方三儿的身份!
李秘从来不会仗势欺人,对待身边的人更是温和体贴,今番开口却异常严厉,众人也知晓轻重。
毕竟牵涉到当年的旧案,若暴露了方三儿的身份,只怕又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也体谅李秘这份谨小慎微。
待得众人出去之后,李秘便朝方三儿道:“别怕,我又不是王府的人,王府的事情与我无干,你也老了,要相貌没相貌,要钱也没有,我能图你甚么?”
李秘如此一说,表明了自己的姿态,又道出了方三儿身上无利可图的客观本质,方三儿果真安静了下来。
其实李秘早就想过,这些人都被绞了舌头,想来这种惩罚也是为了让他们保守秘密。
但无法开口难道就不能写么?
无论朱显槐还是朱显梡,可都是精明狡猾的老狐狸,又岂会想不到这一点?
所以李秘觉着,这些人应该是不识字的!
大明朝的宦官是可以读书的,京师皇宫大内甚至还设置了内书堂,请了先生来专门教导那些宦官读书识字,甚至还教他们一些官场的规矩,提升他们的政务能力。
楚王府家大业大,里头的宦官应该也是识字的,毕竟需要这些宦官来操持一些事务,至于宫女,大部分应该是不识字的。
朱显槐既然如此有信心将这些人的性命都留下来,说明识字的或许早就被他剔除出去,余下这些都应该是不识字的了。
但方三儿能够得到老王爷朱显榕的宠爱,可不是庸俗不堪的睁眼瞎,她必定是识字的!
所以李秘便朝她说道:“我知道你开不得口,但有个问题我必须问你,只要你好好回答,我马上离开,就当从未来过,你可明白?”
方三儿听得此言,也抬起头来看李秘,虽然她已经人老色衰,脸上也带着浅浅的刀疤,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会说话一般,楚楚可怜,仿佛身体衰老了,但灵魂却仍旧妖娆妩媚!
她显然是听懂了李秘的话,当即点了点头,李秘便朝她问道:“是朱显槐救了你?”
听得朱显槐三个字,方三儿又有些激动起来,眼眶之中蓄满了泪水,猛然摇了摇头,李秘也看得出来,她的眼中是悲愤,而不是感恩。
“是朱显梡?”李秘接着问道,方三儿此时才点了点头。
李秘顿时也就明白了,既然朱显槐不是救她之人,那么就很容易推测出来。
朱显槐是别有用心,将方三儿藏在此处,当时的朱显槐把持整个王府的权柄,只怕也是用心不纯,不过后来朱显槐被斗倒了,倒是朱显梡帮了方三儿一把。
李秘也能够从方三儿的神态之中,感受得到她的屈辱,只怕朱显槐将她幽禁于此,也没少羞辱她,毕竟当时的方三儿容颜未改,仍旧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古人可没有咱们想象之中那般,对于方三儿这种绝色女子,他们可不在乎女人们经历了多少个男人,历史上那些有名气的女人,哪个不是几经辗转,诸如陈圆圆之类的,即便是让其他男人给羞辱了,男人们不也一样对她们趋之若鹜?
经历越是丰富的女人,对男人的吸引力就越大,无论是好的经历还是坏的经历,都会让女人们带着不一样的味道,从而吸引那些用心不纯的男人们。
所以方三儿到底承受了朱显槐如何的羞辱,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秘也不想在这方面纠结,毕竟是要揭方三儿的伤疤,这可不是甚么好事。
问到这里,方三儿也有些警惕起来,李秘也就没有接着问下去,而是朝方三儿道:“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方三儿闻言,不由愣了愣,快速点了点头,而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她没有说话,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仿佛都是活泼的精灵,即便不说话,也能准确地传达她的心意,或许这就是这个女人的魅力所在了。
李秘也能够体会得到,她之所以拼命点头,是因为她确实厌倦了这个地方,她也向往外面的世界,而她接着又摇头,是因为她与世隔绝太久,出去之后又该如何开始新的生活?
她已经老了,没有了女人的资本,这一辈子除了伺奉男人,被男人糟蹋,她也没有一技之长,即便能出去,她又如何生存?
她的人生遭遇却是让人同情,她是男权世界里的牺牲品,充满了悲情,让人怜悯而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李秘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想作为交换条件,帮她完成她想做而不能做或者不敢做的事情,以此来交换朱显槐或者朱显梡留下来的秘密。
李秘本以为她是被幽禁在这里的,必定想着逃离这个地方,毕竟只要是活人,谁愿意呆在这么个鬼地方?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她确实是被幽禁于此,但她的心早已死去,离不离开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不过李秘并没有放弃,继而又朝她问道:“你还有没有需要我帮你去做的事情?”
方三儿闻言,不由抬起头来,抱着疑虑的眸光打量李秘。
李秘也知道,自己才初次见得方三儿,对于方三儿来说,被幽禁了这么多年,想要信任一个陌生人,实在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李秘便朝方三儿道:“方三儿,难道你还不明白么,打从我们进来这里之后,便注定了你的结局,一旦有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你便只有死路一条,我之所以这么问你,想必你该知道,无论你信不信任我,能够帮你做事的,也只有我了。”
方三儿露出难以置信的眸光来,但很快黯淡了下来,嘴唇翕动了许久,竟是开口了!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李秘只是短暂惊愕,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似方三儿这样的绝色没人,朱显槐又怎舍得割她的舌头!
再者说了,无论是朱显槐还是朱显梡,若他们留下秘密,交给方三儿,自是希望有朝一日,方三儿能够将秘密传下去,也不会割掉她的舌头。
李秘也是先入为主,见得其他人都被割了舌头,便以为方三儿也被割了舌,此时方三儿开口,他想了想也就明白过来了。
而方三儿也知道李秘并没有恐吓他,这鬼地方的人时常受到欺负,王府的人早已不将他们当人来看。
若让人发现李秘等人来过这里,必然有人来查问,到时候她的身份就会暴露,而暴露了身份的她,又如何能够继续存活下去?
她的一句话,也暴露了她的心思,其实她一直都在警惕,一直都害怕有人来杀她。
如果不是心中有秘密,又何必担心别人来杀她?
念及此处,她终于咬了咬牙,许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她的口音也有些生硬,充满了岁月的痕迹,朝李秘道。
“你保我出去,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但你必须先把我的儿子救出来,让我娘儿俩安全逃离武昌!”
“你的儿子?”李秘也不由惊诧,不过想了想,便也就释然,朝她问道:“是朱显槐的?”
方三儿咬牙切齿,眼中满是仇恨,但还是朝李秘摇头道:“不是,朱显槐虽然做下了禽兽之事,但孩子却是朱显梡的。”
她的眼中充满了仇恨,但语气却很平和,曾经的屈辱,在此时的她看来,都变得那般的稀松平常,仿佛被欺负惯了,她对自己的清白也都看开了,只要心灵是干净的,身子如何被糟践,她也权当是被野狗给舔了。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大喜,朝她问道:“那孩子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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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方三儿对朱显槐恨之入骨,说到朱显梡则有些缓和,想来该是朱显梡将她从火坑里头拉了出来,使得她免遭朱显槐羞辱,但结果却是朱显梡也占有了她,甚至还生下一个私生子来。
由此可见,朱显梡拯救她的动机其实也没有想象之中那般的善良和光明,但无论如何,方三儿还是记下了这份恩情。
若是她和朱显梡生下的孩子,那么此时该是在东安王府里才对,不过王府里头的事也说不准,堂堂王爷突然带回来一个孩子,总得有个说法。
想必朱显梡为了安置这个孩子,也没少操心,但也难说他不会把孩子放在别的地方,所以李秘才会问方三儿,那个孩儿到底在哪里。
而从方三儿的语气之中,李秘也看得出来,这个孩子显然是知道内情的,甚至就知道自家的生母被困在这个地方。
否则即便方三儿能够逃出去,又如何敢肯定孩子一定会认她这个母亲?
既然她有信心做出这样的决定,母子俩想要远走高飞,说明她的儿子其实是知道生母的存在,更知道生母真实身份的了。
然而面对李秘的问题,方三儿却又停了下来,反倒朝李秘道:“我算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该轮到你了,我又怎么知道你有能力保我母子平安?”
这方三儿能够在王府之中周旋,又能存活到现在,自然也不会是天真烂漫之辈。
李秘想了想,自己到底是要取得她的信任的,横竖方三儿已经无法正大光明活在这个世上,她已经如同活死人一般,便是逃离出去,也不可能抛头露面,自然也就不会泄露他李秘的秘密。
于是李秘便走出浴桶,拿起贴身的衣物,从里头取出了那块名色指挥使的金牌来!
“吾乃当今圣上钦封锦衣卫名色指挥使,今番隐匿身份,到这王府来查案子,这金牌如假包换,便是王爷见了我也要礼让三分,你说我能不能保护你们?”
李秘所言也非虚,名色指挥也就三人,都是皇帝陛下钦赐的隐秘分身,确实有着比其他官员更大的权柄,若认真计较起来,王爷确实要对他礼让三分,可惜这个身份是如何都不能公开的罢了。
方三儿虽然被幽禁于此,但既然她能够与自家儿子联系,那么足以说明她并非与世隔绝,自然也听说过锦衣卫的名号。
而且她从嘉靖朝就一直生活到如今的万历年,对锦衣卫的威名,比其他人要更有体会,自然知道李秘这块金牌的分量!
她本以为李秘等人只是寻常客人,或许被归宁郡主等人戏弄,才进来此间,毕竟归宁郡主等王孙贵族最惯胡闹,为了吓唬别人,时不时也会骗人进来此间。
为了尽快打发这些人离开,方三儿也会吩咐其他宫人,装神弄鬼,尽快将这些人给吓跑,越是如此,归宁郡主等人就越是将此地当成吓唬人的第一首选。
然而李秘此时拿出金牌来,方三儿才明白过来,李秘与其他被骗进来的人根本不一样,他是有备而来的!
李秘说他进来是为了查案,那么要查甚么案子,也就非常清楚了,尤其是方三儿这等聪慧之人,又如何看不出来!
“既然你是来查案,又有求于我,老身也就不得不厚着脸皮坐地起价了,你有这钦差的身份,想来也是办大事的,老身已经人老色衰,便是带着儿子,也是寸步难行,所以……老身也不求你帮我逃走了……”
李秘听到此处,难免有些迷惑,不让帮忙怎么就成了坐地起价?
然而方三儿接下来的话,才让李秘体会到甚么叫做狮子大开口!
“老身没有一技之长,又没了容颜身子,出去也是苦于生计,那孩儿虽是私生,但也确确实实是朱显梡的种,不如这样吧,你让那孩子继承东安王的爵位,如此一来,老身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王府里头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且不说他这钦差身份无法公开,便是私底下与楚定王公开了,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
再者说了,即便楚定王认可他的钦差密使身份,也不可能让李秘干涉王府的内政!
朱显槐代理宗事期间,欺压和胁迫朱华奎,大肆搜刮王府财富,朱华奎亲政之后,这一脉便彻底没落,朱显槐已经死了好些年,但他的儿子却仍旧没有承袭王爵。
虽然朱显梡对朱华奎上位有着不小的帮助,但朱华奎上台之后便是血腥报复,对叔公等王族分宗一视同仁,以朱显梡的子嗣年岁尚幼为由,压迫宗人府,迟迟没有向朝廷上报承袭爵位之时。
可以说如今楚王这一支,大权全都掌握在楚定王朱华奎手中,他又岂会因为李秘是钦差,就让朱显梡这一脉重新抬头?
也难怪方三儿都知道自己是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漫说李秘,便是地方大员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多说半句的。
李秘也没有答应下来,但同样没有拒绝,而是朝方三儿道:“你儿子如今在安东王府?”
方三儿也知道,不给李秘透个底,李秘也不会帮她,便朝李秘道:“是,我儿就在王府之中。”
李秘想了想,朝方三儿道:“这事情比较难办,我也没有太多的好法子,不过你若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先告诉我,或许还能有些转机,否则你也只能老死在这鬼地方,看着你儿子受苦了。”
方三儿自然知道李秘想要的东西,只是这是她最后的保命秘密,若告诉了李秘,必定要掀起血雨腥风,到时候自己必定要被丢到风口浪尖之上,又该如何自保?
方三儿摇了摇头道:“不,在没有确定你真有这个本事之前,我是甚么都不会说的,老身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愚蠢的小姑娘了。”
既然谈不拢,李秘也只能暂时作罢,朝方三儿道:“且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好好筹谋一番,到时候再看看吧,这段时间只能委屈你躲起来,莫让人发现你跟我见过面,这个总该做得到吧?”
方三儿也哼了一声,朝李秘道:“你没来之前,老身不也活得好好的么,放心,只要你真有本事让我孩儿俩承袭王爵,老身便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决不食言!”
李秘也没想到归宁郡主有心戏弄,却让他李秘得到了如此重要的线索,只是可惜这线索又没法子强夺,一时间也是无可奈何。
从浴室回来之后,赵广陵等人也有些坐立不安,毕竟他们是知道王府往事的,见到传说中那祸国殃民的绝色女人,又岂能不激动?
只是他们也很清楚,此事已经关乎到王族的辛秘,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太多,眼下倒是有些惴惴不安了。
李秘扫视一眼,见得老宫人都不在,便压低声音朝众人道:“今夜之事大家可别声张,否则会惹来一身麻烦,咱们只顾安心歇息,权当没见过此妇便罢了。”
李秘如此一叮嘱,众人也统一了口径,渐渐也就放松了下来,此时外头果真有人过来,招呼李秘等人前往洪泽堂吃宴,李秘等人也就闭口不言了。
这宴会乃是楚定王设下的,规模也不小,洪泽堂又是宽敞大气,除了白日里的武举士子之外,还有不少王室宗亲,归宁虽然贵为郡主,但到底男女有别,她也尚未出阁,所以与诸多女眷另开席面,中间则用雕花红木屏风分隔开来。
虽然外头的嘉宾无法看到王府的女眷,但女眷们却能够通过屏风,看到外头这些男人们。
楚定王仍旧宽宏大气,众人是恰逢其会与有荣焉,一时间也是融融恰恰好不快活。
归宁郡主偷偷看着李秘等人,见得李秘闷闷不乐,却不知李秘为方三儿的事情发愁,还以为李秘让那鬼宅给镇住了,心里也是满满的报复快感。
宴席上便是深受挫折的祖大寿都有些兴奋起来,他毕竟是个爽快的辽东汉子,嫌弃王府的金杯银壶太小气,换了大碗便豪饮起来,没一会儿便酒气熏天,说话声音也越发大了起来。
在场都是武人,脾气自是有的,喝酒之后就更是胡闹,虽然与王府的*颇有些违和,但到底算是热闹。
楚定王想来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并未太过约束,然而酒宴进行到一半,便有人撞了进来,外头的仆从也纷纷骚乱起来,楚定王刚一皱眉,那人便朝王爷急报道。
“王爷,不好了!缉熙堂走水了!”
楚定王闻言,不由心头大震!
缉熙堂这三个字在王府里头从来都是禁语,鲜有人敢提及,毕竟那是王府曾经极不光彩的一段历史。
楚定王更清楚如今的缉熙堂到底是甚么样一个状况,里头都是些被割掉舌头毁去脸面的老宫人,又哪里会有人害他们。
楚王府时常失火,众人也都提心吊胆,虽然严防死守,但却又屡有发生,因为大火烧掉的宫殿都不知几何,可谓损失惨重。
楚定王也常常怀疑有人故意纵火,一直命人在严查,可如今毫无头绪之际,却又再度走水,他又如何能不管!
“还不快派人去灭火!”
楚定王一丢杯盏,当即就走了出去,众人自是跟了过去。
楚定王的意图很明确,横竖王府多次失火也没能查出甚么来,今番发现得如此及时,就该趁机调查,指不定还能抓住纵火之人!
便是楚王这般的心思,也并未联想过深,然而李秘却有些不安,心中涌出一阵阵不祥的预感来。
因为这失火的时机实在太凑巧,他才刚刚发现方三儿的真实身份,缉熙堂就失火,若说无人从中作梗,李秘是如何都不信的!
至于到底是谁放的火,李秘一时半会儿也没个方向,毕竟这个地方太敏感,便是王府内部,也牵扯甚众,有着作案动机的人也不少,又能怀疑到谁的头上?
此时李秘等人走出洪泽堂,便见得缉熙堂的方向火光冲天,那烈焰如同恶魔的舌头,在舔舐着黑色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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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几年无人问津的缉熙堂,烧了也就烧了,可王府时常失火,本来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楚定王也想趁此机会抓住幕后之人,此时便发动了王府的护卫军,将整个缉熙堂都给封了!
不过楚定王到底还是个心思沉稳的,诸多宾客跟着出来之后,楚定王也让人将他们留了下来,并不允许任何一个宾客进入到缉熙堂之中。
因为王府时常失火,水龙等灭火器械也准备充足,火势很快就得到了控制。
加上缉熙堂成了鬼宅一般的存在,周遭全都搬空了,也不至于让火势蔓延开来,没有小半个时辰,便也就有惊无险,控住了火情。
看热闹可比吃酒宴要刺激,这些个武举士子也都伸长了脖颈,许多人都想着能够到里头去瞧一瞧。
不过楚王已经吩咐过,护卫们将去路都挡住了,众人也有些失望起来。
只是这火势刚刚压制下来,楚定王便派了王府的长史出来。
长史这个勾当也是不好混,说得好听是王府的管家,说得不好听就是被王府背黑锅的。
这长史官职古来有之,大抵都是些幕僚性质的,相当于秘书长或者幕僚长之类的,到了明朝,亲王或者公主府中便设有长史,总管府内大小事务,当然了,若出了什么事,长史往往也是背锅侠。
远的也不去说,单说朱英燿弑父一案,该罚的罚了,不该罚的也罚了,当时世子府的长史就是被处斩了,估摸着这哥儿们临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受罚。
楚王府的长史大家也都认得,毕竟是他在酒宴上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地招待众位,楚王虽然摆出与民同乐的姿态,但也不可能跟你大碗喝酒大声猜拳,具体的应酬还是让长史之类的来做。
这长史走出来之后,众人也纷纷围拢了上去,到底是想问问情况,然而那长史却不予理会,直接走到了李秘几个人的前头来,朝李秘道。
“王爷有请,几位请跟我走一趟。”
李秘早知道会这样,毕竟起火前就他们在缉熙堂待过,楚定王若不找他们,那才真叫有鬼了。
虽然李秘很是淡定,可周围的宾客却都炸开了锅,李秘和赵广陵熊廷弼,这三人无疑占据了今日比试所有风头,然而如今却让王爷给请了进去!
王爷是让他们帮忙调查,还是认为他们有放火的嫌疑?
这个问题如同谜云一般笼罩在众人的头顶,众人也是纷纷议论起来。
不过李秘却没有太多想法,楚定王并非昏庸愚蠢之人,不可能看不出来,李秘是有官职在身的,赵广陵身份特殊,张黄庭与郑多福相好,连归宁郡主的闺苑都能够进去,又怎么可能放火。
相较之下,赵广陵几个反倒有些心虚,倒不是因为担心楚定王会冤枉他们,而是因为方三儿!
若他们不知道方三儿的真实身份,此时也能够像李秘这般泰然处之,可知道了之后,难免就有些心虚了。
李秘走在前头,远远便见到庭院当中层层把守起来,军士们披坚执锐,举着火把,也有府上的青衣走使等,挑着灯笼忙前往后,大批短打赤脚的苦哈哈浑身灰烬和泥水,仍旧在不断地运水浇泼,避免死灰复燃。
楚定王朱华奎脸色阴沉,默默地站着,而他的面前,竟然摆放着十几具被烧得扭曲的尸体!
李秘见得这些尸体,终于有些紧张起来,想着今夜才刚刚见得这群人,如今竟然全都变成了扭曲狰狞的尸体,又如何让人释怀!
更重要的是,方三儿才刚刚暴露自己的身份,当即便有人下如此毒手,这才真正让人警惕!
见得李秘过来,楚定王便朝李秘道:“李秘,我听说你以前是干捕快和巡检的,过来帮我看看吧。”
归宁郡主等人也不敢靠近,就在远远的地方张望,见得楚定王与李秘说话,还以为自己又闯了祸,毕竟是她想戏耍李秘,才将外人带进来的。
这缉熙堂十几年没出事,今夜把李秘几个带进来就出事,她也少不得让自家王兄臭骂一顿。
不过还好,看起来王兄并没有责问的意思,倒是让李秘帮着调查现场。
李秘只是看了一眼,也没多说甚么,朝楚定王道:“王爷,劳烦让这些人暂时出去,人多脚杂,难免毁了痕迹,再者,此事未明朗之前,也不好张扬,免得泄密。”
李秘如此一说,楚定王也是安心了,这第一条举措,便足以说明李秘是个老手,既考虑到查案,又兼顾到王府的声誉。
楚定王便挥了挥手,让这些人都退开,李秘也让赵广陵和熊廷弼等人退到外头去,这才走到了前面来。
旁边有着不少水桶,李秘便洗干净手,取出手帕来擦干净,走到这些尸体前头来,想了想,却又朝楚定王道。
“王爷,仵作行有些不成文的规矩,这烧香请示也就不必了,不过有些忌讳却不能免俗,在下也厚着脸皮,向王爷讨个开手钱。”
楚定王也是知道规矩的,寻常人等谁愿意沾碰死尸,李秘如今不是仵作和不捕快了,好歹也是九品官员,又是武举士子,讨个开手钱洗手钱也都理所应当。
不过他堂堂大藩王,本就没有携带金银财物的习惯,周遭的人又被他遣散了,好在今夜参加宴会,穿戴还算光鲜,当即从尾指上撸下一枚戒指来,递给了李秘。
“辛苦了。”
李秘接过那指环,也不看,随意塞进口袋里,便朝楚定王道:“谢王爷赏。”
如此一说,李秘便来到尸体前头,粗略一扫,约莫十六具尸体,衣物已经烧得破碎不堪,皮开肉绽地,散发着一股烤肉味,头发都烧光了,头皮光秃秃地,有些已经烧得裂开,甚至有一些已经从缝隙处爆出黄白*来。
这些人本来就毁了脸面,又都是老年人,这么一烧,浑身蜷曲如褪了毛的猴儿一般,呲牙咧嘴,眼珠子都烧爆了,也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胃部发寒。
李秘初来乍到之时,便见过这些老宫人,不过当时也没有细数,更没有统计里头到底有多少宫人,所以也不清楚到底还有没有幸存者,更不晓得方三儿到底是死是活。
这些人都烧得面目全非,即便方三儿就在其中,他也是辨认不出来的。
楚定王的意思很明确,李秘的想法也很简单,走到前头来,便掰开死者的嘴巴,想要查看口腔之中是否有灰烬。
若这些人是被烧死的,在此过程当中必定要四处奔逃,虽然无法呼喊,但必定会下意识张大嘴巴来呼吸,如此一来,自然会吸入烟尘灰烬。
不过这缉熙堂很是宽敞,这些宫人不大可能被烧死在密闭的空间之中,既是如此,他们就该能够逃出来,既然无法逃出来,说明极有可能是被人杀死之后,才放火毁尸灭迹。
若他们口中没有灰烬,就能够说明他们并非生前被活活烧死,而是被害死之后才放火烧尸了。
李秘想要掰开嘴巴,岂知那死者牙关紧咬,一时半会儿掰不开,倒是嘴唇和下巴烤熟了,李秘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露出红白的牙根子,黄水横流,楚定王都忍不住干呕起来,李秘却镇定如常。
待得楚定王不再干呕,李秘才朝楚定王道:“王爷,这些人都是死后被烧,身上又无创伤,想来该是被下了*或者毒药……”
楚定王听闻此言,也是震怒非常,今次非但纵火,竟然还开始杀人了!
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让李秘来调查,还真以为这些遗弃的宫人是被火烧死的了!
“李秘,你可确定?若是吃了*,这火势逼人的,又岂会不被热醒?想来该是毒药才是了……”
李秘却是摇了摇头,朝楚定王道:“王爷,这也是未必的,这大火之中,对人伤害最大的未必就是明火,火未及身之前,烟雾便已经弥散开来,这些烟气会使人昏迷甚至于直接毒死,根本就等不到明火烧身。”
李秘其实想说的是一氧化碳中毒,不少火灾案例之中,一氧化碳中毒比被明火烧死还要多,不过一氧化碳这些词汇,也就不必说出来,省得又要解释一番,李秘便说这些烟雾带毒,楚定王也就明白了。
楚定王听得李秘如此解释,也频频点头,李秘紧接着又朝楚定王道。
“王爷,这火场之中可发现幸存者?”
楚定王也是摇了摇头,朝李秘道:“这一番搜救,宫人们都在这里了,这些人集中在饭厅,所以并不难找……”
“他们都是王府里头年迈养老的宫人,平日里倒也不至于吃饭这么晚,今夜却是吃了大半个时辰……”
说到此处,楚定王也难免朝李秘看了一眼,李秘心里也有些发堵,若不是归宁郡主戏耍李秘几个,将他们丢到这里,这些宫人也不会诚惶诚恐地招呼李秘等人,而错过了他们自己的饭点。
许是见得李秘有些沉重,楚定王也朝李秘道:“这些也就不管了,既是受人所害,本王必定要将幕后凶手给抓出来,李秘你是行家,今次可否帮帮本王?”
李秘正愁着没有正当的由头来调查王府里头的事,如今楚王这么说,自己那是求之不得的,不过李秘也没有马上答应,避免引起楚定王的猜疑,便朝楚定王道。
“王爷麾下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李秘又岂敢班门弄斧。”
楚定王摆了摆手,朝李秘道:“也不瞒你说,本王已经打听过你,确实是侦查的行家,这两日为了筹备武举士子的比试,王府内外已经戒严,所以外人是进不来的,只是家贼难防罢了。”
楚定王如此一说,倒是给这个案子定了方向,照着他的猜测,这该是王府内部人员作案了!
不过李秘却并不认同,朝楚定王道:“王爷此言还为时尚早,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谁都有嫌疑,但也谁都仍旧是清白的,切不可先入为主。”
楚定王见得李秘如此说,也能够感受到李秘对查案的那份执着和专业,便朝李秘道。
“你说的是,不过本王的猜测也并非没有道理,也正因为极有可能是内部作案,所以本王手底下的人都信不过,横竖已经封锁了王府上下,由你来调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李秘此时才朝楚定王道:“既是如此,在下便只能勉力一试,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望王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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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楚定王所推想,纵火之人该是王府内部人士,一来为了今次比试,王府早已戒严,外人不得随意出入,二来此人能投毒,必定熟门熟路,若是外人,只怕是连缉熙堂都找不着,毕竟这里已经冷落了十余年,便是王府里头的年轻人,都只将此处当成儿时的噩梦,不敢太过靠近。
李秘也考虑过这个问题,王府这般大,若只是一时冲动的激情作案,纵火犯必定会挑选更加金碧辉煌的宫殿来下手,没必要处心积虑找这么个破烂地方。
因为纵火犯有着毁灭美好事物的心理特点,越是美好的东西,他们便越想烧毁,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心理失衡,横竖都是在王府犯案,为何不烧得更好看一些?
大明朝的宦官得到了史无前例的优厚对待,这些宦官无论是京师皇宫,亦或是各地藩王府邸的,都有惯于顺手牵羊的,毕竟他们在内宫之中服侍,下手机会比较多,也相对容易,而他们担心东窗事发,一旦亏空太大,到了无法填补的地步,就会故意纵火,这在史料记载上也并不少见。
在没有具体调查之前,李秘也不好妄下断论,而且还能趁机调查楚定王的身世,自是一举两得。
虽然是楚定王主动提出的邀请,但李秘到底还是要将丑话说到前头,万一出点甚么茬子,也能提早做好背书。
于是李秘便朝楚定王道:“王爷适才所言极是,在下也说句不敬的话,虽说王爷英明神武,但王府到底是人多手杂,既然护卫军也没发现外来人凶,极有可能便是内贼所为……”
“只是在下到底是个外人,有时需要咨问府上贵人,难免有些人轻言微,到时候估摸着还得麻烦王爷,这一来一往,倒是要错失时机,在下既然应承了这桩勾当,就不能辜负王爷所托,所以斗胆向王爷请一件信物,也就省去这许多唇舌,更不必节外生枝了……”
楚定王已经认可李秘的能力,此时闻言,也觉着李秘这样的提议无可厚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楚定王便从玉带上解下一枚鸽蛋大的玉佩,交给了李秘。
“这玉佩乃是本王随身之物,这王府上下都是认得的,把持此物,便能畅行无阻,稍后本王会交代下去,但有为难于你的,便是忤逆本王,看谁敢胡来!”
李秘适才也认可了楚定王关于凶手极有可能是内贼的说法,楚定王自是恼怒,若能抓到凶手,也当是严惩不贷,这查案的权柄便非常干脆爽快地交给了李秘。
这火场毕竟不干净,这些老宫人又是不祥之人,眼下尸横遍地,楚定王找到了李秘这般合适的调查者,也不消多待,不时便离开了,倒是给李秘留下了三五个人听候差遣。
李秘先把熊廷弼几个人都放了进来,他们可都是知晓方三儿的,此时赶忙朝李秘问道:“那方三儿可是死了?”
李秘朝那五个楚王禁卫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回答道:“适才我检查了尸体,这十六人当中有大半是妇人,但烧得面目全非,身子蜷曲,实在难以辨认,又找不到那枚凤样指环,这方三儿到底如何,眼下尚未有头绪……”
熊廷弼是个外粗内细的,此时便朝李秘提起:“这些宫人虽说都是戴罪之身,但王府必定登记造册,只消拿了名册来比对一番,便也清楚了。”
李秘却是摇了摇头,朝熊廷弼道:“适才王爷已经让人比对过了,统共也就十六人,如今十六具尸首,若照着名册,该是死了的……”
赵广陵闻言,也有些不解:“既是如此,分明便是死了的,你又如何没个头绪?”
李秘正要回答,此时张黄庭却从旁接话道:“因为他能够发现方三儿身份,全仰仗方三儿那枚指环,只怕检查尸首之时,并未发现指环,我说的可对?”
这张黄庭不亏是追随李秘日久,渐渐也就知根知底,默契十足,于李秘的查案思路,也有了不浅的长进。
李秘点了点头,朝张黄庭道:“没错,这些人是被投毒害死的,此时距离饭点时辰并不长,凶手该是把人毒倒便开始纵火,这些宫人身上并无贵重财物,但到底是有些闲杂物件,可适才检查尸体之时,并未发现有搜身的痕迹……”
“也就是说,除非凶手是直奔方三儿来的,否则不会这么凑巧就将她的指环给带走。”
众人闻言,也不由点头,熊廷弼此时又提出疑问来:“有没有可能是烈焰灼烧,手指萎缩,指环失落到了火场之中?”
李秘也想过这种可能,但这些人是先遭毒杀,所以被大火烧身,根本不会挣扎,也就不存在挣扎之时弄丢指环,而大火灼烧之后,虽然皮开肉绽,但指节同样会弯曲,从尸体身体蜷曲便能得出结论,指节弯曲之后,指环漫说自动脱落,便是有人硬生生动手,也不见得能撸下来。
方三儿是李秘调查楚定王身世的线索,而且还是目前为止唯一的线索,确认方三儿生死,自然也就成为了第一要务。
只是正如他们适才所讨论的这般,他们对方三儿身体特征并无事先了解,自然无法比对,若照着性别年龄等相关信息来进行排除,李秘也是早早想过的。
不过他检查尸体之时,也刻意观察过,这十六个宫人之中,大半都是妇人,可妇人的年纪都很大,有三个与方三儿这般,也就五十出头的样子。
可她们长期幽禁于此,虽然不至于饿死冻死,但日子也是过得苦巴巴的,一个个营养不良,再加上整日里担惊受怕,人不人鬼不鬼的,早衰现象极其严重,又被大火灼烧过,哪里还能根据这些来判断。
本以为案情并不复杂,可如此一商讨,众人便落入了谜云里头一般,实在是难以看清真相。
李秘早早便想好了大概的调查计划,此时便朝几个小伴当道:“方三儿确实是关键,但也绝不是唯一的突破口,除了确认方三儿生死之外,咱们其实还可以先做三件事。”
赵广陵和熊廷弼、张黄庭乃至索长生,都自诩不是愚笨之人,可听得这案情,也是一筹莫展,此时却听李秘说,竟然还有三个突破口,一下子也就来了精神。
李秘朝众人道:“这第一嘛,咱们可以调查火场,找出起火点,看看起火点是否残留有引火之物,通过那些引火之物,说不定能够找到新线索。”
“凶手是谁并不清楚,但无论凶手是谁,既然要纵火,必然是在起火点逗留过的,说不定做贼心虚,会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迹。”
“其次,咱们可以调查这些人所中是何毒,通过毒药来推测此人,也算是一个突破口。”
李秘说到此处,众人也是频频点头,而李秘却接着说道:“这第三嘛,工作量可就太大了了。”
“大家想必还记得,咱们来敲门之时,这些老宫人一个个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仿佛从未见过生人一般。”
“可此人却能够直奔缉熙堂而来,从容不迫地投毒纵火,说明凶手极有可能还留在王府之中,甚至是王府的人,或许还与这些宫人相熟!”
“只要咱们一一排查,两两作保,那么没有不在场证明的那些人,便该是有可能进入缉熙堂的人,通过大量的排查和交叉比对,说不得能够找到一些线索。”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也兴奋起来,他们都是自诩聪明之辈,遇到这种悬案,李秘又不对他们避讳,甚至对他们开诚布公,显然是需要他们的帮助,又何乐而不为?
此时熊廷弼便朝李秘主动请缨道:“这起火点的调查,或许我可以试一试……”
李秘也笑了,朝熊廷弼道:“芝冈兄想必已经智珠在握成竹在胸,既是如此,便交给芝冈兄去做了。”
赵广陵在校场上被熊廷弼死缠烂打,总觉着熊廷弼耍赖,此时哪里会甘落人后,便朝李秘道:“我与王府的人相熟,这便去随处打探打探,看看谁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熊廷弼选了第一个突破口,这赵广陵便选第三个突破口,李秘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笑着应承道:“也好,这件事就交给广陵兄,查案可不比打拼,若输了可不能再说别个耍赖了!”
李秘随口调侃了一句,其实也是因为赵广陵为人懒散,李秘怕他调查起来吊儿郎当,没有尽心尽力,是以适当用了激将之法。
赵广陵瞪了熊廷弼一眼,两人四目相对,仿佛眸光都要迸发闪电,在半空之中对撞起来一般,互不服气地同时开口道:“走着瞧便是!”
李秘见得他们干劲十足,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朝索长生道:“这第二个突破口需要查出他们中了何种毒药,下毒的法子又是如何,这桩事便交给长生你去做了。”
索长生是养蛊人,对用毒之道自是谙熟于心的,不过索长生似乎有些不太乐意,只是此时并没有开口。
倒是张黄庭有些坐不住了,大家都有勾当,便他闲来无事,显得他没用了一般,便朝李秘道:“李大哥,那我该做什么?”
李秘朝他笑了笑道:“咱们都出来了,只留秋冬丫头一人,也不合适,你带着秋冬丫头,到归宁郡主那里去探一探口风,将关于这些宫人的内幕都给挖出来,这可是重中之重,也唯有你能担此大任!”
张黄庭闻言,也高高昂起头来,也亏得李秘这般说,若换个说法,只怕张黄庭还不乐意了。
此时索长生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撇了撇嘴,朝李秘抱怨道:“咱们都分头把事情给做了,你这个王爷钦点的查案官,又做些甚么?”
李秘嘿嘿一笑,伸了伸懒腰,将适才那些给人楚定王准备的座椅拉过来,大咧咧瘫坐在上头,长长舒了一口气道。
“我呀,坐镇中军,查漏补缺,哪里需要便去哪里呀!”
索长生难免有些不满:“你倒是清闲!”
李秘笑了笑道:“我可不清闲,我还要等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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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李秘说要等人,索长生也不以为然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将李秘说的假话都掏出来一般,不屑地说道。
“这缉熙堂乃是凶地鬼宅,平日里都没人来,眼下发了火案,人全死了,人人避之犹恐不及,谁还会来这里,偷懒就偷懒,何必故弄玄虚,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嘴上虽然抱怨,但索长生比赵广陵和熊廷弼都还快,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那一排排尸体前,这货竟然还悄悄舔了舔嘴唇,真是个大变态!
赵广陵瞧在眼里,便朝李秘道:“你真要将这样的人带在身边?”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朝赵广陵道:“早些日子我发了文到应天府,让他们帮押送一个红毛鬼过来,那个才真叫祸害,到了介绍你认识认识好了。”
李秘倒也没说谎,浅草薰被押送京师之后,罗儒望等人将厄玛奴耳留了下来,收到李秘的密信之后,应该会派米迦勒将厄玛奴耳送来,这厄玛奴耳是个邪教头子,比索长生可就更加变态了!
赵广陵本以为李秘只是说笑,可见到李秘神色竟是不作伪,一时间也是缩了缩脖颈,心里倒是要考虑还要不要跟李秘愉快地玩耍下去了。
众人散去之后,李秘果真是坐了下来,让那五个亲卫发散到火场之中,搜检火场之中的遗落物品,自己则舒舒服服斜躺在了椅子上。
也就约莫小半个时辰,果真有人在外面探头探脑,李秘也故作不知,那人便大着胆子溜进来,正要继续前行,李秘却干咳了两声,朝那人道。
“来者何人啊,怎地不声不响就进来了,这可是凶案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那人也是被李秘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就直起身子来,李秘一看,也就十几岁的孩儿,心里顿时也就有了着落。
此子看起来也就十二三,个子不高,像女孩儿一般娇柔,眉目精致小巧,秀气得紧,细看之下肤白胜雪,唇红如桃,齿似碎玉,也真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你又是何人,敢如此跟我说话!”
这小郎君也是直起腰杆来,老气横秋地指着李秘道,不过他眼神闪烁,到底是做贼心虚的。
李秘嚯地站了起来,出示楚定王交给他的那块玉佩,朝这俊俏孩儿道。
“你该认得此物吧?王爷让我负责调查此案,但凡与此案有关,任何人不得违逆,你偷偷溜进凶案现场,难道是帮凶不成!”
李秘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砺,早已养出一身威严,平日里刻意低调,才装出一副市侩气,若连一个孩儿都镇不住,往后也就不用再混了。
果不出所料,这孩儿让李秘如此一说,眼眶当即便泛起泪光来,有些嗫喏地结巴道:“我……我……我起夜,听得动静,便过来看看罢了,不让看就走,何必……何必要这么凶……”
这孩儿如此说着,便要往外走,然而李秘却只是低低地说了句:“就这么走了?难道不想看看你母亲?”
李秘虽然说得小声,但那孩儿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禁不住轻颤了一下,当场僵立在了原地,过得片刻才猛然扭头,通红的双眼饱含泪水,咬牙切齿地盯着李秘!
李秘缓缓走了过来,那孩儿摸到腰间,捏住腰间一把小匕首,仿佛恨不得马上杀死李秘一般。
李秘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朝他问道:“说吧,你叫甚么名字。”
那孩儿咬了咬牙根,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滚落下来,朝李秘狠声道:“凭什么告诉你!”
李秘见得他如炸毛的猫儿一般,也不好再挑拨他,便朝他笑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安东王府上的小王孙,我说得可对?”
其实适才李秘说出那句话来,就已经表明,他是知晓这孩儿身份的,这孩儿毕竟年纪小,也不懂隐藏,他的表现其实早已出卖了自己。
李秘也不想自找麻烦,便朝那孩儿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不过即便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如今你来了,起码说明你倒是个孝心十足的好孩子。”
虽然李秘已经尽量温和,可那孩儿到底是没有放下警惕,李秘便朝他说道。
“你不必如此,你母亲生死未卜,身为人子,自当尽孝,有件事关乎到你母亲生死,正想让你去做,就不知道你敢是不敢。”
那孩儿正要离开,此时却听得李秘如此说话,当即便扭过头来,朝李秘道:“你是说娘亲还活着?”
他的眼中充满了惊喜与期待,或许母亲曾经对他千叮万嘱,但事关母亲生死,他对母亲的告诫早已抛诸云端,毕竟是个孩儿的心智,哪里会顾及这许多。
这便等同于承认了自家身份,李秘便朝他说道:“你且告诉我你的姓名。”
他此时已经走到了李秘这边来,朝李秘道:“我是安东王府的朱英隋……”
李秘也总算是确定,此子便是方三儿与朱显梡的私生子了!
“英隋,你既然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世,便该知道此事关乎生死,我也不将你当一般孩儿来看,更不会瞒你甚么,这院子里头有一十六具尸体,但我不确定你的母亲是否已经遇害,因为我与你母亲只有一面之缘,无法辨识出来……”
“想要确定你母亲生死,就必须由你来认尸,你可有此胆量?”
朱高隋听闻此言,也有些迟疑,朝院子里头那一排排仍旧冒着微微烟气的尸体扫了一眼,脸蛋都发白了。
虽然他从小背负着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但到底还是个孩子,虽然他能够经常溜进来与母亲团聚,但正是因为与这些宫人都太熟悉了,见得这些宫人被烧成这样,才更加的惊恐。
李秘也知道有些为难他,但知道方三儿藏身此处的人本来就不多,这个事情也不可能大肆张扬出去,朱高隋便是最佳的人选,想要最快确认方三儿生死,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子可走。
这朱高隋到底是皇家种子,想必方三儿平日里也没少教导他,虽然有些迟疑,但他到底还是咬了咬牙,朝李秘道。
“好,我去认!”
李秘见得他虽是坚决,但眼眸之中仍旧带着恐慌,也叹了口气道:“也难为你了,不过你渐渐长大了,母亲便需要你来守护,你早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朱高隋本来对李秘有些忌惮和疑虑,可这一番对话之后,终究还是选择了信任李秘。
信任这种东西,确实与时间有关系,但又没有必然的关系,时间长了确实能够让信任渐渐积累起来,但有时候因为对方的某个举动或者某句言语,也能够使你尝试着信任他,因为信任本来就是主观的心理活动,受到客观因素的影响并不是很大。
朱高隋自打知晓自家身世之后,活得小心翼翼,方三儿生他之时已经三十几岁快四十岁了,这在古代而言已经算是非常非常高龄的妈妈。
所以他起初也不相信,这个被幽禁在缉熙堂的老宫女,竟然会是自己的妈妈,可孩子与父母之间,天生有着无法理解的亲近与羁绊,渐渐地他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妈妈时常与他讲些往事,他背负秘密,过得比其他孩儿要更加的艰苦,但也比其他孩儿更加的早熟,承受能力也更强一些。
李秘见得他的情绪缓和了一些,便朝他说道:“若准备好了,便跟我过去吧。”
其实李秘也不敢确定朱高隋就一定能认出自己的母亲来,毕竟方三儿被囚禁于此,母子两估摸着也不太可能时常见面,否则必定要暴露。
但李秘却也抱着希望,自家母亲岂有认不出自家孩儿的道理,她能够与朱高隋相认,便是明证,而朱高隋能够接受这个事实,更是明证。
反之,自家孩儿又岂会认不得自家母亲?
朱高隋走到这院子里头来,见得那一具具皮开肉绽的尸体,小脸也越是煞白,几次三番想要往后逃,可最终还是紧咬牙关,双腿打抖,仍旧往前面走着。
于他人而言,这些宫人都是丑八怪,都是吓唬小孩的最佳人选,可朱高隋对他们却非常熟悉,此时见得他们如此凄惨的死状,也就更加的恐慌,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人仍旧鲜活之时的样子。
他甚至能够辨认出这里的每一个人,即便他们本来就面目全非,即便他们如今被烧得血肉模糊,在旁人看来,这些尸体便如同森林大火过后一群猴儿的尸体那般。
可朱高隋却能够一一叫出这些人的名字来!
虽然他们面目可憎,虽然整个王府的孩子都认为这群人最是可怕,但朱高隋却知道,这群人比王府之中其他任何人都要对他好,都要更有人情味!
他便这么一路走过去,强忍着惊恐的泪水,一个个仔细辨认过去,每走过一个,他的心情就会松开一分,因为适才看过的并非母亲的尸体。
然而每走过一个,他的心情也同样更加沉重一分,因为接下来的尸体越来越少,他害怕下一个便是母亲的尸体!
虽然他越走越快,但在他心里,这却是个极其漫长的道路,仿佛他从炼狱之中穿过了一般。
终于,他走到了尽头,噗通便跪倒在地,无声抽泣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一直关注着这一切的李秘,见得此状也是心里一沉,若方三儿果真死在了里面,那么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自然也就断了。
他不相信有人能够识破他是锦衣卫名色指挥的身份,更不相信有人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调查楚定王的身世。
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样的惨案,要么有人一直关注着这个地方,知晓方三儿就藏身于此,生怕方三儿泄露当年的秘密,从而杀人灭口,要么就只是寻常的纵火案。
无论如何,辨认出方三儿的身份都极其关键。
可如今看来,只怕方三儿真的死在里头了……
然而当李秘走到朱高隋身边,轻轻捏着他的肩膀,想要安慰他之时,李秘却察觉到了异样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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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想上前来安慰朱高隋,可当他轻轻捏着朱高隋肩头之时,却能够感受到他的异样!
这不是悲伤过度该有的表现,这种嚎啕大哭之中没有呼天抢地的痛苦,反而是喜极而泣的欢欣!
李秘本来也已经失望,此时却又升涌出希望来,而朱高隋的表现也终于让李秘安下心来。
他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扑入李秘的怀中便哭道:“她没有死,娘亲没有死……哇呜呜……”
李秘也是松了口气,朝他安抚道:“这就好……这就好……”
待得片刻,李秘又将他推开,抓住他的肩头,朝朱高隋道:“既然母亲没有死,咱们就不要再这般作态,照着名册,这缉熙堂十六人都在此处,若其中没有你的母亲,便说明有人在当中做了手脚。”
朱高隋是个聪明的孩子,自然能够想通这个问题,这个人处心积虑找了一个尸体来顶替方三儿,也就意味着,真正的方三儿已经被带走,虽然没有死,但并不能确定她的安危!
“对,李大人您说得对,母亲既然还活着,咱们就该找到她!”
李秘也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朝朱高隋道:“适才我也见到了,你对这些人都非常熟悉,甚至能够一一辨认出来, 那么现在你告诉我,哪一个是外头混进来的?”
朱高隋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想要找到母亲,拯救母亲,便只能靠李秘,他毕竟是在王府长大的,眼界自然要是有的。
楚定王能够将这么大一桩案子交给李秘来处理,便足见李秘的本事,再者说了,孩儿们都爱热闹,王府又有尚武的传统,孩儿们白日里也观看了比试,虽然有着不少孩儿喜欢祖大寿熊廷弼或者赵广陵,朱高隋也不例外,但李秘那惊艳的战斗,朱高隋同样是印象深刻的。
此时朱高隋也就唯李秘马首是瞻,走到中间来,指着一具干瘪的女尸道。
“这个不是缉熙堂的人!”
李秘也觉着有些奇怪,为了保守秘密,朱高隋按说也不能时常来探望母亲,便是来了也偷偷摸摸,并不如何与这些宫人接触,自然也算不上太熟悉,如何就能够辨认出这些宫人?
“你缘何如此确定此人不是缉熙堂的?”
朱高隋也不敢隐瞒,指着那女尸的手道:“大人也是有所不知,缉熙堂里头都是戴罪之身,早年间遭受了刑罚,除了被绞去舌头之外,每个人右手中指都会被斩断一截!”
“中指被斩断一截?”李秘也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些人虽然无法吐露秘密,但难保他们生出不臣之心来,光明正大反抗或许不太可能,但若是私造弓箭,刺杀王府勋贵,估摸着还是能够办到的。
所以王府惩罚他们之时,将拇指斩去,没有了中指,就无法开弓搭建,自然也就彻底没了威胁。
后世也有种说法,西方国家对别人竖中指,是极具羞辱性的一个手势,而这个手势的由来,正是与弓箭有关系。
据说英法百年战争末期的时候,英国的长弓手让法军吃尽了苦头,法军便发誓,往后有机会击败英军,必定要将英军长弓手们拉弓的中指给斩断。
结果却是以法军惨败而收场,法军撤退之时,英军弓箭手们便纷纷竖起右手中指,炫耀他们的中指还在。
由此也可见,中指对于拉弓射箭而言,是最为关键的一个手指,中国古时也有一种刑罚,就是将俘虏的拇指斩断,没有了拇指,就无法握刀,也就不怕他们再上战场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秘也不由佩服朱高隋的细心,此时仔细观察之下,果然发现那女尸也双手的手指完好无损,想来顾布迷阵之人也是百密一疏,没有考虑到这个细节。
将这具女尸找出来之后,李秘便详细检查了这具女尸的情况,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早先李秘也已经知晓,方三儿等一众老宫人,虽然饿不坏冻不死,但日子过得很清贫,大多营养不良,早衰比较严重。
可这具女尸却有些肥胖,大火炙烤之下,尸体表面溢出不少黄白色的脂肪来,她的身上也没有创口,至于是被毒杀还是被窒杀,没有深入调查,也不得而知。
但有一个情况却是可以确定下来的,那便是此女死亡时间并不长,腐烂程度便可以反推出来。
幕后之人不太可能用早已腐烂的尸体来混淆视听,更不可能从几百里外搬运一个死尸进来王府。
而楚定王早先就已经说过,为了今次比试,王府早已戒严,漫说尸体了,便是闲杂人等都不得进入王府。
这也就说明,此女必然是王府中人,而且刚刚被杀害不久,早晚绝不会超过三天!
因为腐烂程度不同,遭遇烈火灼烧之后的表象也就不同,尸体到底是否鲜活,也不消仵作经验,便是寻常人也都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有了这个线索,李秘也就有了方向。
诚如早先所揣测的那般,幕后之人不太可能从王府外搬运尸体进来,那么他自然也不会乱吃窝边草,所以只要查出此女的身份,那么她周遭有联系的人,嫌疑都会轻许多。
而想要查明她的身份也并不难,为了配合调查,楚定王已经封锁王府,发动王府护卫军四处点人头,又在筛选盘查,若有人失踪或者死亡,相信很快就会报到李秘这里来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秘也暂时安心下来,朝朱高隋道:“你母亲的身份,除了你之外,王府之中可还有人知晓?”
朱高隋也没有太多迟疑,想了想便朝李秘道:“王爷自然是知道的,这些年其实王爷也默许了,否则我也不能进来探望母亲……”
楚定王的为人,李秘也是渐渐有了一些了解,虽然面上看起来大度宽容,但实则内心也是阴狠之辈,否则他又如何能够斗倒朱显槐,又从朱显梡手中夺回宗权?
而李秘住在这王府之中,也听到过不少闲言碎语,李秘最是擅长搜集信息,自是不会放过这些传闻。
据说楚定王承袭王爵之后,便在武昌王城掀起了血雨腥风的大清洗,朱显槐和朱显梡两家都没有幸免,甚至于连朱显休那一脉的都没能躲过。
按说楚定王是无法容忍王府丑闻再发酵,毕竟这桩丑闻极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而牵扯到他的血脉身世。
这个节骨眼上,楚定王可以说是不择手段消灭所有质疑他和弟弟宣化王朱华壁身世的威胁,应该不太可能放过方三儿。
但他对方三儿和朱高隋竟然如此宽容,甚至默认他们相认,这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要知道楚定王受人质疑,对杂种野种之类的说法最是忌讳,而若朱高隋果真是朱显梡与方三儿生下来的,那也是有违人伦的孽种,楚定王又岂会让朱高隋继续待在安东王府之中?
若说朱高隋并非朱显梡的种,而是他楚定王朱华奎的种,那也不太可能,因为朱华奎的年纪根本就对不上,朱高隋出生之时,朱华奎还未曾亲政,更不可能对方三儿产生甚么邪恶念头。
那么这里头又有些甚么隐情?到底是何原因,让楚定王能够容忍方三儿?
难道只是因为方三儿知晓朱华奎的身份秘密,朱华奎投鼠忌器,才留下了方三儿的性命,并默许了这对母子私自相认?
若是这样的话,楚定王朱华奎也同样有着杀害方三儿的动机,可为何早不杀晚不杀,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诸多武举士子都在场的时候才杀?
难道是为了让这些武举士子给他作证,以此来消除他的嫌疑?
从这个方面来推敲的话,楚定王朱华奎确实有着极大的可能性,但缉熙堂本来就是王府禁地,方三儿又是隐匿之身,没有太多人知晓她的存在。
楚定王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杀死方三儿,只消杀死她一人就足够,又何必将所有人全都毒杀,还要大费周章地纵火灭迹?
再者说了,楚定王完全可以断绝他们的用度,让他们活活饿死冻死,让这些人慢慢凋零和腐朽,根本就不需要如此极端又明目张胆的大动作。
李秘心里如此想着,便朝朱高隋道:“除了王爷之外,可还有其他人?”
朱高隋也不隐瞒,有些忿忿道:“武冈王那一房应该是知道的,嫡长孙朱华增该是未来家主,承袭王爵之人,但王爷对他们压制太多,他们的长辈欺负过母亲,也害怕母亲会报复,不过眼下他们也是自身难保,应该没有能力害我母亲。”
“因为王爷告诫过武冈王那一支,让他们夹着尾巴做人,若让王爷发现任何不轨之心,以王爷的手段,只怕他们是一个也不能留的,所以他们根本就无心无力做这件事。”
朱高隋分析得头头是道,倒也省去了李秘不少脑力,似乎说得兴起了,朱高隋也不消李秘再问,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知晓母亲身份的也就只有郡马汪若泉了……”
李秘知道朱高隋口中的郡马,便是郡主的丈夫,也叫仪宾,只是漫说郡马,便是驸马也是吃软饭的,凡事都要看妻子脸色,跟民间赘婿没什么差别,根本就没一星半点的家族地位,死后也不能入宗祠,这汪若泉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够知晓如此天大的陈年秘闻?
李秘不由朝朱高隋道:“这汪若泉到底是甚么人,为何会知道你母亲的身份?”
朱高隋轻叹一声,朝李秘道:“这郡马汪若泉不说也罢,因为早年王爷即将袭爵之前,正是这位郡马向朝廷举告,说王爷并非老王爷所生,结果王爷亲政之后,这位郡马就被……”
朱高隋说到此处,李秘也已经能够想象得到这位郡马的下场了,如此说来,知情人也就只剩下楚定王朱华奎,武冈王那边则是嫡长孙朱华增了。
武冈王那一脉的朱华增年纪并不大,而且家族岌岌可危,如此看来,倒是楚定王的嫌疑要更大一些!
难道楚定王真的是在贼喊捉贼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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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还是清冷的冬夜,苏州都很少下雪,也就漫说湖广之地的武昌了,不过不下雪并不代表不冷,此时气温很低,湖广水路纵横,空气潮湿,这种阴冷的天气也是够呛。
到了夜间,雾水也开始变重,李秘只得让人将尸体全都转移到屋内,仍旧由索长生在检验,他倒是希望米迦勒能够早些把厄玛奴耳给送过来,也就不虞缺人手了。
适才与朱高隋的一番对谈,也让李秘了解到一个十分要紧的信息,那就是除了朱显槐和朱显梡,竟然还有汪若泉这样的郡马,他也是知晓朱华奎身世之谜的!
若这般推论下去,除了这汪若泉,是否还有别个知晓此事?
李秘甚至一度有些感慨,仿佛全世界都知道这个秘密,唯独他仍旧傻傻在探索,当然了,这也只是个人感觉罢了。
眼下各位兄弟还在紧锣密鼓做着各自的事情,而李秘的重心则是将方三儿给找出来!
朱高隋已经让李秘给劝了回去,因为朱高隋在缉熙堂待得越久,他与方三儿这段母子关系暴露的危险就越大。
朱高隋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无法为李秘提供再多的帮助,虽然仍旧心挂母亲安危,但终究还是回去了。
李秘坐下来思考了一阵,也总算是有了腹稿。
得益于王府已经封锁,那个幕后纵火之人,必定还在王府里头,而方三儿竟然被此人带走,那么方三儿也绝对会在王府里头!
只是王府这么大,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搜查,武昌城本来就是王公遍地走,杂号将军多如狗,王府之中更是满堂勋贵,若大肆搜查,势必要引发动乱。
再者说了,方三儿的身份是秘密,如此大肆搜查,必然会引起极大的关注度,想要保密也就不太可能了。
若让楚定王朱华奎发现他李秘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在调查他的身世,只怕连他李秘都有危险。
也正因此,大规模搜查是不太可能的,必须将范围缩小到可控的程度,而这就需要找到针对性的线索,排除绝大部分人的嫌疑。
因为缉熙堂已经是无人敢问津的“鬼宅”,周遭都搬空了,目击者存在的几率非常低,更何况出了这么大的事,纵火又是楚王如何都无法容忍的罪行,谁都不愿沾染一丁点关系,即便有目击者,也不可能主动来检举。
李秘想要缩小范围,只能依赖于现场调查了。
熊廷弼还在调查火场,他成功找到了起火点,而这个起火点却是让李秘感到非常的诧异。
因为起火点竟然就在饭厅!
也就是说,那纵火之人先下药毒杀这些宫人,看着宫人一个个倒在饭厅之中,而后残忍地点火!
关于起火点的调查,李秘也是有过涉猎的,毕竟纵火案在后世也是比较常见的一种犯罪形式。
而调查起火点的重点就在于通过火灾现场的燃烧特征,来判断起火点的位置。
李秘所学习的方法都有着科学性与技术性,他实在不知道熊廷弼是如何掌握到这些的,便认真观察了一阵。
一般来说,起火点有几个常见的特征。
一个是V字形的燃烧特征,火焰通常是从下向上烧起来的,在起火点旁边的墙壁等地方,靠近火焰的物体就会留下V字形的燃烧痕迹。
二来则是棚顶特征,发生火灾之后,火势会将烟雾和热气向上一直带到棚顶,而后被棚顶挡住,向四面扩散,棚顶会出现黑色的烟熏,燃烧程度也与其他位置不同。
除此之外,还可以根据热流方向,燃烧火焰会产生大量的热,会以对流、传导和辐射等方式向其他物体进行传递,从而蔓延火势,通过对这些物体的勘查,也能够找到最初的起火点。
当然了,还有热辐射的方向性,比如门窗等两侧靠墙的坎框位置,两侧坎框因为受热不同,燃烧程度也就不同,便能够判断出起火点的方向,通过这些方向和线索,就能找到最初的起火点。
最直观的还有地板的燃烧痕迹,而孤立的多处起火点,乃是人为纵火的主要特征,就如同熊廷弼找出来的起火点一般,除了饭厅的桌椅上,还有四面墙壁周围的家具,都发现了起火点的特征。
李秘所学都是前人总结起来的经验之谈,其中也包含了科学推断和极其富有含金量的技术性质。
可熊廷弼不过是个武举士子,还是个寒门士子,他又是如何了解到关于火场的经验?
虽然李秘已经确认熊廷弼圈定的起火点应该是正确的,但他还是朝熊廷弼问了一句。
“芝冈兄是如何晓得这些的?”
熊廷弼到底还是迟疑了片刻,而后才朝李秘道:“愚兄年幼之时,家里遭了一场不明大火,家人也因此而丧命,当时父亲有个仇家,愚兄怀疑是仇杀,可查案的公人却认为是意外起火……”
“愚兄家里其实不算太富裕,但幼年时过得还是不错的,只是经过那场大火,烧光了家底,这才渐渐凋零,若当时办案的人能够明察秋毫,愚兄又何至于此……”
熊廷弼虽然言语平常,但李秘也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平静,将心比心去想一想,也就能够理解熊廷弼为何要关心这方面的知识了。
“芝冈兄是个大才,今次武举肯定能高中,往后前途无量,这过往的苦难,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磨砺?”
熊廷弼知道李秘是在安慰他,此时也笑了笑道:“贤弟无需如此,愚兄早已看开这些事情,只是眼下说出来,也有些唏嘘感慨罢了。”
李秘笑了笑,也就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走到几处起火点来,用手捻起地上的灰烬,搓了搓之后,朝熊廷弼道。
“这引火之物有些古怪啊……”
眼下天气阴冷,空气比较潮湿,想要人为纵火,自是需要引火之物,李秘见得这起火点的灰烬都已经发白,想来燃烧能量极大,引火之物也绝非寻常木柴之类的东西。
熊廷弼可是花费了大半个晚上才找出起火点来,而李秘只消看几眼,便知道引火之物不简单,熊廷弼也是佩服之极的。
“是,这引火之物是经过特别调制的,纵火之人乃是蓄谋已久,而非临时起意!”
李秘闻言,不由心头振奋,若是蓄谋已久,说明纵火之人并非冲着李秘等人来的,李秘几个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此时熊廷弼从旁边取过一个碟子来,那碟子里头装着一小撮火灰,熊廷弼则拔下头上的木簪子,扒拉着灰烬,朝李秘道。
“贤弟你且来看,这灰烬乃是起火处搜集到的,这灰白色的倒也好说,只是这黑色的就有些古怪了……”
李秘看了一眼,但见得灰烬之中有些黑色不透明的固体物质,捻起来搓开,油性很大。
熊廷弼此时在一旁说道:“早先我以为这是煤玉物件被烧融了,只是却又不像,毕竟煤玉也是硬的……”
李秘此时将那小坨东西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顿时便激动起来!
“这不是煤玉,而是沥青!”
“沥青?”熊廷弼显然对沥青并不太了解,李秘也不打算解释,沥青从远古时期就已经出现在人类社会文明当中,古罗马等国家已经开始用沥青来盖房子或者用于战争之中。
不少城市守卫战之中,守军会将沥青煮沸,用沥青来守御敌人。
当然了,我大天朝古代也有沥青,只是用途没有那么广泛,也没有那么普及罢了。
这沥青也分为几种,有的是岩沥青,有的是油沥青,也有煤沥青,根据来源不同,或者说提炼方法不同,品种也不同。
李秘不知道手里这沥青到底是什么品种,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即便不知道这些,李秘也足以通过沥青本身,推出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这个线索几乎能将调查范围缩小绝大部分!
无论这沥青是何品种,都不是天然的,而是经过提炼的,而提炼沥青需要设备,需要技术,绝不是偷偷摸摸在房间里就能够完成的!
这沥青不管是纵火犯买来的,还是说自己提炼的,只要能够找到提炼沥青的人,就能够找到纵火犯的线索了!
而这王府外头的王城区内,便是诸多衙门或者作坊,王府里头也有监造房!
熊廷弼见得李秘如此激动,也难免露出疑惑的眸光来,李秘便朝他解释道。
“此引火之物需要提炼,而且寻常人家做不出来,极有可能是王府监造房的人干的!”
监造房里头有熔炉有铁匠,而且王府自己也在研发和维护火器,对于沥青之类的研究,肯定不会太落后!
因为楚定王对王府官制极其严格,所以对外界的信任度也非常低,而在外头购买沥青的话,风险又太大,所以李秘才猜测,纵火之人必定是在建造房提炼的沥青!
索长生和赵广陵等人都还在忙活,李秘也暂时不去管这么多,与熊廷弼简短商量了两句,便将那五名王爷禁卫给召了过来,让他们领着,往王府的监造房走去了!
监造房平日里也是比较受欢迎的地方,其实说白了就是王府自家的作坊,这监造房的规模也不小,甚至还打造农具来售卖,为王府赚了不少银子。
古时对铁器实行管制,寻常人等不得私自买卖铜铁,而王府则不需要遵守,所以王府的作坊便制作大量的农具,售卖给武昌方圆的农户。
当然了,这个监造房里除了打造农具,也会为王公贵族打造一些好玩的东西,至于武器,他们是不敢打造的,因为私自打造兵刃,就跟造反没什么差别了!
不过平日里更换马蹄铁,养护铠甲锁甲马鞍之类的事情也多,这些禁卫对监造房也是熟门熟路,很快就带着李秘和熊廷弼来到此处。
王爷已经交代过,这些禁卫也是懂做事的,当即便将监造房里头的人都召集了起来,李秘一看也是傻眼了,因为人数竟然这么多,人头黑压压,差不多能有一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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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监造房也分很多个坊,有加工金银首饰的小手工艺精品作坊,也有编织丝绸制品的机房,王府上下所有用到的物件,都由监造房来制作或者维护。
这些匠人也都是精英汇聚,都是各行业之中的老师傅,此时一百多号人全都被召集了起来。
李秘也有些没头绪,即便暗访,也很难短时间内找出提炼沥青的人,眼下也只好将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处。
这些个王府禁卫也是见多识广的,只是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查案,将这乌泱泱一百多号人找齐了,如何能从中找出凶手来?
在常人看来,这等举动除了打草惊蛇,把凶手吓走,其他作用是一点也无。
然而李秘就是这么做了,而且他也不是无的放矢,既然选择了这样的方案,李秘自然是有着足够自信的。
毕竟是大半夜了,又是阴冷的大冬天,让人从床上赶将起来,任谁都有些气恼,这些人也是颇多抵触。
不过王府禁卫可不是他们这些低贱匠人能反抗的,也只能是一个个低垂着脑袋。
李秘让他们排成六排,每一排约莫二十来人,便快速地走了一圈,每个人面前只是停顿了几秒钟,而后决定这些人的去留。
这一圈下来也不过三五分钟,一百多号人也就减了大半,走的便各自回去歇息,留下来的却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因为他们已经听说了,这李秘可是王爷请来调查纵火案的!
这些个匠人倒是无所谓,毕竟都是卑贱之人,本就是无根浮萍一般任人摆布,可禁卫就不同了。
他们对李秘的能力并不认可,见得李秘如此胡闹,完全凭借自家喜好来决策,根本就是儿戏一般!
王爷让他们跟着李秘,可不仅仅只是配合李秘,也有着监督李秘的职责所在,这禁卫头子难免要按捺不住,朝李秘道。
“李大人,某斗胆问一句,您是如何判断这些人是否清白,又凭什么决定他们的去留?”
李秘早已察觉到这禁卫的不满,正要解释,旁边的熊廷弼却是抢先道。
“那纵火犯造下了这等事来,又出不得王府,即便他心志再如何坚硬,夜里也不会睡着,而是时刻保持清醒,关注着案子的进展,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所以那些睡眼惺忪,昏昏欲睡的,都是没心没肺心里也没鬼的,自是初步排除在外,如此一来,能够大大缩小盘查的范围。”
熊廷弼如此一说,那禁卫也不由恍然,心说连李秘身边这个武举士子都看得出来,他竟然毫无头绪,也难怪人都说隔行如隔山,虽然都是舞枪弄棒,但不是调查人员,还真不知如何用他们那样的眼光看事情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此时又朝李秘道:“这也不过初步筛查,便是刷去了那些糊涂虫,也还有四十余人在场,又如何从中甄选?”
李秘也不说话,又花了几分钟,同样只是走到每个人的面前,细心观察了片刻,而后决定这些人的去留。
今次却只是剩下二十人左右,又刷去了一半!
禁卫也不敢再问李秘,转向熊廷弼道:“这次又是为何?”
熊廷弼也不瞒这禁卫,朝他解释道:“李知事之所以来监造房,是因为在引火之物中发现了沥青,这东西是冶炼熔锻的辅料,若非内行中人,外行人是无法得知的。”
禁卫也是恍然,因为他也知道,沥青这种东西便是行内人都很少用到,整个武昌城的铁匠铺子也都不多见,只有王府的监造房,才用得起这样的材料。
毕竟是辅助灼烧和锻造的,如同烧银子的一般,寻常铁匠铺子又如何用得起?
不过这些人的去留跟沥青又有甚么必然的联系?
熊廷弼此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他还是朝禁卫道:“经常锻造的人,整日里握着锤子,手掌必然长满老茧,而常年混迹织绣的,通常是指肚起茧,煮蚕缫丝的,因为经常泡在温水里头,双手的皱褶就会更加严重……”
“李大人想必是通过观察众人手掌,才进行了排除吧。”
熊廷弼也不太敢确定,他之所以能够得出这个结论,还是因为李秘筛查这些人之时,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的手上,甚至对于个别人,他还会抓起对方的手掌,仔细观察过后才决定去留。
所以熊廷弼据此得出了上述的推断,那禁卫也是佩服不已,眼下再看李秘,眼神也就截然不同了。
不过熊廷弼显然并没有说对,或者说没有说得比较全面和完整。
李秘扭过头来,朝熊廷弼道:“芝冈兄所言不差,不过除了手上的茧子,还要关注一个细节,便是他们的手臂。”
“手臂?”熊廷弼也有些迷惑,此时见得李秘指着一名匠人的手臂,朝熊廷弼和那禁卫解释道。
“这冶炼锻造房里头,需要接触烈焰铁汁,无论是烧炉还是锻打,难免有火星飞溅,这些铁星子会灼烧他们的手臂,在手臂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烧伤痕迹,有这些痕迹的,便说明是冶炼锻造房的,根本不需要比对名册这么麻烦。”
禁卫闻言,凑近了一看,事实还果真如此,心中不由感慨,这些明明就是生活中极容易见到的现象,可他们都忽略了,也难怪李秘能够成为苏州府神探了!
不够他也发现了一个问题,有几个人手臂很是白皙干净,但还是被李秘留了下来,这就有点让人不解了。
“李大人所言也并非不无道理,只是这几位手臂上无疤无痕,为何同样被李大人给留了下来?”
那三个人见得禁卫头子将他们点了出来,一个个战战兢兢低下了头,生怕自己任何细微的动作或者表情,都足以引起李秘的注意一般!
李秘走到这三人面前来,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三位应该是冶炼房的大师傅吧?”
三人顿时抬起头来,异口同声朝李秘道:“是。”
那禁卫更是吃惊了,因为他就在王府里头当差,可连他都不知道这三人是档头,为何李秘就能够看出来?
难道这李秘提前调查过王府的情况不成,私自窥查王府内事,这可不是甚么好事!
禁卫想到这里,难免要对李秘表现出敌意来,李秘见得禁卫面色不善,下意识按着刀柄,也是摇头苦笑,朝那禁卫道。
“都头莫紧张嘛,这三位手臂之所以干净,是因为他们干活的时候戴了皮手套,你且看看,他们前半截小臂是白的,其他地方却是黝黑的。”
禁卫将信将疑,将那大师傅的袖子往上一拉,情况果真如李秘所言那般!
不过他也有些疑惑不解,朝李秘问道:“这手臂有皮手套护着,没伤疤没变黑也可以理解,只是他们身上为何比手臂还要黑?”
李秘看了看那位大师傅,而后朝禁卫耐心解释道:“这冶炼房里头便是冬天里都非常热,不管是大师傅还是小学徒,工作之时都会把衣服给脱了。”
“这第一嘛,不脱衣服的话,大汗淋漓,衣服又湿又干的,寒暑交替,很容易生病,二来火星四溅的,容易引燃衣物,将衣服脱了才是最安全的做法,三位大师傅,我说的可对?”
那三位大师傅听得李秘此言,也不由吃惊,因为李秘细皮嫩肉的,分明就是个官吏模样,不像是做过他们这种低贱工作的,又如何能够得知行内的底细?
“大人博学多闻,所言是不差的。”其中一名大师傅该是见过些世面的,此时也朝李秘奉承了一句。
此时禁卫才算是彻底信服了李秘,不过眼下还剩下二十人左右,能用的也都用了,接下来又该如何继续排查?
李秘看了看那三个工头大师傅,朝他们说道:“留下来的都是冶炼房的吧?”
“是。”
“一个不差?”
“一个不差。”
“那就好,本官有些话要问你们,若有人扯谎,王爷责怪下来,可不是卷铺盖滚蛋这么简单,你们可明白?”
李秘与这大师傅的对答,禁卫也是听在耳中,他本以为李秘只是初略筛查,到底是有些出入的,没想到竟然是一点都不差!
那些人听得李秘的警告,也纷纷小意起来,大气都有些不敢喘,因为王府失火的事情早已传遍,李秘分明就是来查找纵火犯的,他们只不过是卑贱小民,若表现不好,让李秘拿去当了替罪羔羊,可就六月飞雪那般冤屈了!
见得这些人都听明白了,李秘也不再多说,而是朝他们吩咐道:“把头发都盘起来,披头散发的实在不像样。”
禁卫将他们从被窝里赶出来之时,他们也没时间扎头发,此时头发都是披散着的,也着实难看,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便纷纷把头发都盘扎了起来。
李秘又从头走了一遍,放走了七八人,现场也就只剩下十二人左右,今番是连那工头都有些讶异了,壮着胆子朝李秘问道。
“大人今次又是为了哪般?”
李秘呵呵一笑,朝他解释道:“你们都是接触过沥青的,我说得没错吧?”
那工头当即点了点头,朝李秘道:“正是,我等十二人负责提炼沥青,所以老朽才好奇,大人是如何将咱们这些人一个不漏地挑出来的?”
李秘也不解释,扭头朝熊廷弼道:“芝冈兄可知道这其中奥妙?”
熊廷弼也没想到李秘会如此考校他,不过他也是不服输的人,当即走到这些人面前,来来回回观察了两三遍,照着李秘的思路,检查他们的手脚,可最终还是没甚么头绪。
李秘见得熊廷弼有些失落,也不再卖关子,正打算开口解释,却见得一名年轻匠人往前一步,朝李秘道。
“提炼沥青会生出毒烟,所以咱们都会蒙住口鼻,而炉火会烘烤脸面,所以咱们口鼻往下的皮肉,会比上面的要白,再说了,咱们整日绑着蒙布,耳后和腮帮会磨出痕迹来,大人想看不出来只怕都难……”
李秘也不由惊讶,扭过头去,见得那人也不过十几岁,眼神清澈,黑脸白牙,脸蛋子方正,倒不像个油嘴滑舌之人。
“你是谁,岂敢胡乱说话!”那禁卫也有些恼怒,心说老子是王爷身边的禁卫,竟然还不如你个匠人的脑子活络了?
适才熊廷弼看了又看,都没能看出甚么端倪来,此时你这匠人站出来这么一说,让大家的脸面都往哪里搁?
然而这少年郎接下来的一句话,却震惊了所有人!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缉熙堂的火,就是我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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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小的匠人,竟然能够看出李秘的心思,这就已经足够让人吃惊,没想到此人竟还主动坦诚,他就是那个纵火犯!
王府禁卫可是亲眼见到缉熙堂那十六具惨死之尸的,此时义愤填膺,当即便抽出长刀来,将那匠人给压住,而后绑了起来!
众人也没想到这么个半大小子,竟然会是纵火犯,一个个也是惊呆了!
然而李秘却很平静,他走到那少年郎面前来,朝他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那少年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忿恨,朝李秘道:“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这么有本事,自己猜啊!”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冶炼房里这么多人,随便拉一个出来也就明白了,自己猜个屁啦!
李秘朝那禁卫道:“不是他放的火,把他解开。”
那禁卫也是吃惊,心说好不容易有人自首,还从未听说过竟然有人不信的!
这古时断案都是口供为王,有人承认的罪状,查案官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哪里还有人竟是不相信的!
再者说了,李秘也只是看了那少年郎两眼,随口问了一下他的名字,人还不屑回答你,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他不是纵火犯?
见得那禁卫迟疑,李秘也笑了,朝他说道:“那纵火犯在缉熙堂先是毒杀十五人,掳走一人,又将未知的女尸混进来凑足人数,不紧不慢地放火,而后轻描淡写离开,此凶犯心智沉稳如铁,冷静如冰,又其实这么个毛头小子。”
“若不是我说起,只怕你也不知道那纵火犯手里头还沾染了十六个人的鲜血吧?”
李秘如此一说,那少年郎顿时变了脸色,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慌失措!
李秘却不去管他,只是朝众人道:“我也不瞒你们,那纵火犯就在你们这些人当中,这小子不过是受人挑唆,想要替人顶罪罢了,至于他到底是替谁遮掩,我想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吧?”
众人听闻此言,不由将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三名大师傅的身上,严格来说,是集中在了左手边第一位的身上!
此老也就五十出头,虽然身材不高,也不是很健硕,但却如铁蚂蚁一般精干,浑身上下散发着铁嗅气,一脸的木然,就好像田间地头浑浑噩噩的草民,也没别的出彩之处。
“怎么可能!”
“不可能是大师傅,他如何就成了纵火犯,整个王府谁不说他老实!”
“可不是,我与他梁铜承相识十余载,这老头儿天生就是吃亏的货色,哪里会杀人放火!”
众人都在为这个梁铜承抱不平,然而他却仍旧一脸木然,仿佛此刻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那少年郎眼光呆滞,隐有泪水在眼眶之中打转,跪着爬过来,抱着梁铜承的大腿道:“师父,你没有杀人,对不对?对不对!”
梁铜承此时才微微睁开双眸来,那一刻,他就仿佛沉睡了几十年的雄狮觉醒一般!
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前一刻还麻木不仁的眼眸,此时却爆发出狠辣且锋锐的眸光,仿佛灵魂被置换了一般!
“孩儿,你这是自作聪明了。”
他摸了摸那少年郎的头,无奈摇头,继续说道:“你见得为师深夜未归,回来又带着满身火腥气,便以为师父是去放火了,眼下说出这样的话来,为师可是要被你害惨了。”
“师父没有放火?可我亲眼见到师父从缉熙堂那边逃了回来……”
梁铜承又摇了摇头,朝那少年郎道:“你这孩儿就是太孝敬了,为师确实从缉熙堂那厢回来,可并不意味着为师就是纵火之人,事情未明之前,你就要替为师顶罪,却不知反倒是害苦师父了!”
教训了自家徒弟之后,梁铜承又走到李秘面前来,那些个禁卫自是非常的警惕,纷纷拿刀对准了这匠房大师傅。
梁铜承也不敢上前来,相隔数步,朝李秘辩解道:“大人请明鉴,小老儿多年前得王府赏识,在匠房当差十几年,始终忠恳,又岂会杀人放火!”
“小老儿肾水过旺,也是多年的老毛病,夜里总要起来几次,昨夜也是见得有人黑夜里潜行,放心不过,便跟到了缉熙堂那边去,待得火起,小老儿想要解救已是不及,弄得灰头土脸,一面示警,一面便跑了回来,没想到却是让徒儿给撞见了……”
熊廷弼听得他如此解释,当即质疑道:“若你果真无辜,便该留下来,与人分晓清楚,又何必逃之夭夭?”
梁铜承却是摇了摇头,朝熊廷弼道:“小老儿在这王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虽浑浑噩噩,但也是不傻,那真凶已经逃走,小老儿又无旁证,便是留下来,也只能背了黑锅受了冤枉……”
梁铜承如此一说,众人难免也有些戚戚然,旁边的一个老师傅也替他开脱道。
“大人,梁老儿在这匠房也有十几年了,我等从未见过他发火气恼,大人们也该看到,他这徒儿也不是甚么聪明人,素昔也时常犯错,可梁老儿却从未打骂,那是个顶个的好脾气,又怎可能杀人放火!”
“可不是,咱们在场的诸位,哪个没受过这梁老师傅的恩德?”
“大师傅说的也是在理,那等样的情势之下,留下来也是黄泥巴糊了一屁股,不是屎也是屎了,傻子才会留在那里吧!”
“本来也是忠心耿耿,梁师傅也救火了,只是力有未逮罢了,就凭着这份心意,如何也不可能干出那等样的勾当来的!”
众人议论纷纷,梁铜承也在不断辩解,便是那少年郎,也都服软坦诚,自己确实是为了保护师父,才做出这种糊涂事来,反倒给师父抹了黑。
然而李秘却如同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过得片刻,才朝梁铜承等人道。
“诸位都说完了吧?”
众人见得李秘如此,才收住了话头,不敢再聒噪,李秘环视一眼,此时所有人的态度都发生了转变,眼神便足以说明一切,便是熊廷弼这样的,此时估摸着也认为梁铜承并非真凶了。
李秘也不紧不慢,轻轻拨开那禁卫的长刀,走到梁铜承的面前来,朝梁铜承道。
“本官适才说过了,那杀人放火的真凶,就在诸位人群之中,不是你,就是他,或者是他,是他,你们所有人都有嫌疑!”
李秘一边指点着,一边如此说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指着梁铜承道。
“不过你却无法否认,眼下嫌疑最大的,便是你梁铜承,对也不对?”
梁铜承皱了皱眉头,只是朝李秘摇了摇头:“随你这么说,小老儿没有杀人放火,说没有便是没有,你若是想栽赃陷害,抓了老儿当替罪羊,老儿也无话可说。”
梁铜承如此一说,诸多匠人也有些义愤填膺,气氛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他们的眼中也都充满了愤怒,几个人甚至将匠房里的一些铁器攥在了手里!
这些人虽然不懂武艺,但常年锤打,浑身都是力气,此时纷纷操起家伙来,颇有反围之势!
那禁卫赶忙震慑道:“都闭嘴!你们想做甚,这是要造反了不成!”
四五个禁卫纷纷抬起刀头来,靠着背,进入了警戒状态!
然而李秘却毫无惧色,扫视了一眼,朝众人道:“眼下事情还未搞清楚,大家也稍安勿躁,这么做殊为不智,若他梁铜承就是凶犯,你们可就是胁从,即便最后查清楚了,他并非凶犯,尔等此举,也难免要受到王爷责罚,这又是何苦?”
李秘如此一说,也有人迟疑了,有人低头,有人后退,也有人悄悄放下了手中的铁器。
“不如这样,如果那个人自愿站出来,我就放过所有人,若是不然,便一概不问,全部一并交给王爷来处置,相信以王爷的魄力,很快便能够解决这个事情了。”
众人听得李秘如此,更是惊慌起来,面面相觑,只觉得身边之人都变得可疑起来,适才还同仇敌忾的“同盟”,瞬时间就被李秘这一番话给击碎了!
李秘见得众人不敢再为梁铜承出头,这才朝梁铜承道:“你是不是杀人放火的凶手,没有证据之前,谁也不敢说,你该知道,我不是听信口供的人,否则适才把你徒弟抓了,也就万事都成了。”
“说到这里嘛,本官也有些糊涂,他们说你对徒弟最好,不打不骂,还倾囊相授,便是徒弟惹了祸,你也帮着遮遮掩掩,这徒弟对你也是没话说,只是见你从缉熙堂出来,便急着帮你顶罪,只是这里有两个问题,本官倒是想不通。”
“若我家师父对我这么好,我见得他从缉熙堂出来,第一个想到的该是他去救火了才对,怎么你徒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你要去放火?”
“再来嘛,你徒弟出来顶罪,若不是我出言阻止,并不信他所说,你是不是就要一直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弟让人给抓走?”
“你既然是清白的,既然是疼惜这个徒弟的,又怎会看着他去顶罪?”
李秘如此一说,梁铜承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起来,扭过头去,有些恼怒地朝李秘道。
“我不懂大人在说些甚么,除非你能证明老儿就是纵火犯,要么干脆点诬陷老儿一顿,老儿也认栽,只是你想让我亲口认罪,还是死了这条心!”
李秘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扫视了其他人一眼,而后朝梁铜承道。
“适才我的两个问题可不是无的放矢,即便梁师傅不是凶手,也足以见得梁师傅其实早就谋划着想要烧掉缉熙堂,只不过让人捷足先登了而已!”
李秘如此一说,熊廷弼等人也是恍然大悟!
适才李秘将师徒二人的反常应对都一一列举出来,做了比较之后,也就清晰可见了。
徒弟之所以见得师父从缉熙堂出来,就认为他是去放火了,急着给师父顶罪,是因为师父早就有了烧掉缉熙堂的计划,他还以为师父已经得手了!
可如果不是梁铜承,那么捷足先登的又是谁?
这岂非意味着,他们当中仍旧还藏着那个杀人放火的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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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阴冷的寒夜仿佛没个尽头了一般,闹腾了这大半个夜,也未曾见得东方露白,此时李秘与熊廷弼面对梁铜承师徒等人,也是在尽力斗智。
梁铜承此人也是深沉稳重,滴水不漏,不过终究还是让李秘旁敲侧击,找到了破绽!
他的徒儿之所以如此急着给自家师父顶罪,其根本原因该是这梁铜承曾经策划过要烧掉缉熙堂,才给这少年郎造成了这等样的误会!
当李秘抛出这样的推断之时,那几个王府禁卫,乃至于匠房的诸人,也都震惊了,因为他们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言语,李秘的推论完全能够站得住脚,而且合情合理地解释了这对师徒的行径!
梁铜承却没有太多的惊慌失措,只是淡淡地回应李秘道:“这也不过是你的推断罢了,无凭无据的,老朽还说王爷差你查案,你走投无路了就想找老朽来替罪呢。”
梁铜承如此一说,众人也都有些迟疑起来,不得不说,这梁铜承对这些人的心理拿捏得非常精准。
照着古时的社会等级,所谓士农工商军匠皂,匠人比军户还要低贱,他们都是底层匠人,经常受到压迫,梁铜承不断在灌输李秘要抓他当替罪羊的想法,其实是想由此来拉拢这些匠人的支持。
而事实上他的做法也确实奏效了,这些匠人虽然适才已经被李秘镇住,也怕成为纵火从犯,更担心王府会秋后算账。
可他们毕竟与梁铜承共事了十几年,而梁铜承的为人处世又无可挑剔,甚至对他们这些匠人都有恩情,如此关键时刻,他们到底还是要声援梁铜承这位大师傅的!
面对这些聒噪的匠人,李秘也未气恼,而是朝梁铜承道:“本官先前也说过,案子没调查清楚之前,谁都有嫌疑,但谁也都是无罪的,为了证明你是无辜的,本官决定搜查你的住处,梁师傅你可有异议?”
梁铜承皱了皱眉道:“恕我直言,我梁某人虽只是无名之辈,但大人并非武昌府官员,只凭妄想臆断就要搜查梁某住处,既无实证,又无官司文书,只怕不和王法,大人若真要搜查,梁某也只能举告到武昌府去了。”
李秘心里自然也清楚,古代虽然强权横行,官府办案也是极其简单粗暴,但也有非法搜查的相关惩处,毕竟封建社会是保护地主阶级的,对于那些侵犯私产的官司,官府可是把控得非常严格的。
若李秘只是个寻常芝麻小官,梁铜承这等样的警告自然是能够起效的,可惜李秘是有备而来,又岂会受他威胁!
“梁师傅好大的口气,可惜你并未看清楚局势,眼下不是我要查案,而是王爷委托我来查案,只要在王府里头,试问还有甚么是王爷不能搜查的?”
梁铜承听得李秘此言,也呵呵一笑道:“李大人未免有些浮夸了,这里是王府,王爷自然有权四处搜查,但你又不是王爷,想搜查梁某的住处,只能劳烦你去请动王爷了!”
李秘看着有些得意微笑的梁铜承,也跟着微笑起来,而后取出楚定王交给他的那枚玉佩来,朝梁铜承道。
“你也是王府里头十几年的老人了,想必也该认得这玉佩吧?”
梁铜承和那禁卫等在场诸人纷纷瞩目,但见得这玉佩在火光之中折射出温润的光彩,虽然古旧,却充满了王者之气!
“这是王爷赐予本官的信物,见得此玉便如见王爷,但凡与查案有关的事体,本官可一概便宜行事,你说我能不能搜查?”
梁铜承顿时露出惊讶之色,却是朝自家徒弟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眸光来。
那少年郎想来也是心领神会,咬了咬牙,朝李秘道:“我相信师父是清白的,我带你们去搜查!”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梁铜承示意弟子出面,为自己保留一些些最后的颜面。
可在李秘的眼中,这对师徒的行为举止却有些怪异,至于怪在哪里,李秘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只是这种疑虑一旦涌现出来,李秘便绝不会放任不管,此时便朝那少年郎道。
“我知道你关切自家师父,不过你们都是当事人,于情于理不该跟着去现场搜证,便留在这里吧。”
那少年郎还待分辨,李秘却朝王府禁卫道:“让人回去,加派几个人手过来,将这些人好生盯紧,我去看看他们的住处,很快便回来。”
禁卫也是亲眼见识了李秘查案的过程,对李秘早已心悦诚服,再加上王爷的玉佩信物,哪里还有半点质疑,当即点了点头,差了一个人回去叫唤人手,又让一个熟悉匠人的禁卫,给李秘带路。
前言也说过,楚王这一脉世代盘踞武昌,开枝散叶,子嗣众多,一个两个都封王进爵,皇室的俸禄也渐渐无法满足王族的开支,王府对地方的搜刮也越发严苛。
王府中人生活奢靡,需要制造大量的奢侈品,对待这些技艺精湛的匠人,倒也不算刻薄,这些匠人的住处还是非常不错的。
梁铜承作为冶炼房的大师傅,分得了一座独门独院,弟子也搬了进来,方便伺候这个大师傅。
因着禁卫来召集众人之时,走得很是匆忙,所以梁铜承也没来得及锁门,李秘和熊廷弼推门便走了进去。
迎面便是个很大的庭院,此时照明也不好,冷月凄惨,放眼看去,庭院之中竟然站满了人!
李秘下意识便按住刀柄,熊廷弼也是后撤一步,摆开了架势来,而那带路的禁卫却只是莞尔一笑道。
“二位不必紧张,这些不过是泥塑和陶俑,并非真人。”
既然选了他来带路,这禁卫对情况自是有所了解,此时挑着灯笼走近了一看,果真是形形*的泥塑和陶俑!
这些泥塑和陶俑都有真人高矮大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也真真是一门好手艺。
李秘和熊廷弼也是啧啧称奇,这些人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文有武,有悲有喜,有泥塑也有陶俑,形态各异,仿佛塑造者行走于人间,如同无悲无喜的冷漠灵魂,撷取世间百态一般。
那禁卫见得李秘和熊廷弼惊叹的表情,也显得很是得意,朝二人道:“咱们王爷招贤纳士,王府里精英荟萃,这等样的东西,王府里头俯拾皆是,二位若是得空,小人也带二位四处走走看看,不过眼下是不成了。”
李秘也笑了笑,算是承情了,也没有多逗留,抛下这些人像,便往房间走去。
这正房两侧是厢房,正房该是梁铜承住的,而左厢房便该是那小徒弟住的地方,右边厢房空着,里头放了不少东西,都是匠人用的家伙什,不过摆放非常整齐,打扫得也是纤尘不染,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风范。
李秘朝熊廷弼道:“咱们分头行动,你去左厢房,若有动静,叫唤一声便可。”
若是往常,李秘是不愿让人碰触现场的,毕竟古人保护现场的意思非常淡薄,没有他在场,李秘宁可多费时间和精力,也不愿让这些人来分担勘察的任务。
不过今次却不同,若梁铜承就是纵火犯,那么他必定也是把方三儿掳走的人,方三儿肯定被拘禁于此处,由于不确定方三儿是否安全,自然是第一时间将她搜查出来才最是保险。
熊廷弼是与李秘一道发现线索的,自然也明白李秘的用意,知道今次搜查其实就是搜索方三儿,当即便往左厢房去了。
那带路的禁卫主动请缨道:“李大人,我可以到右厢房去走走看看的。”
李秘却摇了摇头,朝他说道:“你到门口守着,若有人来,第一时间提醒我就好。”
李秘信得过熊廷弼,但终究是信不过这王府禁卫,后者虽然也有些腹诽,但李秘手里有王爷信物,他也不敢不听指挥。
李秘待得禁卫走到门外,自己才走进了正房来。
那纵火犯能够来去自如,对王府自是熟门熟路,而想要藏匿方三儿这么个大活人,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简单的是王府这么大,只要怀疑不到你头上,你就是让她光屁股在院子里撒野发疯,也没人会知道,难的是若真要搜上门来,却是甚么也藏不住。
不过像梁铜承这样的带艺之人,连如此精致肖像的泥塑和陶俑都做得出来,又是冶炼房的档头,挖个密室或者地道之类的,应该不是甚么难事。
李秘的搜查重点便放在了这上头,在房间里头快速搜索了一番,便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床底和壁柜之类的地方,左敲敲又打打,听着回响,勘察是否存在暗阁。
不过结果到底让人有些失望,约莫小半个时辰,李秘闷出一身汗来,却是一无所获,只好一屁股坐在床上,咱且歇息。
那边的熊廷弼想来也是没甚么进展,走到李秘这边来,朝李秘摇了摇头。
“地方也就这么大,又无暗阁密室或者地窖之类的地方,他能把人藏哪里去?难道说这梁铜承真是无辜的?”
李秘难免嘀咕起来,熊廷弼也是沉思了片刻,朝李秘道:“会不会还有别的藏身之处?”
李秘摇了摇头,朝他答道:“适才我已经问过禁卫,这些匠人虽然待遇不错,但同样禁止四处走动,毕竟再往前就是王族内宫,王府的内眷可都是美人儿,又一个个寂寞难耐,这些个精壮的打铁汉有的是力气,若四处乱跑,还不知要闹出多少见不得人的家丑来。”
“再者说了,方三儿身份敏感,便是让楚王发现了,只怕也难逃一死,纵火犯蓄谋已久,又岂会将方三儿放在他无法掌控的地方……”
熊廷弼也深以为然,继而朝李秘道:“或许方三儿就藏在这里,只是咱们窥视不到其中破绽罢了,不如再找找?”
李秘轻叹一声道:“也只能如此了。”
李秘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却又僵在了半空之中!
他嗅闻到一股莫名的香气,并非女儿香,充满了阳光的味道,就好像被子衣物暴晒过后的那种清香!
他的心中隐约涌现出一丝惊喜,一时半会儿却又抓不住头绪,便定格了动作,闭着眼睛,拼命地挖掘这一丝如灵感般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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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能搜出暗阁密室或者地道之类的隐匿之地,但李秘却嗅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此时也是聚精会神,努力挖掘起来。
这种感觉就好像文人们的灵感,滑溜得像泥鳅,稍稍放松便会从指间溜走一般,李秘哪里敢动!
熊廷弼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正想发问,却见得李秘抬起手来,他也就不敢造次。
过得片刻,李秘陡然睁开眼睛,快步奔了出去,到了左厢房,便如猎犬一般嗅闻起来。
熊廷弼见得李秘如中魔怔一般,自是不敢打扰,待得李秘重新睁开眼睛,他才小意地问道。
“发现甚么了?”
李秘环视了这房间一圈,而后朝熊廷弼道:“只怕我们都搞错了……”
熊廷弼也是迷惑不解,不知李秘此言何意,正要发问,外头那禁卫却是大声喝道:“前头是甚么人,报上名号来!”
李秘和熊廷弼相视一眼,便快步走出房间,但见得那禁卫已经拔刀,而灯笼火光衬着几个人,往这边快步走了过来,其中有人高声问道。
“李秘可是在这里!”
李秘听得这声音,认得是赵广陵,便朝外头道:“是,我在这儿呢。”
那禁卫也觉着声音熟悉,待得赵广陵等人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赵家公子,当即也是低头行礼,为自己的失礼而道歉。
赵广陵的身份对李秘这样的外地人,乃至于武昌城中的寻常百姓而言,或许并不容易知晓,但王府中人,亦或是武昌城中的富贵人家,可都是清楚的。
这几个禁卫是楚定王调拨给李秘差遣的,时常跟在楚定王身边,眼力自是不俗,对赵广陵也是不陌生的。
赵广陵也不在意这些,大步流星走到李秘这厢来,正要开口,李秘却朝那禁卫使了个眼色,赵广陵也是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朝那禁卫道。
“给小爷滚出去!”
那禁卫本来就失礼,哪里敢得罪赵广陵,当即灰溜溜躲了出去。
此时赵广陵才朝李秘兴奋地说道:“你猜得没错,府里果真有人失踪了!”
李秘也没想到赵广陵的效率竟然这么高,要知道大家伙分头行动之时,已经是半夜,王府中人大多已经入睡,而且内宅也不是随意能够走动的,赵广陵竟然能够如此快速就打探到消息了!
“是谁家的人?个人特征可与方三儿相肖,与那混入的死者可对的上号?”
赵广陵想来也是尝到了揭开谜团所带来的那种豁然开朗的成就感,此时眉飞色舞道。
“小爷我找到的可不仅仅只是这些!”
熊廷弼本是个低调沉闷之人,不过与赵广陵颇不对付,此时也按捺不住,朝赵广陵道:“先别得意,可就莫要卖关子,爽利一气儿说完!”
赵广陵白了熊廷弼一眼,满是不屑,但也不再拿捏,朝李秘道。
“我早先打探得消息,说是王府中的内监官郭纶身边有个小丫头逃跑了,我也就没在意,毕竟王府这么大,对待下人又严苛,跑走一两个人也是常有之事。”
“可我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打听下去才知道,王府派人追到了那小丫头家里,却回报说小丫头并未归家,想来该是死在了路上,又有人说跟着王府的小厮私奔了云云。”
“这等事情也就无关紧要了,倒是听说纪善官沈樟亭有个女儿也不见了,那丫鬟奴婢不见也就罢了,沈樟亭早年很得楚恭王的宠信,虽说恭王已薨,但王府对沈家还是非常照顾的,沈樟亭之女不见,又如何能够罢休?”
“只是这桩事后来也是不了了之了……”
李秘听得此言,难免有些疑惑:“这活要见人死必见尸,又如何能不了了之?”
赵广陵双眸一亮,拍了拍大腿道:“怪便怪在此处了!”
“那沈家女儿便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自是结不了案,而且并无旁人目击,四面门房也未曾见得她离开,整个王府也都搜检过,根本就找不着!”
“我也就留了个心思,到了沈家问了一声,那沈樟亭到底还是给了小爷几分薄面,言语起来,便说起辅国中尉朱华篪新纳的一房小妾也同样不见了!”
李秘听到此处,不由心头发紧,仿佛掀开了巨大黑幕的一角那般!
赵广陵此时说得入巷,稍稍停顿便继续说道:“小爷我觉着事出无常,便顺藤摸瓜,这么一打听,这长长短短两三年,王府里头竟发生了五六起失踪的案子,而且每桩每件都悬而未决,同样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王府其实并非单指楚王府,严格来说应该算是王府群,诸多亲王郡王的府邸都在这一片建筑里头,王城不断扩张,才会占据大半个武昌城,里头单单是王族后裔就已经成千上百,更漫提那些个奴婢仆从之属了。
如此庞大的一个上流生活社区,自是充满了各种尔虞我诈,更不乏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每年失踪几个人,或者死于非命,又或者受到欺凌和糟蹋,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这些人都是在王府里头失踪,情形也如出一辙,那便很不正常了!
因为用后世刑侦和犯罪学的角度来看,尤其是作案模式方面,足以说明这些失踪案或者凶杀案的背后,极有可能隐藏着一个连环杀人狂!
李秘也有些激动起来,迫不及待地朝赵广陵道:“那死者到底是谁家的?”
赵广陵朝李秘道:“是王府浣衣局里的洗衣娘,早上到各房各院去收衣服,到了夜里都不曾回来,发了人四处去找,也不见踪影,门房簿子上也无出入的记录!”
赵广陵显得异常激动,从他的话语之中也听得出来,虽然只是半夜的功夫,但他确确实实是顺藤摸瓜,过足了瘾头的。
熊廷弼此时却质疑道:“你又如何确定那洗衣娘便是缉熙堂里头的死者?”
赵广陵难得如此激动,仿佛生命又重新有了意义一般,他甚至喜欢上了这种追查的感觉,原以为枯燥而简单的事情,原以为只是捕快之类的下作人才会去做的事情,自己尝试之后,才发现这般有趣。
他也非常享受这等样一层层拨开迷雾,展露真相的感觉,这给了他极度的优越感,仿佛所有人都是傻瓜,只有他看穿了一切那般。
可这熊廷弼总是质疑他,这也让赵广陵感到非常的不爽,于是他便朝熊廷弼道。
“这么多失踪者几乎都是年轻女子,唯独那洗衣娘是个老妈子,年龄和外形上与方三儿相肖,不是她还能是谁?”
李秘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却开口道:“全都是年轻女子?”
赵广陵点了点头,朝李秘道:“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而且这些失踪者应该都是处子!”
赵广陵似乎也在为自己所发现的内幕而感到激动不已,可熊廷弼又故意找茬来了。
“你说这些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你待如何?”
“既然杳无音讯,你又如何知道她们都是处子?”
赵广陵听得熊廷弼的质疑,很是不悦道:“这些女子都是年轻人,尚未出阁,自然是处子了!”
熊廷弼也哼了一声道:“你们这些公侯贵族有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事难道你心里没点球数么?尚未出阁就是处子?那些奴婢也不知被男主人糟蹋了多少,你脸皮倒是厚,竟然还能坦然说出这等话来。”
面对熊廷弼的嘲讽,赵广陵也是彻底被惹毛了,虽然他也是高贵人家,虽然他也明知道熊廷弼所言并非夸大,但他正得意之时,熊廷弼却屡屡质疑他,心高气傲连李秘都看不起的赵广陵,又如何能够忍受!
“你说话给我小心些!”
如此说着,赵广陵就要动粗,熊廷弼也是针锋对麦芒道:“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否则也不会恼怒,这是人命关天的凶案,可不是贵家公子拿来顽耍的事情,你若无十足把握,又如何敢言之凿凿,误导了李秘,出了差池,那是要牵连人命的!”
不得不说,熊廷弼虽然质疑赵广陵,但这番话却极其在理,赵广陵给人的感觉就是玩世不恭,高贵冷漠,小民性命如草芥,确实不像关心人命的人。
而且熊廷弼所言也在理,这是人命关天的凶案,而不是满足个人成就感或者满足感的工具!
被熊廷弼这么一说,赵广陵强忍下来的怒火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我赵广陵虽然玩世不恭,然则又岂是轻贱人命之徒,早先江夏王府有个县主半夜里不见了踪影,发动了不知多少人搜寻,最后却自己回来了!”
“那县主虽说不清那凶徒高矮长相,却因为不是处子而捡回一条命来,这些内幕也就只有小爷我能打探得到,又岂是你这穷酸能想象的!”
赵广陵如此一说,连李秘都有些惊诧起来了,因为确实有些连环杀人狂有着特殊的癖好,也有着特定的目标人群。
然而让人想不通的是,连环杀人狂通常会歧视女性,失贞女性在他们眼中是极其肮脏卑贱的存在,历史上不少连环杀人狂都以妓女为目标。
即便那县主不是处子,那凶手断然也没有将县主放回来的道理,难道说这凶手还有恻隐之心?亦或者说这里头还有甚么特殊的原因?
“广陵兄,你觉得小弟能否与那县主访谈一番?”在李秘看来,如果能够了解详情,或许能够对这个凶手有最直接的了解。
当然了,李秘也没有抱太大希望,而赵广陵的回答也不出意料,他摇了摇头,朝李秘道。
“那县主尚未婚配,说开来必然会影响声誉,也亏是小弟交际广泛,才探听到这个消息,想要与那县主当面印证是不太可能的。”
虽说如此,但赵广陵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来。
“虽说不能查访那县主,但关于这凶手已经知晓不少,咱们或许可以先找到方三儿,再论其他?”
熊廷弼此时也抢过话头道:“这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你以为这么好找?”
赵广陵还待反驳,李秘却点了点头道:“或许我已经知道人被藏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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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广陵和熊廷弼听李秘说竟然知晓方三儿的藏身之处,也不由惊喜万分,尤其是熊廷弼,他是与李秘一道搜查的,这地方分明毫无头绪,李秘又如何说已经知道了?
“你是说你已经知道方三儿藏在哪里了?”赵广陵仍旧有些不太相信,毕竟他进来之时,李秘还说毫无头绪,自己只是将内幕说了出来,李秘竟然就能够推测出来?
李秘却异常肯定,朝赵广陵和熊廷弼道:“我非但知道方三儿的藏身之处,而是知道所有失踪受害人的下落!”
李秘如此一说,赵广陵和熊廷弼都惊诧起来,然而李秘伸手一指,他们顿时都明白过来!
因为李秘所指,乃是庭院外头那些真人大小,形态各异的泥塑和陶俑!
“我的个老天爷爷,这……这也太骇人听闻了,不至于吧!”赵广陵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虽说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如此离奇的案子,这接二连三失踪的受害人,若是同一个人所害,那么这人也真真是残忍到了极点,那可是极其吓人的一件事了。
只是他和熊廷弼也都清楚,李秘所做的推测是完全可能的!
甚至于只有用真人做模子,才能制造出如此逼真的泥塑或者陶俑来!
难道说凶手真的是这个看似老实的匠人大师父梁铜承?
内心之中波澜汹涌之时,李秘已经走到那些陶俑面前,他将后腰的戚家刀带鞘解了下来,掉转过来,用刀柄敲在了一尊陶俑之上!
赵广陵和熊廷弼也是紧张起来,甚至屏住了呼吸,脑海之中已经开始想象,这些被封在陶俑里的尸体,到底该是何种骇人模样!
一旦破获此案,必然会成为十数年来最骇人听闻的大案子,而李秘也必将名扬武昌!
“咚!”
“咚!”
“咚!”
这陶俑比现象之中要更加厚实,李秘也怕伤到里头的尸体或者活人,所以也比较小心。
如此敲了几下,终于出现了裂缝,赵广陵和熊廷弼大气不敢喘,而李秘也加大了力度,终于是啵一声,将陶俑给击穿了!
赵广陵和熊廷弼也是激动万分,带着期待,却又到底有些惊恐抵触,但到底还是凑了上来。
然而如此激动人心的时刻,最终却以失望收场了!
是的,非但赵广陵和熊廷弼失望了,便是李秘也有些难以置信,因为陶俑里面只有稻草等填充物,根本就没有预料之中的尸体或者活人!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藏匿了啊……难道说这梁铜承果真不是凶手?”
丢脸是有的,但李秘不是很在乎这个,毕竟都是自己人,他真正关心的仍旧还是案情本身。
不过他毕竟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情绪,信心满满做出这样的判断来,最终却是失算了,心里到底也是失落。
此时倒是赵广陵和熊廷弼反过来安慰李秘道:“这些陶俑确实很可疑,也决计是藏人的最好选择,不过到底是在庭院之中,风吹日晒的,难免要加快腐烂,散发出尸臭来,横竖咱们还有一个房间尚未搜索,指不定就在那房间里头呢。”
话虽如此,但李秘也已经有些失望,早先李秘已经粗略扫过一眼,右厢房里头堆放的都是匠师所用的家当,应该是没有甚么疑点的。
“那房间并无太多可疑之处,看来咱们要回去找梁铜承说话才行了。”
李秘早先在梁铜承房间嗅闻到一股怪异气味,由是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而且生出了另一个大胆的猜测来,如今找不到人,说不定可以换个方向,也未尝不是个好法子。
然而此时熊廷弼却朝李秘道:“不,这右厢房还有个疑点,而且是咱们都忽略的疑点!”
李秘正打算放弃,此时熊廷弼提出这样的说法,李秘也不由来了精神,赵广陵却终于找到了反击的出口,毫不留情地朝熊廷弼道。
“你能找到甚么疑点,简直就是笑话!”
熊廷弼却懒得计较,或许也正是这种态度,更让赵广陵感到气恼,他嘲讽你,你会气恼,你嘲讽他,他却无动于衷,这才是真正恼人之处了。
熊廷弼白了赵广陵一眼,而后指向了左厢房的屋顶,朝李秘道:“贤弟且看,这厢房本是王府的房子,是用来住人的,又不是厨房,然则屋子后头却开了一个烟囱!”
李秘放眼望去,果真见得一个类似烟囱的直筒阴影!
由于是晚上,李秘适才也没如何注意,没想到熊廷弼竟然还是看到了!
这烟囱只露出一点点直筒模样,若不是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尤其是夜间,更是隐秘。
但这烟囱也却是如熊廷弼所言,着实可疑!
这右厢房是用来住人的,并非厨房,要这烟囱又有何用,再说了,这原本就是王府的房子,王府的建造者不可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只能说明,这是后头才加上去!
然而右厢房李秘已经粗略看过,里头根本就没有炉灶之类的东西,这烟囱又有何用?
内心疑惑之下,李秘三人便推开了右厢房,将灯笼高高挑起,这房间里头的情形也就一目了然,与早先也并无二致,就像一个杂物房,只是比较干净而已。
但李秘和熊廷弼赵广陵你看我我看你,皆看出了眼中的惊喜!
是的,他们是顺着那烟囱的疑点进来的,可到了房中,却并未发现烟囱的另外部分!
这说明甚么?
说明烟囱通往另一个地方,而非这个右厢房!
可除了这三个房间,院子里就再没有其他房间,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右厢房极有可能是有着密室的!
李秘和熊廷弼非常娴熟便在房中敲敲打打起来,不过都没有发现暗阁,但疑点就摆在眼前,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这烟囱的线索啊!
两人相视一眼,都将眸光投到了屋顶上,赵广陵也是心领神会,走到房门外头,踏踏踏三五步疾行,踩在廊柱上,便如灵猴儿一般跃上了屋顶。
“注意了!”
他提醒了一句之后,便猛然一脚,将烟囱周围的瓦片全都踩塌下一大片!
瓦片哗啦啦落到房中,噼里啪啦碎裂开来,而众人也终于看清楚,这烟囱极其巧妙地镶嵌在墙壁上,不认真看还真是看不出来。
李秘和熊廷弼将墙皮被扒开,果真见得陶土浇筑的烟囱斜斜往地面下方延伸!
顺着烟囱的方向,李秘和熊廷弼估算了一番,便开始将房中的物件都移开,终于还是在房间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地窖入口的拉板!
两人相视一眼,也是惊喜连连,此时赵广陵也回到了房中,三人看了看,终于还是将盖板拉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那盖板底下竟然还有一层铁制的地窖门,三人挑起灯笼来,顺着那七八级台阶斜斜走下去,便来到了沉重的铁门前,那铁门虽然挂着一个大锁,但想来梁铜承走得匆忙,并未来得及上锁。
三人此时已经隐约嗅闻到一些些腐臭气味,李秘便要推开那铁门,不过那铁门实在太沉重,按说该是有机关的,只是熊廷弼和赵广陵赌气起来,三人合力,竟是硬生生将那铁门给推开了!
毕竟实在是禁不住心中好奇,然而这铁门一推开,三人都是皱起眉头,李秘倒也还好,赵广陵却是快步退了出去,张口便干呕起来。
饶是如熊廷弼这样的汉子,最后还是哇一声吐了出来,因为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浓烈的尸臭!
这尸臭可与寻常尸臭有所不同,里头还夹杂着烟尘气,李秘难免回想起后世之时,曾经到火葬场去过几次,正是这种气味!
按说火应该是可以压制尸臭的,只是这地窖太过封闭,气味散不出去,也就臭不可闻了。
赵广陵和熊廷弼有些望而却步,李秘却是取出手帕来,包住口鼻便往里头走,这才刚刚走进这地窖,李秘便惊呆了!
地窖之中有个大剑炉,铁毡铁锤淬火槽等设施也是一目了然,若仅仅只是这些东西,李秘倒也就不必惊讶了。
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剑炉的旁边,竟然用铁钩悬挂着六七具已经熏干了的尸体!
“终于找到了!”
李秘心头激动起来,然而此时,他却听到支支吾吾的声音,角落里竟然蜷曲着一个猴儿般的黑影!
“方三儿!”
李秘心头涌出一个名字来,按住刀柄便快步走过去,灯笼的火光照耀之下,果真是方三儿那满是惊恐的脸!
虽然被堵住了嘴巴,捆绑了手脚,但方三儿的鼻子周围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
可见即便是嘴巴被堵住,她仍旧禁不住呕吐的冲动,呕吐物竟然直接从鼻孔喷出来!
见得李秘,方三儿那早已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也涌出滚滚泪水来,李秘赶忙给她松绑,方三儿扑入李秘怀中,却是浑身颤抖,积攒了好久力气,才哇一声哭了出来!
赵广陵和熊廷弼听闻哭声,也赶忙撞进来,同样也是被这场面给吓坏了!
“原来那些失踪的人藏在了这里!”
赵广陵和熊廷弼难免要惊呼出声来,虽然有些惊慌,但两人也忘记了相互间的敌意,并肩走到那一排挂着的人干面前。
这些尸体被倒吊着,脖颈处有个刀痕,而旁边则是几个满是血垢的木桶,散发着极其刺鼻的恶臭。
“这些人被放血才死的!”
熊廷弼是个心思细腻的,又已经适应和熟悉了李秘调查的套路,当即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来。
赵广陵也没再嘲讽,而是朝熊廷弼道:“此人心性残忍,完全可以虐杀这些女子,为何要放血?”
熊廷弼和赵广陵盯着这些尸体一会儿,很快便不约而同将眸光投向了那剑炉!
此时那剑炉上还倒插着一柄剑胚,火光照耀之下,那剑胚竟然散发着诡异的血光!
“他竟然用处子血来炼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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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密室之中,那柄剑胚隐隐散发着血光,就仿佛有着无数散发黯淡红光的小蛇,在剑胚上不断游走一般,谁能想到,这凶手竟然会用处子之血来炼剑!
有人说剑是百兵之王,早期的剑可不似后世那般细长文秀,而是直刀一般的阔剑,历史上的名剑实在太多,但能够名垂千史的铸剑师也就这么几个。
自打欧冶子和干将莫邪这样的老前辈死后,能够被后世所铭记的铸剑师又有几个?
很多人都只记住了宝刀名剑,却很少会铭记那些铸剑师。
而这些铸剑师往往是最狂热的技术追索者,为了追求技艺的巅峰,为了让刀剑更有灵气,他们甚至以身投炉来炼剑!
可他们用的是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别人的生命!
无论是李秘还是赵广陵熊廷弼,见得此情此景,心里也都极其震惊,不疯魔不成活,此人用别人的性命来成全自己的梦想,虽然与前辈名匠一般痴狂,却邪恶得令人发指,而绝不会得到半分的尊敬!
方三儿显然是惊吓过度,虽然她在缉熙堂隐匿了这么多年,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深受恩宠,养尊处优的柔弱女子,可仍旧还是被这密室给吓倒了。
李秘将方三儿带到外面,呼吸着新鲜空气,方三儿才缓过神来,却仍旧禁不住浑身颤抖。
李秘也等不得这许多,朝方三儿道:“你可看清楚那人面目?可认得那人?是梁铜承还是他徒弟?”
李秘之所以会怀疑那个少年郎,是因为他在梁铜承房中,嗅闻到那股青春阳光的气息,这绝不是一个整日混迹匠房的老师傅所能有的!
而左厢房的气味则非常符合梁铜承,也就是说,那少年郎住的正房,梁铜承住的是厢房!
在古时的礼教规矩之中,这绝对是对师父的不敬,所以李秘怀疑那少年郎根本就不是梁铜承的徒弟,只不过与梁铜承演了一出戏罢了!
少年郎主动出头,让李秘等人先入为主,剔除他的嫌疑,而事实上,只怕那少年郎才是真主儿,梁铜承只不过是吸引李秘注意力的幌子罢了!
方三儿听得李秘如此一问,却是惊魂甫定,朝李秘摇了摇头道:“他进来炼剑之时总戴着一个青铜鬼面,妾身也看不清他脸面,不过从体态步履来看,该是年轻人……”
方三儿这般一说,算是印证了李秘的推想,可此人用处子之血来炼剑,方三儿又不是处子,为何要对方三儿动手?
亦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将方三儿来炼剑,只不过为了藏匿方三儿,才暂时将她安置到密室剑炉里头罢了。
如此一看,这炼剑少年应该是早就潜伏在王府之中,而有人想要对方三儿下手,又恰好发现了少年郎的秘密身份,便让少年郎来动手罢了!
也好在无论是那少年还是梁铜承,都已经被禁卫看守起来,这一切也就很快能够搞清楚了。
李秘正考虑该不该将方三儿藏起来,毕竟若是让楚定王知晓方三儿的真实身份,事情会更加复杂,方三儿是他调查楚定王身份仅有的一条线索,李秘可不能拿这女人去冒险。
李秘正思索着,密室里头的赵广陵和熊廷弼却大声喊道:“李秘,快进来看看!”
想必他们又有了新发现,李秘也就暂时放下思虑,然而才走了两步,便听得赵广陵和熊廷弼大声惊呼道。
“这天杀的,这个竟然还活着!”
“这个也是活的!”
“都是活的!”
李秘也是心头大骇,适才他们进入密室,见得这些人如同倒吊的干尸一般,从未想过这些人竟然还活着!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李秘加快了脚步,如风一般撞入密室之中,果真见得赵广陵和熊廷弼还在试探那些人的气息和心跳!
“快把这些人放下来啊!”
李秘如此说着,就要上前去动手,然而赵广陵却拦住了他:“动不得!”
李秘知道事情有异,也不敢乱动,此时赵广陵将密室之中的火炬和炉子都点燃起来,李秘才看清楚,眼前的场景却是让他永生难忘!
被倒吊着的这些女子,下腹部都留着一道缝合线,约莫就是在*的位置,由于被倒吊着,可以明显看到腹部有着突起物!
李秘小心翼翼用手指压了压,里头似乎有个滑溜的铁球,可以滚来滚去!
李秘的手指碰触到这些女子的肌肤之时,能够明显看到她们的肌肉发生了轻微的痉挛!
李秘将耳朵贴到胸口处,果真听到微弱的心跳声,这些人竟然都还是活着的!
“这不可能!”
李秘也是难以置信,因为这些人被倒吊着,喉头出的切割痕也是清晰可见,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整个人都只剩下皮包骨头,又岂能存活下来!
而更让人吃惊的是,那密室的墙上开凿了一个剑阁,赵广陵打开那剑阁之时,也是彻底惊呆了!
那剑阁之中存列着五柄宝剑,白紫蓝青黑,颜色分明,光芒夺目,一看便是削铁如泥的神器!
李秘也是震惊不已,因为寻常钢铁需要加入不同的矿物或者稀有金属来熔炼锻打,才有可能显现出不同的颜色来,这五种颜色非常的分明,想来铸剑师对熔炼锻造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赵广陵也难免惊呼出声来,而此时熊廷弼却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盯着那五柄剑,又朝剑炉里头扫了一眼,严肃地开口道。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东吴大帝的孙权六剑了!”
“孙权六剑?”李秘不由紧张起来,因为但凡与三国人物有所牵扯,李秘就难免要想起群英会!
赵广陵也吃惊不小,朝熊廷弼道:“这就是吴六剑?人都说三国吴大帝孙权有六柄宝剑,原来竟是真的!”
熊廷弼也点了点头,指着那柄白的说道:“这该是白虹剑了,那柄紫的应该是紫电,蓝的是流星剑,青色的自然就是青冥剑,而那柄玄黑的应该是百里剑……”
这些个宝剑的名字都非常好听,富有诗意和想象力,但让李秘感兴趣的便是那青冥剑,因为他曾经在卧虎藏龙里看过,这不是李慕白的佩剑么!
难道说青冥剑果真流传后世?
虽然那都是小说杜撰出来的人物,但青冥剑却是真实存在过的,而且没想到竟然还是东吴大帝孙权的剑!
李秘凑近一看,这些剑都是汉朝大剑制式,大气而粗狂且豪放,王霸之气四处弥散!
李秘是完全看得出神,赵广陵却朝熊廷弼道:“这也才五柄,还有一柄呢?”
熊廷弼指着剑炉之中那柄血红色剑胚道:“那柄血红色的,该是吴六剑之中的辟邪剑了……”
熊廷弼如此一解释,赵广陵也有些不服气,朝他质问道:“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些的?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熊廷弼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道:“若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考甚么武举人!”
熊廷弼本只是针对赵广陵,不过李秘也是不清楚这些的,倒是一棍子打死了一船人。
然而李秘也并没有心思在意这些,他其实一直在思考,这些女人为何没有死,她们腹中封着的又是些甚么东西?
适才他观察那些宝剑之时,发现宝剑已经安装了剑柄,而且剑柄上缠绕的丝线也有摩擦过的痕迹,想来该是被人使用过,如此想来,那炼剑少年该是懂剑术的。
不过好在有禁卫看守着那少年和梁铜承,其余匠人既不懂武艺,也不可能会帮助少年逃走,李秘也暂时安心下来。
“咱们先把这些可怜人都放下来!”
李秘想了想,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熊廷弼和赵广陵想了想,也同意了李秘的提议,三人便小心翼翼将那些倒吊着的受害人给放了下来。
这些人眼窝深陷,浑身苍白,肌肉萎缩,一点脂肪都没有,便似干尸一般,可放下来之后,仍旧可以明显且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心跳,而且还带着轻微的呼吸!
李秘想了想,朝熊廷弼道:“快去把索长生找来,说不定他能够救这些人活命!”
熊廷弼也不及多想,便要往外头走去,可这才刚刚冒头,熊廷弼便闷哼一声,退回来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秘和赵广陵放眼看去,但见得熊廷弼肩头竟然插着一根无尾弩箭!
“小心!”
熊廷弼刚刚坐下,便听到赵广陵示警,下意识往旁边一滚,一根弩箭便射在了适才坐着的地方,由于地板坚硬,箭头受挫,连箭杆都折断了,往旁边弹跳而出!
李秘眼明手快,扯住熊廷弼衣服便将他拉了回来,前头那阶梯口黑黝黝如同夺命的地狱之门一般!
这孙权六剑如此贵重,少年剑师肯定不会放弃,只怕那些禁卫和匠人们也都是凶多吉少了!
李秘心中也有些懊恼,因为适才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没想到这少年的剑术竟然会高明到这种地步,连那些禁卫都无法阻挡!
“别动手,有话好好说,不然我可就要把这些剑都给毁了!”
李秘也知道此时敌暗我明,落了下风,再者说了,他们就在这地窖里头,若那少年剑师将铁门给关了,他们就要活活困死在这里头了!
果不其然,外头很快便传来那少年剑师的声音:“这六柄神剑坚韧无比,削铁如泥,又岂是你能毁去的!”
“若是识趣的,赶紧将神剑送出来,我可以马上离开,否则只消一把火,关了铁门,闷死尔等,我再取剑也是一样的!”
少年剑师如此一说,赵广陵和熊廷弼也是心头大骇,李秘也是心头一沉,因为他知道少年剑师急于逃走才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来,否则他完全可以不答话,直接关上铁门,将李秘等人困死在这里作数了。
如此一想,说明那些禁卫和匠人是真的没命了,少年剑师担心迟早会被发现,才急于逃走!
不过既然他已经答话,李秘又岂能让他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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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非但无法离开,还被暗箭所伤,那少年剑师肯定在外头虎视眈眈,李秘三人也是冲突不出去,诚如对方所言,只消放一把火,就能够把李秘几人给熏死在地窖里头了!
虽然那剑炉上方有烟囱,但那烟囱与剑炉相连,只是为了散发剑炉的烟气,并不是为了整个地窖通风而设计的。
不过李秘也并未慌张,若果那少年剑师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对付李秘等人,也就危险了,可他却提出自己的条件,说明他急于逃走,也是迫在眉睫!
如此一想,李秘也就有了底气,此时朝外头道:“这吴六剑确实是神剑,但你想必也该知道,我手里也有一柄戚家宝刀,虽说无法斩断宝剑,但将剑刃砍成锯齿还是可以的!”
“再说了,这里不是还有个剑炉么,生炉子我等还是会的,不过嘛,这锻剑就不太在行,炉火一开,这神剑烧成甚么样子,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此人不惜用处子之血来炼剑,又冒险杀掉禁卫跑到这里来,自是看重这些宝剑,听得李秘如此一说,外头顿时沉默了。
李秘能够感受到对方的迟疑,此时便朝赵广陵使了个眼色,从绑腿里抽出那柄斩胎刀,丢给了赵广陵。
赵广陵和熊廷弼身上都没有兵器,而李秘却是谨小慎微的人,戚家刀和宝剑都是贵重之物,他也有官身,可以带刀行走,自是将刀枪都带在身上的。
赵广陵将斩胎刀抽将出来,但见得锋刃冰寒,也是心头大喜,虽然短了些,但凭借他的武功,终于也有了些反抗的机会!
此时熊廷弼也是捂住肩头,赵广陵便摁住熊廷弼的肩头,熊廷弼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见得赵广陵挥刀一过,那弩箭便被清脆削去了一段。
李秘正要给熊廷弼看一看伤口,外头却传来了脚步声,少年剑师很快就出现在了铁门处。
他的手中端着一架轻弩,虽然这弩机看起来很小巧,但却能够明显看到弩机上有个箭匣,竟然还是个连发弩!
古时曾有传说,孔明能制造出十箭连发的诸葛连弩,但漫提十箭连发了,寻常两三箭的连发弩,也是没太多人见过的。
这少年剑师果真是精于制器,连这等连发弩都有,也难怪能仿制出这孙权六剑来了!
此时这少年郎双眸射电,狼顾鹰视,哪里还有半分愣头青的姿态,适才果真是装出来的,而且不得不承认,便是李秘,早先也让他的演技给骗了过去!
“禁卫们都死了?”
“死了。”
“梁铜承和那些匠师呢?”
“匠师都死了。”
少年剑师竟然在回答李秘的问题!
既然他只提及匠师都死了,那么也就说明梁铜承没有死,或许李秘早该想到,如果梁铜承不知情,又怎么可能配合少年剑师演这出戏!
李秘见得这少年剑师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这已经说明,少年剑师是认得他李秘的!
“既然你认得我,我就再问你一句,这些剑是周瑜让你炼的吧?”
那少年剑师露出惊诧之色,或许他早就知道李秘的身份,但又或许从未想过李秘竟然知道这么多底细!
少年剑师没有回答,李秘也就不多问,因为这便算是默认了。
“别问了,把剑交给我,其他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你们的小命我也懒得去收。”少年剑师毕竟时间紧迫,此时也端起轻弩来,朝李秘三人威胁道。
李秘并没有惊慌,因为他知道,此人如果是周瑜的人,必然不敢杀他李秘,自己若露了怯,反倒要带来害处。
“这方三儿既不是少女,也不是处子,为何你要选她?是谁让你搂草打兔子,顺手做的吧?”
那少年剑师也有些不耐烦,朝李秘道:“既然你都知道,还问我作甚!别啰嗦,把剑给我!”
李秘却摇了摇头,朝少年剑师道:“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是不会把剑给你的。”
“你这是找死!”少年剑师不断往外头扫视,想来梁铜承这个同伙已经在外头催促了。
李秘却稍稍昂起头来,朝他说道:“你该知道我跟周瑜是甚么交情,你不敢杀我,又何必在这里虚张声势!”
那少年剑师被李秘说中了心思,脸色也是难看,但手中轻弩却瞄准了赵广陵,朝李秘道。
“你说的没错,我不敢杀你,但我却可以把这几个人全都杀光,你再啰嗦,我可就要放箭了!”
趁着少年剑师瞄准赵广陵的空当,李秘已经将自己的火枪抽了出来,瞄准那少年剑师道。
“你是不会杀他的,宝剑你也一把都拿不走,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能不能逃出去看你自己本事,至于这些剑,让甄宓亲自来见我,否则别想拿回去了。”
李秘说到甄宓二字,那少年剑师也是脸色大变,而见得李秘手枪之时,他更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他是制器大师,自然知道李秘火枪的厉害,弩箭虽然也强劲,但他不敢杀李秘,李秘的火枪却不长眼睛,与赵广陵熊廷弼一命换一命实在是不值得!
那少年剑师也是气到发狂,眼睛极其不舍地看着墙上的剑阁,但最终还是一步步慢慢退了出去。
李秘却朝他说道:“且慢,告诉我你叫甚么,我会告诉甄姬,你干得不错,说不定她还能给根骨头你啃一啃。”
少年剑师到底年轻,血气方刚,听得李秘如此嘲讽,哪里忍得住,赵广陵和熊廷弼也是心头大惊,心说这都甚么关头了,人都打算走了,你又何必再撩拨他的怒火!
然而此时,外头却传来了梁铜承的声音:“他是故意激怒你,拖延时间罢了,再不走王府的卫兵就要包围这里了!”
那少年剑师得了提醒,才消失在铁门之后,外头脚步声也是渐渐小了。
李秘其实也是想知道这少年人的名字,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想要确定一个疑问,梁铜承和这少年剑师,到底谁才是主,谁是仆!
如今看来,李秘差点还是被骗了,群英会的人都是狡兔三窟的滑头孙,关键时刻还是梁铜承起了决定性作用,主仆关系也就显而易见了。
少年剑师一走,这危机也算是解除,李秘赶忙朝赵广陵道:“方三儿的身份还不能泄露,你先带她离开这里,把她藏好,莫让人发现了她,能做到么?”
赵广陵呲了一声道:“这又有何难,交给我便是。”
虽然他说得轻巧,但李秘还是难免惊诧,因为这可是王府,而不是他赵家的宅邸,赵广陵对王府如何熟悉,想要藏个活人却也是不容易。
可从他语气来看,还真真是信心十足,可见这赵广陵在王府之中混迹,只怕也是另有所图,绝非为了参加演武那么简单!
不过李秘也没时间考虑这些,见得赵广陵搀扶起方三儿,便朝他说道:“这六剑对我很重要,我不希望王府的人看到,你一并带走吧。”
赵广陵也是满腹狐疑,从李秘与那少年剑师的对答之中,他显然也是能够听出来,李秘绝非寻常人等,里头也隐约说到了甄宓这个名字。
赵广陵或许并不知晓群英会的事情,听到甄宓之名,只怕也要好奇,不过江湖中人时常会取一些花名代号,用甄宓来取代名字也不是不可能。
无论如何,赵广陵到底还是听从李秘的安排,将吴六剑包裹起来,带着方三儿离开了。
李秘先帮着熊廷弼护理伤口,不多时便有王府禁卫追到了这里来,李秘指点他们去追击梁铜承,一面让人把索长生给叫了过来,又让人通知楚定王,将府上郎中全都请到这边来。
因为这些人已经奄奄一息,再也受不得搬动,她们气若游丝,如风中残烛,仿佛走得快一些,带起一些风来,都能带走她们的性命一般,哪里敢轻易搬动。
又过得片刻,索长生率先赶到了这里,见得这等情况,也是眉头紧皱,赶忙给这些女子检查身体。
李秘已经让禁卫们把披风都留了下来,此时就盖在受害者身上,给她们保暖。
“缉熙堂的人中的是火硝之毒,我正想告诉你,没想到你却追到了这里来,整个王府也就只有匠房的人能够制造出火硝毒,若我早些探明毒源,也不至于如此被动了……”
索长生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关键时刻到底还是向着李秘和熊廷弼的,见得熊廷弼受伤,心里也有些愧疚。
李秘却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没事的,不必太过挂怀,还是专心救人吧。”
索长生也不敢乱动,先给熊廷弼拔出弩箭来,又止住了流血,才将精力投放在这些受害者身上。
此时楚定王也已经在护卫们的簇拥之下,来到了这匠房地窖之中,当他见得满地如僵尸一般的受害者之时,也是脸色大变!
“快去,把沈樟亭和郭纶,还有魏大有几个事主都叫过来,就说找到他们女儿了!”
楚定王如此一说,想来该是认得这些受害者了,这也间接印证了梁铜承和那少年剑师,便是这一系列失踪案背后的凶手!
这些人虽然并非王族,但都在王府里当差,而且都是极其重要的官职,如郭纶这种便是内监官,而沈樟亭也一度是纪善官,所以楚定王认得他们的女儿,也并不是甚么怪事了。
楚定王一个个检视着这些受害人,当他看到其中一人之时,眉头也皱了起来,朝身后的宦官道:“你去把归宁也叫过来,就说她房里的丫头找到了。”
楚定王到底是个坐镇中枢的王爷,李秘的发现也着实振奋人心,楚定王发号施令,有条不紊,一面派人追索梁铜承和少年剑师,一面让人通知家属,又催促人手去把郎中都召集到这里来,总算也是应急得当,李秘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李秘心中仍旧有着迷惑,这些受害人遭遇如此虐待,竟然还能活下来,这也算是怪事,更让人不解的是,她们封存在体内的,又是甚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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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漫长的一夜终于是过去,虽然在地窖里头无法看到晨曦,但仍旧能够感受到清晨露水飘进来的清凉。
楚定王坐镇中枢,发号施令,也就有了主心骨,归宁郡主想来该是很在意这个丫鬟,不多时也赶到了地窖这里来。
这地窖并不十分宽大,里头又有剑炉之类的东西,空间也有限,待得郭纶和沈樟亭等人赶到之时,也是挤不下这么多人。
楚定王让这些人进来辨认了一番,里头的人也是泣不成声,不过李秘很快便让他们出去了,毕竟这些人生死悬而未决,身子又虚弱,如此拥堵,都快来缺氧了。
这些人自然也是晓得利害,不敢久留,只是到了外头,与家属们说知晓后,又是哭声一片。
好在归宁郡主在外头维持秩序,这才安静了下来。
李秘让人将熊廷弼转移出去,又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便只留下那些郎中和索长生,以及楚定王,此时才开始商量如何救治这些受害者。
“这些人确实还吊着一口气,但想要救活,却是千难万难,几乎是不能了……”
诸多御医官商量了一番之后,终究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来,楚定王也是眉头紧锁。
毕竟这些都是王府里头的人,而且郭纶和沈樟亭等人地位都不低,眼下所有家属都在外头等着,便是他这个王爷,也强忍着恶臭,蹲在这地窖里头等着,这些个御医官竟然束手无策,他又如何能不恼怒!
“养你们何用!”
楚定王如此一说,御医官们也是战战兢兢,跪倒在地,是大气都不敢喘。
此时索长生却哼了一声道:“一群老东西,不懂就别乱说,想要救这些人,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捂住了额头,虽然李秘也知道索长生有大本事,可这语气也真真是嘲讽到了极点,便是把人都救活了,仇恨值也拉得爆表了!
不过楚定王听闻此言,却是满怀狂喜,虽然他早知道索长生是跟着李秘的,只是一直以为他是个无名小卒,也未曾多问,此时也没心思问他姓名,急不可耐地说道。
“只要你有法子救活他们,王府首席御医官便是你的!”
索长生是个天生狂人,哪里会看得上首席御医官,便是王爷也懒得放在眼里,懒洋洋说道。
“人还没救活,也不敢伸手要东西,救活了再说吧。”
楚定王也知道,高人从来都是怪里怪气的,此时也没脾气,不过那些个御医官却忍不住质问道。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竟敢如此大言不惭!这些人分明气血干竭,无可救药,又如何口出狂言,诓骗王爷!”
索长生如同看白痴一般看着这些人,白了一眼道:“谁说这些人气血全无了?只不过是气血不畅罢了。”
御医官们也是气得不行,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嘛!
“既是如此,老夫倒是要好好请教,这些人的气血都藏在哪里了!”
索长生掀开披风来,老御医们一个个都扭过头去,不敢直视,虽说医者不好避讳这些,但毕竟男女有别,古时医师看诊,若是女子,也是要顾及男女之防,这样难免影响到疗效,但也是礼法第一,不可轻慢。
这些受害者都是年轻女子,虽然已经皮包骨头,胸前也变得如干瘪的水袋一般毫无美感可言,但毕竟是女子,又岂能如此不尊重!
然而索长生却觉得连性命都没了,又何必在乎这些。
他大咧咧指着一名女子的下腹,朝楚定王道:“王爷且看,这些女人下腹都有缝合线,里头有个丸状之物,乃是气血所凝,只要打散这丸子,气血既然回归,人也便能活过来了。”
这些女子都已经皮包骨头,瘦骨嶙峋,虽然是平躺的姿势,但还是很清楚能够看到下腹鼓起的球状边缘,楚定王也难免点了点头,朝索长生问道。
“这些女子喉头有切痕,分明是被放了血,又如何有气血剩余?这下宫处气血所凝,到底是甚么东西?”
索长生也是有意显摆,此时也没考虑太多,当即朝楚定王道:“这东西应该是剑丸。”
“剑丸?”
楚定王看了看那些御医官,这些个老人家也是面面相觑,索长生却不屑地笑了笑道:“王爷别看他们了,这些老东西尽是些无知的,哪里知晓这剑丸的奥妙。”
楚定王终于还是朝索长生道:“烦请明示。”
索长生干咳了两声,而后解释道:“这剑丸乃是传说之物,我也是没见过,据说是修真之人用各种玄门秘法,炼制得这剑丸,能够催发剑气,杀人于无形,至于是否属实,还待两说。”
“也有人说这剑丸乃是灵物,可化实为虚,纳于气海,通过秘法催发,行走经脉,化为无形剑气,杀人千里,总之是玄之又玄的东西。”
“此间主人乃是炼剑狂徒,也不知从何处听得这谣言,便用这等邪法来养育剑丸。”
“这些处子都是玄阴之体,未曾生养,下宫纯净,每月又有阴血哺养,此人喂以铁饭铜汤,凝聚气血,渐渐也就凝聚出这剑丸来,估摸着到时成熟了,便如摘果子一般取出来,化出铜铁之精,融入剑胚之中,宝剑也就赋予了灵性,如这些女子所养剑婴一般了。”
索长生说得极其玄乎,楚定王也是一脸惊愕,便是李秘都有些吃不准,这小子到底是真的听说过,还只是信口胡诌。
不过李秘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楚定王听闻之后,想来也是信了三分,朝索长生道。
“若是如此说来,此间该有不少宝剑才对,怎地是一柄也见不着?”
李秘难免心虚起来,这里确实有着不少宝剑,不过小爷捷足先登,摘了桃子罢了!
索长生却是老实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想来该是那人察觉到不对,提前将宝剑给带走了吧。”
楚定王却摇了摇头,朝索长生道:“若真如你所言,这些剑丸可就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凶徒把宝剑带走,即便带不走这些人,也该毁去剑丸,哪里会有留给别人的道理?”
索长生也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些剑丸是倾尽心血养出来的,如果是我,那是千万也舍不得毁掉的,最多冒险回来偷回去罢了。”
楚定王也有些信了,朝索长生道:“你是说那凶徒还会回来?”
索长生也是哭笑不得,便将锅甩给了李秘:“我又不是侦探,哪里知晓这许多,这些王爷要问李秘李大人才是,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既然诸位老医官不信,却待我试一试便知了。”
楚定王闻言,朝李秘看了一眼,也不多说什么,给索长生道:“你且放心去试,横竖她们也是九死一生,死马当活马医吧。”
虽然楚定王是这么说,但从语气也听得出来,他是真的信了索长生的。
李秘也不由感慨,难怪历朝历代都有不少炼药的邪道淫僧或者巫蛊之人妖言惑众,甚至蛊惑帝王将相,祸乱人间,他们的言论虽然惊世骇俗,但正是鲜见寡闻,才更容易让人产生好奇兴趣,才更能引人入彀!
这索长生若不好好引导,只怕往后又是个蛊惑人心的大奸佞,往后可不能太纵容他才是了!
也亏得楚定王到底没有怀疑宝剑的去处,李秘这厢还在提前打算盘,那边的索长生已经开始动手了。
但见得他解下蛊袋来,朝楚定王道:“接下来的勾当有些不太好看,王爷能不能先带这些老东西出去等着?”
楚定王也是理解的,高人自然有着自己的超人手段,可不能让别人给学了去,这也是必须避讳的,既然选择了相信,楚定王也就没甚么抵触心理,当即带着老御医们都退了出去。
索长生看了看李秘,朝他说道:“你不出去?”
李秘苦笑一声道:“我见过的恶心东西还少么?”
索长生也知道李秘的承受能力比寻常人要强大,更知道他心理素质如钢似铁,也就不再多说,在蛊袋之中摸索了一番,却是摸出一截腿骨来!
“这……是人的,还是动物的?”李秘难免要问,索长生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你还是别问了。”
李秘也有些无语,这句话便相当于是答案了。
索长生拔开腿骨开口处的塞子,便倒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出来,而后取出小刀,在自己的手掌上割了一刀!
鲜血顿时汩汩流出来,滴落到那些白色粉末上头,白色粉末之中很快就生出一些白白胖胖的小虫子,从肚脐眼钻了进去!
过得片刻,那受害人的肚子便如同有几条蛇在里头钻来钻去一般,肉眼都能看到里头的蠕动!
那剑丸想必是已经化开了,原本苍白如死灰的肚皮,竟然渐渐红润起来,而这种红润之色,也从肚脐四面散开,受害人早已结痂的喉头切口处,竟然也渗透出丝丝血迹来!
“嘶!”
李秘见得受害人胸脯缓缓鼓起,竟是开始大口吸气,便如同干瘪的皮囊充了气一般!
“成了!”
索长生想必也很是意外,此时如孩儿一般快活起来,这人也是够大胆,或许适才他与楚定王所言,也不过是自己猜测罢了,竟是夸下海口,将这些人当成了试验品!
不过他的想法也没有错,毕竟这些人已经被老御医宣告必死无疑,便是试一试又如何。
只是这种兴奋劲儿很快就过去了,索长生呲牙咧嘴,朝李秘道:“这刀子割得太疼了,换你来吧!”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不过想了想,还是救人要紧,也就没推辞,不过想要割自己手掌,也是需要勇气的,若让人砍也就罢了,自己还真有些下不来手,便朝索长生道:“你帮我割吧……”
索长生也是翻白眼,颇为不屑地朝李秘道:“就不怕我把你手掌都切下来?”
李秘也是缩了缩脖子:“那我还是自己来吧……”
李秘本也只是想救人,但他却没料到,这些人救活过来之后,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但这也都是后话,诸位且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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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定王和沈樟亭等人就在地窖外头等着,虽然已经是早晨,但一夜未眠,楚定王也是满脸疲态,加上早晨比较清冷,侍从也取来紫貂,让王爷披着。
即便是在地窖外头,他们仍旧能够嗅闻到那股恶臭,李秘和索长生在里头多难受,也就可想而知了。
楚定王甚至还在想,无论是否能够救活那些受害人,李秘和索长生也算是没功劳也有苦劳了。
众人也是期期艾艾,满心忐忑,尤其是郭纶和沈樟亭等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女儿们,如今却又是这么个生死攸关的境况,任谁都要握着心肝儿焦急等待了。
家属们也不敢大声喧哗,只是相拥着抽泣,对着那地窖入口是望眼欲穿。
过得约莫一个多时辰,那地窖入口处终于是出现了一个人影!
李秘横抱着一个女子,猩红色的披风包裹着,如同用襁褓包裹一个新生儿那般,而事实也确实如此,索长生的法子到底还是见效了,这些受害人重获新生!
虽然不知道李秘和索长生用了甚么法子,但当他们看到李秘紧裹着双手的洁白绑带已经被鲜血浸润,仍旧满怀感激,真真是谢天谢地谢李秘!
便是一直看李秘不爽的归宁郡主,当她看到自家丫鬟被李秘抱出来之时,也是簌簌落泪,放下身段来,由衷地给李秘道了谢。
楚定王是知道的,归宁郡主朱晚娆性子比较高傲,寻常丫鬟根本入不得她法眼,而这贴身丫头是与归宁郡主一道长大的,两人情同姐妹,她又如何能不紧张?
受害人一个个被抱出来,她们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虽然仍旧是羸弱不堪,仿佛随时会丧命,但她们的心跳有力了,呼吸也沉重了,谁都看得出来,这些受害人已经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郭纶乃是王府内监官,算是王府的大管家,地位尊崇,由于干这勾当的年头旧了,是跟着楚恭王办事的,便是楚定王也要给他三分面子,所以素昔也是颇受尊重。
然而此时他却不顾形象地大哭起来,虽说只是养女,但他却视若珍宝,若不是李秘扶了一把,他都恨不得给李秘跪下了!
沈樟亭是个儒雅的老男人,虽然鬓角已经斑白,但仍旧难掩风姿,当他从李秘手中接过轻飘飘的女儿之时,已然是无语凝噎。
其他受害人家属却没有他们这样镇定,又是哭又是嚎,不过都是惊喜的雀跃,这个充满了死亡和腐朽的气息,仿佛瞬间开遍了满地的鲜花。
李秘和索长生也是脸色苍白,连嘴唇都青黑了,楚定王赶忙让人将李秘和索长生请到暖阁去,奉上温热的补汤,又让火气最旺的十五六少女把床暖好,以便李秘二人能够好生歇息。
那些个御医官面面相觑,如同吃了苍蝇一般,脸上火辣辣地,尽是羞愧之色,他们也没想到索长生竟然真能将这些人救活过来!
索长生虽然孤高,但李秘却是个会办事的,索长生也不可能整日里照看这些受害人,她们想要恢复身子,还得依靠这些御医官,所以李秘便朝诸多御医官道。
“这些个女子算是勉强吊住一口气,但想要彻底活过来,到底还是需要诸位老神医出马,还望诸位前辈能够施以援手……”
这些个老御医在王爷面前丢尽了脸面,正担忧着饭碗不保,李秘此言一出,他们自然是心头大喜。
虽然索长生说话难听,但到底是真真做出了天大的奇事,这些老御医也不得不服,虽然满怀狐疑,不得其解,但眼下却也因为李秘的大度而感激万分。
楚定王也没想到李秘这般有见地,心头也是欢喜,他也知道这些受害人的情况,他自己也心向养生之道,对歧黄之术也有涉猎,自然知道这些受害人是回天乏术的。
这些老御医能救活是本事,不能救活也没甚么丢脸,只能说索长生的本事太惊世骇俗罢了。
有了李秘从中调和,也是皆大欢喜,老御医们分散到各家去,医治照料这些受害人,楚定王也不放心,加派人手保护这些人,事情也一一安排下去,李秘和索长生才终于是得了休息。
索长生倒也罢了,他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横竖也是累了,眼下王府将他当成座上宾,他也是大咧咧睡他的大头觉。
那些个十五六的小丫头本也只是暖床的,床暖了自然也就想走,结果让索长生左拥右抱,强留在了被窝里。
王府里的丫鬟也是命途多舛,索长生如今是贵人,她们又忤逆不得,只能强忍着眼泪,打算接受自己悲惨的宿命。
谁知道索长生也不干别的,只是搂搂抱抱,这里摸摸那里挠挠,不多时竟然打起呼噜来!
反观李秘,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熊廷弼肩头中箭,他到底需要去探望一番,赵广陵究竟有没有藏好方三儿,他也需要去问询,虽然秋冬跟着张黄庭,也不缺照料,但到底还是要给这丫头报个平安的,又如何能睡觉?
再者说了,楚定王早已封锁了整座王府,梁铜承和那少年剑师是如何都逃不出去的,但梁铜承在王府潜伏十余年,对王府太过熟悉,有心要藏匿,一时半会儿还真无法抓住他们!
此二人与甄宓有关系,少年剑师与梁铜承私底下铸造孙权的吴六剑,说不定与周瑜有着极大的关系,李秘可不能放任这两人逃走,如果可能的话,甚至希望在楚定王之前,抓住这两个人!
王府的参汤还是起了作用,虽然两只手都被割破,但只是皮肉小伤,并不碍事,李秘穿上楚定王赏赐的貂皮大氅,便打发那俩小丫头离开,自己找到了熊廷弼这边来。
熊廷弼看着儒雅,实则强韧,能左右开弓的人,连赵广陵都被磨得没脾气,祖大寿这种都成手下败将,一根弩箭也就算不得甚么了。
李秘将后续的情况告之熊廷弼之后,便叮嘱他好生歇息,又来到了赵广陵这边来。
赵广陵是王府贵客,住处也比李秘等人要富贵豪气,李秘让他好生藏匿方三儿,没想到他竟然与方三儿大咧咧在暖阁里喝茶!
见得李秘双手受伤,赵广陵也有些不解,问起才知道,索长生竟然将那些人给救活了!
他是亲眼见过那些受害人的,分明已经如干尸一般,竟然还让索长生给救活了,这可是生死人肉白骨的手段了!
两人还在寒暄,方三儿却是忧心匆匆,李秘便朝她问道:“夫人想必已经清楚,梁铜承和那少年所害之人,尽是年轻处子,夫人不该在此列,想必他们是受人指使,至于是谁想对夫人下手,夫人可有些许眉目?”
李秘也有些词不达意,虽然意思没错,但方三儿本是个倾国美人儿,如今即便人老色衰,仍旧很在意,李秘将她与那些年轻处子来对比说话,方三儿也是不高兴的。
李秘脸上也是尴尬,正想分辨一二,方三儿却苦笑一声道:“是啊,老女人一个了,谁又看得上妾身……”
李秘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此时也是赧然道:“夫人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三儿也知道自家事,摆了摆手道:“罢了,你说得也没错,老女人一个了,又何必在意这些言语,今番若不是得了你的救援,便是这衰躯病体也都没个葬身处,又何必再自怨自艾。”
这说话间,外头门子却跑进来禀报道:“公子,外头来人了!”
赵广陵也是托大,自恃身份,认为王府的人不敢来打搅他,才安心将方三儿安顿在此间,谁知竟然还真有不长眼的找上门来!
“给我打发了,谁也不见!”
赵广陵也是想在李秘面前耍威风,哪里能让这些人进来,可那门子却有些为难道。
“只怕打发不走,那人自称是安东王府的……本想到王爷那寻李秘先生,听说李秘先生来了这里,才寻了过来,并非拜访公子……”
“安东王府?”赵广陵难免看了李秘一眼,李秘也是笑了,安东王府的,又专程追到这里来,除了朱高隋也就没别人了。
“让他进来吧。”李秘如此说着,那门子便又小跑着出去,李秘便朝方三儿道。
“夫人也不必感慨,好事这不就上门来了么!”
方三儿也有些疑惑,不过听到安东王府,心里也隐约有些想法,当她看到朱高隋那萧条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前时,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快走了两步,便把那孩儿抱在了怀里!
“母亲!”
朱高隋也是激动落泪,两人相拥而泣,场面也是感人。
朱高隋虽然只有十来岁,但心智早熟,见过母亲之后,当即给李秘跪了下来,朝李秘道谢。
“李大人救了母亲,请受我一拜!”
朱高隋虽然是朱显梡的私生子,但在安东王府并没有甚么地位可言,生活也是窘迫,朱显梡这一脉被楚定王刻意打压,也无人承袭王爵,更是落魄式微。
整个安东王府都没个生计处,这朱高隋一个私生子,就更是捉襟见肘,不过他倒也生性长进,读书很用功,天资聪颖,又继承了方三儿的美貌,出落得潇洒俊俏,十分讨人喜欢。
李秘受了他一拜,便将他拉了起来,朝他告诫道:“把眼泪擦干,切不可露出女儿作态,若让人发现你母亲藏在此间,事情会更麻烦。”
这对母子多年来活得小心翼翼,心智坚韧,早已不是常人可比,此时也冷静了下来。
方三儿拉着儿子坐下,此时才朝李秘道。
“你救了妾身的命,我也相信你言出必行,必定会帮我孩儿争得王爵,那些个陈年往事,我也就不瞒你了。”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大喜,这方三儿终于要说出朱显梡和朱显槐留下来的秘密了么!
这可是关系到楚定王朱华奎血脉身世的大秘密,也是李秘此行的最终任务,若真能知晓,也就算是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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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儿也是劫后余生,再见得儿子朱英隋,才知道原来性命如此脆弱,为了保护儿子,她一直没敢将这秘密告诉他,如今同样是为了保护儿子,她终于选择向李秘吐露真相!
不过她也并非愚蠢之人,李秘向她出示过秘密身份,她才会提出让李秘为她儿子争取王爵的条件,更清楚李秘这样的天子密使,身份是不能暴露的。
所以她朝赵广陵道:“赵公子,妾身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牵涉到王族内宫机讳,我想你还是不要听的好。”
赵广陵虽然与楚王府很亲近,但他毕竟也是知道轻重的,这种王府里头的秘密,不知道比知道要安全,当下也没甚么可抱怨,点了点头,便带着那门子走出了暖阁。
方三儿又朝自家儿子道:“孩儿,你也出去等着。”
朱英隋却坚决地摇了摇头,答道:“母亲,孩儿已经长大了,这些事情我也想知道!”
方三儿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不过李秘却朝她劝道:“让孩子留下吧,往后他若真能继承王爵,这些事情还是知道的好。”
方三儿本以为李秘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想让天子密使干涉藩王内事,甚至是宗事,那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没想到李秘竟然还真记得,方三儿也就安心了。
“既是李大人让你留下,你便留下吧,去把门关上。”
朱英隋听得母亲如此说着,也是心头大喜,赶忙将暖阁的房门给关了个严实。
方三儿请了李秘坐下,而后才缓缓开口道。
“妾身生似浮萍,命途多舛,不提也罢,你想来也是清楚了,朱显槐是个野心狼子,死了也便死了,安东王对妾身是百依百顺,妾身也 没甚么可抱怨,剩下这孩儿,也是心甘情愿,倒也不算糟践……”
虽然朱英隋做好了准备,也知道自己是朱显梡和方三儿的私生子,但私生子受尽冷眼,尝遍苦楚,个中滋味也是不好受,他也曾经抱怨过,不过如今已是坦然接受了。
但此时听得母亲说起这段往事来,仍旧有些不自然,毕竟母亲经历过太多事情,伺奉过好几个男人,人伦关系也是一塌糊涂,到底是不太光彩的事情。
方三儿却早已听天由命,此时也说得面无愧色,扫了儿子一眼,见得儿子脸色,到底是有些失望,轻叹一声,继而说道。
“安东王曾经与我说过,定王确实不是恭王所生,恭王身子有毛病,无法近女色,倒是喜好男风,照着安东王的意思,定王乃是恭王妃的兄长王如言与妾室尤金梅之子,而宣化王朱华壁则是恭王妃族人王玉之子!”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心头震撼,这王府之中极其混乱糜烂,出现这种事也是正常,但王族出现这样的事,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明王朝对混乱宗室血统素来是零容忍,毕竟皇族的血统要保持纯正,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最为忌讳的事情。
早在成化年间,韩王府的汉阴王也曾出现过养育异姓而冒充王子的事情,败露之后,牵累甚广,已故的汉阴王被追削为庶人,王母妃、王妃以及假冒的郡王、县主等全部赐死,参与此事的王妃之父凌迟,妻妾子女尽皆斩首!
晋王府的方山王,其弟取夫人弟媳所生子来冒充自家儿子,败露之后同样是下场凄惨至极!
也难怪皇帝陛下让自己这个新任名色指挥来调查,原来并非空穴来风!
这也是李秘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听说事情内幕,不过作为侦探,可不能偏听偏信,更不能凭借方三儿的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
毕竟这牵涉到楚定王和宣化王,若处理不当,可不是两位王爷的事情,王爷的妻妾子女等等,牵扯起来,斩首凌迟流放不知多少人!
“朱显梡可曾留下证据?”
方三儿想来也该料到李秘会这般谨慎,既然说出来了,也就不打算隐瞒半分,当即朝李秘点头道。
“安东王爷透露过,这些孩子都是出生数月才抱养于楚王府,生父生母认得孩子,王如言和王玉作为当事人,自然是清楚内幕的,只是时隔多年,他们早就死了……”
方三儿如此一说,李秘也是惋惜,如此一来,并无直接证明,只怕又是悬案一桩。
他早知道这种事情最难追查,来武昌之前就已经做足了思想准备,只是听得如此,到底还是难免失望的。
然而方三儿却又话锋一转,朝李秘道:“不过……虽然他们死了,但王如言的女儿还活着,如今嫁给了楚王府宗人朱华篪为妻,她一定是清楚内幕的!”
“朱华篪这一脉不是甚么良善之辈,宗亲已经式微,爵位也一路贬降,如今朱华篪只是受封辅国中尉,一直对定王爷怨怼不满,耿耿于怀……”
“如此天大的秘密,便是安东王也留我这么个知情人,王如言和王玉不可能将秘密带进棺材,说不得将证据留给了女儿,你若想追查,可寻王如言的女儿,便也就清楚了。”
虽然方三儿是和盘托出,但对于李秘而言,却没有太多实锤,方三儿是听朱显梡的遗言,这朱华篪的妻子也是听自家父亲的遗言,若她留有证据还好说,若空口无凭,也就难办了。
不过好歹也是一条线索,对于此案的调查,也算是极其重要的一步,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飞跃性的成果了!
李秘点了点头,而后还是谨慎地朝方三儿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方三儿摇了摇头:“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又是王宫秘闻,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知情的老人一个个入了土,剩下的也就只有那些以讹传讹别有用心的人了……”
李秘听得如此,也点了点头,却又听方三儿道:“不过有一个人你倒是要小心。”
李秘看着方三儿,后者压低声音道:“朱显槐和朱显休等老一辈人,是最不希望定王掌权的人,直至今日,仍旧是他们这些人的拥趸在暗中虎视眈眈,他们都是小一辈,主心骨是江夏王府的庄定王朱显桔,这是一条老狐狸,时刻想着推王爷落马,你要多加小心!”
武昌王城里头到处是王爷,李秘也不知道这江夏王一脉的庄定王到底是甚么样子,但既然是显字辈,也就是楚定王朱华奎的叔公,方三儿的提醒也就万万不能忽视了。
只是李秘也在想,该如何才能接近这辅国中尉朱华篪的夫人?
所谓一事不烦二主,李秘便朝方三儿道:“夫人的叮嘱我都记下了,不过这朱华篪到底是甚么人,眼下又在何处?”
方三儿在王府生活了这么多年,虽然最近这些年都幽闭于缉熙堂,但她心有不甘,对王府里头的事情,也是关切备注,可以说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楚定王都没她更清楚,此时便朝李秘道。
“这朱华篪并非善类,否则也不会被削降到辅国中尉这种虚爵,他私取王如言之女为妻,已然是违禁,王如言的妹妹可是恭王妃啊,而他家中也是混乱至极,以妾之子润儿预妻之子三节,平白污了名声。”
“这些也不去说了,此人是个好赌鬼,行事最喜钻营偏锋,这些年来也暗中撺掇了不少宗亲,与庄定王朱显桔一道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偏生庄定王这老王爷又护着他,此人便在王府外头横行无忌,也是声名狼藉。”
“他在外头养了一群武林鹰犬,多是些刀头舔血的游侠好汉,无事便吃吃喝喝,有事就打打杀杀,王爷给了庄定王一个面子,让朱华篪担任王府护卫门官,你想接近他,却是不容易的。”
方三儿如此一说,李秘也有些迟疑,不过他很快就有了主意,这朱华篪不是担任门官么,眼下正在搜捕梁铜承与少年剑师,李秘若参与进去,不就可以接近他了么!
李秘也不可能通过接近朱华篪来找王如言的女儿,毕竟朱华篪冒着违禁的代价,不惜被降爵也要娶王如言的女儿,可见这女人该是有着过人之处的。
朱华篪有妻有妾,私生活混乱,不太可能真爱这个女子,所以李秘断定,该是此女容貌惊艳亦或是身怀不为人知的本事了。
无论如何,李秘又不是隔壁老王,朱华篪又怎么可能引狼入室,让李秘接近自己的妾室?
李秘之所以靠近朱华篪,不过是想先了解他的为人,摸一摸他的底细罢了。
朱英隋难得与母亲相处一阵,听得这等秘闻,也能想象得到母亲早年间受尽了苦楚,才知道自己所受委屈根本不值一提,心中越发坚韧,一定要好生活出个样子来!
李秘也不多留,若是让楚定王抓住梁铜承和少年剑师,自己的身份有暴露的危险不说,想要接近朱华篪也就没了由头。
此时也是告别了方三儿,又嘱托了赵广陵一番,这才往楚王府那边走去。
楚定王昨夜也是没能歇息,李秘还以为他在补觉,所以一路上也走慢了些。
然而到了春华殿这厢,才发现外头站着不少王府的官员,一个个是满脸严肃,谁都不敢轻慢半分。
李秘自然也不太好靠近,只是远远站着,过得小半个时辰,几个朝廷官员便簇拥着一个宦官,从里头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待得这一行人走远,里头当即便传出楚定王摔茶盅以及雷霆般的震怒之声。
“欺人太甚的狗东西!”
外头守着的王府官员也是战战兢兢,谁也不敢进去劝解,倒是楚定王不断向外头丢花瓶之类的摆设,不断大骂着。
“都是没用的东西,全都给孤滚蛋!滚蛋!”
这些个王府内官非但没有惊骇,反而如蒙大赦,一个个脚底抹油,谁也不敢触霉头。
不过李秘到底还是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因为此人的相貌实在太过出众,看着他,李秘便能够想象得到赵广陵年纪大些之后是何等的风流模样了。
“沈先生,沈先生,且留步!”李秘压低声音,朝走在人群最后头的沈樟亭如是招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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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樟亭乃是王府的纪善官,这官职具体做些甚么勾当,李秘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早先打听王府情况的时候,听赵广陵含糊说起过一些。
纪善官乃讲授之职,负责教导王族子弟读书,也会为王爷讲经说书,说白了就是给王爷念书的,不过沈樟亭可不是为楚定王说书,而是为老王爷,楚恭王说书!
也正因此,纪善官与内监一般,颇受尊敬,毕竟是与王爷朝夕相处的近臣,偶尔一两句话,说不定就能成就一段富贵或者毁去一桩前程,所以不说王府官员要巴结,有时候连宗亲子弟,也要讨好纪善官。
当然了,各行各业都有牛首和凤尾,王府里头又不止沈樟亭一个纪善官,只不过其他纪善官得不到王爷青睐,只能教导寻常孩子读书,连接近王爷和勋贵的机会都没有,跟寻常西席先生并无差别,又哪里有人会去讨好。
沈樟亭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处处散发着成熟的魅力,他也是极其典型的完美文人典范,仿佛全天下的文人,都该长沈樟亭这般模样一般。
沈樟亭是个极其有礼之人,所以宠辱不惊,别个都如蒙大赦,巴不得脚底抹油,他却只是不缓不急地走在了后头。
这倒也省了李秘不少事,只消暗中招呼一句,便把沈樟亭给叫了过来。
沈樟亭既是完美文人,自然有着文人的清高,不过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他毕竟在王府里头交游,性子也早已被磨得差不多,自然不会小看李秘。
再者说了,李秘可是他女儿的救命恩人,他晚年得女,视为掌上明珠,因为女儿失踪,不知偷偷哭湿了多少个枕头,此时自然将李秘当成活菩萨一般尊敬。
“原是李大人,小可正打算登门道谢,没曾想竟在这里撞上!”
李秘也呵呵一笑:“沈先生好啊,令媛身子可好些了?”
沈樟亭仿佛因为找回了女儿,整个人都年轻起来,一扫往日沉闷,朝李秘笑着道:“托李大人的福,眼下已经能喝稀粥了。”
李秘也没想到恢复得这么快,要知道早晨的时候才刚刚醒过来,如今只是中午,就能够喝稀粥了,可见王府的御医官也并非那么无用。
“沈先生为何不在家里看顾令媛,可是王爷有事急召?适才见得诸位大人行色匆匆的,莫不是抓住那凶徒了?”
李秘毕竟是个外人,打听王府事体可是犯了大忌的,不过沈樟亭也是明眼人,知道楚定*赖李秘,便也不瞒李秘。
“李大人是为了搜捕凶徒之事来找王爷吧?这个节骨眼王爷还在气头上,李大人还是晚些再去吧,适才王爷恼怒,可不是为了凶徒之事……”
“哦?竟是这样,也多得沈先生提醒,不然只怕我也要吃王爷的数落了,既是如此,我也不多打扰,早日抓到那凶徒,大家也都早日安乐下来。”
李秘也是欲擒故纵,那沈樟亭果真挽留,朝李秘道:“李大人且慢走,王爷这事情只怕还得恼一阵,大人昨夜也是未曾歇息,不如屈尊到寒舍去喝口热茶,这大恩不言谢,小可虚度了这些年华,家无余财,也没甚么报答,但家里人给李大人磕个头甚么的,也能一解心头思渴。”
这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也不用“赏脸”,而是用“屈尊”,即便不富不贵,但也不卑不亢,处处透着一股子孤高。
李秘正打算从他口中探听消息,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当即朝沈樟亭道。
“沈先生说的哪里话,我可听说沈先生家底可是极其丰厚的,怎能说家无余财?”
沈樟亭难免皱起眉头来,想来该是认为李秘想要挟恩索要,这倒是让他看不起李秘了。
“李大人此言何意?”
李秘也呵呵一笑道:“沈先生可别误会,我是说沈先生家藏书万卷,汗牛充栋,先生更是学富五车,这些可都是常人无可比拟的,又何来家无余财之说?岂不闻知识便是财富一说么。”
李秘也是信口胡诌,将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给改了一下,然而沈樟亭到底是个有见识的,自然明白李秘的意思,李秘说的又都是奉承话,他本就是清高之人,在李秘面前拉不下脸面来,如今得李秘抬举,自然是高兴的。
此时沈樟亭也是哈哈笑道:“李大人也是妙语连珠,难怪虽然身在公署,却仍旧想着考试,也着实让沈某钦佩至极了。”
如此一番恭维,李秘也就不客气,跟着来到了沈宅。
沈樟亭是楚恭王时代最为受宠的纪善官,为了方便差使,沈家的宅院就安排在王府西侧,虽然不算很大,却处处充满了文人雅士那股子清幽静谧。
进得其中,便感觉洒扫的小厮,洗衣的老妈子,搬运的马夫,蹦跳着路过的垂髫小童,都能够随口吟唱一两句诗来。
不过李秘也看得出来,这座宅子当年想必是门庭若市的,只是现在却冷冷清清,听说沈樟亭后来失了楚恭王的宠,却不知是何原因。
念及此处,李秘也难免要想,这沈樟亭与楚恭王如此亲近,楚恭王会不会将秘密告诉他?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李秘排除掉了,即便楚恭王如何信任沈樟亭,也不可能将这种天大秘密告诉他吧,毕竟异姓子冒充王嗣,后果可是无法承受的,又岂会轻易让人知晓!
沈樟亭一回到家中,便让家眷们都出来感谢李秘,也果真如他所说,钱是没有,但诚意满满,场面也是感人,倒是让李秘有些难以消受。
好在沈樟亭整日里跟着楚恭王,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有,见得李秘有些尴尬,也是点到即止,让家人都退了出去,李秘这才轻松下来。
两人又是一阵寒暄,难免就要说到适才的事情,李秘忍了忍,终究还是问道。
“王爷到底是为了何事如此震怒?”
沈樟亭脸色也有些警惕,李秘赶忙解释道:“这是王府公事,我这外人确实不该窥问,不过一会儿我到底是要去见王爷,也是怕自己口没遮拦,万一哪句话点了他火头,也是不好……”
沈樟亭想了想,人救了自家女儿,也不图回报,这桩事到底是要跟他提点一番,横竖他也是王爷信得过的人,便朝李秘道。
“此事说来话就长,李大人若真感兴趣,我便与你说说。”
李秘也笑了笑道:“倒不是对这事儿感兴趣,只是想知道王爷为何发怒,省得触霉头罢了,若真有为难,沈先生还是不要说了,我也不想给先生惹麻烦……”
李秘如此一说,沈樟亭倒有些不好意思,再不说倒是成了自己小气,便开口道。
“无妨的,适才过来的是京城来的司礼监太监,以及京师留守百户王守仁,随行的是湖广巡抚、巡按等一干人。”
李秘一听竟然全是大人物,也是有些惊诧,难怪沈樟亭忌惮再三,不敢与自己分说知晓。
“这些人怎么会到王府来?与王爷发怒又有何关系?”
沈樟亭也摇了摇头:“这些人是过来查账检库的。”
“查账检库?”
“正是。”
“那王守仁乃是定远侯王弼的后裔,去年皇宫大内发了一场火,烧了不少宫殿,王守仁便上了一道奏折,说他要与王弼的六世孙王锦袭一道,捐一笔银子给皇家修缮宫殿,不过这笔银子却要着落到楚王头上。”
李秘听得也是一头雾水:“这老王家捐钱,怎么落到了楚王头上来?”
沈樟亭也是苦笑:“第一代楚王朱桢所娶王妃乃是定远侯王弼之女,不过王弼英年早逝,所以儿子就留给了楚王妃来抚养,王弼的遗产折算有黄金六万八千余两,白银二百五十万两,珠宝更是不可胜记,这笔遗产也都落在了楚王头上,就寄存在楚王府的宝库之中。”
“除此之外,王弼还有太祖皇帝赐予的庄田八十六处,从永乐年间开始,佃租也都是由楚王府代收,累计起来也该有八百余万两,这所有加起来,起码是千万两之数了!”
沈樟亭说到此处,李秘也有些明白了,难怪皇帝陛下要他来调查楚定王的血脉,若这些事情都是真的,楚定王有吴楚之地的护卫军,拱卫南京要塞,又有一千多万两的财产,便完全拥有造反的资本了!
人都说万历皇帝贪财,李秘毕竟没有了解过这个皇帝,也不好发言,但单单从防止藩王造反这个角度来说,万历皇帝派人下来查账检库,也就无可厚非了!
明朝通过特殊的官制,限制了武将的权柄,历代皇帝也是不断削藩,建文帝可不就是因为削藩过甚,才逼得燕王造反么。
这么多年来,削藩也是从未停止,像楚定王这种有地有钱有兵马的藩王,已经十不存一,也就难怪万历皇帝如此忌惮了!
“王爷的宝库里果真有这笔银子?”李秘想到这要紧处,也难免问了一句。
沈樟亭却摇了摇头:“我只是个教书先生,宝库里到底有没有这笔银子,我是不太清楚的,不过么,我对王府这些年的情况,倒是知道一些的。”
“定远侯王弼彼时受蓝玉一案牵累,被定为党羽而赐死,哪里可能留下这么多财产?再说了,开国伊始,百废待兴,太祖皇帝再疼惜王弼,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赏赐。”
“再说了,楚王府在宣德六年、天顺四年、天顺六年、成化十八年都发过大火,尤其是成化十八年的八月,一个月之内便烧了三次,连王府都被烧成了白地,到了后来,便是朱英燿弑父,武冈王朱显槐兼任宗理又大肆搜刮,便真有一千多万两,你觉得现在还能剩下多少?”
沈樟亭如此一说,李秘也没想到,曾经被誉为四大富甲天下藩地的楚王府,表面光鲜,内里实则已经腐朽,竟然没落到了这等地步,也真真是让人唏嘘。
沈樟亭既然开了口,李秘自然也不能放过,当即又问道:“王爷对此事是和态度?”
沈樟亭苦笑一声道:“王爷早先便上过奏折了,说王府目前只有十八万两,再无库藏,更无存银,若是不信,王爷可以举家搬空,让他们来掘地三尺地搜。”
顿了顿,沈樟亭叹了口气:“所以这些人就真的来掘地三尺了……也难怪王爷会如此气恼……”
李秘也是愕然,朝廷也果真是费尽心思,竟然真派人来挖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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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难怪楚定王会雷霆大怒,皇帝陛下竟然真的信不过他,还派了司礼监太监以及湖广巡抚巡按等人过来查库藏!
不过细想下来,明朝国祚延绵至今已是二百二十多年,万历也已经是第十三任皇帝,而第一代楚王是太祖朱元璋的第六个儿子,他楚定王朱华奎则是第九代楚王,说若万历还与楚王顾念亲情,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李秘本想拜见楚定王,请缨参与梁铜承与那少年剑师的追捕,借此机会接近辅国中尉朱华篪,观察一下此人,没想到中途还能撞见沈樟亭,得了这么个消息,从中推测出万历皇帝派自己调查楚王的真正用意来!
此时李秘也已经明白,万历皇帝根本就不在乎这个楚定王是真是假!
因为皇家的亲情已经不在,这楚王就像一个朝堂上其他官职一般,谁来做都一样,之所以让他李秘来调查楚定王,原因很简单,若楚定王果真有钱有人又有不臣之心,那么自己便及时拿出楚定王是假生子的证据来!
可若楚定王是千真万确没钱,又没有造反的意思,李秘的调查结果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想必皇帝陛下也非常清楚,这种事情年代太过久远,或许也没能留下甚么直接证据,只能凭借口供来定案,但口供这种东西可信度并不高,这注定了是一桩糊涂案。
明白这一点之后,李秘也难免感叹,对于锦衣卫尤其是他这样的名色指挥使而言,真相并不是最重要的,对皇帝有利才是最重要的。
可他李秘是立志要成为第一神探的人,若遇到真相与皇帝利益相悖的情况,他又该如何选择?
李秘已经开始感觉到,名色指挥这种密探身份,根本就不适合自己,若有可能,他到底还是希望走自己的路子。
与沈樟亭谈完这桩秘事之后,李秘也就离开了沈宅,准备去见楚定王,然而刚走出门口,便见得索长生一脸疲乏地走了过来。
李秘也是讶异不已,索长生不是在睡大头觉么,这个时候跑出来作甚?王府这么大,他为何也往沈宅这厢跑?
“长生,你不好好歇息,跑过来作甚,我适才去看过了,沈家千金有御医官照料,恢复还是不错的。”
李秘以为索长生是放心不下沈家小姐,谁知他却懒洋洋地答道。
“我可不是来看那皮包骨头的半死丫头的。”
李秘不由疑惑:“那你来作甚?”
索长生撇了撇嘴道:“先前又是放血又是救人,伤了我的蛊,适才睡觉的时候遭遇反噬,差点没让蛊虫把我给啃干净了,所以过来养养蛊。”
索长生虽然说得轻松,但李秘也能感受到其中凶险,蛊虫反噬乃是蛊师的命门,索长生连这个都告诉李秘,可见对李秘已经是信任得死心塌地了。
不过李秘还是不明白:“为何要来沈宅这里养蛊?”
索长生就知道李秘会这么问,此时邪恶一笑道:“想必你不会忘记,我想受张黄庭做徒弟的原因吧?”
虽然索长生突然丢出这话来,到底有些莫名其妙,但李秘是知道原因的,张黄庭雌雄莫辩,可男可女,用索长生的话来说,便是混沌玄体,阴盛阳衰,适合养蛊。
难道说这沈宅里头也有张黄庭这样的人物?
“沈家小姐也是这样的体质?不至于吧……”李秘在地窖之中救人之时,是见过沈家小姐的,而且是毫无保留地见识过,沈家小姐可不是张黄庭那样的人。
索长生也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朝李秘道:“不是女儿,是她家老子。”
“什么?沈樟亭?不能吧,若是这般,他又怎么能生儿育女?”李秘也是吃了一惊,虽然他也觉得沈樟亭稍有些女气,但并不是很妖娆那种,而是恰到好处,正好衬托他的儒雅之气。
“谁说他像张黄庭那样了,张黄庭的体质是万中无一,百年难得一见的,又怎么可能轻易遇见,这沈樟亭之所以阴气重,是因为他不喜欢女人,而喜欢男人!”
索长生虽然故意压低了声音,但李秘还是吃惊不小,沈樟亭虽然小意一些,但看起来却不是那样的人。
“这话可不能乱说,沈樟亭乃是王府纪善官,若让人听了去,面上需是不好看的……”
索长生对李秘的告诫显然并不上心,掏着耳朵道:“我哪里会乱说,这才走到这里,我的蛊虫已经饥渴难耐了,决计是错不了的。”
“再者说了,适才我也向那两个暖床小丫头探听过,这事儿王府的人都知道,说是沈樟亭与老王爷有奸情,横竖是有板有眼,并非空穴来风。”
涉及到楚恭王,李秘也难免来了兴趣,将索长生拉到一边来:“说仔细一些我听听。”
索长生见得李秘一脸八婆样,也是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地朝李秘吹嘘道。
“楚恭王不喜欢女人,这已经不是甚么秘密了,据说他换过好几个纪善官,沈樟亭进了王府之后,恭王便一见钟情,让他整日陪伴,又让他读《战国策》魏策里龙阳君的故事,来暗示沈樟亭,那沈樟亭当时也是名士风流,两人便……”
李秘自然是知道龙阳之好的故事,正是出自于战国策这部分,既然连这种细节都有,或许沈樟亭与楚恭王真的有些暧昧不清了。
不过毕竟是干涉声誉之事,人前不说是非,人后不论长短,此非君子所为,便朝索长生告诫道。
“这些都是王府中人茶余饭后道听途说的,哪里能做得真,这沈宅确实阴凉,要养蛊就养蛊,莫多嘴多舌才是。”
老婆婆索客将儿子交给李秘,索长生虽然嘴上不服,两人年岁相差也不大,但心里已经将李秘当成长辈来看待,让李秘冤枉自己,心里自然不好受,当即辩解道。
“我像是街头嗑瓜子晒太阳说闲话的碎嘴婆子么,王府上的人说了,当年有一个纪善官,本是楚恭王的男宠,失宠之后也是嫉妒心起,便将这个事情记在了起居注上,王府馆阁便能查到,谁又乱说来了!”
“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记在起居注上,简直是荒谬!”李秘也是哭笑不得。
这起居注嘛,其实就是古时记录帝王的言行录,所谓古之人君,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所以防过失而示后王,记注之职,其来尚矣。
自打汉朝以来,历朝历代的帝王都有起居注,不过这种关乎帝王秘密的东西,外人是见不着的,只是作为撰修国史的资料罢了。
大明之处也设置了起居郎或者起居令,贴身跟着皇帝,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甚至连皇帝在哪个后宫歇息,夜里与妃子行云布雨的次数和时间等等,都一一记录下来。
当然了,这也不一定是真的,若真是如此,皇帝连一点个人**都没有,哪里还有甚么权威可言,那个写起居注的知晓这么多秘密,只怕早就因为整日提心吊胆而死了。
虽然这种说法夸张了一些,但有人专门记录帝王言行,却是确有其事的。
不过这些都是皇帝的规制,寻常藩王很少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李秘也是听不下去,便朝索长生道。
“你可别人云亦云,这起居注记载的都是正经事,凡朝廷命令赦宥、礼乐法度、赏罚除授、群臣进对、祭祀宴享、临幸引见、四时气候、户口增减和州县废置等大小事体,才按日记载,到了国朝就变得非常简单了,连皇帝陛下都懒得弄这些,楚王府又怎么会有。”
然而索长生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你可别欺我无知,小爷可是特意问过的,宫里头专门有这样的太监,记录皇帝或者王爷在后宫里的情。”
“今夜睡在哪个宫里,睡了哪个妃子,睡了几次,过夜的详细情况,那都是要记载详细的,据说连后宫妃子的月事都要记下来!”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也是荒唐,如此岂非要冒犯皇帝,记这些不能拿来修史立传,与后世帝王又无警示,又有何用?”
索长生也倔了起来,反驳道:“谁说没用,若那皇帝荒淫无度,沉迷女色而荒废朝政,后世皇帝可不得以儆效尤?再者说了,让内侍宦官记录这些,待得妃嫔有孕,便可推算是否真是皇室血脉,防止皇室血统不纯,那可是有大用的!”
李秘听得此言,不由心头一震,抓住索长生的肩头道:“你说甚么?再说一遍!”
索长生也是让李秘吓了一跳,悻悻道:“我只是随口说说,不让说就算了,一副吃人的脸面作甚……”
李秘却摇头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若是皇帝荒淫无度,可以警示后王……”
“不是前面,是后面!”
“后面……后面是记录妃子房事,推算生育时辰,可以防止皇室血统混乱……”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李秘也是哈哈大笑起来,将索长生拉到无人处,朝他密密叮嘱道。
“长生,我有个勾当要交给你做!”
索长生见得李秘那渴求的嘴脸,也有些怕了:“你是不是看上沈宅哪个姑娘了?杀人放火我去干,逼良为娼我可不来!”
李秘哪里有时间跟他插科打诨,朝他叮嘱道:“你安心在沈宅养蛊,就说需要个僻静的地方,莫让人打扰,然后趁机到里头搜一搜,看看沈樟亭有没有楚恭王的起居注!”
李秘调查楚定王身世的事情从未与人说起过,索长生和熊廷弼等人虽然亲近,但也不知道李秘是皇帝的名色指挥使。
索长生也有些质疑,心说这是王族辛秘,胡乱探听可是要惹大麻烦的,李秘怎么就如此感兴趣?
李秘也看得出索长生的质疑,适才也是太激动了些,此时也不跟索长生解释,只是朝他说道。
“这个事情一定得办成,详情回头我再跟你解释,切记!”
虽然索长生是李秘跟班,但李秘如此正经吩咐他做事,还是头一遭,索长生也看得出李秘的严肃,不敢再吊儿郎当,朝李秘道。
“放心,小爷我好歹也是个梁上君子,若那沈樟亭真的有这样东西,我指定会帮你弄到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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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李秘与索长生无意之间这么一场对谈,竟然让李秘得了这么大一个意外的收获!
沈樟亭绝不是愚蠢之辈,否则就凭着他与楚恭王那点事情,到底是败坏王族名声的,可外表宽容内里苛刻的楚定王却能够容忍他到现在,可见沈樟亭与其他纪善官一般,说不定也偷偷记录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辛秘,才使得楚定王如此忌惮!
明朝资政大夫兵部尚书节寰袁公袁可立墓志铭上写,赐进士及第、柱国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总裁国史玉牒、同知制诰、起居经筵日讲、通家侍生孔贞运顿首拜撰。
那一长串头衔,是为袁可立写墓志铭的孔贞运的,里头便有起居经筵日讲,也就是说,孔贞运曾经给皇帝讲经说书,同时也记录皇帝起居。
沈樟亭曾经是恭王的亲信,甚至是男宠,他也给楚恭王讲经说书,说不定也给楚恭王记录起居!
而且以他与楚恭王的亲近关系,为了长保富贵,指不定会记录更加隐秘的事情,其中应该会包括楚恭王与那些妃子们的房事!
正如索长生所言,这些内宫起居注,是为了防止皇族血脉混乱,如今可不正好能派上用场了么!
李秘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觉着房事竟然能充满如此严肃的学术性,也真真是让人有些莞尔。
索长生知道李秘并非常人,从不会无的放矢,也便郑重答应了下来,两人分手之后,李秘终于是安心来到了春华宫这边。
虽然索长生这边得到了新线索,若能够拿到起居注,便是直接证据,这个案子也算是尘埃落定,就等着看皇帝陛下的态度了。
可若沈樟亭当初没有记载,亦或者索长生无法偷到这部起居注,案子便一样要艰难去查,李秘也不能只将希望放在一处,该查还是得查,该接近朱华篪,也是要接近的。
再者说了,李秘还有一桩大事要办,而且还是急迫需要去办的大事!
若历史轨迹没有改变,不出几日,便该有大事发生,而这桩事极有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李秘不得不谨慎思考对策!
当然了,他还需要去观察楚定王的后续表现,以确定那件事是否真的会发生。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先跟楚定王见一面。
楚定王还在春华宫里头,显然还在为皇帝陛下派人来查库藏的事情而头疼,听说李秘求见,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接见了李秘。
也难怪他会头疼,本来要演武,今日便是选拔的最后一日,要进行火器的比拼,可惜到底是取消了。
而后又接连发生这么多事,好在李秘救出那些女子,也算是大喜事一件,可眼下这些个太监又来索钱,心情高低起伏,楚定王也是身心俱疲。
“李秘,你来见孤所为何事啊?”
李秘能够感受到楚定王的不耐烦,也不废话,朝楚定王道:“王爷让我调查纵火的案子,虽然把人给救了出来,但凶手却仍旧逍遥法外,而且还潜伏在王府之中,若不及时揪出来,人人自危,是一刻也不得安宁,所以我想向王爷请一道令,将武举士子都组织起来,让他们帮着搜捕这两个凶犯!”
“让武举士子来做?”楚定王不由双眸一亮。
“李秘你心思果然活络,这些武举士子实力都不错,确实是不错的帮手,而且追捕的勾当很是考验本事,也能够趁机校对他们是否名副其实,校场上毕竟只是切磋,哪里比得真刀真枪的做事!”
楚定王哈哈一笑道:“好,本王就给你这道旨意,所有武举士子都听从你的调派,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不得骚扰内眷,你可要把好分寸。”
李秘也抱拳道:“是,定不负王爷所托!不过……”
“王爷,他们毕竟是白衣素人,不似下官这等,虽然只是九品,但到底有个官身,若出了甚么事情,只怕他们无力承担责任,所以下官斗胆,请王爷派遣一两个明面上的王府人士,如此一来也就名正言顺了。”
楚定王也颇为欣慰,他毕竟是个谨慎之人,对李秘的提议也很满意,朝李秘道:“还是你心细,说得也没错,这些个武举士子毕竟是客人,今番也是自主自愿,不愿干的也不要强人所难,本王也可以调拨王府的一些人手来帮你组织,你既然提出来了,心里可有想法?”
这可就正中李秘下怀了,不过李秘也不动声色,故作沉吟,这才朝楚定王道。
“梁铜承和那少年暴徒不过是冶炼房的匠师,素昔也是进不去后宅,对后宅的路径不清不楚,所以他们躲藏到内宅的可能性并不高……”
“相反的,他们已经败露,该是急于逃脱,下官想向王爷讨要一个门官之类的宗人,毕竟王府四门才是要塞之处……”
楚定王听李秘分析得头头是道,也是频频点头,想了想,便朝李秘道。
“这王府的四门虽然都有小校,但这些人太过卑微,扛不起职责,四门总督是辅国中尉朱华篪,你便拿了本王的旨意去见他,与他一道组织武举士子吧。”
李秘一听,也是心头大喜,终于还是扯到朱华篪的头上来了!
不过楚定王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要切记,这些武举士子可不能出事,否则本王唯你是问!”
李秘也是腹诽不已,心说李某又不是你王府的人,却是给你老朱家办事,提了这么好的意见,也没见半点嘉奖赏赐,出了事还要拿我是问,这算甚么事儿啊!
腹诽归腹诽,索长生那边有了新线索,如今又终于能够搭上朱华篪,一切似乎都往好的方面发展,若这样下去,只怕距离真相大白也不远了,李秘也是干劲十足。
再者说了,只要抓住梁铜承和少年剑师,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或者引蛇出洞,把早先逃走的甄宓给重新抓回来,甚至能够通过此二人,探知群英会更多的秘密和计划!
李秘心里也火热,正要出去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楚定王却叫住了他,朝他问道。
“李秘,本王也不拿你当外人,你且说说看,若你没钱,但所有人都以为你有钱,三天两头来打秋风,你该如何是好?”
李秘心说,他终于还是谈到这个问题了。
楚定王既然有心演武,必是想招贤纳士,身边该是谋士如云,智库满满,然则许多事情却无法与人商言,也难怪如此苦闷。
李秘也能够想到,或许楚定王认为李秘不过是个外地小官吏,又没有利益冲突,而李秘是底层出身,或许有着不同的视角,说不定能给他一个不一样的建议。
李秘故作惊愕,而后又有些惶恐,显得很是迟疑,楚定王才摇头苦笑道:“算了,你出去吧。”
想来他也是失望,这种问题,问起来也是寻常无聊,李秘惊愕也是正常。
然而李秘却朝楚定王道:“王爷,我有个故事想说给你听听,不知王爷有没有这个时间?”
楚定王见得李秘要开口,也点头道:“你说。”
人都说同学同事朋友老表乃是四大背锅侠,与“别人家的孩子”一样,都是活在传奇之中的角色,李秘想要寓教于言,必然要甩锅给这几位大拿,但同学同事这种还是不要了,于是李秘便说道。
“下官还在家乡之时,经历了这么一件事,或许能给王爷一点点启发。”
“下官有个表哥,忠厚老实,靠着一些小买卖,渐渐积攒了一些余财,表嫂子美丽贤淑,温柔可人,生得一子一女,高堂又健全,算是非常美满的日子了。”
“不过表哥有个生死之交的结义大哥,年少之时两人曾经一道外出游历,也是有过义气故事的,只是十多年未见了。”
“这一天,结义大哥找上门来,说自己碰到为难之事,要借钱救急,表哥知道结义大哥为人豪爽,又仗义疏财,偌大家产就是这么败光的,这钱借出去便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他终究还是借了出去,毕竟情谊到底还是在那里摆着,可结义大哥一次又一次登门借钱,每次都说燃眉之急,不借他就过不了这坎儿的模样。”
“然而表哥也不是愚蠢之人,他整日里看着这位结义大哥,拿着借来的钱呼朋唤友,出入高档酒楼,鲜衣怒马,挥霍着他辛辛苦苦攒来的钱。”
“别人都说表哥傻,表嫂子也觉得过不下去了,可表哥还是把钱借给那个结义大哥。”
“直到有一天,表嫂子真的绝望了,走了,表哥的老母亲中风,表哥却再没钱了,便酒楼妓院四处找,终于在一处暗窑子找到了大哥,想问大哥讨点债回去,给老母亲看病……”
李秘说到此处,楚定王也陷入了深思,李秘继而说道:“那大哥的口袋是没底的,留不住半颗铜板,手里滑溜,钱只不过是过手之物,他总是说自己是做大事的人,结交的都是上层人士,都是有远大理想的志同道合之辈,很快就会飞黄腾达,到时候一定百倍奉还给表哥。”
“可表哥的老母亲已经中风,等着救命钱,他却拿不出一个子儿来,表哥老老实实过活,勤勤恳恳谋生,大哥有大野望,有大气魄,他问心无愧地用着表哥的钱,当表哥来讨债之时,还要数落表哥不讲情面义气,让他在朋友面前丢人现眼,好像他是个没钱的破落户一般。”
楚定王听到此处,脸色已经很难看,见得李秘迟迟不说话,便朝李秘道。
“后来呢?”
李秘:“后来我听说表哥的母亲终究还是病死了,父亲没多久也跟着去了,他带着一对儿女,也不抱怨,因为没钱了,那大哥再也不来了。”
李秘又沉默了许久,再没说这个故事的结局,而是朝双眼满是义愤的楚定王道。
“王爷,下官之所以说这个故事,只是想告诉王爷,无论打秋风还是借钱,亦或是别的事情,唯有四个字。”
楚定王抬起头来,但听得李秘接着道:“量力而行,仅此而已。”
楚定王默然,而后陷入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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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力而行四个字,让楚定王陷入了沉思之中,李秘的故事虽然只是市井底层的人物,但推己及人,也都是一般无二的。
这故事虽然情形不同,但讲的却是一样的道理,尤其是量力而行四个字,更是让楚定王深有感触。
他也不再隐瞒李秘,朝李秘道:“抓人的事情也不急,你且坐下,本王有个事情想让你帮着参谋一二。”
楚定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李秘也就坐了下去,那黑衣宦官又奉上香茗,退了出去之后,楚定王才将京师留守百户,王弼的后裔王守仁,与司礼监太监等人过来查库检点的事情说了出来。
整个事情经过与沈樟亭所言并不二致,只是楚定王身为当事人,把皇帝的奏章也给李秘看过,如此一来就更加的直观了。
这种王府内务,尤其是牵涉到皇家之事,通常来说是不对外的,可楚定王却拿出来让李秘参谋,足见他对李秘的信赖了。
但这也恰恰反映了一个问题,楚定王是真的急了,或许他是真的没钱,又或许他担心钱会被搜出来,无论如何,他的焦躁都是无法伪装的。
李秘也不拐弯抹角,朝楚定王问道:“那笔银子果真在王府里么?”
虽然李秘早听沈樟亭说过,王府接二连三遭遇重创,眼下已经是强弩之末,外头光鲜罢了,但到底还是朝楚定王问了出来。
楚定王也是摇头苦笑,朝李秘道:“那王弼牵扯到蓝玉谋反一案,哪里可能留下这笔横财,楚王府多年来接连走水,损失惨重,这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李秘也点了点头,朝楚定王道:“王爷,这事情王爷想得通,下官也能理解,相信朝堂上那些大人们不可能不知道,圣上也该是心里有数的……”
“哼,既然他心里有数,为何还要让人过来查,为何……为何……为何……”
楚定王说着说着,由抱怨渐渐转为疑惑,而后又变得凝重,声音渐小,而后沉默了起来,过得许久才抬起头来,终于是露出了笑容!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李秘你果是个人才!哈哈哈!”
对于自己的优缺点和长短处,李秘从来都很清楚,毕竟人贵有自知,他知道自己的长处是刑事侦缉,而政治方面的嗅觉并不敏感,也没甚么大的天赋和觉悟。
即便是这样,他李秘都能看出背后的意义来,以楚定王这样的身份层次与境界,又怎么可能想不通?
楚定王仿佛解决了莫大一桩心事,心情也好了起来,朝李秘道:“本王好久没去那边走动了,便带你去见见朱华篪吧。”
李秘本还愁着该如何见到朱华篪的妻子,如今有了楚定王出马,那便妥了!
因为朱华篪只是宗人,楚王莅临,那是必须全家出动来接驾的!
“王爷日理万机,下官怎好再劳烦王爷……”虽然心里得意,但李秘还是客套了一番,楚定王却是心情大好,摆了摆手道。
“刚刚夸你做事果决,怎地婆婆妈妈起来,前头走着便是!”
楚定王如此一说,便站了起来,也不消宦官准备仪仗,一身常服,便与李秘走了起来,一路上也是与李秘谈起王府的种种,沿途宫殿精舍等等,也都说起渊源历史来,倒是将李秘当成了自家人一般。
王府的人见此状况,也是艳羡不已,早两日李秘不过是个武举士子,没有祖大寿等人那般的将门底细,只是跟着康家老君加塞进来的,谁知李秘先是在比试上闪耀了一把,夺人眼球,如今又借着纵火案和地窖救人,一跃成为了王爷的座上宾,可真真是一遇风云便化龙!
楚定王也是有心抬举李秘,一路言笑晏晏,脚步也放得慢些,毕竟宦官们已经去通知朱华篪一家,他们也需要时间来召集家人,做好迎接的准备。
王府也是大极了,好在楚定王也是年富力强,否则半路上可就要做轿才成了。
到了朱华篪这厢来,果真见得仪门大开,一家老小加上奴婢仆从,浩浩荡荡大大上百口人,分列两旁,见着楚定王便轰隆隆跪倒一片。
华夏民族的古代其实并不大兴跪拜之礼,古人没有胡床,也就是椅子还没传进来之时,大家都是跪坐着的,所以跪在古代其实就是坐的意思。
至于跪拜,也只是臣子朝见君王,或者重大的祭祀典礼,对天地君亲师表达敬意之时,才会用到。
一直到了宋朝,大臣们在朝堂上仍旧不需要跪拜皇帝,可蒙古人南下,建立元朝之后,跪拜磕头也就渐渐成为了蒙古人奴役汉人,贬低汉人的一种手段。
明朝灭国之初,民族英雄文天祥被蒙古人给俘虏了,忽必烈亲自劝降,甚至许诺让文天祥管理整个中原。
然而文天祥却不为所动,面对忽必烈,文天祥只揖不跪,仍旧将忽必烈当成外国使节一般而已。
三年之前,元朝的丞相提审文天祥,他仍旧只拱手而不跪,元丞相勃然大怒,让人压着文天祥的头,文天祥宁可坐在地上挣扎,也如何都不肯跪下。
文天祥说,南揖北跪,吾乃宋人,便依着宋礼作揖,怎能行胡之跪礼!
三年后,当文天祥站在忽必烈面前时,仍旧是只作揖而不跪拜,他是最后一个站着的中国人!
因为明朝受到了蒙古人的影响,渐渐开始兴起跪拜礼,蒙古人不学汉族文化,却用这种原始低级的礼节制度,同化了部分汉人的思想,培养了这种奴性。
好在嘉靖年间出了个海瑞,他便非常讨厌跪拜之礼,他的绰号“笔架博士”便是因为对上官拜而不跪,维护了师道尊严才得来的。
明朝的跪拜礼倒也还好,分为稽首、顿首、空手、揖手和拱手等等,不同对象之间,用不同的礼仪,百姓之间则不许行拜首礼。
而到了满清,则真真演变成了摇尾乞怜的奴才走狗一般,实在丑恶到了极点。
满清不像蒙古,但却比蒙古更可恶,他们学习华夏文化,目的却是为了更好的奴役汉人,蒙古人不说汉话,不学汉字,那么在汉人眼中,他们一直就是蛮子,一直会被警惕。
可满清却学习汉学,让不少人误以为满清也是汉人,满清也可以是正统,因为满清推崇理学,许多人都把跪拜礼之类的奴才文化归罪于理学,尤其是南宋理学宗师朱熹身上。
可明朝的理学家却不是这样的,这些文人士大夫可是硬朗得紧,便是这万历年间,便有一位,那便是李秘曾经接触过的大儒吕坤。
吕坤曾经说过,庙堂之上言理,则天子不得以势相夺,即夺焉,而理则常伸于天下万世也。
到了满清之后,那些理学家就以此来抹黑吕坤,明朝的历史被低估和歪曲到何种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闲话也休提了,只说楚定王带着李秘到了朱华篪的辅国中尉府来,朱华篪领着全家男女老小出门恭迎。
一番礼节也是避免不了,叨叨絮絮好一阵才算结束,李秘也在偷偷观察,这朱华篪也不过二十岁,着实年轻得很,家里不少老宗人对楚王很是客气,他眼中却有些不服气。
虽然只有二十出头,但他已经妻妾成群,许是这一家的传统如此,女眷数量庞大,子嗣却很少,李秘见得如此,说不得要把索长生劝来养蛊,这里阴气更重一些吧。
这朱华篪也不似赵广陵那般好看,也没有沈樟亭那种风流,更不会有张黄庭那种美丽,他身子很瘦,脑袋很大,额头突出又满是油光,好在牙齿算是整齐洁白。
楚定王对这朱华篪也没甚么好感,让他守卫王府四门,估计也是看他祖上的面子,只是朝朱华篪点了点头,便走进了主宅。
楚定王落座之后,李秘便陪在身边,此时李秘环视一圈,那些个女眷几乎都散回去了,便只剩下几个正妻和得宠的妾室,与楚王正式行礼之后,也是要退下去,不得逗留的。
李秘偷偷扫视朱华篪身边那些个妻妾,一个个倒也年轻貌美,只是脸上带着怨气,想来也是守着春闺却难承雨露,好几个都憋出一脸的青春痘来了。
听说王如言的女儿也是个美人儿,年纪比朱华篪还要小,眼下只有十五六岁,可李秘却不知道是哪一个,只觉得哪一个都不像。
因为王如言的妹妹乃是楚恭王妃子,虽然他家只是王府护卫出身,但到底是沾染了贵气,这朱华篪的家境早已衰败,那些女人虽然都年轻貌美,但气质上少了三分矜贵。
李秘正吃不准之时,楚定王朝朱华篪问道:“表妹的病还没好么?”
因为王如言的妹妹是恭王妃子,而朱华篪与楚定王朱华奎同一个字辈,朱华篪违禁强娶了王如言的女儿,辈分算起来就有些乱了。
再者说了,照着里头的辛秘,若朱华奎真的是楚恭王从王如言家抱养的孩子,那么这个朱华篪娶的可就是朱华奎的亲妹妹了!
所以楚定王也不会将王如言的女儿称呼为朱华篪家的夫人,只是照着恭王妃子的辈分,假称她一声表姐。
朱华篪也是心虚,毕竟楚王莅临,那是大事,必须全家恭迎,家里头几个老宗人也都是让人搀扶着出来的,只是王如言的女儿王毓确实起不来床,他也就不好隐瞒。
“毓儿年中得了重病,迁延不愈,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药吃了不少,但日渐消瘦,眼下是行走不得,还望王爷恕罪!”
这也正是楚定王难为情的地方了,他堂堂王爷的表亲,竟然让朱华篪强娶为妾,若不是看在宗人的份上,朱华篪哪里还能得善了!
楚定王也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朱华篪,而是朝当中一个老迈的宗人道。
“老叔叔,请的是哪个府上的医官?”
那老宗人也是含含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楚定王便更是气恼,想来朱华篪是个喜新厌旧的,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只是个女人,他失去了兴趣,也就新纳娇妾,忘了王毓了!
楚定王猛拍桌子,想了想,到底是骂不出来,朝李秘道:“李秘,你也通晓医术,且随本王去看看表妹。”
“这……虽是王爷驾临,但毓儿到底是内眷,又卧床不起,只怕不合适吧……”
朱华篪一脸心虚,此时也拿礼节来说事,然而楚定王再也忍不住,一脚便踹在他的面门上,后者口鼻出血,撒了一地!
“混账,本王要看望自家表妹,要你来多嘴,莫不是做贼心虚,怕我看到你丑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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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定王对朱华篪这个宗亲早就牢骚满腹,此人年少无知,又胡作非为,给王族带来了不少恶劣名声,楚定王哪里会待见他。
此时带着李秘过来,本想借着搜捕梁铜承和少年剑师,让这个辅国中尉四门总督能够得些功劳,谁想到表妹王毓竟然病重不出!
早先朱华篪强娶王毓便受到宗人府的惩戒,上奏朝廷之后,连封爵都降了几等,他却毫无愧色,反倒是沾沾自喜,仿佛自己做了天大的事情一般。
楚定王本以为他是真心疼惜王毓,若是这般的话,倒也算个好汉子,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楚定王也懒得去理会,很长一段时间也是眼不见为净。
若不是今日过来,他还不知道表妹已经病重到无法出来接驾的地步!
楚定王斥退了朱华篪之后,便带着李秘来到了内宅,朱华篪自是紧张兮兮地跟在后头,那些个老宗人也担心楚王会大发雷霆,只好也都跟在了后头。
毕竟是内宅,王毓又只是个年轻妇人,府上那些婆婆妈妈自然也要跟过来,也算是给这群男人避一避嫌。
到了这内宅之后,李秘也终于明白楚王为何如此不待见这个朱华篪了。
虽然一再削爵和罚俸,但这朱华篪并不改奢靡之风,内宅里头是金碧辉煌,竟比王府还要光鲜亮丽一些,不过少了贵气,就如同一夜暴富的土包子一般。
楚王脸色也越发不好看,而这种情绪一直积压着,看到王毓的居所之时,终于还是忍不住要爆发了!
这一路走来,内宅极其豪华,可一直走到最深处,发现他们竟然将王毓安排在一处破旧的老院子里,身边也只有个老迈的妈子在照料!
“王爷,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朱华篪还想狡辩,楚王却一脚踢了过去,把这位辅国中尉直接踢飞了出去!
“混账!人王家好歹也是先王宗戚,你既胆大包天娶了女儿,又缘何如此虐待!”
楚定王一怒,中尉府都要抖三抖,此时那些七老八十的宗人纷纷跪下来求饶。
楚定王这才又忍了下来,毕竟这些宗人地位虽然不高,但都是叔叔乃至于爷爷辈分,即便朱华奎是王爷,也要顾念礼法辈分的。
“跟我进去看看。”
楚定王强压下怒火,朝李秘如此说着,便推门而入,一股潮湿霉味混杂着便溺的气味,当即便扑鼻而入,楚王也是皱了皱眉头。
那老妈子哪里见过王爷,早已跪在门外,瑟瑟发抖着,是连头都不敢抬的。
李秘也是好奇,这王毓到底是如何个模样,竟然能让朱华篪神魂颠倒,不惜违禁也要霸王硬上弓来强娶,遂也跟着走了进去。
然而当他看到床上那女子之时,却是惊呆了!
但见得传说中的王毓正躺在床上,时不时咳嗽几声,从声音便能听得出,湿痰仿佛填满了她的双肺一般,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的脸上、脖颈、半露的肩头处,被角处露出来的玉足,上面尽皆是红斑,有片状的,有蝴蝶状的,许是瘙痒难耐,被她抓破了不少地方,血水黄脓横流,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这些恶疮连她的耳朵乃至于头皮都没有放过,她头上已经出现好多块红色的秃斑,掉发大半,如同鬼剃头一般,此时如行将就木的受难之人,哪里看得出半分美丽!
“来人!快来人!给我把朱华篪这畜生拖出去砍了!”
便是李秘见得此情此景都难免心生疼惜,更何况楚定王一直将王毓当成表妹来看待!
朱华篪也知道事情大条了,此时赶忙跪着爬过来,朝楚定王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事情可不是您见到这样的……”
楚定王也怒了,一脚将他踢开,怒声叱道:“你家中已然是娇妻美妾满堂,怎地还不知满足,要出去寻花问柳也便罢了,如何将这风流病给带回来,似你这等忘八端,早就该砍了!”
众人见得楚定王雷霆大怒,纷纷跪倒在地,都在为朱华篪求情,李秘也总算是知道他们为何要将王毓隔离起来了。
在他们看来,乃至于楚定王都认为这王毓是得了花柳病,毕竟她身上那些蝴蝶状的红斑,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但如果是花柳病,朱华篪应该也会得病才对,毕竟这些风流病不都是朱华篪从烟花柳巷里带回来的么。
再说了,若真是风流病,其他妻妾却如此白净,也不见染病,这就有些奇怪了。
这些疑点其实很明显,若是楚定王平常心一些,该是可以想到的。
然而他对朱华篪早已有了先入为主的恶感,这一路来再三恼怒又再三压制,见得此情此景,肺都气炸了,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
那些个老宗人们倒是想解释,可楚定王根本就不给这个机会,朱华篪眼看着自己要被拖出去,赶忙保住楚定王大腿,含含糊糊也是解释不清楚。
李秘今番过来本是想从王毓口中探听消息的,此时见得王毓如此,也是心中感叹。
这房中闹哄哄的,王毓也醒了过来,见得朱华篪要被拖出去,赶忙朝楚定王哭着求情道。
“王爷,这都是妾身命苦,怪不得夫君的……恳求王爷饶过他这一回吧……”
楚定王见得王毓这个节骨眼上还不清醒,还要为这种人求饶,实在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朝王毓道:“你这又是何苦!”
王毓也轻叹一声,朝楚定王道:“妾身自问从来都是洁身自好,夫君虽然贪玩耍,但也不是没分寸的人,妾身是命不好,得了这恶病,但绝不是王爷所想的那种腌臜病,还请王爷不好责怪夫君了……”
“你好敢说不是!这畜生甚么事做不出来!”楚定王如此恼怒着骂道,王毓也是有口难辩,李秘也知道,此时该自己出马了,否则这闹剧不知何时才能收场。
既然王毓有心要帮自家夫君,李秘也不能坐视,此时便朝楚定王道。
“王爷,夫人说的是真,这病症确实不是风流病……”
楚定王知道李秘身边有个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索长生,所以才推想李秘是懂得歧黄之术的,毕竟地窖里那些女子,不都是李秘和索长生救活的么。
所以当李秘开口之时,他也皱起眉头来,朝李秘道:“你看出这是甚么病了?”
李秘虽然不懂医术,但却有见识,这种病在后世很常见,李秘身为侦探,接触又广,知识面也大,社会阅历丰富,自然是认得的。
这是典型的红斑狼疮病,这个病多见于15-40岁的女子,病因尚不明确,具有一定的遗传性,根本就不是甚么花柳病,只是他们不认得罢了。
李秘虽然知道是这个病,但古代中医可没有红斑狼疮这个名词,自己若说这个病,势必要引来质疑,楚定王稍后一定会召集医官来会诊,届时那些个医官一问三不知,从未听说过红斑狼疮,到时候李秘就说不清了。
这些医官虽然无法救治地窖里的受害人,但他们都是正统中医,对医术研究很深,治病本事不一定很大,但对中医理论和古代医学典籍,绝对是如数家珍的。
李秘努力回忆关于红斑狼疮的一些记忆,想了想,便开口道:“王爷,西洋那边的红毛鬼管这个病叫红蝴蝶疮或者红斑狼疮,我也是与南京礼拜堂的几个意大里亚探讨过,才知晓这个病的。”
李秘也是无奈,只能将锅甩到罗儒望和利玛窦的头上了。
果不其然,楚定王是不太相信的,当即朝李秘道:“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与那些传教士有过交往,不知你与哪位西洋儒士是朋友?”
李秘早有准备,便朝楚定王道:“南京礼拜堂的西泰儒士利玛窦以及罗儒望,都是下官的好友,过得几日,他的长随会过来寻我,到时王爷问一问便清楚了。”
李秘早先让米迦勒将厄玛奴耳给带过来,本只是为了方便查案,毕竟浅草薰和小笠原之丞等人一道被押送入京了,厄玛奴耳让利玛窦给留了下来,自然要将他送到李秘这边来的。
没想到今次到时歪打正着,米迦勒是个红毛鬼,这一路南下通关过卡都是需要路引的,只消拿出这些来,自然就能证明他的身份,从而印证李秘与利玛窦的关系了。
楚定王见得李秘如此坦然,也知道李秘不会说假话,适才自己也是太过气恼,毕竟李秘与王毓朱华篪都素未谋面,不至于在这件事上骗他这个王爷。
“原来你竟然还与西泰儒士是朋友,到底还是深藏不露啊……”
楚定王虽然在武昌,但西泰儒士在南昌等地传教,建造礼拜堂,在文人圈子里也负有盛名,楚定王自然是听说过的。
而且楚定王能够得到朝廷的邸报,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更是让他印象深刻。
因为利玛窦得了李秘的推荐,经过王弘诲等人的举荐,得到了入京面圣的机会。
邸报上说,圣上对这些红毛鬼也很是感兴趣,与利玛窦交谈了一阵,发现他们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不过许是外形的原因,皇帝陛下还是将他当成了巫卜之士。
楚定王也朝中朋友来信说过,这西泰儒士利玛窦竟然成功预测到了日蚀,当时朝中有人认为这是上苍的警告,让万历皇帝停止抗倭的军备。
然而利玛窦却给万历皇帝解释了一番,由于他成功预测,早早就洞察了天机,万历皇帝对他也非常信任,这才训斥了那些主和派,抗倭军备才得以顺利进行。
楚定王忙碌于军演,自然是倾向于主战派,利玛窦此举得到了主战派们的拥戴,声名远播,楚定王也是印象深刻,所以李秘一说起,他便也就信了。
只是他到底有些没想到,李秘这么个芝麻小官,竟然与西泰儒士还有交情,看来这李秘也果真不是凡夫俗子。
楚定王这般想着,便朝李秘道:“本王不敢说妙手回春,但也是读过医书的,医书上可从未提及这种病,这既然不是花柳病,而是甚么红斑狼疮,莫不成是红毛鬼传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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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定王之所以认为这疾病是红毛鬼传进来的,也是当时百姓的普遍想法,由于人种和外形上的差距,总以为这些红毛鬼身上带着病。
我大明朝的百姓可不像后世那般崇洋媚外,更没有跪舔老外的习惯,老外到了大明朝都是要夹着尾巴过日子,便是利玛窦这样的传教士,还要学习我大华夏的文化,用四书五经来解释圣经上的道理。
反观后世百态,一些在自己国家混不下去的老光棍,到了中国来就能够上电视拍广告,处处受到礼待,年轻女孩主动投怀送抱,有时候为了学英语就能够倒贴七老八十的老外。
虽然这种说法有些偏激,但却是存在这样的状况,也是让人感到非常气愤。
闲话也休提了,免得遭人诟病三观不正内心阴暗,只说李秘听闻楚王质疑,也不知该如何应答,毕竟他不是专业医者,虽然知道红斑狼疮是免疫性方面的疾病,却也不知道古代是否有这个病。
李秘正为难之时,外头却传来一个声音道:“王爷,这个病并非西洋人带来的,医书上也有。”
李秘听得这声音,也不由松了一口气,扭头看时,便见得张黄庭与归宁郡主几个出现在了门外。
郑多福仍旧一脸不屑,但归宁郡主对李秘的脸色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想来李秘救了她情同姐妹的贴身丫鬟,她对李秘的成见也就消除了。
再者说了,李秘这几日在王府的表现,她也是看在眼里,归宁郡主毕竟是个女子,虽然比寻常女子要大气和沉稳,但到底是比不上兄长朱华奎的。
连朱华奎都对李秘刮目相看,这归宁郡主没道理连个成见都抛不下的。
张黄庭是归宁郡主的客人,楚定王也不好不给面子,而张黄庭那张雌雄莫辩的绝美容颜,也让人无法气恼,楚定王便笑道。
“你还读过医书?”
张黄庭也笑了笑,朝楚定王道:“东汉张仲景的《金匮要略》里有说,阳毒之为病,面赤斑斑如锦纹,阴毒之为病,则面目青,身痛如被杖,这夫人面赤带斑,该是阴阳之毒。”
楚定王也是学过医书的,张黄庭如此一说,他只消沉吟片刻,便也就记起来了,只是他又朝张黄庭道。
“这阴阳之毒很是宽泛,这么说并不确切。”
张黄庭也拱手道:“王爷所言极是,王爷日理万机还能操练弓马而熟读经典,着实让人佩服。”
张黄庭如此奉承一句,便接着道:“阴阳之毒一说确实宽泛了些,此病细细分说开来,该是赤丹之名,《诸病源侯论》有赤丹一篇,曰赤丹者,初发疹起,大者如连钱,小者如麻豆,肉上栗如鸡冠肌理,如风毒之重,故使赤也。”
“不过这些病征都是书上阐述,具体还需看验才行,才能对症施治……”
楚定王听得张黄庭如此一说,也点头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医书竟然也如此了得,真真是英雄出少年,既是如此,你便看验一番,对症下药吧。”
毕竟是皮肤病,而且已经溃烂了,连家人都把王毓隔离起来,丈夫朱华篪更是不闻不问,便是郎中都生怕受到传染而不敢过来看病。
古时对传染病的认知并不是很足,看起来很恶劣的病征,就认为会传染,所以当张黄庭点头应承之后,楚定王也对他刮目相看,这才是医者仁心。
而医者仁心四字,仁心比医术更重要,如果没有医德,医术再好也无法造福百姓。
张黄庭看起来干净白皙,又是极其漂亮的人儿,雌雄莫辨,多看两眼都觉得是亵渎,可就是这么个可人儿,竟然愿意给溃烂的王毓看病,漫说楚定王,其他人也都佩服到了极点。
“王爷与诸位且先退出去吧,虽说不可讳疾忌医,但毕竟男女有别……”
楚定王也会意,当即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可李秘却站着不动,朝楚定王道。
“下官从西泰儒士处听得这病也不少,想逗留片刻,有几句话要跟张兄弟叮嘱一二……”
李秘的说法也是合情合理,楚定王也没多想,点了点头便走出去,房间之中便只剩下李秘和张黄庭以及床上的王毓。
三人在场,李秘也不可能开门见山就问王毓当年的秘事,如此发问断然不可能得到答案,于是他便将张黄庭拉到了一边。
“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张黄庭虽然跟着李秘时间不短,也培养出了默契来,但李秘从未将名色指挥的秘密身份告诉他,更没提过今次来楚王府的真实目的。
不过他到底是相信张黄庭的,便把任务告诉了他,张黄庭直以为李秘是为苏州府进行的调查,也没有追问到底,便应承了下来。
李秘倒是有些奇怪,不过张黄庭却说:“允许我知道的,你会主动告诉我的,不是么?”
李秘也难免心头温暖,便也走了出去,此时楚定王与归宁郡主等一干人便在外头,李秘便朝楚定王道。
“王爷,这赤丹之疾不是三天五日能治好的,咱们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梁铜承和那少年人给抓住。”
楚定王也表示认可,便将朱华篪叫了过来,让他听从李秘安排,将那些武举士子召集起来,看看谁能先抓到那两个凶徒。
朱华篪把楚定王得罪太惨,此时哪里敢说半个不字,也亏得李秘将话题扯到了王毓的病情上,否则他早被楚定王踢出去了。
朱华篪将李秘带出来之后,便朝李秘感激道:“今番多得李大人开脱,朱某不胜感激!”
李秘却摆了摆手,朝他说道:“朱将军不必如此,眼下王爷已经发话,这是个将功补过的好机会,将军可要好生戮力才是了。”
朱华篪也连连称是,便与李秘来到了客馆,将那些个武举士子全都召集了起来,把楚王爷的意思说了个明白。
李秘也是有言在先,今番行动有着极大的危险,完全是自愿行为,希望诸人能够自行权衡。
这些武举士子可都是心高气傲之辈,见得李秘竟然得了王爷的令,主持今次的行动,也感到非常的惊诧,更是不服!
似祖大寿等人,那可都是将门虎子,本以为能够在今次楚王府的比试当中崭露头角,谁知却让李秘和赵广陵抢了风头,此时哪里肯定认输!
当然了,也有一些人知道自家斤两,并未敢再文书上画押,只是闷闷缩缩,支支吾吾,也不好当那个出头鸟。
祖大寿和邓显武邓显魁两兄弟等一众,便是肩头被弩箭射了一记的熊廷弼,都非常干脆地在文书上画押,而后到王府武库去领取兵刃。
这王府很大,大到里头有个武昌湖,北苑甚至还有个养马场,已经延伸到高观山脚下,不过北门一直有人把守着,也不怕逃犯从北门逃入山中。
也正因为王府区域太大,各个藩王的府邸虽然连成一片,但又自成一体,不得相互侵犯,所以漫无目的地毯式搜索的话,将耗费巨大的人力和时间。
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头,王府的护卫军也都是在做这个事情,想要进入别的藩王领地搜索,又遭遇重重阻力,所以进展才如此缓慢。
李秘早先有过地图分析法的经验,但王府地图是不可能外传的,楚定王也不可能交给他李秘,这个法子也就没法子用了。
梁铜承虽然在王府匠房干了十几年,但仿佛早就预备了有逃亡的一日,所以并未成家立室,也未生育子女,更无父母高堂。
如此一来,他们的行踪也就无从推测了。
不过李秘早就想过,召集这些武举士子,可不仅仅只是利用他们的武力,虽然这些人武功都不错,但大部分没有太多实战经验,这也是为何要不断提醒行动危险性以及签署自愿免责文书的原因。
李秘之所以让这些武举士子参与进来,看重的并非武力,而是他们的智力,确切来说,应该是他们的策略能力和大局观!
因此楚王将今次行动的权柄交给了李秘,朱华篪这个护卫统领又对李秘言听计从,李秘也就不客气,朝祖大寿等一众武举士子道。
“今番召集大家来,可不是要打打杀杀,而是希望大家能够群策群力,集思广益,想想有甚么好法子,能够抓住这两个凶徒,大家可以畅所欲言,王爷可都看着咱们呢。”
祖大寿先是让熊廷弼给震慑了一番,而后与李秘步骑对战,又被李秘给吓了一跳,心里虽然留下了阴影,但也确实不甘,更是不服,此时也不看李秘,而是朝朱华篪道。
“将军,这王府虽然很大,但架不住咱们人多,我辽东之地荒山野岭,抓个兔子山狐都不是问题,更何况两个大活人!”
“将军给我二十个好手,一天之内,孩儿们定然将此二人献上来!”
这辽东汉子说话也是糙,连孩儿们这种匪话也说了出来。
若是往时,朱华篪倒也爽快,可今番行动却要听从李秘的号令,再者说了,这王府护卫军四处搜捕,他也是牵头人,这一天一夜过去了,连根人毛都没捡到,宗亲王爷们却一个个怨声四起,哪里还敢继续这般胡闹下去。
即便这些王爷不闹腾,传开来了也需是不好看,人会说堂堂楚王府,竟连两个家养蟊贼都抓不住,岂非要笑掉大牙?
所以面对祖大寿的提议,朱华篪却是不言不语,而是朝李秘道:“李大人,你以为如何?”
祖大寿见得此状,脸色也是羞臊得通红,人李秘虽然只是九品官,但到底是个官,朱华篪的官衔可比李秘要高十几层楼,但官员间谦称一声大人,也是常见。
祖大寿乃是辽东总兵的儿子,若承袭父荫,完全可以拿到五品官的衔,此时却被李秘这么个九品的官身给压住了!
面对朱华篪的提问,李秘也迟疑了片刻,而后朝熊廷弼道:“芝冈兄可有高见?”
熊廷弼想了想,而后朝李秘道:“我倒有个法子,说不定能很快找到他们的踪迹,只是就怕将军不敢做……”
如此说着,他便将眸光转向了朱华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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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也是语出惊人,看着像个闷葫芦,可一开口那口气竟是比祖大寿还要大!
他是知晓李秘底细的,怕是也不想李秘担责,便转向了朱华篪。
这朱华篪是何等高傲之人,连王家女儿都敢强娶,整日里胡作非为,哪里还有他不敢做的事!
只怕熊廷弼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故意对朱华篪用了激将法吧。
朱华篪脸色果然有些难看起来,不过他今日才差点被楚王给抄了,也不得不谨慎一些,便皱着眉头朝熊廷弼道。
“你且说说是如何个做法。”
熊廷弼好整以暇道:“这王府虽然不小,但宫殿错落,亭台楼阁,春园香榭,没有一寸是多余的,而且王族子弟众多,人口稠密,但却并未传出甚么骚乱,这是为何?”
“因为这两个凶徒对地形太熟悉,也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们敢乱来,必然会引发骚乱,很快就会被发现,所以才当了缩头龟。”
“同样的道理,既然人口如此稠密,只消有所动作就会被发现,为何直至如今都没有任何动静?”
熊廷弼虽然是自问自答,但那些个武举士子也跟着他的思路在想法子,给人的启发还是非常大的。
“因为有人窝藏他们?”邓显武如此提出来,众人也都投来认可的眸光。
熊廷弼却笑了笑,将眸光转向朱华篪,这四门总督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朝众人道。
“这王府里虽说藏污纳垢,但对于这样的凶犯,是如何都不敢藏匿的,再说了,早先咱们也照着王爷的意思,将与梁铜承有牵累的人全都调查了个仔细,根本就没人敢收留他们。”
这朱华篪也果然是年轻,自己虽然不是甚么好东西,但也知道维护王族颜面,可这欲扬先抑可并不适用,若让楚王听到他说王府藏污纳垢,只怕又要拖出去鞭打了。
熊廷弼此时开口道:“王爷所言甚是,王府的人绝不敢主动藏匿凶犯,但若他们不知情呢?”
熊廷弼如此一说,众人顿时也是若有所思,熊廷弼继而开口道:“王府的护卫四处搜捕是不错,但王城里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王爷也从未将凶案细节透露出去,所以外人根本没有意识到此二人有多么的危险。”
朱华篪终于明白过来,也难怪熊廷弼说他不敢做了。
楚王是为了顾忌王族颜面,才没有将案情细节宣扬出去,或许不少人只是认为走了两个偷东西或者偷女人的家贼罢了,谁能想到会是以处子炼剑养剑的变态狂!
他朱华篪若是能够抓到凶徒,一切都好说,可若是抓不住,最终只能让王府更加丢人现眼!
而且闹得人心惶惶的,到时候压力可就更大了,指不定连这四门总督的小差事都得丢了!
朱华篪不得不谨慎起来,朝熊廷弼道:“你是说将案情细节公布开来,闹得人人自危?”
李秘也觉得这法子有些激进,毕竟这里是王府,可不能儿戏,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熊廷弼沉静的表面下,其实是一颗大刀阔斧的心。
李秘一直觉得很奇怪,史书上说熊廷弼百般都好,唯有脾气暴躁,甚至于有人说,熊廷弼就毁在了这臭脾气上。
若不是他殴死了生员,也惹不出后头这么大起大落,一波三折的人生经历来,此时李秘也算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了。
然而熊廷弼接下来的言论,却更是让人惊诧,因为比李秘等人所想,还要激进!
“王府里头为何没有动静,为何还有人敢窝藏暴徒?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晓得此二人有多危险,咱们非但要将案情细节公布出去,还要派人假扮凶徒,四处作乱,搅得他们不得安生!”
熊廷弼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虽然深思一番,熊廷弼的计策激进了些,但未尝不是个好法子,王城里头的人各扫门前雪,以致于凶徒有了可乘之机。
王府护卫迟迟无法搜捕得到凶徒,就是因为这些人不配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若能够闹上一场,人人自危不说,试问谁还敢窝藏这两个人?
诚如熊廷弼所言,整座王城没有一处是多余的地方,人口非常稠密,而且这些亲王或者郡王乃至于杂号将军的府邸,都有护院武士,若闹将起来,全民动员,草木皆兵,那两个凶徒又能如何躲,如何藏!
朱华篪也终于明白,熊廷弼事先为何说他不敢做了。
这个法子确实有着极大的几率能够把凶徒逼出来,可逼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抓到还是另一回事。
若最终无法抓获凶徒,却将王城闹得鸡飞狗跳,他朱华篪是如何都应付不过去,最后还得楚王来擦屁股,到时候自己丢饭碗不说,只怕还得再次削爵降级!
这只是一次抓捕行动,可为了这次抓捕行动,却要赌上自己大半的身家,脑子稍微正常一些的人,只怕都是不敢的。
然而他朱华篪可不是正常人,他也是胡作非为惯了,吃喝嫖赌是无一不沾的,其人又嗜赌,这种在旁人看来得不偿失的事情,却激起了他的赌兴!
朱华篪已经开始搓手,李秘见得这微动作,也知道朱华篪心意动摇了,便加了一把火道。
“将军若真信得过这法子,咱们未尝不可以试一试。”
朱华篪不由大喜:“李大人也认为可行?”
这个“也”字已经说明他的态度,他是认可熊廷弼这个法子的,无论闹得如何凶,只要最终抓住凶徒,一切便都好说。
若是抓不住,人人自危,提心吊胆,惶恐难以度日,却是不好收拾,但这也给了众人压力,正是因为后果不堪设想,才绝对容不得失败!
在旁人看来,梁铜承和那少年剑师背负着的是凶案,但李秘眼中,此二人还是群英会的成员,与群英会中的东吴势力有牵扯,李秘还需要靠着他们,把藏在暗处的甄宓给抓回来。
所以李秘朝朱华篪道:“也不敢欺瞒将军,在下确实认同这个法子,王府虽是精兵强将,但到底做不到刮地皮一般的搜检,若真能将整座王城调动起来,此二人便是大和尚头上的虱子,无处躲藏,插翅也难飞。”
朱华篪早已燃起赌徒的意志来,这么刺激的事情,他又岂能不去尝试一番!
这赌瘾发作起来,他早已将楚定王的威严抛诸脑后,甚至根本就懒得去想象后果会如何,满脑子都是将凶徒成功抓住之后那种荣光!
“好!那咱们就试试!”
这楚王一脉在他看来已经日暮西山,人人死气沉沉坐吃山空,都是混吃等死的货色,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也正是因为太过沉闷,奢靡的酒色财气日子已经过腻歪了,这些王族子弟才四处寻新鲜寻刺激,但老一辈却又变得格外的固执和古板,渐渐分化成两个极端。
朱华篪平日里的胡闹看着顽劣,但何尝不是对王府旧势力的反抗?
此时无论是真心想抓凶犯,还是有心挑战权威,朱华篪都豁出去豪赌一把,朝熊廷弼道。
“这法子是你提出来的,接下来便由你统筹调度!”
如此说完,他又朝李秘道:“李大人以为如何?”
李秘看了看熊廷弼,而后道:“能不能抓住那两个凶徒,便看你手段了。”
熊廷弼肩头中了一箭,这桩仇自然是要报的,此时便让朱华篪调派王府人手,四处散播案情细节,又将祖大寿等武举士子,分成两人一组,一大一小,换上匠人的服饰,散入到王城各处去,卖力制造惊恐。
这些人都是武人,但好歹是将门子弟,便有些与熊廷弼一般的寒门士子,也都极其珍惜羽毛,自然不会真的伤害到无辜之人。
似祖大寿这般的将门子弟,平日里作风粗狂蛮霸,别的或许不会,但要说闹事闯祸,却最是在行,更漫提假扮凶徒,吓唬良善了!
李秘见得这些人散去,也就与朱华篪一道,领着几个护卫,往北门去了。
这北门后头便是高观山,上头有不少名胜,似黄鹤楼之类的也是名满天下,山脚下有不少住店和酒楼之类的,渐渐形成了热闹的商业区。
这些地自然是王府的,王府让武昌城中的权贵在这里开铺子,也是要收租子的,为了吸引文人墨客,早些年历代楚王也都会到高观山上住上一阵子。
或是开个文会雅集,或是应承时节,祭祀祷祝,举办盛典,与民同乐。
眼下虽是冷冬,比较清稀,但游客却是一点不见少,因着武昌阴冷,又是多雾,从山巅俯瞰,云雾缭绕,王城的宫殿馆阁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恍如人间仙境,也是一大胜景。
再者,湖广之地冬季很少降雪,但若是降雪,山上必然是率先见得到雪景的地方,许多人到了寒冬腊月,便开始往山上跑,希望能够看到头场雪。
也正是这些原因,致使北门之外很是热闹,若让凶徒从北门逃出去,便散入到这些人群之中,亦或者逃入山里,想要追索就如大海捞针一般困难了。
朱华篪虽然惯于顽皮,最是胡闹,但这四门总督做得还算称职,李秘到了北门之后,见得城防紧固,关卡也是严防死守,不少王族子弟上山冬猎,也都需要一一检索,照着名册来点算人头,李秘也就放心了下来。
正打算打道回府,朱华篪却朝李秘道:“李大人不是湖广人氏吧?”
李秘也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朱华篪却朝李秘笑道:“大人可听过一句话?到了泰山华山,不登顶便算不得好汉,到了京师不去看看长城也是枉然,而到了武昌,不去看看黄鹤楼,也算是白来了……”
“横竖时日还早,不如让我陪大人到黄鹤楼走走看看,大人以为如何?”
李秘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对于旅游之类的也没甚么兴趣,正打算婉拒,但心里突然涌出个想法来,便也点头道:“将军盛情难却,李某又岂敢不从……”
朱华篪就喜欢爽快的人,哈哈一笑,过了北门关,便领着李秘往高观山去了也。
李秘抬头一看,那高观山巅果真是云雾缭绕,仿佛有着甚么隐藏着甚么秘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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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崔颢有诗云,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里头的黄鹤楼,便是李秘如今见得的黄鹤楼了。
这黄鹤楼一说原是建造于黄鹄矶上,鹄音近鹤,以讹传讹,黄鹄楼便成了黄鹤楼,当然了,也有说法是这黄鹤楼本是辛氏的一家酒楼,因为接待了一个仙人,仙人施展神术,而后又驾鹤而去才得名。
这种说法虽然被后世写入了江夏县志,但没半点可信度,这黄鹤楼始建于三国黄武年,最起初该是用于军事战略目的。
黄武乃是东吴大帝孙权所使用的第一个年号,而这黄鹤楼最早又是用于军事,这也是李秘为何要上来看看的原因了。
不过看了之后,李秘也难免有些吃惊,因为后世的黄鹤楼已经气派恢弘,大气豪迈。
然而彼时的黄鹤楼,却要更高更大,后世楼高五十米左右,可李秘看到的黄鹤楼却高达七十多米,金黄楼顶上甚至笼罩着云雾,不亏是与岳阳楼、滕王阁齐名的江南三大名楼!
而黄鹤楼周遭还有不少附属建筑,诸如胜像宝塔、碑廊、山门等等,一层大堂里头是巨型的壁画,左右墙壁上所悬挂的尽是历年来文人墨客留下的传世佳作。
当然了,这些都是赝品,供给游客观赏,真迹则在顶楼高阁之中,而且从二层开始,就有王府和地方官兵在把守,游客是上不去的。
这八角楼比后世要更加的庞大和壮观,李秘也是早有所料的,毕竟黄鹤楼历经战火,武昌这边的人常有一种说法,说是“国运昌则楼运盛”,然而单单是明清时代,黄鹤楼就被毁了十几次,又重修了十几次,到了光绪年间,最后一座修建起来的黄鹤楼已经只剩下楼顶的黄铜盖子而已了。
这些年黄鹤楼也经常变换位置,每次重修都几乎没有依照原址,到了新中国时代,修建长江大桥时占用了黄鹤楼原址,新楼只能另选地方。
所以后世人所见的黄鹤楼,早已不是黄鹤楼,虽然照着清朝蓝本来仿造,但清朝的蓝本原就不是正宗。
李秘此时看到的黄鹤楼,其实也是经过重建或者修葺过后的,因为嘉靖年间楚王府经常走水,而黄鹤楼也是多灾多难,楼被烧残不说,里头的孤本真迹更是被烧得十不存一,真真让人遗憾。
不过李秘可不是真的要过来旅游观赏,前番也说过,李秘之所以要登山观楼,是因为这是东吴大帝孙权黄武年间建立的,又是以军事目的为主要作用。
更重要的是,这是高观山的山巅,站在这黄鹤楼上,整个王府乃至于王城的布局都尽收眼底!
所以面相王城的那一面已经封锁起来,寻常游客上山,只能呆在另一边,不得绕到东南面来,否则就有窥视王府之嫌了!
当初甄宓逃走之时,李秘就怀疑她逃到了山上来,只是当时没有时间理会,她把康纯侠的烂摊子丢给了李秘,当时李秘急于应付,又人手不足,还要顾忌楚王等等因素,也就没有上山来搜捕。
梁铜承和少年剑师虽然潜伏在匠房,但匠人到底是低等下作人,王府许多机密都接触不到,想要藏匿在王府之中,也不是如鱼入海河,既然他们能藏匿,估摸着也得了甄宓的暗中帮助。
李秘思来想去,如何都不太明白,也亏得朱华篪邀请他登山,李秘便涌出一个想法来,这黄鹤楼有一半区域是常人不得进入的,甄宓会不会就藏在这里?
抱着这样的心理,李秘也就无心欣赏美景,到了一层大厅,见得有游客不是很多,几个文人墨客在外头凉亭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时不时传来略带矫揉造作的笑声。
而大厅里头则是几个画师,安安静静地临摹着四壁上的画作,倒也是安静得很。
李秘看着通往二层的楼梯,朝朱华篪道:“某尝闻黄鹤楼藏宝于顶,不知是真是假?”
朱华篪听得李秘如此说,也得意起来,心说虽然他只是辅国中尉,但无论如何削爵降级,终究是王族的一员,知晓着别个最感兴趣的机密,这也给了他足够的优越感。
“李大人果是博学多闻,不过这些东西都是以讹传讹罢了,黄鹤楼早先却是有不少珍品,不过在初代楚王的时候,便已经将这些珍品全都收藏起来,虽然后来黄鹤楼也烧了几次,但其实里头的宝物并未烧毁,而是一直藏在王府宝库之中!”
虽然朱华篪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李秘听得此言,难免也是惊诧,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
初代楚王朱桢洪武初就到武昌来就藩,虽然楚王府建造了**年才完成,但明朝初期天下初定,到处都不安稳,张士诚和陈友谅的残余势力还在各地方潜伏,经常会有武装暴动。
朱桢当时虽然年纪不大,但或许受了朱元璋指点,将黄鹤楼里的珍品都保护了起来,也算是功德一件。
朱华篪还以为李秘想看一看那些宝物,此时朝李秘惋惜道:“倒是让大人失望了,以大人与王爷的交情,若大人开口,王爷到底是可以让你开开眼界的……”
李秘可不是想看甚么珍宝,他来是为了搜寻甄宓的踪迹,没有那些珍宝就更好,当即朝朱华篪道。
“将军,某初时也是忌惮上头有珍宝,不敢提出要上去走走,如今知道珍宝都放在王府里了,也就斗胆想上楼顶看一看,这风光到底如何,为何这么多人都想登上黄鹤楼。”
朱华篪也想巴结李秘,此时李秘主动提出来,他自然是投其所好,朝李秘道。
“里头守卫都是我的人,大人尽管上去看便是。”
如此说着朱华篪便将李秘带到了二层,二层也是非常的宽大,里头摆了不少书柜,也藏了不少书籍,但一看就不是甚么孤本古文。
随意翻看一二,大抵都是武昌江夏的县志或者地理志之类的东西,也有一些文人士子在黄鹤楼举行宴会所留下来的佳作,这种文人调调李秘也是碰到过的,当时还借用了鉴湖女侠的一首诗,李秘自是印象深刻。
到了第三层,倒是有些瓷器,乃是湖北的管窑,不少单色釉的瓷器,而到了第四层以上,便是一些带着曾侯乙墓特色的编钟等古物,到了顶层,陈列着的竟然是吴王夫差剑和夫差矛等物!
当然了,朱华篪已经说过,这些东西都是赝品,李秘也就没有多看,只是李秘有一点不太明白。
古代可没有考古一说,盗墓是遭天谴的短命事情,夫差剑等物可都是后世才出头的,这大明朝又何来这些东西?
对于李秘的疑惑,朱华篪也在一旁解释起来,毕竟他是吃喝玩乐的主儿,对诗书礼乐或许不太在行,可要说玩耍的东西,他却是信手拈来的。
原来这些东西是从盗墓贼手里追缴回来的,也有一些是杭州制器大宗师石崇圣等人通过古籍描述而复制出来的。
李秘听得此言,也不由吃惊,因为他是见过后世发掘出来的实物的,这些复制品大体上与实物相差无几,很难想象只是通过古籍记载,便能够仿制得如此成功!
顶层虽然不是很大,但并非八面开门,诚如先前所言,面对王府方向的那一半区域,仍旧是封闭的,已经完全用砖石砌起墙壁,彻底封死了半边区域。
李秘从底层大厅一路上来,都细细留心,几个能藏人的地方,也都一一探查过,并无甄宓的身影,更没有居住或者逗留的痕迹。
黄鹤楼上虽然有不少守卫,但这些守卫是白日里上来维持秩序,不让游客靠近,到了夜间到底是不能留下来的。
既然甄宓没有在楼上,李秘也就没多待,在楼上凭栏而眺,也是心胸开阔,清风徐徐,仿佛置身于天地之间,手可摘星辰,给人一种极其舒畅,恨不得大声呼喊的冲动!
这种感觉使得李秘远离凡尘喧嚣,一下子就如同灵魂漂浮在半空中一般,真真如道家中人所言之飘飘欲飞升之感。
“将军,可否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秘如此一说,朱华篪仿佛也明白,似乎非常理解,想来第一次登顶的人,都有李秘这样的表现,他也已经见惯不怪了,便朝李秘道。
“无妨的,我在下面等着大人,大人想看多久都成,只要天黑之前下来就好,若北门关了,拍门喊关也是麻烦。”
李秘也呵呵一笑,朝朱华篪道:“只是一时有感欲发,需要时间来平复一下,让大人见笑了。”
朱华篪笑着摆了摆手,便退了出去,李秘甚至听到他对守卫下令道:“都机灵些,莫让人打扰到李大人!”
“是!”
李秘见得如此,也就放心下来,待得朱华篪的脚步声远了,李秘便来到了露台这边。
这塔顶统共有八个露台,其中四个被从中隔断,硬生生将楼顶空间一分为二,另一半是能够俯瞰王府的,而李秘所在这边,却是高观山北麓的景致。
李秘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抱着柱子,爬到了栏杆上来,脚下数十米高的距离,也是让人心头发凉,不过李秘也没办法,想要到另一半区域去看个究竟,总不能穿墙而过,只能从楼顶外头绕过去!
是的,李秘到底还是没有放心,因为这个地方实在太过适合隐匿,王府禁地,又无路可走,甄宓虽然武功不算太高,但身子轻盈,搞不好就是用李秘的法子,翻到了另一半区域去!
甄宓既然躲在这里,必然会密切关注这边的动静,虽然隔着墙,但隔墙有耳,说不定她已经认出了李秘的声音,若趁着李秘走到一半,将李秘一把推下去,那李秘可就死定了!
李秘整个人挂在翘起的檐角上,好在楼顶盖子是黄铜包木所造,极其坚固,虽然历经风雨,却还是能够承受里体重的。
由于两个露台间的距离太长,李秘只能从这边荡秋千一般荡过去,脚下毕竟是数十米的高度,李秘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最怕的到底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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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谍影特工一般,做出如此惊险的动作来,也亏得他做足了准备,不然可就麻烦了。
当露台另一头出现那熟悉的面孔之时,李秘也不由笑了,朝冒头的甄宓道:“你终究还是着急了些。”
甄宓却冷笑一声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竟然能追到这里来!”
虽说如此,但她还是抽出短剑来,指着李秘道:“我劝你还是退回去,虽然大都督吩咐过,不好伤你性命,但你也知道,我不太遵守大都督的命令,对你下狠手也不是一次两次,若是识趣,赶紧退回去,免得摔个粉身碎骨!”
虽然甄宓表情很是凶狠,但李秘却摇头笑道:“你不会杀我,否则也不会冒头,伺机而动,待我荡至半空,不声不响就能把我推下去,又何必早早出声?”
被李秘点破之后,甄宓也有些气恼,朝李秘道:“你别过来就是,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如此说着,她也晃了晃手中短剑,威胁之意十足,然而李秘却不怕,朝她说道。
“别虚张声势了,挂在半空挺难受的,坐下来好好聊聊人生岂非更好?”
李秘如此说着,也不等甄宓回应,便往另一侧荡了过去,甄宓脸色很是为难,过得片刻终于是挥舞着短剑道:“你当我不敢杀你么!”
李秘已经荡过去,眼看着就要抓住另一侧的栏杆,谁知道手一滑,竟然失手了!
“啊!”
李秘惊呼一声,就要往下坠落,而此时甄宓也慌了,顾不得丢下短剑,闪电伸出左手来,一把便捞住李秘的手腕,将李秘牢牢地拉扯住了!
她的脸色都吓得煞白,朝李秘骂道:“你不要命了啊!打我这般狠,爬个窗却蠢似狗子一般!”
李秘也嘿嘿一笑,攀住了栏杆,朝甄宓道:“看吧,你果然是杀不了我的。”
甄宓那苍白的脸也都是红起来,朝李秘怒道:“你竟然试探我,你的命就这么贱么!”
李秘攀住了栏杆,一跃而上,登上了另一半区域的露台,这才从身后摸了一把,竟然摸出一截绳子来。
甄宓此时才见得李秘背后竟然绑了安全绳,而绳子的另一头,则系在了那边的栏杆上!
被戏耍的屈辱感涌上头,甄宓也是气恼不已,朝李秘道:“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真不知道大都督如何能留你性命!”
李秘此时见着甄宓,也不再嬉皮笑脸,异常严肃地盯着甄宓,朝她说道。
“其实要留我性命的不是周瑜,而是你,对不对?”
李秘如此一说,甄宓眼中顿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秘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群英会组织严密,军令如山,但有不从者,但求速死,否则会遭受组织惩罚,那便是生不如死的日子了!
甄宓是周瑜的心腹,又岂会违抗周瑜的命令,三番五次对李秘下狠手,无论在陆墓还是先前的几次遭遇,她对李秘都没有丝毫留手。
这说明周瑜已经知道,收服李秘是不太可能的,又或者周瑜已经知道李秘成了名色指挥使。
名色指挥使为皇帝私人所用,周瑜如今已入京面圣,往后就是群英会东吴势力的代言人,负责与皇帝接洽,而李秘是名色指挥使,是皇帝的密使,他根本就不可能再收服李秘。
周瑜对李秘虽然非常感兴趣,正如程昱等人一般,但他也有着他的顾虑,或许是得不到也要毁掉的心理,又或许担心程昱等人拉拢李秘,借着李秘的渠道来接近皇帝,取代东吴势力的位置。
种种考量之下,周瑜宁可杀掉李秘,也不可能再对李秘抱着希望,毕竟李秘的成长速度实在太过惊人。
这才一年不到,李秘已经从下贱的捕快,提升到九品宣慰安抚知事,又准备参加武举,这些还都只是表面。
李秘背后结下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力量来源,民间有袁可立和项穆乃是石崇圣姜太一等等一众有着大名望的人,官场上有陈和光宋知微吴惟忠王弘诲张孙绳等等。
而在锦衣卫方面,李秘的密使勾当,就是史世用向皇帝推荐的,便是泰西儒士利玛窦等人,对李秘都有着极深的交情。
从上到下,由内而外,李秘几乎都有人手,应天府苏州府乃至于杭州府部分,李秘基本上都可以横行无忌。
他周瑜是群英会从小到大培养起来,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他自己也是依靠群英会无处不在的暗藏势力,才做到了今时今日的成就。
可李秘只是个来历不明的贱民,这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他却做到了别人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成就!
莫看九品官芝麻绿豆也似,可多少人为了这么个官职而奋斗,亦或者倾家荡产来捐官,才能做到这一切。
李秘或许经历了不少事情,这短短一年的时间,所发生的事情比别人一辈子都要精彩绝伦,可到底只是不到一年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李秘差不多就积累到了堪与他周瑜平起平坐的资本,若继续留下李秘,对周瑜,对群英会,必定都是巨大的威胁!
李秘没有狂妄自大,但也不会妄自菲薄,他对自己的情况进行客观的审视,又进行换位思考,如果他是周瑜,说不定也会毫不犹豫下达杀死他李秘的命令!
甄宓不是个浪荡的女人,或者说表面看起来很风骚,但其实骨子里并非如此,李秘品尝过,所以他非常清楚,甄宓不是这样的人。
很多后世年轻人都说,无论初恋男友多么渣,女人都很难忘记自己的第一个男人。
而古代女子的思想更加的保守,甄宓或许是听命于周瑜,才与李秘有了那一段风流事情,可李秘能够感受到她当时的愉悦,这种欢愉是做不得假的。
说得粗俗一些,李秘进入过她的身体,在那一刻,通过进入她的身体,从而进入到她的灵魂。
当她放开一切与李秘享受欢愉之时,她放下所有防备,卸除了所有心防,李秘能够直面她的真心,感受到那份真心真情。
所以当甄宓动真格要杀李秘之时,李秘才会三番四次不相信,才会三番四次上当受骗,才会接二连三被她戏弄,因为李秘到底还是不相信!
即便到了后来,李秘让项穆制作了血滴子项圈,来控制甚至奴役甄宓,也都是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
因为他早就有过这层考虑,真正想要他命的,不是违抗命令的甄宓,而是发布命令的周瑜!
事实已经证实了这一点,甄宓违抗了周瑜的命令,没有杀死李秘,所以她不敢回组织,而是躲在了这里!
虽然不知道她用了甚么手段,但她肯定操控了梁铜承和少年剑师,否则此二人早就将她的行踪报告上去了!
李秘正是想通了其中的种种关节,才会试探甄宓,当他想到甄宓并非真心想要杀他的那个人,心里头也重燃了希望。
而试探的结果也让他感到非常的欣慰,因为甄宓果真没有对他下手,甚至于在李秘快要坠落之时,出于本能将李秘拉回来,这一切都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甄宓冷哼一声,朝李秘道:“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甚么!往后我不会杀你,你好好去考你的武状元,当你的狗官!”
女人的心思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难题,李秘也猜不透,但他却知道甄宓的言外之意。
无非是在说,老娘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违抗了命令,最终还是没能杀掉你,只能躲在黄鹤楼上,不敢下山,你既然已经猜到了,为何还要看着我受委屈?
李秘朝甄宓道:“帮我抓住梁铜承和那少年人,往后便跟着我吧。”
甄宓顿时大怒,朝李秘道:“眼下他们是我最得力的两个帮手,你竟然让我出卖他们!”
“你以为你是谁,本宫为何要跟着你,跟着你又算你甚么人,你的奴婢还是打手?给我滚下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这狗贼!”
甄宓怒骂着,李秘却很冷静,朝她解释道:“此二人心狠手辣,已经陷入癫狂,残害无辜,若不绳之于法,往后一样会祸害别人,再者说了,我猜你只是暂时蒙骗他们罢了,若他们知道你已经背叛周瑜,漫说帮你,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杀掉你去领赏,你信是不信!”
甄宓对群英会的做派比李秘更清楚,李秘所言非虚,她也早已想过,心里也已经做足了计划,若梁铜承和少年剑师察觉内情,她必定会第一时间反杀二人,不会让自己冒险。
不过她终究对李秘的言论很不爽,朝李秘道:“本宫同样也是心狠手辣,也同样不正常,你就不怕我往后滥杀无辜,祸害别人?”
李秘想了想,直视着她,摇了摇头道:“你跟着我,便不会滥杀无辜,你若生出这种心思,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甄宓冷哼一声道:“就你这般嘴脸,与大都督有何差别,与其跟着你,我还不如回去给大都督认个错,指不定大都督还能原谅我。”
李秘仿佛听到了最天真幼稚的话一般,朝甄宓道:“你应该了解周瑜的为人,我和他之间,你只能选择一个,选择我,或许会让你过得不算开心,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自由自在,快意恩仇,但起码不会死,若你选择回去认错,便是自投罗网,与自杀又有何区别?”
李秘的话让甄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她也知道李秘所言不假,但她是何等高傲之人,李秘这么开门见山,也是推心置腹,但她毕竟是要脸面的。
女人在男人面前,自尊尤为重要,更何况她与李秘还是冤家,争斗了不知多少回,甚至生死相搏了好几回,又岂能让李秘三言两语便劝服了!
李秘也是无奈,虽然如今只是开诚布公地交心,但先前李秘也做了很多努力,他与甄宓此时不算心平气和,但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
“那你要如何才能跟我回去?”李秘终于是软了下来,而甄宓仿佛等这句话许久了,听得此话之时,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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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见得李秘松口,表情也终于是缓和下来,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与女人说不得道理,只管认输便好,这才是相处之道,无论是后世还是古时,都是差不多的。
当然了,在古时这种环境下,像甄宓这般拥有如同后世女子那样开明的思想和自尊的,也没几个,或许也正因此,李秘才觉得她珍贵吧。
至于甄宓的过去,李秘可以不问,但甄宓的未来,必定不能再残害无辜,否则李秘自是说到做到,亲手将她绳之于法!
当然,这也只不过是李秘心中想法,甄宓见得李秘让步,便朝李秘道。
“那两个人我可以交给你,往后也可以跟着你,但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
李秘早就预想到她会提条件,当下也是平静道:“你且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办到。”
甄宓脸色有些羞臊,但到底还是说出口道:“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见不得光,所以也不勉强你做些什么明面功夫,但你我……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便是没有夫妻名分,我也希望你做到从一而终,若你敢对其他女人动心,我会马上离开,对于那些女人,我会见一个杀一个!”
李秘也没想到甄宓的条件竟然会是这样,若只是这样,倒也容易,李秘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甄宓是真心的,若没有这份情意,也不会三番四次受她愚弄,更不会留她到现在。
李秘想了想,便朝甄宓道:“好,我应下了。”
甄宓也有些惊喜,竟然露出少女一般羞涩的表情来,对于她这么个女魔头,也算是少见了。
她姿色本就不差,又有着独特风格和气质,此时笑将起来,仿佛黄鹤楼上头的云雾都被拨开驱散了。
李秘也是心头一动,从怀中取出一个指环来,轻轻抓起她的手,将指环戴在了她的手上。
那是他向楚定王朱华奎讨要洗手钱之时,楚定王从手上撸下来赐给他李秘的。
“在我的家乡,互赠戒指是……算是定情之仪,这指环是楚王爷赐给我的,你戴着这个指环,往后跟着我,便是在王府里,也没人敢惹你。”
李秘虽然说得隐晦,但也算是各方面都说到位了,一来是定情之物,而来也是为了保护甄宓,既有温情也有未来打算,甄宓便是再难伺候,也要被李秘此举给融化了。
她对金银珠宝是不太感兴趣的,这指环上头是个猫眼儿一般的绿宝石,一看就比较老气,不过她心里却甜滋滋的,朝李秘道:“我又不是狗官,可没指环回赠给你。”
这是李秘第一次被骂狗官,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的,他仍旧抓着甄宓的手,而她也没有抗拒,李秘便朝她笑道:“你别欺负我就算是最好的回赠了。”
甄宓也笑了,朝李秘道:“要说欺负人,可是本宫最了得的本事,不信你去问问那狗太监便知道了。”
李秘此时想起自己曾经让甄宓去吓唬魏忠贤,也是皮肉发紧,甄宓却笑道:“你放心,我又没让你当太监……”
虽然她只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如同甜糯的醇酒一般,让人回味无穷,不让李秘去当太监,意思是不是在暗示李秘,她终究是要用到的?
想来她自己也察觉到,顿时也羞臊起来,将手给缩了回去,李秘也笑了笑,而后朝甄宓道。
“此地绝密,若我跟你一道下楼,难免要遭人怀疑,你告诉我梁铜承和那少年的藏匿之地,晚上再潜入城中寻我。”
甄宓见李秘说到正事,难得的温情也消失了,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冷漠起来,朝李秘道。
“你想知道梁铜承和那少年,何不去问问朱华篪。”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大震,原来自己竟是骑驴找马,谁又能想到,朱华篪竟然会窝藏梁铜承和那少年人!
“这朱华篪没道理窝藏此二人啊……”
甄宓也哼了一声,朝李秘道:“可别小看了这朱华篪,他本事可大着呢,你若知晓楚王最近的处境,就该知道朱华篪打的甚么算盘了。”
“楚王爷的处境?”李秘也有些吃不准,楚王爷最近烦恼的是王守仁和司礼监太监过来查账的事情,可自己已经给了楚王提醒,一切要量力而为。
“难道……是啦!应该是那件事提前了么!”李秘之所以提醒楚王,就是担心会发生这桩事,如今看来,到底还是要提前了!
李秘看着甄宓,而后问道:“是不是跟京城的客人有关系?”
甄宓也有些讶异,朝李秘道:“你倒是不傻,竟然查到这件事上来了,实不瞒你,这些人其实都是周瑜的布局,所有的事情都是周瑜的主意,包括怂恿王守仁上奏献银,很多人背后里都以为圣上是贪财,但事实上不过是照着周瑜的策略,试探楚王有没有造反之心罢了。”
李秘早想过这种可能性,此时朝甄宓道:“继续说。”
甄宓看着李秘,而后问道:“你既然发现了梁铜承,便该知道他造了吴六剑吧?”
“恩,剑在我手里,是如何都不会留给周瑜的!”
甄宓却是摇头一笑,朝李秘道:“这吴六剑虽然精美大气,但不过是仿制品,周瑜手里了有真品,要这仿制品又有何用。”
“不是周瑜让梁铜承打造的?”
“确实是大都督让梁铜承打造的,但并非给群英会准备的,你今日是怎么了,脑子怎么不灵光,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还不明了?”
甄宓也有些不耐烦,而李秘从她的话语之中,也终于醒悟过来了!
这吴六剑不是给周瑜准备的,原本就是给楚定王准备的!
周瑜想要替皇帝试探楚王是否会造反,自然要在他的匠房仿造东吴大帝的吴六剑,到时候王守仁借着查账检点库房的理由,搜出这六柄帝王之剑来,楚定王可就火烧屁股了!
即便楚定王无心造反,为了平息圣上怒火,辨白自己无心造反,必定会将所有家底都上缴给圣上!
无论他有没有造反的心思,将所有银子搜刮走,就彻底断绝了他造反的可能性,这种事情也极其符合周瑜的行事作风!
当然了,周瑜如何都想不到,梁铜承和少年剑师为了炼剑,竟然兔子吃了窝边草,又让李秘揪了出来,吴六剑也落到李秘手中,而非楚定王手中,算盘自然也就打错了!
虽然李秘无意中帮了楚王一个大忙,但周瑜不可能没有后手,只怕这个朱华篪就是他的后手了!
李秘早该想到,这牵扯到他曾经在研讨会上听过的一桩历史案子,那便是万历年间的劫杠案!
这劫杠案说来也简单,楚定王朱华奎的身份遭遇到质疑,不少宗人上奏朝廷,要求皇帝派人来调查,结果查来查去,陈年旧事无法分晓清楚,万历皇帝最终不了了之,将上奏的宗人惩罚了一顿,这件事便算结束了,也不再追究楚定王朱华奎的身世。
可那些宗人却不愿意,一直记恨在心,伺机报复。
而机会也终于来了,这便是早先说过的,王守仁上奏献银以修宫殿之事!
照着史料记载,王守仁和司礼监太监以及湖广巡抚巡按等人过来查账,结果发现库房里果真没有那一千万两银子,王守仁的指控根本就子虚乌有,便惩罚了王守仁等一干官员。
不过楚定王也是晓得做事的,被查之后,主动献银二万两,要运送到京师给皇帝修缮宫殿,皇帝自然是高兴的。
然而那些心怀不满的宗人,本来就认为朱华奎不是王族血脉,而朱华奎说一不二,对这些宗人又时常苛刻报复,于是宗人们便纠集起来,三四十名宗亲,纠结了几百个匪徒,要劫皇杠!
这就是历史上的劫杠案了!
甄宓提到楚定王的处境以及司礼监太监和王守仁等,自然是在暗示李秘,这朱华篪是参与其中的!
如此一来,他窝藏梁铜承和少年剑师,也就能够联系起来了!
因为他们需要武器,而且需要大量精良的武器,若从正经途径,他们是无法打开武库,偷盗武器的,但梁他铜承却是首席匠师,他能够轻而易举打开库房!
所以朱华篪才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将梁铜承和那少年剑师给藏匿起来,为的就是在准备着那桩劫皇杠的事情!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李秘的猜测,毕竟他虽然提醒楚定王要量力而行,但楚定王会不会献银修殿犹未可知,也没什么消息传出来,朱华篪或许还不知道这件事,这皇杠银都不知道有没有,又怎么可能开始筹备劫杠了?
可即便不是这个原因,朱华篪既然窝藏此二人,必然也有所图谋,也难怪护卫军如何都搜查不到此二人,朱华篪身为四门总督,有心窝藏,又有谁能找得到!
若是如此,熊廷弼提出的计策也就没用了,而朱华篪到时一定会受到楚王的斥责,甚至会因此而丢掉四门总督的职务,如此一来,就更不会有人怀疑他,他就能够专心筹备他的阴谋,也难怪他会采纳熊廷弼的建议了!
至于他的图谋到底是甚么,必须先把梁铜承抓住,才能够揭露,而梁铜承虽然铸造手艺毋庸置疑,但武功却是不太灵光的,那个少年剑师才是真正的高手!
“那少年郎到底是甚么人?”李秘难免要朝甄宓问起,甄宓迟疑了片刻,才朝李秘道。
“此子乃是大都督亲自栽培起来的,他将成为陆逊之子陆抗,往后是要有大作为的……”
甄宓没有说他就是陆抗,而是他将成为陆抗,这就足见她对群英会的手段是非常清楚的。
“大都督原本选定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戚长空,待得他们成年之后,会进行最后一次选拔,胜出者便能最终成为陆抗。”
听得戚长空三字,李秘也难免有些恍惚,仿佛又想起了牙行那个曾经还叫做青雀儿的孩儿。
李秘摇了摇头,将杂念都挥散,而后朝甄宓道:“如今,你该告诉我你的真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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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甄宓说那少年剑师将成为陆逊之子陆抗时,言外之意也是明显不过,其实她是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过是被群英会培养出来的,而并非真正的三国人物。
她不像周瑜,如中魔怔一般,对自己的身份定位已经深入骨髓,他享受那种指点江山筹谋天下的感觉,他享受旁人尊称他为大都督。
或许甄宓并没能享受到甄夫人的待遇,而且她的气质与文昭甄皇后有着极大的出入,史料对甄宓的记载少之又少,即便是群英会,只怕也无法将她塑造成真正的甄宓。
所以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那个如洛神一般的女人,当李秘问起她的真实姓名之时,她却又摇了摇头,面色有些阴沉,似乎又回忆起了那不堪或悲惨的过往。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名,虽然我也调查过,但……”
见得甄宓摇头,李秘也轻叹一声,朝甄宓道:“甄宓就甄宓,不也挺好听的么,若你真的想调查自己的身世,我可以帮你的……”
甄宓知道李秘的本事,若李秘真的愿意帮她调查,应该是可以查出来的。
只是她突然又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查出来又如何,也是无谓的事,他们既然抛弃了我,我又何必再为一个出身而烦恼。”
甄宓虽然嘴上这般说,但脸上的哀怨到底还是无法掩饰的,李秘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朝她说道:“看你心意吧,哪天需要帮忙,跟我说一声便是。”
甄宓在群英会里如丛林野兽一般度日,优胜略汰,每日都有人死去,也每日都有人成为胜者,而享受组织里头最优渥的待遇。
那个世界冰冷而阴暗且残酷,从未让她感受过半点温情,李秘与她虽然各为其主,又相互搏命,但到底是有了实质性的关系,虽然两人都没有承认,也没甚么卿卿我我山盟海誓,但心里其实是相互倾慕和挂念的。
这种从生死之中凝练出来的感情,不是花前月下所能比较的,甄宓也知道李秘的心意,便点了点头,目送李秘越过栏杆,回到另一端。
李秘从楼顶下来之后,朱华篪仍旧守在门外,李秘见得这男人,也不得不佩服。
因为朱华篪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虽然年纪轻轻,但却能够装出浪荡无行的姿态,任人贬斥,不惜自污,只为心怀野望,着实是个做大事的人。
在没有搞清楚朱华篪的目的之前,李秘也不好点破,只是熊廷弼和祖大寿等人四处掀起动乱,风风火火地发动全员来追捕凶徒,只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不过李秘也不着急,梁铜承和那陆抗已经是瓮中之鳖,想抓也是迟早的事。
李秘之所以想要抓住此二人,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想通过他们来追索甄宓,如今自己率先找到了甄宓,而且甄宓还真心诚意想要追随自己,对于梁铜承二人也就不着急了。
李秘也没有因此而将熊廷弼等人召回,既然朱华篪想要做戏,李秘便静观其变就好。
天色也是渐晚,他们从高观山下来之后,山脚下的酒楼和商铺妓馆等等,也都渐渐开始掌灯。
朱华篪也急着回去,李秘却生怕甄宓无法通过北门关,便借口要到山脚下买点特色土产,带回去给秋冬那小丫头,让朱华篪稍等片刻。
朱华篪是王府护卫,四门总督,李秘和熊廷弼等人进入王府之时,他就已经开始关注,也知道李秘身边有个小丫头,虽然心里着急着回去,但也不好说些甚么。
李秘本想着在集市上多待一会儿,与甄宓碰个头,商量一下她如何才能混进去,可惜甄宓到底是没有露面,李秘只好买了礼物,跟着朱华篪通过了北门,回到了王府之中。
而当李秘回到自己住处之时,却发现甄宓已经在跟秋冬丫头聊天了!
甄宓早先能够轻而易举逃离,李秘便知道她对王府应该是非常熟悉的,可没想到她的本事这么大,竟然悄无声息就回来,竟然比李秘还早一步,亏得李秘还想着在集市接应一下她。
说起这个来,甄宓也有些暖心,不过还是朝李秘道:“漫说这小小王府,若我真个儿乐意,这天下何处是我去不得的?”
李秘见得甄宓又恢复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模样,反倒没甚么恶感,只是朝她调笑道:“你若真这般厉害,不如帮我查一查定王到底是不是恭王的儿子。”
虽然李秘已经让索长生去偷沈樟亭的起居注,但这种关乎生死的东西,沈樟亭必然会藏得稳稳当当,虽然张黄庭也在向病重的王毓求证,但这桩事情本就深埋在时间的迷雾当中,没有足够确凿的证据,李秘也是不能轻信的。
他本只是调笑,也没认真,没想到却激起了甄宓的斗志来,她朝李秘道。
“你看不起我?”
李秘见得她表情,也缩了:“可不敢,您老人家动不动要削我,我可不敢造次……”
甄宓也被逗笑了,朝李秘道:“你放心,机会合适的话我会帮你找一找的,横竖这王府还不跟我家也似的。”
李秘也觉得她吹牛皮不打草稿,也就懒得理会,三人正说话间,外头有人来找,竟是门房那边的门子。
这门子只说有两个红毛鬼寻上门来,要找李秘,李秘便心头大喜,因为他知道,米迦勒和厄玛奴耳终于是来了!
厄玛奴耳虽是个邪教头子,但李秘与他有过契约,他相信黑暗圣教,而且已经入了魔一般,对誓言是非常看重的,李秘如今又有了甄宓做帮手,更加不怕他闹什么花样。
李秘本还计算着,如何才能将甄宓名正言顺地带在身边,如今有了米迦勒和厄玛奴耳,倒是可以实现了。
于是他便带着甄宓,来到了门房,这多时不见,米迦勒也是非常的亲切友好,倒是厄玛奴耳仍旧一脸的阴郁。
李秘朝米迦勒叮嘱了一番,又让他与甄宓编好统一口径,便领着三人去见楚定王。
朱华奎早先听李秘说自己与利玛窦等人有交情,到底是有些怀疑的,如今见得米迦勒和厄玛奴耳,他带来的路引又有明证,上头还有南京应天府方面的印钤,事情也就确凿,难免要对李秘又高看一眼。
至于甄宓,由于稍稍做了些打扮,楚定王早先又未曾见过甄宓,也就没太多怀疑。
倒是将李秘留了下来,让三人在外头等着,自己跟李秘打起了商量来。
“李秘,早先本王与你说起的那桩事,本王也是有了些想法。”
李秘自是知道,楚定王此时说的,该是向圣上献银修殿的事情了,便朝楚定王道:“王爷,这是王府内务,下官也不敢置喙……”
楚定王摇头一笑,点了点李秘道:“你呀,甚么都好,就是惯会装糊涂,本王若不是将你当成自己人,又何必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你心里也不必惶恐,本王不是小气之人。”
李秘也是笑了笑,继而听楚王道:“我打算献银两万,加上一些地方土产花石之属,凑个皇纲,让人护送到京师去,你以为如何?”
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李秘心里还是叹了口气,心说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不过李秘也趁机问道:“王爷这决策是何时做的,可有其他人知晓?”
楚定王也有些愕然,朝李秘道:“这又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反倒要为我楚王府带来不小的名声,你为何要觉着不可为外人知晓?”
李秘也有些赧然,他的本意是想探听朱华篪是何时得知这个消息的,如此一来就能够确定,朱华篪窝藏梁铜承,想打开武库,夺取兵器的真正目的。
可楚定王如此一说,知道这件事的估摸着是整个王府宗亲,并非真对朱华篪,如此也就失去了参考意义和价值了。
见得李秘面色凝重,楚王也有些迷惑不解,不过也没想太多,只是朝李秘道。
“你若是担心消息外泄会引来贼人,那是大可不必的,眼看着年关将至,开春便是武举开考,今番入京,这皇纲也要赶在年前送到,祖大寿等一众北方士子也需要赶回去参加开春考试,所以本王打算让他们一道护送,安全上是不成问题的。”
李秘沉思了片刻,朝楚定王道:“王爷深谋远虑,自是不消担心安全问题,只是眼下尚未抓住那两个凶徒,也不知他们底细如何,眼下消息传出去,难免引人觊觎,下官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定王虽然说得轻巧,其实也是心虚,这偌大王府都经常走水,家当都差点被烧光了,说他不担心被人劫银,连他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此时听李秘说有法子,楚王也是双眸一亮,朝李秘道:“你且说说!”
李秘早有腹稿,此时便朝楚王道:“其实也很简单,王爷可以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李秘如此一说,楚定王却有些高兴不起来,脸色反倒有些阴郁,朝李秘道:“李秘啊李秘,你是聪明过头了……”
李秘闻言,心头难免一紧,却听得楚定王道:“本王其实早有这个打算,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也是一般的想法,人都说英雄所见略同,实是诚不欺我也!”
楚王这么一说,李秘才松了一口气,又听得楚王道:“这件事也就只有你知晓,本王横竖是这么个心意,你倒是与本王细细分晓一番,具体该如何做才稳妥。”
李秘也嘿嘿一笑:“王爷早有计划,下官哪里敢再班门弄斧,一切但听王爷定夺。”
楚王也是笑了笑,而后走下王座,来到李秘跟前,直视着李秘道。
“这桩事暂且不谈,本王且来问你,你为何会觉着这桩事可能会节外生枝?是不是察觉到了甚么不妥?”
李秘闻言,只是抬起头来,但见得楚王眸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仿佛要看穿李秘的心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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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楚定王的疑问,李秘内心也开始深思,他总不能将事情真相都告之对方,更不能将朱华篪的阳奉阴违给说道出来,否则计划都被破坏了。
思虑了片刻,李秘也是稳了稳心神,朝楚定王道:“王爷,王府虽然护卫力量不差,但三番五次让人纵火,便足以说明问题。”
“虽然下官还没能查出甚么眉目来,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总归是没错的。”
楚定王盯着李秘好一会儿,才舒缓下来,朝李秘点头道:“你说的是一点也不差,继续与本王说说,若是你来做这件事,该如何调配。”
李秘也不再迟疑,朝楚定王道:“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最要紧还是暗度陈仓,所以王爷要选拔最信得过也最得力的干将,暗中护送皇银,而明面上则大张旗鼓虚张声势,场面要大一些,那些武举士子也一并跟着,如此才能起到瞒天过海的作用。”
“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不能欲盖弥彰,过犹不及,明面上的护卫力量,必须有王爷的亲信,或者旁人看来是亲信才成。”
李秘如此一说,楚王也哈哈一笑道:“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小子眼光够毒辣,心性也果决,确实是成大事的料子!”
“王爷谬赞了,下官可不敢当,不知王爷打算何时出发?”李秘闻言,也是随口一问。
楚定王似乎也经过了深思熟虑,朝李秘道:“我已经让人在准备了,王守仁这狗东西虽有万般不是,但他与京师来的大太监都是极好的迷障,让他们一道护送明面队伍,是最合适不过的。”
“横竖他们也着急,眼下又将近年关,如果天气尚可,演武过后便上路吧。”
李秘听得如此,也点了点头,却又听楚定王道:“我知道你的心思,这趟皇杠说不定还能将那两个凶徒给揪出来。”
“熊廷弼的策略也是不差,虽然将王府闹得乌烟瘴*飞狗跳,但到底也是有些效果的。”
李秘也有些明知故问,朝楚定王道:“虽然熊廷弼的计策不错,但到底还是没能抓住那两个凶徒,王爷所说的效果在哪里?”
楚定王见得李秘竟在这件事上迷糊,也有些得意,毕竟他堂堂楚王,心思全都让李秘猜透了,也是伤自尊的事情。
眼下有李秘不解之处,他自是要卖弄一番,夺些面子回来,当即朝李秘道。
“他的策略是好的,但没能逼出那两人,反倒是好事,因为这反倒要说明,此二人与王府内贼有着极其紧密的关联,便是这等逼迫,全民动员,整个王府刮地三尺,他们都仍旧藏匿着,足见王府内贼之猖獗!”
“若他们听说本王要送皇杠入京,必然会有所动作,届时非但能够暗度陈仓,说不得还能顺道将内贼一网打尽!”
李秘其实早就想到这一点,只是给楚王留点面子,才没有献策,此时也是奉承一句道:“王爷果是神机妙算,下官也是佩服。”
得了李秘的吹捧,楚定王也是心花怒放,虽然他位高权重,但毕竟只是个中年人,还做不到老狐狸那等深沉,脸上便表现出得意来了。
“你让熊廷弼等人继续闹腾,过两日本王便举行演武,而后便送皇杠队伍出城,今番演武也让他们好生筹划,胜出者可随皇杠队伍一道北上,也算是个彩头。”
楚定王虽然说得轻巧,但李秘也非常清楚,明面上的队伍极有可能遭遇到劫杠,具有着不小的危险,让这些武举士子随行,不过是想利用这些士子来对付劫杠的贼人罢了。
不过李秘也没有说破,而是应承道:“大人所言极是,不过下官以为,这些武举士子毕竟没甚么实战经验,不如让江夏知县关成仁领一队官兵,打个埋伏还好些。”
“既然要引蛇出洞,就该早早筹谋,若出了武昌地界,也就不好办了……”
李秘是有心要提拔关成仁,当然这也只是一方面原因,甚至是最小的一个原因。
楚定王也有些诧异,不知李秘为何要挑关成仁,毕竟放眼整个武昌城,最不值钱的也就只有关成仁了。
“你与关成仁有旧情?”
李秘也有些尴尬,朝楚王老实答道:“只是一面之缘,并无深交……”
“那你又为何偏偏举荐他这芝麻绿豆的县官?整个武昌城有三司衙门,有总督衙门,还有巡抚衙门,随便哪一个不比关成仁强?”
面对楚王的疑问,李秘却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朝楚王问道:“王爷,今次司礼监大太监和王守仁等人过来检点库房,不知是谁带的路,又是谁提供的帮手?”
楚定王听闻此言,也是恍然大悟!
是啊,上头来人检点库房,可不是湖广巡抚和巡按等人发派人手“为虎作伥”么?
这些人虽然手握权柄,但到底无法为他楚王所用,可关成仁却不同,此时隐秘,关成仁绝对不敢泄露,对他而言,又是个难得的立功机会,他必然会戮力卖命,用李秘的话来说,江夏知县关成仁才是真真物美价廉,性价比最高!
“既是如此,这个人情便由你去卖吧,劳烦你走一趟,将细节处都说与关成仁知晓,具体如何埋伏,你也一并叮嘱他,回头来跟本王打声招呼便成了。”
李秘也不含糊,点头应下,离了楚王,便漏液来到关成仁这边,将事情都说与他知晓。
关成仁与李秘也是有些牵扯,早先在康纯侠那桩事上,关成仁也是一路见证,人倒是不赖,就是官职尴尬,有心无力罢了。
李秘将这差事交给他,关成仁也是受宠若惊,他看起来是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性子,但任谁在他这个位置上,相信也无法做得比他更好。
眼下机会终于来了,关成仁又岂能放过,当即便给李秘表态,希望李秘能够回去转告楚定王,此事定然不教王爷失望!
从关成仁那处回来之后,李秘又给楚定王复命,虽然熊廷弼仍旧与祖大寿等人在王府里头闹腾,但终究没能把藏匿的两个凶徒给逼出来。
如此到了十一月最末,楚定王终于召集了护卫军,在都司湖准备操演,并召回了所有武举士子,登船参加操演。
诚如早先所言,朝廷眼下在备倭,对付日本国必然是海战为主,所以将此也纳入了武举的考试内容当中。
相较之下,南方士子比北方士子优胜的地方,或许是他们从小就见过船坐过船,不晕船罢了。
毕竟水师的船只可不是一般人能够上去的,所以即便是南方的士子,真正接触到水师的机会也不多,更漫提上船与水兵一道操演。
也正因此,楚王演武才吸引了南北各地的武举士子,不远千里也要过来长见识。
湖北乃是千湖之地,这武昌城内也是水道纵横,王城几乎将整个高观山都囊括其中,城中原先有九个湖,不过经过了这么多年,有些湖泊也渐渐缩小消弭。
楚定王本来要将水师演练放在城外大湖举行,不过眼下寒冬腊月,水兵也有些吃不消,也就缩小了规模,只是用小船进行小规模的演练,将战阵操演放在沙盘上举行。
他将都司湖和滋阳湖贯通起来,让士子们登上小一些的战船,模拟操演如何登船,如何利用船体来掩护以及攻守等等。
虽然规模小了,但更加紧凑,内容也更加真实而不空泛,诸多武举士子也是大开眼界。
不过祖大寿等几个辽东士子,却是出现了严重的晕船状况,虽然勉力支撑,但到底是有些狼狈。
操演的空隙,楚定王又组织了火器的比试,毕竟战船上有火炮,大明朝的海船火炮,那可是威震天下的,同时代的西班牙无敌舰队和荷兰人的皇家舰队,见到大明海船那都是绕道走的。
武举士子们对火枪也不是很陌生,毕竟很多都是将门子弟,对于神机营里的火器也有所了解。
但了解也终归只是了解,外出打猎,他们更愿意用传统弓箭鹰犬,而不是提着火枪。
因为火枪会冒烟,声音也大,会惊吓猎物,更重要的是,当时的火枪炸膛率很高,神机营不少神枪手最后都变成独眼龙或者瞎子,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且常年瞄准,又要被火绳的火星子溅射,即便不是独眼龙,视力也会渐渐下降,或者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又鉴于火枪的危险性,这些高贵的将门子弟就很少摸枪,与寻常百姓一般,对火枪有着既向往又畏惧的心理。
这场比试也毫无悬念,由李秘拿下了魁首!
眼下李秘已经成了楚定王身边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各种行动都有李秘的踪影,楚王甚至还让李秘来组织武举士子,所以李秘夺魁,众人也见惯不怪了。
赵广陵虽然风流无敌,熊廷弼低调而顽强,祖大寿傲慢高张,但要说起今次演武前的比试,风头最盛的,反倒是起先最不起眼的李秘!
各家弟子眼下也都已经调查清楚李秘的底细,起码他们自认为是非常清楚了的。
只是他们仍旧有些想不通,李秘即便是傍上了吴惟忠,但与吴惟忠接触的时间并不长,又不在吴惟忠的驻地训练,更没有与吴惟忠一道入京。
他又是如何能接触到火器,并且训练出如此娴熟而精准的枪术?
人总是因为神秘而强大,因为不知底细,旁人就会心生忌惮,李秘也因为火枪比试的夺魁,而使得这些武举士子终于是心服口服!
若说早先他们认为李秘是个阿谀奉承之辈,才博得了楚定王的好感和赏识,可如今回想起来,李秘除了骑射之外,其他方面根本就不比任何人弱!
演武持续了三天才结束,南北士子们也是大开眼界,心中更是踌躇满志,恨不得明日睁眼便是开春的武举考试,也好到战场上去建功立业!
而李秘却没有这样的激荡,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打仗的料,今番参加武举也并非为了打仗,所以反而成了最淡定的一个。
眼看着演武已经结束,楚王也开始筹备献银之事,李秘也终于把索长生给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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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曾经叮嘱过索长生,要把沈樟亭秘密记录下来的起居注偷出来,虽说李秘是知晓索长生有大本事的,但也没想到这么快。
早先他也打听过,据说是沈家女儿醒来之后,整日里缠着索长生,说甚么也要以身相许,沈樟亭还以为女儿得了失心疯,谁知女儿清清醒醒袒露心迹,也是让他这个父亲老脸挂不住。
饶是如此,沈家对他仍旧是客客气气,毕竟是女儿的救命恩人,眼下又在沈家照料女儿,而且索长生虽然言行有些随意甚至粗鄙,但其实是个很孤僻的人,不愿外人太过亲近,骨子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沈樟亭也就放心了不少。
李秘对此也是有所体会的,因为这两日归宁郡主一天要来好几趟,每次都带着她那个贴身丫鬟!
那丫鬟与归宁郡主两小无猜,情同姐妹,苏醒之后便要过来报恩,归宁郡主也是拗不过。
她倒也长得漂亮,身子恢复了不少,如烟花扬州的芙蓉仕女一般,充满了古典优雅之美。
可这才两三天的时间,她已经向李秘暗示了好多次,甚至想要留在李秘这里不肯走!
更过分的是,演武之后的第二日,归宁郡主与那丫鬟才刚刚打发走,王府内监官郭纶,竟然也带着义女找上门来!
李秘此时终于明白,当时割掌放血救人之后,索长生为何会说,往后的麻烦事会更多!
索长生用的是蛊师的手段,用李秘和他的血为引,激发了这些女子被封堵的气血,这些女子之所以倾心于他们,只怕就是这种疗法的副作用了吧。
也好在索长生是个孤僻阴冷之人,而李秘虽然看着和气,但眼下不同了,身边有个甄宓,漫说那些来报恩的女子,便是归宁郡主和郑多福,也时常被甄宓气得直跺脚,笑着过来哭着回去。
演武结束之后,诸多武举士子就要返回家乡,以待开春考试,李秘也不能强留下来,否则嫌疑太大,所以他必须加快调查进度,否则离了王府之后,想要再调查楚定王的身世,可就更加困难了。
要知道大半个武昌城都是王城,王府的眼线遍布全城,李秘想要偷偷逗留是不太可能的。
好在索长生终于是找了上来,李秘赶忙将门关起来,朝他说道:“长生,东西到手了?”
看着一脸期待与激动的李秘,索长生只是摇了摇头,叹气道:“那酸儒看起来温温吞吞的,但实则是个精明的狐狸样人物,我把整个沈家宅子都翻遍了,也……”
李秘听到此处,也不由失望起来,不过他也早有心理准备,或许沈樟亭根本就没有甚么秘密笔记,这些也都是他的猜测罢了,索长生若偷得来,那是意外之喜,若偷不到,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李秘此时却见得索长生嘴角挂着得逞的笑容,也是重燃希望,激动道:“这都甚么时候了,你还耍弄我,还不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索长生也嘿嘿一笑,果真从怀中取出一个黑绸皮的书盒来,李秘打开一看,里头果真有一本黄皮手札,上书《潜墨草堂钞》!
李秘迫不及待翻开来,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鼻而入,开篇便是沈樟亭的自序,越往下看越是心惊!
索长生也在一旁说道:“所以我才说这酸儒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他与楚恭王有染,这是确凿无疑的,这也会败坏王府名声,可楚王却仍旧优待有加,许多人都不明所以,眼下总算是找到原因了!”
李秘也是豁然,这草堂钞其实就是沈樟亭的小本本,他在伺奉楚恭王这些年间,将楚王府所发生的要紧丑闻,无论大小,全都记录了下来!
若单单只是记录下来也就罢了,他竟然还留有确凿证据,后头记载着证据单子,只是这些证据到底藏在甚么地方,也就不得而知了。
也难怪他能够在楚王府屹立不倒,连朱华奎都不敢动他,没想到他竟还藏有这么多的秘密!
这邪恶的小本本是沈樟亭手抄的,可见并非原本,而是他将所见所闻先记下来,而后整理成册,内容也是照着时间线索来排序,李秘忍着心中好奇,翻到了隆庆二年,那是朱华奎出生的日子。
然而这本本上并无任何记载!
李秘前前后后翻了几遍,竟然是完全没有提及朱华奎出生的事情!
楚恭王在位二十年,将死之时才遗腹宫人胡氏,得孪生子朱华奎和朱华壁,也正因为恭王已死,便没有了对证。
这也是宗人诟病朱华奎身世的关键因素,毕竟那个时代也无法进行亲子鉴定。
这么大一桩事,沈樟亭不可能不记录下来,可为何这本本里头却是只字不提?
“这绝对不正常!”李秘如此想着,因为即便朱华奎和朱华壁是恭王亲生,这么大的事情也应该记录下来才对,只字不提反倒有些欲盖弥彰了!
李秘将这本本前前后后翻看了两遍,而后又坐了下来,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虽然他的古文知识不好,但在陆墓担任巡检之时,整日里温书,有甚么看不懂的就求教于落第秀才陆青云,所以古文功底也有了十足的长进。
太过生僻的词句他只能读个囫囵,有些特定意义的字,他也不知该作何解,更不知道一些典故出处,但起码能够做到通读全文,领会主旨。
正是因为他读得懂,才确认里头确实没有关于楚定王身世的描述和记载,甚至于连擦边的都没有记录,仿佛在刻意回避这件事一般!
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秘思来想去,认为原因只有一个,这根本就不是原件,而是沈樟亭抄录出来,交给楚定王过目的阉割版本!
沈樟亭知道朱华奎是多么狠辣的性子,那些曾经染指宗权,祸害楚王宗室的人,几乎都被他消灭殆尽,相关宗脉也都被打压得不成样子,朱显槐和朱显梡两家,到目前为止都认为册封世子,更为承袭王爵。
若让楚定王察觉自己知晓当年身世之谜,只怕朱华奎会第一时间杀人灭口,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会给他沈樟亭!
这是朱华奎的底限,沈樟亭也聪明地回避了这一点,但他的聪明之处也恰恰在此!
他将这个阉割版的本本交给朱华奎,让朱华奎知道,他掌握有楚王府诸多丑闻的证据,让朱华奎投鼠忌器,才保住自己的富贵日子。
可这个阉割版本连李秘都看得出来,是刻意在回避朱华奎身世的问题,朱华奎自然也能够看出来!
这无异于在对朱华奎说,我是知道你身世秘密的,只是我没写上来,是因为我有分寸,只要你对我好,我就守口如瓶!
“这是抄本,应该还有全本留在他的手里……”李秘叹了口气,朝索长生如此说道。
索长生起初并不知道李秘的用意,直到他偷得这个本子,才隐约才到李秘想干些甚么,但他到底还是猜错了。
“李大哥,这本子上都是楚王府的丑闻,大大小小不知多少,若找到单子上那些证据,就能够斗倒楚王,又何必再找原本?”
李秘苦笑一声,他可不是要斗倒楚王,他只是寻找当年的真相,至于如何处置楚王,那是北京城里那位主儿的事情。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索长生摇头道:“这些丑事确实骇人听闻,若传将开来,楚王确实要焦头烂额,只是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索长生倒有些疑惑起来,李秘也不瞒他,便将自己要调查的事情都告诉了索长生。
索长生也没想到李秘竟然要调查堂堂藩王的老底!
索长生是地道武昌人,他与老母亲大隐隐于市,就住在武昌城的墙根下,对王府谣传出来的一些事情,也是有所耳闻。
加上他又喜欢浪荡,混迹街头,听到的小道消息也多,自然是知道楚王身份疑团这件事。
若李秘真能找到证据,若证明楚王真的是恭王亲生子,楚王还不得将李秘当成菩萨一般供着,而若果李秘能够证明楚王并非王族血脉,那掌控的力量可就更大了!
索长生虽然是听从母亲的叮咛,才将李秘视为长辈,虽然他心性高傲,但平日里到底是没表现出甚么鄙夷,可心中对李秘到底还是有些不服气的。
如今听得李秘如此说着,他在震惊之余,也终于是心悦诚服,因为李秘的图谋,更因为李秘的格局和眼界!
他还在浑浑噩噩之事,李秘竟然已经开始调查足以决定一个藩王生死的大事了!
而李秘在楚王府的所作所为,没有人比他索长生更清楚,他亲眼见证了李秘的强大,更加坚定了追随李秘的决心!
在很多事情上,他完全是出于孝道,并非真正认同母亲,起初母亲让他追随李秘之时,他还很是不解,因为李秘平平无奇,不过是个芝麻小官。
然而此时,他才终于是佩服母亲的眼光,更佩服母亲的深谋远虑和高瞻远瞩!
似李秘这样的人物,又岂是池中之物,迟早有一天是要一飞冲天的,追随这等样的人物,自己还有何不服?
索长生收拾了心情,轻叹一声道:“这既不是原本,我便帮你把原本也给偷来!”
李秘却摇了摇头,朝索长生道:“沈樟亭是个狐狸样的人物,抄本都藏得如此,原本又怎可能轻易找到……楚王不可能让人捏着自己的痛处,想必也用尽办法,连楚王都没能得逞,这原本可不是轻易能够到手的了。”
索长生听得此话,也有些不服:“李大哥如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楚王无法偷得,是因为沈樟亭已经知根知底,可他却绝对想不到我会下手!”
李秘也笑了,朝索长生道:“长生啊,我知道你本事大,也知道你辛苦了,不过你再不把这抄本还回去,估摸着沈樟亭就会发现,若是打草惊蛇,他必然要将原本藏得更深,往后可就更难偷了……”
索长生也是微微一愕,觉着李秘的话有着十足道理,正想将抄本还回去,此时却听外头传来一道声音。
“且等等,我有法子拿到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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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正与索长生密密商议着,担忧若是抄本不及时物归原主,沈樟亭必然会发现抄本失窃,他必然会警觉起来,甚至会展开追查,届时想要获取原本就更加困难了。
然而就在此时,外头却传来了甄宓的声音,李秘也是心头一喜,因为他知道甄宓一定是有法子了!
果然,这话音刚落,甄宓便走了进来,朝李秘和索长生道:“这抄本不能还回去。”
索长生顿时皱起眉头来,他从骨子里不信任甄宓,也很是抵触这个女人,虽然他是蛊师,行事也是一正一邪,但甄宓却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由不得他不保持必要的距离。
他也与张黄庭熊廷弼等人一样,无法理解李秘为何要将这个女人带在身边,所以当下便起了警惕之心来。
李秘也不以为然,朝甄宓道:“为何不能把抄本还回去?若是不还,沈樟亭必然很快会发现失窃,届时警惕起来,将原本藏得更深,往后还如何拿得到手?”
“这抄本一直无事,长生进了沈家之后便失窃,沈樟亭必然会防备长生,以后哪里还有他下手的机会……”
李秘的顾虑与索长生一般无二,也并非没有道理,可甄宓却摇头一笑,朝李秘道。
“将抄本还回去又如何,这抄本原就是他用来顾布迷阵的,即便你还回去,也找不出原本在哪里,还不如好生利用这抄本。”
甄宓如此一说,李秘似乎也陷入了沉思,过得片刻才朝甄宓道:“你详细说说。”
甄宓大咧咧坐下来,朝李秘道:“沈樟亭若发现抄本失窃,是何种反应?”
“自然是警觉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原本已经不安全了,必然想要转移原本,此时若能够盯住沈樟亭,不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原本了么!”
甄宓如此说着,双眸也是露出少许激动之色来。
不过索长生却不以为然,朝甄宓摇头道:“道理是这般说,但沈樟亭一旦发现抄本失窃,必然会怀疑到我的头上,届时我又如何能够盯得住他?”
“你想让李大哥亲自出马?”索长生也有些无语,因为沈樟亭对李秘更加熟悉,眼下李秘是王府红人,漫说盯梢沈樟亭,便是出入王府,都不知道有多少明里暗里的眼睛在盯着他呢!
然而甄宓却鄙夷地呲了一声:“除了他和你,就没人能做这件事了么?”
索长生也有些不悦,因为熊廷弼肩头有伤,赵广陵更不可能出马,米迦勒将厄玛奴耳送来之后,很快就要返回,这种机密也不可能让他来做,而厄玛奴耳虽然做甚么都成,但他却不熟悉情况,也是不堪大用。
“难道……你想去盯梢?”索长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甄宓,因为在他看来,这女人只会整治和坑害李秘,哪可能会主动帮助李秘!
然而李秘此时却朝甄宓道:“你有把握吗?”
听这架势,李秘倒不是顾虑甄宓是否会真心帮忙,担忧的只是她能不能做到!
甄宓此时也有些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感觉,主动帮忙竟然还受人嫌弃,她这样的性子,又如何忍得,脸色自是难看起来。
李秘也知道她性子,既然她已经开口,必然是胸有成竹,便趁着她还未发火撂担子,赶忙拍板道:“行,这件事便交给你来做,这抄本便留着,待得拿到原本,也可以比对一下。”
“可是……李大哥,这……真能成么……”索长生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这起居录是沈樟亭秘密记录下来的,无论作用还是价值都极其重要。
李秘还未开口,甄宓便朝索长生道:“本宫出马,比如神鬼一般无声无息,还能洗脱你偷盗抄本的嫌疑,你还有甚么不满意?”
天不怕地不怕的索长生被甄宓这么一说,竟然也少见地沉默下来,不敢再闹腾了!
眼看着武举士子就要离开武昌,楚王也即将要押送皇杠入京,留给李秘的时间也不多了,李秘便朝索长生道。
“这抄本也是至关重要,但沈樟亭也不可能每天关注,你且回去沈家,留下一些痕迹,引导一下沈樟亭,让他尽早发现抄本失窃,最好给他一些压力,让他知道有人搜查原件,如此一来,他便会尽快转移原件了。”
索长生听得李秘叮嘱,便立刻动身返回沈家,直到索长生的背影消失,李秘才朝甄宓道。
“你也注意安全,若事不可为,不可勉强,安全第一,知道么!”
虽然李秘有些发号施令的嫌疑,但甄宓却很是受用,稍稍仰起头来,朝李秘道:“放心,本宫办事,必定是马到成功!”
如此说着,甄宓也离开了。
李秘也没闲着,两人这才刚走,楚王派人过来,要召见李秘,估摸着也是商议皇杠的事情。
楚王朱华奎对此事也是非常看重,只是除了李秘,他又信不过别个,王府为了此事也是搅得热闹,尤其是卫队和士子们,一个个是磨拳搽掌亦或是忧心忡忡,楚定王也是心思凝重。
祖大寿等人是从辽东过来的,途经京师,自当要见见首善之地的繁华,所以对入京路途倒也相熟,今番本是顺路回去,却能够借楚王卫队的光,到底是有些兴奋的。
这些人也是心思各异,李秘与楚王坐到天将宴,这才商议妥当,此时外头来报,说是江夏庄定王来了,楚王眉头一皱,但还是朝李秘道。
“这是叔公辈的老王爷,照着礼节我要出门去迎,你跟我一道去看看吧。”
若是往常,李秘自会婉拒,可方三儿曾经告诫过他,一定要小心朱显桔,李秘也就留了个心眼,倒是想看看这朱显桔到底是如何个人物了。
楚王也不待李秘开口,便不容置喙地往前走,李秘只能跟上去,故作随意地问道。
“这王城里头诸多王爷,下官也是认不得,不知这老王爷又是哪一宗的?”
楚王已经信任李秘,此时也不造作,轻叹一声道:“本王这老叔公也是命苦,他的先祖便是初代楚王的第十个儿子,延续至今,也已经疏远了,但辈分始终还在,终究都是我楚王宗亲不是?”
“这老叔公太过年迈,其实早早便已经不理宗事,嫡子朱英熼十年前就已经袭封,不过三年前不知何故,却是早薨了,那便是恭懿王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凄凄惨惨。”
楚王说到此处,难免有些唏嘘,顿了顿,这才说道:“老叔公毕竟是不太灵光了,这两年一直来我这里说,要长孙来袭爵,这长孙是恭懿王的遗腹子,三五岁的孩儿,走路都没稳当,又如何能袭爵受封?”
“可我这老叔公也是心眼多的,只觉着自己时日无多了,生怕自己死了之后,子孙得不到爵位,整日里往本王这厢跑,也是烦恼得紧……”
楚王说到此处,似乎也想起了仍旧未能承袭爵位的朱显槐和朱显梡两家,便也就沉默不语了。
李秘本想问问朱显桔的儿子朱英熼到底为何会英年早逝,但看了看楚王脸色,终究没问出口来。
到了春华宫的偏殿之后,李秘便见得一名黑衣老者坐在那里候着,虽然已然是冷冬,但他却没穿袄子,须发皆白,双眸却异常清澈,与老年人昏黄浑浊的眼珠子不同,他的眼珠子竟是格外的漆黑,就仿佛全身都苍老,眼珠子却保持着十几岁一般。
李秘毕竟是外人,也不好开口,便把自己当成近卫,跟在楚王身后,也不必向这老头子行礼。
不过朱显桔与楚王寒暄过后,却看了看李秘,朝李秘问道:“你就是夺了演武魁首的苏州府李秘吧?”
若是平常,李秘倒不会多心,可方三儿已经提醒在先,让李秘特别警惕这个朱显桔,李秘自然也不敢大意。
“江夏王爷安康,李秘给您祝好。”
朱显桔也是呵呵一笑,朝李秘道:“嗯,你这孩儿倒是不错,起码嘴巴是抹了油的,这做人呐,便该外圆内方,你倒是块官场好料,难怪王爷如此看重你。”
李秘听着这话有些怪怪的,只是当下也没敢如何应承,倒是楚王干巴巴笑了笑道:“叔爷爷可不好这么说,我楚王府素来不沾官场,这话咱们自己人说说便好,传出去人不定要如何说呢。”
朱显桔也是尴尬一笑道:“是老朽失言了,这人一老了,脑子也不灵光了……”
楚王也不纠结,朝朱显桔道:“这夜色也宴了,不知叔爷爷过来所为何事?”
朱显桔也不啰嗦,朝楚王道:“是,老朽听说王爷今番要献银给皇上修殿,我江夏王府深承皇恩,今番愿意拿出一万两银子来,让王爷一并送入京师,也算是替我诸多宗室表一表心意。”
楚王闻言,不由眉头一挑,朝朱显桔道:“哦?想不到叔爷爷家底倒这般丰厚,江夏王府能有这片赤诚之心,想必皇上也该是看得到的了。”
朱显桔呵呵一笑,连连摆手道:“这可不仅仅是我家出的银子,还有东安王府和武冈王府,是大家一并凑起来的,也算是份子钱吧,咱们这几家沉寂了好些年,也是怕皇上忘了咱们,今次多少露一露脸面也是应该……”
李秘听到此处,终于嗅闻出*味来了。
由于这些宗室质疑朱华奎的出身,以致于他迟迟无法袭爵就藩,又被朱显槐和朱显梡把持宗事,将王府家底掏了个精光,朱华奎上台亲政之后,便进行了全面报复。
如今朱显槐的武冈王、朱显梡的东安王,乃至于朱显桔的江夏王,这几支都没能顺利承袭王爵,由于楚定王朱华奎的打压,他们的日子更是过得艰苦。
如今朱显桔出面来,明面上是献银,实则是在提醒楚王朱华奎,他们几家已经联合起来,若再死死打压,他们也就鱼死网破,干脆捅到皇上那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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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朱华奎和江夏王朱显桔,便这么当着李秘的面,打起了机锋来,或许表面上言笑晏晏,但内心底也都是各怀鬼胎,这种言语间的交锋,足以让人见识到楚王一脉和谐表面下的尔虞我诈。
楚王或许没想到江夏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讨价还价,这种事情毕竟不好在外人面前争论,便朝李秘道。
“后天就要出发了,你先回去措置妥当,本王晚些时候再寻你说话。”
李秘自是不好留的,与江夏王告罪一声,便离开了房间。
早先楚王便已经与他说过,横竖李秘等人是要回苏州府的,这一路上也是顺道,便让李秘与王府卫队一并同行。
楚王原本是计划让李秘跟着秘密队伍一起走的,但李秘身边还有熊廷弼和张黄庭等人,而张黄庭若是回去,郑多福必定要跟着,到时候队伍可就臃肿了,保密工作也难以进行。
所以最终还是决定让李秘跟着明面上的皇杠队伍,如此一来,李秘也可以调配那些武举士子,若真发生了甚么意外,也有个人坐镇中枢,指挥调控。
李秘对此也没有拒绝,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一路上绝对不会平静,他甚至已经让关成仁提早调动官兵,让人去勘查路线,看看哪里是最适合下手的,哪里有最方便设伏。
楚王将启程的日子定下来,也就意味着留给李秘的时间也就只有两天,这两天之内如果甄宓无法偷到那部起居注原本,就很难再查清楚朱华奎的身世之谜了。
张黄庭已经从王毓口中探听到确切消息,但这个秘密与方三儿透露出来的相差无几,都说楚王朱华奎其实是王如言侍妾尤金梅所生,宣化王朱华壁与朱华奎也并非孪生子,而是另一个王家人的孩子。
但诚如李秘所想,这些都是口耳相传的辛秘,并无实质性的确凿证据,便是得知了也无法拿出来用。
眼下想要查清楚朱华奎出身,便只剩下甄宓这条路子。
回到住处之后,李秘也让秋冬简单收拾行囊,又使人去通知熊廷弼等人,不多时赵广陵也寻了上来,说是想跟着李秘到苏州府去走走看看。
李秘也是有些惊愕,因为年关将至,外地游子都巴不得回家过年,这赵广陵竟然想着往外跑,这就让人有些想不通了。
读书人都说,父母在而不远游,赵广陵乃是赵家皇族的后裔,应该最遵从这些礼法规矩才是。
面对李秘的疑惑,赵广陵也笑了笑:“怎么?不欢迎我么?”
李秘也苦笑道:“你要到苏州府去玩耍,我自然是欢迎的,可年关将至,你也不一定非得年底才离家啊,过了年岂不是更好些?”
赵广陵也摇了摇头道:“虽然我家在湖广扎根,但明年开春就要武举考试,我必须要提早到苏州去拜访一些人,否则能不能参加考试还是个问题……”
这还是赵广陵第一次向李秘提起考试的事情,李秘也有些疑惑,因为武举报名早就截止了,这赵广陵竟然此时才临时抱佛脚,到苏州去走关系,会不会晚了些?
“广陵兄为何不在湖广考试?要知道湖广的人口多,府试名额比其他省都要多,虽然竞争也激烈一些,但以广陵兄的本事,哪里考不得?”
赵广陵呵了一声,朝李秘道:“你还是太天真了些,这湖广是楚王的地盘,我等虽然得了当今皇上赐予的封号,但永世不得从政从军,这是铁律,我又岂能在湖广明目张胆地参加武举考试?”
李秘闻言,也是恍然,历史上优待前朝皇族的事情也不少,明朝作为汉人皇朝,对同样是汉人皇朝的宋朝皇族,给予无实权的封号以及供养,都是无可厚非的。
不过他们既然是宋朝皇族,便仍旧有着大名望,再者说了,即便世道变迁,已经无人想起宋朝,也无人在挂念赵氏皇族。
可这大明朝也不太平,三年五载便有人跳出来造反,这些人也不是每个都有正经名目,无非就是以朝廷**,官逼民反这样的理由,说到底还是没人敢直接讨檄当今天子的。
然而若是出了那么一两个有大魄力的枭雄,揭竿而起便要讨伐当今天子,那么最好的理由便是将前朝赵氏皇族拉出来,扯起复辟宋室皇朝的旗号来。
所以赵氏皇族到底还是有着巨大价值的,他们延续下来的皇族血脉,便是最值钱的东西!
中国人比较重视血脉关系,试想一下,几千年来,姓氏宗族能够延续数百上千年不断,族谱上一个个都记载着,通过一部族谱,就能够溯流而上,追根究底,这是多么值得崇敬的一件事!
这数百上千年来,也不知发生了多少变故,或许沧海变桑田,或许兵祸连年不休,改天换地,改朝换代,甚至于被外族入侵,彻底沦陷。
也有翻天覆地的天灾,饥荒等等,即便是如此,一支血脉竟然能够延绵不断,这需要多么强力的信仰!
后世许多公知都说中国是个没有信仰的民族,月亮总是国外的圆,简直就是跪久了起不来了。
别的不去说,但是宗族延续这一点,太平洋对面那个只有两百多年的国家便比不了。
这闲话也是说多了,且说赵广陵要去苏州府走关系,想要参加武举考试,就足以让李秘感到吃惊。
他起初也是没想到这一点,毕竟武举人能够进入军界,掌控莫大实权的,其实并不是很多,甚至屈指可数。
即便赵广陵参加考试,在李秘看来也不过是属于玩票的性质,只是如今赵广陵谈起,李秘才知道这其中有着不小的严重性。
“既然参加考试会让人不放心,为何还要参加?”李秘难免要问这么一句。
赵广陵沉默了许久,到底是没有回答,难道他赵家还真有这个心要造反?
起码李秘是不相信的,若只是靠着一个武举人就能够造反成功,复辟宋室皇朝,那这大明朝也太过不堪一击了,简直就是弱到儿戏一般。
当然了,也不排除赵家已经筹谋多年,让赵广陵参加武举,只是其中一步棋罢了。
赵广陵既然不想多说,李秘也就不多问,朝赵广陵道:“你决意要去苏州的话,我这个地主自然是好生接待,若你果真走不通门路,或许我还能给你想想办法。”
李秘这般表态,倒是让赵广陵感到吃惊且温暖,因为事情涉及到了造反的嫌疑,李秘竟然还能给他当保人,单说这份心意,就足以让人动容了。
赵广陵也笑了笑道:“我赵家好歹是有些根基的,若真走不通关系了,这武举考上也没甚么意思。”
这句话意味有些深长,但两人终究是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不再就这个话题发表任何意见。
待得赵广陵离开之后,李秘也是无法入睡,点着灯,一直等着甄宓归来。
然而甄宓终究是没有回来,李秘守了大半夜,也就迷迷糊糊睡了个囫囵觉。
到了翌日,楚王又找上门来,只说是接受了朱显桔的银两,对于朱显桔到底有何用心,楚王却是只字不提,两人商议了明日启程的细节,楚王才安心地离开了李秘的住处。
如此到了晚上,李秘也焦急起来,毕竟就剩下最后一个晚上,甄宓仍未回来,若明日启程,便彻底失去了调查楚王身世的机会,而且他担任皇杠卫队的关键角色,往后便是想要偷偷回来调查,也是不能够了。
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担任名色指挥使的第一个任务,就这么失败了!
眼看着已经过了子时,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天亮,李秘也坐不住,说不得如何都要往沈宅走一遭了!
可李秘从未干过这样的勾当,又没有紧身方便的夜行衣,只好让秋冬翻了一件黑衣出来,却又是夏季常服,穿出去只怕要冷死。
秋冬见得自家少爷要出去做贼,也是激动得紧,给李秘穿上短袄,再将黑衣套上,照着自己从话本里看来的形象来打扮李秘,就如同拿洋娃娃过家家一般,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她却乐此不彼。
眼看着终于是搞定了行头,李秘正要出门,甄宓却终于是回来了!
李秘心头正高兴,门外却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秘赶忙让甄宓藏到内室里去,但见得朱华篪领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便上了门来!
“快!给我脱衣服!”李秘赶忙朝秋冬吩咐道。
然而秋冬也是慌了,手忙脚乱的,外头拍门越发急了,李秘也只好将头套和面纱都取下来,往床上钻,一面朝秋冬道:“去开门!”
“哦……哦!”秋冬也是激灵起来,然而李秘又朝她说道:“把外头的袍子脱了!”
秋冬也心领神会,要装成李秘睡觉的样子,自己也就只能脱衣服,咬了咬牙,便将外衣脱下来,只穿着单薄的起夜睡袍。
这睡袍是丫鬟们常用的一种单衣,夜里主人要起来撒尿喝水之类的,需要丫鬟们服侍,只消披上这单衣便能够在内宅行走,也不需担忧会春光外泄,又方便干活。
秋冬刚开门,朱华篪便带人冲了进来,秋冬虽然穿着起夜袍子,但来人毕竟是一堆爷儿们,此时脸色也是羞臊滚烫。
朱华篪见得这丫头满脸羞红,登时有些邪恶笑意,也缓和了下来,朝秋冬道。
“李大人睡了没?”
秋冬也是紧张:“睡了……没睡……刚睡下……”
她只是紧张,可到了朱华篪等人耳中,可就变了味道了,这都已经三更半夜了,才刚睡下,岂不是跟这小丫头亲亲热热了?
李秘就躲在被窝里头,可都听着呢,只是他眼下也是苦了也。
因为甄宓也躲在被窝里头,听得外头那些男人有些邪恶且意味深长的笑声,当即就掐在了李秘的大腿上,李秘难免*了一声!
结果外头那些人笑得更欢,反倒是忘了自己是追捕窃贼了!
“李大人可方便一叙?”
朱华篪到底还是恢复了常态,毕竟还是差事要紧,到底还是开口说道。
“这外头冷,在下身无寸缕,实在不方便……”李秘穿着黑衣,哪里敢冒头见面!
然而朱华篪却笑着道:“大家都是爷儿们,无碍的,我进去说句话就走!”
李秘顿时心头一紧,然而朱华篪已经走进房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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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华篪没脸没皮地闯进来,其实就是想要窥探一下李秘的闺房私密,他哪里会怀疑李秘是贼人,倒是害得李秘叫苦不迭,横竖也是来不及,只能摁住甄宓的头,将她塞进被窝里,不多时,大腿根处便传来一阵有节奏的热气,该是甄宓的呼吸……
甄宓显然也是羞臊难当,可朱华篪已经走进房来,她便是想整治李秘,也要等人走了才能动手。
朱华篪走进屋里来,见得李秘懒洋洋缩在被窝里,满头大汗,也是好笑,朝李秘道。
“李大人真是好雅致,这大冷天的,竟弄出一身汗来,也难怪能够扬威校场,这身子骨是让人不佩服不行了,倒是大人还是悠着点好,那丫头可经不起折腾……”
李秘听得朱华篪没边没际说这些个荤话,嘴上也是大骂,这可不是甚么值得吹嘘长脸的事,过后可是要招来甄宓报复的!
见得李秘不说话,朱华篪也知道自己说话过分了,便朝李秘道。
“李大人,今夜里沈善纪家里发了一把火,烧了不少东西,估摸着是进贼了,我等觉着该是熊廷弼的计策起了效,那两个贼人到底是忍不住要出手了,所以都追了出来……”
“哦……”李秘本想冷处理,让朱华篪自讨没趣,也就走了,可这件事毕竟他也是负责人之一,便只好敷衍应付一二了。
“将军可抓到那俩凶徒了?”
朱华篪苦笑一声,摇摇头道:“哪有这么容易,本想过来叫上李大人,不过现在看来,咱们只能辛苦一些了……”
李秘也是就坡下驴,冒着被甄宓收拾的危险,扯谎道:“也不瞒将军,在下今夜着实是累乏了,眼下是全身酸软,哪里还能追贼,倒真是要辛苦诸位兄弟才是了。”
朱华篪也不疑有他,笑了笑道:“咱爷儿们也是省得的,大人放心歇息,这种事情交给弟兄们便成。”
如此一说,朱华篪也不敢再留,领着那些人便闹哄哄又走了出去。
李秘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身子又顿时僵住了!
他本以为甄宓会好好收拾自己一顿,谁想到被窝底下的甄宓非但没有动粗,竟然还上下其手,撩拨起李秘来!
秋冬丫头将这些人送出去之后,赶忙就关紧门,进得房中来,正想与李秘说道,却见得李秘一脸满足,微微闭着双眸,极其享受,再看看高高隆起的被子,她心中也是一阵酸楚,默默退到了外室。
李秘正奇怪,今夜这甄宓为何这般温柔好说话,谁知一阵剧痛传来,甄宓竟然来了一招鹰爪擒蟒!
“往后可别再动歪心思,否则本宫就不客气了!”
甄宓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虽然满脸潮红,眼中也燃烧着欲念,李秘看着也是心猿意马,可她伸出魔爪来,李秘也是当场就缩了。
“情势所迫,情势所迫而已……”李秘如是解释道,甄宓却是下了床,此时李秘才看清楚,她穿着紧身夜行衣,完美身段展露无遗,难怪适才在被窝底下,自己会如此魂不守舍。
李秘看着这婀娜凹凸的背影,一下子也是痴了,久久说不出话来,甄宓也不敢回头,从贴身处取出一个黄布书包来,丢到了李秘床上。
“你要的东西,自己看看吧。”
“竟然真找到了!”
李秘也是喜出望外,从床上跳了起来,此时甄宓才回过头来,扫了李秘那身黑衣一眼,朝李秘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李秘低头看了一眼,也是赧然道:“本想到沈宅去接应你的……”
甄宓也是心头一暖,但到底是没说甚么,朝李秘道:“我歇息去了……”
这便急匆匆离开了李秘的房间。
李秘待得听到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才挑亮了油灯,打开了那书包来。
这原本与抄本果真相差不大,但隆庆至万历年那一段,果真记录在册!
李秘是越看越激动,一路快速翻阅,终于是找到自己想要的记录了!
这原本上记载,王如言侍妾尤金梅产下一子,先天缺了一颗睾丸,若朱华奎并非恭王血脉,而如谣传那般是王如言侍妾尤金梅的儿子,那么他便该只有一颗睾丸,虽然这不是甚么实质性的证据,但分量却极重,但能够验证的也就只有当今皇上,试问谁敢去验证?
李秘可以通过楚王妃子或者王宫中那些楚王临幸过的女人来调查,但古人可不像后世那么开放,便是敦伦大事也是循规蹈矩的。
古人认为房事是神圣而*的事情,是求子嗣传宗接代的大事,对于夫妻生活充满了严肃与慎重,一切以怀孕生子为荣,以享受房中低级乐趣为耻,
这也是古人为何喜欢去嫖,因为那些女子不知羞耻,房事开放,甚么花样都敢玩,所以才有乐趣,真正与妻子之间,倒是以生育为主要目的,而却失了那份欢愉。
据说古时入洞房的新人,为了顾及双方礼节,避免新人脱衣会羞臊,母亲会偷偷塞给出嫁女儿一件开裆裤,新婚之夜就不需要脱衣服了。
所以想要调查楚王是不是少了一颗蛋,不应该去问王宫里那些妃子或者宫女,而是去问那些与楚王有不正当关系的女人才对,可楚王又不可能去嫖,那些个妃子又有哪个敢玩楚王爷的蛋?
再者说了,明日就要启程,眼看着就要天亮,总不能现在潜入王府,去摸摸楚王到底是剩蛋快乐还是蛋蛋双全吧?他李秘又不是“虎视蛋蛋”之人,如何做得出这等事情来。
李秘本以为取得了这起居注原本,便该能够顺利完成任务,虽然确实有了验证的法子,偏生又不能去做,这任务也不知算是完成了还是失败了,这才真让人烦躁。
李秘一个人盯着这本子在发呆,外头的秋冬却是溜了进来。
她本来还因为李秘与甄宓躲在被窝里头而酸楚,如今见得李秘眉头紧皱,倒忘记了适才的不快,朝李秘道:“少爷怎么了?是不是甄娘娘欺负你了?”
她也是叫惯熟了,事实上甄宓与她相处之时,也常常给这个小姑娘洗脑,以致于小丫头都有些相信,这甄宓便是历史上的甄皇后了。
李秘见得秋冬那天真无辜的模样,心中阴霾也驱散了不少,他本就没什么可以隐瞒秋冬的,此时便朝秋冬道。
“甄宓给我把至关紧要的东西给偷了回来,少爷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一大半,甚至完成了绝大部分,可最后一关我却做不得……”
秋冬是个直肠子,也没甚么拐弯抹角,听得此言,也掩嘴笑道:“这又有何难处,谁能做得,让他来做不就成了?”
李秘也是苦笑道:“如果能做此事的是当今皇上,难道我要让皇上亲自来做么……”
“皇上给我发了这个任务,我倒是让皇上来帮忙完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臣子。”
秋冬对李秘的言论却不以为然,朝李秘道:“那可不一定,皇上能用得着你,那是信得过你,可人力有穷时,难道他让你摘星星捞月亮,你也做得来?”
“事情说到底还是皇上的事情,如果他自己都不上心,又如何让下人给他全权处置?”
秋冬是个心思玲珑的,本该不会口无遮掩,但她对李秘非常信任,两人又在卧房之中,不怕别个听了去,说话自然也就没了顾忌。
李秘本还忧心忡忡,听得秋冬如此一说,顿时便豁然开朗起来!
是啊,皇帝陛下让他来调查之前,心里便该有所准备,毕竟这种陈年旧事,证据早已失佚,能找到这个起居注,已经着实不易。
而验证的最后一道程序,也摆在眼前,若皇上仍旧怀疑,可将楚王召入京城,无论是自己验证,还是让宗人府的人出马,都能够轻易验证出来。
若皇帝不想追究,也不是李秘的错,细想起来,这才是最完美的任务完成度!
试想一下,若李秘一无所获,皇帝必然不高兴,他这个名色指挥使也就显得不称职,甚至给皇帝一种不堪大用的印象。
可若自己甚么都调查清楚了,若楚王真的并非王族血统,便会将皇帝陷于极其尴尬的局面。
若皇帝不想查办楚王,事实却又已经摆在了面前,而皇帝若真想查办楚王,又是丢人现眼的事情,而且楚王虽然为人深沉苛刻,但却能够极大地制约这些宗室弟子,对地方稳定有着极大的作用。
眼下李秘将球推到门前,临门一脚到底是射还是不射,最终决定权交还到皇帝手中,那才是最完美的!
也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秋冬的无心之言,倒是让李秘豁然开朗,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如此一来,今次湖广之行,也算是得了圆满,剩下的只消将这起居注原本通过秘密渠道,呈递到皇帝手里,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秋冬你真是少爷的福将!哈哈哈!”
李秘也是得意忘形,一把将秋冬抱起来,转了几圈才放下,秋冬原本心里头还有些酸溜溜的,可让李秘这么一抱,甚么埋怨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完成这桩事之后,李秘也是终于能够休息两个时辰,静待明日启程,运送皇杠。
为了这次皇杠,李秘是必须要睡几个小时,因为他知道此行绝不太平,必须养足了精神,才能从容应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外头还在闹哄哄地抓贼,李秘却将起居注原本收到贴身处,美美地进入了梦乡之中。
虽然只睡了几个小时,但李秘心事尽去,睡眠质量也是非常高,翌日起来,整个人精神饱满,干劲十足,倒是有些期待这趟旅程了。
熊廷弼等人早早就收拾停当,张黄庭和郑多福等人还在与归宁郡主辞行,估摸着要等到中午才能出发。
李秘又到沈宅走了一趟,沈樟亭却不见任何低迷,反倒言笑晏晏,与李秘寒暄辞行,又客客气气将索长生和李秘送了出来。
李秘心里也非常清楚,沈樟亭但凡表现出一丝焦虑,都有可能被楚王发现原本已经失窃,若楚王知道他手里已经没了原本,他沈家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面对这种关乎家族存亡的事情,沈樟亭能够如此沉住气,心性城府也就略见一斑了。
从沈宅回来之后,赵广陵也找上门来,众人吃了些早饭,张黄庭和郑多福也终于过来,众人便去见了楚王,总算是要踏上归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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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十一月总算是过去了,十二月初一,恰遇岁破、四离大凶大煞值日,值年太岁、流年飞星尽皆不平,乃诸事不宜的大凶之日,然而献银的队伍还是从武昌城出发,前往京师。
朱华篪率领王府卫队数十人,加上顺道返程的十几个北方士子、京师留守百户王守仁以及司礼监太监等一众,又有地方官兵防守,车队也是浩浩荡荡,速度自是快不起来。
天气也不见得好,整日里阴云低沉,却又冷得要命,冷风夹着细雨,刮在脸上就如一根根银针迎面而入一般。
路上泥泞,车夫们只能穿着防滑的草鞋,浑身蒸腾着汗水热气,如牛马牲口一般,艰难地拖着银车,以及大人物们乘坐的轿车。
轿车的轱辘虽然很大很高,又特意加装了防震的设计,然则仍旧是颠簸得紧,人在车厢里头,就像在翻滚的洗衣桶里一般。
李秘没有那么娇贵,他与熊廷弼以及赵广陵等人,都骑马随行,护卫左右,也是足够小心谨慎。
至于郑多福和秋冬等人,自然是缩在轿车里头,膝上盖着温暖的毯子,微微闭目打着瞌睡。
一路上骡马的响鼻和嘶叫,车夫们吆喝着的号子,卫士们时不时大声指点路线,非但没有让人感觉很热闹,反而将周遭衬托得更加安静,仿佛这条路并非通向京城,而是通向阴曹地府!
因为走的是官道,到了中午时分,已经出了武昌,回头已经再也见不到城池,两边的农田也渐渐少了,都是一些丘陵和密林,丘陵上有些零散的茶树,却不见人烟。
偶尔有背着柴火的樵夫路过,有些麻木又有些惊愕地看着队伍的旗帜,而后噗通跪倒在道旁,惹得王府的卫士们一脸的嘲笑。
这些王府卫兵也是足够自信,一路上还骑马出去打猎,倒是王府雇佣的镖师沉熟稳重,镖头时不时过来,谦卑地给朱华篪提些建议。
王府卫兵自是看不起这些镖师,认为这些镖师不过是带路而已,却把自己当成大头蒜,所以时常嘲讽这些镖师。
镖师们不得带弓弩,只能带刀,而且刀不能是军用的长刀和雁翎刀,只是民间的环首刀或者干脆就是大砍刀,而且每柄刀都有编号,需要在官府记录在册,带着官府派发的票子。
镖师们也不能着甲,看起来也是寒碜,鲜衣怒马的王府卫士们自是看不上这些镖师。
祖大寿等武举士子都是将门虎子,此时也是带上自己的兵刃衣甲,比那些王府卫士还要威风凛凛。
倒是熊廷弼和赵广陵,时常与这些镖师交谈,天南海北各种行脚趣事都打听,还将楚王赐予的酒食拿出来与他们分享。
赵广陵虽然是高贵门阀子弟,但却没任何架子,他的颜值比武力值还要高,人总是有这样的心理,喜欢接近美的东西,所以镖师们对赵广陵也是非常亲近。
而熊廷弼虽然沉默寡言,但其实是个豪迈直爽的性子,与这些镖师们也打成一片,至于索长生,简直就是回了家一般,没半天功夫,这些个镖师便哥哥弟弟叫唤不住,与索长生简直就成了过命交情一般。
李秘倒也想结交这些镖师,毕竟他们的行脚经验是非常老道的,是很珍贵的一笔财富。
通过交谈,李秘对镖师们也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他们可不是影视剧上打打杀杀的人物。
虽然也有过刀剑相拼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是早早在前方探路,各大镖局在武林上都有些名气,沿途贼匪也愿意给这个面子,只要你交了过路费,通常不会跟你拼命,也不会劫镖。
所以与其说他们的守卫,不如说他们是掮客,是行脚人与那些贼匪之间的掮客,花钱买平安的经纪人罢了。
即便如此,他们为人处世的那一套,充满了以和为贵的人生哲学,李秘和熊廷弼等人也是受益匪浅。
李秘虽然不能与他们深交,但通过聆听他们的交谈,仍旧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也终于明白赵广陵和熊廷弼为何能够如此出众,因为任何一件事,他们都以学习的态度去对待,便是交朋友这般,他们也抱着极大的诚意,虽不是交浅言深,表面功夫却也做得十足。
相较之下,祖大寿等人只能与那些王府卫队沿途狩猎,在营地里烧烤猎物,放肆吃喝,仿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便是豪气干云。
可在旁人看来,缩在营地一角,小心翼翼啃着硬邦邦的干粮,便是到河边喝一口泉水,都要单手掬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那些镖师,才是真正的充满了江湖气。
郑多福身骄肉贵,自是躲在车上,除了必要的生理问题需要下车之外,其他时候都不与这些人接触处。
她们毕竟是女子,郑多福又离不开张黄庭,他便留在车上,与她们聊天解闷。
如此走了一天,到了傍晚,才走出了二十几里路,也是让人有些无语,照着这个速度,想要赶在年前抵达京师,可不容易。
当然了,李秘也不会跟着他们到京师去,他们不过是搭伙返回苏州府罢了。
虽说如此,李秘还是如履薄冰,卫队不屑于给镖师们提供吃食,却不能怠慢李秘几个。
不过李秘和赵广陵等人整日里跟着镖师们混,也不要卫队带来的食物,卫士们起初还觉得李秘等人自贱身份,不过后来也就习惯了。
到了夜里,王府卫队扎起大帐篷,生起冲天的篝火,吃饱喝足之后便呼呼大睡,又是镖师们散落于营地四处,警惕着四周环境。
李秘是个夜猫子,便抽着烟杆子,与这些镖师一道巡视,不过镖师们对李秘倒是有些不冷不热。
一来李秘并没有办法与他们多说话,二来李秘与朱华篪的关系太紧密,所谓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镖师们看不惯王府卫队,自然也看不上李秘。
而且李秘到底是有官身,绿林人从来不与官府打交道,与李秘也就保持着距离了。
李秘平日里也没有显山露水,这些镖师们也没看出他有甚么本事,两厢里也就无话可说。
李秘也不在意,如此守了一夜,第二日便继续前进,经过了一夜露营,祖大寿等人以及王府卫士们,也懒得出去狩猎了,新鲜劲儿一过,也就沉闷了下来。
这些人甚么事都让镖师来干,对镖师呼来喝去还沾沾自喜,有时候李秘看不下去了,也会提那么一嘴。
无论如何,到了傍晚的时候,眼看着终于要离开武昌的边界,终究还是生出了分歧来。
镖师们认为此地不宜久留,需要继续前进,选择安全的地方再安营扎寨。
而王府卫队则认为,夜间行脚是大忌,镖师们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坚持要在边界处安扎下来。
镖师们也是苦口婆心地劝说,因为边界之地最是复杂,犯了事儿之后,两边都不想管,最容易走脱,所以边界之地乃是贼匪们的乐园,大部分劫案都是在边界处发生的。
镖师们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若是地头蛇在本境内犯案,很容易就被认出来,而外地人进入本境内作案,风险又太大,所以边界处才是贼匪们最佳的选择。
李秘自是清楚这一点,他是支持镖师们的,不过朱华篪和王守仁等,最终还是决定先安营扎寨,李秘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因为走了两天,大家也都累了,夜里很快就埋锅造饭,卫士和武举士子们也不再闹腾,这才刚入夜不久,营地里就传出了大片的鼾声。
李秘不眠不休的,也是撑不住,今夜便没有留在外头,到了秋冬等人的轿车便上,靠着车轱辘,盖着一条毯子,双脚烤着火堆,便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来。
待得众人安静下来之后,李秘又睁开眼睛来,看了看四处,火堆还在烧,便是镖师们也都有些昏昏欲睡,李秘便站起身来,往营地旁的黑林子里走去。
到了黑林子之中,李秘便取出一个陶笛来,呜呜吹了三轮,过得约莫半盏茶,林子里便钻出一个人来,朝李秘道。
“李大人,我在这里!”
李秘与那人见了,便问道:“关县爷的人可还跟着?”
那人:“是,县太爷领着一众官兵,跟在五里开外,眼看着要出武昌边界了,过了这条线,咱们就再不能跟上去了……”
“县太爷说了,只怕是李大人你多虑了,眼下平安无事,过了今夜,咱们也只能退回武昌去了……”
李秘也皱了皱眉头,心里也有些疑虑,因为照着他的预想,朱华篪和朱显桔等幕后黑手们,应该不会让车队离开武昌。
因为离开武昌之后,这些楚王宗人的势力就鞭长莫及,想要拦截车队就变得更加困难,所以他们应该在武昌境内动手才对,今晚便是最后的机会,若能安全度过今晚,这车队也就安全了。
这也是李秘为何坚持不吃卫队的东西,就是怕朱华篪监守自盗,给他们下药,趁机劫杠。
不过眼下看来,好像自己确实多虑了,便朝那人道:“好,辛苦你们了,你回去跟县太爷说,一切如常的话,明儿你们就可以返回武昌了。”
那人朝李秘抱了抱拳,正打算走,周遭林子却影影绰绰,浮现出好些个人影来!
“李秘你果然够精明,可惜啊,今晚是谁也别想回去了!”
李秘听得这声音,也是心头一紧,心说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朱华篪终于是坐不住了!
“将军,你这话是甚么意思?”李秘转过身来,果然见得朱华篪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一脸的阴狠毒辣!
“甚么意思?当然是杀人灭口劫杠发财了!”
李秘虽然早有所料,但也没想到朱华篪竟然会如此明目张胆,便朝他问道。
“你就不怕楚王知道了,会报复你们?”
朱华篪哈哈大笑道:“你们都死了,楚王又怎么会知道?大不了回报他说让人劫了,皇上对出尔反尔的人可没甚么好脾气,楚王说好了要献银,却没送到,你说皇上会做何感想?”
“原来你们早有图谋!”李秘也是故作惊诧,无非是要引导朱华篪亲口说出阴谋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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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华篪终于还是忍不住跳出来了,但李秘却并没有太多意料之喜,因为朱华篪手里头毕竟还有三十多王府卫士可用,也难怪他们整日里狩猎吃喝,原是早有计谋了!
李秘看着朱华篪,当下也是套话道:“将军好大的胆子啊,这可是皇杠,若消息泄露出去,只怕全家老小人头不保,将军坐享富贵荣华,为何要做这种勾当?”
朱华篪也冷哼一声道:“你也不用套我的话,别个不知道,难道我还会糊涂?”
“你李秘也是个小狐狸,不过可惜,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老王爷的算计之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咱们不知道你在偷偷调查楚王的身世?”
“那方三儿好死不死,躲在缉熙堂里头,无端端一场大火,难道你就没想过是谁放的?”
李秘也是大吃一惊,他本以为朱华篪和朱显桔只是为了对付楚王,没想到他们竟然连李秘的秘密任务都一清二楚!
“将军也莫拿话来唬我,那场火不是梁铜承放的?”
朱华篪哈哈一笑道:“你以为梁铜承这样的人,能十几年躲在王府,靠的是他善于伪装隐匿?若没有老王爷的保护,他又岂能躲在匠房里头!”
“虽然我们不知道那假甄宓是什么人,但梁铜承想要救她,咱们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理会,但这女人如今在你身边,可就别怪咱们一道灭口了!”
朱华篪如此一说,李秘也是放心了不少,起码他是不知道群英会,若朱华篪和朱显桔是群英会的人,那才是最麻烦的,眼下看来却不是,倒也省事了不少。
李秘摇了摇头道:“将军,还是悬崖勒马吧,若我向王爷求求情,说不定他还会顾念宗亲之情,放过你们。”
朱华篪便像听到了天大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而后满脸忿恨地说道。
“他朱华奎不过是个野种,竟然承袭楚王爵位,骑在我等宗亲头上作威作福,稍有违逆便大加惩戒,整日里敲骨吸髓,宗亲们的家底都快让他给掏空了,哪里还有半点宗亲之情!”
“咱们今番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又岂知楚王府永远是咱们的,而不是他这个王家孽种的!”
朱华篪如此一说,李秘倒是听得出来,原来他们早就认定朱华奎并非恭王亲生,一直将朱华奎当成野种!
“将军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虽然你手里有三十几号人,可祖大寿等人不会帮你,那些镖师或许武功不济,但到底能够抵挡一阵,我与赵广陵熊廷弼几个但凡走脱一个,你们都必将万劫不复!”
“你有把握将咱们几个全都留下来?如今你也看到了,这位便是江夏的县尉,关成仁的官兵就跟在后头五里处,你们想成功,简直是痴心妄想!”
朱华篪闻言,也是笑了,朝李秘道:“你倒是谨慎,让关成仁跟在后头,只是你也太小瞧老王爷了,难道咱们就没有人手?”
“只怕如今关成仁也是自身难保罢了,哪里还能分身来救你们,若是识趣,便乖乖引颈就戮,省得两厢厮杀,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朱华篪如此一说,便抽出腰间长刀来,随行的卫士也都动起手来,李秘听得嘎支支的拉弦声响,这些卫士也是打定了主意,竟然一上手就是强劲的弩箭,这是要将李秘置于死地了!
李秘也是心头大惊,也亏得那县尉机灵,一把扯过李秘,沉声道:“大人快走!”
两人刚闪到一旁,弩箭便嘶嘶激射,铎铎钉在树上,亦或是穿过枝桠,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李秘与县尉穿过林子,李秘抽出火枪来,返身便是一枪!
“砰!”
一声枪响,沉睡的夜晚便仿佛瞬间醒了过来一般,索长生熊廷弼等人瞬间惊醒了过来!
由于李秘事先已经叮嘱过他们,他们这两日也都紧绷着心弦,看似随意结交那些镖师,实则是在保护那些镖师,免得他们吃了卫队的饭食,受了毒害。
李秘一声枪响逼退那些个卫士,同时也惊醒了众人,然而索长生等人却发现,那些个镖师早已被迷昏了!
张黄庭带着郑多福和秋冬等人,也从车厢里出来,这才刚冒头,王府卫士张弓便射!
他们连刀都没拔,一动手便是长弓短弩,根本就没打算留任何一个活口!
祖大寿等武举士子吃的是王府卫队的东西,早就被下了药,如今也是昏睡不醒,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
似祖大寿和邓氏双子这般,底子深厚的,听得枪声,倒也是醒了,可浑身乏力,筋骨绵软,连站稳脚根子都有些困难,又如何能够御敌自救!
朱华篪等人之所以劫杠,可不仅仅只是求财,他们要的是败坏楚王名声,让皇帝震怒,给楚王招灾,眼下朱华篪也是下令道。
“格杀勿论!”
这些武举士子可都是将门虎子,似祖大寿的父亲便是辽东总督、备倭副总兵祖承训,邓氏双子的叔叔则是名将邓子龙,若他们死在这里,家里必然要找楚王麻烦,到时候楚王朱华奎可就难以应付了!
祖大寿等人与这些王府卫士称兄道弟,整日里擎苍牵狗,骑马狩猎,谁能想到他们翻脸不认人,眼下就要大开杀戒!
要命的是朱华篪等早有预谋,竟然在饭菜里下药,他们眼下酸软无力,连刀都抬不起来,只能任人鱼肉,心里头也是吓得魂不附体!
这些个箭和弩倒也没有铺天盖地,可却又来去无踪,如突然窜出的毒蛇一般,不知何时就会夺人性命,偏偏祖大寿等人又是动弹不得!
眼看着箭头擦着皮肉过去,眼见着箭杆子在自己耳边呼啸,就在眼皮子旁边嗡嗡颤抖,祖大寿等人从未觉着阎王爷时刻悬停在自己头顶,就等着将他们的名字填写在生死薄上!
李秘与县尉从林子里出来,便折回到营地,此时也是进不去营地,张黄庭几个被困在大车上,只能借助车厢,抵挡箭势,赵广陵和熊廷弼正将那些无力的镖师拖到大车后头。
虽然有着大车掩护,但拖拉过程中,仍旧有不少镖师中箭,有两个伤到了要害,当场便死了。
剩下的几个中箭流血,嗷嗷直叫,倒是清醒了不少,只是药效无法清除,终究是没法子回复力气。
祖大寿几个也顾不得高贵的傲气,只好朝熊廷弼等人大声求救,只是熊廷弼和赵广陵也走不过去。
他们与王府卫士们亲近,跟赵广陵熊廷弼与镖师这边,正好是对面,中间隔着篝火,那篝火太过明亮,从篝火过去,会将自己暴露在卫士弓手们的视野之中,无异于自寻死路!
朱华篪也抬起手来,让这些弓手停止了射击,虽然早有预谋,携带的武器也是足够,但他并不想浪费拉弓的力气。
箭矢总算是停了,但伤者的哀嚎和*,却显得更加的撕心裂肺,祖大寿等人的恐惧也更加的沉重!
李秘和县尉被几个卫士追击着,也亏得李秘身上有火枪,他们也不敢太过靠前。
朱华篪就站在篝火处,亮明了身份,朝黑暗之中喊道:“李秘,你还是出来受死吧,否则我会一个个杀光他们!”
“你也别想着逃走,老王爷早有布局,外头都是火枪手,稍候便会围上来,又岂能让你们走脱半个!”
“本将军之所以说这些,只不过顾念旧情,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死得体面一些罢了!”
祖大寿等人此时还被蒙在鼓里,根本就不知道朱华篪为何要这么做,祖大寿便朝朱华篪道。
“将军,不过是几万两银子,犯不着这样的,只要你放了咱们,俺们回去与长辈说说,十几万都能给你,又何必伤了人命!”
祖大寿到底是个年轻人,说出来也是可笑,朱华篪若是让你们走了,等来的又怎么可能会是银子,只能是这几家将门豪阀的刀子罢了!
再者说了,他根本就不是为了银子,祖大寿提起银子,真真是把他朱华篪给看俗气了!
朱华篪眼下掌控众人生死,这祖大寿竟然还看不清形势,说话如此天真烂漫,简直就是找死!
“给我射死这聒噪的狗子!”
朱华篪一声令下,箭矢便嘶嘶激射,祖大寿也是拼命挪动身子,虽然躲过了一劫,但腿上却是中了两箭!
这两箭虽然伤的不轻,但他到底能够忍耐,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朱华篪果真动了杀心,他更加懊恼于自己甚么都看不出来,竟然还跟他们称兄道弟打猎喝酒,如傻子一般被人戏耍!
心头上的伤,可比身上的要来得更痛,眼下又是生机断绝,祖大寿是心如死灰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他身边闪过,一双略显干瘦的双手穿过他的双肋,便将他架了起来,不断往后拖扯,他就如一条奄奄一息的落水老狗一般,被人拖着走!
祖大寿抬头一看,但见得索长生一脸严肃,闭口不语,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
祖大寿再环视了一圈,但见得熊廷弼等人都躲在大车后头,虽然面临同样的险境,但他们的眼中却并无惊恐,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与他们的差距是有多么的巨大!
他被熊廷弼打击了一场,又被李秘吓了一跳,如今性命都是索长生给救下的,他的尊严又被朱华篪践踏粉碎,眼下哪里还有半点傲气剩下!
米迦勒和厄玛奴耳也从黑暗之中现身,将剩下的武举士子们一个个往暗处拖,这等冒着箭矢救人的义举,也让武举士子们感激涕零。
朱华篪见得此状,又发下命令来,一边让人放箭,一面让人去催促火枪队加快速度,形成合围,决不能让他们逃走一人!
李秘也知道形势紧迫,虽然关成仁无法前来,但并不代表李秘就无计可施,因为他与楚王,也早早料到了这些,只不过形势更加严峻罢了!
“一定要想办法拖住,否则真要全灭在这处了!”李秘如是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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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身上虽然有火枪,但火枪射程有限,距离太远会影响精准度,杀伤力也不足,更不可能凭借一支老古董火枪,就能对付王府三十几个弓弩手。
这些王府卫士都是精挑细选,除了弓弩之外,刀剑拳脚也都是了得,箭弩压制之下,待得对方的火枪手赶过来,李秘等人想要逃脱就更是难于登天了!
关成仁本来就是李秘提早设伏,倒不是希望他能有多大建树,如此明目张胆,也是为了迷惑朱华篪,真正的援兵,是楚王亲自领队的王府精锐甲士。
只是这些甲士人数太多,楚王带兵有造反之嫌,也必须与湖广巡抚等人一道前来,理由是护卫皇杠,将队伍安全护送出湖广之地,所以速度上也受到了牵制,并不可能这么快赶来。
基于如此,李秘现阶段也靠不了别人,唯一的法子便是自救,可祖大寿等武举士子和镖师都软弱无力,就靠他和熊廷弼几个人,根本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李秘此时便朝索长生道:“长生,有没有法子让他们恢复力气?”
索长生刚刚将祖大寿拖回来,也同样躲在大车后头,那车厢板上都扎满了箭矢,足见适才也是九死一生。
听得李秘发问,索长生沉思了片刻,而后朝李秘道:“我有个法子,但必须靠近篝火……”
李秘也知道,靠近篝火根本就是自寻死路,当下也皱了眉头。
“你且说说。”李秘如此说道,索长生便从蛊袋里摸出一个粉包来,朝李秘道。
“只要将这蛊粉包投入火中,便能产生就大量的烟雾,吸入烟雾就能刺激气血,只是距离太远,丢出去会洒出来,需要靠近火堆一些才成……”
李秘不由吃惊道:“这是什么药粉,竟有着如此神奇的效果?”
索长生也不隐瞒,朝李秘答道:“此药名唤狼血艾,乃夜郎古国所遗配方,汉时夜郎国只有精兵数千,却能够屡战屡胜,人都说夜郎自大,实乃谣传,夜郎人生猛好斗,将狼血艾制成狼烟,战前吸入,激荡气血,足够以一敌十!”
李秘闻言,也是大为奇之,若手里头有弓箭,倒是可以将粉包绑在箭头上,直接射到火堆里,可如今却是不能了。
再者,这火堆就在营地中间,将粉包烧成狼烟之后,武举士子和镖师们确实能够恢复力气,但同样吸入狼烟的王府卫士们,会爆发出更加威猛的战斗力,到时候能不能打赢还是个问题!
然而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毕竟是保命要紧,李秘便朝索长生道:“我来吸引他们的箭矢,你去投药!”
索长生自然知道凶险,李秘去吸引敌人注意,那更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可眼下也是别无选择,婆婆妈妈只能让他们一块儿死罢了!
“好!”索长生如此一说,李秘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火枪填装好,踩下车厢的后挡板来当盾牌,便冲了出去!
这才刚冒头,朱华篪便让人放箭,那挡板上很快就扎满了箭杆,好些箭簇扎在地上,距离李秘脚尖也就分寸远近,差点没将李秘脚板给钉在地上!
李秘咬紧牙关往前一滚,摘下腰间的*袋便丢了出去!
这*袋还在半空之时,李秘抬手便是一枪,然而燧发枪却是没能成功击发,李秘又扣动了一次扳机,仍旧是空枪!
眼看着*袋就要落下,李秘再度扣动扳机,这一次终于是成功发射,铁丸倒是打了出去,却没能打中*袋,李秘也是破口大骂,到底还是自己想得太美了!
朱华篪虽然看不出李秘的意图,但也知道李秘不会无的放矢,李秘在校场上已经证明自己是弹无虚发的,眼下却放了个空枪,其中必然有异!
“去把那袋子捡回来!”
朱华篪如此一吩咐,便有三两个人往落点而去,可就在此时,甄宓突然从车厢里闪出来,抓住车头的马灯便投掷了出去!
那马灯正好落在*袋上,轰隆隆便炸开来!
朱华篪和王府卫兵们也是大惊失色,纷纷抬手挡住眼睛,此时索长生终于得了机会,顶着木板靠近火堆,将药粉包投入了火中!
诚如他所言那般,这药包投入火中之后便涌起滚滚狼烟,呛得人难以呼吸,心跳加速,气血上涌,连眼泪都禁不住往外涌!
祖大寿等一众武举士子是听到李秘和索长生交谈的,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疯狂吸入那些烟雾,呛得肺部生疼,但也终于见到效果,这刺激果真能够让他们恢复力气!
镖师们也都是常年行脚,对生机有着极其灵敏的嗅觉,此时见得武举士子拼命吸入烟雾,他们也是纷纷效仿,很快手脚就能动了!
然而王府卫兵们生怕那是毒烟,朱华篪一声令下,他们便取出白巾来,绑住了口鼻!
李秘起初还担心毒烟会使得卫兵们战力翻番,没想到他们太过小心,竟然捂住了口鼻,这倒是省了不少事!
仗着这小小的骚乱,李秘也不回去了,火枪收好之后,便拔出宝刀和长剑,杀入了卫兵人群之中!
李秘就如同金鱼缸里的一条食人鱼,撞入卫士人群之中后,便疯狂挥舞宝刀和长剑。
他倒不是为了杀伤,只是为了制造混乱!
这些弓手也不敢放箭,生怕误伤了同伴,这厢一乱,赵广陵和熊廷弼也找到了机会,抽出兵刃便杀了进来!
弓弩近身已是无用,朱华篪便下令抛却弓弩,王府卫士纷纷拔出刀剑来,双方陷入了大乱斗之中!
吸入了烟雾之后,祖大寿等人也终于是清醒,更是恢复了不少力气,此时也是拔刀抽剑,一并杀上来,显然是想要一雪前耻!
他们是被朱华篪和王府卫兵给戏弄了,而镖师们则从来都得不到这些王府卫士的尊重,这些人更是将他们当成奴仆来使唤,眼下也是奋力砍杀!
武举士子十几个人,加上镖师十几人,再加上李秘和熊廷弼等强者,那些个王府卫士没有了弓弩之威,当即败下阵去,阵型被冲乱,士气全无,哪里还有还手之力!
眼看着局势就要被李秘一个*袋和索长生的药包给扭转过来,朱华篪也是心头大怒,挥舞着长刀,朝卫士们道:“敢后退一步,家属连坐,全家皆死!”
他可没有用这些人的性命来威胁,而是用卫士们的家人来威胁,这些卫士自己死了便死了,可连累到家人,那是如何都不行的,当下也是拼尽全力在搏杀!
然则这些卫士到底是中看不中用的,虽然武举士子也没什么实战经验,双方算是旗鼓相当,但镖师们却是刀头舔血,有时候谈不拢了也就只能拼命,他的实战经验可都是鲜血凝聚起来!
朱华篪眼看止不住局面,心中也有些不甘,可李秘等人如猛虎下山一般,一鼓作气冲撞进来,他们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
眼看着就要失败,朱华篪也是气急败坏,见得一名卫兵想要逃走,当即追上去,从后头挥出一刀,削掉了那卫兵半个脑袋!
“给我杀!”
朱华篪也顾不得这许多,正要挥刀上前之时,营地四面却突然亮了起来!
大量火把光芒照耀之下,大批火枪手出现在四周,李秘只是扫了一眼,也是大惊失色!
因为这些火枪手穿的是黑衣,手臂上都绑着一块红布,根本就不是楚王的援兵!
“老王爷的人来了!”朱华篪也是心头大喜,李秘却是心头大骇,朝众人道:“快寻找掩护!”
如此一说,李秘便率先退了回去,熊廷弼等人也是聚拢到大车周围,赵广陵与几个镖师,将附近几个大车都拉到一起,用大车围成了一个“堡垒”!
朱华篪仰天大笑,朝那些火枪手道:“把他们都杀光!”
火枪手们抬起枪口来,四周便亮起一朵朵萤火,那是他们在点燃火枪的火绳!
“砰砰砰!”
火枪喷吐烈焰,铁弹散弹四处激射,车厢板如同冰雹打在瓦片上一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众人也是瑟瑟发抖,躲在大车后头,根本就不敢冒头!
郑多福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能靠着张黄庭,张黄庭几乎是半抱半扶,郑多福才没有瘫软在地!
“他……他怎么敢这样!”
郑多福有些语无伦次,秋冬也是吓得小脸煞白,甄宓却面色如常,朝李秘道。
“这些车厢板并不是很厚,支撑不了多久,你的援兵还有多久才能抵达?”
她可不是寻常货色,对李秘可是知根知底的,若说李秘对此没有任何准备,那是打死她都不信的,此时也是朝李秘确认援兵。
然而李秘也无法确定这一点,只能朝甄宓道:“放心,他们很快就会到了。”
甄宓却是一脸地埋怨,朝李秘道:“你倒是仗义,为了楚王能够冒着生死,可楚王未必会像你这么紧张,若他再不来,咱们都要被打成筛子了!”
李秘摇了摇头,朝甄宓道:“不,他一定会来的,因为这事儿关乎到他的王位,他比我更着急才对。”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李秘心里其实也发虚,这楚定王朱华奎虽然是个果决阴狠之人,可到底是没有带过兵,藩王带兵是大忌,即便是为护送皇杠,也必须有地方总兵来监督,调兵权和统兵权都不在楚王手里,楚王能不能赶到,哪里能有甚么把握。
若不是看在皇杠的份上,只怕他连说服地方总兵调动这些护卫军都很难做到。
而眼下敌人如同发了疯一般,朱华篪手底下那些卫兵倒是蒙住了口鼻,可那些个火枪手却吸入了不少血狼艾,眼下双眼发红如同疯狗一般,恨不得火枪也不放了,举起枪杆子就一通乱敲,吃了炫迈一般根本是停不下来!
枪弹如狂风骤雨,比朱华篪卫兵们的箭弩更加疯狂,大车的车厢板眼看就要被打烂,不少武举士子和镖师都被流弹击中,眼下终于是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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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明朝的历史上,有个三朝元老,文治武功的大人物,很多人都将他视为圣人,他便是王阳明,本名王守仁。
他出生于宪宗的成化年间,英宗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给王守仁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他由此发誓学好兵法,为国效力。
孝宗弘治年间,他考中进士,武宗年间对抗大奸宦刘瑾,惨遭廷杖,而后又被刘瑾派人刺杀,于是退隐山水,龙场悟道,创立圣人学说。
武宗正德年间,他终于起复,先平定了江西,而后又平定了宁王的叛乱,展现出惊艳绝伦的军事天赋。
世宗登基之后,他的父亲去世,王守仁回家守制,便在稷山书院讲学,又自己开办了阳明书院,但是很快又被朝廷派往广西平乱。
这是个文武双全的奇人,无论在文治还是武功上,都堪称千古少见,大明朝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
但同样叫做王守仁,眼下这个京师留守百户,却躲在大车里头瑟瑟发抖,与诸多官员和司礼监大太监一道,连头都不敢冒!
他没想到朱华篪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更没想到朱华篪果真要杀光所有人!
他是京官,是勋赫将门后裔,他对地方上的人从来都看不上眼,便是楚王朱华奎,他也都没放在眼里,否则也不会将楚王府藏银之事首告到皇上那里去。
无论是辅国中尉朱华篪,还是其他的王府宗亲,他都没有放在眼里,即便在楚王的面前,他也都大摇大摆。
虽然司礼监大太监和礼部的人,在地方巡抚巡按的帮助下,清查检点了楚王府的库藏,证实没有那笔银子,楚王又用二万两银子来平息皇上的恼怒。
但王守仁并不满意,他根本就没有放弃这个想法,因为他很清楚,楚王这种人,生性凉薄,今番他虽然带着二万两银子回去,可楚王肯定会反告他王守仁诬告王族,到时候自己是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王守仁并不希望这个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所以当朱华篪找到他,让他将皇杠护卫队撤走之事,他鬼使神差便同意了下来!
他本以为朱华篪只是恶心一下楚王,谁知道朱华篪不过是利用了他王守仁,让他把随行保护司礼监太监以及礼部官员的京城卫队,提前派遣出去,名为探路,实则只是调虎离山!
他连楚王都看不上,自是鄙夷朱华篪,他也只是想借刀杀人,利用朱华篪来恶心楚王,若皇杠发生了意外,或许他就能够留下来,继续调查楚王到底将那笔银子藏到哪里去了。
然而事实却让他感到万念俱灰,因为他看得出来,今夜是谁都走不脱了!
他更是看不起李秘,因为李秘是楚王极其看重的人,敌人的朋友便是自己的敌人,他对李秘自然也就没甚么好感。
再者,他并没有观看校场比试,也没有打听过李秘此人,只知道李秘是个苏州府的芝麻绿豆小官,因为在演武这几日表现极其出众,才得了楚王的宠爱。
他在京城里什么人物没见过?又岂会将李秘当成甚么大头蒜!
然而现在,他们都被逼入绝境,无论武举士子还是镖师们,都多亏了李秘的救援,把小命保了下来,他和大太监等人却只能龟缩在车里,等待厄运的降临,这让他感到万分丧气。
他到底是个武将,这个时候本该与李秘等人一般,冒着生死危险,也要与敌人进行殊死一战,然而从未上过战场的他,此时却吓得浑身哆嗦,手脚发软,连站都站不稳,自是拔刀的勇气和力气都没有的。
他想不惜脸面,也要朝李秘呼救,可他们并没有与李秘等人并肩作战,因为他们的尊贵,所以他们独享了一个小营地,而这个小营地,就在朱华篪眼皮底下,以致于他们不敢往外套,只能听着外头的动静而瑟瑟发抖!
他也曾想过,这世间无论财富权势还是女人,都不如性命重要,若是没了性命,坐拥再多财富,也是无福消受。
为了保命,他想过要放弃自己的高傲和颜面,请求李秘等人的救援。
但他是如何都喊不出口,倒不是因为他放不下面子,而是他生怕出声会引来箭矢,倒不如在车厢里头装死,指不定还能躲过一劫。
当然了,这种想法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朱华篪胆大包天,连杀人灭口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又岂会留下他们这几个活口!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眼下他们的小命,可真真是要靠李秘来打救了。
他透过车窗的缝隙,见证了整个过程,他也希望李秘能够坚持到最后,当李秘和索长生投入药包,将镖师等人都激醒过来之时,他也升涌出生机来。
可惜,当朱显桔后手安排的火枪手出现之时,他终于还是彻底绝望了。
这些火枪虽然都是粗制滥造的违制品,但威力也不容小觑,铁弹打在车厢板上,很快就要把车厢板打烂,到时候李秘等人也要被打成筛子,那是一个活口都留不下来的!
此时他终于忍不住,横竖是死,到底还是要壮着胆子喊一句!
“吾乃京师留守百户,尔等岂敢如此!”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是大片的枪弹和铁砂,打得整个车厢都颤抖起来,那司礼监大太监早就尿了裤裆,他本就去了势,平日里都淋淋漓漓满是尿骚味,此时一直在失禁,裤裆就好像藏了个小泉眼,黄水不断从小腿流下来。
听得王守仁如此叫嚣,那司礼监太监也是哭着尖声道:“百户大人可莫要再叫唤了,还嫌死得不够快耶?”
大太监如此一说,车厢里躲着装死的几个人,也都哭成一片,王守仁到底是个百户官,见得此状,反倒没了怯懦,颤抖着双手抽出金刀来,狠声道。
“是爷儿们横竖要斗一场,便是死了,也不冤枉!”
大太监见得他要出去拼命,赶忙抱住王守仁的大腿,朝他说道:“王百户你也是进过神机营的,又岂会不知火枪的厉害,这般冲出去,与寻死又有何区别!”
“是啊,王百户,切不可莽撞,你若出去,这车厢门打开来,且不说能不能杀个把人,那些个流弹早就把咱几个给扫死了!”
王守仁毕竟还有一点点血性,他非常清楚,朱华篪是把他们这帮人早看成了死人,笃定了他们不敢乱动。
眼下李秘带着武举士子们,以及那些镖师,可谓首当其冲,承受着所有火枪手的集火。
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小营地,却是朱华篪的后方,看守他们的也没多少人,只要他们能够出其不意,杀到火枪手后背去,这些火枪手阵脚大乱,就能够给李秘那边争取到破局的生机!
司礼监的大太监自是不懂武功的,护送皇杠的巡抚和巡按也是文官,但大太监身边还有两个大内侍卫,他们功夫都是不错的!
若他们能够与王守仁相互掩护,杀出一个破口来,李秘等人还是有机会的!
王守仁咬了咬牙,朝大太监道:“王老公,若咱们就一味躲着,迟早是要被宰,如何都要赌一把,便是死了,也不辜负下面这两颗卵蛋啊!”
大太监也是急了,朝王守仁道:“王百户你有卵蛋,咱家却是没有,要死你自己出去死,咱家是皇上派来的,他若敢杀我,便是造反,我就不信他朱华篪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王守仁倒是被这话给闹得哭笑不得,太监素昔最忌讳的就是卵蛋二字,眼下他为了活命,却是拿这两个字来说事,也真是“狗急跳墙”了。
而且这大太监也是掩耳盗铃,局势都已经这般模样了,难道他还看不清楚,竟然还幻想着朱华篪会放过他,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大太监的愚蠢反而刺激了王守仁的骨气,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好在刀柄是上好棉线缠绕,极其吸汗防滑,此时他捏了捏刀柄,大义凛然地朝大太监道。
“王老公,吾乃武将,马革裹尸便是寿终正寝,又岂能龟缩等死,那朱华篪若真能放过你,你回到京中,劳烦与我家大人说一声,就说我王守仁没丢家里的脸面,时隔百年,我王家终于又有人能战死沙场了!”
“你要寻死那是你的事,可不敢牵扯到咱家的头上,你这一开门,我等皆陷绝境了!”
然而王守仁却没有理会这些,悄悄打开了车厢门,便滚了下去!
那两名大内侍卫也抽出刀剑来,大太监赶忙叫道:“你们是皇上派来保护咱家的,难不成要抗旨不尊么!”
大内侍卫眸光坚毅,朝大太监道:“公公,我等出去以命相博,正是要为您争取一线生机,这才是对您的保护啊!”
话音未落,两人又接连闪身,而后滚下车去,看准了王守仁背影,三人便猫腰绕过大车,隐入黑暗之中!
朱华篪眼下关注点全都放在李秘那厢,哪里会注意到这边,火枪手们采用三段式射击,前排激发,中间传递,后排填装,流水价儿一般,枪弹根本就没停过地喷吐倾泻,眼看着李秘那边的大车堡垒都要被打个稀烂,众人更是士气大振!
然而就在此时,那黑暗之中却突然闪出三道人影来,刀光如星辰微芒,一闪而过,后排填装的枪手顿时仆倒于地!
王守仁和两名大内侍卫撞入这枪阵之中,也是大开杀戒!
为了填装方便,后排根本就没有携带武器,而前排枪手不可能掉转枪头来射击,一下子便彻底乱了套!
李秘自是不知道王守仁和大内侍卫发了威,直以为楚王的援兵到了,当即朝众人大喊道。
“王爷的援兵来了,大家跟我冲出去!”
朱华篪也搞不清楚状况,直以为真的是楚王的兵马赶来了,心头也是急了起来,脸色大变,朝身边卫兵道:“抽刀,上阵!”
他们终于还是进入了白刃肉搏的生死决斗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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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等人也是被枪火压得抬不起头来,眼下终于见到生机,一个个是眼露精光,发了疯也似地往前冲!
熊廷弼等一众武举士子以及镖师们,性命都是李秘几个救下来的,眼下自然不甘人后,尤其是祖大寿等人,虽然身上受了伤,有人大腿上还扎着箭杆子。
但此时他们挥刀将箭杆子削断,瘸着腿便冲了过去!
李秘早已将背后剑匣解了下来,此时将那宝剑猛力投掷出去,大宝剑飞旋着划破夜空,直接将一名火枪手洞胸而过,带着那枪手往后倒飞!
他快速疾行,爆发力极其惊人,这才十几个呼吸便已经撞入枪手阵型之中,施展戚家双手刀法,那柄狭长锋锐的戚家刀挥洒开来,一刀便削去敌人半个脑袋!
李秘去势不减,刀柄往前撞在敌人胸前,又是一名枪手倒飞出去,拖刀回旋,又斩断一名枪手的小腿,呼吸之间便放倒了三四人!
那些个枪手身上虽然有短刀,但舍不得扔下火枪,此时便将火枪当成棍子来耍,劈头盖脸便打过来,李秘后背被一棍打下去,那火枪都崩断了!
李秘只觉着胸口憋闷,一口气是喘不上来,往前一滚,拔出原先投掷的宝剑来,反手一刺,那偷袭的枪手又是应声而仆!
熊廷弼和赵广陵等人也不甘示弱,便似狼群之中的猛虎,四处冲突,没了命也似地发疯着砍杀!
这些个火枪手都是江夏庄定王这些年暗中培植起来,并非入编的军士,而是见不得光的私军,这些个火器也都是他多年来冒着杀头的风险才积攒下来的,平素里让王府的人带出去狩猎之类的,也算是名正言顺,可眼下装备私军,可就是造反一般的大罪了!
这些人都是朱显桔亲信,自是知晓利害,所以一个个也都视死如归,并无退缩,然则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他们本是稳操胜券,以为能够围杀李秘等人,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谁能想到王守仁和两名大内侍卫竟然也能豁出性命来!
朱华篪也知道自己失算了,眼下气急败坏,领着那些王府卫兵便冲杀过来,两厢里如钢铁洪流撞在一处,刀光剑影在火光之中闪烁,不断有人倒下,真真是血流遍地!
而正当此时,左右突然一声炮响,无数火光亮将起来,大批甲士铿锵而奔,喊杀震天,为首一人一身蟒袍紫花罩甲,果真是楚王亲自来了也!
那湖广总兵也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生了这等事,他一直不明白楚王为何要缠着他,一定要护送皇杠,眼下见得此状,也是呆了一会儿,想来楚王是早有预料了!
无论如何,这些人劫杠是真,杀人也是真,私带火器更是真,一桩桩一条条那都是滔天的大罪,对于他这个总兵而言,这等事情也是极大的功劳,他又岂会不尽心尽力!
“都给我拿下,尽量留活口!”
总兵官如此一发令,这些个甲士便冲将进来,便如惊涛骇浪撞碎了沙堡一般,刹时间便杀了个对穿!
总兵官麾下的甲士可都是精锐,身上又全都披甲,又岂是这些虾兵蟹将所能比拟,这才短短小半个时辰,便已经结束了战斗!
朱华篪到底是没能走脱,王府护卫也多半留了活口,便是那些火枪手,也都生生俘虏了不少!
总兵官此时才朝朱华奎道:“楚王殿下果真是神机妙算,咱们跟了一天一夜,总算是不负王爷所托了。”
楚王也哈哈一笑道:“今番也是多亏总戎洞察先机,保住了皇上的银子,这折子上自是有总戎一番好话的!”
两人都是老狐狸,这种话题也是点到即止,楚王虽然没有亲自上场杀敌,可见得此情此景,可比检阅演武要刺激太多,此时整个人兴奋激动,脸都通红起来,赶忙策马而下,好好感受了一番,这才翻身下马,来到李秘这边来。
李秘也是奋勇杀敌,如今早已脱力,身上也不知被砍了几刀,反正是疼得厉害,见得楚王援兵到来,胜局已定,整个人也虚弱了下来。
楚王赶忙将李秘扶起,招手让人脱下自己的紫花罩甲,而后脱下内里的蟒袍来,包在了李秘的身上!
“李大人可是辛苦了,本王来迟,这心里也是苦得紧,亏得李大人平安无事,否则小王是一辈子都难以心安了……”
李秘也是惨笑,这楚王早就该想到这一点,这些都是李秘与他早早便预测过的,甚至于半点也不差,可他到底还是来迟了,难免让李秘有些怀疑,这楚王会不会是故意来迟,最好看着李秘死在乱斗之中,如此一来,也好趁机除去李秘这个知情人。
朱华奎是个极其腹黑之人,这是毋庸置疑的,否则他也不会从这万历年中,一直活到张献忠灭掉他楚王这一脉。
不过眼下朱华奎眼泪都要掉下来,也是掏心掏肺,李秘也不敢确认他的心思。
李秘也知道有些事情只能烂在心里,自然不会表现出来,便朝楚王道。
“亏得王爷赶来,否则咱们都交待在这里了……”
李秘其实也只是累乏,只是接下来便该楚王主持大局,如何处置朱华篪,如何牵扯朱显桔,又如何清洗王府,这些都是楚王的事情。
以楚王的手段,只怕要掀起一阵阵血雨腥风,李秘可不想搅进去,干脆装作昏迷作数了。
见得李秘“昏迷”,楚王赶忙召唤左右,将李秘接应下来,熊廷弼等一干人,也全都得到妥善地安置。
由于早先就与李秘打过商量,总兵官这边虽然拖拖拉拉,但也准备了不少军医,物资也是充足,当即便收拾残局,治疗伤者,也是忙活了一夜。
李秘本来只是装睡,结果实在太累,竟是真的睡了过去,待得醒来之时,头顶偌大一个帐篷,浑身温暖,竟是睡在了白虎皮毯子上。
本想着起来看看,结果才感到疼痛难忍,只是扫了一眼,身上也不知绑了多少处,还渗着殷殷血迹。
李秘心中不由暗骂索长生,若不是他那血狼艾,大家伙儿也不会像发疯了一般,短时间内感受不到痛楚,真如天神下凡,无敌了一般地砍杀。
直到此时伤痕累累,只能默默承受,也是受够了的。
李秘这厢刚刚有些动静,旁边便传来一道略显蛮横却又带着心疼的声音。
“人都快凉了,还逞什么强!”
李秘扭头看去,便见得甄宓坐在自己旁边,虽然嘴上埋怨着,但掩饰不住眼眸之中那股惊喜。
她的身上也尽是血迹,想来该是看顾了李秘一夜,连自己都顾不上,李秘难免心头一暖,不过他也知道甄宓不喜欢肉麻兮兮,便嘿嘿笑道。
“上一次跟我这么说话的,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你给我好好说话!”
甄宓也是被李秘逗笑了,伸出一个手指来,戳在李秘的伤口上,挑衅道。
“你倒是来啊!”
李秘也是呲牙咧嘴,一把抓住甄宓的手,朝她告饶道:“败给你还不成么……”
甄宓被李秘如此抓着玉手,也安静了下来,但并未缩回手,而后默默低下了头。
“谢谢你……”李秘带着微笑,真诚地低声道。
由于昨夜太过疲累,李秘又失血过多,嗓子也哑了,但声线更加深沉,甄宓身子一颤,仿佛有一股电流从李秘指尖传了过来一般!
她昨夜也是杀人不眨眼,可见得李秘昏迷不醒,又亲眼看着军医给李秘处理伤势,她的心都要碎了。
此时才终于鼓起勇气来面对内心之中对李秘的爱意,情难自禁,便将李秘拥入了怀中,摸着李秘后脑勺,让李秘的脸靠在自己的胸前。
“往后别这么拼命成吗?你真当自己是猫精灵不成!”
“猫精灵?”李秘也有些疑惑,心说这猫精灵又是何方神圣,不过眼下甄宓身上的温香扑鼻而入,整个人就像被云团包裹一般,李秘哪里还会去想那些个无所谓的。
也是太过舒畅,李秘到底是忍不住,脸便磨蹭了两下,本以为甄宓会暴起杀人,不过却发现甄宓仍旧只是静静地抱着他,虽然间隔太大,听不到心跳声,但李秘却能够感受到她胸脯的剧烈起伏。
他的脸就好像波涛上的船儿一般,随着她的心跳而起伏着,这种感受漫提多舒服了!
然而他的脸突然一凉,却是甄宓的眼泪啪嗒啪嗒滴落了下来,李秘心里头那点旖旎情绪瞬间便烟消云散,抬起头来,反而将甄宓揽入怀中,擦掉她的眼泪。
他知道甄宓是多么强硬的性子,更知道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群英会女魔头是多么铁石心肠,甚至蛇蝎心肠。
可不得不说,李秘都能够感受到,她确实对自己动了真情,而李秘也同样为之心动。
他不知道甄宓为何会哭,他只知道,怀里抱着的这个甄宓,终于变成了真正的女人,或者说,她终于放开了所有的心防,在他面前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李秘虽然身上很痛,但此时他却又觉着,一切都是值得的,或许从今往后,甄宓便终于彻彻底底成了自己的人,无论身心,都是他李秘的人!
这比帮助楚王完成甚么计划,都还要让李秘感到满足,都更有成就感!
人都说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而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这个世界。
李秘没能体会后半句,但却深刻地体会到了前半句。
不过他并没有发现,他与甄宓相拥,沉浸在甜蜜之中时,帐篷外头的小火堆旁,同样一身血迹的张黄庭,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看着帐篷上的投影,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笑容。
他知道甄宓是个霸道的女人,无论男人女人,都不准太亲近李秘,他也知道自己并非十足的男人,甚至连十足的女人都不算,这也是他心里最大的自卑。
他可以凭借这个特点,无限地接近李秘,但想要走进李秘的生活,却又永远隔着那么一层纱。
这层纱看似薄弱,却极有可能一生一世都无法捅破。
正如同今夜一般,他看着李秘与甄宓甜蜜相拥,但他却与甄宓一样,都守了一夜。
只不过甄宓在里面,而他,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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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日头温暖,远处青天白云,和风习习,送来阵阵枯草和泥土的香气,仿佛昨夜的一切血腥都已经被带走了一般。
李秘在甄宓的帮助下,穿好衣服,走出帐篷来,却细心地发现帐篷外头有一小堆灰烬,那灰烬的周围还写着不少字,又被抹掉,又重写,又被抹掉,可见火堆旁边守夜之人,心情是如何复杂。
让李秘感到有些揪心的是,他认得地面上那些字迹,只是甄宓就守着自己身边,李秘也就权当看不见。
再者说了,此时帐篷外头站满了人,李秘总不能蹲在那灰烬旁看着一堆蚯蚓爬一般的字迹而感动吧?
见得李秘被扶出来,这些人也都纷纷围了上来,为首的是那些镖师,若没有李秘,他们早就被灭杀,他们是最重江湖情义的,既然将李秘当恩人来看待,言语之中自然也就不吝感激了。
与他们接触最多的其实是赵广陵和熊廷弼,无论是高贵典雅的赵广陵,还是带着江湖气的熊廷弼,都给了他们很大的好感。
因为李秘与朱华篪走得近,镖师们对李秘也没甚么好印象,不过最后他们终于是知道,李秘才是最关键的人物。
对于这些镖师,李秘也没有丝毫的怠慢和看轻,江湖人都不容易,他们能够将自己行脚的经验分享出来,已经是非常交心的举动,与这群汉子相处,可比跟官场上那些人打交道,要舒爽太多了。
李秘一一回礼之后,这些镖师也就站到了一旁去,而后便是邓氏双子等一众武举士子。
他们的命都是李秘救下来的,这也就不需多提了,邓氏双子本来就对李秘有着不错的观感,早在王府校场之上,就有过交情,此时也就没甚么顾忌。
经过这些事情之后,武举士子们也终于心悦诚服,因为他终于是意识到,自己与李秘等人的差距在哪里,即便是熊廷弼赵广陵,也都自叹不如。
他们到底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而李秘却已经是身经百战,在处理危机方面,在场没有人能比得上李秘。
邓氏双子也朝李秘道:“本以为今番来参加演武,见识了水师之战,乃是最大的收获,经过昨夜,始知与李兄并肩而战,才是真正的不虚此行!”
邓氏双子也说出了众人的心声来,他们来参加演武,相互切磋交流,却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尤其是最后的水师演练,更是让他们积累了不少军事知识,可以说已经是心满意足。
可昨夜那场真刀真枪的实战,他们与李秘并肩作战,所学到的是救命的本事,是在王府校场上如何都学不到的。
毫不夸张地说一句,今番他们南下湖广,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能够与李秘一同经历了生死危机,并成功活了下来。
校场学习的军事知识,不一定能够转化为实际力量或者成为他们的看家本事,但与李秘并肩作战过后,却能够让他们在往后的军旅生涯中,拯救他们无数次,这样的恩德,是值得放下尊严来感恩并铭记的。
便是一直不服气的祖大寿,此时也迟迟疑疑地从人群之中走出来,朝李秘抱拳道。
“我祖大寿生性骄狂,很少服人,但李兄却是让我心悦诚服,往后来辽东,一定到总督府来,我祖大寿一辈子当你是兄长!”
李秘是知道祖大寿往后会投降满清的,所以一直希望能够对他造成一些正面的影响,如今看来,效果还不错,便朝祖大寿道。
“若论骑射等诸多本事,李某人是真不如你们,只是本事归本事,一个人内心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你们都是我大明的骄子,还希望大家伙儿齐心协力,为国尽忠!”
李秘说到此处,这些武举士子也是心头激荡,热血沸腾!
他们都是将门虎子,本来也不过是来镀金的,参加武举也同样如此,若能够为国效力,建功立业,自然是最好,如今让李秘这么一说,他们更是向往金戈铁马的生涯了。
李秘趁机朝熊廷弼使了个眼色,熊廷弼也是心领神会,朝众人道。
“咱们来自于天南海北,相聚一场,即是缘分,李兄既然提起,我看不如这样,咱们就来个大结义,诸位拜了天地,往后便驰骋疆场,为我大明守疆拓土,他日若得煊赫,也不忘今日之盟,诸位以为如何?”
这些人听得这建议,也是心潮澎湃,这是件多么让人激动的事情啊,想象三国桃园结义等等经典,没曾想他们今日也会有这么一出!
众人便纷纷响应,也不需三牲拜祭,大家都是热血男儿,便去牵了朱华篪那匹马儿来,当下便斩了白马来拜天地!
见得熊廷弼如此,李秘也非常满意,宣誓结束之后,众人脸色潮红,仍旧是激动万分,李秘便趁机说道。
“咱们今日结拜,往后便是兄弟,进入军中便该相互扶持,文人们都说君子党而不群,有结社的,也有拜同年的,咱们也不能弱了下去,既然已经结拜,往后便同心戮力,为国尽忠,若有人反叛,人人得而诛之!”
李秘也是为了今后着想,这些人往后都是国之栋梁,军中砥柱,有了今日这个盟约,往后祖大寿敢当汉奸,这些人便是放不过他!
当然了,李秘也没指望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这些人还会遵守约定,但起码已经在所有人,包括祖大寿心里,留下了这么个念想,往后即便他摇摆不定,也该想起今日的盟约来!
赵广陵和索长生等人自是看不懂李秘的用意,因为李秘只是跟熊廷弼说起过,要整治祖大寿,连整治祖大寿的原因也没有说清楚。
李秘虽然结交了不少官场上的朋友,似乎陈和光宋知微乃至于最早的吴县知县简定雍之流,但他其实是个比较清疏的性子,绝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些个士子南南北北的,也都不算太过熟悉,算不上甚么至交,一个结义形式,又能起到甚么作用?
不过也有人不是这么想,因为那些文科举子们,同样也不过是一道考试而已,但只是简简单单的同年之谊四个字,就能够让他们联合起来,在朝廷上相互扶持守望,谁又敢说这样的形式无用?
士子们自是欢欢喜喜,拉着李秘,便要去吃酒庆祝,此时却见得京城留守百户王守仁,带着那两名大内侍卫,一并走了过来。
这些个士子们虽然都高傲,但人王守仁毕竟是百户,是有官衔在身的,大家也难免纷纷见礼。
王守仁却显得很是温和亲近,想必昨夜的并肩作战,也让他能够感受到这种生死相依的情谊。
这位百户大人摆了摆手,让众人不必客气,李秘却是朝他答谢道。
“昨夜多亏王百户与二位班值大人奇袭敌后,否则又岂有我等生还之时,下官代诸位,谢过三位大人,大人有勇有谋,我等钦佩万分!”
李秘如此一说,王守仁也是笑开了花,他是做了多久的思想斗争,才决意破釜沉舟拼死一搏,眼下终于是赢了,他自然是高兴到不行的。
回到京师之后,这桩事也足够他吹嘘一辈子的了。
他老王家自打成化年之后,便再没人上过战场,他这是给整个老王家长脸,而且还保住了皇杠,这是多大的功劳!
只是他也看到了,人人都感恩于李秘,似乎没人能够想起他们三人的功劳来,当时也是李秘高喊楚王的援兵来了,才激起这些人的斗志,他也是怕这些人都误以为是楚王援兵,而忘记了他的功劳。
如今李秘当众说出昨夜真相来,王守仁又如何能不高兴!
王守仁当即朝李秘道:“李知事智勇双全,才真真是少年英雄,今番大家都辛苦,适才尔等结盟,也是让某心血激荡,既是恰逢其会,某便也来凑一凑热闹好了!”
众人听得如此,也有些疑惑,王守仁却嘿嘿一笑道:“本官已经备下酒宴,兄弟们昨夜并肩子杀敌,今日又一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快活!哈哈哈!”
王守仁彻底放下架子之后,也是露出了武人的粗犷来,众人也是哈哈大笑,跟着王守仁等来到他们的营地,哪里果真是架起火堆来,楚王的人已经烧着金黄的肥羊,香气扑鼻,真真是让人食指大动!
众人自是欢欢喜喜,不过李秘是走路都困难,需要甄宓一路搀扶,反倒低调了不少。
至于秋冬丫头,则一直陪着惊魂甫定的郑多福,毕竟昨夜张黄庭守在李秘帐篷外头,也只能辛苦秋冬丫头了。
郑多福也不敢出来,如今场面热闹,她们却只是躲在帐篷之中,李秘知道她们平安无事,也就没去打扰。
这厢闹腾得火热,那黑衣宦官却又寻了过来,说是楚王要召见李秘,李秘也知道,有些后续的事情,到底是要说清楚,起码口径上要统一,所以便跟着那宦官走了一趟。
楚王对李秘自是客气,昨夜里连蟒袍都脱下来,也算是当众确定了李秘首功之臣的定位。
因为当初李秘提醒他,王府宗人极有可能会劫杠之时,他便与那司礼监大太监一般,是如何都难以置信的。
这也是为何他姗姗来迟的原因之一,因为连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不知该如何说服总兵官。
可如今看来,李秘却是比他这个王爷看得还要更远!
只是他也很清楚,若是其他事情也便罢了,高瞻远瞩并非坏事,可就劫杠这件事来说,却是有一个疑点的。
若李秘对王府不清不楚,他根本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来,如今他的判断应验了,也就说明,李秘对王府非常了解,对那些宗人的心理动向也把握得非常精准。
这也就意味着,李秘极有可能掌握了他朱华奎都无法得知的王府秘密!
这是王府的忌讳,更是他堂堂藩王的忌讳,李秘纵使有着天大的功劳,也不能觊觎王府的秘密,所以他朱华奎,今日一定要搞清楚,李秘到底掌握了多少王府秘密,又是哪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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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难得天晴了起来,日脚淡光红洒洒,依稀和气排严冬,楚王本该高居王府,看那南堂冬日明,窗户暖可喜,然则此时却是坐在四面透风的帐篷里头,与油盐不进的李秘在扯皮。
他知道李秘肯定掌握了甚么要紧的秘密,否则不可能如此神机妙算,真能预测到朱华篪和朱显桔的劫杠阴谋!
楚王是个多疑善妒之人,更是个表面和亲内力凉薄的藩王,他越想便越觉着不能放了李秘离开!
李秘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已经尽量不去提及这些,但此时看来,楚王并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
李秘心中也是摇头叹息,毕竟他刚刚还命悬一线,还曾与大家一道拼死一搏,如今却要面对楚王的兔死狗烹过河拆桥,任谁也接受不了!
“李秘,你是个聪明人,但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染指的,你且说说,你都发现些甚么了?”
楚王变得越发凌厉,已然没有适才的温情,外头的弟兄们还在与王守仁等在欢庆,烤羊肉和美酒的香气弥散过来,充满整个帐篷,弟兄们豪迈的笑声,就在耳边回荡,可楚王的脸色却冰冷得如昨夜的刀锋!
这种强烈的对比,也让李秘心生愤怒,看来他不愿意接近官场,是非常正确且明智的,这些人连肠子都是黑的,根本就不适合做朋友!
当然了,李秘也没奢望过能与楚王成为朋友,毕竟他今番的任务就是挖楚王的老底,无论皇帝陛下如何措置此事,到头来楚王都该知道是他李秘在作怪。
虽然楚王迟早会知道,是李秘暴露了他的秘密,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大家才刚刚拼过命,楚王就要来逼问!
“王爷说笑了,李某哪能发现甚么,再说了,李某虽然官儿小,但也是门儿清,规矩还是懂的,不该我知道的,我是一点也不想知道。”
李秘虽然恼怒,但并未失去理智,楚王极有可能是在咋呼他的李秘,不过是虚张声势,若李秘此时主动跳起来,难免有对号入座之嫌,倒不如装疯卖傻,反过来试探楚王。
果不其然,李秘如此“推心置腹”的坦诚相告,也让楚王的脸色有所缓和。
其实李秘也站在楚王的角度考虑过,楚王之所以怀疑李秘会掌握王府秘密,完全是因为今次的行动,先前李秘的所作所为,都是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
因为李秘并非直奔王府去的,在旁人看来,若没有康纯侠的事情,李秘根本就不会出现在王府!
当时张黄庭与郑多福住进了王府,李秘和熊廷弼等人却在会馆逗留,若李秘真是用心不纯,只怕早就跟着进了王府了。
李秘很善于换位思考,综合了种种考量,才认为楚王的所有疑虑,都集中在这次行动,仅此而已,当然是装疯卖傻最妥当。
楚王见得李秘如此一说,也觉得自己有些多心,但终究还是没有放弃,朝李秘又问道。
“你若不是发现了甚么要紧秘密,为何会知道朱华篪和朱显桔会劫杠?本王可是清楚地记得,这些可都是你告诉我的!”
李秘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不过李秘早就想好了对策,当即朝楚王道:“王爷心有顾虑也是正常,这桩事也怪我,其实是有人告诉我的,只是她不方便出面,只能由我来出头,说到底还是为了王爷着想……”
李秘如此一说,也是在潜移默化地引导楚王,让楚王看清楚,无论李秘的心态或者动机是何,说到底受益的还是王府,这也是充满了善意的。
楚王听闻,便迫不及待地朝李秘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李秘故作迟疑,片刻之后才叹气道:“王爷可知道下官是与郑多福同行而来的?”
楚王也不知李秘为何要突然提起郑多福,难道说是郑多福提醒了李秘?
郑多福毕竟是个外人,这姑娘虽然爱玩,但也没那么多心机,若是属实,只怕还得追究到归宁郡主的身上来,如此也就能说得通了!
见得楚王表情犹疑,李秘便添了一把火,虽然他与郑多福总是不对付,但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因为他知道,楚王不可能去质问郑多福,而郑多福也不是傻瓜,即便楚王真的去问了,郑多福也一定会为他李秘背书的!
“王爷,郑姑娘早先一直住在金陵王家,与王世贞的公子王士肃每日出去玩耍,当时下官还只是个捕快,与王家有过一段交情,所以与郑姑娘也是老交情……”
“下官背后这口剑匣,便是王世贞大人所赠,王爷也该知道,郑姑娘对我那兄弟张黄庭,那是情深义重的,即便不顾及我,也要顾及张黄庭,明知道此行可能出事,她又岂能不提醒一二?”
“再说了,咱们也总不能一直呆在王府里,迟早是要回家过年的,所以下官想了想,便还是告诉了王爷,这些隐患若不趁机出去,也是王爷的麻烦……”
李秘如此一说,楚王也终于点了点头,李秘也松了一口气,若是楚王仍旧不信,果真撕破脸皮,李秘也是不怕的,他手里有沈樟亭的秘密起居注,若楚王敢卸磨杀驴,他就敢反咬一口!
楚王到底会不会找郑多福来求证,李秘也不消去想,因为李秘根本就不担心这个问题,只是感到心寒罢了。
楚王又问了几句,便把李秘给放了出来,许是为了安抚李秘,还许诺了不少赏赐,不过李秘并没有放在心上。
到得下午,楚王便押着朱华篪等人,返回了王府,而他后面带来的那些护卫军,便分拨了一部分,继续护送皇杠入京。
这皇杠不过是明面功夫,真正的银子其实早已经提前出发了,此时又挫败了朱华篪和朱显桔的劫杠,往后也就没太大担心了。
楚王这才刚离开,江夏知县关成仁便找了上来,虽然他被当成了诱饵,但到底是得了功劳,楚王对他也是非常欣赏,今次也是收获满满,对李秘自是感激不尽的。
不过让李秘感到有些难受的是,熊廷弼也走了。
他毕竟是湖广人氏,开春后就要参加武举考试,今番之所以跟着上来,也是李秘特意叮嘱,让他送行。
他也没多想,毕竟他是信李秘的,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李秘是早早就已经预料到有这样的变故,对李秘更是敬畏起来。
他与其他士子也是一般想法,虽然回想起来仍旧会后怕,但经历过生死拼搏之后,也才真正成长起来,无论是眼界心性还是气度,都不再是太平犬的那种散漫。
对于这一点,他与其他士子一般,都是非常感激李秘的,可毕竟交情与别个不一样,李秘和索长生以及熊廷弼,也是坐了许久,才舍得让熊廷弼离开了。
诸人原地歇息了一天,第二日便又启程,李秘因为伤重而无法骑行,便坐了马车,那郑多福果真来找了李秘一次,显然楚王果真是向郑多福求证了。
而郑多福如果足够聪明,就应该把这个锅甩到归宁郡主的头上,从结果来看,郑多福到底还是聪明的,否则楚王也不会如此放心地离开。
这劫杠案一旦发酵开来,朝堂上也很难过个安心年了,楚王抓住了朱华篪和朱显桔,又有银子献上去,估摸着也就高枕无忧了。
不过到了安庆府之后,李秘等人终究还是与黄杠队伍分道扬镳,卫队继续北上,而李秘等人不得不往东,踏上返回苏州的旅程。
因着大家已经结社,一路上又是相互切磋研讨,祖大寿等一众士子也是结下了很深厚的情谊,经过一场生死战斗之后,甚么高傲也都放下了,众人也如兄弟一般。
此时分别,祖大寿和邓氏双子等一众武举士子,对李秘自是有些不舍,双方又是吃酒践行,这才分了手。
年关将近,大家也是归心似箭,心情上也非常舒畅,然而李秘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早先魏忠贤来传密旨的时候,就曾告诉过李秘,若有消息需要传递,可以找当地的镇守太监,或者当地官府也都是可以的,凭借名色指挥的金牌,李秘需要传递的消息,便只是半个字,也必须以最快的驿马传送到京师。
李秘本打算在安庆府就将消息传出去,可到底是有些不放心,直到宁国府,李秘才找了个借口,让众人停下歇息,顺便置办一些土产,趁着这个机会,往宁国府衙走了一趟,这才写好密信,分晓清晰,与那本起居注一道,通过驿马呈递给皇帝。
他也不可能拿着金牌四处乱显摆,仍旧以苏州府宣慰安抚知事的身份来求见,这年关将至,官员们也开始四处走动,知府已经提早入京,据说今年要参加朝贺,所以并没有见着。
李秘见着同知,那同知还以为李秘是来送礼的,只是苏州府的无名小官,来宁国府送礼,倒是稀奇。
谁想到李秘拿出一块金牌来,把那同知都给吓了半死。
因为自打李秘当了名色指挥之后,邸报背面又多了一行,除了史世用之外,又多了个名色指挥,只是这个名色指挥只提班号而隐藏了姓名罢了。
离开宁国府之后,李秘等人也是走了水路,在船上将养了几日,终于还是回到了苏州府。
赵广陵虽然年轻,但想来已经游历过不少地方,一路上也不觉新奇,可到了苏州之后,整个人仿佛都活了起来,李秘腿脚不便,他便与张黄庭索长生等人,沿途游玩。
眼下真正到了苏州府,更是脱缰野马一般,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也是不欺人的,便是阴冷如索长生,也都着实是大开了眼界,笑声不断。
回到苏州府之后,李秘也忙了起来,赵广陵是个浪荡公子哥,自己就能四处游走,李秘也不必担心他,索长生每到一个地方,都必须先寻找阴冷之地和新鲜的蛊物,也是整日里不着家。
倒是李秘拖着受伤的身子,不断应付各方面来人,有陈和光宋知微几个,也有袁可立项穆等人,而郑多福歇息了两日,也要返回金陵,可她今次却想带张黄庭一并离开,这就有些闹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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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苏城的夜,便是到了冬天里,仍旧温暖火热,仿佛那些个烟花女子温热的身子,能够驱散所有寒冷一般。
李秘对苏州是有着很深感情的,人说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过年是大事,古人安土重迁,无论混成什么样,都希望能够回家过年,可仍旧有不少外地人,选择留在苏州过年,倒也惹起不少乡愁来。
李秘回到苏州之时,也终于体会到,长洲苑外草萧萧,却算游程岁月遥,唯有别时今不忘,暮烟冬雨过枫桥。
当初项穆等人送他南下的情形仍旧历历在目,如今他李秘又回来了!
只是姜壁已经到襄阳府赴任去了,姜太一和三六九也都跟了过去,项穆家里也冷清了不少。
虽然只是一个多月没见着,项穆竟显得苍老了许多,仿佛李秘不在的这一段,时间也加快了脚步一般。
袁可立仍旧是郁郁不得志,没有任何复出的希望,他虽然不至于心灰意冷,但对官场也没那么热衷。
倒是项穆老爷子,见得甄宓跟着李秘,那血滴子项圈却没再戴了,也不由惊诧和感慨。
与李秘相交,众人都有着诡异的感受,仿佛时间过得越发匆忙,这才短短一个多月,便仿佛过了好几年一般。
各地过年过节的风俗也不同,姑苏城里早早就张灯结彩,多以花灯为主要装饰和点缀。
不过由于这地方太过富庶,行走于大街之上,满眼红绿,节日氛围极其浓厚。
仿佛到了这年关,恶人也忙着过年一般,人人脸上带着亲近祥和,街坊邻里也不再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吵,仿佛过年的时候,所有丑恶都可以暂时停止,人间只剩下美好一般。
当然了,这也只是表面罢了,真实情况是,越近年关,案子也便越是频发,吴县长洲县,乃至于苏州府衙,也就到了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时候。
官吏们需要准备一年的总结文书,发回朝廷以待勘察,又要处置越来越多的坑蒙拐骗案子。
而且他们还需要赶在年假之前,做完这些事情,那才是真真让人有些焦头烂额。
宋朝官员的假期应该算是多的,各种节日都有放假,平时也有休沐,可大明朝对官员很是苛刻,尤其是朱元璋执政期间,假期那是相当少的。
元朝是不将汉官当人来看,假期少也理所当然,朱元璋即便当了皇帝,对官员也没甚么好感,所以规定一年只有三天假。
对,你没看错,就是一年三天假,分别是春节、冬至和皇帝的生日。
不过后来渐渐发现行不通,这才放宽松了一些。
在明朝当官可不轻松,工资又少,又没有假期,皇帝又看不起,各地粮长里长都还能接受皇帝召见,皇帝对知县比朝堂上衮衮诸公都还看重一些。
工资少也就罢了,贪污几两银子就要被扒皮填草,供奉在县衙的皮场庙吓唬别的官员,官做得大了又要夹着尾巴做人,否则皇帝觉着你可能会造反,又要抄你的家。
官员们也是怨声载道,到了明朝中后期,休假制度才渐渐宽松和完善起来,每个月能休息三天,再加上春节之类的节假日也能有十几天,一年大概可以休假五十天的样子,也算是不错了。
当然了,皇帝陛下也不是好糊弄的,也不过是朝三暮四的玩法罢了,虽然给了假期,但又把前朝那些名目众多的探亲假给取消了。
不过也有例外,那便是父母大丧,那就可以休息三年,因为要守孝,大明朝对孝道很是看重,官员必须丁忧守孝,也就是暂时停职,守孝三年你再出来当官。
历史上但凡守孝不够三年就起复当官的,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夺情,大部分都没捞到甚么好下场。
正因为年假难得,所以官员们一个个都盼着,过年可不仅仅是与家人吃一顿团圆饭,更是走访同僚,迎来送往的社交黄金时间。
而且有些案子或者公事,也都是以一年为限,眼下限期将至,当然要把这些积压下来的事情全给清理出来了。
李秘好歹是苏州府的知事,虽然只有九品,但也不能只拿钱不办事,回来没两天,送走了郑多福之后,李秘便回到衙门签押办公来了。
至于张黄庭,说是送郑多福一程,也不知道是一路跟到金陵,亦或是半路回来,李秘也管不得这许多。
李秘出去这么久,到底是要有个说法的,回来之后便与陈和光秘密交谈了一番,说了些关于楚王的事情,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不去说。
不过因为牵涉到楚王,即便李秘说得寻常,但陈和光也能够感受到其中凶险,对李秘更是感激不尽的。
因为李秘这是对他的提醒,待得年后,官场上必然会掀起大风大浪来,他比其他官员更早预知风暴的来临,也能及时做好应对,不能参合的千万别去参合,免得惹火烧身。
李秘算是投桃报李,陈和光也知情识趣,只是他到底是有些失意,虽然李秘在苏州府做了不少事情,帮他得了不少功劳,但今番入京朝贺,却是同知黄仕渊和通判一并走了,剩下他这个堂堂知府,在处理烂摊子,也是有些丢脸。
好在李秘送回这个消息来,陈和光也有些幸灾乐祸,因为他很清楚,皇杠案一旦发酵起来,朝贺绝对要被搅得一团糟,那些入京过年的,绝对讨不了好!
眼下东林党势大,首辅沈一贯等人几乎占据了朝堂舆论,而各地党社林立,也不甘示弱,劫杠案虽是王族宗人的事情,但连皇帝睡哪个妃子都要管的这些文官们,根本就不会放过这个闹腾的机会!
皇族宗亲虽然丑事不少,但如此明目张胆的并不多,而且他们劫的虽然是楚王,但皇杠却是献给皇帝的,也就是说,他们打劫了皇帝!
陈和光也算是错有错着,黄仕渊巴结上了范荣宽等人,在地方上联合一致,似乎也上了首辅沈一贯的船,眼下春风得意,今番入京,据说还有一桩好事要献上去,真要成了,陈和光这苏州知府的座位就得拱手让人了。
也难怪陈和光听得李秘说完这些事,连说李秘是他的福将,恨不得把李秘放缸里,在神坛上供起来了。
不过李秘面儿上到底还是个知事,该忙活还是得忙活,离了陈和光之后,便来到了理刑馆。
这外头清冷地紧,寒风飕飕,可推门进来,理刑馆里头却是闷热难当,书吏们一个个满头大汗,那温热之中弥散着脚臭,也是让人极其不舒服。
宋知微早先就与李秘见过一面,作为苏州推官,从崇明沙回来之后,宋知微的声望就日渐丰隆起来,但他对李秘仍旧非常客气。
因为他知道李秘不是池中之物,自己这些成绩,若没有李秘,那也是完不成的。
他更知道李秘身上带着伤,所以听得动静便从签押房里走了出来,见得理刑馆的人都不大理会李秘,他也难免有着皱眉。
“来人,把窗户都打开!”
宋知微如此一说,书手们便将窗户全都打开来,凉风吹了进来,整个大堂乃至每个号房里的闷气都被清扫出去,人人不禁打哆嗦,却又清凉得畅快不已。
此时他们才从工作中回过神来,见得宋知微的表情,再看看门口干站着的李秘,便知道自己疏忽怠慢了。
李秘成了吴惟忠的义子,又当上了九品知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吴惟忠眼下是备倭副总兵,军方扛把子,皇帝陛下对今次战事又格外倾注心力,吴惟忠等武将自是深受器重,备蒙皇恩的。
可不知为何,李秘当了副总兵义子之后,众人自觉距离感更远了,仿佛李秘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神奇小捕快了,反而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
尤其是李秘才刚刚当上知事,就出了公干,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要知道他是分拨给理刑馆勾当差事的,他这么一走,他的差事最后由谁来干?还不是他们这些理刑馆的人来分摊么!
或许也正是因此,他们才对李秘产生了疏离感。
宋知微脸色难看,大家心里也有抱怨,毕竟是伙计们都是跟着宋知微的老人了,为了个李秘,宋推官时常给他们脸色看,换谁心里会舒服?
李秘自然也知道这些,他不是个好高骛远之人,既然要当大明第一神探,根基就要打好,无论是吴县那边,还是理刑馆这里,李秘始终都想干一些实事。
虽然看起来他有些不务正业,时常不在签押房,正经当差也没几日时间,但他产生的价值却是巨大的。
不过层次不同,眼界就不同,这些价值,也唯有宋知微陈和光等人看得到,寻常吏员是如何都理解不了的。
李秘也不好说些甚么,只是挥了挥手,让外头那些挑夫先回去了。
这些挑夫是来送礼的,挑着的都是李秘从宁国府带回来的土产,不过看这架势,如果此时将土产都挑进来,反倒是羞辱了这些理刑馆吏员,谁又稀罕你的年货礼物了!
宋知微也是看在眼里,难免要叹气,李秘也算是有心了,只是这些人看不到罢了。
别人不清楚,他宋知微却是心知肚明,且不说李秘与苏州府这边的官员名流都有着极深的交情,与袁可立项穆等人称兄道弟,相交莫逆,便是应天府那边,李秘也是吃得开的。
如今又要参加武举,在湖广武昌又帮楚王做了这么一件大事,前途自是不可估量的,他是一条潜龙,有岂是理刑馆这样的小池塘所能养得的?
可李秘并未因此而目中无人,他仍旧如此谦卑,体贴,便是小小举动,也顾及到这些吏员的感受,偏生这些吏员根本就不知其中缘由,唯有宋知微清楚,却又不能见人就解释。
而且有一桩事,他们这些吏员也是不知,当初曹建安等三名捕快,与李秘一道出去公干,结果死在了蔡葛村,朝廷虽然也派发了抚恤,但到底是杯水车薪。
是李秘将自己所有的俸禄,都用在了奉养那三名捕快的家属,也就是说,他从未领过薪饷,这件事也只有宋知微和曹家等三家当事人知晓内幕。
“李知事,委屈你了。”宋知微说着随意,却是发自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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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微足够体谅,李秘也是心领好意,朝宋知微笑了笑道:“推官大人可不敢这般说,下官毕竟是知事,常不坐馆签押,也不是个事儿,大人可有甚么案子要交给我来办的?”
宋知微也知道李秘性子,当即朝李秘呵呵笑道:“案子是堆积如山,不过就怕你看不上眼。”
李秘也笑了:“下官本来就是办差的,案子便是案子,没有大小之分,再小的案子,也有受害人,咱们可不就是人民卫士么?”
李秘虽然是半玩笑地说话,但宋知微却为之肃然,朝李秘道:“好一个人民卫士,李贤弟的心胸,着实让人钦佩!”
李秘也不笑了,认真道:“这是职责所在,可不敢自持……”
两人又寒暄了一番,宋知微询问李秘伤势,确认他可以行走无碍,这才把李秘带到了签押房来。
李秘毕竟是九品之事,比那些书吏要高很多,所以有一间小小的签押房,与那些书手的号房区分开来。
到了签押房里头之后,宋知微便让人送了一堆卷宗过来,朝李秘道:“这些都是积压下来的,横竖都是些小案子,你看看能措置就措置,不能处理便留着也无妨。”
李秘呵呵一笑道:“大人这是在质疑我的本事啊,放心,一定给办得漂亮妥帖!”
李秘也是干劲十足,当即拍胸脯保证道,宋知微也笑了,点了点李秘道:“话可不能说太满,可是你自己说的,再小也是案子,不能办就留着,但绝不容许胡乱判断,不然本推官可就不饶你了!”
李秘也是笑着应下,宋知微离开之后,他便认真看起卷宗来。
这些案子也果真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过也都是相对而言的,因为苏州城里有吴县和长洲县衙,寻常小纠纷其实已经让这两个县衙给解决了。
能够送到理刑馆来,又积压到年底都无法解决,即便是鸡毛蒜皮,也是无厘头的鸡毛蒜皮。
李秘看了几页,第一个是杀牛的案子,城外农户的耕牛莫名死了,但早先在田间地头与人有过争吵,对方又扬言要杀他全家,结果当晚耕牛就踩了陷坑,折断了牛腿,农户带人打上门,威胁者却有不在场证据,双方自是争论不休,便告到了官府上来。
古时到底是农耕为主的社会形态,历朝历代都非常注重耕牛的保护,杀牛可是大罪,不夸张的说,古时的牛命比人命还要贵一些。
至于水浒传之类的演义小说之中,动不动就切二斤熟牛肉,筛三五斤烈酒,那也是太过夸张,虽然也有吃牛肉的,但大多是富贵人家,寻常人哪里见得甚么牛肉。
正如此案,这牛断了腿之后,便再无法耕田,只能报送官府,得了批复才允许杀牛。
再往前推一段历史,杀牛之后也就只有牛肉能够自行处理,剩下的东西都不能私自买卖。
因为牛皮可以做甲胄,牛筋牛角可以做弓箭,这些东西都算是违禁商品。
虽然这桩案子看似无厘头,但实际上动机就是破案的王道,半途挖个陷坑,费尽心机,却害牛不害人,害牛的话,干脆把牛毒死也便罢了,却又只是弄折了牛腿,这动机就很明显了。
此人必定是想吃牛肉,却又苦无由头,便挖个陷坑把牛腿弄断,如此一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牛吃肉,至于谁是真凶,只需去问问牛卖给了谁,也就清楚了。
李秘想了想,又查漏补缺了一番,这才将自己的办案方针写上,将这卷宗放到了另一边,又看起其他案子来。
这些个案子虽然都不过是市井街邻的小事,但却有难以分辨决断,亦或者需要很长时间或者很多人力去侦查,办案的价值却又抵不过人工,出动整个消防队去救电线杠上一只宠物猫的事情,在古代是不太可能见到的。
所以积压下来的案子,很大一部分都是最低优先级,所以才被延后,事实上那些举告的当事人只怕都不愿再来衙门走一趟,大多也是不了了之的。
也正因此,李秘的效率也非常之高,毕竟有着不低的刑侦素养和眼界,很多案子在当时之人看来是云里雾里,可李秘没有先入为主,从最单纯的动机出发,本着谁受益谁犯罪的原则,很快也就处理完了。
毕竟这些又不是甚么惊天大案,更不是凶案,一两起械斗的案子也是写得很清楚,李秘将办案指导写下来,理刑馆养一只能看懂字的猴子,都能把这事儿给办成了。
如此在签押房忙活到下午三点,李秘也是眼睛都酸胀起来,毕竟是有伤在身,久坐之后气血积压,手脚发麻,李秘也便停了下来,打算出去抽斗烟,透透气,顺便到饭厅去吃点东西。
李秘走到外头来之时,书吏们也在午休,大部分人刚刚从饭厅回来,正踱步消食,相互寒暄交谈。
若是往日里,还能小憩一个时辰,只是年关将近,事情太忙,他们也就没再午睡了。
许是宋知微在李秘签押办公的期间,将李秘留下来的土产都分发了下去,又许是宋知微将李秘一直赡养曹建安等人家属的事情说给众人知晓了。
李秘总觉得这些人的目光友善了不少,又或许是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当他将厚厚的卷宗交给理刑馆押司之时,众人都佩服他的办案能力。
尤其是押司略微过目,快速浏览了李秘的办案方向之后,更是频频点头。
李秘不懂古文,对那些文绉绉的文字并不擅长,所以写的都是大白话,通俗易懂,也不需押司再翻译给那些捕快和衙役,倒是省了不少事。
押司又将卷宗交到曹司手里,曹司送到宋知微这厢来,众人层层看过,都觉着高效又稳当,对李秘的能力也是刮目相看。
眼下李秘走出签押房,这些书吏和馆吏们,也都不再敌视,有些曾与李秘相识的,眼下也是颔首微笑,算是招呼。
李秘本就没甚么架子,也不高冷,一一回应,便走出大堂来,点上烟杆子,瘸着腿子慢慢走,慢慢抽着烟。
出了理刑馆之后,李秘便往府衙的膳堂走去,这膳堂也是有规矩的,似知府同知等人,若是留在这里吃饭,当然是单人套餐。
而寻常书吏只能吃大锅饭,不同等级,饭食优劣也不同,李秘是九品知事,本只是两荤一素一汤的标准,可他在养伤,陈和光或者宋知微该是提醒过膳堂,菜色自然就与别人不一样了。
也好在其他人都已经吃完,李秘到时,膳堂里头已经没多少人,伙夫厨娘们见得李秘过来,赶忙重温饭菜,给李秘端了上来。
李秘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人家是给自己开小灶,再加上又临近年关了,便每人赏了几十文钱。
膳堂是可以正经捞油水的地方,大半都是官员的亲属在操持,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些人也是惯熟了手脚,不与李秘客气,欢欢喜喜接过了赏钱。
这些小钱对李秘不算甚么,但对于这些人而言,已经是非常丰厚的赏钱了。
本来知府叮咛他们给李秘开小灶,他们心里也不敢有怨气,这也是给他们表现的机会,能拿到赏钱,对李秘就更是殷勤。
李秘对美食也没甚么特别需求,又不懂品味鉴赏,这膳堂请的是地道的苏州厨子,味道那是极好的。
不过那些官员们来吃饭,一个个都端着斯文人的架子,便是好吃也文绉绉说几句,反倒是品头论足,指点菜色,一个个化身美食家,如何如何才能更好吃云云。
李秘虽然食不言,只顾着埋头吃饭,但他大口吃饭的模样,实在让人看着都流口水,这也是对厨子们最大的肯定了。
从膳堂出来之后,李秘也是心满意足,正打算回签押房继续奋斗,却听得衙前有人吵吵嚷嚷,横竖刚吃饱,便走过去瞧了一眼。
但见得一短袄汉子,正在衙前叫屈,今日并未放告,衙役们自是要阻拦,双方里争论起来,难免推推搡搡,那短袄汉子被推倒在地,好事者又来声援,说衙役狗仗人势,在一旁叫骂着,渐渐也就热闹起来了。
李秘毕竟是当差,今日穿的是绿色官服,本只是看看热闹,想听一听事情来去原委,结果那汉子见着李秘,便不顾衙役阻拦,撞了进来,抱着李秘大腿,便求告道。
“青天老爷可要给小人伸冤呐!求求大老爷为民做主!”
李秘腿上本来就有伤,被他这么一抱,牵扯到痛处,也是呲牙咧嘴,不过见得此人哭得可怜,也便弯腰将他扶起,朝他说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是为了哪般?”
衙役们自是认得李秘的,这可是知府和推官大人面前红人,如何能让这些个贱人给冒犯了!
他们当即涌上来,将那人给扯开,用水火棍给架住,朝他骂道:“大胆刁民,岂敢冲撞官爷爷,讨打是如何!”
李秘见得此状,也没有怪罪衙役的意思,毕竟他也做过快班衙役,知道这差事的苦处,便朝衙役们道。
“几位大哥费心了,也是无妨的,让他起来说说,这般闹腾是为了甚么事体,能解决也就帮你看看,省得整日里来闹,推官大人见着了需是不好看的。”
李秘如此一说,衙役们也觉得有道理,便将那汉子给放开来,那人见得李秘好说话,也是一个劲儿感激。
李秘捏了捏他的肩头,朝他说道:“你且先平复下来,这么闹腾也不是办法,眼下本官给你这个机会,便该把事情说清楚,如何还哭哭啼啼婆婆妈妈,若只是这般,又如何能叫屈伸冤?”
李秘如此一说,那汉子果真不再啰嗦,抹了抹脸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朝李秘跪下道。
“我家婆娘被人害死了,几次上告,祈盼能捉拿凶犯,却不见批点,还望大老爷为我做主!”
李秘闻言,也不由奇怪起来,既然有人报官,为何没有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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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只是午休吃个饭,散布消食顺便看看热闹,也没想到竟然会碰上这么一桩事来。
听这汉子说自家婆娘让人害了,官府却毫无作为,李秘难免是要皱起眉头来的。
毕竟他与宋知微的交情也不是一日两日,宋知微虽然不算是天赋异禀,刑侦敏感度也不高,但却是笨鸟先飞勤能补拙,他以苏州青天袁可立为楷模,在推官任上也是兢兢业业,又岂会坐视不管?
李秘正疑惑不解之时,旁边的衙役却大怒起来,朝那汉子张口骂道。
“好一个烂舌根的刁民,如何敢欺瞒知事李大人!”
李秘早先见得这汉子与衙役之间推搡和对话,也能想到,这汉子估摸着也不是第一次来闹了,此时见得衙役开声,便朝衙役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那衙役朝李秘抱拳,正色答道:“回禀大人,此*子乃是悬梁自尽,推官大人已经结案封档,他却失心疯一般,逢人便说自家婆娘是让人给害死的,三日两头来理刑衙门闹腾,眼下都快过年了也不让人安生,真真是疯子!”
李秘闻言,也有些不悦,倒不是他看不起这汉子,或者对这汉子有成见,他也见过不少因为失去亲人而精神失常的人,这汉子便是极其典型的一个。
人类遭遇不幸之时,总需要经历几个阶段,早先也是说过的,会迷茫,会愤怒,会拒绝,会悲痛,而后学会接受。
可有些人比较执拗,或者对情感看得很重,就会沉沦在其中某一个阶段,而很久甚至于永远无法走出这片阴霾。
这汉子无助而悲伤且愤怒的眼神,恰恰证明了他内心的状态。
这些衙役虽然也是市侩货色,但李秘相信他们没胆子睁眼说瞎话,因为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李秘与宋知微交情又好,稍微查一查便能够知道内情,衙役们是不敢欺骗他李秘的。
再者说了,眼下整个理刑馆,谁敢骗他李秘?
然而那汉子却仍旧抱着李秘的大腿,眼泪鼻涕糊了李秘一袍子,朝李秘不断苦求。
“大人,我家里虽然清贫,但日子过得很快活,我家婆娘肚里已经有娃娃了,哪里可能会想不开,定然是有人害她!”
“有娃娃了?你确定?”
“是!大人,小人指着菩萨爷爷发誓,若有半句假言语,定教我不得好活,城西的胡谷老郎中和街坊里的婆子都可以作证,我家婆娘确有身孕,她就算不为自己,便是为了咱们的娃娃,也不能就这么死了的!”
护犊情深,这不仅仅是人类,便是那些低智商的生物,都特有的天性,既然有了娃娃,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太可能自杀。
古时女子社会地位很低,生儿育女便是女人的使命,甚至丈夫可以因为妻子没有生养能力而休妻,在生育这件事上,女子与当时男人们的想法并无二致,所以这汉子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李秘听到这里,便朝衙役道:“他的妻子果真有孕在身?”
那衙役只知道汉子整日来闹,对这案情也只是了解个大概,内情也不甚清楚,此时也是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李秘想了想,便朝汉子道:“既你存疑,到底是要弄清楚,你便跟我进来吧。”
那汉子听得李秘如此说,也是赶忙磕头,爬起来跟着李秘往衙门里头走。
衙门外头还有不少喊冤叫屈的,见得此状,眼中是各种羡慕嫉妒,一个个盯着李秘的身影,仿佛要将李秘印在眸子里,恨不得与这汉子一般,都扑上来抱李秘的大腿。
李秘也不理会这些,带着这汉子便来到了宋知微的签押房。
宋知微正在埋头书写,听得轻轻的敲门声,便抬起头来,见得是李秘,不免微笑起来,可李秘身影一动,露出身后那汉子,宋知微的笑容又凝住了。
李秘见得此状,也知道想必宋知微也被这汉子烦扰了不知多少次了。
“温老三,该说的我都与你说过了,你怎地就是不相信?”
“本官里里外外全都勘查过,所有迹象都表明,余水莲确实是悬梁自尽,绝无他杀的可能,你怎地就是放不下?”
宋知微如此一说,想来也是将这案情看得清清楚楚了,那温老三见得推官,又想争辩,李秘却知道他只能越搅越乱,便抬手阻止了他,而后朝宋知微道。
“宋兄,适才这温老三与我透露,说他妻子已经怀有身孕,若果是这般,想来那余水莲该是不会自尽的。”
“我不是质疑余水莲是他杀,而是在想,会不会有甚么外部原因,逼迫她自尽?”
宋知微也知道李秘一旦谈起案子,完全便是“六亲不认”的,但这个案子他是亲自经手的,如今已结案,他也是印象深刻,且很有自信,便朝李秘道。
“贤弟有所不知,这温老三起初也并未与我说过此事,可后来闹得凶了,他才与我说,他的妻子有了身孕。”
“当时尸首还未入殓,我便派了稳婆去验尸,稳婆并未发现怀孕的征象,尸格上写得清清楚楚,该是这温老三悲伤过度,脑子都哭傻了!”
李秘知道宋知微有些恼怒,既然抛开交情只谈案子,宋知微也是很强硬的一个人,而他毕竟是七品推官,李秘不过是九品知事,如此质疑上锋,宋知微也要保护自己的权威。
不过李秘既然将人带进来的,横竖要搞清楚,若真是自己莽撞了,大不了给宋知微赔礼道歉。
再者说了,他也知道宋知微是对事不对人,正如他李秘此时的姿态一样,进入案情之后,私人交情就要抛开,这才叫专业素养。
“下官能否看一看卷宗?”
宋知微早知道李秘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此时便在桌子上翻找了一遍,而后又站起来,走到身后的书架上,翻了一阵之后,便将那余水莲的卷宗给调了出来。
李秘点头道谢,而后朝宋知微道:“得罪了。”
这才打开卷宗,细细阅读起来,尸格和街坊邻里以及胡谷郎中稳婆等人的证词,也都贴在后头,可谓一目了然,通读之后,对整个案情也就清楚了。
照着卷宗上所写,这温老三在姑苏城外的码头给人看护货场,时常不在家,其妻余水莲却是个极其正派温婉的女子,街坊邻舍并无半句不好的说话,提起温家媳妇儿,都要竖起大拇指,那是没得挑的一个女人。
这日里温老三天亮才回到家,喊了几声却不见妻子出来迎接,进了房间才发现妻子已经吊死在了房梁上!
这夫妻二人并未发生过口角,与街坊邻舍的关系也很是融洽,并无恩怨争斗,余水莲是个正派的女子,并非水性杨花的人,丈夫不在,也会与一些闺中密友一道过夜,断然不会有情杀的可能。
宋知微接到巡检铺子的坊丁禀报之后,便领着仵作衙役等,仔细勘查之后,才得出了自杀的结论,而后头的证词也显示,稳婆验尸之后,确实发现余水莲并没有身孕。
看到这里,李秘也不由摇头,李秘本来就是个证据说话的人,他总不能无视这些证词,而听信脑子已经不太灵光的温老三吧?
于是李秘便朝温老三道:“你先回去吧,这桩案子已经落定,若你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你妻子是受人所害,便来理刑馆找我,本官随时恭候,可若是没有证据,只是一味胡闹,少不得要吃板子!”
“大人!你怎地也是这般不讲理!我温老三吃的板子还短少了不成么,本以为您是个好官,没想到终究也是这等狗官!我呸!”
温老三如此骂着,李秘也有些愕然,没想到他的情绪转变如此快,还果真是情绪不稳定。
宋知微也不好真让人打他板子,只是让衙役进来,将仍旧破口大骂的温老三给拖了出去。
李秘也向宋知微表达了歉意,不过宋知微知道李秘性子,也并不在意,横竖李秘来了,干脆又给了李秘一沓卷宗。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给李秘小小惩戒,今番的卷宗比上午的还要多,李秘也只能苦笑,抱着大堆卷宗,便回到了签押房来。
这些卷宗也没甚么要紧处,与上午一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由于上午已经熟悉,效率更高,没到散衙便已经清理干净。
距离点卯散衙还有些时候,李秘又不想再主动揽活,便走出签押房,到后门的天井处抽一杆子烟草。
这才刚刚点上烟,便听得旁边几个书吏在窃窃说着闲话,无非在埋怨工作太多,又繁琐云云,李秘听了一会儿,也就没了兴致。
正要返回签押房,此时却听得其中一名书吏道:“当初我就觉着余水莲那案子有古怪,今日闹上来,原以为李大人能看出些甚么来,可惜还是老样子,倒教我失望了……”
“你闭嘴吧,这案子铁板钉钉,毫无悬念,又何必节外生枝,我看是那余水莲与人有染,温老三又对她极好,她心里过不去,这才愧疚自杀了,这天底下哪来这么多奇案冤案,你我在理刑馆当差这么多年,大案一共才几件?”
那说话之人显然有些不服,当即反驳道:“你懂个屁,我有个表亲在长洲县衙当刑房贴目,也是年底整理卷宗,却也发现了类似的案例,据说太仓等地也发生了不少这等事,你敢说里头没猫腻?”
“这些个婆娘本来就心思多,动不动就跳井上吊,其他县镇有这样的案子又有何奇怪,凭什么就连到一处来想?”
几个人仍旧在争论,李秘却呆在原地,沉思了许久,心头始终有些放不下,便走了过去,朝那书吏道。
“你是说妇人自尽的事时常发生?”
那书吏见得是李秘,也有些慌张,毕竟人前不比长短,人后不论是非,他们也生怕让李秘听了去,当下便尴尬一笑道。
“李大人莫怪,咱们哥几个也是闲谈,闲谈而已,当不得真……”
然而李秘却摇了摇头,朝他说道:“不,这件事确实有些不对头,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些妇人自尽的卷宗都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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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并不否认宋知微的取证结果,但人总不能无端端就自杀了,为了甚么事情会自杀,这件事是否足以造成她自杀,这必须是要搞清楚的。
在宋知微的卷宗里头,余水莲自杀前几日,曾与温老三有过争吵,因为温老三对她从来都百依百顺,这一次吵斗,便让她受不了,这才选择了自尽。
那卷宗里头也有温老三的供词,说自己埋怨妻子不该留宿闺中密友,说能留在别人家过夜的,都不是好女人,让自家婆娘提防一些,可余水莲却不以为然,还与温老三争吵起来,温老三一赌气,便睡在了码头仓库里,两天之后气消了,这才回家,没想到妻子却已经悬梁了。
这或许也勉强能够说得过去,但在李秘看来,余水莲能够获得如此良好的街坊口碑,必定是个玲珑的高情商女子,心理素质又岂会差劲到动不动就自杀?
或许这在理刑馆大部分人看来,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李秘却并不会这么想,因为他不是古代的人,思维方式和宽度深度,到底是有所出入的。
这几个书吏也是暗骂自己,好端端的为何要谈论这一茬,眼看着就要点卯散衙,结果又让李秘抓了壮丁。
不过李秘眼下是理刑馆红人,宋知微早上才给他们解释过李秘默默的付出,赡养曹建安等人的家属,他们对李秘也没了成见,反而因为自己对李秘的冷漠和鄙夷而感到抱歉,此时也就只好忙活起来。
几个人到卷宗库去,非但将这一年来的类似案件都找了出来,也找了不少关于其他府县的邸报。
当他们将这些卷宗和邸报送到李秘签押房之时,外头已经天黑了,李秘也有些过意不去,与他们道歉了几句,才放了几个人离开。
眼下大堂号房里的书吏都走了个一干二净,整个理刑馆比鬼屋还要清净,李秘很快就排除杂念,一心钻到了这案子上来。
他查阅了这些卷宗,几乎每个自尽的女子,卷宗腔调都与余水莲相差无几,仿佛在他们看来,女人自杀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竟然没能引起足够的重视来!
古代女子讲究三从四德,似吕坤这样的大儒,不也写了一本《闺范图说》,教天底下的女人怎样的才叫好女人么?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对女子的这种姿态,才使得这些案子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
李秘将卷宗看了又看,终究是看不出甚么眉目来,这些女人背景不同,现状也不同。
如果硬要寻找共同点,那便是这些妇人都是已经成了亲的,丈夫也都不经常在家,都有三五个闺中密友来派遣寂寞,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这些女人各有不同,有富家太太,也有寻常人家的荆钗妇人,甚至还有尼姑庵里头的师太!
若没有温老三来闹,李秘仍旧在签押房里头,看到这样的卷宗,估摸着也会和其他人一样,随意点判勾画,便报上去了。
可温老三如此一说,李秘倒是如何都放不下,这些卷宗里头既然说了,这些女子都有闺中密友,那么为何不通过这些闺蜜来调查自杀的原因?
既然是闺中密友,便该是无话不说的,尤其是余水莲的闺蜜,竟然亲密到可以留宿温老三家里,引起温老三吃醋,可见她与余水莲的关系是有多亲密了,既是如此,为何不问问这个闺蜜?
念及此处,李秘便将卷宗夹在腋下,拄着刀鞘,便走出了签押房来。
这刚走出来,迎面便碰到了宋知微,他想必也是刚刚加班结束,一脸的疲倦,见得李秘,也是笑了笑,朝李秘道。
“贤弟也是够勤奋,不过你也是在外头游荡够久了,再卖力本官也不会给你加俸提薪的。”
宋知微如此调笑着,显然没有将白日里的争端放在心里,李秘也笑了,朝宋知微道:“宋兄不也是现在才散衙么,难道也是为了让知府大人给你升官加薪?”
宋知微也笑了,不过他眼尖,一眼便扫到了李秘腋下的卷宗,当即就摇头道:“贤弟也是够戮力,这签押房里措置不完,还要带回家去?”
李秘本不想告诉宋知微,但想了想,这桩事到底是要让这个上官知晓的,便如实告道:“我想去探访一下温老三,顺便到余水莲这闺中密友那里去问几句话。”
见得李秘仍旧没撒手,宋知微果然皱起眉头来,若说其他案子,牵扯到倭寇之类的,李秘办得确实漂亮,可余水莲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民妇,这样的女人在苏州府里遍地都是,实在没什么可疑之处,李秘揪着不放,宋知微这个主官脸上需是不好看。
“贤弟又是何苦?你哥哥我虽然不如你有才华,但到底是当了不短的推官,大小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案子已经没悬疑,为何还要继续追查?”
李秘也坦然,朝宋知微道:“我觉着卷宗上所述,余水莲与温老三争吵,并不足以让她自尽,这该是常理才对,为何人人都视若无睹?”
“这市井街头多少汉子对婆娘三天一顿大,一天三顿骂,可曾见过多少个女子果真想不开去自尽?缘何到了这余水莲身上,这就不可疑了?”
宋知微也苦笑一声,朝李秘道:“贤弟你在苏州府多久了?”
李秘也不知道宋知微为何如此发问,但仍旧朝宋知微道:“宋兄这是明知故问,你是想说我不了解余水莲的为人?那些街坊邻居可都是有口皆碑,这些可都是你们亲笔写在卷宗上的……”
宋知微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我并未说你不了解余水莲,而是你并不了解温老三……”
“温老三?”
“正是!”
“这温老三家中原先是书香门第,到了祖父那一代便破落了,他父亲没读书,他也没读书,便衰败凋零。”
“他父亲死前,花了一些钱,买了个女孩儿给温老三当童养媳,便是这余水莲。”
“温老三将余水莲一手养大,却看顾得极其严格,便是与男儿多说一句话,温老三都不会给她老脸色看。”
“他确实不打不骂,但余水莲不敢违逆他,并非因为余水莲温婉驯服,而是惊惮于他的淫威!”
“愚兄说这温老三脑子不正常,不是说他悲伤过度,而是他脑子真的不太正常,他时常怀疑余水莲在外头偷人,却又拿不出证据来,整日里臆断妄想,余水莲根本就是他的禁脔!”
“你知道此人的丑恶面目之后,还想继续查下去么?”
李秘听完也是为之愕然,温老三的悲痛是真实无伪装的,因为他真的心疼余水莲,但他的丑恶扭曲心理,却是李秘不知道的,但同样也是真的,只是没在李秘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虽然宋知微不知道这个名词,但李秘听完这一切,却还是涌上心头,那便是冷暴力!
温老三虽然没有打骂,但却有冷暴力,又是控制狂,如果真如宋知微所言,那么余水莲自尽,也并不是那么诡异奇怪了。
然而李秘却仍旧是想不通,他朝宋知微道:“既然温老三是这么个人,余水莲也忍耐了这么多年,为何偏偏选择这个时候自尽?这里头到底还是有个应激点的吧?”
“应激点?”宋知微对这个新鲜名词也有些疑惑,李秘便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说,总归有个原因,使得余水莲毅然决然地做出最后的选择,这个原因到底是甚么,必须要弄清楚,清楚之后,整个案子也就清清白白,再无疑问了。”
“所以,请宋兄再忍让我一夜,让我弄清楚这个原因,否则我是不会罢手的!”
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也是摇头苦笑,朝他说道:“好吧,本官就陪你走一趟,也好让你死心,教你也知晓,这苏州府可不只有你李秘会查案!”
宋知微如此一说,李秘也是难为情,朝宋知微道:“宋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知微也知道自己揶揄得过分了些,当即也不再提起,而是朝李秘道:“我知道,咱也不多说,我这就带你去寻人。”
如此说着,宋知微便带李秘离开了理刑馆,走到了街上,才发现街上以及弥散着极其浓郁的年关氛围。
那夜市上花灯如昼,大红色充斥着视野,到此都是买卖年货的,一些个草头班子也开始在预热,街头热闹非凡,河道上的画舫也是传来歌乐之声,仿佛水都是粉红色的,河风吹来的都是胭脂味。
李秘也不看这些,他之所以留在签押房,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对过年的抗拒。
他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虽然在这里已经出现了他在乎的人,需要去守护的人,需要去维持的关系,朋友,兄弟或者好友,但他终究是少了些归属感的。
所以他不愿意参与过年的活动,因为这会让他想念后世的日子,会让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个外人,像个人间游魂一般格格不入。
宋知微见得李秘脸色不对,直以为他还在思考案子,也就不再谈及街上的繁华,而是朝李秘道。
“这余水莲也没甚么朋友,毕竟温老三看管极严,与她交厚的闺中女友名唤魏楚娘,据说是来寻亲的,住在城西红鸦巷……”
“红鸦巷?”李秘总觉着这地方有些耳熟,但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直到他看到了宋知微脸上别有深意的笑容,他才恍然想起,这红鸦巷可不是姑苏城里有数的烟花柳巷之一么!
这红鸦巷里并无高大青楼,里头多半都是暗窑子,也就是那些生计无依的孤寡女子出卖皮肉的红灯区。
这也就难怪温老三会大发雷霆了,他本就控制着余水莲,生怕别的男人将余水莲给抢了去,这余水莲竟然还跟一个住在红鸦巷的女人成了闺中密友!
这红鸦巷是甚么地方!魏楚娘敢住在红鸦巷,又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余水莲与这样一个女人往来,也就难怪温老三不放心了!但凡良家女子,谁见了这样的女人,不得躲得远远的?
宋知微以为自己解决了李秘的迷惑,殊不知他越是提供细节,李秘便越是觉着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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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古诗文里也有说,所谓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这烟花柳巷从来都是风流之人的温柔乡,芙蓉软帐,窈窕侧影依稀,风拂窗帷,熏烟袅袅而起,听着便是一番靡靡风情。
然而李秘来到了这红鸦巷之后,却又是另一番景致。
低矮的瓦房,昏暗的巷子,院门口挂着的旧旧暗红灯笼,空气中弥散着的兽性气息,肆无忌惮的*和叫喊或者浪荡的笑声,亦或是讨价还价不成而极其不堪的难听叫骂。
巷子里更是污水横流,喝醉了的买欢客摇摇晃晃走出来,目中无人地当街小便等等,实在是不堪入目。
有些女子便坐在门后,留了一道门缝,虽然只是留了一道门缝,透过门缝,能看到一个葫芦形的背影,亦或者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房间灯光透出来,昏黄之中,半个雪白脚丫子伸出被角来,便是比青楼上那些头牌,更加的诱人!
这里就是个男人发泄*的地方,处处充满了最原始的渴求,便是天天读着圣贤书的老儒士,走进这巷子,都难免硬上一回。
李秘不是假正经,不会做甚么目不斜视的无聊事,该看就看,该流口水就流口水,面对那些丰腴姐儿们的挑逗,李秘也会心猿意马。
但想想这个时代并没有安全用具,这些人尽可夫的女子,满身都是妇人病,满脑子邪恶思想一下子也就全都消除了,马上就回归到了圣人模式。
即便是海瑞这样的理想派清官,最后还是抵不过传宗接代和封建思想,纳妾甚么的都是免不了俗。
古代去嫖就像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这么寻常,男人们也不会受到道德的谴责,甚至将逛窑子当成理所当然的消遣,无论富贵贫贱,都没有太多的抵触。
宋知微是地道的文官,自然不会将逛窑子当成恶俗之事,这一路走来,甚至还跟李秘讲起红鸦巷的历史渊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逛的是大相国寺呢。
不过他们很快就遇到问题了。
宋知微原来也没找过这个余水莲的闺中密友,只是听旁人取证,既然有名有姓,又有住址,便该没问题才对。
可这红鸦巷里头摆布纷乱,姐儿们都在忙活着,也不好意思进门问路,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了魏楚娘的家门前。
这魏楚娘的家也是好认,因为其他宅子外头都有大红灯笼,那是挂牌做皮肉买卖的标志,她家倒是黑灯瞎火,总算是找到了。
宋知微敲了敲门,里头无人响应,借着隔壁家的灯笼,这才看清楚,竟是锁上了门。
宋知微难免要皱眉头,早先案子没了结,与案子有关的所有人,都不得离开本乡,如今余水莲的案子已经结了,这魏楚娘又只是来寻亲的,找不到人,余水莲又死了,她离开这里也就不是很奇怪了。
不过李秘到底是没放弃,到了隔壁家一问,才知道魏楚娘果真还是走了。
宋知微也是失望,不过到底是来寻了一回,便朝李秘道:“这人也走了,你也该收手了吧?”
李秘却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走到隔壁来。
隔壁是个三十岁的老姐儿们,虽然浓妆艳抹,但到底是掩盖不住那口龅牙,脸蛋子再如何好看,也要被这口龅牙给拉低了水准。
不过这老姐儿身材丰腴有劲儿,只怕寻常汉子降她不住,久而久之,这生意也就淡了些。
李秘取出半袋子铜板来,塞到了这姐儿的手里,这姐儿一脸欢喜,就把李秘拉进屋,伸手就要来掏李秘的宝贝。
李秘赶忙伸手阻拦,朝她说道:“这位小姐,我是府衙里的知事,不是来找乐子的,是来找人的……”
那姐儿却笑了,朝李秘道:“府衙里的知事也是男人,是男人就会找乐子,找人甚么的稍缓一些也无妨,姐儿最是善解人意,保证你来一回想一回,下次还来!”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宋知微却是冷哼一声,朝她低声喝了一句。
“问你几句话,如何这般罗嗦!”
宋知微到底是推官,这一开口便镇住了这妖孽姐儿,反观李秘倒有些穿着龙袍不像天子的意思,便是穿上官服,也没什么官威。
当然了,李秘若是认真起来,杀气也是极其吓唬人,不过今番又不是拼命,动不动杀气逼人,可不是甚么好事。
那姐儿被宋知微这么一斥,也变得老实起来,李秘便朝她问道。
“你可知道隔壁院子那个魏楚娘去了哪里?”
姐儿一听是这事儿,却是皱了眉头,摇头道:“老娘跟她不熟,你们算是问错人了。”
这红鸦巷里虽然也有竞争,甚至有时候为了恩客也会相互骂街甚至撕扯打架,但大家都是可怜人儿,抬头不见低头见,到了关键时刻,到底还是能够一致对外的。
宋知微摆出官威来,她便该知道这魏楚娘是惹上甚么事了,赶忙撇清也是理所当然。
宋知微也恼怒了,他本就困乏,实在抵不过李秘,才陪同前来,如今让这个老*在这里拖拖拉拉,也是按捺不住,便朝她说道。
“好好说话!”
宋知微连温老三都镇住,更何况这种姐儿,窑姐儿们也都是有眼力的,宋知微又管理着姑苏城的治安和秩序,她又如何看不出宋知微的身份?
“是,奴奴不敢欺瞒大老爷,这楚娘子是个怪人,咱们姐妹寻常里是不太亲近她的……”
李秘见她被吓到了,正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便朝那姐儿问道:“如何个怪法?”
那姐儿见得李秘和气,也缓和了下来,朝外头扫了两眼,才压低声音道。
“奴奴也未曾亲见,只是听姐妹们说的,都说这魏楚娘不喜欢带把的,专门是祸害姐姐妹妹,夜里喜欢……喜欢……喜欢磨镜的功夫……”
便是这等开朗的老姐儿们,说到此处也难免有些羞涩,也亏得她脸上胭脂厚重,看不出她脸红来。
李秘自也是知道的,这磨镜与磨豆腐一般,都是俗俚言语对女性同好们的称呼。
若这魏楚娘果真是个女同性恋,倒也能解释她为何与余水莲这么亲密了。
余水莲除了温老三,从未接触过其他男人,而常年处于温老三的控制之中,突然有个女子对她这般好,相对于温老三的粗暴,魏楚娘的温柔也就变得极其珍贵了。
如此说来,会不会是魏楚娘想要劝说余水莲离开温老三,让温老三知晓之后,便逼死了余水莲,而后在四处喊冤,以洗脱自己的嫌疑?
可这样也不合理,因为案子已经了解,温老三便是不去喊冤叫屈,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亦或者说,魏楚娘想要带着余水莲离开,余水莲却不敢,她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到最后干脆逼死了她?
至于魏楚娘如何逼死余水莲,也是非常简单,余水莲有着极好的口碑,又有温老三严酷的操控,魏楚娘只需威胁余水莲,要将她们之间的事情说出去,余水莲便会因为恐惧而自寻短见了。
当然了,这些都只是猜测,而且这老姐儿虽然说出这等秘密来,但又推到其他人的头上,真实性还有待考证。
“也不瞒你,本官乃是苏州府推官宋知微,你该知道本官的手段,你可想好了再说话,若有一句作假,我让你吃一辈子牢饭!”
宋知微如此一威吓,那老姐儿也是吓到了,看了看李秘,又看了看宋知微,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咬牙说道。
“这桩事说起来也是羞死人,若不是两位老爷问起,奴奴是打死也不能说,不过两位老爷能不能答应奴奴,千万别把奴奴给扯出来?”
“若让人知道了,奴奴在这红鸦巷也是呆不下去,还不如不说的强。”
李秘听得此言,也朝她保证道:“你放心,咱们会保护首告者,姐儿你放心说来听便是。”
那老姐儿此时才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那楚娘子……那楚娘子是有古怪的,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女儿之身,他是个……是个带把的爷儿们!”
“甚么?你说甚么!”这下漫说李秘,便是宋知微也给惊住了!
“不瞒二位老爷,早先他搬来之时,都是女儿姿态,与大家也是亲热,三日两头往我这里跑,她的女红做得极好,姐妹们都喜欢问她要底子来描,他也乐意教,这一来二往,也就熟络起来了……”
“那天夜里,她说家里遭了鼠,井水不能洗身,便过来我这厢凑合,夜里头便睡在了一处,奴奴也没理会这许多,床头床尾地睡,到了夜里,迷迷糊糊便觉着有人舔我……”
“奴奴以为发了……发了春梦,也未曾多想……迷迷糊糊便让他占了便宜,过得天亮,见得裤头上的污物,才知道他……不是女儿身!”
那姐儿说到此处,已经是深埋着头,声若微蚊,即便是做皮肉生意的,说出这样的事情来,也是羞臊到不行了的。
李秘心中已经开始思考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而宋知微却是想起了成化年间的一个人来!
此人乃是成化年间最有名的采花大盗,女红极其了得,面子也长得不赖,时常女扮男装,亲近那些孤单女子,以闺蜜的身份接近,而后再行奸淫之事。
许多女子羞于启齿,更不敢去举告,以致于他屡试不爽,十余年间犯案近乎二百起,受害女子要么羞愤自尽,要么忍气吞声,才使得他多年未败露!
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效仿这等作案手法!
如此一想,这余水莲的死,可就不是自尽这么简单了!
宋知微心潮起伏,也是激动万分,朝李秘道:“贤弟可知道成化年间的采花悍贼桑冲?”
李秘是研究过古代奇案疑案的,听得桑冲这名字有些陌生,可联系到成化年间和采花悍将,当即便联系到了一处!
“贤兄是说,这魏楚娘是在效仿桑冲这恶贼?!!!”
宋知微点了点头,而后长叹一声道:“李贤弟你算是又歪打正着了,若这魏楚娘果真是桑冲那般的采花大盗,这桩案子可就牵连大了,却是不知有多少女子妇人要受害啊!”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李秘终究又牵出一桩大案来,若果真破获,这年关之前,说不定又能立一件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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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冲者,山西太原府人氏,本姓李,军户出身,幼时卖与桑家为螟蛉之子,遂改姓名为桑冲,稍长,混迹街头,浪荡无形,听嫖友言说有大同府山阴县人,名唤谷才,善于男扮女装,以教授女子为名,暗行奸宿之事,十八年来从未有失,遂往大同,拜师谷才。
谷才倾囊相授,描剪花样底子、刺绣荷包香囊,缝帽纳鞋,烹调菜羹等,尽皆让桑冲学得,师成之后,桑冲便与谷才一般,四处淫游,糟蹋良家无数。
便如此作恶十年,果真从未被揭露,又收徒子徒孙多人,将这门淫邪技艺给传了开来。
不过后来想要故技重施,混入晋州生员高宣家,高宣倒是无妨,然则高家女婿赵文举却是个好色之徒,夜里便摸进房中,向桑冲求欢,桑冲也是常年打鹰,岂能让家雀儿啄了眼,自是不从。
没想到赵文举力气却颇大,强行摁倒,将桑冲衣裤被扒了下来,此时才发现了桑冲竟是个假妇人,扭送官府,终于是牵扯出来,桑冲最后也被凌迟处死。
李秘对这个案子并不陌生,甚至曾经研究过这个案例,桑冲完美地利用了受害者的心理,掩盖自己的罪行,十数年来未曾败露,极具研究价值。
只是李秘并未想到,这都已经到了万历年,桑冲这“采花教”的本事竟然还能传下来,而且还有人效仿着作案!
李秘与宋知微得了这个消息,赶忙回到理刑馆来,李秘已经让书吏将那些可疑卷宗都汇总起来,便是他下午所看的那些,此时就在书桌上,拿来一看,果真应了桑冲那一套手段!
“那桑冲为了欺骗女人,将自己脸上汗毛须髭尽数绞剃,戴妇人发髻,伪妆妇人身守,甚至还裹了小脚,若此人乃桑冲门中后人,必定也裹了小脚,否则骗不过这些妇人,既然是小脚,那就好办了!”
李秘如此一说,宋知微也点头称善,他也没想到李秘对成化年间的案子如此了解,心里也是佩服。
早先他与陈和光等人,都认为李秘该是方外之人,亦或是南洋贱人,此时看来,李秘对这些案子这般熟悉,应该是本朝人氏,而且对断狱之事也着实专业了。
“李贤弟所言甚是,本官这便发下海捕文书,苏州城各处张贴,加紧城防,绝不会放走了这淫贼!”
宋知微当下便召集人手,连夜发下文书,又到城门处支会,务必严防死守,即便此人回复男装,也是小脚,很容易辨识,若是女装,只消看他喉结,也能分辨。
这小脚和妇人装扮是他屡试不爽的绝活,但同时也是他的致命弱点!
当初桑冲拜师之后,也学了如何混进闺房,如何挑逗哄骗,如何制作蒙汗药等,甚至连淫欲得逞之后该如何诱骗威胁不至败露的本事都学了。
无论如何,这些贼子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如何搞定受害人,从未想过会有败露的一天,能为了个人*如此处心积虑的人,大多是精虫上脑,哪里会考虑甚么后路。
据说他们会四处流窜,打听良家美人,诈称自己是妇人,或孤身来寻亲,或丈夫早死,夫家以克夫为名而虐待,其不堪其辱,才出逃异地,以博取同情。
成功混入之后,便故意说些风流话儿,挑逗受害人,诱骗受害人与他模仿男女之事,趁机霸王硬上弓,若碰上正派女子,直接下药,也能得手。
只是这古时男女之防是很严的,大姑娘小媳妇足不出户,深居闺阁之中,这采花贼便应聘教作女工,这女工是向女子传授女红家事的,自是很容易获取信任。
虽然桑冲最终被凌迟处死,但很显然,这种惩罚并没有吓退那些色鬼,反倒是很多人认为此法可行,效仿者越来越多。
李秘与宋知微对这个案例都非常的了解,应对之法也很有章法条理,吩咐下去之后,也就静待佳音了。
两人连夜整理卷宗,发现便是苏州府一地,便已经有二十多起类似的案子,到了翌日,又派人到其他县镇去调取相关的卷宗来,更是挖出萝卜带出泥,越来越多类似的案件被曝光出来!
有些人兴许也是受害人,听得这消息之后,生怕凶手归案之后会说出自家姓名,便主动举告,当然了,也有人担心名声受损,听得消息竟然要寻短见,也是让人震惊。
李秘仍旧每日处理卷宗,宋知微追索甚急,那恶徒果真没能出城,三日之后便被拘拿归案,果真是个小脚男人!
宋知微赶忙通报各府州,各地依样画葫芦,竟掀起一股抓淫贼的风潮来!
年底本该是糊涂应付,敷衍了事的时节,可得益于李秘的发现,苏州府乃至于周边的府州,竟接连破获淫案,抓拿采花大盗十余人,奏折雪片般飞入京中,也是震惊朝野!
过得几日,温老三也来到衙门,想向李秘道谢,甚至还喊上几个乡里乡亲,要给李秘献匾额,动静也是颇大。
不过李秘不屑于他对待余水莲的方式,让人打发走了,理刑馆的书吏们却觉着李秘是不图虚名,对李秘更是敬佩,再也无人对李秘存在偏见。
如此闹腾了十几日,理刑馆也终于是闭衙休假,而宋知微这个推官也不得清闲,毕竟衙役们要四处巡视,维持年假期间苏州城的治安,甚至于比平日里还要多人,宋知微作为推官,自是要坐镇中枢的。
李秘对过年有着抵触心理,便让宋知微回家过年,自己留守衙门,秋冬和甄宓几个都是游走他乡,家里早就没人了,索长生又是李秘的跟班儿,几个人便聚在理刑馆衙门里过年。
这天李秘早早起来,逢人便笑,给秋冬等人都发了一封银子当红包,索长生是苗蛮子,对汉人年节并不是很了解,甄宓虽然知道,却不屑这些,秋冬一个人忙里忙外,倒是颇为上心。
也亏得宋知微给李秘留了不少人手,李秘毕竟是九品官,也有人伺候,秋冬丫头便领着这些人准备年夜饭。
至于拜祭之类的,李秘也不太懂,干脆也就省了。
到了饭点,李秘便将衙门里留守的衙役和书吏等,全都叫上,大家欢欢喜喜吃了顿饭,李秘又发了丰厚的红包,自是其乐融融。
过了两天,赵广陵也过来给李秘拜年,见得李秘这边冷冷清清,竟然没甚么年味,赵广陵虽然是个清疏的性子,但也难免有些腹诽,干脆请了个草头班子来唱唱跳跳,玩耍了两天。
米迦勒毕竟是圣职者,需要贴身护卫枢机,早先已经随着祖大寿等人北上了,倒是厄玛奴耳留了下来。
红毛鬼不过农历年,这样的喜庆日子对他来说也是很平淡,他又是个发神经的邪教头子,整日里神神叨叨,最喜欢躲小黑屋里,李秘也不去管他。
李秘本来还担心,光靠一句誓言能不能管得住厄玛奴耳,结果这红毛鬼当天就让索长生给征服了,如今整日里跟着索长生,比跟屁虫还要黏糊。
他通过研究黑暗圣经中的各种邪恶仪式,才拥有黑暗的力量,然而索长生举手投足间便能够杀人于无形,无论什么样的毒物,都要躲着索长生走。
在厄玛奴耳看来,索长生就是行走于人间的黑暗邪神,他都恨不得把索长生塑成泥像给供起来,如今整日拿个小本子,走到哪里记到哪里,说是要把索长生的一言一行都记下来,给索长生编写一部“圣经”
索长生本来还想收张黄庭为徒,毕竟张黄庭是极其罕见的混沌玄体,可有了厄玛奴耳这样的死忠追随者,加上张黄庭给郑多福送行,如今还没回来,估计要留在金陵过年了。
而这几天衙门里经常抓回一些不男不女的淫贼,以致于索长生对张黄庭这样的人,已经有些烦腻,也就不再提要收张黄庭为徒的事情了。
当然了,这过年期间也有不少醉酒斗殴,争风吃醋以致于大打出手的事情,不过衙役们拿了李秘红包,干劲十足,李秘又是雷厉风行,但有疑难,当天决断,倒也干脆。
宋知微过了初七之后,便回到衙门,本以为大牢里该如往年一般,塞满了各种寻衅滋事的捣子和窃贼,谁知今次牢里却空空如也,剩下的只是高高一沓处理得极其干净的卷宗,对李秘的能力更是佩服不已。
到了初八,拜过天地人之后,陈和光也来到了府衙,他这些天都在走访亲友同僚,年假休息非但没让他精神饱满,反而有些萎靡不振,睡眼惺忪,顶着黑眼圈,一副要死要死的样子。
见得理刑馆工作井然有序,而且效率极高,比往年都要更清净,陈和光也是心头大喜。
过了年之后,新年邸报就要发下来,通常会带着皇上的新春贺辞,还有开年之后要做的一些重大政事,或者朝堂上的重大决策。
这是为一年的工作定下基调的邸报,也是极其重要的第一份邸报。
不过陈和光没能等来邸报,却遇上了一件糟心的事情,偏生这桩事情是如何都不能对外人泄露的!
他这几天也都在为这桩事心烦气躁,见得李秘将这些卷宗处理得如此漂亮,陈和光也有些心动,便将李秘叫进了房里来。
“李秘啊,这几日辛苦你了,我已经让师爷给你拨了二百两银子,权当是新年红包,你可要好好干,开春就要开武举了,你身子好些就开始温书练武吧。”
难得上司如此通情达理,李秘自也是高兴的,虽然与陈和光交情不错,但毕竟是尊卑有别,上司就是上司,在衙门就要照着官场的规矩,便是私底下与他喝过多少顿酒,都不能放到台面来说的。
李秘自是感谢了一番,又谦逊了几句,正打算告退,陈和光却朝李秘道。
“本官有个为难的事情,不过实在羞于启齿,可若措置不当,却也是一桩心结,你可保守得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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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和光如此支吾,李秘便知道事涉机密,当即便朝陈和光道:“下官只是个勾当的,这些许大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李秘如此一说,也是嘿嘿笑了起来,显得很是狡黠,陈和光心里却是很满意,越发觉着李秘信得过。
若李秘满口应承,或者主动问起,陈和光倒是不敢再说,可李秘如此推脱,陈和光觉着李秘该是个把得住口门的,便朝他说道。
“这又不是甚么公事,是本官的私事,你可务必要帮忙才是!”
李秘也是无语:“私事就不能过问了,知府大人乃是下官的上锋,下级又岂有探问上官私密的道理!”
李秘连连摆手,可陈和光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将李秘拉到幕僚房里头,朝李秘道:“不,这是就依赖你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走进了幕僚房来,见得陈和光如做贼一般,恨不得给窗户都蒙上三层黑布,吞吞吐吐才将事情给说了出来。
李秘听得这事儿,也是头大起来,心说这可不是一般私密,这陈和光也真真是信了他李秘的邪了!
陈和光虽然已年届不惑,但沉稳儒雅,风姿绰约,颇具风流,虽然在官场上低调内敛,情场上却是锋芒毕露。
他一开口便朝李秘道:“年前吧,苏州总督莫横栾的夫人,诞下一子,诸同僚也是一并前去道贺,欢欢喜喜闹了一场……”
李秘听着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无端端说总督的闲话作甚,可见得陈和光迟疑,李秘当即心头一紧,也是口没了遮拦,脱口便说。
“大人你不会是……”
陈和光也是双眸眯了起来,死死盯着李秘,过得片刻才松懈下来,长叹一声道:“也是孽缘啊……”
李秘不由愕然,如此一听,这陈和光竟然是勾搭了苏州总督的夫人!
也难怪他如此愁眉苦脸,只怕那孩子与他脱不了干系!
“大人又何必如此,这生米煮成熟饭,天知地知你知夫人知,那孩儿也就这么长大了,只要你们保密,谁会知晓这事儿?”
陈和光也是苦笑,朝李秘道:“你也是见过我那几个犬子的,你觉着这事儿能瞒住?”
李秘陡然想起,也是莞尔,因为这陈和光实在是基因强大,几个儿女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只怕总督儿子年岁大些,长开之后,便要露陷了!
大家都是苏州府做事的,平素里也是交往深厚,知根知底,总督莫横栾的儿子总不能藏起来养,迟早是让人发现的!
“这事儿我能有甚么法子?”李秘也是要哭了,心说总不能让我把那孩儿给拐了吧?
陈和光却摇头道:“不,我相信你是有法子的,别个或许不清楚,本官你却是瞒不了,你到湖广武昌去,就只是为了演武?我看未必吧?”
陈和光如此一说,李秘顿时心头一紧,他去湖广自不是为了演武,而是为了调查楚王朱华奎的血脉身世!
难道说陈和光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真实任务?如此一说,他是否已经知道自己是新任的名色指挥?
想到身份要暴露,李秘难免露出杀气来,毕竟皇帝在圣旨上已经说清楚了,若李秘暴露身份,必然要惹来杀身之祸,因为身为密探,知道太多秘密,皇帝根本不会留他!
陈和光也被李秘的眸光吓了一跳,赶忙开口道:“本官也只是推测,你一到武昌府,便牵扯出宗人劫杠这样的大案,想必对传闻中那件事,也该有些眉目……”
“所以本官想了想,你既然能够调查楚王府宗人,应该是能拉本官一把的……”
李秘一想到陈和光有可能知晓自己的身份,也就不再顾忌,压低声音朝陈和光道。
“大人把这等要紧的事情告诉我,可是把脖子送到我手里,若哪天我想害大人,只消把这桩事抖出来,大人便身败名裂了。”
陈和光也是心头发寒,但他求李秘帮忙,可不是因为李秘长得够帅,这桩事也没人能解决,他不能自己出手,也只能投靠到李秘这里来。
“你不会害本官的,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你也志不在此,或许根本就看不上本官,我说得没错吧?指挥使大人?”
陈和光如此一说,李秘就更加确定,陈和光许是真的知晓了他的密使身份!
陈和光虽然低调,但比同治黄仕渊竟然更加腹黑!旁人都看不出来,他竟是能看出李秘的身份来!
既然知道李秘是名色指挥使,陈和光还能如此一说,今次只怕是主动将自己的秘密交出来,或许真是为了让李秘帮他解决问题,但更主要的也是在表明他的立场,这是在提前上李秘这条船了!
李秘知道自己不懂政治,朝堂争斗之类的他也不感兴趣,往后想要施展抱负,必定要在官场中摸爬滚打,有了陈和光这样的人保驾护航,自是好事一件。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陈和光道:“陈大人,虽然你这么信得过下官,但下官也没辙啊,你到底想让下官做些甚么?”
陈和光见得李秘自称下官,也知道里面不想说破,便顺势说道:“本官虽然有过失足之时,但那孩子却不知……是不是……”
“我想李大人该是有法子分一分,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李秘顿时恍然,搞了半天,原来是想让自己做个亲子鉴定!
早在武昌之时,李秘就常常为这个事而苦恼,不过楚王朱华奎的父母已经不在,想要做这样的坚定除了DNA技术,别无他法。
但眼下情况却是不同,李秘虽然不能做DNA,简单的血型交叉对比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过这个交叉对比却需要解决几个问题,一是要有ABO血型鉴定技术和设备,二则是需要那孩子、总督夫妇以及陈和光的血液样本。
第二条倒也容易,可第一条就有些为难了。
李秘对这个也并不陌生,技术上有足够了解,让自己来摸索一番,或许也能捣鼓出来,但相关设备却不太容易。
若是在武昌那种地方,李秘或许做不到,若是往前再穿越个几百年,或许李秘也做不到,但大明朝中后期,西学也已经流传进来,李秘又有项穆乃至于石崇圣这样的小伙伴,想想该是不难的。
李秘在这边迟疑,陈和光却有些着急,朝李秘道:“还请密使大人拉扯一把,这恩情永不敢忘!”
他这么一着急,又把李秘的指挥身份给抬了出来,李秘更是大皱眉头,朝他说道:“陈大人,你急了。”
陈和光听得李秘如此提醒,也知道指挥使身份是李秘大忌,当下也不敢再提。
李秘见得陈和光平缓了下来,才朝他问道:“陈大人对此事有什么打算?”
陈和光听得李秘这么问,也就放心了些,朝李秘道:“莫总督家的这个新生子有些先天不足,这几日总是咳嗽,郎中也不敢用药,我与总督说了,说理刑馆知事李秘,精通岐黄之术,看看或许好些,总督听了也欢喜,所以……”
李秘闻言也恍然,原来这陈和光并非临时起意,竟是早早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今日故作疲惫,将自己留下来,只怕也是早有设想了。
“我可不懂甚么医术,到时候看不好他儿子,难免要露陷,陈大人是莽撞些了。”
陈和光也是尴尬一笑:“大人太过谦虚了,本官可是听说了,在武昌之事,大人与那个索长生的年轻人可是起死回生,这小儿科又岂会看不好……”
陈和光这么一说,也坐实了他确实已经知晓李秘身份,既是如此,李秘也就不再顾虑了。
“这件事我可以帮你,但陈大人也要小心些,不该说的话无论人前人后,都不要乱说,往后你还是我的陈知府,我也只是九品知事,切不可乱了礼法规矩。”
“这是自然!”陈和光见得李秘应下,也是心头大喜,因为他知道李秘肯定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便是确认那孩儿是他的,陈和光也不知如何解决,可李秘既然已经插手,就该有法子救他了!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朝陈和光道:“你别高兴太早,这个事我需要一些时间,莫横栾若是使人来催促,你便替我挡一挡,三五日之后,我再登门拜访,横竖这孩子咳嗽也是长久病,不急在一时。”
陈和光自是欢欢喜喜答应下来,李秘也不与他多说,走出了幕僚房,便带着甄宓,离开了府衙,往项穆府上来了。
想要做血型交叉对比,就必须鉴定血型,李秘能想到的最简单最容易做到的,就是生理盐水凝聚法,而这个方法需要一台显微镜,不找项穆又能找谁?
到了项穆府上之后,难免要拜个晚年,项穆早先便邀请过李秘,知道李秘在执勤,才没有叨扰,如今见得李秘来了,自是欢喜不已,赶忙让人招呼起来。
“你这小老弟眼下是飞黄腾达了,连老哥哥都快忘了,人说狗富贵勿相忘,你是连狗都不如啊!”
李秘在武昌就不轻松,得了一身伤回来,到了苏州府又忙于公事,哪里得过清闲,如今听得项穆老爷子开玩笑,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大过年的能说些吉利话吗,动不动就阿猫阿狗,我呸!”
李秘如此一说,项穆也是哈哈大笑,早先他已经见过甄宓,知道甄宓已经是李秘的人了,更知道甄宓从来都是个冷冰冰的性子,也就没理会,亲热热揽着李秘的肩头就往里走。
甄宓却用刀鞘点了点项穆的手,冷冷地来了一句:“松开。”
项穆也是双眸圆睁:“男人也碰不得?”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项穆却嗯了一声,摸着下巴思索道:“甄姑娘,老朽最近在研究一件西洋玩意儿,不如我做一件送与你,给李秘用上?”
甄宓可是吃过血滴子项圈的苦头,知道这老头子厉害,此时便问道:“甚么东西?”
项穆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扫视四处,压低声音道:“生铁打造的带锁裤衩子,红毛鬼叫做贞操锁,沉实坚稳,品质保证,绝计是驭夫神器!”
甄宓一听,非但不羞,反而好奇道:“果真有此物?”
项穆老头儿坚定地点头道:“果真是有!”
甄宓:“好!我要了!”
李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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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没想到,项穆为了讨好甄宓,竟然祭出了贞操裤这等神器,顿时有些软了,赶忙朝项穆道。
“这神器往后再说,眼下有件东西要你做呢!”
项穆见得李秘脸色发白,也是窃笑不已,不过却朝李秘道:“你有什么要紧物件要做,我找个人帮你做便是,老夫研究这贞操裤大半个月了,正缺个人试试呢。”
李秘见得项穆如此卖队友,也是当场恼了:“我要的东西除了你,没人能做出来!”
这话音刚落,外头却传来一道声音:“谁说无人能做,老夫就能做!”
李秘一听,也怒了,头也不回就骂了句:“你能做你个大头啊做!”
这厢刚骂完,扭头一看,竟然是杭州府制器大师石崇圣,李秘也是欲哭无泪了,当场便鄙夷说,你老儿不留在家里过年,跑苏州来做甚么呀!
石崇圣也快哭了,心说适才谁说大过年的要说吉利话,这一见面就大头鬼大头鬼地骂人!
项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朝李秘道:“石老怪听说你从武昌回来,特地从杭州赶过来,巴巴地就等着见你一面,你可别骂得这么难听,我个旁人听了都心寒……”
李秘见得这二老不怀好意,当场就怒了:“这么说贞操裤是一定要做咯?”
石崇圣和项穆也不敢接茬儿,倒是甄宓冷冷开口道:“是要做,怎么?不想穿?干脆切了啊!”
李秘当即就怂了:“没说不做……先缓缓吧,大冬天穿那个,冷冰冰的,对小弟弟……哦不是,对身子不好……”
听得李秘耍流氓,甄宓也脸红起来,一时半会儿也没好意思说话,倒是石崇圣和项穆两人窃窃嘀咕道:“外头虽然是铁,但里头可以加棉内衬……冬天也可以很暖和……”
李秘:“加你个大头棉啦!冻小了开春怎么用!”
石崇圣和项穆终究是哈哈大笑起来,甄宓却脸色羞红,咬着下唇道:“无耻!”
看着甄宓被气走的背影,李秘才松了一口气,恶狠狠地瞪着两个老不修道:“东西做不出来,咱们新仇旧怨一块算!”
上次李秘将魔方的图纸交给石崇圣,照着做出来之后,石崇圣简直就痴迷了一般,连项穆和袁可立等人也都陷了进去。
据说苏杭两地掀起了一股解魔方的风潮,以往都是用诗词歌赋文章来衡量一个人是否聪明,如今魔方却成了这些文人士子们衡量智商的标配。
石崇圣和项穆也因此而焕发了第二春,据说这魔方已经被选入宫廷,给皇子皇孙们玩耍,以开启皇族后裔的智力。
李秘也不由想起,不久之后那位木工皇帝也不知道现在出生没有,会不会玩这魔方了,该不会就是因为这魔方,才迷恋上木工活儿的吧?
李秘也没敢在这个无聊问题上想太多,到了匠房里,便画起显微镜的大概原理图来。
这才画了一半,石崇圣和项穆便眼露惊疑之色,几乎是异口同声朝李秘问道。
“你认得孙志孺?”
李秘也有些疑惑,这孙志孺是谁?
见得李秘满头雾水,石崇圣和项穆也很是惊讶,石崇圣便朝李秘解释道。
“这孙志孺是个奇人,早几年做过福州和漳州知府,不过与海商走得太近,有人说他私通倭寇云云,这官也做不得了,眼下闲居苏州虎丘,哦对了,以前你那老东家简定雍,听说三顾茅庐,请他出山做县学教谕,欢欢喜喜去拜访,结果灰头土脸给打发回来了。”
李秘更是有些不解了,心说这孙志孺做过知府,跟我的显微镜原理图有甚么关系?
可二老却好像没放心上,项穆嘿嘿一笑道:“还不是董娘子太厉害,简定雍这等货色,又岂能招架得住,据说王世贞对董家娘子都颇有赞赏的。”
石崇圣:“是啊,这董如兰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才女,不过孙志孺也是个妙人,倒也是天作之合……”
李秘可就恼了,心说这俩老儿是不是过年吃撑了,说话办事总没头没脑的!
石崇圣见得李秘要坐不住,一副要咬人的模样,赶忙回到正题道。
“这孙志孺之所以亲近海商,倒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好玩儿的西洋玩意儿,这一点倒是与我等志趣相投的,他对光镜的研究,在国朝之中,他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你这原理图,我在他那里见过,应该叫做存目镜。”
石崇圣如此一说,李秘是既惊又喜,他早就预想,我大明朝科技比满清还发达,显微镜这种东西该是不难制造出来的,没想到竟然真有人在研究!
然而项穆却摇头道:“不,看这图纸,可不是存目镜,存目镜有些单一,李小子这图纸很是繁复,该是察微镜才对!”
李秘听得察微镜三字,更是心头大喜,这根本就是显微镜嘛!
石崇圣却又要争辩:“不对,我在他那里待过几个月,夜明镜、幻容镜、鸳鸯镜、放光镜和夕阳镜,那我都是见过的,存目镜是他真切造出来,却不曾听说过察微镜。”
项穆也哼哼笑道:“那是你跟他交情不够,早先老夫有一座西洋自鸣钟,就是找孙志孺给校准的,那时候他便跟我提过察微镜了。”
李秘心头更是吃惊,这孙志孺非但是个镜子狂人,竟然还能校准时钟?
大明朝中后期,这种西洋大笨钟已经传进来,非但如此,眼镜也都有了的。
从石崇圣和项穆的争吵之中,李秘也知道了这孙志孺确实对镜子有着疯狂一般的痴迷。
他给人配眼镜,亲自打磨镜片,竟然能够做到“随目对镜”!
这随目对镜的意思就是说,根据客户的视力情况,制作出不同度数的眼镜,这孙志孺竟然掌握了如此先进的技术!
若果真有这样的奇人,李秘想要制造显微镜,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了么!
其实这也是李秘吃了历史不熟的亏,若他熟读史料,就该知道,这孙志孺的儿子孙云球才是逆天的存在,在清末明初,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光学仪器制造专家,名声成就比他老子还要大!
不过也怪不得李秘没听说过孙志孺,因为后世历史对他儿子孙云球以及夫人董如兰的记载比较多,关于孙志孺却很少。
董如兰字畹仙,那可是文名鼎鼎的大明才女,后世还流传她的著作,儿子写书她也帮着作序,那可是真真得到了主流社会认可的奇女子!
李秘对此也是一无所知,听得石崇圣和项穆在吵吵,也是按捺不住,朝二老道。
“既是如此,咱们这就请了他过来吧?”
石崇圣和项穆却像看傻子一般看着李秘,朝李秘道:“是咱们过去才对吧……”
李秘也不由好笑,心说石崇圣和项穆可都是有大名声的人,那是谁都不服谁的,可对于孙志孺,他们却保持了一致的态度,可见孙志孺并非浪得虚名了。
李秘正好拿捏这机会,朝二人讥讽道:“哟哟哟,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怎地,二位大佬可不常说第一第二的,怎么碰到这孙志孺,倒是这么客套了?”
项穆撇了撇嘴,朝李秘道:“你懂个屁,我和石老怪擅长的是古玩,孙志孺倒弄的都是新鲜西洋货,所谓术业有专攻,这又哪里能比!”
石崇圣也在一旁帮腔道:“正是正是,再说了,老夫也在研究新东西,只要你小子多吐点出来,老夫三五年内把孙志孺比下去也不是不可能!”
项穆也是同仇敌忾:“可不是,他孙志孺能帮钦天监制造浑天仪,石老怪不也把魔方送进宫里去了么?横竖欺负我等年纪大了还是怎地?你要是嫌弃,你去找孙志孺啊,何必再老打扰老头子我!”
李秘闻言,也是在鼻子前扇了扇,笑道:“嗯,酸了,酸了!”
石崇圣和项穆相视一眼,三人哈哈大笑起来,趁着这时日还早,让李秘把原理图给画完,带着图纸,坐上马车,便往虎丘去了。
这虎丘山位于姑苏城西北角,素有“吴中第一山”的美誉,便是大文豪苏东坡也说过:“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
这多少文人雅士,都要游一游虎丘,孙志孺和妻子隐居虎丘,也正正符合他们的气质。
李秘虽然在苏州住了不短时日,但到底是没有游山玩水,早先也让胖墩儿九桶等人,领着自己四处玩耍,但到底是为了熟悉环境,而并未真的去玩耍。
想起这些,李秘难免要想起九桶那帮孩子,李秘回来之时,简定雍也过来见了一面,说起九桶等人,也是哭笑不得。
简定雍倒是有心扶持,将九桶等人都弄到了塾堂里头,希望他们能读些书,结果当天就把老夫子给打趴了,第二日便回去继续混街头,简定雍也是无可奈何。
年前搜索那淫贼之时,李秘倒也想让九桶几个帮忙,不过李秘想了想,终究是没有让他们掺和进来。
因为甄宓提醒过李秘,周瑜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群英会东吴势力开始蚕食另外两家势力,程昱等人已经开始反扑。
程昱等人一直想要拉拢李秘,如今迫切需要力量,若找上门来,要么拉拢李秘,拉拢不成就只能灭掉,李秘的危险也越来越近。
想到这些因素,李秘也就没去找九桶等人,不希望这群孩子与自己走太近,否则到时候发生祸事,难免要牵累了他们。
李秘如此一想着,路上也就更没说话,石崇圣和项穆是停不下来嘴,一有机会就争吵不休,此时也在为到底谁与孙志孺交情好一些而争论不休。
可李秘一句话就让他们闭了嘴:“都说你们交情好,为何不见孙志孺给你们拜年,反倒是你们屁颠颠过来拜访?”
项穆和石崇圣让李秘这么一句就给憋得老脸通红,过得许久,石崇圣才朝李秘道。
“还不是你小子有求于人!若不是你,咱们俩老头子能这么丢人,你还有脸说!”
项穆也在一旁帮腔道:“可不是,看来那贞操裤到底还是要做的。”
石崇圣闻言,也来了精神:“甚么贞操裤?”
项穆嘿嘿一笑道:“这贞操裤么,是这么个情况……”
李秘:“……”
项穆:“哎呀?你跳车作甚?你上来坐啊!你身子没好透,跑甚么步啊!”
“你捂耳朵是几个意思?”
“嘿!你竖中指又是几个意思!你欺负老儿不懂么,红毛鬼那套骂人手势,你以为老儿我不晓得么!”
李秘已经有些后悔来找这俩老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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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与甄宓,偕同石崇圣和项穆,又有家仆肩挑车载一大堆礼物,傍晚时分才来到了虎丘这边。
这也是李秘的提议,孙志孺夫妇毕竟是隐士,极有可能不会接见,李秘选择这个时间点,若他们不见,李秘等人也回不了城,无论是出于人情还是安全考量,他们都应该让李秘等人留宿一夜。
到了虎丘山脚,李秘抬头看去,但见得晚霞之中,一座高塔拔地而起,这座高塔可不像武昌的黄鹤楼那般宏伟,而是下粗上尖,虽然是木结构,很像后世的信号塔!
甄宓也有些嘀咕,朝李秘道:“这人也是古怪,在山上建了座灯塔……”
李秘也是在海上航行过的,早先在崇明沙也见过类似的东西,此时甄宓一提醒,李秘也觉着像灯塔,尤其是最顶点上,依稀能够看到不少镜面,晚霞一照,折射出绚烂的光彩来。
车队到了山脚下,已经无法上山,家仆和挑夫们将礼物箱笼都挑起来,一行人便开始登顶。
这虎丘山不是很高,也不是很宽,上头有真娘墓,虎丘塔和剑池等景点,历史渊源极其厚重。
据说这剑池乃是吴王阖闾的葬身之处,殉葬的还有扁诸、鱼肠等宝剑三千,秦始皇和孙权都曾经在这里挖剑,是故挖出了剑池来,据说吴王阖闾的墓葬入口,便是这剑池。
当然了,这些都是道听途说,多半也是假,这剑池估摸着是天然形成的,但剑池周围的题词却是货真价实。
剑池的洞门旁刻着“虎丘剑池”四个大字,李秘对书法不算精通,但见得这四字,只觉浑厚遒劲,如小说中杨过的佩剑,“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就仿佛一柄尚未开封的剑,却又逸散出滔天的剑气来一般!
李秘还在目眩神摇之时,项穆也在一旁说道:“据说这是唐大家颜真卿之子的手笔,也不知是真是假……”
而洞门内的石壁上还刻有“风壑云泉”四字,据说是宋朝四大家之一的米芾所题,到了崖石左壁,又有“剑池”二字,据说更是书圣王羲之所写!
至于真娘墓、断梁殿、千人石和试剑石之类的景点,李秘等人也是无暇再逗留,赶着日落之前,终于是来到了孙志孺夫妇的住所。
这宅邸隐约山石之间,虽是依靠山石竹木所建,却也浑然天成,将古老的石洞改造而成,前头植寒竹种秋菊,院里还有梅,也真真是妙趣横生。
石崇圣和项穆上前来喊门,那孙志孺不多时便走了出来,李秘一看,也不由有些诧异。
因为石崇圣和项穆说过,这孙志孺曾经当过福州和漳州知府,所以李秘自然认为他已经很老了。
可此时走出来的却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这是如何都让人难以想象的!
知府是甚么级别的官员?若折算一下,应该算是后世的市长或者市委书记,这才二十几岁,竟然就能做到这个地步,而且还退了下来?
这孙志孺肤色不是很白,人也不高,表情有些木讷,实在没什么超凡脱俗的隐士气度。
而他身边陪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想来便该是他的妻子,人人称道的才女董如兰了。
很难想象,两人年纪轻轻,竟然就如此暮气沉沉,选择了归隐山林!
他们对石崇圣和项穆倒也算客气,毕竟二老有着极大名声,能够亲自来拜访,又是大过年的,已经是非常不易了。
不过人是请进了门,但礼物全都丢在院子里头,他们甚至是一眼都没看的。
董如兰知趣地回去煮茶,孙志孺便朝石崇圣二老道:“不知二位老宗师屈尊来访,所为何事?”
石崇圣和项穆相视一眼,便指着李秘介绍道:“志孺啊,今次我二人过来,是给你介绍个朋友来了,这位是苏州府宣慰安抚知事李秘。”
李秘微微一笑,朝孙志孺道:“孙先生祝好。”
孙志孺却皱了皱眉头,也不搭理李秘,而是朝石项二老道:“两位老宗师该知道,晚辈已经淡漠官场,不再与官场公人往来……”
这孙志孺想来也是官场失意,心灰意冷,连带对官员都产生了偏见,对李秘竟是怠慢轻视起来。
李秘见过的怪人太多,再加一个孙志孺也无所谓,自己又不是襁褓婴儿,若事事需要二老维护,还能成甚么事,当即便朝孙志孺道。
“孙先生,我也不是甚么大官,只不过在衙门里混日子罢了,先生大可不必如此。”
孙志孺见得李秘如此不知趣,更是不喜,朝李秘道:“孙某并非歧视官员,只是眼下淡心官场,远离尘嚣,并非针对李知事,凡尘中人都是不愿结交的,你们还是回去吧。”
李秘也不是没脾气的,这孙志孺竟然高傲到这等地步,李秘不开口也还好,李秘一开口,反倒要下逐客令,这就让李秘眉头大皱了。
“既是孙先生看不上咱们,那这便是告辞了。”
李秘如此说着,就要走,然而甄宓却受不了,她是甚么人,哪里能看着李秘受这等鸟气!
“你算甚么东西,也敢看不起李秘,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这座山!”
甄宓一开口,石崇圣和项穆也吓了一跳,心说这姑奶奶可是真能做得出来的!
孙志孺也是一身隐士的臭脾气,又或许是官场上受了委屈,有些仇视社会,朝甄宓道:“哪来的乡野村妇,要烧便烧,这虎丘山又不是我姓孙的!”
石崇圣和项穆听得如此,也是心头大惊,你狂放便狂放,可也不能激怒这尊无法无天的女魔头啊,到时候整个虎丘给烧了,找谁说理去啊!
“好!你倒是硬气,本宫这就烧了这破房子,把你婆娘卖窑子里去,看你还硬气!”
甄宓如此一说,便要往内室闯,然而那董如兰却从内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把火枪,枪口正对着甄宓!
李秘本以为董如兰是个才女,适才看着又是文静贤淑,没想到却是个贞烈性子!
“你倒是烧来试试!”董如兰也分毫不让,甄宓更恼了,从李秘身边闪过,顺手抽出李秘的火枪来,朝董如兰道。
“一个目中无人,一个鼻孔朝天,还真是天生一对,莫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们有火枪?李秘这把可是自来火枪,你若这般自信,点起火绳来试试,若火绳点着之前本宫打不死你,就算本宫输了!”
孙志孺虽然刚烈,但媳妇儿却是他的软肋,他是个制器之人,自然看得出李秘这火枪的不凡之处,脸色也是苍白起来。
石崇圣和项穆好心好意带李秘过来交朋友,没想到孙志孺如此鄙视李秘,认为李秘与其他庸俗流吏一般,此时也赶忙出来劝架。
石崇圣将李秘的显微镜原理图取出来,朝孙志孺道:“志孺你还是这么个臭脾气,你且看看这图纸再说!”
孙志孺只是朝那图纸扫了一眼,却更是愤怒,朝石崇圣道:“石老宗师怎地也如此厚颜,前番我让你看了察微镜的图纸,你竟偷了去,也不怕人笑话你么!”
石崇圣是何等高傲的脾气,听得此言,也是怒了,朝甄宓道:“丫头,也不消卖窑子,全部烧死作数了,真以为天下第一了还!”
项穆也是哭笑不得,心说早先还屈尊纡贵过来拜访,眼下怎么就成了甄宓的帮凶!
“孙志孺,你且看仔细,这图纸可不是你的察微镜,而是李秘自己设想出来的,比你那个可要高级和复杂太多了,你一味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怕人笑话,真真要做井底之蛙?这般夜郎自大,往后如何能成大事?”
项穆如此一说,孙志孺也将图纸接了过去,只是细细看了几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本以为石崇圣偷了他的创意,可见得这显微镜的原理图,竟然真的比自己的察微镜要更加高级和复杂!
“这……这是你画的?”
李秘也知道再闹下去也无意义,却也懒得理会孙志孺,在李秘看来,专业素养固然重要,但一个人的品德,比他的技艺要更加重要。
这孙志孺如此自大冷漠,又如何能成就大宗师之名,制器者本该积极入世,开口眼界,似他这般隐居山林,只能是闭门造车,便是再聪颖又能如何?
李秘将甄宓的火枪轻轻压下,朝石崇圣和项穆道:“看来也不过如此,咱们回去吧。”
孙志孺本就是疏狂之人,李秘这几句话说得狂妄,却反而让他以为李秘更加高深,加上他被这原理图给惊住了,此时便朝李秘道。
“李先生且慢走!”
李秘却没停留,朝孙志孺道:“哪天你把这显微镜做出来了,再来找我吧。”
石崇圣和项穆本想着留下来,可听得李秘此言,也是心头大喜,这孙志孺是个傲气十足的人,被李秘这么一激,自是费尽心力去制造着显微镜,万万是不想输给李秘的!
若照着寻常拜访,还要与孙志孺拉扯不清,让他制造显微镜,还要念他人情,如今李秘挑衅一般,将这难题丢给他,为了证明自己,孙志孺非但会不眠不休地去研制这显微镜,说不得还会巴巴送到李秘的手中!
如此一想,石崇圣和项穆也是心头大喜,石崇圣朝孙志孺道:“老夫一向很是看好你,只是你这脾气若是不改,便算是老夫看走眼了吧。”
如此说着,便跟李秘等人一道下了山,由于没了礼物,也就没受耽误,横竖是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苏州城。
李秘与石崇圣项穆又坐了一会儿,才与甄宓一块回家,第二日仍旧到理刑馆去点卯坐衙签押公事。
陈和光心里也是急躁,时不时会过来催促李秘,但李秘每次都推脱了回去。
也不是李秘不着急,而是孙志孺没将显微镜造出来,李秘就无法做血型交叉对比,心里再急也没法子。
好在不出李秘意外,到了第三日,孙志孺终于是找上门来了,只是他却没带着显微镜,难道他的实验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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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李秘正在签押房里头,由于李秘的高效工作,理刑馆压力大减,最近也清闲了不少,书吏们对李秘的本事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和光整日里来缠着李秘,想要李秘帮他解决总督莫横栾的问题,只是李秘每次都拖延,也让陈和光越发着急起来。
到了这日中午,理刑馆衙门前头的街道却热闹起来,大批文人士子簇拥着两个人,往理刑馆衙门这边来了!
姑苏城仿佛一下子便热闹起来,这些文人出动,必定是有大事,可众人一看,却只是一对夫妇,那妇人倒是年轻貌美,男子却其貌不扬,心中难免疑惑。
这人多口杂,稍稍打听,也就清楚了。
原来这孙志孺是虎丘名士,这也倒罢了,他在文坛上没太大建树,倒是他的妻子董如兰,乃是才名斐然的才女,不少文人雅士都暗自倾心,大半的人其实都是奔着董如兰来的!
孙志孺虽然眉头紧皱,但也不好驱赶这些人,便任由他们跟着,到了衙门前头,便奉上了拜帖。
门子衙役们还以为是来求见知府大人的,他们都是市井之人,也听说过虎丘名士夫妇的名号,心说知府大人一直想要结交这帮文人士子,眼下人家主动来求见,知府大人该是高兴的。
可看了拜帖才知道,竟然不是来求见知府大人,而是来拜见知事大人的!
这知府和知事只是一字之差,可却是天渊之别,虽然李秘这段时间成绩斐然,理刑馆人人称道,可这虎丘名仕竟然也来拜访,还带着这么多文人雅士,这就让人惊诧不已了!
门子赶忙回去通报,衙门口的热闹已经将里头的人全都惊动了,便是宋知微也出来看热闹。
苏州从来都是个文风鼎盛的地方,这些文人虽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却影响着社会舆论,宋知微本也觉着陈知府今次该是满意了。
同知黄仕渊入京之后,那是好事连连,先是李秘带来了好消息,武昌劫杠案,足以让黄仕渊等入京之人,好好折腾一把,眼下又是文人雅士集体上门来求见,陈知府名望大涨,可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然而他也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只是来看热闹的,而主角则是虎丘夫妇,这虎丘夫妇还不是来求见知府,而是求见李秘的!
宋知微可是很清楚的,虽然李秘早先也曾经写过让人惊艳的一首诗,但到底是没太大的造诣,后来也与文坛没甚么牵扯,当然了,得了王世贞和王弘诲这样的大儒赏识,也并非因为李秘的文才。
按说这虎丘夫妇不该来拜访李秘才对,衙门里的陈和光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好好露脸一次,可谁知门子拿着拜帖拐了个弯,竟然拐到李秘签押房里去了!
门房其实也是看着热闹欢喜,毕竟知府大人高高在上,他们也不敢冒犯,更不会看上他们一眼半眼。
可李秘不一样,李秘是从底层做上去的,对衙役捕快们都非常的厚道,有什么好处都想着这群人,所以李秘在衙门里口碑是极好的。
门房将帖子送进来,也觉着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腰杆都直了不少。
李秘看了拜帖之后,便朝门子道:“老哥你去告诉他,东西造出来了没有,若是没造出来,就请他哪里来哪里回去,别妨碍我做事。”
那门子也是惊诧不已,心说连知府大人都特意换上新官服,巴不得这些人找上门来,李秘竟然还让人吃闭门羹?
甚么叫霸气?这他娘的才叫霸气啊!
门子虽然跑腿惯了,但从未觉着哪次跑腿有这么霸气的,便是把腿跑断了也值啊!
将李秘的原话带到之后,也是引起了文人士子们的集体抵制,衙门口也是闹腾起来。
文人士子们醉卧风流,可没听过李秘的名头,心说一个小小知事,竟摆下如此大的架子,根本不给孙志孺夫妇一点面子,是何等的猖狂!
他们都是董如兰的拥趸,哪里受得这鸟气,知事又不是甚么大官儿,更不是进士出身,他李秘哪来的底气!
孙志孺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名望,就是因为他有魏晋之风,他的狂妄反而成为了他的标志,成为了这些文人士子敬仰他的主要原因。
可素来狂妄的孙志孺,此时却老实顺从地给那门子回答道:“你便告诉李大人,就说东西造好了,孙某是特意来道歉,并诚邀李大人往寒舍去验收成品的。”
众人听得此言,更是惊诧不已,心说这李秘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要孙志孺亲自来道歉,甚至还带着自家才女媳妇儿亲自来请!
他们素昔想拜访一下,孙志孺都是闭门谢客,能成为虎丘孙氏座上宾,就能吹上十天半个月了!
当李秘从衙门里走出来之事,他们才看清楚李秘面容,没想到李秘比孙志孺还要年轻一些,就这么个年轻人,竟然能当上九品知事,就这么个年轻人,竟然值得孙志孺亲自上门来致歉和邀请!
不过当他们看到李秘身边的甄宓,倒也稍微消了气,毕竟甄宓姿容过人,甘愿陪着李秘,说明李秘确实有些本事了。
这些个文人士子也是可笑,通过男人身边的女人来看男人本事,与市井间那些个凡夫俗子又有何差别?
他们通过董如兰来肯定孙志孺,如今又通过甄宓的姿色来衡量李秘,无论眼界还是格局,到底还是小了。
见得李秘出来,孙志孺也是欢喜,赶忙上前来行礼,朝李秘致歉道。
“早几日是孙某太过张狂,有眼不识泰山,这几日照着图纸钻研,始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还请李先生不要见怪才是!”
董如兰是个心高气傲的才女,她对李秘自是看不上,更漫提动不动烧山和逼良为娼的甄宓了。
可她对丈夫却是一心一意百依百顺的,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三天里,丈夫如此如醉,仿佛入了魔一般,对李秘那张原理图沉浸发狂,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才将图纸上的东西给造了出来。
她也苦劝丈夫,可丈夫却不为所动,直到那东西造出来,她才终于理解,为何丈夫如此欣喜若狂,因为这种东西,根本就不是人间所有,更非人力能及的,简直就能称之为神器了!
丈夫曾经制造过存目镜和察微镜,能够将很小的东西放大来观察,可李秘的显微镜,竟然能将肉眼也无法看到的东西,都放大了显现出来!
这种突破了人类能力极限的器物,不是神器,还能是甚么?
她知道丈夫一直在研究镜子,光学仪器研制了不下七十多种,研究了这么久,最终还是选择察微镜来作为最主要的研究方向。
可受限于思维禁锢,到底是无法得到重大突破,然而李秘这张图纸,却为丈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就好像李秘是个仙人,偷偷为她的丈夫开了一道天门的门缝,让丈夫得以窥视到仙境的奥秘一般!
也正因此,即便她是个高傲的孔雀,也心甘情愿,也心悦诚服,跟着丈夫来给李秘道歉,邀请李秘去验收那个新器械!
李秘听说显微镜造出来了,也没有故意拿捏,更没有让孙氏夫妇难堪,他很大度也很有礼节地接待他们,而后叫上石崇圣和项穆,再度来到了虎丘山居。
李秘也终于知道孙志孺为何没有带着显微镜去找他,虽然他是照着图纸来制作,但却无法做得更小,李秘虽然在图纸上标有比例,但实物制造出来,却非常的大,而且很重,根本就没办法随身携带!
或许孙志孺对光学仪器研究已经非常透彻,但到底是没能缩微化,不过李秘看了看这显微镜的倍数,也非常满意,因为已经可以观测到血细胞,这就足够了!
当李秘刺破手指,将血液滴到载玻片上,又用盖玻片制好切片样本,娴熟地操作这架仪器之时,孙志孺更是震惊!
他本以为李秘只是设想者,没想到李秘早已实践过,若李秘从未制造出实物,又如何能够如此纯熟地操作?
再者说了,制造出这样的机器来,孙志孺对仪器的用途还是狭隘了一些,可当李秘将血样放下去观测之时,他才震惊于李秘的大胆!
因为身体发血乃是最大的奥秘,国人与那些西人红毛鬼截然不同,身体便是最大的秘密,从未有人敢研究身体。
而李秘不是研究身体,而是研究血液,在孙志孺看来,这才是人类最大的奥秘啊!
今次有幸随行的索长生与厄玛奴耳,见识了这仪器之后,更是心头震惊!
尤其是索长生,他对蛊虫的豢养从来都是凭靠经验,可如果有了这台仪器,就能够直接观测到蛊虫的真正形态了!
而赵广陵也从未想到,李秘竟然还有如此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竟然能够构想出这样的神器来。
至于石崇圣和项穆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本以为自己已经登峰造极,此时才知道,自己根本连登堂入室都没做到,若照着李秘的思路研究下去,他们此时才刚刚迈进了一个门槛而已!
李秘很明白,这座仪器将会带来何等翻天覆地的影响,所以他严厉地警告众人,决不能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众人自然也明白其中原因,惊叹之余,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可脑海之中却如何都忘不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圆形窗口里的景象!
尤其是索长生,当他看到血细胞之时,仿佛自己的蛊术境界突然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有种醍醐灌顶的顿悟之感,正如佛教里头的立地成佛一般!
而孙志孺也邀请他们进入他的镜花水月,众人更是惊叹连连!
这镜花水月乃是孙志孺用无数镜子和透镜棱镜等等构建出来的幻境,利用山顶上的灯塔,聚合日月星辰之光,投射到无数形态各异的镜子上,从而投影出幻境来!
在这镜花水月之中,他们可以看到各种珍禽异兽,可以看到海市蜃楼,可以看到云海仙踪,真真是包罗万象,仿佛将天底下所有美景奇景都浓缩到了这镜花水月之中那般!
史料上都说他的儿子孙云球乃是明朝科学巨人,可此时李秘的眼中,孙志孺就是那个巨人!
当然了,有了显微镜,他也终于可以解决陈和光的难题了!
这也是全新的尝试,若真能够成功,对于往后的刑侦技术,绝对是革命性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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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的总督与其他朝代不太一样,这个总督和巡抚都不是常设官职,三司才是真正的地方大员,也就是布政使、按察使和都指挥使。
而督抚则是以御史类的官员巡视地方才加上去的,可以是二品都御史,也可以是七品的监察御史,后来的尚书御史之类的,也可以外派成督抚,所以这个总督实际上是没有官品的,更不是固定的。
所谓的苏州总督,其实也不是苏州总督,而是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应天等府。
这个总督本该落户南京,只是南京官员机构太过臃肿,所以才安置到了苏州来,官员同僚也习惯称为苏州总督罢了。
虽然总督本身没有官品,又只是临时工,但却是代天子巡守,权柄极大,几乎掌控整个地区的军政大权,乃是皇帝派下来制约地方三司,防止三司坐大的一个官职。
也正因此,地方三司对督抚是非常敬畏的,素昔里也是想方设法来讨好,这莫横栾贵为南直隶的督抚,自是贵不可言。
然而谁能想到,陈和光这么个苏州知府,竟然给莫横栾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若真要败露了,可真真是要了卿命的。
显微镜研究成功之后,李秘终于是能够开始自己的亲子鉴定之旅了。
若这个技术能够成功,对往后的刑侦绝对是飞跃性的革新,如此便能够鉴定血迹,通过血型交叉对比,便能够进行精确的排查,对李秘的神探之梦,绝对是天大的帮助!
陈和光早早就打过招呼,所以李秘便带着索长生和甄宓,与陈和光一道,来到了总督府。
因为督抚并非常设,总督府也没有特别建造,总督衙门与三司衙门扎堆,位于姑苏城的衙署区域。
莫横栾与其家人,便住在了总督衙门后头,虽然不算气派,却也自有尊贵。
莫横栾听说陈和光带了名医来给儿子看咳嗽,也很是高兴,不过见得李秘和索长生都是年轻人,难免心里打鼓。
对于这样的人,索长生也早有经验,若论狂妄,装腔作势,索长生着实是一把好手,更何况他还有真本事,也不消望闻问切,知晓动动手脚,那孩儿便不再咳嗽,睡得极其香甜,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李秘后来问起才知道,索长生只是放入蛊虫,将孩儿体内的浓痰全都清理掉,又将药蛊喂入,散开药物,直抵病灶,自是蛊到病除了。
李秘也以探查病根为由,采了总督夫妇的血样,为此还花了大半天给夫妇二人解释遗传病的意义。
见得儿子好转,莫横栾早就心花怒放,虽然读书人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毁,更漫提鲜血了。
可李秘这么一番解说,为了儿子往后的健康,夫妇二人还是老实让李秘采了血样。
李秘没有适合的抗凝剂,无法长时间保存血样,采血之后便让索长生留下,自己偷偷溜走,骑上快马,赶到了虎丘这边来做血型对比。
虽然莫横栾贵为督抚,妾室众多,对原配妻子也不甚关切,但毕竟生了个儿子,对妻子倒也算体贴了些。
或许也正是因为妻子一直没有生养,他才冷落了妻子,而正是因为受到了冷落,妻子才会与陈和光暗通款曲吧。
无论如何,李秘也不好进行道德批判,这种事情甚么年代都有,无论古今也都一样,这是人欲,道德礼法再如何禁锢,终究是要爆发开来的。
到了虎丘之后,孙志孺也准备妥当,李秘便正式进行ABO血型鉴定。
他采用的是生理盐水凝聚法,虽然没有离心机,但也不碍事,生理盐水和酒精之类的东西,李秘早已让孙志孺准备妥当,他是个光学仪器制造大师,想让他做几个试管或者玻片,也是小事一桩。
难就难在李秘没有足够的标准血型。
所谓凝聚法,说白了就是用已知血型来做标准对照物,而后利用不同血型会发生溶血反应的原理,观察待测血样是否会凝聚,从而判断待测血样的血型。
举个例子就明白了,这个实验需要一个A型血和一个B型血的血清,待测血样滴到这两个玻片之中,放到显微镜下观察,如果待测血样与A型相容,红细胞大量凝集,与B型却不相容,在显微镜下呈现零散的状态,那么就说明待测血样是B型。
而反之,与B型相容,与A型不相容,那么待测血样就是A型血,如果两个都容,那就是AB型血,而两个都不容,那就是O型血。
那么现在难处就来了,李秘只知道自己是A型血,没有B型血做对比,除了他自己,他再无法知晓身边的人是甚么血型。
李秘只能先将自己的血清提取出来,而后挨个采血,根据规则找到B型血,制作出B型标准血清才可以做到。
孙志孺虽然已经崇拜李秘,但这件事李秘也不打算让他知晓,所以采血和鉴定的任务,自然是交给了陈和光。
陈和光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人,反正保密性做得极好,李秘这才制备出标准血清来,否则眼下临时抱佛脚,是如何都做不到的。
有了这些前期准备工作,李秘很快就鉴定出孩子以及父母的血型来,接下来就是对比血型遗传规律表了。
这血型遗传规律表也很简单,比如父母都是O型血,生出的孩子必定是O型血,父母都是AB型血,生出的小孩就不可能是O型血。
通过这个血型遗传规律,就可以判断孩子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当然了如果两个男人的血型一样,就比如本案之中,若陈知府与总督的血型一样,那就无法判断孩子是谁的了,这也是这个方法的缺陷所在。
可没有DNA鉴定技术的情况下,这也是李秘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只希望运气好一点,陈和光与总督夫妇的血型区别大一些才好。
陈和光也是着急,离开总督府之后便赶到了虎丘这厢来,采血对比之后,李秘也是叹了一口气。
因为血型交叉对比没有任何决定性的结果,无法判断出儿子的归属,因为三人血型太过接近,规律表对比是盲区。
见得李秘叹气,陈和光也有些沮丧,因为在他看来,李秘这些仪器和手段,是前所未见的。
虽然古时也有滴血认亲,但大明朝已经有人证实,滴血认亲其实并不科学,李秘此时所做的,比滴血认亲更加高级,在陈和光看来,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然而李秘终究没能得到结果,他又如何能不丧气?
虽说等孩儿的脸面都长开,还需要不短的时日,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陈和光更不会寄希望于那个孩儿会打破规律,长相上与他不相肖,这种风险是如何都不能去冒的。
李秘既然答应了陈和光,而陈和光不惜用这样的秘密来投靠他这个名色指挥使,李秘也总不能让他失望。
这个法子虽然无法帮助到陈和光,但对李秘往后的破案却有着极其巨大的用处,也并非一无所获。
他也已经与孙志孺制定计划,要将显微镜造得更小,否则每次都要往虎丘这边跑,那就太麻烦了。
这些也都是后话,眼下李秘还是集中精力帮助陈和光。
既然血型对比没结果,李秘只能用最原始的法子,那就是推算受孕时间,再对比他们的房事时间,如此来确定是谁播的种了。
这是个极其羞涩极其私密的问题,也好在陈和光豁出了家底,对于这些自是不会隐瞒。
接下来便是探听到总督夫妇行房的时间,这个也只能由陈和光去打听,以他和总督夫人的私情,想来该是不难的。
也亏得总督夫人还有些忌惮,在与陈和光行房之后,许是心里愧疚,又许是不想面对总督,又或许是总督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其他年轻貌美的妾室身上,对原配夫人早已冷淡之极。
所以时间上间隔很长,李秘又问了孩儿的精确出生时辰,以及总督夫人最后一次月事的时间等等,诸多信息汇总起来,制成表格,一目了然地进行推算。
最终结果也是让陈和光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算太过精确,但好歹给了他一个希望,李秘说这结果准确率只能比一半高一些,但对于陈和光而言,却是天大的喜讯了。
不过李秘也看得出来,在听到这个结果之时,陈和光惊喜之中也透着一点点失望,可见他与总督夫人是真心相爱的了。
李秘也见过那个总督夫人,并不算是美人,年纪也不小,看起来平庸,并无太多出色之处。
问了陈和光才知道,原来两人是旧识,当初陈和光并未发迹,夫人与总督却是门当户对,两家联姻更多是政治考量,陈和光与她才是真爱。
只是无论如何,通奸就是通奸,总不能真心相爱就为所欲为,即便总督不爱了,也不能背地里做出这种事来。
李秘不是甚么圣母,也不是离经叛道的人,对于这种事,他也不去评判,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鱼焉知鱼之苦,这种事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是没资格去评说的。
索长生自打见识了显微镜的妙用之后,也是整日里往虎丘这边跑,已经开始用高科技来养蛊了,对蛊虫的认知更加的深刻与细化,功力自然也是突飞猛涨。
他也成功治好了总督莫横栾的儿子,李秘等人也成了总督府的常客,甚至是座上宾,总督晚来得子,对李秘等人也是非常的感念。
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平静,李秘终于能够安心下来,温书练武,与赵广陵一道复习,静静等待武举府试的到来。
赵广陵在策略上可比陆墓巡检司的陆青云要专业太多,有他帮助,李秘的文试能力也得到了大大的提升。
本以为能够安心等到武举考试,没想到京城方面又来人了!
其实众人也都有了心理准备,黄仕渊等人年后也该回来了,而经过了这么久的发酵,楚王那边的劫杠案,在朝廷上也该有了定论,各方势力或赢或输,终究是要有个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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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诗云:乐向尊外谢君卿,一梦江南见始成。 长啸书途多冷落,闲思抱月不分明。
黄仕渊可算是体会到失意归乡的愁绪了。
遥想年前,他力压陈和光,与通判一道入京朝贺,也真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然则武昌劫杠案报上来之后,朝堂上这么一闹腾,也是池鱼遭殃。
他黄仕渊是个有野心有眼力的,本以为范荣宽能够坐对椅子,毕竟楚王朱华奎已经让人举报,说是血统不明,朝堂上虽然没明面来吵闹,私底下却是众所纷纭。
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包括黄仕渊,都认为皇上对劫杠案该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所以一个个抱着息事宁人的姿态,都劝说皇上谨而慎之三思而行。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皇上今次是抱定了主意,参与劫杠的那些楚王宗亲,要么抄家要么处斩,风风火火搅闹得整个年关都不得安生。
眼下他们倒是回来了,可放眼一望,满目寒霜,荒芜寂寥,老马脚下别枯草,向东三里有炊烟,难免勾起愁绪来。
虽说朝廷并未将他降职或贬黜,但他往后也只能夹着尾巴,不敢再高张,若再让人抓住痛脚,只怕是要一蹶不振的。
也好在皇上降下旨意,今番他与通判,得与天使同行,这一路上也是卖力讨好,希望这公公回去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别个儿或许不清楚,但他黄仕渊可是打听到内幕了的,这李进忠李公公虽只是甲字库的看守太监,但已经是第二次来苏州传旨,照着宫里头的规矩,能外派到苏州这种遍地流油的繁华之地,这李进忠只怕往后也是前途不可限量,他自是要极力巴结的。
这鞍前马后地打理着,李进忠对他黄仕渊也是刮目相看,两人的交情也就渐渐深厚起来。
到了姑苏城外,黄仕渊也不消天使操劳,停驻驿馆,再派人入城通报,让地方官员出城来迎接天使,自是不在话下。
陈和光见得此状,也是眉头紧皱,他本以为黄仕渊经此打击,该收敛起来才是,谁知道此人如此善于钻营,竟又傍上了传旨天使!
然则也是无奈,陈和光只能点齐各级官吏,出城十里去迎接,这一路上也是凄风冷雨,年后天气更是料峭,又下去小雨来,路上泥泞不堪,泥点溅射,也没个下脚处。
李秘和宋知微自也是跟着队伍,陈和光是坐了轿车的,宋知微也可以坐轿,李秘却只能骑马。
这马儿可不比楚王府那些个蒙古马,都是些老瘦的驮马,冬天里掉毛很严重,也没甚么气派可言,蓑衣斗笠再这么一穿戴,更是不堪。
到了驿馆之后,陈和光领着李秘等人进去拜见天使,李秘这一看,也是乐了,没想到传旨的竟然还是老熟人!
李进忠见得李秘,也是心头发紧,尤其是李秘身边还带着甄宓,他整个人都有些打抖起来。
也好在李秘只是不声不响地跟着陈和光,又有黄仕渊狐假虎威,李进忠才勉强保持着威严。
这迎来送往也是惯熟了的,陈和光照着套路,就这么将一行人给迎接到城里,总督和三司的人也都在城里接住,敲敲打打将天使迎入了总督府。
这到头来陈和光也只是个跑腿接洽的,毕竟今番传旨可不是给他陈和光的苏州府传旨,而是给总督府传旨来了!
开春之后便是武举考试,这苏州府的府试并不归陈和光主管,而是由主掌军务的督抚来管,也就是说,武举考试是莫横栾在主持,李进忠今次下来,就是给莫横栾传达相关旨意的。
莫横栾晚来得子,也是欢喜,如今又能主持武举府试,更是双喜临门,对李进忠更是客气。
陈和光也有些失意,待得总督府这里事了,便领着李秘等人回到了府衙来,黄仕渊与通判在府衙与诸多府衙官员见了面,将今番朝贺的事情拿出来讲讲,转达一下朝廷方面的意思,交接带回来的公文,这才算结束了一天的勾当。
不过黄仕渊也果真老实了不少,对陈和光虽然仍旧客客气气,但笑里藏刀那一套也是不敢再拿出来,可见劫杠案在朝堂上的争斗,到底是伤了这位苏州府同知。
李秘对这些也不感兴趣,只是公事公办罢了,不过到了夜里,难免要跟甄宓商量一番,看看是不是再去吓一吓李进忠。
这家伙往后会不会变成九千岁魏忠贤,就看李秘对他的*了。
不过他们还在总督府商量武举府试的具体事宜,莫横栾对李进忠又是无微不至,也没甚么下手的机会,李秘也只好暂时作罢。
本以为没自己甚么事,可到了翌日,李进忠领着传旨队伍,竟然来到了知府衙门!
陈和光又赶忙将官吏们都召集起来,停了手头伙计,恭恭敬敬将李进忠和礼部官员给迎进了公堂。
李进忠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扫视了一眼,眸光最终停留在李秘身上,而后清了清嗓子,取出圣旨来,朝李秘道。
“苏州府正九品宣慰安抚知事李秘听旨!”
众人听得此言,也是心头大震,因为李秘不过是正九品,而且才刚刚升上来,又岂会这么快就再度升迁?
再者说了,正九品虽然也是朝廷委任,但有吏部公文下来就好,根本不需要如此大动干戈来传旨。
而能够劳动天使传旨,便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李秘的升迁并非吏部正常轮转,而是皇上钦点的格外恩典!
果不其然,待得李秘出列之后,李进忠便当众念道。
“苏州知事李秘,敏且忠职,游学武昌,勘破阴险,于宗亲劫杠一案有大功,朕心甚慰,特开恩允,擢南直隶使司都事副理问,特授忠勇校尉衔,敕此。”
众人一听,也是顿时哗然,也难怪让太监来传旨,李秘竟是连跳了几级!
他本是从九品宣慰安抚知事,可这副理问却是从七品的官,而且还是布政使司衙门下的理问所副官!
要知道宋知微这个推官也才正七品,只高了李秘半级,可问题是,理问所是南直隶的衙门,职责是勘核刑名诉讼!
宋知微虽然是正七品,但只是府一级的衙门,俗称四府衙门,而李秘这个理问所却是布政使司衙门,衙门比府高一级,虽然是副官,却足以与宋知微平起平坐!
这从七品副理问也便罢了,忠勇校尉可是正七品的有功官员荣誉官衔,按说该初授忠靖校尉,后升忠勇校尉,可李秘是直接授予忠勇校尉!
虽然忠勇校尉有品而无权,但足见他在劫杠案之中的功劳有多大了!
黄仕渊等人自是诧异不已,一头雾水,心说李秘怎么就捡了这么大的便宜。
可知府衙门的人却非常清楚!
李秘刚回来那一阵,他们心中有怨气,正是因为李秘公费旅游,跑到武昌去参加甚么演武,多半也是假公济私,为了自己的武举考试,动用公家资源。
可此时众人才明白过来,人李秘根本就不是去游学,而是去查案子,劫杠案人家也有分,而且还有大功,赏赐这么重,可见李秘在劫杠案中的贡献有多大了!
众人也是不知情,竟然还鄙夷排挤李秘,李秘非但没有解释,还给大家送土产,若非宋知微将李秘赡养曹建安等人家眷的事情说出来,只怕大家伙儿到现在都对李秘颇有微词。
就从李秘这种居功不自傲,还能忍受众人误解而不做任何辩白的宽广心胸,就足以甩开其他官员十八条大街外加两间包子铺三五间妓馆了!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些人只看到李秘的升迁,虽然是巨大的飞跃,但到底只是从七品的副理问和七品忠勇校尉,可李进忠却知道,除此之外,皇上还有密旨!
他在京城这样的首善之地,将相遍地走,王公多如狗,一个小小七品官,他根本就可以不放眼里。
可他李进忠却是做不到的,漫提甄宓差点吓得他卵子都长回来,单说李秘这才短短半年不到,就连升数级,还是皇上亲自赐下的恩典,这就不是常人所能及的!
他李进忠在宫里头跪舔老宫女,给老公公暖床亵玩,这才混了个甲字库的差事,可人李秘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就这么直上云霄,背地里还是名色指挥,相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啊!
陈和光和宋知微自是为李秘感到高兴,虽然只是个副官,上头还有个理问所的理问,但李秘往后就能够自行决断,调用资源来核查案件了!
同样是七品官,吴县知县简定雍见了宋知微,也要客客气气尊称一声宋账干,虽然李秘只是从七品,但往后简定雍见了李秘,可就要低一头了!
当然了,众人也是心情振奋,因为李秘对官场规矩并不在意,他也不去如何钻营,不似黄仕渊那般,只知道往上爬,而不择手段。
李秘只是安安分分做事,任劳任怨查案子,年节这段日子,他的高效工作也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今番能够得到这样的升迁,也是实至名归的了。
便是陪同李进忠前来宣旨的总督莫横栾,对李秘也都刮目相看,自家儿子的咳嗽就是李秘带着索长生给治好的,索长生和李秘早就成了总督府的座上宾,如今李秘得了升迁,莫横栾也是第一时间表达了祝贺。
当然了,皇上让他主持苏州府的武举府试,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升迁李秘,而李秘又是今次的武举士子,如此一看,其中意思也就非常明确了。
当然了,这也只是莫横栾自己的揣测,不过接下来,李进忠便印证了他这个想法。
待得李秘谢恩之后,李进忠便朝众人道:“诸位且退下,皇上还有口谕要交待莫督抚和新任理问。”
众人闻言,也是退了出去,黄仕渊看着留下来的李秘,又看着给李秘亲热说话的总督莫横栾,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他早知道李秘并非池中之物,早先还帮着范荣宽压制了李秘,奈何到底是疏忽了些,眼下李秘已经步入正轨,往后想要压制他,可就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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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和光偕同众人离开之后,李进忠也不敢再端架子,朝莫横栾和李秘道。
“眼下也没外人了,二位大人坐着说话便成。”
莫横栾乃是堂堂南直隶总督,贵不可言,眼下又是春风得意,当即大马金刀便坐了下来。
似李进忠这样的宦官,黄仕渊自是需要巴结,可莫横栾却不必放在眼里,李进忠也有自知之明,哪里敢端甚么架子。
虽然莫横栾对李秘很是亲热,但李秘也知道礼数,朝莫横栾道:“督抚在此,下官岂敢造次,站着便很好了。”
莫横栾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李秘刚刚才得了晋升,按说是人都会欣喜,甚至会得意忘形,可李秘却一脸平淡,仿佛这些都无关紧要,这样的心性,才是真真做大事的人!
“李秘啊,你也太小心了些,本督也没将你当外人,坐着说话,也别婆妈罗嗦了。”
李秘不坐,李进忠也不敢坐下,此时也在一旁说道:“督抚所言甚是,李大人且坐下,皇上这道密旨,干系重大,需二位大人好生商量才是的。”
这意思也是很清楚,皇上交代下来的差事是你们两个一道去做的,也就不需分那么清楚了。
李秘也是朝莫横栾抱了抱拳,坐了下来,李进忠这才敢坐在旁边,朝二人道。
“督抚想来还不知道,皇上今番晋升李秘李大人,除了李大人在宗人劫杠案建立奇功之外,还全程参与了楚王府的演武,想必是收获颇丰的。”
莫横栾主掌南直隶军务,拱卫金陵,自是听说过楚王演武之事的,只是没想到,李秘竟然还插了一脚!
当然了,李秘早先不过是九品知事,只是过去观摩,又不是协办,李进忠也是说得好听而已,起码莫横栾是这么想的。
然而李进忠却继续说道:“皇上得了楚王折子,觉着这演武虽然马马虎虎,但水师演练却是不错的,南直隶水路便利,湖泊不少,所以皇上想将水师演练也纳入武举考试的项目之中,具体事宜,便由督抚来操办。”
“至于相关借鉴,则由李秘大人来当参谋赞画,楚王府那边的做法,也捡一些好看好用的过来。”
“今次也是尝试,需要大量人手,朝廷会让有司加拨银两,让督抚招贤纳士,李大人若有合适人选,也可以择贤而举。”
“另外,苏州水路通达,湖泊也多,太湖、黄天荡等等大小湖泽十余之多,也需要谨慎选址改造,这工程也不小,两位大人也需要权衡,联合一众地方官民,赶在武举之前疏浚改造,至于所用船只,自然也是要尽快去筹划的。”
李进忠如此一说,莫横栾也是心头火热!
水师操演是以往武举考试从未有过的举措,但需知今次武举实是为了备倭而提举人才,选拔精锐,一切自然要以抗倭为重中之重,水师操演也是极具针对性,加进来也并不突兀。
苏州府财力雄厚,多少人眼巴巴想要参与官府的政策,如今有了这个水师操演的名头,又能名正言顺招募一些社会资源,对于莫横栾而言,绝对是捞油水的最佳时机!
而且选址和改造,以及战船的建造等等,无一不是捞钱的大好机会!
当然了,做到督抚这个级别的人物,对油水甚么的已经不再局限于金银财富,借此机会拉拢人脉,将南直隶那些世家豪阀都纳为己用,这才是最大的利益!
李进忠见得莫横栾一脸激动,也知道他领悟了用意,便朝莫横栾道。
“督抚大人,皇上的用心你要好好领会,这桩事是如何都要办成的,非但要办得快,还要办得漂亮,莫给南京丢脸面,给楚王看了笑话,你可明白?”
李进忠这么一说,莫横栾也玩味地思索起来,过得片刻之后,才双眸一亮,朝李进忠道。
“臣明白了,一定不负皇上所望!”
也漫说他莫横栾,便是李秘也都听得出言外之意了。
这里头提到楚王,又提到南京,意思就很值得揣摩了。
楚王府护卫军是为了拱卫金陵而设立的,但那已经是多年的老黄历,只是楚藩盘踞百年,想要削夺是不太可能的。
而苏州府横于楚地与南京中间,若在苏州府建立同样的一支护卫军,就不怕楚王那边出甚么乱子了。
如此一来,今番武举的新举措,可就不仅仅只是为了武举这么简单,也难怪让莫横栾放开手脚去施展了!
莫横栾野心勃勃,燃起熊熊斗志来,然而李进忠却又朝莫横栾道:“督抚大人既然已经收到旨意,也便先回去吧,皇上还有口谕要传给李秘大人……”
莫横栾闻言,也是心头大惊!
他本以为皇上让李秘协助他举办水师演练,只不过是表面功夫,往后大权自然是握在他这个督抚的手里。
可没想到,皇上竟然还有密旨要单独给李秘!
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密旨,但从皇上对待李秘的态度上,他这个官场老人就已经心知肚明,这李秘的分量是绝对不轻的!
如此一来,他倒也需要在衡量一番,招纳人手,足见幕僚团队之时,倒是要留下名额给李秘来做主,不能独裁自专了。
莫横栾走了之后,李进忠反倒紧张起来,也不敢让李秘下跪,甚至不太敢与李秘进行目光交流,只是小心地朝李秘道。
“李指挥,皇上说了,武昌这件事你办得很好,他很满意,剩下的事情不要再去追究,皇上自有决断,苏州这边的事情你必须要去办,武举也要考,但有一桩事,要你去查。”
李秘自是知道,若无重大任务,也不消让李进忠来传旨,此时也应道。
“是,臣听着。”
李进忠却摆了摆手,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来,朝李秘道:“这桩事便是咱家也不得而知,李大人自己看看皇上的手谕吧。”
这也是李进忠为何如此忌惮李秘的原因了,因为皇上连经他口头传达都不需要,竟是直接给李秘写信了!
虽然他知道李秘是名色指挥使,也知道名色指挥使乃是皇帝最得力的秘密干将,但从未想过李秘竟然会这么快就能得到皇上的信任,需知便是到了此时,皇上仍旧是没见过李秘的!
素未谋面,却将如此大事交给一个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漫说皇帝识人善用,便是寻常人也做不到!
李秘也并未与李进忠罗嗦,打开了那密信,细细堵了起来,然而越是读下去,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皇帝陛下的密信只需要李秘做一件事,那就是杀人,杀很多人!
那密信后头附有名录,将目标人物的信息都列了出来,李秘要做的便是杀掉这些人!
而杀人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些都是群英会曹魏势力的首脑,因为皇帝陛下选择了周瑜,也便相当于选择了东吴势力,西蜀势力与东吴是盟友,曹魏却一直在兴风作浪,在筹划阴谋,不得不清除!
震撼之余,李秘也非常的纠结,他不是杀手,他见不得妻离子散,这种事情,他又如何能做得出来?
莫看他打打杀杀已经习惯了,但杀人确实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而且杀的人多了,心灵就会被黑暗吞噬,渐渐会变成毫无人性的魔鬼!
这名录上大多是苏州城内的人,有官场里头的,其中一个甚至还在三司衙门里当上了二把手!
也有秦楼楚馆里的头牌,有官吏仓库的库大使,有看守城门的校尉,有书院里的教书先生,也有隐居山林的清淡野夫。
李秘见得这名录,难免有些疑惑,这些人都是潜藏在苏州的群英会高手,于是让李秘出手刺杀,而如果是别的地方的呢?
难道说除了他李秘,还有别的名色指挥,在执行着同样的任务?
不过李秘也只是稍稍想了一下,也就没继续想下去了,因为邸报上曾经发过,除了史世用,还有另一位不知名的名色指挥,李秘则是第三个,除此之外就再没别人了。
但即便不是名色指挥,只怕周瑜的人也会发动清洗,开始大肆捕杀程昱这样的曹魏精锐了吧。
李进忠见得李秘拿着密旨发呆,也不敢久留,朝李秘道:“李大人,咱家就先退下了……”
李秘只是摆了摆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老半天,这才走了出去。
陈和光已经让人准备宴席,莫横栾也很赏脸,一干人等陪着李进忠,正在吃茶,就等着李秘出来开宴。
李秘出来之时,酒菜已经摆好,李秘只得强装笑容,与众人欢欢喜喜吃了一场。
横竖是要筹备武举之事,莫横栾自然要拉上自己的好友陈和光,黄仕渊倒是想参与进来,只是李秘在酒席上一句话,莫横栾便将黄仕渊排除在了局外。
陈和光自是欢喜,被这个同知压制了这么久,自打用了李秘之后,他终于开始行大运了!
都是官场中人,自然知道今番武举考试意味着甚么,能够参与进来,就是莫大的机缘,陈和光对李秘更是信服,心说自己投靠李秘,还真是明智之举!
而莫横栾对他如此有情义,陈和光心中也有愧疚,从此往后便与总督夫人斩断情丝,再不往来,这也都是闲话,不提也罢了。
李进忠今番也并非过来传旨这么简单,他必须住在这里,监察武举进度,一时半会儿是无法回京复命,莫横栾也是有心结交,自是要安排妥当的。
然而李秘心中有结,酒肉也无味,虽是故作豪迈,无人能看出来,只是也没敢尽兴,回到住所之时,仍旧是头脑清醒,手脚方便。
众人都知道李秘是接旨去了,也知道李秘得了升迁,秋冬丫头还准备好了一桌好饭菜,便是甄宓的脸色也都好了些,没用像往常那般讥讽李秘。
但她毕竟与李秘知根知底,虽然李秘强颜欢笑,但她到底是能看出来的,所以饭后李秘叫她,她也顺从地跟着李秘走进了卧房。
这桩事除了她甄宓,李秘也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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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风轻吹,仿佛将心弦儿轻轻撩拨起来,喝了几杯酒之后,甄宓也是脸颊生粉,潮红可人,身上的香气逸散开来,让人浑身发暖。
虽说她与李秘早有夫妻之实,又决意誓死追随,但两人之间却再未亲热过,也不是不愿意,而是时机并不恰当,名不正言不顺,总是没那种感觉,真要声音胡来,却也不能。
今番李秘心烦意乱,又是酒后含糊,她也多喝了三五杯,胆子也放开了不少,心中多少有些旖旎念想,便跟着进了房。
不过她很快就察觉到,李秘的心思并不在她的身上,心中难免有些失望,又有些恼怒。
“喂,有个事要跟你打个商量,你过来看看这个。”
李秘如此说着,便从怀中取出那名录来,丢给了甄宓。
甄宓心里正恼着,哪里有这闲工夫,本想着扭头出去的,但看着李秘那消沉的模样,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便接过那名录,只消扫一眼,便被吸引住了!
她是群英会的人,是周瑜的得力干将,自然知道这份名录上都是些甚么人!
“大都督真的要动手了……”
甄宓如此喃喃自语着,李秘也就更加确定,这并非皇帝临时起意,而是周瑜早有所谋,只是与皇帝陛下联手之后,更容易做到罢了。
李秘虽然如何都不愿被周瑜驱使,可如今周瑜借着皇帝的手,到底还是在指使李秘做事了!
或许也正因此,李秘才不愿意干这刺杀的勾当,虽然程昱此人很是邪恶,他手底下想必也都没有清白无辜之人,但李秘不愿杀人是一个原因,不愿被周瑜驱使着杀人,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吧。
甄宓也知道李秘是个表面狠辣,内心善良的人,小奸小恶可以不择手段,但大是大非之上,李秘终究是看得非常清楚的,便朝李秘道。
“我知你不愿杀人,你若为难,我帮你做好了,横竖我闲着也是闲着。”
甄宓如此一说,李秘也感到非常的暖心,毕竟甄宓是真的愿意站在他身边,替他着想了。
“你真的愿意为我去杀人?”
“嗯!”
李秘也是心头悸动,一把将甄宓拉了过来,甄宓便坐在了他的腿上,他则从后头环抱着甄宓,脸轻轻地贴在她的后背,听着越跳越快的噗咚心跳声。
“我确实不愿杀人,但我也不愿你去杀人……”
甄宓又何尝不知,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若真要追究起来,那是百死莫赎的,可李秘从未提起她的过去,诚如李秘有一次对她说的那样,过去的已经过去,横竖改变不了,为何不朝前看?
你杀人如麻之时,我还没认得你,如今既然要携手前行,就不要再回头了。
甄宓虽然叫嚣得厉害,平日里要么凶神恶煞,要么冰冷阴沉,但终究是没有再为非作歹。
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从来不为自己辩解的她,此时也说道:“我过往是别无他选,各为其主则各行其是,便是杀死的那些仇敌,也不会恨我,因为他们也知道,必然会有这么一天,我虽然杀人不少,但手上却没有无辜之血……”
“你也不该有这样的想法,这名录上的每个人,都不是良善之辈,他们依附程昱这个吃人疯子,干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杀他们是一点也不冤枉的。”
“早先我也不想与你说,大都督为人虽然精于算计,凡人皆棋子,但心底还有善念,大都督很多时候确实视苍生如刍狗,放眼皆棋局,然则他却不是个滥杀无辜的,可程昱却不一样,他是个禽兽不如的疯子!”
甄宓说到此处,李秘也难免要问道:“当初我带着曹建安三人到蔡葛村调查,他们就是被埋杀在了那草庐之中,周瑜跟程昱又有甚么区别?”
甄宓听得李秘如此,便转过身来,正色朝李秘道:“这桩事情你一直误会了大都督,那陷阱根本就不是大都督设下的,当时大都督还需要借助你的调查,顺理成章进入官面,又怎么可能会害你们!”
曹建安三人之死,一直是李秘的心结,也正因此,他从未领过一次俸禄,将俸禄用来赡养三人的家眷,因为李秘总觉得这三人是因他李秘而死的。
他对周瑜的厌恶,虽然也有周瑜玩弄他的因素,但更多的原因还是这份仇恨,他一直以为是周瑜将曹建安三人给害死了的。
然而此时,甄宓爆出内幕来,李秘才知道,周瑜只是表面张狂,内里却不是个滥杀无辜之人。
此时甄宓也继续说道:“你如今知道我的身份,回头想想也该明白,若是大都督的计划,又岂会连我一起害了?”
李秘回想过来,也确实如此,原来甄宓也是遭了算计,难怪李秘一直想不通!
“后来我们也进行过调查,揪出了里长这个内鬼,他便是程昱的人,我们根本就没想过要杀你,便是浸猪笼,也是为了瞒骗内鬼,至于张家要救你,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否则你哪里能活到现在……”
李秘闻言,也终于是恍然,一直压在心底的疑惑,也总算是解开了,只是心里头如何都高兴不起来,因为甄宓到底是在给周瑜洗白。
但甄宓对周瑜已经再无念想,否则也不会这么老实跟着李秘,这番言论,也是为了消除李秘心理负担,李秘也是能够感受得到的。
难得她没有抗拒,推心置腹地劝慰自己,李秘也能够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关心,只是李秘到底还是有些妇人之仁。
“这些人确实不是无辜之人,可他们的家人呢?杀了他们,对家人而言,何尝不是痛苦?”
甄宓也有些气了,朝李秘道:“你真的不适合在官场上混迹,相当神探什么的也别想了,若想人人周全,你去当个菩萨不是更好?”
甄宓这般一说,李秘也是笑了:“想当菩萨,必须先出家做个大和尚,若我做了大和尚,又怎能像此刻这般,温香扑鼻,软玉在怀?”
此时甄宓就坐在李秘腿上,让李秘从后头环抱着,听得李秘此言,她也是满脸羞红,表面越是浪荡不羁的人,内心其实更加的清纯天真。
她赶忙就要挣脱李秘站起来,然而李秘哪里肯让她走掉,顺势一揽,便倒到了床上。
也是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两人既是有情,又终日相见,却又不得亲热,今番逗弄起来,也是久旱逢甘霖。
这厢粉汗湿罗衫,绣被涌红浪,除了霓裳,雪中两朵紫梅,纤足两弯月,桃蕊滴新露,浪蝶从中入,春山又醉乡,舌送丁香,非蜜非糖滋味长,果真是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也轻摆,花心轻轻拆,露滴牡丹开……
这其中滋味也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过诚如人言,爷儿们的烦心之事,没有甚么是一场欢愉解决不了的,若是有,那便再来一遭。
这云消雨歇,也是余温未减,两人温情脉脉,相拥着无言,睡在这床上,便是荡在云端里一般。
甄宓虽是练武之身,终究是不堪挞伐,浑身也绵软乏力,似软玉也一般,此时吐气如兰,朝李秘道。
“你若不忍,我便帮你做这桩事,横竖我是行家里手,又没个正经事做……”
李秘却是侧卧过来,抚摸着她贴在额头上的发丝,朝她柔声道:“不,你这双手这么美,可不是用来杀人的……”
甄宓闻言,也是吃了蜜一般,她的心思也是玲珑,思想了片刻,便朝李秘道。
“咱们不若这般做法,你也是查案的好手,咱们便将它做成一场意外,他们的家人虽也是悲痛,但终究比被人刺杀来得强,你看如何?”
“制造意外?”李秘想了想,也不由心动起来。
这些人都是程昱手底下的凶徒,表面上平淡无奇,实则是罪不容诛的恶人,杀了也便杀了,想将他们绳之于法也是笑话一场。
李秘在意的到底是那些稀里糊涂的家人,若把他们制造成意外死亡,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
这思来想去的,李秘也终于是下定决心,不过他还不至于莽撞下手,必须先调查清楚,他们若真是十恶不赦,才能动手,绝不敢错杀一人。
甄宓对这些人是知根知底的,第二日便照着那名录,提供了线索,让李秘去清查这些人的底细。
李秘虽然还未到理问所上任,但理刑馆里头有卷宗可查,相互对比,又结合甄宓提供的证据,很快也就验明正身,剩下的便只是如何制造意外了。
这可不是个容易的事情,不过李秘已经做过背景调查,极具针对性地做出方案来,也就简单多了。
李进忠与莫横栾也是紧锣密鼓操持武举府试的事情,李秘这边将项穆和石崇圣都拉了进来,他们可是曾经的大监作,无论是改造演武湖还是监造战船,都不是问题。
莫横栾没想到李秘竟然还有这么大的人脉能量,竟然能够请动这两位大宗师,自是心头大喜。
李秘一直想让袁可立复出,可苦无名目,如今也将袁可立提了上去,虽然莫横栾也知道袁可立已经被罢黜,但袁可立乃是苏州青天,即便卸任了,也一直在做些惠民利国之事,想了想,也就咬咬牙,将袁可立也收进了班子里头。
李秘又将赵广陵给推介了出去,他对楚王府是一清二楚,至于湖泊选址和战船以及各种器械等等,也都熟门熟路,莫横栾起初也是欺赵广陵年少,谁知竟是个博学之士,当即也就重用起来。
本以为是甚么隐世名家,结果一打听,竟然也是要参加武举的士子,这就让他更是吃惊了!
原本李秘这个武举士子,就已经出乎意料之外,没想到还有赵广陵这么一号人物!
若是赵广陵和李秘同时中举,南直隶可就大涨脸面了!
距离开春的府试也就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实在是仓促得紧,莫横栾与三司衙门一商量,又奏报朝廷,免了当年徭役,却是将摊派用在了修筑湖泊和战船之上,一来减轻了百姓负担,二来也不让他们白干活。
以往朝廷有甚么大工程,往往都是劳民伤财,怨声载道,可今次却不同,百姓也是踊跃支持,一时间也是满城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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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心里是有些懊悔的,因为是她向李秘提出了制造意外死亡的建议,然而当她见识了之后,才发现李秘是那么的可怕!
昨夜的冷雨早已经停了,早晨的眼光也很暖和,城西三里有块绿地,本是一座张飞庙,后来荒废了,里头杂草丛生,孩儿们却很乐意过来玩耍,尤其是夏日,可以来抓蛐蛐儿,采摘一些野果子或者野花,倒也兴趣盎然。
冬天里虽然百草枯萎树落叶,但孩儿们憋得太久,也是需要出来放放风的。
不过寻常孩儿可不敢来此处,毕竟冬天里阴风阵阵,这张飞庙又时常传些神神怪怪的谣言,敢来这里的,都是胆儿肥的熊孩子。
甄宓便躲在破庙中间的那颗老树上,看着两个男孩子打打闹闹地从外头跑进来。
这两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也就七八岁的模样,穿得很贵,却又弄得很脏,一看就是不安分的捣子。
两人也不知路上发了甚么争执,嘴里仍旧在骂骂咧咧,到了院子当中来,捡起石头,便将张飞泥像又砸下一角来。
这张飞也是大汉武神,民间也有不少供奉,虽不如岳飞和关圣,但也有不少庙宇。
寻常孩儿懂敬畏,便如如何顽皮,也不敢朝神像扔石头,这俩孩子却是肆无忌惮。
两人仍旧是互不服气,看谁能够砸中张飞像的鼻头,直到决出胜负来,才哈哈大笑,又在院子里头四处破坏,发泄多余的精力。
而就在此时,其中一个孩子终于发现了李秘早先留在神殿之中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寻常的草蝈蝈,是李秘用茅草编制而成的,栩栩如生,有头有尾,须脚齐全,很是讨喜。
甄宓也不明白,李秘要杀这两孩子的父亲,为何要在大老远的张飞庙,放一只草蝈蝈,所以她才会留在这里,想一探究竟。
所以她心中也是充满了好奇。
而她也终于知道,这俩熊孩子为何浑身上下这么脏了。
为了这只草蝈蝈,他们相互扭打撕扯,衣服撕烂了不少,脸也流了血,最终还是哥哥占了上风,成功将草蝈蝈占为已用,只留下落寞的弟弟。
那弟弟也不服气,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水来,操起一块石头,就想着往哥哥的后脑上砸,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甄宓早知道他们的父亲是程昱手下的得力干将,却没想到此人的儿子,竟然也沾染了他那凶狠自己的心性!
甄宓等人从小就活在残酷的竞争之中,或许她们小时候,比这两个孩儿还要顽皮出格,为了一顿饭,为了一件衣衫,就会打得头破血流,直到她们得到认可,被选为种子,才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被当成三国中的某个人物来培养。
可这两个孩子只是生活在寻常市井之中,却仍旧养出这么一身戾气来,家庭环境到底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甄宓到底是想看看李秘那只草蝈蝈,从树上跳下来,便舍了弟弟,追上了前头的哥哥。
那哥哥拿着草蝈蝈,如何都不安心,仿佛弟弟随时会冒出来偷袭他,而后抢走这草蝈蝈一般,脚步也加快了不少。
冬天里百虫蛰伏,也没甚么好玩耍的,这草蝈蝈对孩儿的诱惑力,自是非常巨大的。
哥哥回到家中之后,试过将草蝈蝈藏在被铺里,藏在枕头底下,藏在衣柜之中,但总觉着弟弟一定能找到。
于是他便想了个法子,走到了井边来!
水井对于孩子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一个地方,尤其是顽皮惯了的孩子,所以他们也被严厉警告,决不能靠近水井!
哥哥知道这一点,弟弟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哥哥决定把草蝈蝈埋在水井边,待得过两日,弟弟忘记了这草蝈蝈,他再挖出来好好把玩。
这草蝈蝈眼下就是他的宝贝,他是真的取了个养蝈蝈的瓷盆,将草蝈蝈放进去,而后用布包好。
他毕竟力气小,也没法子挖别的地方,只能挑拣被水泡过,泥土比较松软的地方,挖了一个坑,小心翼翼将瓷盆放进去,而后将土填回去。
为了避免弟弟看出破绽来,他还特地抹平了痕迹,但又生怕自己认不得这地方,便又找来菜刀,在旁边的井栏上砍了一道痕。
当哥哥满意离去之时,甄宓也有些失望,心说李秘的草蝈蝈,下场也就只能这般了。
她到底是有些失望,便也悄悄离开,回到住所之时,倒是想问问李秘,到底是怎么个计划。
可李秘已经去总督府办公了,她也没能遇着,思来想去是如何都放不下,到了下午,便又回到了这小院之中。
然而此时,她却发现那俩孩子竟然被吊在院子当中的桂树之下,衣服被扒了,后背和手脚上全是鞭痕!
一名妇人跪在地上,只是默默抽泣,不忍抬头看孩子,几次三番想要起身解放孩子,却又不敢。
那弟弟朝妇人道:“娘亲你别哭,那老东西差不多睡着了,你把我和哥哥解开,咱们跑出去躲几天就好!”
哥哥也朝妇人道:“娘你太胆小了,他整日里醉酒,动辄打骂,你又如何忍得,待我哥俩力气大些,必教他好死!”
哥哥声音也是大了些,那房中顿时冲出个人来,手里头是一根打断了半截的皮鞭子,双眼血红,酒气冲天,朝那孩儿骂道。
“好,我便解放了你两个崽子,看你们如何让我好死!”
他看着只是个屠夫模样,但甄宓却知道,此人是程昱手底下最厉害的解牛手,专门给程昱处理尸首,切割人肉,那是不在话下的!
他的头上绑着脏兮兮的手巾,上头还渗着殷殷血迹,甚至有些鲜血滴滴答答从耳朵后面滑落下来。
甄宓再往井边一看,顿时明白过来!
那井边留下一个泥坑,草蝈蝈瓷盆也被踩碎,再看看这被吊着的孩儿,顿时一切都分明了!
若李秘计划成功,这屠夫该是酒后坠井而亡的下场,可惜他到底还是失败了!
这屠夫虽然喝得烂醉,但到底有些底子,回家打水之时,发现井栏上有刀痕,难免要过来查看,谁想踩碎了瓷盆,便要摔到井里,好在他打了个转,虽然没坠井,却是磕破了脑袋!
他也是个火爆脾气,追究起这蝈蝈瓷盆,自然要将两个孩儿吊起来暴打一顿。
这俩孩儿的阴狠性子,自然也是这酒鬼父亲棍棒里*出来的,若非力气不够,早就报复起来了。
这样的家庭,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暴躁儿也不孬,让父亲解放下来之后,哥俩果真是同仇敌忾,一个抱住了腿脚,一个猴儿般爬上肩头,便往父亲脑袋伤口上撕扯!
能对父亲做出这样的事来,可见这父亲往日里是如何欺辱他哥俩和地上那妇人的了。
那屠夫也是怒了,如发狂的大象一般,将孩儿如草包一般扯下来,随意丢到一旁去,操起鞭子就是一顿乱抽!
那俩孩儿也是吃痛,到底是七八岁的孩儿,也没甚么力气,一边嗷嗷哭叫,一边求着母亲。
妇人也是吓得瑟瑟发抖,竟然忘了去保护孩子,只是深深埋头,趴在地上颤抖着,场景也着实让人不忍直视。
甄宓不是好人家出身的孩子,这种事情也见多了,并不觉得如何出奇,可若是换了别个来看,那是如何都难以置信的。
无论如何穷苦的家庭,也不至于出现这等凶残,毫无人性的事情来!
这种心性的养育,也与穷苦没有半毛钱关系,有些人很穷,教养却很好,有些人很富,教出来的却是野狼一般的恶人凶徒。
只能说这屠夫被程昱教成了疯子,又时常虐待母子三人,才造成了如此扭曲的家庭关系。
无论如何,甄宓都知道,李秘的意外计划,算是彻底失败了,她对这种家庭闹剧也没太大的兴趣,正打算离开,却嗅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杀机!
她猛然回头,却发现杀机不是来自于那面目可憎的屠夫,更非来自于力有未逮的孩儿,而是来自于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妇人!
她猛然站起来,沉默着,如愠怒的母老虎,将那醉酒就打骂的丈夫撞到在地,而后捡起那破碎的蝈蝈瓷盆,一下就砸在了丈夫的脑袋上!
“你个臭娘儿们!敢打老子!”
那屠夫破口大骂,然而哥哥却是抓起一把烂泥,塞进了父亲的嘴里!
弟弟也是有样学样,一把烂泥糊住了父亲的脸,那个绵羊一般护着他们的母亲,生怕儿子被活活打死的母亲,此时用尽了一声的勇气,堵上一生的宿命,一下,又一下,直到手里的瓷盆彻底碎裂,只剩下手里抓着的碎块,直到丈夫已经血肉模糊!
虽然脑袋被打烂,但那屠夫却仍旧怒睁着双眸,嘴里仿佛还在骂,只是咳咳不清地吐着血沫。
那妇人终于没了力气,瘫坐下来,抱着两个孩儿,浑身是血,却没再哭泣。
她的丈夫也不知虐待了她多少回,她甚至想亲手掐死这俩孩儿,娘儿仨便不再受这等世间苦楚。
然而他们到底是活了下来,她哭了不知多少回,懦弱了这些年,眼下终于鼓起勇气,杀了这禽兽一般的男人,她却是再也哭不出来,内心之中剩下的,只有,兴奋!
这种打破了宿命的畅快淋漓,仿佛挣脱了命运束缚的自由自在,将她所承受的痛苦全数驱散,仿佛笼罩在头顶的乌云,终于被驱散,有阳光照射下来,温暖他们的灵魂一般!
妇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头七还魂的活死人,仿佛那就是她重获新生的第一口阳气一般!
她又充满了力量,将丈夫推入井水之中,而后开始打扫地上的痕迹。
她没查过案子,也没犯过案,只是一个蚂蚁都不忍踩死的软弱妇人,可杀死丈夫之后,仿佛也刺激到了她的天赋,她极其小心仔细地处理干净所有的痕迹,便是井栏上的刀痕,也用软泥抹过,而后又小心洗干净,填补修复起来。
哥俩就这么坐在井边,不再惧怕,仿佛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击倒他们。
阳光洒落下来,照在他们的身上,哥哥手里还攥着一个带血的草蝈蝈,他朝弟弟笑了笑,将草蝈蝈塞到了弟弟手里,那是他与孪生弟弟长这么大,第一次懂得了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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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阴了,寒风又起,院子紧闭着,井边的母子三人,从大缸里舀着水,冲洗身上的血迹,那草蝈蝈仍旧捏在弟弟的手里,仿佛那便是上天赐下,改变他们命运的钥匙。
甄宓就这般默默地看着,直到三人处理好现场,哥哥便跑了出去,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哥哥便领着两个满脸怨气的衙役回来。
这才刚到院门,哥哥便哇一声哭了出来,院子里的母亲和弟弟闻声,便呜呜哭了起来。
衙役进来之后,问明了情况,便帮着将井里的屠夫给捞了起来,见得那屠夫脑壳都烂了,心里也有些发憷。
这大冷天的出门办差,终究是惹人厌烦,屠夫素昔想必也没甚么好名声,一向柔弱的妻子哭哭啼啼道明了原委,屠夫醉酒坠井,意外身亡也就得以落实。
这俩衙役也是片区里的人,对街坊邻里都是知根知底的,屠夫不得好死,这是谁都意料之中的,甚至隐约有些期待的事情。
甚至于妻子可怜兮兮地从家里取出铜钱来,那两个衙役都有些不忍受用,孤儿寡母也是不容易,最后还倒贴着请来里长,既做个见证,又帮着操持丧事。
到得此处,这桩事情也算是彻底完结,甄宓也就离开了院子。
她回到衙门,却忍着没去李秘的住处。
李秘的一只草蝈蝈,就不露痕迹地结果了那屠夫的性命,而且还是妻子和孩子动的手,这是甄宓如何都始料未及的。
虽然她也亲眼见过,李秘通宵达旦研究这些目标人物的个人资料,可在她看来,李秘想要制造意外来杀人,到底是需要全局统筹,布下各种各样的棋子,一步步引导,才能完成最终的目标。
可李秘最终只是凭借着一只草蝈蝈,就堪称完美地完成了任务,也没有伤及家眷,甚至这些家眷还将那只草蝈蝈当成了改变命运的天启之物!
甄宓看着李秘的房间,仿佛整个房间就像一个黑洞,而李秘则是黑洞的中心,越发深沉,也越发阴暗!
周瑜也喜欢统筹大局,也精于算计,但周瑜是以天下为棋局,谋划的是政治格局,而李秘是侦探,两人虽然没有可比性,可在算计人心这件事上,周瑜想要赢过李秘,只怕很难。
抛开这桩意外死亡不说,她甄宓最终不也抛弃了周瑜,转投到李秘的怀中了么?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李秘便专心温书练武,与赵广陵亦师亦友地相处,偶尔会到总督衙门去,与莫横栾一道,监督一下武举府试的筹备进程。
但他每次从那小书房里出来,甄宓都会心头发紧,而后跟着李秘出去,看着他将某个物件,放在某个地方,李秘离开,她则依然是忍不住,留下来跟踪那件东西的去向,见证那件东西到底如何能完成任务。
她看着李秘杀了别人一只羊,把皮子剥下来,放在盐里硝制一半,而后就将皮子丢在路上,再没去管。
过得片刻,有人路过,捡起了那皮子,欢天喜地地走了,到了半夜,竹炭场的工头值夜看火,却失足落入窑中,烧得只剩一点点人渣子。
至于这其中的过程,若非甄宓亲眼见证,也实在难以置信,她知道那工头是目标人物之一,但结局也差不多,家眷也并未有甚么伤心之处,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衙役过来看了,现场也没剩下甚么,连那块羊皮子也都丢窑里一并烧了,意外得不能再意外。
同样的事情仍旧在不断上演,苏州城说小不小,人口差不多二十来万,在当时也是相当惊人,加上早已不是路不拾遗的年代,隔三差五意外死个把人,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情。
李秘的计划也越来越离奇,越来越阴暗,每次准备的东西都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总能成为关键之物,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就好像他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在天上思考着一个棋盘,无形的命运之手如钓鱼的线一般,操控着人间这些凡夫俗子,一步步走向意外身亡的结局。
而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物件,就像一颗毫不起眼的破局暗子,没人会注意,却决定了最终的结局。
到了最后,甄宓再也不愿意去跟踪这些人或者物,她只是偶尔听衙门的人说,哪里又发生了意外死亡的案子,听说渐渐引起了推官宋知微的关注,派人去查了,却一无所获。
她听说最终也找到了新任的南直隶理问所副理问,毕竟李秘在苏州已经小有名气。
可李秘到场之后,经过一番勘察,竟然能够将事情完整还原出来,如同亲见一般,合情合理,有证有据,每一样都指向了意外身亡的结论。
苏州人觉着是年关之时有人做了甚么禁忌之事,得罪了神灵,于是庙宇的香火又旺了起来。
不过这些事最终都渐渐没了声音,因为随着春天的临近,南直隶各州府的武举士子,开始涌入姑苏城,酒楼茶肆青楼窑子,全都闹腾了起来。
总督府的工程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无论官商还是民役,也没甚么不满,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毕竟国朝官场腐朽,那些个大工程都是压榨地方百姓骨血的,今番苏州府能如此顺利开展工作,无论最终成绩如何,总督莫横栾和地方三司以及苏州等各府衙门,估摸着都要受到嘉奖。
这些武举士子都是精力过剩的,到了苏州府便要撒野,官府这边压力也不小,加上不少绿林汉子也都伺机而动,治安状况也就不容乐观。
李秘与赵广陵复习得非常顺利,但理问所的差事还是要忙活,理问所可不是简定雍的县衙,更不是宋知微的推官衙门,虽然陈和光已经打过招呼,但李秘上头还有个理问正印官,时刻堤防和打压李秘。
李秘对混迹官场并无兴趣,也懒得与上锋勾心斗角,压下来的案子通常很快就能解决,上官不断压下来,他就不断去处理。
到了最后,理问所的案子都处理完了,理问官又跑到提刑司去索要案子,非但没能压倒李秘,反倒是给李秘一个机会,让李秘崭露头角,获得了不小的名声!
李秘没有用任何官场手段,就这么独善其身,那正印官也终于让李秘给折服,知道李秘志不在此,更知道李秘根本没将一个小小的理问所放在眼里。
自己以为很尊贵很要紧的理问所正印官,李秘根本就不屑一顾,他也就彻底放心下来,这才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反倒开始支持李秘的工作了。
毕竟李秘不断破案,在给自己挣名声的同时,也是在给理问所长脸,这段时间的效率,竟然是理问所有史以来最高的一个月,身为正印官,他也彻底看清楚了这一点,对李秘自是再无怨言的。
总督那边需要去帮忙,皇帝的密旨需要执行,该查的案子得查,该杀的人也要费尽心思去杀,又要与赵广陵一道复习功课,理问所这边的勾当也需要措置,李秘本以为自己分身乏术,无法应付。
可最终,他还是做到了。
这段时间的高压高强度,也迫使他激发潜能,急速地提升着自己的个人能力乃至于个人魅力!
眼看着武举将至,连赵广陵都有些紧张起来,今次武举与往届都不同,若能选上,便能加入备倭的行伍,甚至在不久的将来,还能够出征朝鲜,建功立业,所以意义非常的巨大,绝非以往只图个虚名或者杂号军官。
赵广陵与李秘的复习进度也只能加快,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秘又要忙活起来了。
因为黄天荡那地方,终于还是出了问题!
上万民工在哪里改造湖泊,然而最近却闹出了个水鬼害人的案子,宋知微和提刑司衙门联手起来,都未能破获,也只好找到了理问所这位神探副理问身上来了。
这个黄天荡可不是金陵石头城东北那个黄天荡,那个黄天荡曾有韩世忠大败金兀术,而李秘和莫横栾选址的这个黄天荡,又名皇天荡,古名朝天湖,只是姑苏城葑门外的一个湖泊。
姑苏城山水秀美,地灵人杰,每每春风和煦之日,便会郊游踏青,这朝天湖便是必去的一个地方。
此湖遍植荷藕,满眼粉翠,是故又被称为荷花荡,到得来年五六月,风和日好,文人士子与闺秀名流倾城而出,画舫轻舟,往来如梭,又鼓乐吹笙,煞是热闹。
起初李秘和莫横栾选址此处,一方面是取个好兆头,毕竟皇恩浩荡,皇天荡这名头也是讨喜,二来这湖泊并不算太大,但里头有些沙洲还有芦苇等等,改造难度比较小,成本低,还能模拟海岛登陆等战略地形。
可苏州人并不买账,因为这会破坏荷花荡,虽然现在已经是冬天,荷花早已凋零,可湖泊里的藕根残枝必须彻底清理,否则会羁绊船桨,也妨碍士兵潜水。
若把这些根子都给除了,五六月的时候便再也见不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胜景了。
这文人武夫的争风吃醋也是由来已久,你倒是热热闹闹好大一场武举,可占用的却是文人雅士们的地方,府试一结束,你们拍屁股就走,可让咱们这些文人到哪里去泛舟赏荷?
也正因此,当初也是费了不少口舌,最后还是李秘请了南京礼部大宗伯王弘诲的一封书信,才说服了苏州的这些个文人士子。
这战争在即,满朝上下都在备倭,苏州人又岂能享乐靡靡,漫说一个荷花荡,只要能打败敌人,把整个虎丘山给铲平了又如何?
王世贞死后,王弘诲在文坛的地位越发隆重,这些个文人士子也就再无抵触反抗了。
眼看着工程过半,正在节骨眼上,各地士子也都纷至沓来,府试的气氛也在不断炒热,竟然又出现了水鬼害人的事,以致于工程不得不停摆,莫横栾也是心急如焚,赶忙把李秘给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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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这段日子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明面上需要操持理问所的勾当,又要协助莫横栾筹备武举,又要与赵广陵温书练功,这身子骨刚刚好些,莫横栾又让人送来骏马,以供二人练习骑射。
李秘背地里又要费尽脑力,筹谋意外杀人的事情,也真真是有些捉襟见肘,巴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几个时辰。
不过这般忙碌也并非无益,这等高压之下,李秘越发谨慎,也越发精细,正如今遭遇到这水鬼害人的案子,李秘便有些不慌不忙了。
因为他一直在筹谋着如何能够制造意外,脑子尚且热着,除非真是水鬼来害人,否则李秘该是很容易看出其中猫腻来的。
听说又有案子,赵广陵和索长生厄玛奴耳等人全都赶了过来,赵广陵是因为温书太枯燥,而且他已经习惯了李秘陪着的日子,李秘不在,他也看不下甚么书。
事实上这个公子哥是个聪慧至极的人,李秘不在,他也很少自己看书,大半时间都在姑苏城里游山玩水,狎妓玩乐,四处晃荡,只有李秘在时,才安心复习。
而索长生自打有了显微镜之后,几乎住在了虎丘,孙志孺和董如兰夫妇也是不堪其扰,只好与项穆石崇圣等大宗师一并,研制出了便携的小型显微镜,才算打发了这“瘟神”。
厄玛奴耳对索长生是五体投地,整日里比跟屁虫还黏糊,拿个小本子随时记录,真真把索长生当成了黑暗邪神来供奉。
李秘也是长久未能与这些人见着面,今日也是热闹,便也就没打发他们,倒是多日未见的甄宓也露面了,李秘难免要打趣。
“我还以为你一直躲着不见我了呢,今儿怎么有心情出来?”
甄宓也是见多了李秘设计的那些意外,对李秘多少有些敬畏,不似情人那般亲密,反倒产生了一些距离感,便如同她早前对周瑜的那种敬而远之一般。
只是后来她也渐渐知道,李秘与周瑜毕竟不是一类人,李秘虽然也精于算计,但终究抱着善意,她与李秘又已经破除了隔阂,心理障碍自然也就没有了的。
此时也难免朝李秘调笑道:“本宫长这么大也未曾见过鬼,倒是想跟着理问大人去开开眼。”
李秘见得甄宓心情转好,自然也是开心,指着索长生和厄玛奴耳,朝甄宓道。
“要看鬼还不简单,这里有个红毛鬼,有个瘟神鬼,你好好看看就成,何必跑到荷花荡去。”
李秘也是玩笑,但众人也是许久未见此二人,索长生整日里活在阴暗之中,给人一种越发阴冷可怕的感觉,仿佛他的身上时刻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黑气一般,脸色也变得苍白无血,双眼却血红,穿着玄色袍子,也是尤为诡异。
至于厄玛奴耳本来就是个邪教头子,厄修罗也似的,光站着就能当年兽来用。
索长生也是皱眉,朝李秘道:“不爱让我去就直说,李大哥官儿大了,也开始嫌弃咱们这种山野村夫了,你看我不顺眼,只消一句话,我保证走得远远的,绝不来叨扰了您老人家!”
索长生虽然渐渐变得孤冷高僻,但在李秘面前到底是流露出孩儿气色来的,李秘敲了他脑袋一记,朝他笑道。
“你翅膀硬了想自个儿飞了便说,如何又赖在我身上,索婆婆把你叫我手里,你想跑还早着呢,多少拿出些本事来,让我见着了,才放得你走。”
李秘这段时间也确实忙坏了,一直没顾及到索长生,索长生心里自然也是有些怨气的,不过李秘此时一说,他也就顾虑尽除了。
几个人玩笑了几句,便跟着总督府的人,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便来到了荷花荡这厢来。
这荷花荡本是个烟波迷蒙的好地方,可如今却大变模样,周遭立起了水寨,旌旗摇曳,湖中也有不少大小船只,岸上全是赤脚光身的民夫,也已经初见规模了。
李秘等人一到,陈和光与宋知微也迎了出来,同行的还有南直隶理问所的理问毛秋池。
前番也已经说过,毛秋池本对李秘是非常警醒的,只是后来才发现,李秘对他那个理问正印官并不感兴趣。
他参与到公事之中后,也渐渐发现,李秘根本就不屑与理问所,反倒对李秘依赖起来。
李秘虽然只是从七品副理问,但已经是七品的忠勇校尉,这意味着甚么?
以为这他的功劳比他的官职还要大,也只是受限于出身,才没能继续晋升罢了。
再加上连督抚莫横栾等人,对李秘都青睐看重,上上下下对李秘无不尊敬,他毛秋池也就更加放心了。
此时见得李秘过来,毛秋池也赶忙迎上来,朝李秘道:“李秘啊,这事儿到底是大事,若无把握,切莫出头,推官衙门还有提刑司衙门大有人在,咱们也不必甚么烂摊子都往身上揽……”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他也早就看透了,毛秋池虽然办案能力不差,但格局太小,只想守着理问所这一亩三分地,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才是典型的官场混子。
“毛大人放心,下官且看清楚了局面再说话。”
听得李秘如此,毛秋池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见得李秘身边陪同数人,一个个都是奇人,也不敢再跟上来。
陈和光宋知微也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见得李秘来了,便如见得救命稻草,当即便拉住了李秘,往工棚里头跑。
这些个工棚也是脏臭不已,民夫也没甚么讲究,加上冬日阴寒,又是连绵细雨,更是在这水泊旁边,下脚处也都无,陈和光宋知微满脚泥泞,也是苦不堪言。
更要命的是,这荷塘底掏出来的都是乌黑烂泥,民夫们随处便溺,也更是臭气熏天。
李秘见此也是皱起眉头来,因为早先他便与莫横栾提过,工区必须保持干燥和洁净,还购置了大量的石灰粉来消毒,搭建了不少公厕,免得工程没做好,疫病却传开来了。
古时可没有抗生素,真有疫情发生,那是如何都控制不住的,所以人口集中的地方,尤其是吃喝拉撒都不讲究的工地上,更要做好消毒和防疫。
但目前看来,莫横栾到底是没能将这个方案执行下去。
宋知微也便罢了,是个查案的,常年行走,也不在乎这些,但陈和光到底是个知府,能走在这烂泥地里,也是着实不易,李秘也就没说甚么,过后少不得要莫横栾吩咐下去,防疫是绝对免不了的。
走过了这段烂泥路之后,深入到工棚深处,李秘脸色才好了些,因为里头环境还算不错,平地上铺的是沙土,工棚里头也算干燥。
问了才知道这是各组工头的住处,难怪比较干净一些。
刚刚走进来也没多久,便见得一群人围堵在工房前头,除了总督府和提刑司的人,还有不少穿着棉袍的工头。
李进忠这太监穿着锦袍,披着一条黑貂,也不敢进门,怕见了污秽,又不好离开,便只是孤零零地缩在门口处。
见得李秘过来,他下意识就直起腰杆来,再看李秘身边的甄宓,连缩在袖笼里的双手都抽了出来,朝李秘恭敬道:“李大人……”
陈和光和宋知微也是见惯不怪,这太监对地方官员很是不屑,不理不睬,对总督莫横栾都有些不太客气,可在李秘面前却是老老实实。
他们都是官场老人,知道李秘能够飞速升迁,又委以重任,只怕是得了皇上赏识,否则岂能与总督一道操持府试?
他本来就是个待考的士子,哪里有资格筹备府试,若仅仅只是因为他到武昌去考察过楚王演武,这是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再加上李进忠对他的态度,众人也都一致认为,只怕是皇上真看上李秘了,所以渐渐也就不奇怪了。
李秘对李进忠也没如何无礼,笑呵呵回礼道:“李老公也在啊……”
李进忠到底是有些尴尬,支吾了两句,也就过去了。
李秘走进工房来,见得莫横栾与提刑司的一名佥事,正在密密交谈着。
这提刑司可不是宋朝的提刑司,而是大明朝的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其长官便是被称为臬台的按察使,掌管全省的刑名案件,若有出入,便要复核。
当然了,他的权柄也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大,其审理权限也仅仅限于徒刑及徒刑以下的案件,若是徒刑以上的案件,还是要报到刑部审理的。
通常来说,一桩案子在县衙解决不了,就上报到府衙,也就是推官衙门理刑馆,理刑馆搞不定了,才上诉到提刑按察使司去,若是大案要案,只能是刑部和大理寺等三司会审了。
除了按察使之外,这提刑按察使司还设置副使,下面便是佥事,分道巡察之类的官职。
许多人都认为提刑按察使司衙门的职责是刑名断狱,但事实上他们却勾当兵备、提学、巡海、驿传和屯田等等公事,各个差事也都有专职人员来分管,给予佥事的名由和官衔。
今番来的便是兵备佥事,毕竟筹备武举也属于兵备,更属于提学的范围,提刑按察使司衙门也是总督最为倚仗的帮手之一。
李秘是理问所的副官,也去过提刑司衙门几次,不过并未见过这个提学佥事,佥事乃正五品的官职,可比李秘的从七品要高太多,便是陈和光,也要客客气气的。
可这凶案现场,也没那么多规矩,莫横栾也是看重李秘,哪里会让李秘在人前低声下气,便拉着李秘的手道:“小老弟你可算是来了!”
江浙苏杭人杰地灵,文风鼎盛,人才济济,几乎占据文坛半壁江山,朝廷上的党派之争,那些社党多半也出自江南道这几个地方,所以提学佥事还是备受尊敬的。
这提学佥事见得堂堂督抚与一个从七品副理问攀交情,称兄道弟的,难免有些不舒服。
他是提学佥事,对于文坛以外的那些人,倒也没多少了解,李秘这种从捕快做起,根本就不入流的俗吏流官,他那里会有半点印象。
不过他好歹是个晓得轻重的,当下也只是假惺惺笑着,不敢表露太多。
李秘可没理会这些,与莫横栾寒暄两句之后,便朝莫横栾道:“督抚且出去透透气,我来勘验一下再论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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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横栾带着那提学佥事出去之后,李秘便取出口罩戴了起来,这是秋冬丫头给他缝制的,上头还绣了大团牡丹,不仔细看还以为李秘被一朵牡丹封了口。
工头的尸体便在板床上放着,上头盖着一张葛布,这葛布也叫夏布,是用苎麻为原料编织而成的一种麻布料,从夏商周以来便用以制作丧服、深衣、朝服、冠冕和巾帽等等。
那葛布上还贴着一道黄符,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因为这黄符很常见,仵作没来之前,这黄符便镇住死者,仵作来收敛尸体之时,才会揭开。
这黄符没揭开,只能说明一个情况,这工地如此闹腾,来了这么多人,结果到头来竟然谁也没看过尸首!
李秘是从仵作行开始做起的,对这等规矩也是清楚得很,想想莫横栾这样的大总督也就罢了,宋知微和毛秋池都是不差的侦探,怎地就没进啦看看尸首?
这么多人干瞪眼,却等着李秘来查验尸体,这就让李秘有些警惕了。
李秘将手收了回来,也没去掀开那葛布,而是朝索长生道:“到外头去拉个人进来问问话。”
索长生早就感觉到不对劲,他对死气比谁都敏感,即便李秘不缩手,他也会阻止李秘,不过此时李秘自己察觉出来,索长生也是有些诧异的。
因为他是蛊师,所以他能够感受到这股怨气,可李秘又不是蛊师,如何知道提防?
当然了,术业有专攻,他不是李秘,自然无法站在李秘这个角度来推测事理。
正如李秘不是蛊师,也不能理解索长生为何就能够预知危险一般。
索长生是个眼光毒辣的,出门扫了一眼,便将一个工头给抓了进来。
这工头浑身上下也是包得严实,头上都有兜帽,看来是个老水工了,这大冬天的,若是像外头那些民夫一般,赤着脚,甚至光着身,干活时候发汗,或许不冷,可必定要受到湿毒侵入,往后是要落下病根的,所以整个人都包了起来。
毕竟也只是个工头,见得李秘难免有些战战兢兢,不知是紧张还是冷,横竖是不断在发抖。
李秘看了他一眼,便朝那工头道:“把兜帽取下来。”
那工头却迟疑了片刻,朝李秘道:“这位大人,小的这两日受了寒,见不得风……”
李秘冷哼一声,朝外头喊道:“这人害死了工头,给我抓回去!”
李秘这么一喊,倒是把外头一群人给惊住了,虽然他们只在门外观望,但一举一动是看得清清楚楚,李秘连尸体都没看,这工头长甚么样子也没见过,怎地就胡乱抓人了?
人都说李秘是个苏州神探,推官衙门和理问所积压如山的案子,全是他一手给清理掉的,怎地当了一段时间的副理问,就染上了官场的毛病,动不动就拉人来背锅凑数,敷衍了事?
外头既有推官宋知微,又有理问毛秋池,更有提醒司衙门的佥事,哪一个不是跟刑名断狱有干系的,见得此状,也都纷纷皱起了眉头来。
毛秋池是李秘的上官,此时难免要压低声音,朝李秘道:“李秘,你莫要胡闹,这都没看过,怎地就拘人!”
李秘也笑了,朝外头那些人道:“诸位大人不也没验过尸首么,怎地就知道此人不是凶手?”
被李秘这么一嘲讽,众人也是脸色通红,羞愧难当,宋知微到底是与李秘相知的,便朝李秘道。
“不是我等不想看,实在是不敢看,早先三五个仵作都来过,一个个不敢揭黄符,我等催促得急了,仵作便说,这工头死得古怪,恶臭熏天,只怕是疫病恶疾,少有接触便要染上,我等哪里敢验……”
李秘其实早就知道,因为他也嗅闻到了这股恶臭,除了尸臭之外,更像是死鱼的臭气,所以他才戴了口罩。
只是李秘心里也有怨气,朝众人道:“你们都怕死不敢验,难道我李秘的命就不值钱?”
宋知微被李秘这么一质问,也是老脸通红,此时总督莫横栾却站出来,朝李秘道。
“李大人身边有索神医看顾,想来该是比我等要安全一些的……毕竟能者多劳嘛……”
李秘闻言,也是恍然,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索长生乃是蛊师,而非医师,这种身份横竖是遮盖不住的,给总督儿子看了病没多久,也就传开了。
蛊师素来阴冷邪恶,为人所不喜,不过莫横栾却没有计较,而是将索长生和李秘当成总督府座上宾,就这一点上来说,他还是颇具魄力的。
如今看来,他也是对索长生的身份深信不疑。
李秘适才本只是咋呼一下,莫横栾和那提学佥事好歹也敢在工房里待了那么久,也算是不错了,李秘也就不再计较,朝众人道。
“罢了罢了……”
见得李秘不再纠结此事,众人才松了一口气,李秘也懒得理会,朝那工头道:“你摘下兜帽来,不然就当做凶手拿回去,本官说一不二,你自己掂量。”
那工头也是脸色大变,朝李秘道:“官爷有所不知,小人中了风,起了麻,面目可憎,实在见不得光,大人有甚么要问,小人不敢隐瞒,只是不想污了大人的眼……”
众人闻言,也是频频点头,可李秘却不信这个邪,朝他说道:“你也听到诸位大人适才的话了,本官身边有神医,连尸毒都不怕,又何必怕麻子,要么露出脸来,要么回去蹲号子!”
李秘如此一说,那工头终于是拉扯下兜帽,众人难免要皱眉头,那提学佥事忍不住,当场跑出去吐了出来!
但见得那工头满脸烂疮,黄脓横流,被抓得稀烂,红的黄的开了染坊一般,哪里是麻子,是麻风还差不多!
李秘也是摇了摇头,此时才戴上鹿皮手套,揭去黄符,将尸首上面盖着的葛布给掀了起来。
这葛布一拉开,恶臭顿时散发开来,赵广陵大骂一声便跑了出去,便是甄宓都峨眉紧蹙。
再看那尸首,便是甄宓也忍不住跑出了工房!
至于门外那些个大人们,自己虽然不敢动手,但出于好奇,还是忍不住伸长脖子来探望,此时见了那尸首,一个个鸟兽一般散开,吐成了一片!
但见得那尸首浑身浮肿,就好像灌了水的大皮囊子,脸上手脚身上全是烂疮,这些烂疮就好像一个个眼睛,里头有个黑色的鱼眼一般的东西,而身上其他皮肉,这是鱼鳞样的皮屑,黏连在一处,细小的蛆虫蠕动着,不断钻入钻出,漫提多骇人了!
这有点像尸体巨人观,但死亡时间却不长,气温又低,不该出现这种症状才对。
若是皮肤病,也没有来得这么急的,如若是中了甚么毒,也未见他发黑发紫。
也难怪工人谣传说是水鬼害人,因为浑身**地,又是肿胀不堪,口角还不断溢出黄水来,仿佛体内有个泉眼一般,每个烂疮里都有一个鱼眼一样的东西,身上也都是鱼鳞,恶臭之中又有鱼腥味。
这种种联系起来,也难怪会起这样的谣言了。
这些官场大老爷虽然没勇气揭黄符,但工地上的工人们,应该是见过这样的死状的,别的不说,盖葛布贴黄符那个人,就必定清楚地看过这死样,否则也传不出水鬼害人的谣言来了。
李秘也从未见过这么恶心的现场,此时也有些胃部抽搐,嗓子眼都有些关不住,但毕竟是专业人士,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然而索长生一脸平淡,仿佛在菜市场晃荡一般,并无太多表示,连扇扇鼻子的臭气都懒得动手,只是盯着那尸体细细看了许久。
厄玛奴耳本以为自己够血腥够邪恶,可见得这场面,才知道自己是小巫见大巫,小本子咔咔地又记了三五页。
这工房仿佛一下子就成了禁地,人人不敢靠近,李秘却没有放过任何细节,让人取来纸笔,开始记录尸格。
可从头到脚这么描述记录,到了肚子那块,李秘却是停了下来,因为那鼓胀如球的肚皮里,竟然有东西在蠕动,就好像无数婴儿小手,想要撑破肚皮钻出来一般!
索长生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朝李秘挥了挥手道:“退后些。”
李秘依言退开三五步,索长生则在房中扫视了一圈,见得桌上有碗筷,便捻起一根长筷来,轻轻戳了戳那肚皮。
这一戳不要紧,这肚皮也实在太脆弱,竟然是戳破了!
一股绿油油的脓水噗嗤便喷出来,肚皮瞬间被从内部撕裂开来,哗啦一声响,绿色脓水便涌出来,里头夹杂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小鱼!
这些黑色小鱼也就拇指大小,浑身滑溜,无须无鳞,却有两条长须,额顶是花白纹路,活像一只眼睛!
这一幕可是把所有人都吓傻了,地上跪着的那工头当下就软了,嗷嗷哭叫起来。
外头观望的那些人,这才刚吐了一场,如今又忍不住跑走了!
李秘都觉着恶心,但到底是强忍了下来,索长生却来了兴致,从桌上取了个木勺,便往烂疮上挖。
那烂疮里也是眼睛一般的核,挖出来之后果真是肚里那种小黑鱼!
难道就是这种鱼,从表面开始蚕食,而后进入到肚腹,害死了这工头?
如果这样说来,那么地上这个早已酸软无力的工头,是否也是同样的状况?
李秘念及此处,便冷脸朝那工头道:“脱下你的衣服来!”
那工头早已吓傻,哪里敢有半点违逆,哆嗦着便解衣服,却是手忙脚乱的,仿佛每脱一件,就要减寿十年一般。
待得他脱去外袍,便能见得他灰色的内衬棉衣上尽是污黄的脓迹,衣服粘在皮肤烂疮上,呲牙咧嘴才撕扯了下来,那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疮点,里头都有同样的眼纹小鱼!
一想到那工头破肚之后涌出那一大堆黑头小鱼,工头也是跪倒在李秘面前,磕头如捣蒜,朝李秘道。
“官爷救我!官爷救救我!”
见得此状,李秘也是越发凝重起来,他的见识也不短,只是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死法,这小鱼到底是甚么品种,竟如此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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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首爆肚而涌出一大堆黑头小鱼来,这样的场面到底是让人浑身发毛的。
可索长生却兴趣盎然,他蹲下来,用筷子扒拉着看,但见得那小鱼其实并非鱼儿,严格来说应该是虫!
李秘也见过不少虫子,但却从未见过如此恶心的虫!
这种黏糊糊的虫子有点像蛞蝓,但浑身长满了黑色软刺,头部几乎被一个口器占据,口器中还伸出七八根触须来,头顶上则是眼睛样的白纹。
若不看那眼睛样的花纹,这东西倒是有点像蛀船虫,蛀船虫是一种非常恶心人的虫子,有点像电影里头的异形怪虫。
当然了,李秘对蛀船虫了解也不多,只是印象中这种虫子还被封为最恶心的生物。
至于这种不断钻入人体的行为,倒又有些像蜱虫,蜱虫可不就是叮咬皮肤,而后一直往皮肉里头钻吗?
不过这东西可不是蜱虫,蜱虫是节肢虫,这东西却是软体虫,李秘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可以肯定的是,若这种虫子是荷花荡里头产出的,那么问题就大发了,因为这死者绝非偶然,只怕会有更多人染上这种虫害,就好比眼下跪在地上的这个工头。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宋知微道:“发动人手,告诉那些民夫,身上但凡有这种迹象的,立刻隔离起来,这东西是要害性命的,藏不住,千万莫要害人害己!”
宋知微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便召集人手,也好在民夫都停止了工作,也不需耗费太多人力和时间。
此时索长生也停止了观察,朝李秘道:“李大哥,这东西可不简单……”
李秘知道索长生是研究虫子的行家里手,他这么笃定,该是有结论了,便示意他说下去。
索长生缓缓站起来,朝李秘道:“这东西叫封棺钉,是一种古虫,已经绝迹好多年,乃是墓葬里头的守卫虫……这荷花荡底下,估摸着该有一座古墓……”
李秘听得此言,也不由诧异,姑苏城也是源远流长的古城,几经更迭,沧海桑田,但荷花荡这湖泊的历史也非常久了,试问谁会将墓葬建造在水底?
古人之所以大费心机和财力来建造墓葬,就是希望能够很好的保存下来,通常都会寻找风水极佳的地方,大部分也都在山顶,就是为了避免流水对墓葬的侵害,怎么会有人反其道而行,把墓葬建在水底?
再说了,索长生适才所言,这封棺钉乃是守陵虫,连这个虫子都被挖出来了,那么古墓必然遭到了破坏,可为何没有人上报发现古墓?
李秘一时半会儿也没个头绪,只能见招拆招,朝索长生道:“可有法子制住这虫子?”
索长生既然认得出来,当然也是有把握,此时朝李秘道:“这虫子蛰伏地下不知多少年,靠着吸食阴寒之气为生,现世之中便要吸人阳气和温热血肉,寒气却散发出来,便会产生大量的水,想要除掉,只能用火……”
地上跪着磕头的那工头听在耳中,当即便转向索长生,又苦求起来。
索长生便趁机问他:“想要我救你也不难,你且说说,这虫子是在哪里发现的,又是如何上的身,你也知道这虫子若散漫开来,不知害死多少人,若有半句谎言,这些人的命可就全都算在你的头上了。”
“这……”
那工头听得此言,竟然迟疑起来,李秘也觉着古怪,而此时宋知微却在外头朝李秘招了招手。
李秘也懒得理会这工头,走到外头来,但听得宋知微道:“咱们的人发散开来,暗地里查了查,除了这工头之外,还有七八个人长了烂疮,其他人却并未见异常……”
李秘也有些皱眉,当即朝宋知微道:“这人命关天的,怎么不广而告之,让大家都谨慎小心起来?”
宋知微也是苦笑,朝李秘道:“李老弟你的经验还是浅了些,这等事若是宣扬开来,这上万民夫必定要引发恐慌,若生出暴乱来,光靠咱们这些公人,又岂能止得住……”
李秘闻言,也是恍然,这些人的性命固然要紧,但若爆发群体**件,这上万民夫暴动起来,也是难以收场,只怕伤亡更大,这一点上,他确实不如宋知微等人想得周全。
“既是如此,那便先将这个工头手底下的民夫都查看一遍,有可能只是小规模沾染这种虫子,并未传播开来……”
宋知微也笑了,朝李秘道:“适才咱们的人查的就是这个八里团的全部人手,只是其他人都未见异常,只有七八个工头染上,眼下已经隔离起来了。”
宋知微到底是有些本事的,也不消李秘罗嗦,也是省了不少事,李秘心里却是迷惑不解,为何寻常民夫不碍事,偏偏是工头都中了招?
难道说工头对这些民夫压迫太甚,引发了民怨,才惹来了这些民夫的报复?
想要解开这个谜团,终究还是要撬开这个求救工头的嘴啊!
李秘朝索长生使了个眼色,索长生也是会意,朝那地上颤抖着地工头道。
“你可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若迟个一时片刻,你便与这尸首一般的下场,浑身糜烂,恶虫出入,死得多难看,你自己也是看在眼里的,你若把实情都说出来,或许小爷还会发慈悲救你一命,若你继续这般,就留着烂死作罢!”
索长生如此说完,作势便走,那工头也是急了,赶忙开口道:“大人且慢走,小人说了便是!说了!都说了!”
虽然嘴上这般应承着,但他到底有些迟疑,过得许久才叹气道:“也是造孽,小人说出来,诸位大人指定以为小人发疯了,是如何都不信的……”
连李秘都嫌他罗嗦了:“你且说了,信不信是大人们的事,不说就等死罢了。”
那工头终于还是开口道:“早两日手底下有人发出一具棺材来,里头……有具女尸……我等见得里头全是金银,便昧了下来……”
那工头如此说着,也拿眼去瞧外头,毕竟隐瞒不报,那可是大罪,也难怪他迟迟不肯坦承了。
“白日里人多眼杂,我等商量着,夜里再把金银给分了,便先将棺木偷偷停在了工棚里,然而到得夜里……”
工头说到此处,脸上脓疮都爆开,可见他在不断抽搐,心里也是惊吓得紧的。
“到了夜里,那女人突然活了过来……与我等说,说她是……是符莲真……”
众人听得此言,也是又惊又恼,宋知微当场便怒了,朝工头指骂道:“荒唐!简直荒唐!”
这次连李秘都觉得有些过分了,因为他知道这符莲真是个甚么样的人物!
没错,李秘正是知道这符莲真是甚么人!
李秘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搜集一些国朝的演绎杂说和话本,权当小说来看,一来有趣,二来也可以了解这个时代的民俗风情。
这符莲真正是苏州城茶馆酒肆最为流行的一部话本当中的人物!
这话本名为《莲花荡》,说的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女主符莲真乃是富家小姐,家里头想要攀附权贵,便要把她嫁给老丑的痨病鬼御史公子。
符莲真郁郁,便寻扁舟,游湖探荷香,以为消遣,未曾想却邂逅了寒门才子李莫白。
符家嫌贫爱富,便要拆鸳鸯,李莫白和符莲真却情比金坚,商量着要私奔,夜里就在这荷花荡相会,没想到消息却让符莲真的贴身丫鬟给走露了。
符家派了恶仆来阻拦,两人只得双双投湖殉情,没想到这荷花荡里有神灵,河神将他们接引到水晶宫里头,从此在这水底下厮守终生,庇护天下有情人。
这往后若有些两情相悦却不得厮守的,便将心意写在藕节上,投入湖中,若是能长出荷花来,便说明得了李莫白和符莲真的庇护,往往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是姑苏城人尽皆知的传奇故事,即便到了现在,仍旧有人这么做,夜里偷偷过来,将藕节投入湖中以祈姻缘。
也正是因为人尽皆知,众人才觉着这事情太过荒谬,这话本故事本就做不得真,符莲真是否真有其人还待两说,便是真有这事情,投湖便投湖了,哪里能真个儿住在水晶宫里?
即便真有河神与水晶宫,他二人既然能庇护天下有情人,便有着神力,又岂会让你们这么一帮泥腿子给当尸体一般挖出来!
宋知微如此一骂,那工头也是快哭了,心说老哥我都说了你们是不信的,你们又偏让我说出来,眼下说出来了,却果是不信了。
“这事儿除了我,还有七八个工头都知道,毕竟那些个金银也不能吃独食,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人们若是不信,可召他们过来,一问便知了。”
工头也没法子解释,只能将那些知情人都供了出来,宋知微比照了一下名录,工头所供述,竟然便是那七八个染了虫子的工头!
宋知微将那些个工头都召过来,李秘分开来审问,口径竟是一般无二,都说活过来的是符莲真,而且眼下就被他们藏在工地里!
李秘和索长生相视一眼,眼中意味也不言而喻,只怕这虫子和这些个古怪事情,都要归咎到这女子身上来了!
挖出棺材这样的事,李秘还是信的,毕竟这封棺钉就是铁证,荷花荡底下指不定真有古墓,挖出棺材来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情,至于什么女尸复活之类的,李秘是横竖不信的了。
“既是如此,咱们就先看一看这女人再说吧。”
李秘与宋知微等人如此一商量,便让工头们在前头领路,莫横栾等人也都是一直关注着案情发展的,听得这等怪事,哪里肯放过,自是要跟着一并去看看的了。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到得工棚之时,那女人却是不见了,棺材倒还剩下,里头的金银也没丢,只是根据工头们的清点,倒是少了些殉葬的竹简之类的明器。
李秘等人自是一头雾水,但甄宓却是双眸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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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头等人口供一致,都说那女尸就是符莲真,诸多官吏们也是匪夷所思,然则到了工棚来看,棺材里头倒是有金银,却并未见到甚么女子。
工头们一番清点,金银并未丢失,倒是不见了棺材里殉葬的一些竹简帛书之类的玩意儿。
那些金银固然值钱,但竹简和帛书则说明棺木有一定的年头,再不济也是魏晋时期甚至更往前的年代,这些竹简和帛书可比金银值钱多了。
若是民夫偷了去,也不太可能,一来只有工头知晓内幕,二来民夫也没有这等眼力价儿,难道真是那女子把这些东西给偷走了?
横竖工地已经封锁,四面不得出,若果真有这么个女人,她是如何都逃不出去的,莫横栾也发下命令,让人四处搜查起来。
然而甄宓却是双眸一亮,朝李秘这边递了个眼色!
李秘也是心领神会,因为旁人不清楚,李秘却是有过这样的经历,早在陆墓巡检司当巡检之时,甄宓可不就探过陆墓么!
难道说,这荷花荡底下的古墓,也是三国时期所留,而这女子极有可能与甄宓一般,是群英会的人,过来盗墓的!
至于女尸复活甚么的,根本就是那女人制造出来的把戏,用来骗这些无知工头罢了!
李秘念及此处,便朝外头的理问所吏员吩咐道:“去把项穆老爷子给我请过来!”
那女人不见踪影,莫横栾也发付人手在搜捕,索长生便给那些工头拔虫疗毒,案子暂时也没甚么进展,宋知微也只能听从李秘的安排。
李秘当即便让人请了项穆过来,眼下石崇圣一路跟着项穆,也都赶了过来。
见得这棺木,二老也是满脸兴奋,那些个工头身上的惨状,固然让人心悸,但这棺木千年不腐,封棺钉也亲近不得,倒也不怕沾染了毒虫。
项穆可是大收藏家,眼力自然是有的,蒙了口鼻,戴上皮手套,便开始整理棺中之物。
这沉木非但不臭,竟然还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也是极其珍贵之物,却是不知这些民夫是如何挖掘起来的。
不过棺中之物已经彻底吸引了二老的注意力,旁枝末节他们也懒得理会。
二老也是极其专注,沉下心来便不再说话,过得小半个时辰,项穆却是朝李秘惊喜道:“找到了!”
李秘等人也是精神振奋,赶忙凑了过来,但见得项穆捧着一块发暗的马蹄金,翻了过来,抹掉金锭底部的污迹,上头乃是几个小篆书。
“这……这是厉侯的墓葬!”
“厉侯?”李秘对古代谥号也不是很了解,但多少也知道一些,厉字可不是甚么美谥,大多是穷兵黩武之人才会得这样的谥号。
然而甄宓却是知道的,毕竟她也是群英会的人,也曾盗过墓,心里自是有数的。
“是程昱的人!这水底下是安远将军、益寿亭侯于禁的墓!”
项穆听得甄宓之言,也是双眸发亮,用力点头,兴奋地说道:“正是,正是于禁的墓!”
李秘是读过三国的,自然知道于禁是谁,那可是曹操手底下的头号猛将,难怪甄宓说是程昱的人了!
这于禁可是曹操的心腹大将,虽然勇不如典韦张辽,智不如荀彧程昱,更不似曹仁曹洪等被委以重任,但跟随曹操三十多年,曹操尤为倚重,甚至赞他可比古代名将。
当初曹操攻下荆州,收服蔡瑁张允,野心勃勃要拿下江东,百万水师便是由于禁统领,曹操对他的倚重也可见一斑了。
不过蔡瑁张允被周瑜的反间计给杀掉之后,于禁统领水师,却导致了赤壁大败,到了后来,襄樊之战中,他又败给了关羽。
败了也就败了,于禁竟然投降了关羽,这也成了他一生的污点,不过后来关羽被吕蒙打败,关羽败亡,于禁也就从荆州被送到了吴国来。
孙权对他还算好,本想着要将于禁放过魏国,然而就在同一年,于禁却是死了。
很多人都认为于禁最终回到了魏国,谁能想到,于禁竟然会被偷偷葬在了荷花荡的湖底!
眼下周瑜已经开始铲除群英会的魏国势力,程昱也不敢冒头,估摸着他们也要积攒实力,许是恰逢其会,刚好碰到苏州府试选址荷花荡,便趁机来盗于禁的墓!
这么一想,所有事情也都清楚明白了,如果推测不差,那女子应该就是程昱的人!
只是李秘仍旧有些不明白,葬身水底可是古时丧葬大忌,于禁好歹也是名将,怎么可能将墓葬放在荷花荡的底下?
李秘不由朝甄宓问了起来,毕竟甄宓是群英会内部的人,想来该是知道的。
果不其然,甄宓闻言,便朝李秘解释道。
“于禁是泰山钜平人,又非江左人士,也不通水性,当初之所以能够统领水军,可不是因为他的本事,而是因为他的妾室洛河夫人。”
“这洛河夫人不见于正史,野史杂文也不常见,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奇女子。”
“据说这洛河夫人乃河神身边的凤尾锦鲤,化身为人,能呼云唤雨,操波弄潮,兴风作浪,化了虾蟹鱼虫为水鬼之兵,一时被誉为龙女,又有花名洛河龙女,也正因此,于禁才得掌偌大的水师。”
“其时洛河龙女作怪,吴国也受了大灾,最后却被周瑜大都督勘卜了致命破绽,火烧赤壁,破了她的妖法,这才大获全胜。”
“赤壁之战后,于禁也是备受冷落,洛河龙女却没有背弃丈夫,只是后来于禁投降,洛河龙女何等高张,自是不愿再追随,便只身返回了魏国,从此再无音讯……”
甄宓如此一说,众人也是暗暗称奇,虽然他们不信甚么话本里头的符莲真,但却相信诸葛亮真能呼风唤雨,禳星续命,古时灵气充沛,能人异士纷纷出世,他们也是信的。
不过李秘等人自是不信的,古人认知能力比今人要差很多,惯会故弄玄虚,甚么神神鬼鬼也大多是夸大其词。
这洛河龙女说不定只是操弄幻术,蒙混一时罢了。
但项穆听得这段过往秘闻,却是非常欢喜的,他不断清理着棺木之物,也渐渐生出猜想,这不一定是于禁的墓,说不定是洛河龙女的墓!
因为洛河龙女比于禁更符合葬身水底这样的状况!
于禁被东吴大帝送回魏国,这是有据可查的,中途即便有些变故,应该也不至于葬身在这荷花荡里,毕竟这里是姑苏城的葑门不远处,于禁又不是甚么无名小卒。
姑苏城虽然也是几经更迭,但大体规模的变化该是不太大的,这葑门之外想要建造墓葬,又岂能悄无声息,三天两日就弄好,必然要大动土木,把水排干,而后建造墓室,最后又把水引回来,不可能一点记录都没有。
这洛河龙女既然有这等传奇故事,葬身水底,期盼能够返回龙宫,也就不是甚么怪事了。
至于棺木之中那些个金银,想来该是于禁赏赐,当然要打着于禁的印记,如此一来也就能够解释了。
无论如何,这些都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程昱已经坐不住,开始要反扑周瑜的势力。
眼下周瑜已经依附朝廷,程昱想要对付周瑜,便是与朝廷为敌,皇上只是让李秘暗中刺杀程昱的人,可保不定往后还会有更大的动作!
李秘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程昱是不可小觑的敌人,他的心智和谋略绝不比周瑜差,可能大局观或许不如周瑜,但做事手段却是狠辣果决,不择手段!
趁着荷花荡改造,便敢来盗洛河龙女的墓,难保他不会趁着府试,搞出甚么大事来!
想到这里,李秘便朝莫横栾道:“督抚大人,下官想请大人发下命令,复核工程,不能放过一星半点,但有异常,即刻上报,免得有人暗藏祸心,搅乱了府试……”
虽然李秘不知道程昱会有甚么手段,但谨慎一些总是好的,他们既然能来盗墓,自然也可以在湖里做手脚。
大明朝已经有了水下*,甚至还有类似潜艇*一般的火龙出水,从水底发射的火箭,若程昱趁着工程期间,在这水下布雷,待得府试之时,水师操演,引爆*,死伤可就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情了!
莫横栾虽然对群英会并无了解,但他相信李秘,而且这府试关系到他的身家前途,谨慎一些也无可厚非,当即便吩咐下去,让人仔细搜检起来。
李秘这边忧心忡忡,索长生那边也是不可开交,除了治疗这些工头之外,他竟然打起了这些封棺钉的主意来!
只见他取出蛊瓶,将这些封棺钉都收集了起来,看来估摸着是要将它们培育成新型的蛊虫了!
厄玛奴耳也是舔着舌头,仿佛又获得了新邪术一般,实在有些病态,众人见得此状,也是浑身发毛,对索长生更是敬而远之。
至于甄宓,注意力却全部放在了棺木那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项穆和石崇圣在清理明器。
又过得片刻,项穆又发现了甚么新鲜事物一般,讶异地轻咦了一声,不过这声音不是很大,李秘扭头看时,却见得甄宓捏了项穆一把,两人窃窃说了些甚么。
李秘不用想也知道,该是甄宓趁着这个空当,让项穆帮忙昧下了甚么要紧东西。
虽然甄宓是自己人,但李秘也不能搞双重标准,古墓是工头民夫挖出来的,若是谁捡谁得,便该是工头们的,若要交公,便是官府的,如何都轮不到甄宓来顺手牵羊。
再者说了,这墓葬邪乎得紧,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比封棺钉更厉害的东西,眼见莫横栾和宋知微等操持人手,四处搜捕那个神秘女子,李秘便把甄宓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
“你拿了甚么东西?”
甄宓瞥了李秘一眼,难免有些失望,朝李秘道:“你是不是觉着我恶习难改?”
李秘被甄宓说中,也难免有些心虚,甄宓也是气恼地哼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来,气鼓鼓地塞到了李秘的手里。
李秘拿起来一看,却是个样式普通的铁镯子,表面圆润光滑,该是时常佩戴的东西,应该是那女子遗失,而非古墓之物,心里到底是因为误会甄宓而有些愧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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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并非信不过甄宓,其实他更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担心甄宓私拿古墓之物,会染上甚么不干净的东西,毕竟封棺钉这样的虫子,也是足够恶心了。
然而甄宓却很是气恼,眼下已经跑了,李秘不得不拿着那铁镯子给追了出去。
一到外头来,虽然河底污泥很臭,但相比工棚里的气味,外头简直不要太清新了!
冷风吹拂,李秘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此时甄宓站在河堤上,背影也有些萧索,李秘难免有些心疼。
甄宓自打跟了他李秘之后,确实是死心塌地,再没为非作歹,虽然仍旧时常与李秘斗气斗嘴,但到底是站在李秘这一边的。
再加上那天夜里,两人推心置腹,关系也亲密了许多,按说李秘不该怀疑甄宓才对的,没想到李秘终究还是误解她,甚至还拿贼一般直接质问她。
甄宓本就是个傲娇性子,如今气恼,也是应该。
李秘走到旁边来,陪着站了一会,便朝甄宓问道:“一个烂铁镯子,丢了也就丢了,害得我惹恼了文昭李娘娘,该死的东西!”
甄宓被封文昭甄皇后,李秘却改成文昭李娘娘,甄宓正在气头上呢,便朝他骂道。
“你瞎说甚么,谁是李娘娘!该死的是你,不是这东西,这镯子可比你值钱多了!”
李秘知道好生逗哄是不可能奏效的,对付甄宓就该反其道而行,这么一撩拨,甄宓果然是开口了。
李秘也是打蛇随棍上,朝她问道:“这东西到底有甚么稀奇,能让我家娘娘这般上心?”
甄宓听得我家娘娘四字,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生怕李秘真把镯子丢湖里了,当即将镯子劈*了过来,朝李秘道。
“这镯子名唤黑织娘,是……是我一个旧友的东西……”
李秘闻言,也不由惊诧,难怪甄宓会知道!
“也就是说,那个逃走的女人,就是你那个旧友?”
李秘一直很好奇,照着历史记载,甄宓是魏文帝曹丕的正室,也就是魏明帝曹叡的生母,该是魏国阵营才对,她却跟随周瑜,李秘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眼下她又坦言认得这程昱手下的女子,也就是说,她是程昱那边的魏国势力培养长大的,只是不知为何,最后却是跟随了周瑜。
李秘也一直不好问起,如今难得涉及,便朝甄宓道:“你本来也是程昱的人吧?”
若是往日,甄宓绝不会回答,但眼下她与李秘的关系已经不同了,她也不想李秘再误会她,便点了点头。
“我是在魏营长大的,后来安乡侯,也就是程昱,逼我做些我不愿意去做的事,所以我就逃了……”
李秘到底是有些不信的,他是见识过群英会给人洗脑的,若甄宓在魏营长大,必定惟命是从,便是生命都可以付出,又岂会因为一些事情而逃跑?”
甄宓也看出李秘眼中的质疑,当下朝李秘道:“像我这样的人,无论是魏营还是吴蜀两营,都称为火种,从小的培育也都是同一个法子,只是三方鼎立,时常相互渗透,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些书,看了那些书之后,我便知道自己并不是甄宓……”
“那人该是潜伏在魏营里的细作,每次我看完之后,那些书总会适时消失,绝不会让人察觉,渐渐我也就与别的火种不一样了。”
“后来安乡侯逼迫我去勾搭一个目标,当时我才十四岁,心底到底是不愿的,便趁着换书的时候,求那细作带我逃走,那细作便答应了……”
“那细作就是周瑜派过去的?”
“不,那细作就是周瑜大都督!”
李秘也是惊诧不已,因为周瑜与甄宓年纪相差并不太大,人家还是火种的时候,他就已经潜入魏营当细作了!
甄宓见得李秘吃惊,也笑了笑,李秘倒是想问问甄宓,为何愿意抛弃周瑜而跟随他李秘,但到底是没敢开口。
甄宓想必也是忆起往事来,两人也沉默了片刻,李秘不得不把话题转个方向。
“那这女子又是甚么人?”
甄宓遥望着远方,嘴角露出微笑来。
“她是与我一道长大的,并非火种,只是剑侍,若火种遇险,剑侍是要替死的,我本想让她跟我一起逃的,但她并不愿意。”
“后来我离开魏营之后,也有打听她的下落,据说她让安乡侯派往四川播州了,该是引诱播州土司杨应龙,在四川那边造反吧。”
李秘也知道,川蜀之地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且那地方是古时蜀国所在,这剑侍被派去那里,估摸着也是想扰乱蜀营。
至于她为何会从四川跑到苏州来,甄宓也有些不清楚,想来程昱的人让李秘大肆剪除之后,只能从其他地方调派精锐吧。
“她姓甚名谁?”李秘难免要问起,甄宓当即回答道:“她姓秦名凉玉。”
“秦良玉?”
“嗯,怎么了?”甄宓见得李秘一脸震惊,也不由疑惑。
“秦皇汉武的秦,良善恭谦的良,君子如玉的玉?”李秘难以置信地确认道,甄宓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
“不是良善的良,是冰凉的凉……”
李秘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又难免有些失望。
李秘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秦良玉可是个大名鼎鼎的巾帼英雄!
秦良玉便是四川人氏,乃是明末的著名女将,是历史上唯一一位记载到正史里头,能够封侯的女英雄!
他的丈夫马千乘乃是汉朝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世袭石砫大土司,平叛四川暴乱,抗击清军、张献忠之乱等等,战功煊赫,崇祯皇帝亲自给她写赞诗,敕封二品诰命夫人,后世学者对秦良玉更是不吝溢美之词。
李秘听得这名字,也就大概算了算,虽然有些模糊,不太确定,但秦良玉在这万历二十二年,该是二十岁左右,出入该是不大。
而且秦良玉的丈夫马千乘在四川的诸多战功之中,就包括平定了播州杨应龙的叛乱,甄宓这个剑侍正好就被派往播州,这诸多巧合,也由不得李秘不在意。
难道说这秦凉玉就是那个秦良玉?
这想归想,李秘也没见过秦良玉,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后世,而且也非正史,大多也是一些小说之类的演绎杂说,即便站在他面前,李秘也是辨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但即便只是沾上边,李秘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万一她真的是历史上那个秦良玉,又岂能任由她在程昱手底下!
无论如何,这女人都该争取过来!
李秘是知道程昱手段的,若真让莫横栾的人给抓住了,这秦凉玉只怕会毁去那些竹简和帛书,自己也会玉石俱焚,毕竟她们是剑侍,可没有寻常人那般,将性命看得如何贵重!
“你想不想救她?”李秘当即朝甄宓问道,甄宓也是一脸惊喜,她与秦凉玉有着两小无猜的交情,逃走之时都想带着她,自是想伸出援手的,只是李秘眼下是官人,又如何能徇私?
没想到李秘竟然主动提出来,甄宓的怒气也是一下全都消了,朝李秘道。
“若能救她一回,往后我一定都听你的!”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但也足见甄宓与她的情谊了,不过李秘还是问了一句。
“想要救她并不难,可她毕竟是程昱的人,又是刚烈的性子,救回来之后若她闹腾,如何是好?”
甄宓也是满怀激动,此时赶忙摇头道:“她不会的,剑侍从小便发过血誓,终生追随火种,她只要见着我,必然会死心塌地跟着我的!”
李秘听得此言,也就放心了不少,朝甄宓道:“既然你这么清楚,想必该知道她大概会藏在哪里,又如何逃走吧?”
李秘也只是试探着问一问,毕竟甄宓曾经也是魏营的人,对她们的行动模式该是清楚的。
甄宓心中欢喜,早已有些忘乎所以,此时朝李秘道:“奴家自是知道的!”
一声奴家,也是叫得李秘心猿意马,只是李秘难免要摇头苦笑,心说你分明知道她的去向,却任由莫横栾和宋知微的人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搜捕,若不是说要救她,只怕甄宓还不肯帮忙呢。
见得李秘如此脸色,甄宓也有些心虚,朝李秘笑道:“她到底是我姐妹,我不帮着她逃走就不错了,难不成还想让我帮你抓她?”
李秘见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也是戳了戳她的额头:“是你姐妹亲近,还是我亲近些!”
若是往时,李秘敢戳她脑门子,坟头草都长出来了,只是甄宓眼下心情大好,李秘又愿意为她而放过秦凉玉,甄宓也就由着他放肆一回。
甄宓将那铁镯子塞到李秘手里,朝李秘道:“你把人引到西面去,放松东北角的关防,我自然会带她离开这里,路上我会给你留下记号,你顺着记号就能找到我们了。”
李秘心说,既然有记号,那就好办了,你把铁镯子塞我手里是几个意思?
甄宓也有些阴险地笑了笑,朝李秘解释道:“剑侍可是不认人的,她也认不得你,万一你找上门来,我却不在,难免让她一刀给杀了,到时候你把铁镯子挂在脖子上,就不怕她杀你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心说小爷如今也是一身本事,与赵广陵整日里练武,左神剑,右宝刀,斩胎在脚下,火枪在腰间,还能让人给抹了脖子?
“不过就是个破铜烂铁,说得这么神乎是要吓唬谁?”李秘难免要揶揄一句。
甄宓却冷冷一笑,朝李秘问道:“你可知道这镯子为何叫铁织娘?”
李秘茫然地摇了摇头,心说我从哪儿知道这些啊!
甄宓也不说话,只是取过镯子戴在左手上,右手只是轻轻一抹,指尖竟然闪烁一丝银光,镯子里竟然抽出一根细细的银线来!
“只消被这丝线缠绕脖颈,西瓜大的脑袋呼吸间就要落地了!”
李秘也不由暗自惊奇,虽然大明朝科技并没有后世想象中那般落后,但想要制造出如此细小且坚韧的钢丝,还是不太容易的,也难怪说这黑织娘珍贵了!
这简直就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最是适合假扮文弱娇柔女子的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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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索长生治疗那些工头,又将封棺钉这样的奇虫给收了,宋知微又刻意封锁消息,工地上倒也没再闹腾,至于那个逃走的女人,莫横栾也严禁了消息。
倒是项穆和石崇圣,将棺木清理完毕之后,也是一不做二不休,将荷花荡底下的古墓都给清了,眼下朝廷正缺钱,或许皇帝陛下正因为在南直隶花钱而心疼,这些东西献上去,只怕是龙颜大悦,皆大欢喜的。
至于那个甚么才子佳人的故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没有几个人会相信,甚么女尸复活之类的,倒也渐渐没了声响,只知道官兵在搜捕盗墓贼罢了。
莫横栾等人并不知道群英会,对这女子也不是如何看重,焦点也都放在了古墓上,李秘也终于能够缓一缓,从工地离开,循着甄宓的记号,一路找了过来。
从葑门进来之后,李秘便顺着记号到了阊门这边,这是姑苏城的西门,通往虎丘,李秘也有些不安,难道说此女竟然也躲在虎丘?
也好在记号并未出城,到了城门左近,最终消失在一片低矮的民居前头。
李秘也知道,进入民居之后,人也多了,记号很容易被发现,甄宓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该是不会做记号,但总会留下一些线索的。
李秘也放缓了脚步,走过三五间民宅之后,果然发现其中一个院门前头,随意丢着巴掌大一块布料。
李秘对甄宓的衣服实在太熟悉不过,见得这布料上的花纹,自然知道到了地方了。
便举手要敲门,但想起甄宓早前的交代,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将那铁镯子给挂在脖颈上了。
挂着这么个黑铁镯子,也漫提多别扭,李秘随身带着刀剑火枪,倒是不怕与那秦凉玉火并,可一旦闹将起来,难免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
挂好铁镯子,李秘便敲起门来,他与甄宓有过约定,三长两短叩门声落定,没多久里头便开了门,却是甄宓亲自来开门,见得李秘老实挂着铁镯子,她便嘴角露出笑容。
李秘脸色有些尴尬,赶忙要取下来,朝甄宓压低声音道:“还不是你的主意,笑吧笑吧!”
李秘与甄宓相视一眼,虽然口中嗔怪,但两人眼中尽是甜蜜,李秘走进院中来,才发现一名黑衣女子正站在甄宓身后不远处,也是一脸莞尔,眼中满是羡慕。
“娘娘,今日我才知您为何要走……”
想来这剑侍是从未见过如此开心,小女人味如此十足的甄宓吧,她们这样的人,能有如此甜蜜平静的日子,简直就是奢望不来的。
甄宓见得秦凉玉眼中除了羡慕之外,还有着些许感伤,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朝她说道:“你也会有的,往后安心跟着本宫,绝不会委屈了你。”
秦凉玉却摇了摇头,朝甄宓道:“我知道娘娘从未忘记过奴婢,但奴婢今番过来盗龙女墓,乃是侯爷的授命,若奴婢迟迟不复命,侯爷便会找上门来,奴婢又岂能给娘娘惹祸上身!”
“程昱也在苏州?”李秘不由激动起来,因为皇帝的名录之中并没有程昱。
秦凉玉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朝李秘道:“侯爷一直潜伏在金陵,不过龙女墓事干重大,他一定会来苏州的,而且府试将至……”
李秘其实早就猜到,程昱一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南直隶武举府试,他一定会出来搅风搅雨。
毕竟这是皇帝搞的试点,为了打击周瑜,更为了警告皇帝,程昱一定会破坏这一次武举府试,眼下这个想法也总算是得到印证了!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秦凉玉道:“你可知道他的计划?”
秦凉玉没有太多迟疑,便摇了摇头道:“侯爷做事从来不对下人解释,事到临头才让你按部就班地做事,咱们又岂会知道他的大计……”
甄宓也曾是魏营的人,自然清楚程昱的行事风格,此时也在一旁补充道。
“程昱是条老狐狸,想要探听他的大计简直难于登天,但凉玉你放心跟着本宫,本宫绝不会让她伤你一根毫毛的!”
“可是娘娘若有甚么不测,叫奴婢如何……”秦凉玉也是双眼湿润,主仆情深,也是让人动容。
然而李秘却面色阴沉,沉默了许久,才朝甄宓道:“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又岂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程昱到底是个祸害,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来个瓮中捉鳖!”
若换了往常,李秘是不敢如此托大的,但程昱计划着破坏武举府试,又要对李秘不利,也是迫在眉睫。
而李秘眼下手头有大量的资源,他自己就是理问所的副理问,如今又得了知府衙门的支持,更有总督衙门做靠山,要人有人,要势有势,又何愁抓不住程昱!
再者说了,今番的武举府试,已经压上了莫横栾的全副身家,连带着三司衙门等一众官员也都荣辱与共,息息相关,真有人敢打府试的主意,诸多衙门可是放不过的!
李秘一直靠着小打小闹,身边虽然聚集了不少帮手,但终究没有太大规模的势力,如今有机会能够借势发力,甚至借刀杀人,他又如何能放过!
甄宓虽然大胆,但到底是从魏营出来的,程昱在她心底是留下过阴影的,此时听得李秘如此,也有些迟疑,秦凉玉更是拼命摇头。
“李大哥你不明白,侯爷的势力太大,根本不是你能想象的,你以为我是如何混入工地的?想要挖开那墓葬,是奴婢一人能做成的?”
“单是看守工地的那些官员和卫队里头,便有小半是侯爷的人,今番也亏得是李大哥,若换成别个,早不知死几回了!”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一紧,朝秦凉玉道:“他还没打算杀我吗?”
秦凉玉摇了摇头,朝李秘道:“侯爷的心思,奴婢也是不知,但我等离开金陵之时,他却与我们说了,若是与你遭遇,能避就避,尽量别起争执冲突,更不能伤你……”
这倒是让李秘感到有些意外,毕竟周瑜已经与程昱彻底闹翻,无论李秘是否愿意,他都是朝廷官员,周瑜得了皇帝宠信,成为谋臣,而李秘又成了名色指挥,这就意味着很多决策,李秘不愿去做也要做。
甚至李秘一度认为,皇帝之所以如此信任他,甚至让他当这个名色指挥,根本就是周瑜的主意。
这也就意味着,程昱想要拉拢李秘已经成为不太可能的事情,既然没有了利用价值,程昱又岂会留他李秘的性命?
只是如今看来,程昱并没有除去他李秘的想法,想来李秘还不够强大,不足以入得程昱的眼,亦或者程昱留着他李秘,还有着其他的考量。
无论如何,程昱都是巨大的威胁,既然能够先发制人,李秘又如何能胆怯退缩!
他知道秦凉玉对程昱有着发自本能的恐惧,这件事只能让甄宓来做动员,便朝甄宓道。
“你既然清楚程昱的为人,便该知道他绝不会放过你,与其引颈就戮,为何不奋力反抗?”
“你也该知道,眼下我手里头能调动的力量有多大,只要咱们策划周密妥当,就绝对没有问题,这一路以来,栽在我手里的大枭大贼,难道还少吗?”
李秘如此一劝,甄宓也动摇起来,因为没人比她更清楚李秘的本事,似浅草薰这样的厉害角色,最终还不是落在了李秘手里?
多少人想要践踏李秘的尊严,可最终不都是灰头土脸?
便是她一直敬若神明的周瑜大都督,不也一样无法收拾李秘,最终只能靠着皇帝,才让李秘听命么?
若没有秦凉玉出现,或许甄宓也无法下定决心,可秦凉玉与她情同姐妹,她一直孤单一人,虽然李秘心疼她,但也总不能时刻陪伴,她是真心想留下秦凉玉。
而且她也不愿看到秦凉玉继续为虎作伥,如此一想,甄宓到底是咬了咬牙,朝李秘道。
“好,咱们就搏一搏!”
李秘也是欣喜,顾不得秦凉玉在场,一把抱住甄宓,激动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文昭娘娘!”
甄宓也是一脸羞红,赶忙将李秘推开,把眼去瞧秦凉玉,秦凉玉将二人举动看在眼里,也知道甄宓得到了从所未有的幸福。
她之所以决定要与李秘一道设计伏击程昱,既是为了她秦凉玉,又何尝不是为了捍卫她与李秘得来不易的安生日子?
她是甄宓的剑侍,今生有缘再见,已经是侥天之幸,竟然甄娘娘都已经决定了,她也只能誓死追随,这才是剑侍的宿命!
甄宓见得秦凉玉已经动摇,便也一把将她揽了过来,朝她说道:“凉玉,跨不出这一步,你永远不会知道外头的天空有多好看,更不知道自由是甚么味道,眼下有本宫在前头接着,你还犹豫甚么?”
秦凉玉听得甄宓发自肺腑的坦诚之言,终于咬牙点头道:“好,奴婢愿意与娘娘搏这一铺!”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大喜,三人这才走进房中,好生商量起计策来。
秦凉玉将古墓棺木里盗来的竹简和帛书都取了出来,这些东西撞在木盒之中,李秘也不敢打开,毕竟是古物,万一氧化风化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秦凉玉指着这些古物,朝李秘道:“侯爷今番让我过来盗墓,就是为了这些东西,这竹简和帛书记载了洛河龙女的生平,以及她惯用的法术,乃是无价之宝!”
“洛河龙女的法术?”李秘也不由惊诧起来,秦凉玉却面色如常,朝李秘道。
“是,洛河龙女虽然传言神乎,但到底是凡人肉躯,旁人无从知晓,但侯爷却对咱们说起过,这洛河龙女乃是神仙于吉的女徒弟,这于吉是大神仙,连孙策都不怕,用洛河龙女来对付吴营的人,最是适合不过了。”
连三国演义都说于吉吓死了孙策,不多到底只是演义里头的事情,也说不准真假,倒是孙策说于吉“此子妖妄,能幻惑众心,远使诸将不复相顾君臣之礼,尽委策下楼拜之,不可不除也”。
若洛河龙女果真是于吉的徒弟,也就难怪程昱一定要争取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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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听说这些陪葬的竹简和帛书竟然记载着于吉亲传的神仙法术,也是非常的好奇,毕竟于吉的活神仙之名实在太大。
即便李秘不相信有仙法,但三国之时已经出现鱼龙曼延之术,也就是大型的幻术,于吉若是个幻术师,李秘起码也能看一看,这古彩术法到底是甚么样一个东西。
于是他便朝秦凉玉问道:“我能看看吗?”
秦凉玉也大方,朝李秘道:“这匣子是侯爷找人特制的,能够封存古物,不过竹简和帛书都泡在油里,只能看个虚表,无法翻阅……”
李秘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哪里管得这许多,聊胜于无,能看个封皮也是好的,便小心翼翼打开了那长长的大盒子。
这盒子是上好的楠木制成的,仍旧散发着清香,打开之后,一股浓郁的香料气味便扑鼻而入,李秘微眯双眸,瞳孔收缩,也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而到底是让他有些失望,这些竹简和帛书外头,竟然还包裹着一些半透的保护布料,连封皮也是无缘得见。
李秘可不是项穆,不会处理这些古物,难免也有些惋惜,便朝秦凉玉道。
“他要这些东西有甚么用?想要培养一个洛河龙女,最少也要十几年吧,等她长大,估摸着程昱都死了……”
李秘如此一说,甄宓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群英会之中,无论是魏蜀吴营,都是一样的法子,花十几年培养一个人才,即便师父死了,也会有其他人顶上,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为了百年大计,个人得失也就变得无谓了。”
秦凉玉对甄宓的说法也非常赞同,接口道:“娘娘所言不错,再者说了,侯爷也没打算找一个孩儿来培养,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只消将这些洛河龙女的法术秘笈取回来,她就能直接修习了!”
李秘听得此言,也不由心头大喜,因为这些竹简和帛书不可能长途运输,所以这个洛河龙女火种,必定就在苏州城中!
秦凉玉见得李秘神色,也是轻叹了一声,又看了看甄宓,朝甄宓道:“娘娘果真好福气,李大人确实是个聪慧睿智的人,只消这么一说,便知道洛河龙女的火种在苏州城里。”
秦凉玉这么一说,便是肯定了李秘的猜想,而李秘的想法也就活络了起来。
于吉是害死孙策的人,最终却又神秘消失,吴国人根本就抓不到他,他的弟子洛河龙女又是于禁的妾室,这也解释了于禁投降之后,为何洛河龙女没有跟着他去吴国了。
程昱对这个洛河龙女当然是志在必得,否则也不会让秦凉玉来冒险盗墓,那么这个龙女的火种,必定也是极其要紧,若能够用龙女和秦凉玉为饵,还愁程昱不上钩么!
“洛河龙女的火种藏在哪里?”
秦凉玉和甄宓相视一眼,嘴角皆有笑意,秦凉玉朝李秘答道:“就藏在这里。”
“就藏在这里?”李秘也有些意外,但想想也是应该,因为这些竹简和帛书很难保存,又难以搬运,最佳的方式,自然是跟着秦凉玉,偷到手就能复刻出来了!
李秘往房间里头扫了几眼,而后朝秦凉玉道:“能不能让她出来见见面?”
甄宓与李秘默契十足,自然知道李秘想用火种做饵,只要火种和古物都在手里,也不怕程昱不来。
不过她却诡异一笑,朝李秘道:“你已经见到了啊。”
“见到了?”李秘有些愕然,但很快就心头一震,转向秦凉玉道:“你……你就是洛河龙女的火种?!!!”
秦凉玉本是个冷漠的死士,可不知为何,见了李秘和甄宓之后,整个人也被他们之间的温情感染了一般,变得亲和起来,此时露着细碎贝齿笑道。
“我不像么?你以为龙女是甚么模样?头上要长角吗?”
李秘见得她这个样子,也是赧然一笑,秦凉玉却朝李秘严肃道。
“奴婢是娘娘的剑侍,从小就与娘娘一道接受磨砺,魏营有心要把娘娘塑造成洛神,所以让奴婢修炼幻术,若非有幻术傍身,奴婢也做不出女尸复活的幻象来……”
李秘也没想到,这秦凉玉竟然还是个幻术师,他对古代魔术也很是好奇,便朝秦凉玉道:“耍两手我瞧瞧?”
秦凉玉有些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不信?”
李秘也觉得有些唐突,当即解释道:“不是不信,是好奇……”
李秘在后世之时也曾抓过不少街头骗子,里头有不少骗人的把戏和千术,偶尔他自己也会耍两手,尤其是与同事打牌赌午饭之时。
到了后来,李秘越发上瘾,经常买些DVD来看,当然了,是魔术教学DVD,不是街上那种拉开大衣,露出黄牙问,大兄弟,要片吗,那种……
所以李秘还是比较有底气的,不过秦凉玉显然是没曾料到这一点,因为古彩戏法有两种,一种是街头卖艺的,比较低贱,也没甚么人学,而且都是吃饭的手艺,通常也是不外传。
二另一种则是山野隐士装神弄鬼用的,比较高大上,常常与仙法神术之类的挂钩,就更加隐秘,想要学到基本是不可能的。
秦凉玉估计也是这样的考量,所以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甄宓,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李秘也不着急,见得秦凉玉耳垂上戴着一个戒指大小的银环,便指了指,朝秦凉玉道:“你的耳环借来一用。”
李秘也是想抛钻引玉,秦凉玉却不知所以,看了看甄宓,终究还是羞涩着,将耳环取了下来,轻轻放在了桌上。
李秘将袖子都撸起来,露出修长的双手来,这在古彩戏法里头叫亮相,展示自己双手并无他物。
但见李秘从桌面轻拂而过,五指如抚琴,那耳环便套在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这一手拿出来,秦凉玉和甄宓也惊呆了!
尤其是甄宓,她本以为对李秘已经知根知底,虽然李秘经常有惊人举动,但甄宓打心底以为,李秘再也没甚么能拿得出手,或者再度震惊她的本事了,却没想到李秘竟然还会这等手艺!
李秘翘起嘴角来,朝秦凉玉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道:“看好了,别眨眼。”
就只是这么一句话,秦凉玉已经满脸通红起来!
她可不是甄宓,她是魏营的死士,虽然执行任务的时候难免要与男人接触,但从未品尝过爱恋的滋味,更没有男子如此近距离地展示如此轻佻却又撩拨心弦的表情!
李秘此时已经张开左手,右手去撸那耳环,却是用了个法兰西落币法,右手虚握,左手已经偷偷将耳环落在了双腿上。
李秘左右手都握着,而后朝秦凉玉道:“你且猜一猜,耳环在哪个手?”
秦凉玉适才也是没眨眼,可李秘的手法很是娴熟,用的是偏西式的法兰西落币法,而不是古彩戏法里头三仙归洞的古典手法,秦凉玉到底是看不出来的。
当秦凉玉摇头之时,李秘左手摊开,没有,右手摊开,也没有!
秦凉玉和甄宓就坐在对面,此时却有些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此时李秘的左手自然垂下,已经将耳环再度套上,而后右手在半空之中虚抓一把,往突然举起的左手上一丢,五指张开,耳环仍旧在无名指上!
秦凉玉自认为洛河龙女的幻术是不传之秘,不想再李秘面前展示,然而李秘这是简单这么一手,便把她给压了下去!
李秘的表演还未结束,他这次更加大胆,又坐近了些,同样将耳环撸下来,双手紧握,摊开双手之后,耳环不翼而飞,最后却出现在李秘的嘴里!
这是李秘从某个几次登陆春晚的湾湾魔术师的DVD里学到的戒指消失流程,效果也是极其震撼。
甄宓和秦凉玉就这么看着李秘,双手空无一物,那耳环便如灵幻的仙器一般,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如何都猜不透!
李秘眼见差不多了,便做了最后一个动作,本想来个消失重现,从秦凉玉耳后将耳环虚空抓出来,谁知道右手往秦凉玉耳朵旁虚抓之时,秦凉玉却发自本能躲了一下。
李秘在秦凉玉这样的古彩幻术师面前表演,心里到底是紧张的,手汗也多,耳环一滑,便从秦凉玉的耳边落下,正好落入领口,滑了进去!滑了进去!
由于甄宓坐在秦凉玉的侧面,倒是看不到这个细节,然而此时是冬天,那耳环落入胸口,秦凉玉却是能够感觉到的!
甄宓见李秘抓不出耳环来,也是迷惑,朝李秘投来询问的眸光,李秘脸皮再厚,也不敢戳破这一点,只是尴尬一笑道:“它沾染了本大仙的仙气,成精了,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不过迟早是要物归原主的……嘿嘿……嘿嘿嘿……”
此时秦凉玉的脸都红到了脖颈,浑身发烫,身子都僵直得不敢乱动,甄宓还以为她被李秘的幻术给震惊了,便问她:“你看清楚了?”
秦凉玉这才回过神来,支吾道:“我……奴婢……奴婢也没看清楚……”
甄宓没想到会是这样,因为她很清楚秦凉玉的本事,没想到李秘竟然这么能耐,竟然将秦凉玉也给震住了!
甄宓到底有些不服气,朝秦凉玉道:“凉玉,既然是行家里手,也莫藏着掖着,露两手与他瞧瞧,省得这家伙再得意!”
秦凉玉不动声色挪了挪身子,双手下垂,将椅子往后挪了挪,仍旧带着羞涩,不过脸色终于缓和了些,她朝甄宓赧然一笑道。
“李大哥的幻术已经很是了得,奴婢……奴婢哪里敢再献丑……”
甄宓却撇了撇嘴,白了李秘一眼道:“本宫才不信,你爽利些手脚,莫说这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李秘也很是期待,不过到底是不敢再与秦凉玉对视,此时秦凉玉却是将桌上的盒子给收了起来,而后双手压在了桌面上,朝李秘道:“那耳环先还给我再论其他……”
李秘心说,耳环都从你领口掉下去了,还怎么还你!
然而就在此时,他见得秦凉玉双眸往他胸口以下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李秘低头一看,那耳环竟然就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想想适才秦凉玉挪动身子,挪动椅子,李秘顿时恍然大悟,更让他汗颜的是,秦凉玉将耳环放在这个位置,似乎是在提醒李秘,适才李秘的一切手法,其实秦凉玉都看在眼里!
李秘将那耳环拿起来,轻轻放在了桌上,而后朝秦凉玉道:“这些可以开始你的表演了吧?”
秦凉玉却收敛了笑意,严肃地看着李秘道:“奴婢的,可不是表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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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耍弄手法,本以为能够震住甄宓和秦凉玉,然而到底还是有些出入,秦凉玉确实震惊了,但她并非为李秘的技艺而震惊,反而早早就勘破了李秘的小把戏。
她惊讶的是李秘这么个官府中人,竟然懂得这等三教九流的把戏,她对李秘了解很充足,毕竟李秘是程昱的目标,群英会里对李秘都该是知根知底的。
然而正如甄宓一般,李秘总是这么地出乎意料,让人看不透他的底细,手段和本事更是层出不穷,秦凉玉也总算是亲眼见识了一番。
李秘抛砖引玉,他也不会敝帚自珍,既然李秘与甄宓已经玉成双壁,她又是甄宓的剑侍奴婢,对李秘自然也就不再避讳。
但也诚如她严肃表明的那般,她的可不是寻常把戏,为了让她成为洛河龙女的火种,为了让她将甄宓衬托为洛神,秦凉玉从小就接受幻术的修行,莫看年纪不大,但造诣却已经屈指可数!
虽然竹简和帛书已经封存起来,但事实上她早已看过,将竹简和帛书偷盗出来之后,她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复刻下来,这也是为何程昱让她亲自来盗墓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份便利。
有着深厚的根底,又得了陆地神仙于吉的秘笈,秦凉玉的技艺就是不必提了的。
她本来就有着极其深厚的根基,于吉秘笈又开阔了她的眼界,提升了她的境界和层次,无论技艺还是气度,自是得了质变一般的飞跃。
此时面对李秘,秦凉玉也不再藏拙,她伸出纤纤玉手,同样像李秘一般,将袖子稍稍挽了起来,做了个亮相。
而后敲了敲桌面,让李秘将双手摊开放在了桌面上。
但见得她虚空一抓,手中便出现一道黄符,这也是古时修行者的常用伎俩,毕竟于吉也是神仙洞人,是黄老道代表人物,据说《太平经》就是他所作。
后汉书里有说,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于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清领书》。
于吉的道人身份,也传承给了洛河龙女,秦凉玉的手法也就偏向于道家法术了。
虚空抓出黄符之后,秦凉玉并指如剑,夹着黄符,只是吹了一口气,那黄符便自燃起来,秦凉玉捻灰抹于眉间,如开天眼,而后紧闭双眸,单手压在了李秘的双掌之中。
李秘只觉得这女子手掌初时温热,而后便是汗感,却又不腻,过得少息,手掌竟然清冷如冰,仿佛掌心有股清泉,窸窸窣窣流将出来,水很快就漫过手掌,满溢桌面,水势也越发大,仿佛有个泉眼在顶着李秘的双掌一般!
李秘也是心头大骇,这幻术在后世也是有的,只是通常都暗藏水管,纳于袖管或藏于衣底。
然而秦凉玉却挽起了袖口,这年代更无软管之类的便携之物,横竖是无半点机关可寻!
只是那水势却越发大起来,整个桌面如镜面一般,水流又激起阵阵涟漪,这些泉水从桌面落下,脚底下都浸了一片!
而李秘的双掌也越发冰凉起来,掌心出现磨砂感,而后竟然有些刺骨的冰凉,这些水竟然开始结冰了!
李秘也是心头大骇,想一探究竟,可手掌却被秦凉玉压住,如何都动弹不得!
这瞬间结冰的魔术,后世也是有的,规模小一些的,可以在碗或者瓶子里完成,有些原理并非结冰,严格来说应该是结晶,利用化学物质的特殊性质,让液体瞬间结成类似冰块的晶体。
也可以李代桃僵偷天换日,用吸水物把水吸走,让提前准备好的冰块来制造瞬间结冰的效果。
当然了,零度的冰水结合物在某些情况下也能够瞬间结冰,李秘甚至见过后世一些魔术师,能够将整个泳池都瞬间结冰,只是成本太大罢了。
可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依赖于现代科技,消耗巨大财力才能做到的魔术效果。
而秦凉玉只是简单坐在对面,李秘根本看不出她有甚么机关和奥秘,除非她早就预料李秘会让她表演,从而提前准备,否则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效果来。
可她又怎么知道李秘会让她表演?难道说甄宓和她早就做好了打算,无论李秘是否问起,都会向李秘坦白这一切?
此时李秘的双手被冻结在桌面上,想抬都抬不起来,而秦凉玉却是伸出另一只手来,同样虚抓了一张黄符,猝不及防便贴在了李秘的额头上!
这黄符仿佛烧红的铁块,李秘只觉得眉心发热,一股热流从眉心处涌入脑袋,整个人便昏迷了过去!
这昏迷也是半梦半醒的状况,李秘能够明显感觉到秦凉玉和甄宓在交谈,至于说些甚么内容,李秘却又听不真切。
仿佛只是打了个转瞬即逝的瞌睡,又仿佛回到读书时代,只是在课桌上睡了一节课,当李秘再度醒来之时,秦凉玉仍旧坐在他的对面。
桌面上一干二净,那些冰和水都没了痕迹,李秘甚至以为适才的幻术之时瞌睡时做的一个梦。
可脚底下的大滩水迹,又清晰证明着,李秘所见的那一幕似乎真实发生过。
李秘也没有气恼,因为他知道,在没有现代科技辅助的情况下,古彩幻术师们很多时候都会用这种手段来达到神乎其技的效果。
甄宓与他的关系已是今时不同往日,甄宓是万万不会害他的,所以李秘也就没太在意了。
甄宓似乎也有些过意不去,朝李秘道:“凉玉的本事可是公认的了得,且不说魏营,便是其他两方的人,都知道凉玉的冬皇之名。”
“冬皇?”李秘也有些惊讶,虽然冬皇这个名字很符合秦凉玉适才的表演,但古时可不是随便可以用这些名字的,除了台上卖丑的戏子敢装疯卖傻,偶尔装皇称帝之外,其他人的名号可都不敢与这些忌讳沾边。
不过群英会是何等样的一个组织,李秘也早有体会,秦凉玉使用冬皇这样的匪号,也就不足为奇了。
秦凉玉也有些羞涩,朝李秘道:“李大哥莫听娘娘谬赞,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花名,哪里敢胡乱拿出来说……”
李秘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如果不消给我下药就能做到,那才叫仙法……”
秦凉玉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不再说话。
甄宓却瘪嘴道:“虽然你不是外人,但这命根子一样的手艺,也不能让你偷看了去,不药晕你哪里成!”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朝甄宓道:“现在才知道我不是外人?”
甄宓也娇嗔地白了李秘一眼,这事儿也就不再追究下去了,三人又商议起如何引蛇出洞,埋伏程昱的计划来。
程昱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精,为人又最是阴狠毒辣,若计划稍有偏失,让程昱事先察觉,可就不妙了,计划自然是要天衣无缝才是。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秦凉玉道:“想要抓住程昱,冬皇你必须吃点苦头才行……”
秦凉玉听得李秘叫她冬皇,也有些羞臊,朝李秘道:“李大哥是娘娘的……的朋友,随着娘娘唤我一声凉玉便成,奴婢岂敢在李大哥面前受用虚名……”
李秘却是摆了摆手,不在这些小事上纠结,甄宓适才也听了李秘的计划,此时便朝秦凉玉道。
“凉玉你且安心,本宫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只要抓住了程昱这老狐狸,往后就不需要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秦凉玉是个死士,连性命都可以豁出去不要的人,些许苦肉计她又哪里放在眼中,当即点头道。
“一切但听娘娘和李大哥安排措置便是。”
事不宜迟,李秘也不再扭捏,找了绳子将秦凉玉绑了,便与甄宓将她送到了推官衙门来。
理问所衙门毕竟太小,守卫能力不足,若放在提刑司衙门,又太过严密,越是严密的地方,程昱就越是要打探清楚,难免要打探出甚么猫腻来。
所以李秘选择了推官衙门,宋知微起初也不知道李秘为何要离开工地,此时才知道原来李秘是去追捕盗墓贼去了。
虽说那七八个工头是因为动了墓葬,染了封棺钉这样的上古异虫,才导致一死七伤,但到底不是秦凉玉所杀,秦凉玉又是个惯会伪装之人,眼下楚楚可怜,衙门的狱卒也不会如何为难他。
莫横栾听得这消息,也带着太监李进忠等人赶了过来,一番审问,秦凉玉也是半真半假地招供,只说自己是个盗墓团伙的哨兵,原本只是来探路,没想到工头和民夫挖开了墓葬。
她也是心切这些古物,生怕遭到了破坏,便先下手为强,将竹简和帛书给盗走了。
莫横栾难免要问她,为何不偷金银而偷盗竹简和帛书这些破烂,秦凉玉也如实招供,只说金银太沉重,她只有些粗浅武功,带不了多少。
至于这些竹简和帛书,轻巧便携,又有大收藏家会出高价来收买,价值连城,比那些金银或者陶瓷不知要高贵多少倍。
莫横栾见她是个十足的贼女,也就深信不疑,李秘又上缴了竹简和帛书,莫横栾却摆了摆手,将李秘拉到一边来,朝李秘道。
“这东西还是送给项穆老爷子吧,旁人拿了也是无用,若献上朝廷,那帮不识货的只怕要当破烂给扔了,眼下这些庸俗之人眼中也只有金银黄白和那些明器,这东西本来就失窃,并未记在单子里,权当是老爷子清理墓葬的报酬好了。”
莫横栾虽然大度,但难免有些假公济私之嫌,但李秘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他与莫横栾之间有那么一点点“肮脏的小秘密”,也有利于维持他们的官场关系,便也就收了下来,朝莫横栾道。
“那我便替老哥哥先谢过督抚大人了。”
莫横栾也笑了笑,朝李秘道:“你可别这么说,项穆和石崇圣两位大宗师名满天下,若非老弟你的交情,本官可是轻易请不动二老的,目今这朝野上下都盯着咱们南直隶这场府试,可不能出甚么乱子,二老便是稳定军心的泰山石,作用和价值都是难以估量的,你我平辈论交,可不需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李秘闻言,也就不再客气,而是将话题转到了埋伏的计划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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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横栾将竹简和帛书交给了李秘之后,李秘也将心思转到设伏的计划上来,便朝莫横栾道。
“督抚大人,这女人虽然不起眼,但她背后必定有个大团伙,这帮土夫子倒行逆施,到底是有违天和,咱们必须抓住他们才是……”
莫横栾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兴师动众大动干戈,难免有失平稳,此时便皱眉道。
“李秘啊,这古墓横竖也没丢,这帮土夫子不过是老鼠一般的货色,又何必如此较真?”
李秘本以为莫横栾是个好大喜功的,定然会欢欢喜喜应承下来,此时听他拒绝,心里到底有些讶异,心说这莫横栾倒也稳重。
只是得不到莫横栾的支持,就无法调动精锐官兵,想要捉住程昱,单靠他身边这些人可不行,毕竟程昱不可能孤军奋战,单是这姑苏城中,就不知有多少魏营的潜伏者!
李秘短暂地思索了片刻,便朝莫横栾道:“大人,下官之所以做这等样的想法,又岂是为了这帮土夫子,实在是为了督抚大人着想啊!”
莫横栾听得李秘如此一说,这才上心起来,朝李秘道:“你且说说,这又是如何为了本官着想?”
李秘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朝莫横栾道:“今番得了这古墓,上献朝廷和皇上,自是大功一件,然则这荷花荡毕竟是咱们自行选址,除了这荷花荡,可还有太湖等好几个去处可选……”
李秘如此一说,莫横栾也顿时警觉起来!
“你是说……”
李秘见得莫横栾眼色,知道他已经心领神会,便点头道:“大人,咱们不可不能轻意,朝廷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走错一步可就留下话柄了。”
“当初咱们选址,就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很多人都觉着该选在太湖,可咱们考量成本,也为了体恤百姓,才选在了这荷花荡。”
“如今却在荷花荡挖出古墓来,有心之人会作何想?”
“若他们上报朝廷,说咱们假借修湖之名,实则行那挖墓盗宝之事,大人又如何洗脱得清楚?”
李秘早先一提起,莫横栾便已经警觉,如今李秘说白出来,莫横栾也是频频点头,朝李秘竖起拇指道。
“李秘啊,你虽然年纪不大,但这心思却是老熟,也亏得你提醒,否则本官今番只怕是要被人抓着了痛脚了!”
李秘也难免谦逊一番,莫横栾道:“既是如此,我便给你批个朱票,你去指挥使提领人手,务必要将这帮土夫子抓住,有了这帮土夫子,咱们也就说得过去了。”
李秘本不想隐瞒,但关乎到群英会,他也不得不谨慎,只能将莫横栾给瞒下来。
他也不怕程昱等人不是土夫子而引发甚么麻烦,只要将魏营的人抓住,周瑜那边必然要帮他擦屁股,以周瑜目前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谁又敢质疑?
周瑜谏言皇帝,收了李秘当名色指挥,本想着“曲线救国”,通过皇帝之手来操弄李秘,但他想不到的是,李秘同样也借着他周瑜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也算是以牙还牙了。
当然了,只凭借指挥使司的官兵,李秘到底还是不放心,便又朝莫横栾道。
“大人,我还需要推官衙门等各部有司的协助,抓住这些人不难,但如何定下说法,这才是要紧,所以抓捕之时务必要保守风声,不得泄露出去,这些事情,指挥使司的官兵可是做不来的。”
莫横栾一想到朝堂上那些对头会借此机会对付他,整个人都警惕起来,李秘给他查漏补缺,那是万幸的,哪里会拒绝李秘,当场便写了朱票,用了印钤,交付李秘下去办事。
李秘得了令,大权在握,也是心头稍安,先找到了项穆老爷子,将竹简和帛书交给他,让他好生处置。
秦凉玉早已将竹简和帛书的内容复刻了出来,这些东西也就失去了意义,但对于项穆而言,这些却是极其珍贵的孤品珍宝!
自打跟李秘结交之后,项穆的日子也过得精彩,不再像以往那般吃喝等死,可李秘能给他带来的好处,毕竟是少,大多时候都是寻求他的帮助。
这可说是李秘第一次实打实给他带来价值连城的东西,而且还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些竹简和帛书,对于研究历史渊源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是每个大收藏家都难以垂涎的东西!
便是袁可立这样的人,被罢黜之后也沉寂了很长时间,心灰意冷,不愿东山再起,可李秘出现之后,袁可立又重燃了斗志!
今番又是得了李秘的提点,莫横栾冒官场之大不韪,在官员们纷纷对袁可立敬而远之的情况下,请袁可立出山,为府试筹备出谋划策。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李秘给他们带来的好处,李秘眼下虽然只是从七品副理问,但却给他们带来了天大的好处,很难想象李秘再往上爬一爬,又会带来如何的惊喜!
念及此处,项穆也是感叹不已,虽然早先他与李秘结识,也从未带着功利性,更不是为了好处才与李秘相交的。
可李秘投桃报李,项穆老爷子到底是心生欢喜的,心说当初自己也没有看错人,更没有因为李秘身份卑微而有所鄙夷,要知道当时的李秘不过是个捕快,而且还是刚当上捕快的菜鸟啊!
李秘自然能看出项穆的激动神色,此时趁热打铁,朝项穆道:“我已经得了总督的令,要趁机设伏,抓群英会一条大鱼,老哥能不能给我出出主意?若是能有些趁手的家伙可用,就更好不过了……”
李秘早先与姜壁一道调查周瑜的身份,追查到群英会头上来,项穆都是一清二楚的,此时听说李秘终于要反手制裁,也有些激动。
“你且说说,要动的是甚么货色,老夫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话一说,李秘也就安心了,当即将程昱的事情给说道出来,便是秦凉玉的身份也没有隐瞒。
眼下秦凉玉已经关押在推官衙门的牢房里,程昱的人必定来救,如何成功设伏,李秘还需要群策群力,像项穆和石崇圣这样的老妖怪,脑子自是比官场上那些人要更加好使。
“就是那个人脯饲军的程昱?”
听得李秘的述说,石崇圣也是大吃一惊,他可没听说过群英会,李秘今番将如此秘密的事情说与他知晓,也是将他当成心腹了。
石崇圣本就是个功成名就的人,生活一潭死水,别无所求,才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群英会这样绝无仅有的神秘组织,瞬间便激起了石崇圣的兴趣!
别人跟着李秘都希望有饭可吃,但项穆和石崇圣这样的“退休老干部”,与李秘亲近却是希望有事可做,越具挑战性的任务,他们便越是热切!
此时项穆和石崇圣也谨慎思考,一个个仿佛又找到了生活的动力一般,脸膛红润,焕发第二春一样样的。
“小子,这程昱竟如此狡猾狠毒,警觉性必然也极高,而且他的爪牙遍布姑苏城,想要保守秘密可不容易,说不得推官衙门里头都有他的细作,想要设伏却是不容易的。”
李秘也白了项穆一眼:“净说废话,若是简单,我还能劳动二位老哥来帮衬?”
项穆和石崇圣听闻此言,也是浑身舒畅,这小子拍马屁越是不露痕迹,这功夫可谓水到渠成,自然而然,让人听不出任何毛病来了。
“既是如此,又何必隐瞒,咱们就正大光明去设伏!”
项穆和石崇圣相视一眼,后者便这般朝李秘说道。
“正大光明设伏?”
“正是!”
李秘细想了一番,二老的建议也确实有道理。
既然如何隐瞒都无法躲过程昱的探子,倒不如正大光明来设伏,不过这设伏里头到底是有些变化的。
“你让官府的那些人表面设伏,不要太紧密,但也不能太松懈,便照着他们寻常的路数,我与石老怪却另设一局,如此便能确保万无一失了。”
项穆如此一说,石崇圣也帮腔道:“不错,虽然老夫没与这程昱接触过,但听你如此说来,此人多疑又警觉,但却也是个目中无人的孤傲之徒。”
“他能够将细作全部打入官场,说明也是有恃无恐,官兵设伏那样的路数,他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到时候必定会照旧来救人。”
“如此一来,他潜伏在姑苏城的细作就全部都会暴露,到时候咱们就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李秘听到这里,也是哈哈大笑,揽着项穆和石崇圣的肩头,朝二老道。
“二位老哥可曾听过一句话?”
项穆和石崇圣还以为李秘对他们的计划并不认同,此时也有些皱眉,李秘却嘿嘿一笑道。
“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也是诚不欺我,如今我家有二老,岂非要无敌于天下耶?”
项穆和石崇圣微微一愕,而后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推开李秘道:“这马屁就有点做作了,不如适才那个来得自然……”
石崇圣也嘿嘿一笑,朝项穆道:“若袁可立有他这等马屁功夫,又怎会让人给摘了乌纱帽!”
项穆也是感慨道:“礼卿也是过刚易折,不过如今他想必也有所感念,在莫横栾的幕府里头出谋划策,也得了莫横栾赏识,今番府试若是成功,莫横栾往上头美言几句,礼卿说不得就能起复为官了……”
他如此说着,便将目光转到了李秘身上来,言外之意也是不言而喻,若没有李秘,袁可立还不知何时才能重回官场。
李秘自是知道的,历史上的袁可立被罢黜之后,可是蛰伏了二十六年才得起复,只是李秘知道这位四朝元老是有大本事的,又如何能够让他虚度了这二十六年的光阴?
“若说起做官,一百个李秘都比不上袁大哥的……”李秘倒不是自谦,这话说得极其坦诚,项穆和石崇圣也是暗自点头,心说李秘虽然年纪不大,但心胸却是不小的。
换做别个,试问谁有能如此尽心尽力为朋友两肋插刀?毕竟如今官场中人,见着袁可立就如避瘟神一般的。
李秘也不多说,朝二老道:“也不说这闲话了,设伏这事就有赖二位老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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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胡闹也是归了胡闹,说起正事来,项穆和石崇圣可是一点都不含糊的,两人与李秘说了自家的计划之后,李秘也是心头大喜,对抓捕程昱更是信心十足!
李秘即将离开之时,项穆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我等连夜便准备,这些天他必然会动手,咱们紧赶慢赶到底是要做成的,届时你务必要将他引到虎丘来!”
李秘自是省得,也不多提,回到衙门之后,便把赵广陵叫了过来。
两人一直温书练武,也未曾得过甚么实践的机会,自打武昌的楚王演武之后,也怕是生疏了手脚,此时李秘手里握着这么多人手,自是开心不已的。
李秘还信不过赵广陵,也没有将事情原委告诉他,只是说督抚莫横栾要他捉拿秦凉玉幕后的那群土夫子,让他帮着出主意。
赵广陵也是心头大喜,二人便照着武经和兵书上的法子,将人手都召集起来,一阵排兵布阵,接连操演,不似设伏,反倒更像是给他二人练手来了……
也诚如项穆和石崇圣所言,这程昱是个目中无人的,便是知道设伏,他也一定会来救人,李秘自不必遮遮掩掩。
两人起初还有点过家家的模样,可赵广陵却渐渐摸到了门路,连李秘也都娴熟起来。
这些官兵们起初自是不太服从的,毕竟李秘只是个从七品副理问,这些个军户都是指挥使司衙门的人以及总督麾下的兵马。
后来李秘和赵广陵跟这些军中硬汉子比了一场,这些人也就老实服帖了。
这些人吃瘪之后自然要到处打听,结果听说李秘是吴惟忠义子,手里更是戚胤将军的战刀,便是背后那柄阔剑,都是戚继光将军的遗物,试问又有谁不服?
赵广陵和李秘虽然没有那些老将那般娴熟,但他们喜欢捣弄新鲜玩意,对于阵型和兵种配合之类的,也不厌其烦地尝试。
李秘又将自己所了解到的一些现代军事理念混杂到里头,每日里新鲜感不断,虽然操练频繁了些,但士卒们却并未觉得如何辛苦。
莫横栾到底也是放心不过,毕竟这么多人交给一个从七品副理问,即便他信得过李秘,其他衙门也要质疑。
那天他便领着这些衙门首脑们,过来查看李秘进度,见得李秘和赵广陵将这些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官兵,操练得杀气腾腾,仿佛脱胎换骨,虽然眼中仍旧带着一些麻木,但气度上已经有了边军的三四分模样,也是心头大喜不已!
此时他们也才醒悟过来,李秘在筹备工作中倒也随处可见他的身影,但人到底是要考武举的士子,李秘的这重身份,此时才被人想起来。
众人也难免要感慨,这李秘不过是从七品就已经得了七品的忠勇校尉,今番府试若成功,再考上个武举甚么的,往后前途是多么难以想象啊!
这货比货该扔,人比人该死,众人见得李秘和赵广陵将官兵操练成这个模样,也就彻底放心下来。
李秘与甄宓到推官衙门见了秦凉玉,将详细计划都告诉了她,又叮嘱宋知微,必要的时候放松警戒,切不可硬来,以保存人力为主要目的,不可出现任何伤亡。
宋知微虽然不知道程昱的事情,但对李秘抓捕土夫子也是非常理解的,从李秘筹备的情况来看,这群土夫子该不是寻常匪类。
再者说了,他也见过那古墓,能够探查出这等古墓的位置,又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工地,这群土夫子的实力自是不可小觑的。
宋知微对李秘素来信任,而李秘此时掌控着这么多官兵,这种事情便是他宋知微都没能享受过,他自是没有甚么质疑的。
李秘无法主动获取程昱的踪迹,更不可能提前大肆搜捕,只是让宋知微对那群并不存在的土夫子发了海捕公文,衙役和公人加强巡视等等。
虽然是守株待兔,但诸多举措也是虚张声势,顾布迷阵,做足了戏码。
到了三日之后,照着秦凉玉的推测,程昱该是从南京来到姑苏城了,李秘便与赵广陵停止了操练,让这些官兵全都埋伏起来。
地点就在推官衙门大牢,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也是铁桶一般,便是苍蝇蚂蚁都不得出入。
在外人看来,起码是这么个态势,但李秘却让宋知微悄悄放了个缺口,就在大牢旁的狱神庙这厢,相信程昱一定会找到这个破绽的。
李秘让甄宓潜伏在暗处,如此一来,程昱便知道这是李秘针对他的行动,越是这般,程昱便越是要过来救人了。
虽然做了万全准备,但李秘也摸不透程昱何时会来劫狱,会以何种方式来劫狱,心里到底也是不安。
不过李秘本就没想过要在大牢这里抓住程昱,整个大牢乃至于所有的伏兵,都不过是幌子,李秘也就没那么慌乱了。
到底是第一次坐镇指挥如此大的一次行动,李秘原本就有些发虚,最后还是交给了赵广陵,而后者也没有辜负李秘,当即做了一些极具特色的举措。
比如他设置了大量的传令兵,及时传递命令,以免出现大的骚乱,这些细节都显示出赵广陵在排兵布阵以及运筹帷幄方面的惊人天赋!
李秘无心官场,更对打仗没兴趣,虽然他只是半个官二代,但这次武举也只是为了镀金,他对即将到来的援朝抗倭战争也没兴趣,因为知道自己能力有限。
所以这种事情,到底还是交给了赵广陵,不过军令毕竟掌控在他李秘的手中,李秘也只能陪着赵广陵,出现在了明面上。
便如此等待着,紧绷着神经,一直过了三天三夜,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之时,第四天夜里,程昱的人终于开始有所动作了!
李秘此时与赵广陵就在推官衙门的典厅之中温书,外头巡视的官兵也是哈欠连天,不少人都开始打起瞌睡来,大牢中的狱卒也都收拾场面,在班房值夜的也已经呼呼大睡起来。
而就在此时,外头却突然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府衙里头可是有更漏房的,更漏房就在推官衙门不远处,更夫们会到更漏房来校对时辰,得了时辰官的准确报时,便出去打更。
李秘未曾见过更夫来对时辰,街上却传来打更的梆子响,他和赵广陵顿时变警惕了起来!
“终于是来了!”
他们早就猜到,程昱必定会拖延,待得李秘这厢最是疲累最虚弱的时候,便趁虚而入,这也是惯用的伎俩,只是这些个官兵也不是铁打的,虽然也有三班轮换,但终究是放松了警惕。
这打更的梆子声一响,外头黑暗之中便影影绰绰,仿佛地下钻出来的无数冤魂,果如李秘所想,这程昱潜伏在姑苏城中的细作,也都倾巢而出了!
当然了,以程昱的个性,断然是不可能身先士卒的,指不定他与李秘一般,也是躲在黑暗之中,关注着这一切,便是有埋伏有陷阱,自然都是这些细作先当了炮灰。
李秘之所以争取到这么多官兵,本就是为了将程昱的爪牙一网打尽,此时哪能让他们这般潇洒好看!
赵广陵的部署也终于起效,当初他布置这么多的传令兵,许多人都非常的不解,认为这是纸上谈兵,浪费人力。
此时赵广陵与李秘一声令下,传令兵如蛛网般铺开,一传十,十传百,那些个昏昏欲睡的,几乎在第一时间便被叫醒过来,人人精神激灵,蓄势而待发!
越来越多的细作越过防线,往大牢方向聚拢过来,程昱也是个精细的,知道所有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又有着狡兔三窟的心思,细作们也都分散开来,一时半会儿难以围捕。
赵广陵和李秘登上四府衙门的屋顶,手里拿着望远镜,全局动向都掌控在他们的眼里!
这望远镜乃是孙志孺的杰作,身为光学仪器制作大宗师,孙志孺对望远镜的研究也远远超出了李秘的预料。
虽然仍旧是单筒望远镜,但无论是倍率还是清晰度,都非常的惊人,而且象牙为筒,鎏金作箍,水晶磨镜,质感细腻,制作精良,无论品质还是性能,都堪称绝佳!
李秘和赵广陵已经操演过很多次,也预演过各种突发状况,此时便发下命令,一声炮响,伏兵四处,当场就将院子里头那些个贼人都给围了起来!
李秘这厢人多势众,贼人的数量却也不少,几番冲撞,却不是为了逃走,而是为了打破防线,往大牢里头撞!
这些人想必也是得了程昱的死命令,一个个如同红眼的亡命之徒一般,竟是不顾生死!
若非李秘和赵广陵整日里操练,这些久不摸刀的官兵,尤其是这些刀头舔血的凶徒的对手!
这些官兵此时心中也是谢天谢地谢李秘,若没有李秘和赵广陵严苛的训练,只怕他们的性命也就丢在这里了!
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是振奋,毕竟是演练过的,所以也没有出现甚么慌乱,刀盾枪矛乃至于火枪手,用上戚家军的鸳鸯阵,互为犄角,背腹守望,严丝合缝,竟然配合得极其默契!
凶徒们纷纷就缚,也有拼死不顾的,命殒当场,场面也有些血腥,这叫喊声倒是震天价儿一样响亮,可细细一听,全都是官兵的呼喊吆喝,那些个暴徒竟然每个人都默不作声!
有些受伤的暴徒实在忍不住,嘴角却是流出黄色的粘稠物来,官兵们也是大吃一惊,以为这些人要服毒自杀,免得要被严刑逼供,赶忙将那些俘虏的嘴巴给撬开,结果却让他们傻了眼。
因为这些暴徒竟然每个人都含着一颗生鸟蛋!
想来也该是程昱的主意,将鸟蛋含在口中,若张口呼叫,鸟蛋难免要掉落出来,亦或者会咬破鸟蛋。
待得行动结束,若鸟蛋完好,自是相安无事,若鸟蛋破了或者没了,只怕这些暴徒要受到程昱严酷的惩罚!
仅仅只是为了战斗过程中不发出声响,程昱就用了如此细致的手段,可见其人是多么的老谋深算了!
见得此情此景,赵广陵和李秘也有些不安,这些暴徒看起来有些自投罗网的意思,程昱此时又该在何处?是否还有其他阴谋诡计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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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亏得李秘和赵广陵计划妥当,又早有准备,虽然暴徒来势汹汹,但也并未出现慌乱,官兵们虽然有些士气低落,不少还迷迷糊糊,没能从瞌睡状态中醒过来。
但赵广陵与李秘平日操练甚是严酷,又是大敌当前,他们非但没有被摧枯拉朽,反而能够稳稳抵挡,信心自然也就上来了。
这些暴徒虽然身手不凡,又是视死如归,然而到底是吃了埋伏的亏,又是抱着志在必得的心态来的,不成功便成仁,嘴里有蛋也做不得声,固然是凝聚了死志,却也无法及时沟通,一时间便被包了饺子。
素昔的操演和计划取得了效果,众人更是精神振奋,院子里头的战斗也是越发激烈起来!
李秘和赵广陵本也不想下死手,毕竟这些人能提供极具价值的情报,有关群英会内部的一些信息,更是李秘求之不得的。
然而到了后来,暴徒也是狗急跳墙,竟是连暗箭之类的大杀器也都祭了出来,官兵开始出现伤亡,士气也大受打击。
官兵们靠的是严密部署,士气上终究是不如这些暴徒,若出现严重伤亡,整个防线会出现漏洞,伤亡情况只能如滚雪球一般壮大起来!
赵广陵也是当机立断,朝传令兵道:“后撤,架起盾阵!”
传令兵赶忙发令下去,院落之中混战的官兵纷纷后撤,枪盾组合的小队全数出动,虽然只是藤牌和长矛,却有着极强的攻防能力!
这些个暴徒都是各自为战,若是单挑也就来去如风,但面对的乃是训练有素的战阵,他们当即便落了下风!
枪盾阵型一出,当即将暴徒全都围拢起来,这些个暴徒也知道大事不妙,纷纷左右冲突,然而此时,赵广陵已经坐不住,本只是隐藏在屋顶,此时却是跳将起来,举起火把便大声下令道。
“放箭!放箭!”
长久以来,他与李秘都是纸上谈兵,可如今却掌握着官兵生死,真正意义上的实战便陷入这种惨烈战争之中,赵广陵也早已一身冷汗!
这可不是纸上谈兵,他也不是周瑜程昱这样的人,无法将活生生的人命当成棋子,自己的每一步决策,都关乎官兵们的生死安危,赵广陵也终于知道,这绝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可事实也证明,他足以顶住压力,因为此时战局之惨烈,早已超乎初时的预演,他却仍旧能够临场应变,做出有效的对策来,便足见他在这方面的天赋了!
先前双方混战,弓手没有用武之地,毕竟是担忧误伤了袍泽,然而此时盾阵将暴徒全都隔离并围拢起来,弓手们便再无忌惮,箭矢如出洞的毒蛇一般,嘶嘶破空,弓弦嗡嗡作响,箭雨扎堆,如阎王判官虚空画下了漆黑的一笔,瞬间便将大片暴徒的性命给抹除了!
弓手们一出击,暴徒终于顶不住,纷纷咬破鸟蛋,惊叫着四处逃逸!
暴徒们不要命一般四处冲撞,终于是突破了盾阵,四处逃散,官兵们也倾巢而出,到处搜捕,院子顿时也就走空了。
然而赵广陵也因此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这黑夜之中,他就在屋顶上,还举着火把,实在太过亮眼!
虽然筹谋布局,排兵布阵方面,李秘不比赵广陵,但对危险的嗅觉,李秘却比赵广陵要更加的灵敏。
“你作死啊!快蹲下!”
李秘心头焦急,便要将赵广陵给拉回来,可就在此时,李秘却听得噗嗤一声,赵广陵的肩头已经爆开一团血花!
这团血花爆开之后,李秘才听得远处一声枪响!
这枪弹竟然比声音要快,而延迟了片刻才听到枪声,说明枪手距离并不近,神机营的火枪是无法拥有如此强大性能的!
“是程昱!”
李秘心头顿时一紧,循着枪声方向,放眼望去,狱神庙顶上一道人影一闪而过,该是那枪手逃走了!
赵广陵闷哼一声便倒下,李秘赶忙接住,那传令兵也是慌了,因为李秘和赵广陵并未携带军医和伤药,在他们看来,只要隐藏在屋顶发号施令,根本没人能伤及他们。
谁想到程昱竟然有如此厉害的火枪,这处屋顶与狱神庙相距约莫八十步,已经是寻常火枪的射程极限,枪弹的杀伤力已经是强弩之末,而且也会失准。
也好程昱的火枪再如何厉害,到底还是火枪,受到时代科技的局限,到底还是失了准头,否则赵广陵会被一枪爆头,可就不是被打中肩窝这么简单了。
李秘将赵广陵抱住,一看这枪孔,也是触目惊心,这弹孔竟然开了花!
若是后世的子弹,受制于膛线,会螺旋飞出,在前面留一个小指大的弹孔,贯穿出去,后面会造成一个大血洞。
然而程昱用的却是软的铜丸,虽然没有贯穿伤,但弹丸变形,前面的伤口却是开花一般大,难怪会爆出一团血花来!
这个年代的火枪,子弹通常用铁砂,火炮甚至将钉子之类的细碎东西全都前填到炮管之中,能想到用铜丸的该是没有的。
一来铜质太软,二来铜是用来铸造钱币的,是朝廷管制最严的东西。
可程昱却用了铜丸,想来对于今夜的行动,并不仅仅只是赵广陵和李秘提前做了部署,老谋深算的程昱也是煞费苦心做了筹谋的!
赵广陵并没有脸色苍白,反而浮现出极其激动的红润,双眼通红,紧咬牙关,想来也是强忍剧痛,此时却朝李秘道:“快去狱神庙,他们必定从那里进来了!”
那些暴徒四处冲突,已经带走了大部分官兵,程昱必定是找到了狱神庙的破绽,赵广陵身受重伤却仍旧关心着战局,李秘也不再婆妈,将赵广陵交给那传令兵,自己则跳下了屋顶来。
李秘朝预留的官兵道:“跟我来!”
这些官兵是李秘和赵广陵这几日精心挑选出来的悍卒,都是参与过剿匪或者打击倭寇的老兵,有着极其深厚的实战经验。
但这些人受限于出身或者在军中犯了错误,才导致无法升迁,也是满怀怨气。
李秘和赵广陵将他们召集起来,这些兵痞一般的人,正无处发泄怒气,自是踊跃,这些天也不与那些兵蛋子一块儿训练,只是吃肉喝酒。
此时得了李秘的令,原本一个个睡眼惺忪如病猫一般的爷儿们,却陡然睁开双眸,满眼都是杀气!
李秘见得此状,也是心头大喜,心说赵广陵和他到底是有些眼力,没有看错了这些老卒!
李秘身先士卒,抽出宝刀来,便往班房疾行,这才走到天井,狱卒们已经奔逃了出来!
李秘曾经交代过宋知微,让他暗中叮咛这些人,千万要保住自己的性命,犯人丢了也不打紧,这些狱卒也没别的本事,但要说到脚底抹油,却还是有的。
他们都是山狐舍鼠一般精明的人,对大牢也是熟门熟路,自是鸟兽一般散开,大呼小叫着便跑。
李秘带着老卒们被这些狱卒阻挡了一下,便见得一群人带着秦凉玉从牢房之中走了出来!
既然是引蛇出洞的苦肉计,李秘也必须假戏真做,秦凉玉身上那些伤可都是甄宓亲自动手,虽然看起来鲜血淋漓,但到底是没有伤筋动骨。
可即便如此,仍旧是吃了不少苦头的,也好在是甄宓动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若交给那些个狱卒,只怕要更痛苦。
李秘放眼一看,便见得为首之人高瘦的身影,又未蒙面,留着三缕羊胡,可不正是程昱么!
程昱见得李秘,也并未惊奇或者慌张,便如同他与李秘那次交谈一般,朝李秘笑道。
“李秘,你本事是越来越大,不过心眼却越来越小了,好歹是旧识一场,如何要赶尽杀绝?”
李秘知道程昱诡计多端,可不敢与他废话,朝身后那十几名老卒道:“动手!”
老卒们早就憋了一股子邪火怨气,又被这些胆小如鼠的狱卒给阻挡了一轮,心里更是暴躁,此时抽出腰刀便围杀了过去!
程昱身边可都是好手,若是寻常官兵,到底要弱个三分,然则这些老卒一个个都是出生入死,又穷困潦倒,多少有些仇视世道,难得有个机会发泄,出手可就截然不同了!
程昱见得此状,笑容也凝住了,朝李秘道:“嗯,不错,虽然心眼越来越小,但眼力却是好了不少。”
“可惜,你眼力再好,也没我家火铳手的眼力好!”
程昱如此一说,当即便举起手来,黑暗之中又有人放了枪,将一名老卒给放倒了!
此人枪法极准,也是少见的人才,李秘倒是有心将枪手给拿下,只是那枪手隐藏于暗处,李秘不可能抓得住,起码短时间内是做不到的。
就算是最熟练的枪手,想要重新填装弹药,都需要大半分钟的时间,也就是说,在这大半分钟的时间里,若拿不下程昱,只能选择四处躲避,否则必然又要有人中枪倒地了!
李秘原本的计划就是将程昱放出去,而后将他逼往虎丘方向,让项穆和石崇圣的后手来抓拿他,此时便下令撤退。
然而这些老卒却是疯狂起来!
他们本就是来发泄出气的,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还打死了他们的老兄弟,一群老卒红了眼,根本就没听李秘的命令!
“要走你走,贪生怕死!”
“弟兄们,杀了这狗贼!”
老卒们挥舞着腰刀便冲撞过去,程昱身边七八人只能接着,双方刀剑相交,血溅夜空,那枪手反而找不到机会了!
李秘哪里可能自己一个人,眼下镇不住这些老卒,也只能拖刀上前,若是能在这里抓住程昱,也就省了项穆和石崇圣冒险了。
然而他才刚刚要冲上去,程昱却露出诡异的笑容来,朝李秘道:“眼光虽然越来越好,但终究还是看错了本侯啊!”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心头大惊,快速扫视一圈,但见得那枪手并未再放枪,然而好几处地方都亮起了隐约的火光!
这些个火光可不是火团,而是点燃了引线的那种火花子!
“糟糕!”
李秘大惊失色,而半空之中,黑不溜秋的火雷已经被投掷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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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不是没考虑过魏营高手拥有火器的可能性,毕竟群英会势力太大,拥有火器也是不足为奇的。
但在李秘与赵广陵的预算之中,策略的重点是俘虏,而非杀伤,之所以放开漏洞,让程昱进来,就是为了引君入瓮,如果在大牢这厢无法俘虏,便放了他离去,引导至虎丘,让项穆和石崇圣来动手。
然而李秘虽然没有低估程昱,却忽视了这些老卒的情绪变化!
这些老卒积压怨气,战力又强,却是一把双刃剑,关键时刻没能听从指挥,竟逼得程昱狗急跳墙,这是李秘绝不愿见到的!
此时程昱那方隐藏着的枪手竟然将飞天雷给投掷了出来,李秘也是心头大骇!
虽然他提前察觉,又发出了示警,但天井之中一片混战,程昱又不分敌我,进行无差别杀伤,连带他们的人,也一并要炸死!
李秘对大明朝火器非常了解,这也得益于与陆青云和赵广陵熊廷弼等人的温书,更得益于楚王府的所见所闻。
大明朝的火器水准可是相当的高,尤其是各种*和雷,比火枪技术还要先进。
这些飞天雷其实就跟后世的*或者*类似,威力很大,飞天雷里头全是铁砂或者铁蒺藜,爆炸开来,会造成范围性的杀伤,效果那是极其惊人的!
此时天井之中人群太过密集,又耽于混战,虽然李秘及时示警,但已然是来不及了的!
“轰轰轰!”
飞天雷当空爆开,铁片铁蒺藜铁砂铺天盖地,劈头兜脸就倾泻而下,四处溅射,天井之中的混战双方便如割麦乂草一般倒下大片,鲜血当空抛洒,有些人连手脚都被轰断,有一些则捂住脸庞,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来,是止都止不住!
李秘离得远些,又察觉得较早,此时借助烟雾的掩盖,拖刀往狱神庙方向而去,撞入大殿之中,便冲上了二楼。
那些个枪手炮手得意,未曾想到李秘如此迅捷,他们虽然也携带着护身的刀剑,可手里还有枪炮,下意识便抬起火枪来!
李秘闪身而上,长刀挥舞劈砍,将半截火枪连带手掌都削了下来,那断掌紧握枪杆,尾指仍旧在轻轻颤动!
那些个炮手也是心头大骇,不知李秘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杀神,一个个也是由得意变慌乱,却让李秘如砍瓜切菜一般乱冲胡撞!
李秘整日里与赵广陵练武,功夫也是突飞猛进,赵广陵的家门自是贵不可言,打小就接受最为正统的教育,武当龙虎山等名师也是宴请到府上来教授。
他的武功该是最为纯正的,若说有何不足,那便该是实战经验,毕竟没太多人敢跟他动真格。
他虽然整日里说李秘是个丑鬼,但相互切磋却是一点都不含糊,经常与李秘满地打滚地对练,两人也常常鼻青脸肿。
李秘在实战方面的经验比他要深厚,所以也甘心当他的陪练,而赵广陵也没有敝帚自珍,各种功夫都毫不吝啬地教给李秘。
李秘对武功没太多天赋,但胜在基础扎实,又是个笨鸟先飞的,功夫自是今非昔比。
手中有着戚家刀和神剑,又有老古董火枪,李秘根本就肆无忌惮,迅雷不及掩耳,很快就解决了战斗。
可此时天井下已经哀鸿遍野,双方伤亡极其惨重,李秘往下一扫,程昱已经带着秦凉玉,从狱神庙的那个破口逃了出去!
李秘也不及多想,若不能将程昱引到虎丘那边去,所有的布局和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从狱神庙二楼跳下来,李秘便从院墙的破绽处翻越而出,到了外头,才晓得夜色已经深沉,便是青楼妓馆都黑灯瞎火,夜里偶尔传来醉汉的大呼小叫,亦或者某个窑子里的*声音。
李秘往前追了一段,便发现索长生和厄玛奴耳在前方追击,两人左右逼迫,正将程昱往西城门处驱赶。
索长生和厄玛奴耳虽然足够阴暗,但正面冲突是不占便宜的,好在二人比滑头鬼还要精明,也不知从哪里截住了几个狱卒,手里敲敲打打,虚张声势,倒也起了效果。
程昱带着秦凉玉,以及几个魏营高手,四处冲突,终于是来到了西城门。
西城门的守卫竟然将程昱等人给接应了下来,李秘虽然早知程昱在姑苏城有着众多细作,却没想到他们连城门都能够把控!
李秘见得程昱出了西城门,也有些慌张,这是程昱预设的退路,只怕后头还有后手!
念及此处,李秘再顾不得这么多,与索长生和厄玛奴耳便冲到城门下,那些个守门校尉竟然来阻拦!
李秘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可浪费,虽然程昱极有可能往虎丘退散,但若是别的退路,出了城门便是官道,若准备了马匹,再逃可就是海阔天空,再无拘束了!
“长生,动手!”
索长生也知道事态紧急,此时从五彩锦蛊袋之中取出药包来,双手齐发,蛊袋打在那些卫兵的身上,几乎只是短短几个呼吸,这些守卫便闷头到底,如一颗木桩一般干脆!
李秘拖刀过城门,顺势抢过一支火把来,见得城门外的兽栏里马匹,当即便骑了一匹,往前头官道追去。
到了官道之上,便见得前头三四匹马正在官道上飞驰,马蹄敲击路面仿佛在敲打着夜的心脏!
自打楚王府归来之后,李秘就苦练骑射,莫横栾提供的可都是优良的军马,又有赵广陵这样的名师指导,李秘的骑术也是一日千里。
非但如此,他的骑马姿态还沾染了赵广陵的风格,虽然急促却仍旧带着一些贵气,疾驰起来也是赏心悦目。
当然了,李秘此时可顾不得这许多,拼命打马,不多时便拉近了距离!
同样的马匹,想要拉进距离,只能靠骑术,这黑夜之中骑行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尤其是高速骑行,更是凶险。
然而为了追上程昱,李秘也将这些抛诸脑后,火把被风往后头吹,差点连火把都给吹灭了,这速度到底是有多快,也就可想而知了。
眼看着就要逃出虎丘的山脚范围,李秘也是心急如焚,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来,抽出火枪便朝前头瞄准!
风声嘶嘶,长发已经散落,打在脸上和耳朵脖颈上,火辣辣地疼,除了风声,李秘听不清太多的声音,仿佛耳中只有马蹄声,或许是自己的马蹄声,又或许是前方敌人的,也可能是身后援兵的。
他知道索长生和厄玛奴耳不善骑马,可身后马蹄声极其有节奏又快速,该是骑术不错的,也不知是谁来帮忙。
此时到底是没时间想这么多,李秘瞄准了之后,果断扣动了扳机!
这燧发枪虽然能够做到顺发,但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击发石火,好在李秘也不是第一次使用,早已将这把老古董的“脾性”给摸了个一清二楚。
啪嗒啪嗒连续扣动了五六次扳机,火星子刚起来,又被夜风吹散,不过最终还是击发出石火来,成功引爆了枪膛之中的*!
“砰!”
枪口喷吐出半尺长的火焰来,一团烟雾升涌而起,却瞬间被风吹散,李秘撞入呛人的烟雾之中,被暂时遮蔽了视野。
也不知是打中了目标,还是前方的马儿受了惊吓,程昱等几骑终于是偏出官道,往道旁的密林撞入,终究是入了虎丘山!
李秘心头大喜,赶忙策马而上,这才撞入林中,火把被松枝一挂,脱手而出,撒开大片火星,前方终究是暗了下来。
那马儿也是受了惊吓,顿时人立起来,李秘赶忙紧夹马腹,扯住马鬃,这才将马儿稳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马儿突然一声悲鸣,后腿猛然弹了起来,一股温热的鲜血往前喷洒,竟是有人捅了马股!
那马儿吃痛,便往前冲撞,此时前方刀光一闪,马儿前蹄竟是被齐刷刷斩断!
马失前蹄,顿时陷落,李秘终究是被甩飞出去,越过马头,便往前仆倒!
这乌漆嘛黑的,李秘也看不见东西,只能抱头滚落,后背也不知撞到尖石还是甚么,只觉得脊梁骨都被碾压断了一般,在地上滚将开来,灌木荆棘将衣服嘶啦啦划破,脸上手上双腿,也都拉开不少口子,仿佛让刀子河流洗了一遍那般!
李秘最终撞在一棵树上,这才停了下来,然而人已经迷糊,刀剑也不知遗落何处,火枪也都找不到了!
李秘知道,自己是中了埋伏,越是这般,自己就越需要清醒,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念及此处,李秘猛然咬破舌尖,疼痛感刺激着他迷糊的精神,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然而清醒之后的代价就是,浑身的疼痛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再度想要淹没他的清醒!
李秘拼命摇晃着脑袋,总算是保持着清醒,此时却见得不远处亮起火光来。
李秘微眯双眸,瞳孔收缩,也看得真切,该是有人捡起了他遗落的火把。
那人捡起火把之后,便飞速往李秘这边疾行,眼下正是冬季,万木干枯,前段时间虽然阴雨,但这两日倒是出了大太阳,将落叶松枝等等,都晒得嘎嘣脆,火把沿途烧过来,周围也是亮堂起来。
那火光渐渐往这边蔓延过来,就如同一个烈焰怪兽在大口吞噬着黑暗。
火光照在李秘身上那一刻,四面竟然浮现出好几道黑色的身影!
李秘早知道程昱该是有后手,没想到他将后手安排在了城外,这些人该是接应程昱的,只是没想到李秘能够将程昱逼迫到这种程度。
李秘开枪也是临时起意,但这些人很快就能够找到这里,接应程昱并埋伏李秘,说明这些人极其熟悉地形,而且早有准备,李秘眼下孤身一人,又浑身受伤,只怕是要命悬一线!
也好在李秘已经不再是愣头青,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危机,李秘的意志已经入钢铁一般坚韧,此时强忍着剧痛,站起身来,借着微弱的火光和刀剑的反射,终于看到了刀剑就遗落在五六步开外!
然而李秘能看到,这些埋伏的杀手也是看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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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若是赤手空拳,今番必定是命丧当场,那五六步便是他生命最后的距离!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李秘哪里还会迟疑,爆发底力,如猎豹出击一般,半伏着身子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那些个伏兵自是看到了李秘的兵刃,此时也四面八方围拢起来,李秘到底是后来才见到火光,落后了半步,此时顾不得这许多,当即一个前滚翻便将阔剑捞在了手中。
只是这么一捞没能捞到剑柄,只是抓在剑刃上,当即就将手掌给割破,热血汩汩涌了出来!
李秘用力将袖子撕扯下来,将手和剑柄给绑在了一处,这时候便是剑在人在,剑不在……说明人出门了……
呃,俏皮话也不多说,只说李秘翻滚之际胡乱将手掌和刀柄绑在一处,他身上已经足够疼痛,整个人又被逼出了潜能来,手掌这点疼痛也就不觉着如何了。
李秘曾看过一个新闻报道,说是地震废墟之下,临盆的母亲用碎玻璃剖开自己的肚子,将婴儿取了出来,婴儿最终获救,但母亲却死去了。
当时他很难想象这种场面,无法想象母亲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直到此刻,他被逼入绝境,才深刻体会到,不逼自己一把,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强韧!
只是短短这么个空当,四面杀手已经围拢过来,李秘全然忘记了招式,更清楚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生死之战,并没有引颈就戮,反而主动出击!
他只有这么一口气,若这口气消弭下来,便是他命殒黄泉之时,趁着这口气,他也只能拼了!
秦汉样式的阔剑便当成直刀来施展,李秘劈砍出去,手掌鲜血如雨线一般泼洒了出去!
为首一人拎着一柄腰刀,本要出击,却比李秘慢了一步,只能变招来格挡,李秘却没有跟着变招,宝剑直接劈开过去,那人腰刀叮当一声被削去了刀头,宝剑的剑尖从他鼻子下方划过去,一条血线渐渐扩大,而后撕裂开来,那人半个脑袋都平整地离开,就如同一个染血的开口布袋娃娃!
然而李秘后背吃痛,被左首一人给砍了一刀,这一刀砍在李秘的肩胛骨之上,刀刃被肌肉和骨骼死死卡住,李秘竟然能听到刀刃与骨骼的摩擦声!
李秘也不回头,掉转剑刃,从肋下刺出,将那偷袭者穿腹而过,剑刃顶住了腰椎骨,这才停止下来。
李秘将刀锋一拧,彻底绞烂了他的肚腹,内脏和肠子流了一地,那人嚎叫起来,抱着一堆肠子往后退,瘫坐余地,还想着将满是泥沙的肠子往肚子里塞。
可李秘已经飞速回旋,一个转身,宝剑如充满灵性的精怪,在腰间环绕了一圈,飞旋着斩出,那人脑袋咕噜噜便滚落在地!
这是李秘第一次斩首,可他却无暇注意到这些细节,只知道滚烫的鲜血如雨水一般兹兹喷射在脸上身上,让他感到暖和,充满了力量!
李秘雷霆出手便结果了两名杀手,剩余三人围着李秘,却是开始退缩了!
李秘本想一鼓作气,但此时程昱却带着秦凉玉,举着一截松枝,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而程昱和秦凉玉的身边,竟然还有五六个满身黑衣的人!
这些人背着双刀,只露出绿莹莹的眼睛来,如同一头头嗜血的猛兽,死死地盯着浑身是血的李秘,仿佛李秘身上的血腥,时刻在撩拨着他们的杀欲!
“没想到啊,这才两个月不见,你变得如此强韧,也难怪周瑜如此看重你,连群英会那群老东西都知道护着你……”
李秘早听甄宓说过,群英会除了魏蜀吴三个阵营之外,还有掌控着最高决策权的天机社。
只是天机社的老古董从不插手,一直保持着中立,只有华夏大地遭遇外族入侵之时,才会出手挽救。
当初大宋灭亡,便是因为魏营的人趁机发动了突袭,将天机社搅了个稀烂,忙于内战,而错过了拯救华夏苍生的机会。
到了后来,天机社到底是恢复了元气,才暗中扶持明教,帮助朱元璋登上了帝位,恢复了汉人正统江山。
大明渐渐出现盛世景象之后,这些天机社的老人们又蛰伏了起来,三大营又开始了分裂,仿佛每隔百来年,又要重蹈覆辙一般。
用甄宓的说法是,三大营必须处于争斗的状态,尤其是盛世之时,否则一家坐大,必然要夺取江山,而三大营相互争斗,也能够保持强悍的战斗力,不断优胜略汰,留下的便都是精锐了。
李秘一直想不通,程昱为何没有杀他,眼下终于是从程昱的口中亲耳听说,原来竟是天机社的老人们留了他李秘的性命。
不过李秘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庆幸,因为这消息对于群英会而言,都是机密,程昱肆无忌惮地说出来,说明他已经决定要杀李秘,也不怕李秘将这秘密说出去!
程昱和周瑜都是善于蛊惑人心的,李秘便只剩下这么一口硬气,若是与他废话,必然要死在这里,此时也是沉默不语,暗暗积蓄着力量。
程昱以为李秘是累乏了,便朝身边的双刀杀手使了眼色,这些杀手们便陡然发动,朝李秘围杀了过来!
李秘翻身一滚,再跌撞出去,终于是抓住了戚家刀!
这戚家刀太长,必须用双手刀法,可李秘此时却只剩下一只手,而且还是左手,根本就使不上力。
他只能将戚家刀猛力插入泥土之中,刀柄则紧紧抵住树干,刀刃往外翻着。
双刀客高举双手,抓住刀刃,刷一声拔刀,八字分开刀刃,便朝李秘冲杀而来。
李秘紧握剑柄,鲜血滴滴答答落下,他的手掌仿佛和剑柄粘长在了一处一般。
他感觉剑刃正在吸收着自己的鲜血,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剑刃如拥有心脏一般,不断搏动着!
这是一个极其玄妙的状态,或许是人剑合一,又或许是李秘已经濒临昏迷,出现了幻觉。
无论如何,李秘都知道,自己但凡有那么一丝丝松懈,就会人头落地,他就如同一根到达了极限却仍旧紧绷着的丝弦!
要么割断敌人头颅,要么崩断自己!
“虎呀!”李秘尽力咆哮,他已经不再多想,鲜血口水不断流淌,双眼血红,此时的他就像一个疯子,然而他全然无觉!
手中的血刃带着血线再度挥舞出去,那双刀客被李秘的气势吓呆了,双刀刚刚举起,就被李秘一剑劈下,左耳和半边脸给斩了下来!
剑刃斩在那人的肩头,李秘一脚将那人如草包一般踢飞出去,然而旁边一人却双刀劈来,李秘往旁边躲闪,但刀刃到底还是砍到了他左边的背阔肌上。
李秘左手将那人抱住,双脚发力,如弹簧一般撞出去,那人被李秘带着,冲撞到靠在树上的戚家刀上,竟是被拦腰截断!
李秘终于是倒地,泥土砂石贴着他的脸,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努力睁开双眸来,右手的宝剑仍旧紧握,只是已经没力气再抬起来。
剩下的三人不敢被李秘的疯狂给震慑,便是程昱都摇头感叹道:“到底是个人物,你此时肯点一点头,本侯便放你一马,魏营之中,除了本侯,其他人都听你调派,你我一同谋取大事,如何?”
李秘虽然没了力气,但却仍旧清醒着,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闭眼,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艰难地吸气,而后将口中的泥和血吐了出来。
“呸!”
这就是他的回答!
程昱双眸一冷,朝李秘道:“强硬固然是好,但太过强硬,却是蠢!”
“给本侯动手!”
程昱一声令下,那三人之中的一人,走到了李秘前头,高举双刀,这双刀一落下,必定如剪刀一般,将李秘的人头给绞下来!
然而此时,一道身影却突然袭向了程昱的后背!
程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李秘的身上,哪里会顾及到这些,道人从后心攘入,刀尖从他的胸口刺了出来!
“咳咳……”
程昱咳出血来,噗一声,鲜血便染红了胸膛,他艰难地扭头,却见得满脸都是泪痕的秦凉玉!
秦凉玉是死士,但直到眼下她都没死,说明她并没有遇到过真正让她死去的凶险。
又或许她遇到过,但却成功活了下来,所以她最能体会李秘此时的心情!
当李秘倒下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也滚滚落下,她从未想到过,除了魏营的人,除了她们这样的死士,凡间竟然还有李秘这等人物!
眼下所有的一切显然都已经失控,并不在李秘早先的计划之中,她也不能再假装下去,否则李秘就真的被杀死了!
她本想着要杀掉那个双刀客,先解救李秘,但就在她要行动之时,她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秦凉玉刺出这一刀之时,甄宓从暗处闪现出来,只是一刀便枭下了那双刀客的脑袋!
李秘终于明白,适才在官道上追击,身后的马蹄声到底是谁了。
甄宓将那人斩首之后,却没有扶起李秘,而是朝秦凉玉大喊道:“凉玉,快走!”
秦凉玉虽然是死士,但在魏营之中身份到底是比甄宓低了些,甄宓所知道的秘密,她并非全部都知道。
其中就包括最为致命的一点。
程昱的心脏不在左边,而是在右边!
程昱也正是因为这万中无一的特殊体质,才被天机社选中为火种,这么多年来无人撼动他的地位!
在后世看来,这种情况都是非常少有的,更不消说盲目迷信的古代,项羽家门口一棵树的树冠像华盖,就说明他有帝王之相,刘邦斩了一条白蛇就顺应天命,但凡大英雄或者帝王出世,都会烈火烧天,龙凤呈祥,天仙献瑞。
程昱这样的特质,在古人眼中,根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奇人!
只是这种机密,只有群英会的高层才得以知晓,秦凉玉却是不清楚的!
她本以为自己一刀刺中了程昱的心脏,却不知根本就没伤到程昱的性命!
甄宓话音刚落,程昱已经开始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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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程昱的心脏竟然长在右边!
此乃群英会的最高机密,或许周瑜等人会知晓,甄宓从魏营到吴营,又曾是极力栽培的火种,甚至被塑造成洛神,才有资格知晓这种机密。
而秦凉玉却是不清楚的,她是死士,是甄宓的剑侍,她可以做到一击必杀,可当她的短剑刺入程昱体内,她便知道,自己失手了!
因为她无法从剑刃上,感受到太大的阻碍!
她也曾经杀过人,知道剑尖刺入心脏的那一瞬间,从剑尖传来的最后搏动,那种感觉曾经让她感到无限的恐惧,仿佛无尽的黑暗要吞噬自己。
可到了最后,这最后一刻的搏动,却仿佛刺激了她内心最阴暗的人格,让她激动得难以自已,比男女之间的欢愉还要让人快活百倍!
程昱一把抓住胸口的刀刃,免得秦凉玉继续用力,而后微微转身,右手便抓住了秦凉玉的脖颈,只是稍稍用力,便听得喀嚓一声,竟将秦凉玉的脖颈给硬生生扭断!
“不!”
甄宓连眼泪都出不来,撕心裂肺地咆哮着,然而程昱已经将秦凉玉从头顶丢了出去!
一边是自己的生死闺蜜,一边又是李秘,甄宓也是慌了,飞身而上,将秦凉玉给接了下来。
她是练武之人,有时候落枕之类的,也会自己扭扭脖颈,知道脖颈有不小的活动度,有时候扭得咔嚓响,却只是骨节复位的声音,并非骨折。
此时她将秦凉玉接下,下意识想要将秦凉玉的头颈给复位回来,然而秦凉玉脑袋耷拉着,眼中满是泪水,嘴里不断咳出鲜血来,她哪里敢动手!
再说了,程昱根本就没给她留下任何机会和时间!
“都杀了!都杀了!”
若说早先他还想着留李秘等人一命,此时程昱没有半点这样的想法了。
一来秦凉玉竟然背叛了自己,二来甄宓差点道出了自己的机密,这些都已经触犯了他的底限!
剩余的两个双刀客,以及早先残存下来的两人,也被同伴的死和程昱的怒火彻底激起了死志,纷纷朝甄宓杀了过来!
甄宓的正面战斗力可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强悍,若说提早筹划而后一击必杀,甄宓是可以做到的,但正面拼命,她到底是要吃亏,更何况还是以一对三!
这样的情势之下,逃走是不二选择,可眼下秦凉玉和李秘都倒地不起,她不可能同时带走两个人,甚至只是带走其中一个都非常困难,最终一样会被追赶上来彻底掩杀!
甄宓是何等暴烈的性子,自家男人和姐妹都被重伤,甚至生死未知,她也有了不活的念头,此时大叫一声,便迎了上去!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更何况还有双刀客这么厉害的强者,甄宓只能出奇制胜!
但见她身形如鬼魅,也是迸发了全部的力量,以速度和灵巧的身法来躲开攻击,而后挥出一剑!
那单刀高手被这一剑逼退,甄宓已经闪到他的身后,将短剑咬在口中,左手往黑织娘铁镯子上一抹,一道若隐若现的银丝便缠绕住了那单刀高手的脖颈!
“呲啦”一声,那高手的脖颈出现一道血线,钢丝卡在颈椎骨里头,受到了阻滞,而甄宓猛然用力,锋利细韧的钢丝到底还是将那人的头颅给绞了下来!
鲜血如泉兹兹喷出三尺高,另一名高手被血舞阻挡了视野,只是伸手抹了一把脸,甄宓已经从他身边闪过,口中短剑的剑尖便划开了他的左边颈动脉!
那高手捂住脖颈,顿时跪倒在地,却是半分不敢动!
甄宓虽然得了先手,但那双刀客已经朝她劈砍而来,眼看着就要将甄宓劈死,他的脚下却突然被绊了一下!
双刀客低头一看,竟是李秘抓住了他的脚踝!
李秘抬起头来,满脸都是血,双眼通红,朝那双刀客诡异一笑,后者是又惊又怒又怕!
双刀客举刀便砍,此时甄宓却从后头袭来,双刀客要么杀死李秘,而后被甄宓杀死,要么只能选择退避。
他到底是选择了退避,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只觉得后心一凉,便倒了下去。
在倒下那一刻,他扭过头来,火光之中,却是见得程昱那扭曲的表情。
“贪生怕死,如何成事!”
程昱一刀结果了这双刀客,却是顺手一抄,双刀在手,也不打话,便朝甄宓劈砍过去!
甄宓横起短剑来格挡,却是被程昱一刀劈飞了短剑,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
甄宓狠狠撞在树上,一口气如何都缓不过来,只能双眼充血,眼睁睁看着程昱踩在了李秘的头上!
“说实话,能把我逼到如此狼狈的地步,你倒是比周瑜要狠一些了,可惜,到底还是嫩了些,就这么结束了吧。”
程昱如此说着,便举起了手中的刀来,然而此时,前方的黑暗之中却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秘听得这声音,不由心头大喜,因为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
这是填装*之时,通条与枪膛的摩擦声!
他的火枪失落这么久,他也找不到,此时此刻却传来填装*的声音,该是索长生和厄玛奴耳赶到了!
索长生是蛊师,与母亲索客隐居市井,对火枪是一无所知的,但厄玛奴耳却是邪教头子,是红毛鬼,对火枪再是熟悉不过的了!
程昱麾下有不少强力的枪手和炮手,对此自然也是不陌生,听得这声音,也是下意识躲避,这才刚往旁边一滚,枪声便响了!
“砰!”
铁砂打了个空,却是射中了被李秘戚家刀截成两段的那具残尸之上!
程昱滚落在地,也是极其狼狈,此时站起身来,暴怒地骂道:“还没个了结处了!”
这火枪一阻,厄玛奴耳已经从黑暗之中窜出来,他手中是一柄细长的西洋剑,以刺击见长,甫一出手,便如雨打芭蕉,又似珠落玉盘,直取程昱身体各处要害!
程昱双刀齐出,大开大合,也是不要命的打法,厄玛奴耳到底是弱了一筹,被逼退了回来。
索长生看准了时机,便将药包给丢了出来!
程昱可是个老狐狸,见得那药包,也不挥刀,而是拂袖将药包一卷,挥刀斩断袖子,那药包被包了个严实,落入了地上!
厄玛奴耳对索长生是崇拜到五体投地的,索长生的药包也是无往不利,然而今次却是落了空,他的底气也就没了。
两人相互配合着,与程昱缠斗,却也小心翼翼,不敢冒进,只求拖着程昱,不让他再伤害李秘性命。
横竖推官衙门那边已经抓捕了那些暴徒,宋知微和莫横栾的援兵相信很快就能够找到这里!
李秘趁着这个空当,终于是放下了手中的阔剑。
倒不是因为他相信索长生和厄玛奴耳能保住他,而是因为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拿起宝剑,是为了杀人,而放下宝剑,却是为了救人!
他不知道秦凉玉是否就是往后的第一女将秦良玉,只凭着秦凉玉与甄宓的关系,他就必须要救这女子。
他艰难地抬手,将脖颈上戴着的玉瓶扯了下来,颤抖着手,抖出几颗药丸来,塞了一颗到秦凉玉的嘴中,自己也捡起一颗服下。
这丹药可是稀罕货色,乃是天师府秘制的黑白必救丸,是石崇圣赠予李秘的救命丹,此时终于是派上了用场!
李秘将丹药吃了之后,地上还留下了两颗来,也担心这药效无用,便捡起来,又喂给了秦凉玉一颗,自己吞了一颗,这才将玉瓶给收了起来。
此时索长生和厄玛奴耳也是支撑不住,厄玛奴耳身上已经中了几刀,索长生拳脚不行,程昱却也防着他,不让他靠近,甚至不给他出手的机会!
“甄宓姑娘,快带大哥走啊!”索长生也是急了,赶忙朝甄宓呼喊着,甄宓被程昱一脚震出内伤来,此时也终于缓过气,正要过来救人,程昱却是将厄玛奴耳给劈翻在地了!
“做梦!”
程昱暴喝一声,便抢先赶到了李秘这厢来,又是一刀落下!
李秘服了丹药之后也是浑身发烫,只觉着燥热难当,莫名生出一些力气来,却起身不得,只能翻身仰躺,危急之间,终于是想起自己还有保命的东西!
这东西自然不是靴筒里的斩胎刀,斩胎刀虽然锋锐无比,但李秘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此时李秘在腰间一摸,却是摁住了腰带上的一个机括!
这腰带乃是石崇圣赠予的,名唤天龙八部,里头非但是各种各样应急的器物,还有袖箭毒针!
李秘摁到了机括,毒针顿时兹兹射出来,没入了程昱的体内!
石崇圣的东西自是不凡,想来该是甚么神经毒素一类的毒针,程昱只觉着手脚麻痹,这一刀便失了准头!
可纵使如此,却仍旧要落到李秘的身上,而李秘已经无力抵挡了!
甄宓也是惊骇万分,可想要施救已经来不及,心急如焚之际,旁边的秦凉玉却是伸出一只手来,将李秘给拖到了自己身上!
程昱手脚越发麻痹,也知道援兵将至,可终究是要杀李秘,又是一刀斩落!
此时甄宓已经赶到,却堪堪差了那么一步,手中短剑已经失落,眼看着李秘要命殒当场,她对李秘那一腔情意,便化为无尽的勇气与决绝,飞身扑在了李秘的身上!
自打从叛离魏营之后,甄宓就没想过哪一天能够活得长久,因为她知道,程昱和魏营那些人,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她变得越发冷漠,因为她随时都有可能遭到魏营的刺杀,对生活也就变得很随意。
当初周瑜设计让她与李秘发生那桩事,她之所以会答应,也是因为这样的心理,可也正是这件事过后,她对生活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
眼下的她,希望能够活得长久一些,因为她对李秘越发的温和与热切,她渴望能够继续走下去。
只是当她发现这一切都要被程昱夺走之后,她终于还是做出了自己的抉择,或许自己并不能用死来拯救李秘,程昱在杀了她之后,同样会杀掉李秘。
可比李秘先走一步,总比眼睁睁看着李秘被杀来得强!
心念还在飞转,她看着身下的李秘,终于动情地朝李秘低声说了一句话,而程昱的刀,也即将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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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没想到甄宓会为她挡死,两人这一路走来,从生死仇家到如今生死相依,其中滋味,也只有两人能体会,当甄宓趴在自己身上之时,李秘拼命想要将她推开,却再也没有丝毫力气了。
甄宓笑着朝他说:“喂,可别死了,否则我做鬼也放不过你!”
听得这句话,再看看甄宓脸上那惨然的笑容,李秘是心如刀绞,眼泪都涌出来了。
若不是他与赵广陵策划这一切,要不是他没能全部算准,也不会出现这等命悬一线的凶险,更不会连累甄宓同样陷入绝境,所有这一切,皆因为他还不够强大!
自打来到这个朝代之后,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渴望力量,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守护一个人,也从未如此地绝望!
秦凉玉就躺在身边,甄宓盖在自己身上,索长生和厄玛奴耳无力施救,赵广陵重伤留在大牢那边,项穆和石崇圣则仍旧在虎丘那边等着程昱自投罗网,仿佛断绝了所有的希望,再没人能来救他们。
李秘心中一片悲凉,到底是只能走到这里了,若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或许他会加快速度,不在乎虚名,甚至可以不择手段,只求获取更强大的力量!
他回顾自己的经历,终究有些妄自菲薄,因为政治嗅觉不敏感,而不愿亲近官场,又认为慈不掌兵而没兴趣进入军方,只想着发挥自己的特长,来发挥最大的作用。
但此时他才体会到,神探就是神探,想要凭借神探的身份,改变这个时代的一些东西,或许能够做到,但想要改变这个时代的历史潮流,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千头万绪在心中奔腾而过,一个个画面不断闪现,李秘终于还是朝甄宓凄然地笑了笑,而后朝甄宓道:“等着我……”
甄宓也流下了泪水,朝李秘用力点头:“嗯!”
程昱的刀很快,李秘甚至能够听到刀刃撕开空气的嘶嘶声,或许就只是这么一个呼吸的时间,所有的一切就都要结束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股热流在他的身体里爆发开来,就好像吃了芥末一般,不断往上涌!
李秘到底是不甘心的!
他没有咆哮,只是积蓄着力量,而后用尽力气,将甄宓推到了一旁!
他再没时间催发腰带上的毒针,只能仰视着恶鬼一般的程昱,以及那道银色的刀芒!
“噗!”
一声闷响,那是铁器入肉的声音,但却不是程昱的刀砍在李秘身上,而是一支强劲的弓箭,射透了程昱的肩窝,将他整个人带着往后倒去!
程昱对危机的感应极其灵敏,他及时收住刀势,想要躲闪,可再快又如何能快得过偷袭的弓箭!
当他倒下之后,他知道李秘还有帮手!
于是他赶忙翻身站了起来,发了疯一般想要劈死李秘,可这才刚要向前,又是一支羽箭从他脸庞擦过!
他知道想要杀李秘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偷袭者箭术高强,绝非庸手!
他的手脚身子已经麻痹了大半,再不走可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李秘固然重要,他也巴不得能取走李秘的狗命,但他更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
于是他到底还是后退了!
若他的人没有死绝,他完全可以从官道逃走,可如今只剩下他一人,他只能往山里逃了!
见得程昱往山里逃走,李秘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四处扫视了一圈,弟兄们也是伤亡惨重。
而他和甄宓都感到非常好奇,到底是甚么人,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救了他们的命。
他到底是没有等待太久,很快便见得莫横栾亲自领着援兵,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见得如此惨烈的常见,莫横栾等人也是心头大骇,本以为只是寻常土夫子,李秘问他要人要权之时,他还觉着李秘小题大做,可如今看来,李秘的要求是一点都不过分,甚至需要更多的人手!
“快救人!”
莫横栾一声令下,援兵们便散开来展开救援,李秘却朝莫横栾道。
“督抚大人,把人手都散出去,务必要将那贼人往虎丘山驱赶,一定要逼他上山!”
莫横栾见得李秘浑身是伤,也是触目惊心,听闻李秘此言,只觉得李秘是不是伤了脑子,将那贼人赶到山上去,才叫真正的放虎归山,哪里还能抓得住!
李秘也来不及解释,朝莫横栾道:“督抚大人,我还留有后手,山上有埋伏,大人照着做,否则咱们的牺牲就全白费了!”
莫横栾见得李秘口条分明,眼神清晰,这才知道李秘并非妄语胡言,当即便发下命令,让援兵全都散开,故作声势,将程昱往山上驱赶。
李秘此时才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有些好奇,到底是谁放箭救了他们的性命。
正要发问之时,李秘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之中走出来。
他的步伐很快,显然适才的距离并不短,也亏得程昱放起火来,烧着了周围的松林,否则这大晚上的,便是猫眼,也不定能够看得清,更漫提射中程昱了。
虽然步伐很快,但此人又带着迟疑,仿佛有些不敢面对李秘一般,他的眼眸之中满是愧疚。
“对不起,我来晚了……”张黄庭如此说着。
李秘却笑了笑,朝张黄庭道:“回来就好。”
是的,及时赶到,并救下李秘几个的,正是张黄庭!
从年前开始,他便护送郑多福回归金陵,年后本打算回来,可郑多福死缠烂打,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说服了郑多福。
只是这女人对张黄庭已经死心塌地,竟然还跟了过来,如此也就拖慢了张黄庭的行程。
当张黄庭回到苏州之后,听说李秘不少事情,本该第一时间来拜访李秘,可他与郑多福之间却出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私密事情,导致他被一拖再拖。
今夜他也是趁着郑多福睡着了,才偷溜了出来,没想到才走到大街上,便撞上了动乱。
官兵四处搜捕暴徒,推官衙门被劫狱不说,还死伤惨重,他向宋知微问明情况之后,便加入了援兵的行列。
他到底是对李秘知根知底,两人又有着足够的默契,当援兵们追出西城门,不知该往官道上追,还是往虎丘山方向之时,还是他张黄庭提出了建议,莫横栾和援兵们才开始搜山的。
若没有张黄庭,莫横栾等人一路往官道上追,只怕要浪费不少时间。
张黄庭到底是行走江湖的,如此漫无目的搜山,效率也是极低,他便找了个高处,见着这边的火光,才指明了方向。
也正因为他在高处,将程昱与李秘等人的死斗看得真真切切,他知道自己赶不及了,只能冒险放箭。
也好在运气不错,并没有误伤李秘,反倒是将程昱给逼走了。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到底是充满了愧疚,若不是郑多福纠缠他,他早就陪在李秘身边,李秘也不至于会陷入如此绝境。
不过他也拎得清轻重缓急,眼下也不是扭捏作态之时,当即与莫横栾的人,想要将李秘等一众伤员给带回去疗伤。
李秘倒是想继续追击,可身体情况到底是不允许他这么做了,眼下他比秦凉玉也好不了太多,完全靠着石崇圣赠予的黑白必救丸吊着一口气,浑身动弹不得,站都站不起来,哪里还能追击敌人?
索长生和厄玛奴耳也浑身是伤,不过他们抵达之时,程昱已经被消耗了大半力气,与他们对战之时也就无法使尽全力,这才使得索长生和厄玛奴耳没有性命之忧。
虽说如此,但他们的伤势也是不容乐观,一行人便这么被援兵给抬了回去。
李秘也是一直强撑着,此时松懈下来,一口气泄了之后,瞌睡虫便钻满了他的脑袋。
他隐约听到援兵大呼小叫着搜山,迷迷糊糊之中能够感受到有冰凉的东西滴落在自己的脸上,哭泣的也不知是甄宓,还是张黄庭。
他只是希望,莫要走脱了程昱,否则今夜的牺牲,也就一点都不值得了。
而另一头,正在山林里疲于奔命的程昱,仿佛感受到了李秘的怨念一般,他就如同狐狸山魈,在野林子里穿梭。
四面八方都有追兵,程昱也是到了自己的极限,眼下仿佛已是穷途末路。
虽然他的心脏在右边,但秦良玉那一剑也是伤到了他的肺腑,若非他功力深厚,强悍过人,早就气力不继,身体不支了。
再者,李秘的毒针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阻碍,这毒针虽然并不会害命,只是用来麻痹敌人,限制敌人的行动能力,但对于逃亡的程昱而言,手脚身子麻痹僵硬,这才是最为致命的阻碍!
与李秘等人的打斗之中,他本来就受伤严重,而后又被一箭射穿了肩窝,便是铁打的汉子,眼下也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他亟需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如受伤野兽一般舔舐伤口,恢复元气,否则他根本走不了多远,更漫提逃出这漫山遍野的官兵包围圈了!
他是个四处闯荡的人,对地理也非常熟悉,虎丘这样的苏州胜景,他自然也是来过的,此时便一面躲避官兵,一面往山上逃去。
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他终于是看到了火光!
他知道山上有樵夫猎户,有寺庙道观,有南山隐士,山腰上也有不少废弃的小屋。
若是往常时刻,这大半夜的,屋子里有火光,他必然是警觉的,可眼下他疲于奔命,也没有多想,只是觉着这户人家应该是听到了搜山的动静,才点起灯火来,免得让官兵给误伤了。
再者,他也已经有些支撑不下去,实在也是无可奈何,便撞入了这小屋之中!
然而当他进入到这小屋之后,程昱才明白,这个地方根本不是他该来的!
即便面对李秘等人轮番袭杀,即便是敌围重重,即便官兵漫山遍野地毯式地搜捕,他都没有失望,更妄论绝望。
可此时他站在这小屋之中,内心却是充满了悲惨和恐惧,虽然他的面前只有两个老人,还是他认得的老人,但他到底还是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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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昱看着眼前这两位老人,眉头也是皱得很紧,他知道此二人并不会武功,自己即便身受重伤,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也能够杀死这俩老儿。
然而他却不敢动手,因为他知道,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大收藏家,一个则是制器大宗师,两人有早有怨隙,同时出现在此处,还点着灯火等他入彀,本身便足以说明问题了。
“我不想杀你们,滚出去吧。”
若是往日里,程昱会二话不说,将二人尽快斩杀,而后在屋里搜索物资,进行紧急疗伤,再寻求生路。
可眼下,他却做不到了,因为他看到屋里头竟然点了上百盏灯烛,外头看来虽不显眼,可里头却比白昼还亮堂,仿佛置身于密集的星海银河之中一般!
石崇圣听得程昱的话,并没开口,然而一道声音却是传了出来。
“程昱,如今你便是掉毛的落水老狗,爪牙尽折,何来的胆量口出狂言?”
程昱听闻此言,顿时心头大骇,因为他对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你竟然会在这里!”
孙志孺此时出现在了项穆和石崇圣的身边,他笑了笑,就像见到了久违的老友。
“安乡侯,好久不见了。”
他的嘴唇蠕动着,但程昱总感觉他的嘴皮子与声音有些许延迟,给人一种缥缈虚无之感,心头顿时一沉!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三人,一脸的难以置信,过得片刻,微眯着的双眸陡然大睁,终于是恍然大悟!
“好啊!好啊!你们昭烈旗的人果真是无耻之尤,竟然坐收渔翁之利,孙志孺你可是好大的算计,我魏营与吴营打生打死,最后竟让你蜀营的人捡了便宜!”
程昱说出此话来,项穆和石崇圣竟然没有任何的惊诧!
要知道他们是知晓群英会的,听得孙志孺是群英会蜀营的人,竟然无动于衷,难道说他们也是蜀营的人?!!!
若是这般,李秘便该庆幸自己没有追到这里了!
李秘若是知道项穆与石崇圣乃是蜀营之人,该是多伤心,因为他是真真切切将项穆石崇圣当成了莫逆至交,是掏心掏肺在结交的!
然而此时项穆和石崇圣却只是保持着淡然的微笑,就仿佛风雨不化的石雕一般!
孙志孺倒是摆了摆手,朝程昱笑道:“安乡侯何必怒骂,这等伎俩,你魏营用的还少?凭什么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程昱也是惨然一笑,朝孙志孺道:“人都说你孙志孺一字千金,从来不多说半句废话,今夜倒是本侯的荣幸,竟让你反唇相讥起来。”
程昱说到此处,自己也觉着不妙,因为他可不是甚么愣头青,平素里沉默寡言的人,此时突然多话了,可不是因为性情大变,唯一的可能是,他在拖延时间!
程昱心头一紧,再看看项穆和石崇圣,二人就如同没有灵魂的傀儡一般,仍旧保持着诡异的笑容。
这种笑容让程昱感到万分的不安,他的情绪都变得暴躁起来,眼见着追兵越发临近,他终于是按捺不住,也等不到孙志孺开口,当即举起刀来!
“你既然送上门来,也怪不得本侯心狠手辣!”
话音未落,程昱已经往前一踏,手中长刀便朝三人挥舞劈砍了过去!
然而令程昱惊讶的是,三人竟然不为所动!
项穆和石崇圣也就罢了,此二人是不懂武的老儿,孙志孺却不一样!
身为蜀营的制器大师,孙志孺表面看起来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但却是有着极强的内家功夫的!
程昱已经有些慌张,这一刀下去,项穆三人仍旧没有任何动作,而刀刃并没有带出血迹,三人身影竟如水中月影一般!
“是幻境!”
程昱早听说蜀营的制器大师孙志孺已经得了水镜先生司马徽的道统,没想到他果真施展了水镜先生的幻境之术!
程昱心头大骇,就要往外奔逃,可房门却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他的身后同样是烛火之光,仿佛置身于烛火的海洋之中一般,更让人吃惊的是,他的身后,隐隐出现了一匹赤红色的战马!
这战马浑身似火,如同燃烧着烈焰,仿佛喷着的响鼻都带着火星子!
而这战马的马背上,渐渐显露出一个依稀的身影,虽然没有头,却拖着一干铁枪!
“关圣显灵!”
程昱更是大骇,然而背后战马已经呼啸而起,那无头的英灵挥舞长枪便冲了过来!
这房间分明只是方寸之地,可此时却像无垠的光之平原那般,程昱也是肝胆俱裂!
他不敢再后退,拼命往前,挥舞着长刀,劈砍着那虚无缥缈的三人,而那三人却只是保持着诡异的微笑。
终于,他的刀刃碰到了实物,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是镜子!”
程昱心头大喜,用力劈砍,那镜面应声而碎裂开来,叮铃作响,项穆和石崇圣的虚影终于是消失不见,然而孙志孺却仍旧站在他的面前!
“原来如此,哈哈哈!我道那二老也是你蜀营之人,原来不过是水镜先生诈我罢了!”
程昱本以为项穆和石崇圣已经归顺蜀营,因为此二人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人脉资源,亦或是自身的家底和本事,都是群英会极力争取的目标。
可程昱漫说三顾茅庐,已经算是死缠烂打,二人却终究保持着中立,也并未加入到吴营或者蜀营当中。
他见得项穆石崇圣与孙志孺站在一处,还以为项穆石崇圣早已是蜀营的人,原来不过是孙志孺乱他心绪的幌子!
程昱也不待孙志孺回答,举刀又冲了上去,一刀便劈向了孙志孺!
孙志孺的身上裂开一道缝,流火渐渐弥散出来,而后轰隆一声,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这股烈焰瞬间蔓延开来,他身边所有的烛火都在燃烧,仿佛置身于炼狱之中!
项穆石崇圣和孙志孺都不见了,身后的无头英灵却仍旧在追赶,那浑身烈焰的赤兔马,脚踩着火海,已经来到了他程昱的身后!
程昱反身便是一刀,却又听得叮铃一声,仍旧是镜子碎裂的声音!
“不可能的!”
程昱仿佛见了鬼一般,因为他刚刚才走过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镜子,除非他穿越镜子走过来,否则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
他知道孙志孺对镜子有着登峰造极的研究,又得了水镜先生的道统,想要利用镜子制造出幻境来迷惑他程昱,并不是甚么难事。
可幻境到底不可能逼真到这等程度,或者说自己已经中了*?
他程昱是个老狐狸不假,撞入这屋子之后,他也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发现并无迷香之类的东西,才放心呼吸。
按说孙志孺也是不屑于用药的,难道说是李秘的毒针起了药效,里头还有致幻的效果?
直到下一刻,他终于证实,自己却是是中了药,因为这光海之中,周遭全都是鬼影,如黑色的旋风一般哀叫哭喊着,满屋子四处乱撞!
这些都是程昱刀下的亡魂,绝大部分都被程昱动过刀子,可惜不是杀人的大刀,而是剐人的小刀!
程昱曾经将他们身上的肉小片小片剔下来,为的或许仅仅只是想看看人的忍耐程度,亦或者人的生命力到底有多强。
他曾经剐过一个汉子,浑身上下的肉几乎被割得差不多,却仍旧无法闭眼,苟延残喘着,看着自己的心脏,他还记得那蜀营的汉子最后一句话。
“再来啊!”
而他也正是看到了这汉子,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药,这药效发作,加上屋子里的镜花水月,使得程昱难辨真假,这枭雄终于是怕了!
这都多少年了,他给这人世间带来了无尽的恐惧,眼下也终于是现世报,轮到他感受这股无穷尽的恐惧了!
那汉子仿佛是这些冤魂的首领,卷起黑色飓风,不断往程昱的身上扑咬!
程昱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刀,可这些冤魂却是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那汉子更是咬下了程昱的第一口肉,就像程昱当初剐下的第一刀!
这口肉仿佛引发了所有冤魂的狂暴,即便他们成为了冤魂,仍旧对程昱抱着极大的恐惧,可那汉子疯狂嚼食着那口肉,便打破了程昱不可侵犯的铁律!
这些冤魂便仿佛程昱用来剐人的刀子,一刀又一刀,一口又一口得死咬着程昱的身躯!
他明知道这是幻觉,却仍旧感受到无尽的疼痛,就好像一个无比真实却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终于品尝到了炼狱的滋味,周遭的光投射到伤口上,便仿佛一根根锋锐的银针,不断在刺激着他的灵魂!
程昱终于哀叫起来,就仿佛所有曾经在他面前哀叫过的囚徒一般,但他并未松开手中的刀刃!
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丢下刀刃,便相当于放弃了生还,陷入了绝望,自己的灵魂就会被这些冤魂彻底吞噬干净!
非但如此,他还不断往前,不断挥刀劈砍,也不知打破了多少面镜子,可这些东西如何都不肯散去!
那无头的关圣英灵已经来到他的头顶,就好像一尊通天的神像,等待吸食他的灵魂!
“李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程昱咆哮着,不断挥舞着手中刀刃,然而那无肉的汉子冤魂却是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几乎将他大半个手掌都给咬了下来!
长刀终于当啷落地,周遭的冤魂疯狂席卷,将程昱层层包裹缠绕,而他的灵魂,也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度醒来,身上疼得厉害,手脚无法动弹,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已经被浸泡过的牛皮索层层捆绑起来。
而他的面前,正是孙志孺三人!
屋里没有了光,没有了冤魂,没有了镜花水月,仿佛适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如果说有甚么东西能够证明适才的一切,那么便是该是满地的碎镜片了吧。
程昱的嗅觉极其敏感,他能够嗅闻到孙志孺身上那股墨斗油的气味,也正是这股气味,让他知道,这一切终于是回归真实了。
他想张口,可嘴里已经粘结,舌头已经被绞烂,他的手指全被斩了下来,他分明能够感受到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他知道这是孙志孺在灭口,割掉他的舌头,不让他说话,斩断他的手指,让他无法书写。
而此时,外头传来了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那些追兵终于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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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未央春又迟,烟雨婆娑漫阴翳,吾家楚女楼下倚,望断天涯满目凄。
今日的早晨格外阴冷,冬雨也渐渐便大,外头已经挂霜,雨水里也夹杂着一些细碎的雪,街道上空荡荡也无一人。
满城都升涌起取暖的烟雾,若是半空俯瞰,根据这些烟雾的疏密程度,就能轻易看出姑苏城的穷富分化了。
秋冬已经一夜未眠,一来是独守空闺锦裘也凉,二来则是良人未归牵肠挂肚。
事实上李秘每次外出,她都提心吊胆,而李秘每次受伤回来,哭得最厉害的,便数秋冬这丫头了。
不过李秘受伤也是家常便饭,秋冬又是个坚韧的女子,渐渐也就只剩下带着满满关心的埋怨,少有眼泪了。
只是这次却不同,昨夜眼看着快天亮的时候,她的李秘少爷让人送了回来,整个理问所衙门都轰动起来,整个姑苏城能喘气能走路的郎中,全部都被揪了出来。
他们需要治疗受伤的官兵,还有那些俘虏,而那些有着大名望,最先请不动的郎中,最后也被总督大人派人强行给押到了理问所!
李秘、甄宓、秦凉玉、索长生和厄玛奴耳,李秘身边的人,几乎都受了重伤,便只剩下张黄庭在操持局面。
她秋冬倒是活奔乱跳,可除了偷偷抹眼泪,她竟然甚么都干不了!甚么也帮不上!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会是李秘的累赘,虽然她也很积极很卖力地向甄宓讨教,但毕竟时日尚短,各方面能力都没甚么提升,无法与李秘并肩作战,更无法救人活命。
她看着满目凄风冷雨,紧握着自己的拳头,暗暗做了个决定,这才转身走进了房间来。
李秘被包成了木乃伊,房间里烧着两个炉子,窗户全都挂着貂裘,那都是总督府送过来的。
秋冬丫头穿得多,回到这房间,整个人都有些燥热起来,可李秘却仍旧在打着冷颤。
看着秋冬这番模样,李秘也知道她心中不好受,便朝她问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李秘可不是铁打的命,他之所以恢复得如此快,是因为他服用了黑白必救丸,经过这段时间的发作,药效彻底起来了,这也是其他人都昏迷大睡,而他却头脑清醒,如何都睡不了的原因。
秋冬丫头倒是想回答李秘,可她一门心思全都扑在了李秘身上,哪里有空闲去关照其他人?
李秘见得她沉默,便朝她说道:“我没事的,你去帮我看看他们的情况,顺便熬个小米粥来给我喝。”
其实他哪里吃得下东西,只是秋冬见着自己这般模样,难免要心疼伤感,整日里愁眉苦脸的,好端端一个小姑娘都成了老苦瓜了。
他实在有些不忍,便让她去探问情况,让她去熬粥,这么一来,秋冬丫头有事可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只是李秘没想到,秋冬丫头心里却是很快活的,她一直愧疚于自己无法帮助到李秘,眼下李秘让她去跑腿,虽然只是小事,但说明她还是有些价值的,并非全然的废物,少爷还是需要她秋冬的!
“嗯!少爷你等着!”秋冬终于露出激动的神色来,正要往外头走,李秘却又叫住了她,朝她说道:“顺便让外头的人走一趟,把督抚大人给我请过来,我有些话要说。”
“嗯,知道了少爷!”
秋冬丫头用力点头,而后跑了出去,督抚莫横栾很快就走进了房间来,随行的还有陈和光以及李进忠等一干人。
可见这些人都守在了理问所衙门,都关心着李秘的伤势。
莫横栾一脸阴郁,这也是李秘早有预想的,倒也没如何挂心。
见得李秘清醒,莫横栾也露出笑容来,快步走到李秘床边,朝李秘道。
“醒了就好啊,本想着让你住到总督府去的,那里有地龙,够暖和,不过你失血过多,只能就近送到理问所来了。”
李秘也笑了笑,朝莫横栾道:“督抚大人费心了,下官命贱,硬朗得很,不碍事的。”
李秘如此一说,众人心里倒是越发憋闷,因为此时的李秘浑身上下尽是伤口,也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陈和光等人也是一脸愧疚,毕竟他们都毫发无伤,唯独李秘如此严重,心里到底是过意不去的。
李秘知道自己药效一过,必然会陷入沉睡,所以也想赶紧把一些事情都交待清楚,便朝莫横栾问道。
“人抓到了?”
莫横栾到了这个时候,李秘仍旧牵挂着公务,心里那点点阴郁也都一扫而光,朝李秘点头道。
“多得袁可立和前任福州知府孙志孺的帮助,最后在虎丘把人给抓住了。”
“袁大哥?”李秘也有些愕然,但想想也就明白了,项穆和石崇圣不想再亲近官场,而他们是知道李秘想要将袁可立重新带回来的,只怕今番是将功劳都推到了袁可立和孙志孺的身上了。
只是又听莫横栾叹气道:“人虽然抓到了,但舌头已经被他嚼烂,手指也全部被剁了下来……”
李秘听闻此言,也是迷惑不解,心说项穆三人可不是残暴之人,今番又是智取,并无恶斗,为何会伤得如此厉害?
而且这两个地方受伤,对于精于刑侦的李秘而言,实在太过敏感,难免有些封口之嫌,不过李秘此时也无暇多想,点了点头,便朝众人道。
“督抚大人,有些事情下官想与你单独说一说……”
李秘如此开口,陈和光等人自是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莫横栾便朝李秘道。
“有甚么事不能好些再说?”
李秘也笑了:“给督抚大人惹来这么多麻烦,自是要有个交代的……”
李秘这么说起,倒是轮到莫横栾有些过意不去,朝李秘道:“这些都是穷凶极恶的暴徒,虽然官兵损失惨重,但能抓捕他们,也是造福一方百姓,那是大大一桩功劳,何来麻烦一说,你且安心养伤,本督会给你请功的。”
莫横栾善解人意,李秘却摇了摇头,朝莫横栾道:“下官想问督抚大人,若是今番武举办不成,或者出了岔子,督抚大人会如何?”
莫横栾也不知李秘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他其实早有顾虑,他将全副身家都投进来,想要将今次的南直隶武举操办成国朝第一,但若办不成,只怕这督抚也坐不稳了。
他也不瞒李秘,推心置腹地坦诚道:“若是办不拢,收些责罚还是轻的,就怕要降级减官,再难巡抚了……”
李秘点了点头,朝莫横栾道:“这便是了,虽然今次我给大人惹了些麻烦,但却给了大人一桩天大的功劳。”
莫横栾不由愕然,朝李秘皱眉道:“此话何解?”
李秘朝莫横栾说道:“督抚大人明日便让李进忠将这些俘虏连带那个贼首,尽快送到京师去,便会明白我说的话了。”
“京师?”听得此二字,莫横栾也是精神振奋起来,李秘已经开始有些困乏,身上痛楚也越发激烈,心知必救丸的药效即将过去,便朝莫横栾道。
“大人,这些人可不是寻常土夫子,而是周瑜想要的人,你该知道周瑜眼下是如何红火的一个近臣吧?”
“周瑜侍讲?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莫横栾自然知道周瑜,眼下满朝公卿,试问谁不想巴结一下周瑜这个大红人?
李秘可不能将群英会的事情告诉莫横栾,便朝这位总督道:“是早先死斗之时,逼问出来的,这群人至关要紧,便是掏空整个南直隶的官兵,甚至到南京去请援,都务必要安全押解到京城,这桩事要是办成了,武举府试便是弄砸了,下官也该拍胸脯保证督抚大人只升不降!”
李秘如此一说,莫横栾也是心头一震,他知道李秘不是个惯会吹嘘的人,反而谨小慎微,若无万分把握,李秘是不会夸下这样的海口。
越是这般想着,莫横栾便越是心头欢喜,只是他又有些顾虑起来。
“若我把人手都用在押解上了,谁来保卫姑苏?这些人难免不会卷土重来啊……”
莫横栾毕竟是能当总督的人,若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直到此时都还认为这些人只是土夫子,那就白吃这么多米了,更何况李秘适才这番言论在前,他自是省得的。
“既是如此,我马上让人去办!”
李秘仍旧不放心,朝莫横栾道:“大人,切记一定要多派精兵,至于府试这边的事情,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莫横栾也点头道:“你说。”
李秘想了想,朝莫横栾道:“下官想请南京礼部大宗伯王弘诲和应天府尹张孙绳一并操持这个事情,毕竟眼下时日不多,又急需人手,大人想必也已经知道,袁可立与我是至交,今番他也有功劳,下官想请督抚给他一个机会,提拔他上来……”
在官场方面,莫横栾比李秘更老练,自然听得出李秘的言外之意。
若真如李秘所言,这是一桩大功劳,那么府试的功劳也就可有可无,不如分给南京方面的那些人,这是在给莫横栾拉盟友,府试一旦成功,这些人必定会念他莫横栾的人情,往后调离地方,京中就容易立足了。
至于袁可立,满朝文武也不敢如何结交,但袁可立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今番既然有功,一并提一嘴,能不能起复,只看他袁可立的运气和造化,倒也不是甚么难事。
“你放心养伤,本督会妥善措置,不会让你失望的。”
莫横栾如此说着,却不见李秘如何回应,却又见得李秘大睁着双眼,仿佛断了气一般,整个人都吓出一身毛汗来!
“李秘!李秘!”
莫横栾推了一下,发现李秘已经昏迷,眼睛却仍旧大睁着,探了鼻息,摸了脖颈和脉搏,才发现李秘还是活的,这才放心下来。
“快来人,把李大人给我送到总督府去,快些!”
莫横栾如此一下令,众人便纷纷进来,七手八脚就将李秘以及赵广陵等伤员,一并都送往总督府,而他也找来了李进忠,着手押解入京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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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仍旧是凄风冷雨,看来姑苏城的头场雪也该是这几日了,不过总督府埋设地龙供暖,府邸之中温暖如春,疗伤的众人也是安心无虞。
莫横栾果是照着李秘的法子来办,将王弘诲和张孙绳请来,一并主持大局,又把袁可立提拔了上去。
非但如此,便是陈和光和宋知微等人,也都得到了重用,便是南直隶理问所的理问也沾了李秘的光。
这理问本来还对李秘横挑鼻子竖挑眼,不过眼下是由衷佩服李秘,自然也是暗自庆幸,当初自己到底是没与李秘撕破脸皮,否则这理问能不能继续干,还是个问题。
王弘诲和张孙绳因为护送周瑜以及戚楚的事情,官场上也过得滋润,因为推荐了西泰儒士利玛窦,更是得了皇帝不少嘉奖。
今番又得李秘推荐,与南直隶总督莫横栾共同操持府试这桩大事,他们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因为武举毕竟是武将们的事情,主要负责衙门还是兵部,礼部虽然也有参与,但分量并不足。
由于备倭需要,皇上对今番武举也是极其看重,如此一来,文官集团便有些偃旗息鼓的意思,风头都让武将们给抢了去。
而王弘诲和张孙绳在这样的时节,能够以文官的身份,参与到皇上钦点的府试差事之中,这也是赚足了脸面,自是欢天喜地的。
二人本还想着为李秘谋求些人脉关系,让他在府试之时能够顺利中举,可如今看来,自己帮不上李秘,反倒让李秘给帮着拉扯一把,倒是又欠了李秘天大的一份人情。
二人来探望了李秘才知道,李秘的伤势竟是如此严重,估摸着开春之后也很难恢复,想要参加武举并不难,想要中举却有些不容乐观。
他们也不是混个名头的人,清官称不上,但到底是务实的好官,又有袁可立这样的人才,莫横栾也是越发上心,府试筹备工作也是越发顺利起来。
李秘到了总督府,也是昏睡了三天才清醒过来,只是必救丸的药效消失之后,他每日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也亏得索长生动用了蛊虫,找了蛞蝓等物,吸附到李秘的伤口上来,才避免了伤口感染,李秘总算是捡回一条小命来。
眼下可是寒冬,头场雪都快要降临了,哪里找得到蛞蝓之类的虫子,若没有索长生,漫说是李秘,便是甄宓等人,也都难以保住。
经历了给李秘挡死这样的事情之后,甄宓与李秘终于是水到渠成,最后那一点点隔阂与屏障,都彻底消除了。
而且因为李秘关键时刻的那两颗救命丹,使得秦凉玉最终得以生还,这也让甄宓欢喜万分。
经历了生死大战,众人与李秘更是难舍难分,到底是生死相依过,这份情谊自是铁打也似地坚不可摧。
总督府对索长生也是有求必应,索长生放开手脚来,发散人手,四处搜罗各种稀罕药物,也是再竭尽全力给李秘疗伤。
赵广陵肩头中枪,也不轻松,不过好在并没伤到要害,伤势倒是比李秘要轻一些。
秋冬早先整日照料着李秘,张黄庭也是寸步不离,甚至连搀扶李秘去解决生理问题这样的事情,秋冬丫头有些羞涩,倒是全让张黄庭来做了。
张黄庭好歹也是张戬家族的骄子,又是个女儿心思,却愿意为李秘做这些,李秘不是木头人,自然能够感受到他的心意。
虽然张黄庭的身子仍旧留有一些男儿的特征,但李秘对张黄庭可没有任何歧视,更不可能让他来做这些事情。
也好在甄宓没过几日便恢复了过来,秋冬和甄宓也就没能再陪着李秘,夜里甄宓都跟李秘同居一室,秋冬和张黄庭也不敢争风吃醋。
甄宓仍旧是那个臭脾气,但对待李秘却已经截然不同,眼眸之中时常流露出爱意来,倒是让李秘心神荡漾,只可惜眼下有心无力,倒是让甄宓扶着去小解之时,常常闹出一些妙不可言,只有两个人才懂得的旖旎笑话来。
这些也算是闺房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虽然养伤比较痛苦,但也算是苦中作乐。
莫横栾隔三差五也会亲自来探望,有些关于府试的决策问题,也过来与李秘商量,完全没有因为李秘受伤,就把李秘排除在外。
虽然李秘很多时候都将问题推给袁可立,希望莫横栾能够重用袁可立,但这种事情也不能操之过急,功利心和目的性太过明显,倒是要适得其反,欲速则不达。
程昱被剿之后,仿佛天下太平了一般,但李秘也不敢掉以轻心,稍微恢复一些之后,便与赵广陵一道继续温书,在索长生的指点下,做些简单的复建,拄着拐杖倒也勉强能走了。
也就如此养着,到了正月廿四这日,夜里格外地冷,翌日推门一看,外头银装素裹,头场雪终于是来了!
李秘或许也终于明白,苏轼那首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江城子,为何是正月二十四写出来的了。
因为这头场雪引人兴奋,却又难免勾人伤感,不过正是因为头场雪有着如此情怀,才更显得特殊,便是大儒司马光,也写了一首《正月二十四日雪夜》。
江南道可不是经常能够见到雪的地方,这场雪自是掀起了姑苏城的热情!
被严寒困在家里这么久的苏州人,此时纷纷燥了起来,这可是文人雅士咏雪抒怀的最佳时机,各种文会雅集也是遍地开花,街头巷尾都是打雪仗,唱着新编的童谣。
而秦楼楚馆勾栏瓦舍,也都传唱着某位才子新出炉的佳作,大雪纷飞也阻挡不住这些文人和红楼魁首们的骚情。
照着风俗,正月二十五乃是填仓节,也就是祭拜土地神或者磨神之类农神的日子,在长江以北地区,这可是大日子,填仓打囤,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是要热热闹闹过节的。
而有些地方,这日也叫龙凤日,是上元之后又一个佳节,无论如何都是要好生庆祝一番的。
只是到了苏州,虽然也有人过传统的节日,但风头却是被文人雅士们给盖了过去的!
因为苏州人到了这一日,便是文人雅士的狂欢,一年一度的虎丘诗会已经拉开帷幕了!
对历史有些了解的都知道,大明朝中后期出现了严重的党争,这些文官集团的政治斗争,可以说给大明朝带来了毁灭性的伤害。
当时党派林立,最后则是东林党一家独大,与宦官集团死缠烂打,而在万历中期到天启初年这段时间里,内阁首辅沈一贯、方从哲等浙江人为首的,乃是浙党,出身湖广的则称之为楚党,而山东那边的则是齐党。
这些文官在朝堂上拉帮结派,相互倾轧,没有硝烟的战争比抗倭战场还要惨烈。
当然了,这些都要到万历三十三年之后,才会愈演愈烈,李秘此时还见不到。
不过彼时的风气已经渐渐冒出苗头来,正如复社和东林书院之类的模式一样,此时的苏州也出现了很多民间文艺团体。
这些民间文艺团体早先只是为了研讨文学或者艺术,也不似邪教组织那般,所以朝廷非但没有压制或者取缔,甚至还保持着鼓励的态度。
用后世的腔调来说,毕竟这些文艺团体能够充实民间的精神文明建设,是值得鼓励的。
而苏州城内最富盛名的,便是虎丘诗社,这个团体早先只是苏州文人的圈子,可佳作频传,声名渐隆,也开始吸纳天下文才,加入的成员多了,也就越发的热闹起来。
每年虎丘诗社发起虎丘诗会之时,全国各地的文人都想着能来凑趣,而诗社中表现突出的,非但作品能够被收集刊印,还能够名扬四海,自然也就演变成了姑苏城的大日子。
李秘正在养伤,府试的事情也放不开,他也没甚么文学细菌,对这些文人雅士的调调,自然也不感兴趣。
所以外头固然热闹,李秘却充耳不闻,早日里推开窗户来,见得满目雪白,也是兴奋不已,拄着拐杖,与甄宓和秋冬张黄庭丢雪球玩耍,也算是回忆童趣,大家也是其乐融融。
然而这个时候,赵广陵却找上了门来,竟然央求着李秘陪他去参加虎丘诗会!
赵广陵是何等人物,文武双全,又拥有着天生的高贵光环,比李秘更像主人翁,他的肩膀好得快,耐不住这天气阴冷,整日里闷在房里,早就发霉了,巴不得出去走走,今番恰逢其会,诗社又盛情相邀,他自是想要去看看的。
李秘不是附庸风雅的人,但赵广陵却软磨硬泡,而且还挤兑李秘不够义气,说老子天天陪你温书练武,让你陪我参加个诗会,你就怂成了老狗云云。
李秘想了想,程昱被剿,万事顺利,又闲了这些日子,也该是出去耍耍,便应承了下来。
赵广陵自是欢喜,到了翌日,穿得那是风流倜傥,外头的雪景都被他的光彩给遮掩了,仿佛他走到每一处,那里的雪就自惭形秽而不敢落下一般。
李秘虽然拄着拐杖,只是将长发挽了个松垮垮的道髻,但多日沉寂,又经历生死,却让他的气度超脱得越发深沉。
赵广陵见得李秘如此气度,总算是没给他丢脸,朝李秘道:“嗯,你个丑鬼打扫打扫,到底还是能领出门的。”
赵广陵如此一说,李秘脸色当即难看起来,倒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在替赵广陵担忧……
“赵广陵,你说话可要小心些……”李秘压低声音提醒道,赵广陵却以为李秘是在威吓他,当即啪啦啪啦熟络了李秘一顿。
可此时赵广陵却是戛然而止,因为他感受到了一股比外头风雪还冰冷的杀气!
甄宓和张黄庭等人,齐刷刷出现在了李秘身边,一个个眼含怒火,恨不得把赵广陵给分了吃!
赵广陵此时才明白李秘的提醒,只是他扫视一眼,甄宓等人姿色出众,倒也好说,收敛一些杀气,倒是可以带出门的,只是索长生和厄玛奴耳等都是甚么鬼,带出去参加诗会哪里还有甚么面子!
再说了,人家只请他赵广陵,有人请些个至交好友或者知心红颜作陪,那是雅士风流,可没听说过带一帮人去混吃喝的,这拖家带口是去沿街乞讨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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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身边的小伙伴虽然都不是歪瓜裂枣,但一个两个都不是很正常,甄宓倒是姿色过人,可冷漠如冰山,眼神能杀人,张黄庭雌雄莫辩,英气中带着妖娆,索长生虽然一脸痞子相,却又是个杀人无形的蛊师。
便是厄玛奴耳这般的红毛鬼,与其他红毛鬼一样,留着络腮胡,身躯高大,散发浓郁体臭,可作为邪教头子,仿佛自带邪恶光环,只消一眼,便如恶鬼般浑身散发黑气。
李秘虽然长相并没有赵广陵整日介怀那般丑,甚至算是俊俏,可又有着超乎年纪的深沉与稳重,甚至带着些许不怒自威,根本就算不得正常人。
如果硬要挑一个,或许也就是秋冬丫头符合一些,毕竟是吴惟忠府上做过丫鬟的,既懂规矩又体贴周道,察言观色也在行,带着去也不怕丢人。
赵广陵本意就是带着李秘过去,没想到李秘将小伙伴都带上,甚至连秦凉玉都要去凑一凑热闹!
赵广陵当场就僵住了,诚如他早先所说,若是打扫打扫,到底还是能带出门的,但问题就在于,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打扫啊喂!
除了秋冬和张黄庭之外,剩下的人一个两个要么腿上有夹板,要么脑袋上绑着绷带,也难怪赵广陵觉着是拖家带口沿街乞讨了!
这样的队伍,带去参加虎丘诗会,根本就是有辱斯文,只怕连门都进不得,别个不会以为你来赛诗,倒是来踢馆的呢!
虽然甄宓满眼杀气,但赵广陵还是朝李秘尴尬一笑道:“李秘啊,你看啊,人也就只请我一个,我想着到底是要关照一下兄弟,便带了你去,可是这……我看我还是自己去吧……”
李秘本就不想去甚么诗会,是赵广陵死缠烂打,他拗不过,这才答应下来的,当甄宓等人提起之时,他便爽快答应下来,就是要逼赵广陵不让他去,所以大家也都没收拾。
听得赵广陵这么一说,李秘也是心满意足,正打算就坡下驴,让赵广陵自己开溜就好,谁知道甄宓却微米双眸,盯着赵广陵道。
“赵公子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呢,昨日里分明是缠着李秘,如何都要陪你去,今日却改了主意要自己去,莫不成赵公子嫌弃我等给你丢人不成!”
赵广陵虽然是天不怕地不怕,但面对甄宓这种女魔头,便是十个八个赵广陵横竖也是一刀的事,他哪里敢惹甄宓啊!
惹不起甄宓,赵广陵也只好怒瞪李秘,挤眉弄眼暗示李秘来救场,李秘也确实不想去,便扭头看向甄宓。
甄宓瞥了李秘一眼,淡然道:“我要看诗会。”
李秘闻言,也是脸面一变,冷哼一声道:“这等闹哄哄的事情,都是些狗屁文人无病*装腔作势,沽名钓誉之徒的盛事,欺世盗名之辈的庆典,不看也是庆幸!”
李秘这么一说,赵广陵也松了一口气,心说李秘到底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到底是没让甄宓给降住,果然够爷儿们!
赵广陵暗暗竖起大拇指,朝李秘窃笑,然而大拇指很快就被李秘给捏住了!
“不过嘛,人岂能言而无信,说了要陪你去,便是赴汤蹈火,也是要去的!”
赵广陵差点没一头栽倒,脸皮抽搐着,心说你李秘果然是没卵蛋,却忘了适才自己被甄宓一个眼神就给逼退的事情。
“甄宓娘娘说去看诗会,咱们自然就去看诗会,诸位以为如何?”李秘一脸马屁精的模样,朝身后的小伴当们问道。
张黄庭等人早已忍不住窃笑,连甄宓都有些得意起来,若不是大庭广众的,指不定要捏一捏李秘的脸蛋,娇嗔地骂他一声死相了。
索长生本就是个吊儿郎当的人,而且他出身市井,是穷苦孩子出身,最是看不惯富贵人家,更何况赵广陵这等贵不可言的人物,当即便附和道。
“正是,甄宓娘娘说要看诗会,咱们自然是要奉陪到底的,难不成似赵公子这般,真的嫌弃咱们不成?”
赵广陵可是亲眼见识过索长生本事的,这年轻人一脸苍白,整日里一副肾阴亏虚纵欲过度的模样,但杀起人来却比甄宓还要恐怖。
甄宓还是明刀明枪,一刀也就一刀,可索长生杀人,人还活生生的,满身却长满蛆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是真真的活阎王啊!
赵广陵此时是真的后悔了,在座之人他也只能欺负秋冬丫头,剩下那些个,他是一个都惹不起,早知道就悄摸摸自个儿去便罢了,何必要招惹李秘这帮子丧门星啊喂!
可事到如今,赵广陵总不能犯众怒,只能带着这帮子七鬼八怪地出了门。
虽然小雪纷纷,但西城门外雪白的官道上,却游人如织,大家都穿貂着袍,撑着油纸伞,这伞面上尽是牡丹梅花之类的,姹紫嫣红,若是在虎丘山上俯瞰,便如雪原上百花齐放,许多人早早登山,吹着寒风,就是为了看这些行人的伞面,总之搞文化的都是神经病,古今通用。
无论是附庸风雅,还是真的风流不羁,这撑伞在雪中漫步,也着实算得一道胜景。
赵广陵可是风流名士,自是要撑伞的,可惜他一路上也是沉默不语,因为实在太丢人了!
他倒是准备了不少名家出手的画伞,那都是千金难求的东西,可李秘等人却毫不领情,一个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
赵广陵自是要抗议的,可甄宓一句话便让他闭了嘴,因为她说李秘等人身上带伤,油纸伞中看不中用,还是蓑衣斗笠扎实……
“扎实……扎实……”赵广陵那是彻底没了脾气,这群人就像落在画上的墨点,像美人脸上的污垢,像银狐身上的秃斑和癞子!
周遭的人如同看怪物一般盯着他们,仿佛李秘几个刚刚从粪池里爬出来一般,臭不可闻,避只有恐不及!
厄玛奴耳见得此状,朝索长生问道:“圣主,这些人怎么了?”
索长生叼着根枯草梗子,瞥了这些人一眼:“他们得了病。”
“得病?甚么病?”一提到病,厄玛奴耳便兴奋起来,一脸的变态,索长生却哼了一声道:“矫情病。”
“能治吗?”
“绝症。”
“真好……”
李秘听得二人对话,差点没摔一跤,心说索长生都成圣人了啊干!得了绝症便叫好,这是甚么鬼啊!
李秘不得不考虑,挑个时间给他们做个心理辅导,否则真不知道这俩变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眼看着越是靠近虎丘,赵广陵的头便越低,恨不得扎进雪里,一路犁到虎丘去。
前头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便是最寒酸的士子文人,也都借了新意来凑趣,免得伤了雅致。
赵广陵觉着机会来了,便朝李秘道:“我先上去打点一番,毕竟人只邀请我一个,到底是要给各位兄弟姐妹打个头阵!”
还没等李秘等人反应过来,赵广陵已经脚底抹油往前头小跑了过去。
今次的虎丘诗会将会场设置在了千人石那处,这千人石又名千人坐,有志云:生公讲座,下有千人列坐,故名。
这里是晋代高僧生公讲经的地方,讲经的时候有千人坐在这石头上听讲,所以叫做千人石。
不过这到底是以佛家而闻名的地方,之所以选在这里,也只是因为此处开阔,适合大型聚会罢了。
在千人石进行初赛,大家相互结交,宴会结束之后,表现出众的小部分人,则由虎丘诗社的人请到御书阁里头,进行第二层次的聚会,那才是精英荟萃,群贤毕集的真正诗会!
毕竟是大型集会,所以虎丘诗社那边也雇人维持秩序,吴县那边也派了公差过来。
当然了,这些维持秩序的人也不必真让虎丘诗社的人来雇佣,大多数都是姑苏城中书香门第高门大阀的人,虎丘诗社甚至只是牵头,自然会有人出钱出力来举办这个文坛盛事。
李秘几个远远便见得牌楼下面,有不少官兵和武士,为首的是诗社的人,毕竟要接待,也是客客气气,有帖子的就放行,又或者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亦或是名士缙绅等等。
若是没帖子又是寒酸,那便当场验一验,果真有才,放进去也共襄盛举也是无妨,可姑苏城中最不缺的就是四处混迹的捣子,不少人都巴巴盯着能在诗会上占些便宜,所以设置这个关卡也就非常必要了。
“他真的是去给咱们打点的么?我怎么看着不像啊……”张黄庭朝前头努了努嘴,众人一看,那些个武士和官差已经脸色不善了,怎么看这赵广陵都是在煽风点火啊!
眼看着李秘等人走上来,赵广陵赶忙换了表情,朝那儒士模样的知客说道。
“晋兄,这几位真的是我朋友,你也知道我这人交游广阔,他们虽然穿着……朴素了些,但确实是不错的,还是放了他们进去吧。”
这赵广陵如此说着,还捏了捏那老儒士的手,可李秘等人一个两个是何等的眼力,当然是看在眼里的!
本来大家只是过来玩耍,对诗会甚么的也没什么兴趣,横竖看个热闹罢了,被赵广陵这么一激,反倒是一定要进去的了!
那老儒士大皱眉头,朝赵广陵道:“诗会有诗会的规矩,衣衫不整的,有辱斯文的,还是请回吧!”
他这么一说,也不管赵广陵,当即便走到李秘这边来,朝那些个官差说道。
“极为官差大哥,把这几个混子都赶下山去!”
只是他并不知道,李秘出身吴县衙门,漫说吴县的衙门,便是长洲县以及苏州府衙门,三司衙门,乃至于总督府,但凡是与官面上沾点边儿的人,试问现在谁还不认得李秘啊!
那几个官差见得李秘就亲切,眼前这位可是吴县衙门的骄傲,便是与人吹嘘起来,说李秘曾经在吴县当过捕头,那走路都是要带风的,你个老寒酸竟然还要赶走李秘大人?
别个是请都请不来的啊!
几个官差当场就要上前来敬礼,狠狠打那老儒士的脸,可到底是迟疑了些,毕竟他们也没想到李秘会来参加诗会。
就这么一会儿的迟疑,老儒士已经向那些豪门武士使了个眼色,三五个武士当即走上前来就要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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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这虎丘一夜玉龙寒,凤林千树梨花老,君看漫天雪似琼花,须想天上那散花之仙女,这黑瓦白墙,又有轻雪覆叠瓦,山中又有梅林,梅花似雪,雪似梅花,你争奇来我斗艳,也是喜人得紧。
然则山门牌楼前头,可就没这么多赏心悦目,赵广陵也是故意捣乱,口口声声说是打点通融,实则却是教唆那守门的知客,只盼着把李秘身边这些个作怪的凡夫俗子都给赶走了作罢。
他也没甚么恶意,只是年轻人惯会玩弄罢了,然而在知客的眼中,这却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虎丘诗会乃是苏州文坛的金字招牌,天底下的文人骚客,风流雅士,试问谁不想共襄盛举?
这到底是文化人的事情,李秘几个蓑衣斗笠的莽夫俗汉,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分明就是来混迹的捣子,又何必给他们情面!
知客到底是个老儒士,肚里有无文才,那是一眼便能相出来的,可不是说你能写能读,就可以参加这个虎丘诗会,肚里没点花团锦簇的才华,又岂敢来这等地方丢人现眼?
官差们稍显迟疑,知客也看得出来,只怕这些人有些底气,但诗会之所以闻名遐迩,甚至于名满天下,就在于这诗会便是诗会,与朝堂官场挂不上钩,便是王公贵族,没个书香底蕴,想来这里沾光,也是不成的。
早先就有不少将门弟子,肚里全是草包,脑里都是浆糊,胡乱买了几首诗词就想来沽名钓誉,最终还不是灰头土脸,颜面扫地?
与其让这些人进来,颜面扫地,破坏雅致,还不如早早将之扫地出门,免得徒生了事端。
这些个豪门武士也都是狗仗人势,其中一些个也沾染了主家的习气,自以为在书香门第做奴婢,整日里嗅闻得二两书香,自己也是半个文化人一般,真才实学没捞着,清高的臭毛病却是学了个十足。
“各位爷还请回吧,否则大家面儿上需是不好看了。”
官差们见得这些人竟然连李秘都要赶,也是脸色大变,李秘大爷眼下可是公门骄傲,娘的几个读书人的走狗,竟然也敢朝李爷伸爪子了?
这些个豪门大阀的武士,素昔也是傲娇,根本就没将官差放在眼里。
这等清雅集会,根本就不是流官俗吏该来的地方,更漫提这些低贱的公人了!
官差们本就已经受气了,如今他们竟然连李爷都看不上,公差自是愤慨非常!
既让他们来维持秩序,又看不起他们,完完全全只是将他们当成看门狗来使唤,官差又岂能不怒!
“休要在李爷面前聒噪!你们这些个有眼无珠的,也配在李大人面前乱嚼舌根!”
知客和武士们都有些小小吃惊,李秘虽然隐有威严,但也不至于让官差们如此崇敬。
不过这些官差本就是下作人,但凡是个官吏都要点头哈腰,他们也见惯不怪,此时便嘲讽道。
“哦?倒是我等孤陋寡闻了,不知是公门中哪位李爷?”
李秘身为名色指挥,到底是要低调做人,虽然得了大功劳,晋升也是飞也一般,但知名度还是局限于官场,民间倒是少有人知晓,不如袁可立这种苏州青天的名号,更不可能似项穆和石崇圣这等大宗师。
毕竟像王世贞和王弘诲,乃至于吕坤这种官场大儒,到底还是少了些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名满天下,权势名利双丰收。
知客和武士们的态度,也让官差感到很愤慨,他们是低贱之人,让人鄙夷歧视也便罢了,难道李秘都已经入流做官了,还要受这等窝囊气么!
在他们看来,给李秘挣了面子,便是为他们这些公门中人挣了面子!
“哼,你们可都听好了,李秘大人乃是南直隶理问所的副理问,堂堂正正的七品官!”
虽然李秘是从七品,但官差们觉着从七品到底是不够看,便耍了个花枪,虚叫了个七品。
毕竟他们的知县老爷也才七品,虽然他们只是官差,甚至是低贱的衙役,但对官场规矩也非常清楚,底层吏员想要入流都难,混个九品就已经谢天谢地,像李秘这种,从仵作学徒混入县衙,一年时间做到副理问,走的又不是科举进士的路子,放眼国朝又能有几人能做到?
知晓内情的人自然将李秘的仕途视为传奇,可知客和武士们却并不知道这些,所以李秘在他们的眼中,根本就是个笑话!
这姑苏城和南京那是高官如云,便是陈和光这样的知府,够不够格受邀参加诗会,还是要凭借自身才气与作品来说话,更何况只是个理问,而且还是个副的!
“哈哈哈!副理问,果然好大的官儿,可吓死咱们了!你可知道我们是谁家的?我家老爷是四品的礼部侍郎,你见咱们四处张扬了么!”
“一个从七品的副理问也该在这里乱吼乱叫,你以为这是甚么地方,真真是笑死人了!”
这武士如此一说,众人也是哄然大笑起来,赵广陵本只是做个耍子,此时见得李秘受辱,心头也是过意不去,他也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今日过来也只是玩耍,不来也罢,正要分晓清楚,却听得官差们涨红了脸道。
“你们……你们甚么侍郎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在陪京混吃等死,手上也无权势,倒是当真了还!官场之中但凡知道我家大人的,哪个不竖起大拇哥来赞一句!”
他们是官差,自然知道侍郎有多了不起,即便是南京的礼部侍郎,品级到底是摆在明面上的,只是他们有心要为李秘出气,又与这些武士家丁们争强斗狠,嘴上自然也就毫不留情了。
武士们听得此言,也是勃然大怒,李秘虽然也觉着有些不妥,但毕竟官差们是为了自己出头,若这些武士真不知好歹,那也是决不能让官差受委屈的!
武士们一个个咬牙切齿磨拳搽掌之时,那牌楼后头却走出一人来,冷哼一声道。
“你们吴县的人可真是好胆,诽毁上官可是要吃板子的!区区一个副理问,是谁敢你们的胆气!”
李秘本想息事宁人,毕竟自己如今算是恶客,到底是没帖子,对诗会又没甚么兴致,何必热脸贴冷屁股,还要受人嘲讽。
可李秘听得此言,扭头看时,却见得一个身穿绯色常服的官员,心里顿时有些不乐意了。
大明朝的官服制度也不是很复杂,官阶九品十八级,四品至一品是绯色,七品至五品是青色,**品则是绿色。
官袍通常分公服和常服,在京官每日早晚朝奏及侍班、谢恩、见辞等,皆需着公服,常朝则是常服。
至于官袍样式,公服和常服都是乌纱帽、团领衫和束带,不过常服有个补子,也就是缝在胸前的一块方形的布,上头绣着动物图样,不同品级,动物的图样也不同。
这文官服的补子规制是,一品用仙鹤,二品用锦鸡,三品用孔雀,四品用云雁,五品用白鹇,六品用鹭鸶,七品用鸂鶒,八品用黄鹏,九品用鹌鹑,杂职用练鹊,风宪官则用獬豸。
獬豸便是古代传说中能辨别曲直,用角争斗的那种异兽。
武官服的补子是一品、二品皆用狮子,三品用虎,四品用豹,五品用熊,六品、七品用彪,八品用犀牛,九品用海马。
此人穿着常服,却是云雁的补子,一看便知道是武士们口中那位礼部侍郎了。
虎丘诗会本是以文会友,该抛弃官场身份,这侍郎或许到了诗会也要换衣服,可眼下却是穿着官服,可见也是个迷恋权力的。
官差们毕竟是下作人,见得侍郎竟然真的来了,当场就吓白了脸面!
那侍郎也颇为得意,朝武士们道:“这些个官差也不要留在这里了,一并赶走作数,回头本官要简定雍好好收拾这些不长眼的!”
官差们听得此言,心里也是发慌,若让简县令知道,他们的饭碗也就保不住了!
这些官差是为了维护自己,李秘自不会袖手旁观,虽然他不愿与人结怨,但这侍郎不问青红皂白,只知道仗势欺人,李秘也是看不下去的。
“少宗伯有话好说,这其中是有些误会,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那侍郎听得李秘此话,更是恼怒起来,他是南京礼部的侍郎,虽然没有实权,但官阶却是实打实的,李秘不过是个副理问,他根本就不屑一顾!
当初李秘与王弘诲结交之时,王弘诲便是侍郎的官品,因为举荐西泰儒士利玛窦,又因为护送周瑜入京等等事情,才晋升了礼部尚书,这侍郎的位置也就让了出来。
李秘与王弘诲也没在明面上结交,这位侍郎认不得李秘,听得李秘如此自大,便暴怒起来,朝李秘喝道。
“你算个甚么东西!见了上官不拜,已然有失体统,以下犯上,自身都难保,竟还敢为这些差人辩解!”
李秘本是忍让,谁知这侍郎却得寸进尺,但李秘也不想闹腾,便朝侍郎道。
“大人教训得是,这桩事是我等不对,冒犯了大人,我等这就离开,这些个公差弟兄也不容易,大人就网开一面吧。”
李秘是何等人物,竟然说出这等软话,索长生等人已经面色阴沉,那几个官差见得李秘如此维护他们,也是眼眶湿润。
他们混迹市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素来都是欺软怕硬,按说今遭也是如此,可李秘为了他们的前途,却甘愿受这狗侍郎的欺负,反倒激起了官差们的气魄来!
“我等都是下作人,如何担得起李爷这般袒护,若让李爷受了这鸟气,这差事不干也罢了!”
几个官差纷纷附和,当着那侍郎的面,便将身上的青短衣给扒了下来,投掷于地!
李秘也没想到这几个人竟有这样的骨气,便问了姓名,官差们一一说了,也是一脸的激昂。
李秘点了点头,朝几个人道:“好,明日到理问所衙门,就说我叫你们过去的,往后就在理问所做事吧。”
几个人听说可以追随李秘,顿时热泪盈眶,朝李秘道:“谢李爷赏识抬举!”
然而那侍郎见得此状,却如同受了莫大的侵犯一般,整个脸都铁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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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虽然下着小雪,但却是虎丘山最为热闹的时候,文客络绎不绝,李秘几个蓑衣斗笠的,本就惹眼,一路上也没少受鄙夷,今番又得罪礼部侍郎,自是惹来众人围观。
这山门牌楼虽大,但接待处便只得这么一个,后头来的全被堵在这里,人人抱怨,都在看笑话。
早先也是说过,这诗会虽是民间活动,但到底是集体聚会,终究是需要官方出面来担当一下的。
身为南京礼部侍郎,他戴秉中正是今次诗会的官方负责人,又岂能容忍李秘当众驳了他的面子!
他之所以穿着官服前来,可不就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威望么,这文官想要有所成就,可不仅仅只是官场上的作为,文坛上的声誉也是极其重要。
似王世贞等人,能够在朝堂上顺风顺水,大半底气也都是来自于大儒的名号,他戴秉中自然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大儒的!
而想要在文坛上有所建树,自然少不了这些文人墨客的追捧和造势,所以戴秉中对诗会的重视,也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既然是负责人,他就必须拿出威严来,若是连李秘这么个副理问都制不住,他又如何能得到这些文人墨客的奉承!
尤其是这些官差,竟然连他这个礼部侍郎都不放在眼里,却盲目崇拜一个区区副理问,这让戴秉中如何能忍受!
“好一个副理问,好一个李秘!你目无长官,漠视礼法,这副理问还想不想继续干!”
李秘该说的软话都说了,没想到这戴秉中仍旧不依不饶,李秘脸色也有些难看起来。
他虽然尽量保持着低调,但并不代表可以任人欺负,便是佛陀都有三分火,更何况李秘还不是甚么善茬!
“那少宗伯打算如何措置?”
李秘尽量压制着自己的怒气,朝戴秉中问道,后者却是冷哼一声,朝李秘道。
“你是下官,见了上锋该行礼,又岂能混乱礼法,我看这样吧,本官也不为难你们,只要你给本官磕个头,便一笔勾销,你们尽管下山去便是。”
戴秉中高昂着头颅,故作大度地说道。
“磕头?”
赵广陵听得这二字,也知道事情再闹下去,该是不好收场,当即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戴宗伯,这几位都是我的好友,适才也是顽皮胡闹罢了,这件事我看还是这样算了,让他们下山去吧。”
戴秉中虽然认不得李秘,但却是认得赵广陵的,毕竟赵家后人,谁又能不认得?
若是往日里,戴秉中对赵广陵必然是要客客气气的,但眼下李秘已经冒犯了他,若这桩事就这么揭过去,他戴秉中只能成为最后的笑柄!
“赵公子,我知道你身份尊贵,但这桩事已经挂碍到本官的颜面,你也就怪不得本官不近人情了,你放心,他李秘是下官,拜我这个上锋也是应该,只要他磕个头,本官绝计是说到做到,放了他们走便是了。”
赵广陵心头也是大骂,心说这戴秉中还真是个不怕敲的铁头,李秘是何等人物,真要动怒,漫说礼部侍郎了,尚书来了也不顶用啊!
更何况,李秘身边全都是死变态,李秘忍得住,这些怪胎们可忍不住啊!
果不其然,赵广陵这才刚劝了戴秉中,甄宓已经怒了!
“磕头?磕你家祖宗的大头!”
甄宓破口大骂,手底下也不含糊,闪电出手,啪啪啪左右开弓,竟是结结实实打了戴秉中一顿耳光!
戴秉中只是个文官,哪里抵挡得住,根本就没回过神来,脸颊已经出现好几个血红的手印子,乌纱帽也被打歪了,差点没被扇到地上!
“你……你……哪里来的山野刁妇,给我抓起来,全都抓起来!”
戴秉中也是恼羞成怒,那些个武士们便纷纷上前来,一个个磨拳搽掌撸袖子,也是压迫力十足!
不过李秘和小伴当们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这些壮硕的武士,在他们面前简直就是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围观者大部分是文人和女人,哪里见过这等有辱斯文的场面,当即尖叫着退散开来,不敢再靠近。
这些武士紧握拳头,就要动手,此时山下却传来一道呵斥之声!
“住手!今日乃是诗会,本官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在这里破坏规矩!”
这声音传将过来,非但李秘吃了一惊,便是戴秉中也呆了,以为你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不过了!
“王……王尚书!”
戴秉中赶忙撇下了李秘,就迎了上去,因为来的可是他的顶头上司,南京的礼部尚书王弘诲!
这可是真正的大儒,尤其是吕坤受到妖书案牵连,王世贞又死了,王弘诲在文坛上的地位更是无人撼动的!
“王大人您来得正是时候,这李秘实在太不像话,居然还殴打上锋,简直是目无法纪,罪加一等,下官这就把这些个不知好歹地都给赶下山去!”
戴秉中一边叫苦一边往前头来,走进了才发现,原来应天府尹张孙绳也跟着王弘诲,心头更是欢喜!
虽然那些官差说甚么南京官员混吃等死,着实养老之类的,确实有些难听些,但也并非虚言,这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也正是因此,南京官场虽然同样尔虞我诈,但对待外部官员,却素来团结。
自己是礼部侍郎,王尚书没道理不维护自己手下,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小小的副理问和几个官差,自是随意拿捏的!
然而他并没有想到,王弘诲一脸阴郁,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后朝李秘苦笑道。
“李秘,你小子不安心在家养伤,来虎丘凑甚么热闹,你欺负别的衙门不好么,偏来欺负老夫的侍郎官!”
李秘见得王弘诲,也是笑了,朝他答道:“大人你可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给我扣帽子,这几个官差衣服都扒了,您老觉着这事情该如何看?”
李秘的言外之意也很明显,便是围观的人都听得出来。
是啊,世人皆知官差衙役等,大多是狗皮膏药一般的赖皮货色,吃要卡拿是无一不精,最不缺的就是厚脸皮。
可这几个官差竟然被逼得把青短衣都给脱下来丢地上了,到底谁受辱,也就一目了然。
王弘诲点了点李秘,摇头苦笑道:“你小子总有你的话好说,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措置,总不能把人都堵在这里,老夫还要进去参加诗会呢。”
戴秉中是何等样的钻营人物,能爬上侍郎的位置,察言观色的功夫自是有的,王弘诲这么个堂堂正正的一部尚书,竟与李秘这么个副理问如此亲热地说话,只要眼睛不长蛆都能看出问题来了!
李秘却是不笑,朝王弘诲道:“这位侍郎大人是我的上官,事情自然由他来决策措置,下官又岂敢逾越半步……”
戴秉中听得李秘把难题一把甩过来,也是咬牙切齿,心说你身边那恶婆娘在老夫脸上留下了多少个巴掌印,竟然还让老夫来低头?
王弘诲也是难做,这戴秉中虽然油腻了些,但到底是能办事的,尤其是外联结交的能力,上任至今,也为礼部拉了不少人脉关系,总不能让他受了委屈。
这个时候,王弘诲不得不朝张孙绳使了个眼色,让张孙绳出来当和事老。
张孙绳也是哭笑不得,他早先是云南布政使,云南那地方素来被认为是野蛮之地,所以文坛对张孙绳并不是很接受,为了进入主流的文官集团,张孙绳才跟着王弘诲来参加诗会。
以王弘诲的文坛声望,能让他张孙绳陪同随行,就是最大的推介,张孙绳终究是要念一下人情的。
可若没有李秘,他张孙绳也没机会跟王弘诲结下这份交情,尤其两人刚刚得了李秘的好处,能够在南直隶武举府试的试点差事里分一杯羹,莫不成就要过河拆桥了?
早先可也是李秘的功劳,才使得他们得以入京面圣,接受皇上的嘉奖,旧债没还,新债又欠,如今还要为了一个侍郎而委屈李秘?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过张孙绳到底是个机灵人,想了想,便朝戴秉中劝道:“培元啊,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李秘是咱们极好的小朋友,今日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此事不如各退一步,你以为如何?”
戴秉中固然想要巴结王弘诲和张孙绳,但今日李秘几个已经将他的脸面踩在脚下,狠狠地践踏了一番。
尤其是甄宓此女,竟左右开弓扇了他七八个耳光,脸都打肿了,后槽牙都差点被打掉,他若退让,往后即便得到王弘诲和张孙绳的提拔,在官场上也是再无脸面做人的。
这件事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回头路,要怪只能怪自己有眼无珠,竟然没能认出李秘来,又或者怪自己太过倚仗权势,若早先好言好语,也不至于到了这等骑虎难下的地步。
不过他戴秉中虽然善于阿谀奉承,但绝不是个婆妈之人,但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即便王弘诲和张孙绳出面调和,他也决不能让步!
“下官也知道二位大人的好意,然则下官好歹是礼部侍郎,这众目睽睽之下,让人扇了这么些嘴巴子,若连这都能忍下,往后这侍郎也不消再做了!”
戴秉中素来是个见风使舵的软骨头,可今番却硬气了起来,因为他占着理儿,无论早先如何冲突,即便是武士们先动的手,但甄宓是民,他是官,袭击官员是重罪,这是毋庸置疑的!
如此说着,他也不再顾念王弘诲和张孙绳,因为他知道,继续这么拖下去,自己一定会妥协,他就是要趁着心中这股气魄,赢下这一场冲突!
“来人!这刁妇袭击朝廷命官,意图谋杀,罪大恶极,给我拘了回去,但有反抗,一律视为共犯措置,动手!”
戴秉中如此一说,武士们纷纷行动起来,而李秘这边的兄弟姐妹们也是一脸阴沉!
虽然他们身上都有伤,但这些武士万万不是对手,即便对方人数增加三五倍,也绝不是对手。
只是真要动起手来,这件事便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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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弘诲本以为戴秉中会妥协,毕竟他和张孙绳都已经出面,只是没想到戴秉中竟然在关键时刻变得如此硬气,他们也是大皱眉头。
诚如前言,李秘对他们的人情实在太重,可甄宓打了戴秉中的耳光,在场不下**十人都看在眼中,是如何都包庇不了的。
若换作别个倒也罢了,可甄宓与李秘的关系,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惩戒甄宓,李秘万万是不会袖手旁观,此时倒让王弘诲和张孙绳为难了。
他们倒不是怕李秘吃亏,而是担忧甄宓发起疯来,这些个武士一个都活不了,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李秘其实已经算是克制,以他如今的力量,毫不夸张的说,想要搞垮戴秉中这么个没实权的南京侍郎,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并不想这样,否则他岂非变成了戴秉中一个模样,同样是仗势欺人?
但眼下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他多想,平日里他对甄宓百依百顺,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好玩,并非真的提前“妻管严”,但这其中何尝不是包含着对甄宓的疼惜?
他已经放下了甄宓的过去,对于这个曾经为自己挡死的女人,李秘又岂会让她受委屈!
“侍郎大人,果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么?”
李秘试探着问了一句,其实也包含着威胁的意味,若戴秉中一意孤行,李秘有着好几个法子让他妥协,而私下里表明自己名色指挥的身份,自然也是其中的法子之一,但李秘绝不会用这个法子。
虽然李秘表情淡漠,神色寻常,但也不知为何,戴秉中的内心却涌现出极度的不安,李秘所带来的惊惧,竟然比甄宓还要强大!
但也正如他心中所想,眼下已经是骑虎难下,他已经将自己逼入了死角,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于是他朝李秘道:“要么以下官的身份跪拜本官,要么将你们都拘拿回去法办,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商议,尔等好自为之吧。”
李秘想了想,也轻叹了一声,朝戴秉中道:“既是如此,便对不住侍郎大人了。”
李秘如此一说,仿佛天空都变得阴冷灰暗起来,连风雪的呼啸都变得格外悲怆一般!
李秘朝身后的伴当点了点头,众人便退了一步,唯独剩下索长生站在原地。
“长生,教训一顿就好,别出人命。”
李秘轻描淡写地交代了一句,便走到王弘诲和张孙绳的面前,善意提醒道:“二位大人,还是移两步吧。”
索长生已经露出兴奋的笑容来,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带着病态的苍白脸面竟然涌出一股潮红,从蛊袋之中取出一个木制鬼面,默默的戴了起来。
这鬼面一戴上,周遭的看客纷纷低呼惊叫,退散开来,仿佛那鬼面带着一股子震慑人心的魔气一般!
戴秉中见得此状,也是心头发慌,正如他没想到李秘会与王弘诲张孙绳有如此深厚交情一般,他也没想到李秘果真会动手!
张孙绳也是急了,朝李秘训斥道:“李秘!你可是副理问,署核刑名,维护地方,乃是你的本职,寻衅滋事是知法犯法,后果你可想清楚!”
这虎丘诗会乃是文人们的狂欢节,与会的可都是文人中的翘楚,这些人嘴皮子最是厉害,这桩事若真的发生了,不消三五日,必定要闹成震惊朝野的大事,到时候可就难以收场了!
漫说李秘和戴秉中了,一旦事情发酵起来,便是他和王弘诲都脱不了干系!
然而李秘对张孙绳的提醒却是充耳不闻,只是朝张孙绳微笑道:“你放心,侍郎大人迟早会明白道理的。”
张孙绳与李秘相识也不算短了,可还是第一次见得李秘散发如此可怕的杀腥,加上李秘本来就有伤,那种生死拼搏的气度还没能完全散去,就更是骇人了!
他心头也早已破口大骂,心说戴秉中惹谁不好,偏生要惹了李秘这群疯子!
戴秉中也已经有些懊悔,虽然他不懂武功,但漫说是人,便是动物,此时都能够感受到李秘这群人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那些个武士也是当场缩了,一个个相互推搡,都不敢往前,仿佛索长生不是人类,而是从远古长河之中觉醒过来的巨魔一般!
而就在此时,终于有一大群人从剑池方向涌了出来,戴秉中一看,顿时有了底气,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因为此时过来的,正是虎丘诗社的主事人,孙志孺和董如兰伉俪!
孙志孺虽然文名不显,却担任过漳州和福州的知府,官场上人脉或许不是如何厉害,但早先他就是因为与绿林中人走得太近,才被弹劾罢官的!
虽然两人都还年轻,但他的妻子董如兰却是名动天下的才女,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大部分才女都是青楼楚馆之中的头牌,出生良家的大家闺秀能够成为才女的并不是很多。
并不是她们无才无德,而是因为大家闺秀都谨守闺阁训诫,轻易不会抛头露面,便是有才也无法显现出来。
可董如兰却是其中的另类和特例,她与孙志孺相敬如宾,本分恩爱,她的才名是丈夫孙志孺一手推出来的!
孙志孺虽然想个疯子一般研究镜子,又是个清冷孤僻的隐士,但却极其擅长经营,若不是有这样的才能,他也无法赚钱大量的财富,来支撑他的研究。
别的也不去说,单是他所制作的那些镜片,便是价值不菲的大笔身家。
虽然那时候已经有玻璃,但纯净度不够,孙志孺制作镜子的原材料,可都是大块大块的水晶和西域宝石!
为了一个纯净的镜片,他会将半人高的水晶原石用来打磨,若没有十足的财力,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
也正是因为他在这方面的才能,才使得董如兰的才华扬名天下,但能够见到董如兰真容的,却是不超过一掌之数!
这也是天下文人为何如此热衷与虎丘诗社的原因之一,只要夺得诗魁的名号,便有资格与孙志孺董如兰夫妇对坐而谈,这才是文人墨客们喜欢的调调!
他们对这位有夫之妇的热切渴求,并非因为美色,甚至不是因为文才,而是因为神秘感和稀有的待遇!
这是文人们提升自家身价和声望的捷径,虎丘诗会自然也就热闹非凡了。
此时见得孙志孺领着一帮清客从剑池方向走出来,山门牌楼处顿时引起了轰动,因为孙志孺的身边,分明陪着一道玲珑的倩影,虽然戴着面纱,但身材婀娜,款款亭亭,亦步亦趋皆是风情,一动一静都是清雅!
“是董如兰董大家到了!”
也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那些看热闹的人便纷纷往前拥挤,都想看一看孙志孺这位传奇的妻子。
然而孙志孺和董如兰却走到了李秘这边来,他们是虎丘诗社的创建者,更是虎丘诗会的发起人,眼下出现这样的麻烦,他们出来处决也是理所当然。
在这些人看来,这对夫妇自然是帮着戴秉中的,毕竟戴秉中是今次诗会的官方负责人,与孙志孺董如兰夫妇该是有过交集的。
可出人意料的是,孙志孺和董如兰却径直走到了李秘的面前来,孙志孺拱手为礼,董如兰却福了一礼!
“甚么情况!”
“这李秘到底是甚么人物啊!”
“董大家竟然给他行礼!”
“咱们莫不是都眼花了不成?不可能的啊!”
众人还在吃惊,戴秉中更是惊讶万分!
孙志孺此时却朝李秘开口道:“李贤弟好久不见,身子伤势可曾好些?要知道你对诗会感兴趣,愚兄早该派人上面去接才是了……”
孙志孺可是给足了面子,便是李秘都有些惊讶,虽然他将显微镜的设计原理交给了孙志孺,让他在光学仪器研究道路上飞一般前行,但也不至于客气到这个地步。
若李秘知道孙志孺是群英会蜀营的人,估摸着就不会这么想了。
根据甄宓的情报,蜀营的人比较低调,也比较温和,不会爆发太大的武力冲突,他们的所作所为,仿佛在秉承汉昭烈帝刘备的德行一般,以仁德服天下之士。
可惜李秘并不知道这些,程昱虽然识破孙志孺便是蜀营那神鬼莫测的水镜先生司马徽,但却被绞烂了舌头,斩断十指,再也无法泄密。
李秘心中虽然疑惑,但到底还是领了孙志孺夫妇的人情,因为他从戴秉中的眼神之中已经看得出来,这对夫妇出马,问题也算是可以解决的了。
戴秉中与张孙绳一样,要的就是名气,试问谁能拒绝董如兰的劝阻?即便说出去,非但不会丢脸,说不得会成就一段佳话!
他之所以拿出莫大骨气,就是为了保存自己的颜面,如今董如兰都出面了,颜面自然是可以保住,那么所有的问题也就不成问题了。
“少宗伯怎地这么大的火气,你莫看我家李贤弟英武,实则也是个有情有怀之人,早段时间少宗伯整日挂在嘴边的那首《对酒》,正是出自我家贤弟之手,今日缘何要这般相处……”
孙志孺如此一说,漫说戴秉中,便是全场看客都大吃一惊了!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这首《对酒》曾经在苏州风靡一时,只是很多人都只知道出自于吴县的一场诗宴,当时还是经世鸿儒王世贞长子王士肃主持之下的一场宴会。
很多人都四处打听,但不知为何,王士肃却遮掩消息,以致于大家只知道作者是个无名小卒,听说是吴县的一个小捕头而已。
眼下听得这等内幕,众人才恍然大悟,李秘早先如此维护吴县的官差,便是因为李秘出身吴县,而李秘英气勃发,无论经历还是本身气质,都与传言万分锲和!
再者说了,既然出自孙志孺之口,那便是真事,否则以李秘这等做派,再看他身边的人,又如何能入得孙氏夫妇的法眼,有幸成为孙氏夫妇的密友?
众人在吃惊,李秘心中却警惕起来,孙志孺对他的态度实在有些过分得好,他还闹不明白,眼下孙志孺谈起此事,虽然解了围,但也间接说明了一个问题,一个只怕唯有李秘才会注意到的问题。
那便是,孙志孺若不是暗中调查过他李秘,应该是不会知道这个事情的!
但凡暗中调查李秘的人,又有几个是怀着好心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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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孙志孺夫妇出面调停,戴秉中也终于选择了息事宁人,当然了,孙志孺又不是仗势欺人的,便是邀请了戴秉中来支持诗会,这才消停了下来。
能够支持诗会,这是莫大的荣耀,虽说只是文坛上的民间活动,但这虎丘诗会的影响力是不容小觑的。
孙志孺给足了面子,戴秉中这边自然就好说话了。
不过李秘此时却疑虑重重,因为需要验证总督莫横栾儿子的血型,他才决定用制造显微镜,早先也是想请项穆和石崇圣帮忙而已。
至于孙志孺这个奇人,乃是石崇圣举荐出来,而后才前往虎丘拜访,如此才产生了交集。
这也意味着,若是孙志孺早有所谋,那么石崇圣必然也有份参与,要么便只是孙志孺见到李秘之后,才开始了暗中调查李秘。
若是后者也就罢了,李秘自然会警惕行事,若是前者的话,也就说石崇圣一直是不怀好意的,李秘也不知道会留下甚么隐患。
当然了,李秘还是愿意相信石崇圣的,他也不可能只凭着孙志孺的一句话,就判断出孙志孺到底是何居心人,更不可能如此便武断地认为孙志孺是群英会的人。
李秘也不好不卖这个面子,既然孙志孺夫妇都已经出面了,他们也不好再离开,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参加了虎丘诗会。
早先这些文客们自是不太乐意的,因为李秘等人如何看来,都不像是肚里有墨水的人。
尤其副理问之类的分明只是低阶流官,又不是进士出身,自是受不得太多的敬意。
可孙志孺道出隐秘,声称李秘是那首《对酒》的作者,意义可就不同了。
在文坛之中,到底还是要拿出作品来说话的,不少人混迹文坛,参加各种各样的文会雅集,却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自家写的东西无法受人传唱,再如何也混不出个名堂来。
而这首横空出世的《对酒》诗却获得了极好的声誉和极大的传唱度,这就是李秘的成绩了。
大明朝可不如唐宋,科举制度成熟之后,朝廷也是重文章而轻诗词,主要还是考验八股文,诗词在科举上占的分量非常非常少。
科举考试已经成为了文人士子登堂入室的唯一捷径,所以并没有太多出众的诗词大家。
那些个诗词了得的,通常在朝堂上也不会有太大的建树,比如唐伯虎之类的人物,便是如此了。
也正是因为大环境如此,所以难得出现一首传世佳作,才会流传得如此火热。
再者,大明朝中后期虽然出现了不少农民起义之类的内乱,但并没有太大的战争,世道还算太平,官场腐朽,权贵浪荡,社会风气萎靡不振,文风上自然也就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而李秘这首《对酒》却写出了沙场豪情,更是难能可贵,甚至有人认为,这是继戚继光写出“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之后,唯一能入眼的杰作!
李秘也是没想到,自己当初为了应对王士肃而抄来的一手诗,今日能够成为缓解窘迫的引子,也是低估了大明文坛这些个文人们的情怀。
无论如何说,有了《对酒》,文人们对李秘的态度也不同了起来,不过李秘和甄宓等人到底有些格格不入,也就没人敢来叨扰。
李秘也见识了传说中的虎丘诗会的魅力,文人的修齐治平,他们只做到了前半,后半却是连提都懒得提。
修身齐家还行,治国平天下却是笑话一般,没有忧国忧民的大情怀,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唱和,对国家前途没有任何的危机感,这才是文人们的毛病。
虽然诗会很豪放,场面也很热闹,甚至激动人心,但李秘几个到底是没有共鸣的。
他们跟赵广陵说是来混吃混喝,其实也不过是玩笑话,住在总督府里,还有甚么山珍海味是吃不到的?
诗会不好玩,吃喝也没兴趣,李秘几个便觉着百不聊赖,与戴秉中争论不休,差点大打出手,还欠了孙志孺一个大人情,却是这么个结果,如何看都是吃力不讨好的蠢事,众人心情也说不上任何愉悦。
于是他们干脆便溜了出来,横竖也只是出来看热闹,结果不尽如人意,索性就玩自己的去了。
虎丘山里头还是有不少风景的,不过眼下小雪纷飞,李秘等人又不是伤春悲秋的文人,冒雪看风景还不如捂被子睡大头觉。
本想着回总督府去的,只是眼下天色已宴,冬日里天又黑得早,估摸着还没下山就天黑了,也是不便,几个人便与其他人一样,留在了虎丘。
山野地方,住处条件也不好,虽然孙志孺这边已经尽量安排,但与会人员这么多,又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想要全部安置妥当,也不是甚么容易的事情。
李秘和甄宓几个被分到了断梁殿这边来,住的都是茅房草庐,在文人看来是情怀,在他们看来是遭罪。
几个人也是打定了主意,明天一早就下山,无端端来这里受罪,往后也别跟着赵广陵凑甚么热闹了。
横竖也只是一夜,众人也就忍受下来,在山上期期艾艾地等着,那些个文人们也是彻夜狂欢,喝得烂醉如泥,平日里清冷的虎丘山,也是热闹到不行,三更过后,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秘夜里睡得比较少,加上心里疑虑孙志孺之事,也就没如何睡,临近天亮之时,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然而到了天亮,一声尖叫唤醒了整座虎丘山!
李秘本就睡得浅,外头脚步凌乱,他也及披了件衣服,拄着拐杖,走出来看看情况。
出了门之后,发现甄宓已经走到院子里来,外头小雪已经停了,但早晨还是格外寒冷。
“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只是闹哄哄的,去看看?”
“嗯,去看看。”
甄宓过来搀扶着李秘,两人便不紧不慢地往御书阁的方向去了。
至于为何要去御书阁,那是因为他们走得慢,不少人都往那个方向去,他们自然也就知道了。
御书阁乃是虎丘诗会最后的环节,也就是千人石初赛的胜利者们进行精英赛的地点。
这虎丘诗会一共进行三天,昨天只是初赛,毕竟人太多,而且最热闹的也是第一天。
到了第二天,初步筛选出来的文人们,便入住御书阁附近,准备第二日的复赛。
李秘心里也没多想,他又不是柯南,走到哪里,哪里就要死人。
在他看来,或许不过是文人们争风吃醋,打破了脑壳子之类的事情,又或者有人生病了还是如何,毕竟虎丘山上这么多人,又喝了这么多酒,若是太太平平,反倒有些不正常。
只是到了御书阁这边来,李秘才发现情况不对劲,因为戴秉中已经领着南京方面的礼部官员们,早早就赶了过来!
戴秉中与李秘毕竟有隙,见得李秘过来,也只是冷哼一声,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李秘自然也不会在乎这些,倒是孙志孺有些激动,见得李秘过来,远远便迎了上来,朝李秘道。
“李贤弟你可算是来了!”
李秘也开始有些不安,难免问道:“这一大早的,发生了甚么事?”
孙志孺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指着半掩着的房门,朝李秘道:“李贤弟自己进去看看便知道了……”
李秘与孙志孺是早就结识了的,他又帮着制造显微镜,到底是交情不浅,只是李秘猜测孙志孺曾暗中调查自己后,对孙志孺到底是不再信任了。
此时看着那门缝,李秘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仿佛那门后便是漆黑的深夜一般,想了想,李秘便朝孙志孺道。
“我还是不进去了,小弟过来是想辞行的,一会儿就要下山去了,这里有甚么事的话,不是还有戴侍郎做主么。”
李秘如此一说,便朝孙志孺拱了拱手,实在是不想趟浑水。
戴秉中闻言,脸色也是难看,李秘的语气分明是在嘲讽他!
但此时戴秉中却没有反唇相讥,而是朝李秘道:“这事情可不归我管,本官只是主持诗会,你是理问所的理问,这事儿就该你来管!”
戴秉中如此一说,李秘当即便知道,这房间里头只怕是真的出了甚么不好的事,十有**是出了人命案子了。
不过李秘今次可是来玩的,又不是来办差的,有凶案就该找吴县的人来处理,李秘可不想胡乱插手。
“戴侍郎这话可就不对了,我理问所的职责是何,侍郎大人该是清楚的,有甚么事要么找主人家,要么报官,找我又是为了哪般。”
李秘如此一说,戴秉中也冷哼一声,朝李秘道:“你家理问毛秋池死在这房里,你这个副理问不进去看看,难道还求着别人进去?自己措置还是报官,不都是你家的事么。”
“毛秋池死在里面了?”李秘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案子却是发生在了毛秋池的身上!
这毛秋池乃是理问所的长官,是李秘的顶头上司,早先还处处防备和刁难李秘,后来知晓李秘志不在理问所,这才安心下来,支持李秘的工作。
到了后来,李秘还在总督处说了好话,毛秋池还得了不少嘉奖,对李秘更是客客气气。
虽然只是个七品理问,但毛秋池却是正经进士出身,今番过来虎丘诗会,也与李秘打过招呼,只是李秘与戴秉中发生冲突之时,这个毛秋池到底是没有出面为李秘说话,这一点也是让人有些心寒的。
只是李秘并不在意这些,理问这样的小官,又岂敢与戴秉中这样的四品大员争论,毛秋池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是理问所的理问出了事,李秘还真就不能不管,思来想去,也只好走到前头来,轻轻推开了房门。
李秘心里也暗道晦气,心说自己还真是邪乎,走到哪里都能碰到案子,这虎丘诗会都是斯文人,一个个也没个球的力气,还能出甚么案子?
然而走进房间来,李秘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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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可谁能料到,出事的竟然会是理问所的正印官毛秋池!
当他走进那房间之后,李秘也是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房间的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颗人头,毛秋池的双眼已经被挖出来,大张着嘴巴,嘴里头咬着一些青苗之类东西。
而桌子前面,毛秋池的无头尸体就这么跪着,手里捧着的却是自己的心脏!
他的胸膛已经被扒开,活像张开翅膀的大蝙蝠,脏腑流了一地,鲜血几乎浸泡着整个房间!
李秘虽然也见过不少凶案,但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现场。
这显然是凶手刻意布置的,作案手法极其残忍不说 ,死者的形态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让李秘惊讶的是,如此血腥的场面,便是他和甄宓都有些不忍直视,外头的孙志孺和戴秉中,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孙志孺虽然当过漳州和福州知府,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这么血腥的场面,他竟然表现得如此淡然!
而戴秉中这样的礼部文官,见识这等场面,竟然还有心思在外头嘲讽李秘!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人也是越聚越多,李秘朝甄宓道:“出去让孙志孺和戴秉中阻拦一下,不能让人接近这个地方,把长生他们都叫过来,里里外外搜检一遍。”
甄宓点了点头,便要出去,李秘又朝她补充道:“哦对了,让厄玛奴耳过来。”
孙志孺等人该是已经报官了的,只是虎丘毕竟在外头,衙门的人一时半刻赶不过来,李秘也只能暂时接下了这个担子。
更要紧的原因是,李秘对毛秋池的死法,实在是太好奇了!
若是寻常凶杀案,绝不会搞这么大的阵仗,毛秋池的死亡形态充满了仪式感,更像是连环杀人狂所为!
念及此处,李秘便在房间里头搜索了一番,还没个头绪,厄玛奴耳已经过来了。
当他走进房间之时,双眸也是一亮,眼中竟然有些欢喜,这种光芒,李秘也是见过的,便是项穆老爷子看到洛河龙女墓里挖出来的竹简和帛书之时,展露出来的眼神!
这可不是看到如此诡异情景之时的惊愕,而是欣赏!
是的,厄玛奴耳就好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甚至没与李秘打招呼,直接就走到了尸体前面来,直勾勾地盯着毛秋池的尸首,过得许久,才感叹道。
“啊,我的天,好美……”
李秘一巴掌就拍到了他的脑袋上:“好好说话!”
厄玛奴耳尴尬一笑,但很快就挺起胸谈来,自信满满地朝李秘道:“大人,这个事情能不能交给我来处理?不出两日,我一定把凶手给你找出来!”
李秘知道自己是找对人了,厄玛奴耳自己就是个连环杀人狂,对这凶手的作案手法如此欣赏,又有着这么大的信心,想来该是看出甚么了。
“你先跟我说说。”
见得李秘并没有答应,厄玛奴耳也有些着急,此时赶忙朝李秘解释道。
“是,大人,这死亡形态具有非常明显的仪式感,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该是鄙人的同道中人所为。”
“大人你看这死者,他的胸膛不是被切开的,而是先开了个小口,然后硬生生撕开的,这种撕裂会给被害者带来极大的痛苦,越是痛苦,便越能满足凶手的**!”
“撕开胸膛,献上自己的心脏,这是极端的示爱方式,然而他的心脏,却又献给了自己,膜拜的也是自己,可见凶手是个极端的自恋狂,甚至将自己当成了神!”
厄玛奴耳如此说着,又忍不住凑近来看。
李秘也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该是想得到,只是门口却突然传来戴秉中的声音。
“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若胸膛是被硬生生撕开的,死者如此痛苦,必然哀叫,为何我等一夜未曾听得任何动静?”
戴秉中走进来,果真没甚么大的反应,只是皱着眉头,却对这极其残忍的凶案现场没有太多的惧怕。
李秘心里难免嘀咕,难道说这戴秉中以前也是法司官出身?
可如果是法司官出身,调查过凶案,又如何能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来?
“戴侍郎这话说得实在没水准,这凶手作案,必然准备周全,你看看毛秋池的手腕便知道了。”
戴秉中听得李秘嘲讽,便冷哼了一声,走近来一看,但见毛秋池手腕上还留有青黑色的尸斑,非常的显眼。
但他仍旧有些不服气,朝李秘辩解道:“我自然知道他是被绑缚制服,但即便是在他口中塞了东西,也不该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吧?”
李秘摇了摇头,指着桌上那人头,朝戴秉中道:“你好生看看,毛秋池这嘴巴是不是太开了些?”
戴秉中早先也与李秘一样,觉得毛秋池应该是受惊过度,才大张嘴巴的。
可此时一看才发现,原来不是惊吓,而是他的下巴已经脱臼,根本就合不起来,难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戴秉中仍旧不认同:“不能的,想要硬生生将胸膛撕开,需要多大的力气?本官以为,这凶手绝非一人,甚至有可能是集体作案!”
戴秉中如此一说,李秘便沉思了片刻,这戴秉中的话竟然挑不出太多毛病来!
因为文客们一夜狂欢,三更才散席,回来之后难免要洗漱醒酒,这才睡下,留给凶手的作案时间并不多。
所以想要在短时间内制造这样一个现场,是不太可能的,或许凶手还真不是独力作案。
但照着厄玛奴耳的推测,凶手是个自恋的自大狂,又怎么可能依靠别人的帮助?
厄玛奴耳也听不下去,朝戴秉中道:“这位官大人说的不对,鄙人便有十几种法子可以做到这样的效果,又不一定徒手,使用工具很容易就撑开胸腔了。”
“再者说了,即便是徒手,鄙人也能够短时间内做到这一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厄玛奴耳本只是解释,但他这个解释也让李秘满头冒汗,有谁会这么解释啊,这不是将嫌疑惹到自己身上来么!
果不其然,戴秉中听得此言,便朝厄玛奴耳道:“哦?竟还有这样的事,如此看来,阁下是精于此道咯?”
厄玛奴耳虽是个邪教头子,但要说耍心眼和嘴皮子,哪里比得过戴秉中这样的官员,自然也听不出这些言外之意,甚至还有些洋洋得意,朝戴秉中道。
“不不不,鄙人不是精通,而是专家!”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心说老外还真是不懂谦虚,但好歹也要分场合啊,这么说话,简直就跟拿个屎盆子直接扣在自家头上没两样了!
戴秉中也是笑了,朝李秘道:“本官昨日也打听了一番,李大人据说还是个神探,眼前死的又是你理问所的正印官,本官本不该说些甚么,但难免要多嘴一句,李大人若要找嫌疑人,这位意大里亚再合适不过了。”
李秘可不想被戴秉中扰乱了思路,虽然厄玛奴耳是个邪教头子,说不定就习难改,但厄玛奴耳与索长生住一块,索长生为了养蛊,夜里从来不睡觉,他倒是想杀人,索长生却看得紧,厄玛奴耳根本就做不到。
若是厄玛奴耳做的,要杀的也不是毛秋池,而是李秘才对。
李秘也懒得跟戴秉中解释,便回答道:“这事儿就不劳戴侍郎操心了,不过下官见的人也不少,但凡见到这等场面,能像大人这般保持冷静的,倒是少见。”
戴秉中闻言,脸色自然不好看,朝李秘道:“你们理问所都是能人,不过本官还看不上,你就不要话中带刺了。”
李秘呵了一声:“话中带刺的到底是谁,难道侍郎大人心里没点数么?毕竟死者为大,侍郎大人说话还是注意一点吧。”
戴秉中听得李秘这般说,便也不再多说,支吾了片刻,到底还是走了出去。
孙志孺便在外头守着,此时朝李秘问道:“李贤弟啊,这事儿该如何是好?”
李秘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孙志孺,这孙志孺年纪不算大,但却担任过漳州和福州的知府,也实在是传奇。
若换做别人,二十来岁才刚刚开始参加科考,即便考上了,还需要候缺,即便成功补官,也是从七八品的低阶官员做起,三年考满,再谈晋升,爬到知府这个位置,又需要好几年,所以知府这个级别的,再如何也该有四十几岁这样。
可孙志孺竟然已经担任了两个地方的知府,可见他也是年少成名,本事不小。
这样的人物,遇到凶案不紧不慢或许还能理解,可反过来想一想,既然能够保持镇定,说明在这方面该是经验十足的。
既然是经验十足,为何又要表现出束手无策的窘迫?
李秘本想问几句,套一套孙志孺的话头,但终究还是作罢了。
“孙兄不必忧虑,事情虽然发生在虎丘诗会上,但官府会彻查清楚,孙兄只需要积极配合,其他的事情不需要多想。”
孙志孺闻言,也是放心下来,朝李秘道:“既是如此,便拜托李贤弟了。”
李秘也不再多言,戴秉中和孙志孺出去之后,他便与厄玛奴耳搜检房间,寻找痕迹和线索。
而过得小半个时辰,陈和光与宋知微也带着府衙的公人,来到了和虎丘山上,正式接管这个案子。
虎丘诗会乃是姑苏城的招牌,若是宣扬出去,佳话便丑事,也就不美了,所以陈和光当即让人封锁现场,不得让人近前来看热闹,又叮嘱孙志孺和戴秉中等一干知情人士,让他们嘴巴牢靠一些,凶手没伏法之前,莫要四处乱传。
做完了这些,陈和光与宋知微才与李秘讨论起案情来。
当李秘提出要厄玛奴耳来主持调查之时,宋知微也没甚么意见,因为他知道李秘身边都是能人异士,这案子又着实诡异得紧,多了这么个帮手,他自然也是乐意至极的。
这边还在做着官面上的工作,厄玛奴耳却已经找到第一个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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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厄玛奴耳主动请缨要调查,但李秘也不可能当个甩手掌柜,宋知微是个老手,很快便吩咐下去,让人四处封锁和检查,一切也都按部就班,只是收效甚微罢了。
索长生等人很快就回来,里里外外搜检了一番,但也确实没甚么进展,李秘倒也有些谨慎起来。
诚如厄玛奴耳所言,此人必定是老手,早晨虽然雪已经停了,但夜里是小雪天气,足迹甚么的都已经被掩盖,蛛丝马迹都没能留下。
想要寻找突破口,也只能局限于房间里头的作案现场。
但李秘并没有着急着进入这个状态,而是让自己安静了下来,好好思考凶手的作案动机,以及挑选受害者的原因。
毛秋池是理问,与凶手到底有没有仇怨牵扯,还需要去调查,若只是随机作案,毛秋池又有甚么特点,引来了凶手的关注,这些都要弄清楚。
先把这两点搞清楚,调查起来也就有了方向。
李秘也问过厄玛奴耳的想法,不过这邪教头子却只是说,一切凭直觉,李秘当场就想撕了他。
不过厄玛奴耳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方式,厄玛奴耳如果像李秘这样循序渐进,有条有理地去调查,只怕也是抓瞎。
他的优势便在于,他了解凶手的心理,所以说凭借直觉也没甚么错。
只是李秘不能干等着厄玛奴耳撞运气,更不能凭着厄玛奴耳的直觉就论断这个案子。
自己到底还是要寻找线索和证据,若厄玛奴耳真的抓住了凶手,还要靠着他李秘的证据,才能够将凶手绳之于法。
那么凶手的作案动机到底是甚么?为何又挑选了毛秋池呢?
想要搞清楚这个问题,李秘便只能进行背景调查。
说实话,在此之前,李秘对毛秋池确实不甚了解,这个顶头上司虽然一开始就对李秘保护着警惕和提防的姿态,但从接触过程来看,他是个比较称职的理问官,循规蹈矩,也没太多出挑的地方。
虽然只是七品官,但理问所的职责还是比较重要的,又是南直隶的衙门,分量也不算太轻。
毛秋池是进士出身,自然要来虎丘诗会沾光,而李秘调查所得,毛秋池与人和善,也并未发生过任何龃龉,典型的打酱油路人角色,既不出彩,也不出丑,只是单纯来凑热闹而已。
毛秋池本身没甚么奇特之处,在虎丘诗会上的表现也是平凡到不行,又没接触过甚么奇怪的人,难免让李秘觉得,这毛秋池该是运气不好,才让凶手给随机挑上了的。
李秘对连环杀人狂也有过研究,尤其是案例分析之时,对历史上那些连环杀人案件,是如何都不会放过的。
通常来说,连环杀人狂的作案目标,一般会选择女性或者儿童,因为妇幼比较弱势,能增强他们的成功率。
二来,女人和小孩会让那些心理变态者感到更加的兴奋,而且女人,尤其是处子和孩童,会让这些变态觉得干净一些。
以男人为目标也不是没有,但大多因为憎恨,或者说凶手的作案模式已经成熟,不再是练手,对自己的能力有着充分的信心。
从目前的调查来看,毛秋池符合激情作案的特征,也就是凶手只是随机挑选的目标,毛秋池只不过是倒血霉罢了。
至于作案动机,激情作案的动机通常都是凶手的一时冲动,也没有太多深层次的缘由。
如此一来,李秘认为最为关键的两个问题,反倒成为了两个最没用的信息。
当然了,也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因为通过这两点信息,李秘已经可以侧写出这个凶手的一些特征来。
凶手应该是个性情沉稳,技艺精湛,作案模式成熟,但情绪却极度不稳定的连环杀手。
在诸多案例之中,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
但凡连环杀手,心理或多或少都是有障碍的,很多都带有反社会人格的倾向和问题。
这类人在作案之后会获得心理满足,他们会不断磨练自己的杀人技术,一开始或许会漏洞百出,很是拙略,但杀人越多,技术就越好,渐渐形成拥有自己风格特色的杀人模式。
但随着自己的成长,他们的心理障碍会越来越严重,杀人频率也越来越高,杀人模式会不断升级,手法也会越来越残忍,但留下的痕迹却会越来越少,反侦查能力越来越强,危险性自然也就越来越大!
这也给李秘的调查带来了极大的难度,他在房间里搜检了一番,竟然没有得到一些些有价值的线索!
如此一来,调查范围只能再多缩减,从案发现场,缩减到了被害人尸体的调查上头来。
宋知微带来的仵作见得这尸首,整个脸都发白了,如此鲜活却又如此残忍的现场,对那些仵作也是个考验。
他们做了检查,填写了尸格,就准备将尸首敛回去,但李秘却让他们暂时停了下来。
李秘对尸检不算太在行,但在古代却算是非常先进的,所以他决定自己再检验一遍。
被害人被开膛破肚,也省去了解剖这一环,李秘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开导一下厄玛奴耳。
李秘之所以将厄玛奴耳留在身边,看中的正是他这份心性以及解剖学方面的知识。
此时李秘便一边尸检,一边给厄玛奴耳讲解,由于李秘的知识来自于西学,许多东西基础都是一样的。
这些传教士不远万里,医学知识是他们必备的,所以沟通起来反倒要更加的容易。
李秘一边讲着,一边给厄玛奴耳开发潜能,告诉他如何调查,调查的目的和一般程序等等,甚至于其中哪些特征,说明了哪些问题,都给厄玛奴耳一一解释清楚。
厄玛奴耳虽然也知道李秘的用意,但李秘传授他这些知识,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对此他也没甚么抵触,反倒有些庆幸。
他虽然将索长生当成邪神一般来崇拜,但李秘作为一个古代人,竟然如此了解人体构造,到底是让厄玛奴耳感到非常的震惊。
李秘与厄玛奴耳一边验尸,一边进行启发式的讨论,厄玛奴耳甚至还给李秘重演了凶手的作案过程!
“这人应该是在床上被制服的,因为床沿上留有血迹,而他的额头有伤口,应该是挣扎时候留下来的防御伤……而后被绑住手脚,从血迹分析来看,这里就是第一现场,喷射状的血迹说明了这一点。”
李秘分析到这里,厄玛奴耳便来到了床边,但他很快就摇了摇头,朝李秘道。
“我不这么认为,如果是我,是不会在床上制服他的,因为床架比较狭窄,打斗起来会发出声音,突然袭击固然直接有效,但直接敲昏目标,就没甚么意思了。”
李秘皱了皱眉:“为何敲昏了没意思?”
厄玛奴耳舔了舔嘴唇道:“昏迷了之后跟个死羊一样,又有甚么意思,最好让他们保持清醒,能够看到恐惧从他们的眼神,从他的表情一点点逸散出来,不断蔓延,那才让人满足。”
“虐待昏迷的人,跟摆弄一个玩偶没甚么两样,激不起兴致,也满足不了心里的需求……”
厄玛奴耳如此说着,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死神的力量需要用恐惧和痛苦来喂养,如果直接敲昏,那么恐惧会被紧闭的眼睛给封住,根本就感受不到,还有甚么乐趣可言。”
“其实恐惧的叫声才是最美妙的,那惨叫声会让人兴奋激动,可惜惨叫也同样会引来关注,在他下巴被卸掉的情况下,如果再敲昏了,那就没有任何快感可言了……”
听一个变态剖析自己的心理,竟然让李秘感到兴奋起来,仿佛厄玛奴耳那低沉的声音,就是魔鬼的启发,正在将自己内心之中那些阴暗全都引导了出来一般!
他甚至在幻想,自己就是那个凶手,走到床边来,将一个足够吸引毛秋池注意的物件,丢在地上,毛秋池惊醒了之后,看到地上的东西,下意识来捡拾,自己在从他身后出现,毛秋池感受到无比恐惧。
转身之后,看到凶手,恐惧如烟火一般爆发开来,凶手却捂住他的嘴巴,将他制服,那种操控和支配别人生命的权力,会让自己感受到如神灵一般的强大力量!
李秘陡然惊醒过来,这个重演犯罪过程,并非厄玛奴耳来重演,而是他李秘在不知不觉的状态之中重演出来,这才是李秘感到不安的地方!
但不得不否认,这种方式拥有着极强的代入感,也最接近事实和真相。
当然了,这也需要重演者的心理状态必须与凶手相近甚至相同,因为绵羊再如何张牙舞爪,也不会明白狮子是怎么想的。
可如果是这样,这个能够让毛秋池感兴趣的物件,又是甚么?为何没有在犯罪现场发现这样东西?
这东西就像是诱饵,吸引着毛秋池的注意,那么毛秋池对甚么最感兴趣?
这就是背景调查的重要性所在了。
若是对毛秋池的背景调查足够详细,李秘此时就能够划出大概的范围来,也就免了再问一次。
要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问死者,只能问家属,而面对撕心裂肺的死者家属,那从来都是李秘不太愿意去做的事情。
可除此之外,李秘又别无他法,眼下也算是个突破,但不能想到一件就去做一件,李秘必须了解全部,而后汇总起来,如此才省里而高效。
于是李秘又朝厄玛奴耳问道。
“接下来呢?制服之后又是如何?”
厄玛奴耳见得李秘这么短时间内就从阴暗之中走出来,也有些失望,迟疑了一下,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而后才朝李秘道。
“接下来嘛,便是打碎他的希望,但不能全部毁去,让他陷入绝望,却又不会彻底绝望,如此才能催发最大的痛苦和恐惧,至于到底如何做,还需要具体来分析……”
“如果是你,该如何做?”李秘也有些皱眉,因为厄玛奴耳的分析太过笼统。
然而厄玛奴耳却朝李秘反问道:“大人,如果是你,又该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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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见识了厄玛奴耳的作案手段之后,李秘便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要用上这个邪教头子。
只是李秘起初的打算,完全是因为厄玛奴耳在这个时代罕有的外科解剖技术,并未想过心理层面上的事情。
索长生追随李秘之后,李秘也就不必担心尸检方面的问题,再加上眼下又有了显微镜,更是没太多的忧虑。
这样的状况下,李秘不得不重新考虑厄玛奴耳的角色定位,直到毛秋池被杀死在虎丘诗会的御书阁房间之中,李秘终于有了想法。
那便是让厄玛奴耳担任犯罪侧写师,让他来揣测和模拟凶手的心理变化,评估凶手的心理状态和危险程度,甚至能够通过这种极具带入感的模拟,找出凶手的作案模式,甚至重演凶手的犯罪过程,从而推测凶手的可能逃亡路线!
只是李秘没想到的是,厄玛奴耳是个善于蛊惑人心的,分析的过程当中,也在不断地试探和引诱李秘,甚至一度将李秘心中的阴暗都唤醒起来!
当李秘询问他意见之时,他竟然反问李秘,如果李秘是凶手,该如何去做,李秘当下就不乐意了。
“本官虽然不是甚么好人,但也没坏到杀人虐尸的地步,让你来揣摩,正是因为你所说的,凶手与你是同道中人,跟本官可不是一路的,让本官来代入思考,是得不到相近结果的。”
李秘如此解释着,也是非常的清醒,厄玛奴耳难免也有些失望,虽然他明知道李秘是个意志极其坚韧,又聪慧而有主见的人,很难蛊惑成功,但他还是抱着不小的期盼。
如今听得李秘的回答,厄玛奴耳也算是死了这条心,朝李秘道。
“大人适才的分析合情合理,但这个合情合理只针对正常人,在这个凶手的身上并不适用。”
李秘听得果是如此,便朝厄玛奴耳看了一眼,示意他继续分析。
厄玛奴耳走到门口来,朝李秘道:“大人且看,这地上有两截断掉的门栓,说明他是破门而入,绝不是大人所想,用甚么东西来吸引死者的注意力。”
“只有突如其来的灾难,才会激发这些凡人的恐惧!”
厄玛奴耳如此说着,但李秘却并不同意,若是破门而入,毛秋池必然会被惊醒,甚至尖叫,而且撞门不可能不发出声音,更不可能不惊动其他人!
李秘走到门口来,捡起了那门栓,查看了断口,确实是从外耳内断裂,断口参差,撕裂线很长,该是蛮力破坏,倒是符合厄玛奴耳的推想。
李秘又看了看门扇上面的卡槽,却是摇了摇头,朝厄玛奴耳道:“你的想法很好,可惜并非事实,你来看,这门栓卡槽上光滑圆润,并无新鲜的痕迹,若是强力破门,门栓都被撞断,为何卡槽上却一点痕迹没有?这是不科学的!”
这就是厄玛奴耳和李秘的不同之处,甚至是李秘与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地方,古时查案参杂太多主观臆断,而李秘却喜欢用证据说话。
厄玛奴耳对凶手的心理侧写固然重要,但仅仅只是参考,并不能作为证据,更不能直接被视为真相。
厄玛奴耳说到底也只是个辅助,李秘是希望能够从他的揣测之中,寻找突破点和方向,在这方面来说,厄玛奴耳是及格的,甚至做的非常好,对李秘也并非没有帮助。
厄玛奴耳闻言,也过来查看了门栓和卡槽,发现李秘的推测竟然是正确的!
“如果不是破门而入,这门栓又怎么会断?”厄玛奴耳毕竟不是专业搞刑侦的,此时也有些看不透。
李秘却智珠在握,既然不是破门而入,却又断裂的门栓,只能是凶手为了蒙蔽调查人员才制造的假象!
这也说明凶手具有极其强大的反侦查能力,甚至对彼时的办案手段和流程都非常熟悉,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公门中人!
既然不是破门而入撞断的,那么这门栓就是故意弄断的,门栓有手掌那么厚,用脚踩或者手掌都很难劈断,毕竟门栓还是太短,李秘便在房间里头搜寻起来。
他早先已经搜寻过一遍,此时倒也不难,很快就找到了桌面上那个貔貅头铜镇纸,那东西够厚重,翻开一看,底部果真凹下去一块。
铜的质地还是比较软的,李秘又来到窗台,青砖也崩掉了一块,地上有些砖屑,如此一来,脑海中的画面也就完整了。
此人作案之后,抽出门栓来,一头压在窗台的青砖上,而后用铜镇纸敲断了门栓,制造破门而入,野蛮杀人的假象,用来迷惑调查官吏。
厄玛奴耳见得李秘重演了这一过程,却又摇了摇头,朝李秘道:“大人阁下,即便证实了这一过程,又有甚么用?”
李秘微微一笑道:“作用可大了,你也看过那门栓,可不是腐朽的烂东西,如果是女子,即便带艺在身,一只手摁住门栓一头,另一只手用铜镇纸,也很难敲断门栓,所以凶手应该是男性!”
“再来,如果不是破门而入,窗户又没有打开的痕迹,窗台上又没有脚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厄玛奴耳被李秘一步步启发着,思路也清晰起来,双眸一亮,朝李秘道。
“说明是死者主动放了凶手进来?”
“正是!”
“那么死者会放甚么人进门来?虎丘诗会的组织人员,服侍他的丫鬟奴婢,亦或是他带来的随从,还是说他相熟的人?这又没有目击者,又该怎么判断?”
厄玛奴耳提出这一堆问题来,李秘却是早已想过的。
“虎丘诗会已经告一段落,又岂会三更半夜寻上门来?毛秋池乃是理问所主官,为人谨小慎微,不是相熟之人,是不会放进来的。”
“若是女子,放进来的可能性会大一些,毕竟是男人嘛,但适才从门栓已经得知,女子是劈不断这门栓的,所以不会是女子,那么凶手便该是与毛秋池相熟的男性!”
“若是朋友,三更半夜过来,会显得很奇怪,有甚么不能等待明日再聊?亦或者说他有甚么紧急事情?”
“来参加诗会,重点自然是诗会,可孙志孺已经证明,诗会照常进行,并无变数,也没有甚么需要临时通知的,也就是说,只能是个人私事了。”
“个人私事就要涉及到毛秋池的朋友,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诗会,但却是第一次进入御书阁的复赛,住在御书阁里的,也没有他的朋友……”
李秘分析到这里,厄玛奴耳已经划出了大概的范围来!
“你是说他身边的随从?!”
李秘点了点头道:“事实想必该是如此,他人已经死了,发出尖叫的是谁?”
厄玛奴耳被李秘这么一问,便想了想,他毕竟对案情没有李秘了解得全面,难免要迟疑,李秘却自问自答道。
“正是他的随从!”
“这随从是第一发现者,他的口供有着最直接的作用,因为他本该在外头的小房里守候着,以免半夜里需要伺候毛秋池,若有人找上门来,他是一定知道,可他……却没说实话!”
“他的主人都已经死了,他为何不说实话?”厄玛奴耳不解地问道。
李秘呵呵一笑:“因为那随从也认得凶手,他在替凶手掩盖罪行!”
“替凶手掩盖罪行?甚么人值得他冒险掩盖?他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奴婢啊……”
见得厄玛奴耳如此投入,李秘也笑了,此时门外却传来声音道。
“他自然要掩盖,因为那个人同样是他的顶头上司!”
宋知微从外头走进来,朝李秘道:“贤弟的推断实在太精彩了,愚兄也是佩服得紧啊!”
李秘看着宋知微的笑容,便知道宋知微听明白了李秘的猜测,便朝宋知微道。
“宋兄也想到了?”
宋知微摆了摆手道:“适才也不忍打断,便一直在外头听着,贤弟将整个过程都重演出来,若愚兄再抓不住要点,这推官也就不消做下去了。”
“只是没想到啊,这杨振帆竟然还有这样的胆子!”
宋知微所说的杨振帆,乃是理问所衙门的提控案牍,大明理问所衙门只有理问、副理问和提控案牍是流官,剩下的都是胥吏和衙役。
若没有李秘从天而降,杨振帆仍旧还是副理问,可李秘被钦点为副理问之后,杨振帆就被迫降了一级,从副理问变成了提控案牍。
从这一点来说,即便杨振帆要杀人,也该对李秘动手才是,怎地就选择了毛秋池?
再者说了,这凶手乃是连环杀人狂的路数,若杨振帆果真是凶手,借着理问所的官职掩护,无人能发现他的罪行,这些年只怕不知杀害了多少人!
宋知微见得李秘紧皱眉头,便朝李秘道:“这是理问所的事情,老弟需要避嫌,这件事就交给推官衙门来办吧,杨振帆并不是来参加诗会的,应该是借着衙门急务来敲开了毛秋池的门,只是他没杀那随从,这就有些想不通了……”
李秘也是苦笑了一声:“没有甚么说不通的,因为那随从是他的帮凶,杨振帆杀人之后便离开了,是那随从留下来伪装案发现场的。”
宋知微不由疑惑:“贤弟又是从何得知?”
李秘也不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宋兄可见过杨振帆本人?”
宋知微想了想,便摇了摇头,李秘也不再解释,而是朝宋知微道:“宋兄将此二人抓起来,一看就知道了。”
宋知微也是急着知道真相,当即便带着身边的捕快抓人去了,直到他将二人抓住才知道,原来竟是这么简单。
李秘早已说过,门栓不易劈断,当他见面才知道,杨振帆是个文弱的书生,便是给他多吃几口奶,也是弄不断那门栓的,而随从则是个精壮的中年人,手上全是老茧,有的是力气!
厄玛奴耳也想验证李秘的推测,便朝宋知微道:“推官阁下,鄙人想跟进一下,若那两个人不肯招供,阁下可交给我,鄙人一定会让他们把心底最隐秘最肮脏的秘密都给招出来!”
宋知微也知道厄玛奴耳的情况,有此人帮忙,自然是不必担心二人拒不招供,当即也就带着厄玛奴耳离开了。
不过李秘却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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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微带着厄玛奴耳走了,李秘并不怀疑厄玛奴耳的手段,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任何一个人说真话,毕竟这个邪教头子有着一万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
只是李秘也在考虑,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但无论是门栓还是铜镇纸之类的东西,都无法作为证据,他甚至找不到作案的凶器,最后还得靠厄玛奴耳的逼供来完成,这实在让他感到非常的憋闷。
刑侦技术与设备的缺失,让他束手束脚,而大量的查访和排除虽然有足够的人手去做,但最主要还是依靠推理,这让李秘感到非常的不安。
一个神探绝不是靠灵感,更不是靠自己的聪明智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福尔摩斯,现实生活中的案子,也绝不会有这么多离奇的情节。
破案是非常枯燥的事情,在后世,刑侦工作甚至成为了一种程序化的工业做法,更多的是靠客观存在的,而非主观意识的判断。
只是在眼下这种时代,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李秘也只能逐步去适应,可这样难免会造成冤假错案,即便成为了神探,也要留下污点,这又是李秘极其不愿意看到的。
到底是坚持初心,还是顺应潮流,李秘心里也很是挣扎矛盾,沉思了许久之后,才准备离开。
此时推官衙门的仵作也终于走进来,打算将尸体敛回去措置。
他们是听过李秘大名的,对李秘也是佩服得紧,这后生虽然年轻,但据说是从半个仵作学徒做起,简直就是行业神话!
尤其是那几个抬尸的小工,更是对李秘满目崇拜,恨不得给李秘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李秘感受到他们的眸光,也点头微笑算是回礼,几个人顿时受宠若惊,连话都说不出来。
眼看着李秘正要走出门口,里头的一个小工却轻咦了一声:“师父,这尸体有古怪啊,你看着心脏……”
李秘听得此言,心头一紧,便收住了脚步,快步回到房间来,那小工正将尸体捧着的那颗心脏取下来,捧到了老仵作面前来。
老仵作见得此状,也是狠狠瞪了那小工一眼,意思仿佛在说,叫你多事!
李秘可不管这些,走上前来,便低头观察那心脏,很快便发现,心脏上面竟然有缝合的痕迹!
这案发现场也实在太过血腥,虽然李秘仔仔细细检查过,但这颗心脏却没有如何细看,此时才发现,那些黑色的缝线,竟是沿着心脏的脉络来缝合,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发现不了!
李秘当即让老仵作将心脏放下,厄玛奴耳倒是有一个箱子,里头有一整套解剖器械,不过他已经带着离开,李秘也只能抽出斩胎刀来,轻轻割开了心脏的缝合线。
当李秘将缝合线切开之时,那心脏就如同一个含苞待放的花蕾一般,瞬间张开,李秘当即就被震惊了。
这心脏简直就如同一个鸡肫一般,这才一打开,里头竟然是一把谷子!
鸡肫也就是鸡胗,杀鸡的时候常常会在里头发现未消化的谷子等物,鸡肫的内壁沙囊晒干之后,便是中药鸡内金了。
众人见得此状,也是迷惑不解,李秘却是将那些带血的温热谷子取了出来。
这些谷子并非稻谷,反倒有点像薏米,但又更小一些,也更细长一些,也不知是甚么植物的种子,李秘也不好判断。
古怪的可不仅仅是这些谷子,而是将谷子缝合到心脏之中,这个行为本身所包含的背后意义!
李秘早先是将案子定性为激情作案,是连环杀人狂的一时冲动,可牵扯到提控案牍杨振帆之后,不得不考虑政治目的所引发的仇杀。
但将谷子缝合到心脏之中,又是甚么动机?
李秘正在思索,那老仵作却朝李秘道:“李大人可否让老朽看一眼?”
李秘扭头看去,老仵作脸色黝黑,手臂有力,李秘便将种子递给了那老仵作。
通常来说,仵作经常逗留义庄,又受阴气侵蚀,大多是些阳气不足的老人,脸色死白,身子虚弱,是不能得到善终的。
可这老仵作阳气很足,肤色黝黑,手脚有力,想来该是经常晒太阳,倒是像泥腿子多一些。
老仵作端详了一番之后,朝李秘道:“大人,如果老夫没看错的话,这些乃是蔓菁的种子……”
“蔓菁?”李秘也没听说过这种植物,更没想到会有人将这莫名其妙的种子缝合到别人心脏里。
“嗯,这蔓菁嘛,便是诸葛菜,倒也常见,花朵儿是蓝紫色,漫山遍野,遍地都是,也煞是好看,虎丘山上便有不少……”
“这个时候开花?”李秘也有些讶异,毕竟眼下是正月末,差几天就是二月份了,连小雪都下了,怎么还会有如此艳丽的野花?
这老仵作果是对植物有所了解的,此时朝李秘解释道:“这诸葛菜又叫二月兰,二月份正是花期,寒冬里能见着这么好看的花,也是上天的造化,而且二月兰还是野菜,不少人都摘回去吃。”
“一种野菜?”李秘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谁有事没事把人杀了,摆出这么诡异的造型来,还将一种野菜种子缝合到心脏里头?
早先李秘与厄玛奴耳分析,凶手制造这个仪式,是极度自恋的表现,将凶手的心脏献给凶手的人头。
可此时看来,只怕凶手真正想要展示的并不是人头或者心脏,而是心脏里头这些种子!
既然这么做,那么这些种子在凶手心里,肯定是圣物一般的存在,这诸葛菜又有甚么奇特之处,能够让凶手这般看重?
毕竟这只是寻常可见的野菜,便是要当圣物,也该是彼岸花之类的传说中的奇花怪草才对啊!
李秘沉思了片刻,朝那老仵作问道:“这诸葛菜跟诸葛有什么关系?”
李秘也实在不太乐意这么问,因为与诸葛挂钩的话,难免要让他联想到诸葛亮!
这么久以来,李秘调查过的案子,有几个是突发状况,并无太大关联。
但大部分案子都与群英会有关,与他李秘密切相关,他李秘可不是四处查漏补缺的救火员,更不是只能随波逐流,被时势带着走的人。
本以为这桩案子只是虎丘诗会上的意外,可如果再度跟群英会联系起来,只怕后续会更加麻烦!
然而老仵作的回答很快就让李秘听到了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这诸葛菜,还真与诸葛亮有联系!
“这诸葛菜之所以叫诸葛菜,自与诸葛丞相有关联了。”
老仵作想来也少有机会,此时也有些得意起来,一五一十将渊源都说了出来。
诸葛亮乃是刘备的股肱之臣,总理国务,军粮和赋税自是其中的重头戏。
可蜀国人口众多,这千军万马的,单是一日的用度,所消耗的粮草就足够惊人,百姓便是忠心顺从,节衣缩食,也无法满足军队的需求,诸葛丞相也是殚精竭虑。
在一次偶然的微服私访之中,诸葛亮见到了这种蓝紫色的野菜,觉着好看,便对老农问了起来,听说此菜的叶子和根茎都可食用,民间还用来腌制咸菜,青黄不接之时,便是救人的口粮,诸葛丞相当即便心动了。
问明了这野菜的栽培种植法子之后,诸葛亮便在军中推广开来,大规模种植,非但还能够补充军粮,还能够充当草料,喂养牲畜,经济实惠,军中粮草充足,也大大减轻了百姓的负担。
既然是诸葛亮种的菜,自然便叫做诸葛菜了。
李秘听得这段渊源,心里也是思绪万千,生怕再有遗漏,又与老仵作们检查了一遍尸体,这才离开了。
回到住处之后,李秘便把甄宓和秦凉玉给叫了过来,一番询问之下,到底是没能得到满意的回答。
甄宓和秦凉玉乃是魏营的人,甄宓后来又投诚了周瑜,为吴营做事,但诚如甄宓早先所言,蜀营才是最低调最神秘的一支势力,她们对蜀营的人也不是很了解。
毕竟蜀营一直被视为正统,天机社的老人们对蜀营也很偏心,宋朝和大明朝的建立,大多也是得益于蜀营的大义,顶着被魏营和吴营瓜分的风险,才让汉人建立了正统王朝。
若无意外,国朝的皇帝也该与蜀营的人合作才对,今番却让周瑜捷足先登,也难怪周瑜如此春风得意了。
至于蜀营之中是否有诸葛亮这个角色,甄宓和秦凉玉也不敢肯定,只说她们接触过的,只有一个徐庶,是最主要的谋士,也是唯一一个出来行走的蜀营大人物。
但她们也只是听到消息而已,连他们都没见过这个徐庶。
当李秘将种子的事情告诉二人之时,甄宓和秦凉玉却有着不同的见解。
甄宓的想法与李秘早先一样,这种子虽然有着特殊用意,但凶手心理有问题是毋庸置疑的,只消让厄玛奴耳严刑逼供,自然就知晓答案了。
而秦凉玉则认为,理问所的提控案牍杨振帆应该不是凶手,只怕是凶手在故意误导李秘。
她也不敢肯定凶手会不会是蜀营的人,但她却提出了一个新鲜的想法来。
这虎丘诗会定在了正月二十五,只是这一日本该是填仓节,诗会的影响力实在太大,苏州人共襄盛举,却是忘记了填仓节这个传统节日!
所以凶手应该是一名传统文化的卫道士,这么做是想要引起百姓们的关注,让他们回归到填仓节来,不要因为诗会而遗忘了填仓节。
这个动机可比李秘想到的动机要更加的切合!
只是照着秦凉玉的想法,凶手是个卫道士,供奉的是种子,是粮食,守护的是传统文化节日,便该是个顽固古板的老封建。
而杨振帆和那个随从,也都中了这凶手的设计,李秘等人更是被严重误导。
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人可就难找了。
因为有了杨振帆这样的嫌疑人在前面顶着,所有的一切都符合,除了这种子,就再没别的线索能够找到真凶了。
毕竟这诸葛菜遍地都是,并无特异之处,总不能只凭着一个动机,就找到凶手吧?
毕竟姑苏城历史悠久,渊源深厚,这样的老古董和卫道士,只怕如天上繁星,又如何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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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别有内情,李秘也坐不住,与甄宓秦凉玉交谈过后,李秘便来到了宋知微设置的临时监禁房之中。
虽然外头打了灯笼,但还是有些昏暗,李秘分明看到宋知微等人就在屋檐地下吃寒风,浑身颤抖。
房间之中静悄悄,也没甚么大动静,但宋知微等人一个脸色发白,也不知是天太冷,还是受到了惊吓。
见得李秘过来,宋知微等人赶忙迎了上来,李秘再细看他们的眸光,便知道他们不是受凉,而是受惊。
“他进去多久了?”
宋知微也是摇头苦笑:“对于咱们而言,或许才一盏茶工夫,可对于杨振帆二人来说,只怕整个冬天都没那么漫长了……”
李秘也是大皱眉头,毕竟是自己将杨振帆二人打成了嫌疑犯,若二人平白受了罪,他也过不了心头这一关,当即便推门走了进去。
没有血腥气,没有惨叫声,也没各式各样的刑具,杨振帆和那随从的身子被绑在了椅子上,桌子对面坐着的自然是厄玛奴耳了。
桌子上放了一口火锅,正在咕噜噜煮着甚么,空气之中飘着一股浓郁的肉香,桌上倒也又不少配菜,李秘扫了一眼,里头竟然就有诸葛菜!
李秘见得此状,也不由疑惑,心说厄玛奴耳这变态难道转性了?
这哪里是虐待,分明是享受啊!
走近了些,他便看到厄玛奴耳如同招待老友一般,从火锅里头捞出肉片来,沾了酱汁,而后亲自喂给二人。
这火锅可是自古有之,古时叫做古董锅,也就是鼓动锅,煮的时候咕咚作响嘛。
从出土文物就能看出火锅的悠久历史,唐朝的白居易也有诗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说的可不就是喝酒吃火锅么!
到了宋朝,火锅就成了比较常见的东西,而明清时期更是普遍,这大冬天的,吃个火锅才叫享受。
如此“温馨”的画面,为何宋知微等人会被惊吓得跑出房间而不忍直视?
李秘正疑惑之时,甄宓却是破口大骂道:“这该死的疯子!”
李秘顺着甄宓的眸光看去,但见得桌底下有一个木盆,里头都是积雪,鲜血混杂其中,泡着的一条小腿鲜血淋淋,已经见到白骨了!
这厄玛奴耳竟然将这小腿上的肉小片小片切下来,在火锅里煮了,喂给两个人吃!
让人发指的是,也不知雪水还是药物的作用,二人似乎没有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们嘴里塞着肉片,随从的眼睛却流下了血泪!
可见二人神智是清醒的,他们眼睁睁吃下人肉火锅,却无法抵抗,甚至无法叫唤,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厄玛奴耳既然限制了他们的发声能力,他们又如何招供?
这根本就不是逼供,而是在折磨这两个可怜人啊!
李秘心头也是痛苦不堪,若自己真的做错了,杨振帆和这随从是清白的,那他们受的罪,大半都要怪在李秘的头上!
古代刑讯逼供是常态,也是合法的,更是主要的断案手段,可如此惨无人道的法子,所有人只怕都是第一次见识吧!
李秘再也忍不住,快步冲到桌子前头来,举起拐杖便指着厄玛奴耳的眉心,大声质问道。
“你怎么能如此残忍!”
厄玛奴耳也微微一愕:“这不是你亲口答应的么?外面的推官阁下也没有任何意见呢……”
李秘终于有些后悔,早先就不该用这个疯子!
“还不快把人给放了,给他们疗伤!”李秘用拐杖头点了点厄玛奴耳的额头,满脸愠怒地说道。
然而厄玛奴耳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大人阁下,我不知道你为何改变了主意,但鄙人与这位朋友见面之后,不需要逼供也可以告诉你,这位杨阁下,就是杀死毛秋池阁下的凶手!”
李秘听得厄玛奴耳如此唯心的说辞,更是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道:“人命在你眼中便这般一钱不值么!你又如何知道他就是凶手?”
厄玛奴耳只是笑了笑,站起来,做了个请的姿势,朝李秘道:“你自己看看吧。”
李秘也是忿忿,收了拐杖,走到正面来,此时终于看清了两人的表情。
那随从确实流着血泪,满脸惊恐,面容扭曲,嘴巴不停颤抖着,努力抗拒口中的肉片。
可旁边的杨振帆却面色如常,甚至露出诡异的笑容来,仿佛很欣赏厄玛奴耳的手段!
厄玛奴耳可不是在招待两个客人,而是将那随从当成了生肉,用来招待杨振帆这个同道中人!
“即便他真的是凶手,这随从也不过是共犯,为何要让他如此遭罪,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这场面实在是惨无人道,李秘是如何都接受不了,这简直比程昱还要恶心啊!
然而厄玛奴耳却朝李秘道:“大人阁下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既然敢让我来,就该做好心理准备,难道你还真想让我请他们吃热锅?”
厄玛奴耳低眉顺眼惯了,许久没有顶撞李秘,这次没有让步,也让李秘感到非常的愤怒,举起拐杖来,颤抖着朝他怒吼道。
“赶紧把这些都给我撤了,把人带下去疗伤!”
宋知微等人听得李秘发怒,也从外头涌了进来,虽然他已经从门缝里看了个大概,可如今亲眼见得详情,到底还是忍不住跑出去狂呕不止。
宋知微心里也不是滋味,因为厄玛奴耳提出这个要求之时,他心里还在高兴,终于不必担心刑讯逼供的事情了。
君子远庖厨,他是文人出身,一向以君子自居,君子又岂能目睹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刑讯逼供虽然是断案手段,但宋知微却也不忍直视。
“都没听到李大人的话么!快把这随从带下去疗伤啊!”
捕快们见得宋推官发怒,也不敢再吐,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避瘟疫一般走进来,解开了那随从的绑缚,便要抬着离开。
可当他们把人抬起来之时,也是惊愕了!
因为随从的双腿好端端的,是一点事儿也没有,众人低头看时,那条被切肉的小腿,竟是杨振帆的!
若适才李秘还有所怀疑,此时也该相信,这杨振帆与厄玛奴耳,果然是一路货色,甚至比厄玛奴耳这邪教头子还要更加邪恶,更加没人性!
李秘不是没跟杨振帆打过交道,因为他是提控案牍,管理着理问所的卷宗,当初毛秋池将一大堆陈年旧案全都丢给李秘之时,李秘与杨振帆待在卷宗室里好几天。
杨振帆是个文弱书生,温和有礼,笑容阳光,与之相处如沐春风,很是舒坦,李秘是如何都想不到,此人竟然是披着人皮的禽兽!
或许也正是有了这一层了解,此时发现了真相,李秘才会产生强烈的反差,这种反差倒是让他减弱了对厄玛奴耳的厌恶,毕竟也算是恶人还需恶人磨。
宋知微等人也震惊到不行,因为同样是刑名的差事,推官衙门与理问所也来往不少,理问所也就三位主官,想不认识都难。
尤其是杨振帆,主管文书差事,与推官衙门走动频繁,人人对他印象都不错,当初李秘成为副理问,把杨振帆挤兑了下来,理刑馆还有不少人替杨振帆抱不平。
以李秘与理刑馆的关系,这些人竟然都站在杨振帆这边,其人缘好到甚么程度,也就略见一斑了。
可也正是因此,当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内心的感受,才如此的强烈,以往对他的欣赏有多深,眼下的憎恶就有多重!
因为他们对杨振帆更加的认同,此时对杨振帆的否定,就比李秘更加的深重!
“人面兽心,还真没说错!”
捕快们也是心寒到了极点,虽然火锅还在咕噜噜冒着热气,但房间之中却仿佛比外头还要寒冷!
见得李秘不再言语,厄玛奴耳也走到前面来,朝李秘道:“大人阁下,还是让他自己亲口说说吧?如何?”
李秘也是无言以对,算是默认,厄玛奴耳也就不再迟疑,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灰白色的小瓶子来。
李秘也看得清楚,那小瓶子乃是一截指骨掏空了制成的,看着就充满了邪恶的气息。
厄玛奴耳将指骨小瓶放在了杨振帆的鼻子下面,杨振帆就差点打喷嚏,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鼻翼耸动了一阵,鼻孔大张,过得片刻,两条青色的肥虫子便从鼻孔中探出头来。
那肥虫子没有眼睛,头部是一个口器,口器长着七八条长短不一的触角,触角上满是黑刺,身上同样是长满软刺,待得肥虫子爬出一半,钻入指骨小瓶之时,李秘便看到了肥虫子上那眼睛一般的花纹!
是的,这虫子便是索长生早先收集起来的封棺钉,李秘从秦凉玉的眼色也得到了肯定!
不过这封棺钉颜色发生了一些变化,体型也从蛞蝓那般大,缩小成了毛虫大小,想来该是索长生将它们制成了蛊虫!
李秘心头更是担忧,厄玛奴耳出现之后,索长生便不再嚷嚷着要收张黄庭为徒,而厄玛奴耳也将索长生当成神灵一般崇拜。
李秘以为索长生该分得清楚轻重,他之所以让厄玛奴耳跟着索长生,是希望索长生能够控制厄玛奴耳,可不是让索长生把蛊虫这种东西都传给厄玛奴耳的!
而从此时的情形来看,索长生非但把蛊虫传给厄玛奴耳,这封棺钉蛊虫,甚至有可能是为厄玛奴耳量身定做的!
李秘早就有过忧虑,也有过懊悔,不该将厄玛奴耳这样的人带在身边,如今就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厄玛奴耳显然也能够感受到李秘态度的变化,神色也变得紧张起来,将虫子收了之后,赶忙朝杨振帆催促道。
“这位朋友,有甚么想说的就赶紧说吧,不要再逼我用更舒服的手段了。”
杨振帆嘴唇翕动了一番,果真能发出声音来了,只是他却微笑着朝李秘道。
“副理问大人也在啊,真是好巧呢。”
厄玛奴耳却是紧张,朝杨振帆道:“你不要在大人阁下面前演戏,我若是你,就趁着镇痛效果还在,赶紧把事情说清楚,还有几分钟,你便生不如死了,如果老实交代,鄙人会给你一个痛快,否则嘛,后果想必你是知道的了。”
厄玛奴耳如此一说,杨振帆眼中那股淡然和自信才慢慢消除,终于是开口了。
他的证词关系到李秘是否负有罪恶,李秘也不敢错过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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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便看着这个平素里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提控案牍,此刻他的腿还泡在满是冰渣积雪的木盆里,鲜血仍旧如红色的小蛇一般,在雪水里游动。
虽然还保持着微笑,但他的眉头已经紧皱起来,厄玛奴耳刀工了得,并没有大量失血,但封棺钉的镇痛和麻痹效果显然已经开始消退,他的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李大人,你身边这条狗子很是有些意思啊……”
李秘听闻此言,对厄玛奴耳的话也是深信不疑,这杨振帆果非常人!
厄玛奴耳也并没有恼怒,反而笑着道:“朋友,再过一些时候,会更有意思哦。”
杨振帆也笑了:“你到底还是低估杨某人的忍耐功夫了,漫说被割去几块肉,便是把整条腿砍下来又如何?”
厄玛奴耳自是知道,似杨振帆这样的心态,寻常痛苦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可他厄玛奴耳又何尝是个正经人?
“你看看自己的腿再说话吧。”
杨振帆见得厄玛奴耳神色阴狠,也难免抬起脚来,低头扫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只消一眼,他便露出了满脸的惊恐!
李秘放眼看去,但见得杨振帆那条小腿已经被泡得死白,骨膜上却出现一些黑斑,而这些个黑斑竟然在蠕动,似乎在啃噬着他的骨头!
他们都是痛苦制造者,自然知道噬骨之痛,便是铁打的汉子,到头来也要跪地求饶的!
杨振帆终于是叹了口气,朝厄玛奴耳道:“你果然还是有些手段,说吧,想知道甚么?”
厄玛奴耳也得意起来:“有甚么想说的,还是对李秘阁下说去吧,我只对如何虐杀你感兴趣。”
杨振帆听闻此言,也不敢含糊,想来该是那些黑斑一样的虫子开始啃噬他的骨头了!
“李大人,人是我杀的,过程也很简单,想必你也该推得出来,咱们还是省点力气吧。”
杨振帆亲口承认罪行,李秘也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杨振帆是理问所的提控案牍,对大明律最是清楚,谋杀主官是甚么罪名,该受到何等样的刑罚,他心中有数,当然了,也不排除他替别人顶罪。
“你还是说说吧,到底是如何杀的毛秋池。”
杨振帆眼下是争分夺秒,毕竟虫子已经在啃噬骨膜了,哪里还能再拖延!
于是他便将作案过程一五一十全都说到出来,细节处都异常详尽,他是个冷静阴狠的人,这种杀人狂注重的是折磨的过程,而不是结果,回味杀人过程,会让他们的心理得到极大的满足,自然是记得非常清楚的。
整个作案经过与李秘推测的出入并不大,他更是将如何切开毛秋池的胸骨,手脚并用,硬生生将毛秋池撕开,都一一交代清楚来!
他面色如常地说着,仿佛在讲解一门手艺活儿,只是说到要紧处,仍旧免不了露出兴奋的神色来。
李秘本还觉着他有可能帮真凶顶罪,毕竟经过分析,真凶极有可能是蜀营的人。
不过现在看来,杨振帆对案件的细节实在太过清楚,若非亲临现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而且他撕扯毛秋池,浑身染血,此时将血衣的藏匿地点也说了出来,宋知微也是赶忙使人去验证,果真将血衣给找了回来!
那血衣的束带上,有着一间下垂的绳饰,上头的穗子被扯掉了几根,李秘早先在毛秋池房间里也发现了,此时拿过来一对比,自然也就没甚么差池了。
杨振帆是杀死毛秋池的凶手,如今也终于是证据确凿,只是李秘还有些问题没有搞清楚。
“你为何要杀他?”
是的,所有的东西似乎都能够一一验证,但杨振帆为何要杀毛秋池,为何要挑在今夜,这动机才能挖掘出更多东西!
杨振帆想必也该预想到了,此时正要开口,身子却陡然一僵,如同一个木偶被人绷紧了控线一般!
他的嘴唇咬出鲜血来,米粒汗不断从额头上冒出来,青筋暴起,双眼都憋得血红,想来该是承受巨大的痛苦!
“杀了我!快杀了我!”
他顾不得这许多,一把扯住厄玛奴耳便哀求起来,可见这噬骨之痛是多么的难以承受!
厄玛奴耳见得他如此痛苦,眼中却露出满足来,舔了舔嘴唇,朝他说道。
“你的命可没捏在我的手里,一切都要听李大人做主。”
杨振帆赶忙又转向李秘,朝李秘道:“李秘,李秘!你……你让他停手,我全都……全都告诉你!”
李秘虽然也有些于心不忍,但却知道这是绝佳的机会,若解除了他的痛苦,只怕很难再得到实话,便朝他说道。
“你先坦白吧,但若是有半句假话……”
李秘还没说完,杨振帆已经等不及了,打断李秘道。
“是,我是蜀营的人,是徐庶大军师麾下做事的,之所以杀毛秋池,是因为他是魏营的人,借了虎丘诗会的打掩护,其实已经派人去拦截押送程昱的那些人!”
李秘听闻此言,也是心头大惊,因为这个内幕只有他清楚,连宋知微都知道细节!
程昱落网之后,李秘与莫横栾商议,第一时间将程昱押送到京城,但程昱是魏营的关键人物,这一路上必定不太平。
所以李秘献策莫横栾,让李进忠带着大部人马当成幌子,吸引魏营救兵的火力,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秘密押解程昱的那些人,前天才刚刚出发!
没想到骗过了魏营的人,却没能骗过蜀营的人!
也难怪杨振帆会制造如此血腥的场面,为的就是将官府的力量全部都吸引过来,这样一来,官府的人手会被这个案子给牵扯住,一旦秘密押解的队伍出现甚么突发状况,他们也就无法驰援了!
“我还是不明白,魏营是你们的对头,为何你们要给魏营的人打掩护?”
李秘如发问,杨振帆也稍稍迟疑,可噬骨之痛如潮水一般涌来,他哪里坚持得住!
“魏营虽然倒行逆施,不得人心,但到底是群英会的人,而官面上已经让吴营抢占了先机,眼下吴营势大,若我等坐视魏营受难,吴营一家独大,往后必然要制约蜀营,这是相互牵制的策略,不得不这么做。”
“再说……再说了,让他们去拦截程昱,必然会出现大的伤亡,大军师可以坐收渔利,若将程昱控制在蜀营这边,大军师便可以与魏营讨价还价……”
听得杨振帆的坦白,李秘也是吃惊不小,杨振帆是蜀营的人,已经让他足够诧异,没想到连死去的毛秋池,都是魏营的人!
也难怪他们能够掌握如此绝密的情报,虽然毛秋池只是理问所的正印官,品秩也不高,但他潜伏在官场这么多年,必然有他的消息渠道!
“杀人就杀人,为何要在心脏里头放诸葛菜?”
杨振帆此时已经忍耐不住,开始低声*,脖颈上的血管都要爆开一般怒张着,牙齿咯咯直响,嘴唇都快被嚼烂了!
“那……那是想吸引你的注意……没想到你这么快……这么快就破解了……”
言尽于此,李秘也总算是明白过来,当即朝厄玛奴耳道:“把虫子给他取了。”
“我还没玩够呢……”
“取了!”
“是……”
李秘让厄玛奴耳给杨振帆解除痛苦,这边却是朝宋知微道:“宋兄,这案子也清楚了,后续手尾,还请宋兄操劳一些,我要赶回总督府才成!”
宋知微也晓得干系重大,哪里敢挽留,李秘走出房间来,召集了甄宓等人,便要回去。
作为东道主,孙志孺夫妇和戴秉中也过来送行。
戴秉中已经是彻底服气,若没有李秘,只消一夜时间便破案,他这个负责人可就麻烦了。
见识了李秘的破案能力之后,戴秉中自然也就心服口服了。
李秘也不是刻薄之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戴秉中能够顶住张孙绳和王弘诲的压力,拿出自己的骨气来,也算是值得敬佩的。
不过李秘也没时间结交,只是应付敷衍了几句,便朝孙志孺道。
“孙兄想必适才也听到了,那程昱是个十恶不赦之人,若是被劫走,往后还不知如何祸害人间,李某不自量力,想前往总督府示警,只是人轻言微,担心总督不愿听信,想请孙先生一并同去,做个见证,不知孙兄能否拨冗?”
孙志孺微微一愕,但想了想,还是点头道。
“孙某是今次诗会的东道,发生这样的事,孙某也有责任,李大人高义,孙某自是责无旁贷,这便与李大人走一遭去。”
孙志孺如此答应,便跟着李秘等人下了虎丘,回到了姑苏城这边来。
到了城中,李秘便朝孙志孺道:“眼下刚刚天亮,总督府估摸着也进不去,不若到寒舍去喝口热茶,歇息片刻,小弟也好换身衣服,毕竟是要去见总督……”
孙志孺也觉着有理,朝李秘道:“一切但听李大人安排。”
李秘点了点头,便与众人一道,回到了理问所衙门来。
毛秋池去参加虎丘诗会,提控案牍杨振帆也不在衙门,衙门里诸多弟兄们,见得李秘回来,底气也足了,纷纷表示欢迎,李秘却朝他们吩咐道。
“我与孙先生在里头说话,你们在外面守着,老鼠都不准放进半只来!”
众人闻言,也顿时紧张起来,张罗人手,将理问所衙门都警戒了起来。
甄宓和赵广陵相视一眼,似乎明白了甚么,当即朝索长生也使了个眼色。
就凭李秘与莫横栾的关系,还需要担忧这位总督不信李秘的话?整个押解计划就是李秘筹谋的好么!
至于天色刚亮,总督府进不去之类的,更是鬼都不信的假话,漫说李秘,便是索长生都能够自由进出总督府,想要见到莫横栾还不简单?
可李秘为何要以此为借口,将孙志孺给诓骗过来?
横竖已经进了理问所衙门,毛秋池和杨振帆死后,整个衙门就数李秘最大,也不虞有变,众人便将眸光投向了李秘。
而李秘却看向了孙志孺,后者似乎也已经察觉到不对头,虽然保持着微笑,但笑容之中却也透露着一股诡异和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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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孺那淡然的笑容,也让李秘有些不安,不过到了自家地盘,李秘也不怕他跑了,便朝孙志孺道。
“我该继续叫你孙先生,还是你自报家门?”
李秘此言一出,索长生等人也恍然大悟,原来李秘早已怀疑孙志孺,也就难怪要诓骗他出来了!
此时回想起来,这孙志孺可不是寻常文人,二十来岁就能当上知府,不能说空前绝后,但也是极其少见的,再加上他专精于镜,极具匠心,本就是个聪明睿智之人,又岂能让人在御书阁下手杀人而毫无察觉!
杨振帆之所以能够将毛秋池虐杀,他孙志孺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这可是利用幻境将程昱成功抓捕的男人啊!
“李大人果是聪明,竟然能看出徐某底细,徐某也是佩服,若是李大人不嫌弃,可称呼徐某表字,元直。”
“徐元直……徐庶?你就是蜀营大军师徐庶?”李秘也吃惊不小,本以为孙志孺只是蜀营的人,这才帮着杨振帆遮遮掩掩,谁能想到竟然钓出一条大鱼来!
然而甄宓却撇了撇嘴,嘲讽道:“行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宫见过徐庶,根本就不是你这般模样,又何必滥竽充数,招摇撞骗!”
孙志孺听得甄宓此言,便转向甄宓这边,他在脖颈上摸了摸,竟然捻到一个针头,稍稍用力,竟从脖颈处拉出一枚手指长的银针来!
银针从脖颈处拉出来之后,孙志孺竟然换了一把声线,朝甄宓笑道:“甄娘娘,你也算是行走江湖的人,易容换面又不是甚么稀罕事,你就不觉着徐某声音很熟悉么?”
甄宓也是大吃一惊:“你果然便是徐庶!”
徐庶也是三国历史上名气不小的谋士,早先其实是投奔刘备的,但曹操把他老娘接了过去,他是个极具孝义的人,便只能投到了曹操门下,但却出工不出力,与曾经同样投奔过曹操的关羽一并,被说成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徐庶对刘备最大的帮助便是推荐了诸葛亮,也是为数不多的舞台表演,从此以后,他一直在曹魏做官,渐渐也就没甚么记录了。
所以严格来说,徐庶应该属于魏国阵营才对,只是因为三国演义等通俗小说都是粉刘黑曹,徐庶又是大才之人,很多人便将徐庶归到蜀国这边来。
李秘对群英会的套路已经非常熟悉,此徐庶自然非彼徐庶,但群英会培育这种精锐的模式是一样的,徐庶这等级别,自然不可能是甚么虾兵蟹将。
“大军师应该早有所料,为何还愿意跟着过来?”李秘如此问道,徐庶也不隐瞒,朝李秘道。
“我与李大人也算是有交情的,项穆和石崇圣两位大宗师,对某的帮助也不小,如何说你我都是相识一场,李大人或许对徐某了解不多,但徐某对李大人却是敬佩不已的。”
徐庶这般说着,也拿眼来试探李秘的反应,见得李秘无动于衷,继而说道。
“李大人想必也清楚,眼下周瑜已经入境,吴营势大,魏营素来强势,双方必定会冲突不断,我蜀营一直韬光养晦,但终究是避免不了,最后若一定要站队,李大人觉着我蜀营会站哪一边?”
李秘闻言,也是皱起眉头来,三国鼎立,尔虞我诈,蜀可以联吴以抗曹,曹自然也可以联蜀以抗吴。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李秘给否决了,他摇了摇头,朝徐庶道:“蜀营一向自恃正统,又岂会与魏营沆瀣一气,所以蜀营不会根本就不会站队!”
“大军师既然了解李某,就该知道李某同样是个不站队的人,又何必再拿话来试探我?”
徐庶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也是呵呵笑了起来,朝李秘道:“人都说李大人心思过人,果是不假。”
“徐某今日既然敢跟着李大人过来,也是想表示一下自己的诚意,我蜀营没有周瑜那般张扬跋扈,也没有程昱这等倒行逆施,蜀营素来都是以大局为重,在这一点上,李大人想必不会否定吧?”
李秘想了想,也坦诚地点了点头:“不错,若只是行事风格上,蜀营确实是好一些的。”
徐庶也很满意:“看来徐某运气还是不错的,起码已经与李大人达成了第一个共识。”
李秘自然听得出徐庶的拉拢之意,当即便摇头道:“大军师该知道,李某也把话都说清楚了,我说的不站队,并非只有魏营和周瑜,我是不想搅和整个群英会的事,大军师若能这么想,才是共识。”
徐庶也不气馁,笑着道:“李大人能一如既往地保持初心,固然是好事,然则世事难料,往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李秘也不与他纠缠,明面上的好话也已经说尽,李秘便接口道:“看来大军师是智珠在握了,那大军师可知道接下来李某人又会做些甚么?”
李秘如此一说,脸色也就阴沉下来,徐庶却仍旧笑意如风,朝李秘道。
“徐某自是有备而来,杨振帆是蜀营的人,又在虎丘诗会上杀了人,李大人想必认为徐某是牵扯不开的,以李大人的作风,骗了我下山,想来该是要拘我了。”
李秘也不隐瞒,朝徐庶道:“大军师果是神机妙算,那李某人就不客气了,长生,请大军师进房歇息!”
索长生早就做好了准备,此时与厄玛努耳一并往前,便将徐庶夹在了中间。
徐庶也是摇了摇头,朝甄宓道:“李大人或许不清楚,但甄娘娘想必该是知道的,徐某虽不才,但少年时便开始练剑,一手太白青莲剑可不是台上卖弄的,也亏得是李大人的弟兄,若是别个,真要近我身子,只怕是人头不保的呢……”
徐庶如此一说,甄宓也才警觉起来,她虽然辗转魏营和蜀营,但与徐庶也只有一面之缘,蜀营素来低调,她也没法子知道这一点。
不过索长生却拍了拍徐庶的肩头,朝徐庶道:“虽然你只是个装神弄鬼的西贝货,但也不怕告诉你,便是真的徐庶来了,让你小爷这么拍一巴掌,也只能服服帖帖,你信是不信?”
徐庶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残留的白色粉末,却没有太多的惊骇,而是淡然地朝索长生道。
“你不必太得意,李大人连周瑜那般的性情都不喜欢,对程昱的手段更是恨之入骨,他又岂会变成程昱那等模样之人,你和这个红毛鬼又能得意多久,真以为李秘会一直把你们带在身边?”
索长生听得此言,脸色也不好看,但他却哼了一声道:“你若想挑拨离间,我看还是省省心思吧!”
虽然嘴上这般说,但索长生心里也没底,因为他知道,徐庶所言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李秘太过正气,容不得太过阴暗邪恶的手段,起码在弟兄们眼中,李秘便是这么个正气凛然之人。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李秘曾经让甄宓去吓唬李进忠,又与熊廷弼一道,戏耍祖大寿,而之所以这么做,也仅仅是因为此二人往后极有可能带来祸患。
厄玛努耳的手段固然惨无人道,李秘心中也有些反感甚至于憎恶,李秘固然可以弃用二人,但李秘却没有权力置评,因为这样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听得徐庶的挑拨,李秘也笑了笑道:“大军师还真是无所不知,不过这件事嘛,大军师却是想错了。”
“看来大军师也不是料事如神嘛,呵呵。”赵广陵也在一旁揶揄了一句,因为他太了解李秘,一旦出生入死并肩而战,李秘就会将情谊看得很重,又岂会因为徐庶几句话,就弃用索长生和厄玛努耳。
以李秘的性子,若是觉得厄玛努耳行事太过邪门,李秘更是不可能放了他走,任由他祸害别人,李秘只会将他们看得更紧,想方设改变现状罢了。
徐庶听得赵广陵之言,也笑了,朝赵广陵道:“赵公子也莫嘲讽徐某,否则你无法参加武举府试,可就轮到徐某笑话你了。”
赵广陵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徐庶却仍旧满面春风,朝赵广陵道。
“赵公子来苏州之前,家里头的老人不会没告诫过你吧?你这可是在玩火啊,这考不上也就算了,若真个儿金榜题名,当今天子看到你的姓名出身,该作何想?”
“若换别个时候,那也是可以的,但眼下内乱不断,外患堪忧,人心浮躁,世道不稳,你觉着他们会让你站在朝堂上或者策马疆场吗?”
李秘自然是知道赵广陵一直在担忧这个问题,李秘也曾试过联络史世用,询问史世用意见,不过史世用已经北上朝鲜,一直没有回信。
没想到徐庶一针见血,将赵广陵的窘境给点破,赵广陵也是脸色难看。
李秘走到徐庶前面来,朝徐庶道:“大军师若果真看得如此高远,可曾看到过自己的未来?”
徐庶朝李秘笑了笑:“自是看到了的,李大人也是热情好客,想留我盘桓三五日,但实在抱歉,徐某人想来是不会留在这里过夜了。”
索长生见他如此自信,也嘲讽道:“你个老小子可莫再吹牛皮,有你小爷陪着,你又为何不过夜?”
徐庶看了看索长生,很认真地回答道:“因为徐某没带换洗的衣物啊,如何在这里过夜?”
李秘自然不会幼稚到相信这个说法,他一直在考虑,徐庶到底还有甚么凭恃,如此自信能够全身而退。
徐庶身为蜀营大军师,该与周瑜程昱一般,掌控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也是他的力量来源。
那么除了对李秘等人的了解之外,徐庶还掌握了甚么秘密,能够让李秘心甘情愿地放他离开?
李秘思来想去,终究是没有头绪,可他又不愿意就这么搁置着,毕竟这是隐患,若不提前解决,等到自己灰溜溜把徐庶放回去,丢脸也是无所谓,可伤了弟兄们的士气,可就不好了。
李秘看着徐庶脸上那泰然自若的微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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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已经天光大亮,晨风静谧,阳光柔暖,虽然道旁融雪,尤为清冷,但日光照在身上,也是浑身暖洋洋。
李秘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早些时日,他与项穆石崇圣,还求助到这个孙志孺的门前,也是几番周折,才让他心服口服,而后又一道研究显微镜技术,更是见识了孙志孺的光学造诣。
可只是短短几日时间,这个科学狂人,突然又变成了老古董一般的蜀营大军师,转变得太快,李秘都有些难以接受。
尤其整个理问所才三个主官,里头竟然有两个是群英会的人,而且眼下都死了,李秘甚至怀疑,周瑜将他安置到理问所当差,是不是早就掌握了这些情报?
李秘本以为御书阁的凶案只是突发状况,与自己并无关联,可如今回想起来,却又牵扯甚密,他甚至在想,陈和光会不会也是周瑜的人,否则他又如何将如此私密的事情告诉李秘 ?
说不定他是故意将自己与总督夫人的奸情泄漏给李秘,从而引诱李秘制造显微镜,从而接触到孙志孺,将李秘送到孙志孺的门口来!
当然了,这种可能性非常的低微,因为显微镜是后世设备,鉴定血型更是后世的技术,陈和光可以预料其他的事情,却料不到血型鉴定这种东西。
亦或者他们的本意就是如此,即便李秘没有提出显微镜和血型鉴定,陈和光也有法子将李秘引到孙志孺的面前来?
李秘也只是猜测,心思到底有些多了,毕竟这些事情就发生在身边,一个理问所就三个官儿,两个都是群英会的人了,陈和光为何不可能是群英会的人?
群英会无孔不入,由不得他李秘不谨小慎微啊!
只是如此思索着,李秘到底是想不通,为何这个徐庶会有如此大的自信,而他也终于有了一个想法。
他之所以带徐庶回来,除了试探徐庶,更主要的目的还是要警告总督莫横栾,让他追加人手,保护秘密押送程昱的队伍。
难道说徐庶的信心,便是来源于此?
“大军师可是觉得押送程昱的弟兄一定会失手?亦或者说有什么锦囊妙计要用来交换?”
徐庶听闻此言,也哈哈大笑,朝李秘道:“徐某终于知道周瑜和程昱为何极力拉拢李大人了,李大人的心思,果非常人所及!”
“没错,若李大人保留些许善意,放了我走,自然也就相安无事,可如果大人要强留徐某,那程昱可就保不住了……”
徐庶如此一说,李秘也是脸色阴沉,索长生一把捏住徐庶的肩头道:“好你个老小子,吓唬谁呢!”
徐庶也不气恼,更没有理会索长生,而是朝李秘道:“李大人该知道我不是唬人的。”
李秘心思飞转,对于徐庶此话,他也无动于衷,甚么不会唬人,这些个军师谋士,一个个都是阴险狡诈之辈,若这些人不会唬人,这世间也就再没别人会唬人了。
李秘想了想,也朝徐庶道:“大军师也该知道,我李秘也从不唬人!”
“长生,带大军师进房,好生招待招待!”
李秘如此一说,索长生也是满脸兴奋,他早就忍受不了这装模做样的徐庶,还巴不得狠狠收拾他一顿!
徐庶见得此状,也有些害怕起来,因为他很清楚索长生的手段,杨振帆也是蜀营中的精锐,可在索长生手里却撑不过一个时辰!
虽然笑嘻嘻切肉煮火锅的是厄玛努耳,但徐庶很清楚,索长生才是背后的关键人物,若没有索长生的蛊虫,厄玛努耳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
事到如今,徐庶也只能低头,朝李秘道:“李大人不必使人恐吓了,徐某可经不起吓。”
这回终于轮到李秘笑了,他朝徐庶道:“既是如此,大军师有话便说吧,否则我也不确定你还有没有说话的机会,毕竟杨振帆就曾经没有这个说话的机会呢。”
见得李秘的笑容,徐庶也心头一凛,若他没有暴露身份,只是那个孙志孺,或许李秘还会循规蹈矩地做事,可眼下李秘已经知道他是蜀营大军师了,哪里还有甚么顾忌!
“李大人,其实我蜀营素来中立,与你又无冤无仇,徐某更是有心拉拢,并未有过冒犯,杨振帆确实杀人了,但杀的毛秋池乃是魏营的人,虽然有些对死者不敬,但李大人想必也认同,魏营里头可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徐某人只是想说,你我无冤无仇的,又没有直接的冲突,李大人为何要软禁徐某?你不也说了要保持中立么?”
徐某一直装腔作势,可如今却不厌其烦地诉说利害,倒让李秘有些意外起来,徐庶虽然不似周瑜那般张扬,但也不至于这般心虚才对的,难道真的是为了示好?
不,他越是心虚,李秘就越是笃定自己心中的想法!
“大军师难道还要我明说不成?”
徐庶见得李秘神色,也放下了心虚怯懦的姿态,稍稍昂起头来,朝李秘道。
“李大人想说甚么?”
李秘逼视着徐庶,压低声音道:“你们蜀营虽然低调,但却不傻,有你这么个大军师坐镇,得知魏营要拦截程昱,又岂会无动于衷,只怕程昱已经在蜀营手里了吧!”
“也只有把程昱捏在了手里,你才如此地笃定,才敢跟着我李秘下山,我没有说错吧?”
李秘如此一说,徐庶才哈哈大笑起来。
“妙啊!实在是妙人!难怪能够屡破大案奇案,这心思也果真不是常人能比的,竟然连这个事情都推想得出来,别个不说,李大人对人心的揣摩功夫,已经是登峰造极了!”
徐庶这一顿夸赞,却也改变不了现实,这也就相当于他承认了程昱就在他们的手上!
程昱能否押解入京,干系到总督莫横栾的前途,更关系到在名色指挥任上的作为,若程昱被劫走,那么李秘调派兵马,围剿土夫子的行动,损失的那些人命,便都成了罪过!
将程昱押送入京,甚么都好说,周瑜自然也知道,所谓的搜捕土夫子,不过是为了诱捕程昱,自然会好生措置。
可若见不到程昱这个阶下囚,周瑜就无法说服皇帝陛下,总督莫横栾也就要落个不好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朝徐庶道:“蜀营果真是迅捷如雷,也难怪大军师有恃无恐,有什么话要说的,一口气说完吧,也省得李某乱猜,脑壳子疼。”
徐庶呵呵笑道:“其实也没甚么,我这身份很是要紧,今日暴露了身份,往后也不好行走,李大人替我保守身份秘密,想来就没人会怀疑了。”
“早先李大人上门求助,我便有心结交,只是拙荆却要我使一招欲擒故纵之计,效果也着实不错。”
“你想让我帮你掩饰身份?以你夫妇二人的名望,根本就不会有人怀疑,又何必多此一举?”
徐庶听得李秘如此,却摇头道:“虽然徐某易容换面,又用银针改变声线,但终究是百密一疏,程昱被劫,蜀营暴露,李大人认为徐某还能安之若素?”
“程昱被李大人诱捕之后,李大人必然会成为魏营的目标,所谓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又有谁能想到徐某就藏在你身边?”
“再者说了,你身边还有甄宓娘娘,还有魏营的这个小姑娘,应该叫秦凉玉吧?”
“魏营的人早就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你们这些人都是魏营的首要目标,但他们却知道我不过是结交于你的隐士,只要有大人在场的地方,魏营的人又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来搜捕我徐庶?”
李秘听闻此言,也不由暗自佩服,不过他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因为程昱是极其要紧的一个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为了自己的安危,就用程昱来交换,真的值得吗?
更重要的是,蜀营会让他这么做吗?难道说他徐庶的权柄真的大到足以决定程昱去留的程度了么?
李秘一番考量之后,也终于下定决心来,朝徐庶道:“程昱在哪里?”
徐庶闻言也终于是放心下来,因为这意味着,他与李秘总算是达成协议了!
或许李秘并不理解他的做法,但徐庶却认为非常值得,吴营的周瑜太过张狂,根本没把李秘放在眼里,只是将李秘当成棋子一般戏耍,想要利用这些来威慑和收服李秘。
而魏营的程昱同样没有给予李秘足够的尊重,他们虽然都看到了李秘的价值,但却又舍不得千金买马骨!
蜀营虽然低调,但行事风格却与其他两营不同,他们秉承蜀刘的正气,为了招贤纳士,不惜三顾茅庐。
今次看起来是与李秘谈条件,做了一笔交易,但何尝不是与李秘建立联系的一种方式?
一回做生二回便熟,有了这些联系,往后便能够让李秘改变他的想法看法,循序渐进,终有一天,李秘必然能够被争取过来!
旁人可不是徐庶,看不到李秘的价值,此时李秘的价值,已经能够无法用一个阶下囚程昱来衡量了。
李秘在官场,在江湖,都有了一定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徐庶还知晓别个都不得而知的秘密,那就是李秘是当今圣上的名色指挥!
这个密探身份,能够让李秘接触到官面上乃至于桌底下的所有秘密,有了李秘这个暗棋,蜀营想要击败周瑜,也就有了希望!
即便李秘最终不肯归附蜀营,但周瑜和魏营的人都将李秘视为目标,通过李秘,就能够掌控吴营和魏营的动向和意图,根本就不需要发动大量的人手去侦察,简直就是天赐的便利!
也正式因为李秘的价值所在,慢说一个半死不活的程昱,便是鼎盛时期的程昱,也比不过李秘了!
虽然看起来是徐庶吃亏了些,虽然他表面平静,但心中却是极其紧张,而李秘看着徐庶,也终于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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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庶还在等待李秘的答复,表面虽然波澜不惊,但内心却是忐忑不安,毕竟李秘的最终决定,干系到蜀营往后能不能从李秘身上得到足够的情报。
李秘其实也迟疑了很久,虽然他如今是名色指挥,手中权柄不算小,又结交了官场上不少人脉,皇帝也看重他,但李秘心里却非常清楚。
只要周瑜还在皇帝身边,他李秘就只能是棋子的命运,周瑜是何等样的人,皇帝虽然并不昏庸,可周瑜的危害,说不定比那些宦官还要可怕!
李秘一直想寻求力量来摆脱周瑜的操弄,也想为自己留条后路,更希望有人能制约周瑜,让他无法肆无忌惮胡作非为。
虽然魏营也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经历了李秘清洗苏州城内魏营细作,活捉程昱之后,魏营的报复必然是接踵而至。
但李秘对魏营的行事作风并不是很欣赏,魏营只是想将李秘当成棋子,李秘也无法认可魏营的所作所为,所以蜀营才是制约吴营的最佳选择!
想通了这个策略,李秘便朝徐庶道:“你在蜀营能做多大的主?拿多大的事?”
徐庶听闻此言,也有些诧异,但很快就醒悟过来,想必李秘的条件该是不低,这是在讨价还价,便朝李秘道。
“那就要看李大人具体想提甚么要求了。”
李秘得了这话,便朝徐庶道:“其实你们夫妇隐居在虎丘已经没太大的意义,发挥不了更大的作用,跟着我也同样如此,与其东躲西藏,不如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如何个做法?”蜀营的人素来低调,这也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们是不会贸然出手的。
眼下周瑜掌控大局,魏营夹缝求生,蜀营正好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主动搅合进去是非明智之举。
徐庶乃是蜀营大军师,权柄自是够大,可对待这样的问题,他也不得不谨而慎之。
这房里虽然都是亲信,但自己名色指挥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自是越好。
所以李秘便将徐庶请到了内室,开门见山地朝他说道。
“周瑜是个有大野心的人,他高举庙堂之上,恣意妄为,漫说你蜀营和魏营忧虑,便是我也放心不下。”
“蜀营一直以来韬光养晦的策略也是没错,颇有太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意思,然而大军师应该知道,策略没有好坏,坏的策略用在对的时间,也是好策略,好的策略用在错的时间,也只能适得其反,正所谓君子相时而动是也。”
“眼下吴营窃据朝堂,魏营自身难保,正是蜀营风云并起的最佳良机,若蜀营一味保存实力,便要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
“吴营势大,一时无两,魏营又有心报复,两虎相斗也确实必有一伤,但蜀营若等着坐收渔利,浪费了大好时机,却不是好的策略,若能够趁着双方焦灼之际,主动出击,将周瑜从庙堂上赶下来,这天下大势便该是要改写了。”
“你蜀营隐忍至今,可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厚积薄发么?难道大军师不认为这个爆发的时机已经到了么?”
“蜀营若继续积攒实力,确实能取得一些优势,但你需想到,周瑜站在皇帝身边,手里掌控着多少资源,即便分心去剿灭魏营,成长壮大的速度也绝对比蜀营要快。”
“若任由周瑜闹腾坐大,魏营被灭之后,再也无人牵制,周瑜的下一个目标,必然会是蜀营,与其让他逐个击破,为何不出手压制?”
“我知道你们不愿救魏营,但大军师不妨想一想,你们真的能够坐收渔利么?又能够收到甚么利益?”
“魏营被剿灭,对吴营的好处绝计是最大的,蜀营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捡口剩汤来喝,但肉绝对会让吴营给叼走,吃了肉的吴营再来对付只能喝汤的蜀营,你们的胜算又有多少?”
李秘之所以能够有惊无险走到现在,就是得益于他超前的大局观,虽然群英会三方势力并没有出现在历史记载之中,但李秘的大局观却能够延伸到这上头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即便说不上真知灼见,也比徐庶这种当局者要更加清楚一些。
“请李先生赐教。”徐庶听得李秘如此分析,也是恍然大悟,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他们厚积薄发,总想着积攒足够的力量,可他们到底低估了周瑜的扩张速度,有了皇帝陛下的支持,他们根本就等不到积攒厚实,就要面临最后一战!
他对周瑜知根知底,却看错了时势,认为魏营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从没想过形势已经恶化到要进行最后决战的程度。
即便是最终决战,也是吴营和魏营的决战,他蜀营还是能够坐收渔利,但这个渔利对他们而言,价值已经不大了。
听得徐庶对自己的称呼从李大人变成了李先生,李秘也就有了底气,此时朝徐庶道。
“与其让吴营剿灭魏营,还不如从中作梗,给魏营留下一些种子,让魏营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就好了。”
“魏营若是半死不活,对蜀营自是没有致命的威胁,但破船还有三斤钉,魏营的人不断向吴营寻仇报复,便能够牵制吴营,蜀营次啊能获得生机,才有了与吴营进行最后一战的实力!”
“你跟着我确实能够隐藏身份,也能够从我这里推敲出不少有价值的情报,但大军师的目光也太过短浅了些,格局还不够大,眼前的蝇头小利,又岂能与大局相提并论。”
“想必大军师也该知道,我正在扶持袁可立等重归朝堂,他早先是苏州府推官,而后做了山西道的监察御史,今次我却有八成把握能让他起复为官,而大军师曾经做过漳州知府和福州知府,想要起复就更是容易了,大军师可明白我的意思?”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大军师回归官场,才是最安全的策略,若大军师能够在朝中监控周瑜,你我里应外合,还愁找不到吴营的致命破绽?”
李秘如此一说,徐庶也陷入了陈思,过得许久才轻叹一声,抬起头来朝李秘道。
“人常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也是诚不欺我也,李先生对这天下形式格局分析精妙,颇有当年卧龙对策隆中,三分天下的风采,徐某人着实佩服!”
徐庶如此一说,便等于是认同李秘的提议了,李秘也是心头欢喜,因为他可不想群英会蜀营的人整天跟着自己,而且还是大名鼎鼎的徐庶。
“那么李先生认为接下来该如何做?”
听得此话,李秘也放心下来,朝徐庶道:“程昱眼下在你们手里,用来跟我做交易,实在是大材小用,不若这样好了,毛秋池是魏营的人,密谋拦截卫队,解救程昱,却因私怨,被提控案牍杨振帆虐杀,前任知府孙志孺洞玄识微,破获凶案,并从凶案上洞察先机,破获阴谋,而后联合总督府,顺藤摸瓜,一举驱散凶徒,保住程昱,总督用人不疑,命孙志孺协助押解,你看如何?”
徐庶听得李秘如此严密的计划,也是心潮澎湃,不过他到底是个冷静理智之人,此时摆了摆手,李秘道。
“这理由不错,不过徐某在知府任上耽于商务,对侦查凶案并无建树,说得太过反而不美,破获凶案的功劳,李先生实至名归,带上总督也无可厚非,只消够我说得过去便成。”
徐庶有功不抢,也是胸怀坦荡,不过李秘却也不想成为焦点,横竖皇帝陛下一定会知道他在次过程中的作用,这些个虚名,便是拿过来,也不好受用。
但徐庶却接着说道:“李先生也不必多虑,不是徐某不居功,而是足够进入朝堂就成,若是太张扬了,可就要引来周瑜的怀疑,反而适得其反。”
徐庶这等想法也是合情合理,李秘也就不再强求,伸出手掌来,与徐庶三击掌立下誓言,这桩协议也算是彻底拍板了。
李秘带着徐庶出来,便赶到总督府,说明了原有,当然了,李秘不可能将群英会的事情也说出来,说辞固然是他与徐庶准备好的那一套。
总督莫横栾听说程昱遭劫,正心急如焚,嘴角都起了一圈燎泡,正打算差人往虎丘把李秘给寻回来。
毕竟押解程昱可干系到他往后的前途,他又岂能不上心?
这燃眉之际,李秘却是带回来这么个好消息,他自然是欢天喜地,再听李秘和徐庶连他那份功劳也算了上去,更是心里舒坦,痛快答应了李秘的提议,让徐庶加入了队伍。
徐庶化名孙志孺,当过两任知府,却只有二十来岁,在官场上的风头也曾经是一时无两的,莫横栾也有印象,横竖已经提拔了袁可立一把,今次又是徐庶自己的功劳,顺水推舟的人情,他没道理不做,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次危机也是有惊无险,莫横栾对李秘更是倚重,徐庶回到虎丘诗会,又传说李秘破案之能,文人们本对李秘不屑一顾,此番也是传出些小名气来。
加上理问所一下子死了两个官员,整个理问所便只剩下李秘当家作主,一时间官场上也是有些不小的热度。
莫横栾也是紧锣密鼓操持武举府试的事情,李秘和赵广陵仍旧养伤,理问所的差事全都压在李秘身上,也无暇练功,便是武举考试的日子来了,李秘的身子骨估计也无法恢复到能够参加考试,自然也就放宽了心态。
也亏得有索长生,秦凉玉几个的伤势也是恢复神速,李秘又叮咛索长生,一定要遏制厄玛努耳的阴邪心态,鸡毛蒜皮,虽然都是小事,却也繁复,不得省心。
不过李秘倒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只觉着是眨眼间的功夫,二月已经到了末尾,湖泊与战船之类的设施,也终于是顺利完工,终于是要开始进入武举府试的流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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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虎丘诗会回来之后,日子倒也风平浪静,就是有些繁琐,不过李秘是个耐得住枯燥的,自是没太多抱怨。
到得二月末,春风轻抚,有微风细雨滋润大地,有万物生发欣欣向荣,苏州人寻芳踏青,探春抒怀,也是热络起来。
黄天荡已经改造完毕,战船铺展,桅帆林立,各色旗帜遮天蔽日,每日里也吸引着大量的游客。
不过这可不是景点,而是为武举府试准备的,朝廷方面派来的监察官员与皇帝钦点的督促太监,早些天也已经抵达,甚至连兵部侍郎都早早赶到了苏州府。
至于南京方面的官员,在王弘诲和长孙绳的带领下,更是积极参与,每个人都希望能够看到一个史无前例的武举府试。
自打有武举制度以来,武举考试都没有殿试这一环,所以武举人之中有第一名,却没有武状元,因为状元需要皇帝钦点,没有殿试这一环,自然也就不会产生武状元,那些武状元其实指的大部分都是头名罢了。
可今次不一样,朝廷对今次武举极其重视,在抗倭援朝前夕,武举考试的象征意义要大过实用价值。
而南直隶这场考试,更是武举之中的武举,是整个国朝武举的典范,又极具针对性地加入了水师作战的考试项目,受关注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由于当初选址黄天荡之时,曾有不少人反对,尤其是那些个整日里风花雪月伤春悲秋,却不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文人士子们,甚至联名上书,要总督府为苏州人留一片“净土”。
若是往常,莫横栾必然是要妥协,毕竟文人们拥有着非常巨大的社会影响力,即便他是督抚,也不能无视。
可今次任务时间短,任务重,若选址太湖之类的,太远太大,增加人力物力不说,想要这么短时间内完成任务,是根本不可能的。
黄天荡不大不小,改造一番正好适用,那是不二之选,是李秘与项穆石崇圣等一大堆老头子,商量过后得出的最佳地点。
莫横栾这才顶住了舆论压力,将苏州人最是喜爱的荷花荡,改造成了水师操演之地。
眼下虽然已经竣工,但问题也是没断过,这些天便又闹腾起来了。
虽然荷花荡是夏日纳凉消暑的好去处,眼下只是开春,府试过后或许还能补救回来,可早在二月初就已经有人开始闹腾了。
虎丘诗会把填仓节给占了,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老百姓自然要热热闹闹办一场。
二月二龙抬头恰逢惊蛰,百虫复苏,也叫青龙节,是个祈求风调雨顺的好日子,龙王爷行云布雨,自要膜拜。
有些地方兴吃“龙鳞”,有些地方拜的却是土地公,龙抬头这个说法,也是明朝开始逐渐定型,毕竟在元朝的时候,还只是简单的踏青节。
苏州百姓二月二要拜龙王,最好的地点自然是黄天荡,可彼时黄天荡已经改造成校场,战船都下水了,为了保守军事机密,禁止一切闲杂人等靠近,老百姓没地儿拜龙王,也就胡闹起来。
那些个文人士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最擅长的便是煽风点火带节奏,一番唆教,老百姓就闹到了黄天荡这边来,如何都要进去拜龙王。
王弘诲是礼部官员,最是重视民间的一些个风俗旧习,也就没法子出面劝解调和。
莫横栾身为督抚,手握权柄,又岂会妥协,差点就闹出了纵火黄天荡,把战船全烧了的闹剧。
虽然莫横栾已经派人镇压,苏州人也不似其他地区的流民那般粗暴,都是些讲道理的,并无武力冲突,但三天两头这么闹腾,衙门这边也是备受折磨。
李秘也曾建言,来个拖字诀,只消拖着下去,老百姓也就忘了这事儿,渐渐觉着没意思,也就不闹了,可谁知文人士子四处挑拨,眼看着都二月末了,春耕都已经开始了,老百姓们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是愈演愈烈了!
武举士子们全都汇聚姑苏城,就等着开考,却发生这样的事情,明面上需是不好看,宣扬出去也丢架势,莫横栾便把李秘找来商量对策。
李秘也是无可奈何,这些事情终归是有舍有得,想要办好武举,为备倭贡献力量,振奋士气,就只能做出一些牺牲。
在李秘看来,传承风俗,祈盼好运,也无可厚非,但大敌当前,难道不是优先考虑国家大事么?
苏州府人杰地灵,文气斐然,便是寻常百姓都能吟唱三两句,一个个该是通情达理,为何在这件事上就揪着不放?
李秘固然知道有人暗中带节奏,煽风点火,妖言惑众,想要趁机生些事端,也曾让莫横栾约谈了一些文化界刺头儿,将其中利害都说清楚来,可却是收效甚微。
从总督府回来之后,李秘也有些郁闷,甄宓问起,李秘才将原委给说道出来,甄宓却只是不屑地哂笑而已。
“这些百姓都是没主见的,又容易受撩拨,斩草要除根,要我说,把暗中挑唆的那些人抓出来,以倭寇细作的名义,杀鸡儆猴,便甚么事都没有了。”
甄宓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甚至于还果真有倭寇细作从中作祟,若真能够揪出这些个毒瘤,倒也可以解决问题。
可这种街头巷尾,三姑六婆传说出来的言语,是人云亦云,道听途说,又哪里能溯本求源,找到乱嚼舌根的那个元凶?
若是较劲儿去查访,估摸着倒也能找出几个来,但谣言之中东西,一旦发酵起来,便是止不住的,除非全部铲除,否则根本是消除不了的。
李秘听了也是直摇头,朝甄宓道:“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甄宓寻思片刻,双眸陡然一亮,朝李秘道:“你可听过叶公好龙?”
李秘自然是听过这成语典故,叶公好龙,可见着真龙之后又惊恐万状,大家也都是耳熟能详,只是不知甄宓此言是何意。
“既然他们要拜龙王,咱们就让龙王爷出来走一遭,到时候他们就消停了!”
“让龙王爷出来走一遭?”李秘隐约已经抓到了些甚么,此时却听得甄宓道。
“三国时最厉害的幻术当属鱼龙蔓延,据说跟召唤真龙几乎相差无几,你觉着三国活神仙于吉懂不懂这个幻术?”
李秘听得甄宓此言,也是心头大喜!
于吉传给洛河龙女的幻术秘笈,就在秦凉玉手里,若秦凉玉真能施展鱼龙蔓延的幻术,让真龙现世,这些老百姓自然也就不会再闹腾了!
“甄娘娘果真是贤内助!”李秘也是兴奋起来,将甄宓摁住就是一顿狂嘴,两人浑身燥热蠢蠢欲动,便是把持不住。
甄宓虽说也是腮似粉桃,身如烈火,但终究还是将李秘给推开了。
“这大白日里的,发甚么疯癫!”
甄宓虽然戳着李秘的额头,但一脸娇嗔,也是着实喜人,两人又是温存了一番,这才找到了秦凉玉。
秦凉玉毕竟是伤到了颈椎,很长一段时间都双手麻痹,毫无知觉,不过经过了索长生的治疗后,眼下反倒是比李秘痊愈得快一些。
也大抵因为她是女子,体质比较敏感,药物的效用也大一些,两颗黑白必救丸吃进去,效果也比李秘更明显,加上她身上外伤不多,自然也就好得快一些。
听了甄宓和李秘的提议,秦凉玉也是兴致勃发,她毕竟是个修炼幻术的,得了于吉的秘笈之后,也是日夜钻研。
可似鱼龙蔓延这样的大型幻术,需要大量的人手,甚至整个团队来完成,还需要制造大型的道具,以及各种环境渲染等等,也是异常繁复,一个人是完不成的,秦凉玉自然也就没尝试过。
越是如此,秦凉玉便越是想要尝试一番,眼下有李秘支持,能够重现鱼龙蔓延,是何等的幸事!
见得秦凉玉满口答应,李秘也是心里欢喜,眼下他是理问所的主事人,总督莫横栾对他又言听计从,这拜龙王的小骚乱也是当务之急,只要能解决问题,他李秘便是要天上的月亮,莫横栾都愿意到山上蹦跶几下,看能不能摘得到。
“凉玉姑娘,我本不该探听你的秘密,但这鱼龙蔓延想要完成,光靠你一个人可不成,所以我必须了解整个流程,关键要紧处你不必告诉我,只需要让我知道如何个做法,方便我提供物资和帮助便成。”
秦凉玉知道李秘是个善解人意又体贴入微的,心里也是很温暖,此时便朝李秘道。
“李大哥也是个懂幻术的,算是行内人,你又是甄娘娘的……”李秘与甄宓毕竟有实无名,虽然两人都不受世俗礼法约束,不该做的事也做,该做的事那是夜夜都做,可明面上是没法子称呼名分的,秦凉玉也就生生打住,继而说道。
“所以这其中奥秘,便是大哥知晓了,也是无妨的,奴婢是娘娘的人,自然也要听从李大哥的吩咐……”
李秘也不矫情,笑着朝秦凉玉道:“那你李大哥可就不客气了。”
如此说着,秦凉玉便与李秘来到书房,让李秘将一整张宣纸铺展到了地上。
“这活儿太繁复,需是拆开来分说,李大哥心里可要有个底气才是……”
李秘见得这偌大宣纸铺张开来,也是小小吃了一惊,不过一想到马上能见识到传说中早已失传的幻术,李秘也是心潮澎湃起来!
秦凉玉也果真是毫无保留,只是这幻术机关重重,繁复非常,而且需要数十乃至上百人配合才能完成,也是让李秘感到非常的震惊!
李秘心中也是感慨万分,这台上只有一个幻术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看着也实是神威凛然,背后却是不为人知,默默操持的上百人在支撑着,甚至于台上的幻术师不过是发号施令的人,那些藏在幕后的上百人,才是真正的执行者!
李秘也难免想到,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周瑜,背后依靠的其实是整个吴营的势力,与这幻术师何其相似!
无论如何,李秘到底还是找到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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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秦凉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这鱼龙蔓延之术实在太过繁复,换了五六张宣纸,才描绘出个大概雏形来,其中细节虽然还有些闹不明白,但李秘对整个流程也算是大概清楚了。
这种大型幻术也不可能每日在堂子里上演,但李秘还是耐着性子,将剩余的细节处全都弄了个一清二楚。
鱼龙蔓延需要用大量的彩绸和竹子等物,制作彩龙,又用到*等手段来迷惑观众的眼睛,而最开始之时,还需要幻术师有着精妙的幻术来引入剧情,巨中有细,细处又让人回味恐极,真真是妙不可言。
李秘对魔术也有着不小的兴趣,否则也不会去学这些,早先他还跟一个反扒队的同学,学过不少手法,诚如秦凉玉所言,李秘确实算是内行人。
不过李秘的幻术偏向于实用性,利用障眼法来扒窃偷摸藏匿等等,而鱼龙蔓延这种大型幻术,就如同古时幻术届的学院派节目,恢弘大气震撼人心,却又不失细腻,绝对是集大成的惊艳手笔!
李秘有着后世的见识和视野,他之所以想搞清楚流程,往后可以具有针对性地提供帮助,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他希望能够利用自己的创意,来提升和改良这个幻术,让这幻术变得更加的玄乎!
李秘与秦凉玉一直商量到后半夜,才小睡了一会儿,天亮之后李秘便赶到了总督府来。
莫横栾听说李秘找到了应对之法,也是心生欢喜,李秘却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想借调几门火炮来用一用。
莫横栾也是紧张起来,心说也怪自己把李秘逼得太紧了,李秘素来是个温和之人,对百姓也最是宽容,理问所让李秘接手之后,百姓也是受惠巨大,李秘的名声也渐渐打响起来。
便是今次的小骚乱,莫横栾派出官兵来小小镇压了一把,李秘都千万提醒,让他这个总督不要逼迫百姓。
可李秘今次却要借调火炮来对付这些老百姓,这种事便是他这个总督都做不出来啊!
“李秘啊,你也别心焦,咱们慢慢再想法子,这火炮乃是军中重器,一旦发动,那是要出现巨大伤亡的,也怪我催你太紧……唉……要不给你三五天歇息的假日如何?”
李秘知道莫横栾产生了误会,也有些哭笑不得,赶忙解释道:“下官就是发疯了也不敢拿大炮来轰杀平民,这些火炮是另有妙用,督抚大人信我便成,届时一定给督抚大人一个漂亮的场面!”
莫横栾也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又疑惑不解。
“甚么场面要用上火炮?”
李秘也是诡异一笑道:“拜龙王。”
“拜龙王?”
“正是如此,这些百姓闹哄哄的,可不就是没得拜龙王么,我让大人牵头,请南京王大宗伯过来主持仪式,好好请一下龙王,如此便能平息民愤了。”
“让南京礼部出面?如此倒也不错,只是王弘诲王尚书可愿意么?”
李秘禁不住低声笑道:“他欠我的人情可多了,哪里由得他不愿意?再说了,这是好事,礼部不就是专业搞这个的么,他又有何不乐意的。”
莫横栾听得李秘此话,也是哭笑不得,心说人可是正三品的一部尚书,你李秘只是个从七品副理问,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不算过分,若不是对李秘的本事有所体会,还真以为李秘是痴人说梦了。
不过莫横栾到底还是有些疑惑:“既然请了大宗伯来拜龙王,要这火炮又有何用?”
李秘不是不想解释,而是解释起来太过费劲,再者说了,君子远庖厨,一些个脏活累活,到底是需要李秘这样的低阶官员来做,莫横栾还是不知道为妙,这才是做下属该有的觉悟。
“王大宗伯亲自主持仪式,必然又是一场盛会,眼下又临近府试,抬几门火炮出来壮壮威势也是理所当然,大人只消交付火炮和*,炮弹却用不上,如此也不必担心下官会做出甚么危险的事情来了。”
听说不消用上炮弹,莫横栾也就放心了大半,朝李秘道:“这火炮到底不是闹着玩的,你可要紧着些,别闹出太大动静才是,府试在即,本督可不想再出甚么岔子……”
如此一说,也算是答应下来,李秘便拍胸脯道:“放心吧,这次拜龙王,不也是为了平息民愤,保证府试畅通无阻么?”
莫横栾自是知道李秘用心良苦,点了点头,当即写下文书,用了印钤,让总督府的人带着李秘到火炮营去挑选火炮和炮手。
李秘也总算是将这事儿给定了下来,他早先与秦凉玉规划好了位置,便将具体位置告知火炮营的人,让他们提前去部署火炮。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李秘又来到王弘诲这边,拿出棒棒糖哄孩儿的招数,把拜龙王这事儿说成了与民同乐,推行教化的政绩工程,王弘诲果真是答应了下来。
有了礼部的支持,李秘也就不需要再操心其他,除了时间地点,其他事务皆由礼部来操持,发布公告,制定流程等等。
李秘离了王弘诲之后,便朝甄宓道:“上回徐庶留给咱们的那个联络人在哪里?”
徐庶押解程昱上京,却是留了个蜀营的精锐在李秘身边,方便李秘与蜀营互通有无,必要时候也会提供帮助。
李秘眼下需要大量人手,而且必须保密,衙门的公差和官兵都不能用,更不可能用总督府的人。
身为名色指挥,李秘也可以调度锦衣卫的密探,这些人都是蛰伏暗处的影子,自不必担心会泄漏秘密。
但李秘却不想用这些密探,这些密探不会将鱼龙蔓延的秘密泄漏出去,却会把李秘的事情给捅到上面去。
李秘正想着如何摆脱周瑜的操控,又怎么可能动用锦衣卫密探的力量。
此时李秘也有些捉襟见肘,索长生等人固然都是强者,但人数毕竟是少,李秘急需建立属于自己的秘密力量!
当然了,这种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风险实在太大,没有十足的把握,李秘是不会轻易去尝试的。
既然这些人都无法动用,李秘也就只能用蜀营的人了。
蜀营的人素来低调隐秘,又是江湖中人,深谙规矩,再者,徐庶也三申五令,对李秘自是言听计从的。
李秘是官面上的人,不好与这些人接洽,便交给了甄宓,往后若要组建秘密力量,只怕还得依赖到甄宓和秦良玉索长生的头上。
甄宓听得李秘发话,也不含糊,很快就将蜀营的人给找了过来,李秘要他回去召集上百人,这可是大行动,那人也有些犹豫。
直到李秘解释说并非打打杀杀,不过是装神弄鬼,他才放心下来,中午才见面,下午便来告诉李秘,人手已经集结妥当了,这效率也是让李秘十分吃惊。
同样让李秘感到惊诧的是,蜀营潜伏在姑苏城中的细作,绝不会比魏营少,否则根本不可能如此短时间内就随便召集一百多号人!
这群英会果真是无孔不入,除了蜀营和魏营,还有周瑜所在的吴营,这些人渗透到民间各个角落,也真真如周瑜早先所言,群英会才是掌控这王朝的真正主人!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李秘也安心下来,与秦凉玉反复推敲整个幻术流程,如何搭配道具和设置环境,如何动用那一百号秘密人员,火炮又该如何使用等等。
李秘甚至于将当天的天气情况都算了进去,他毕竟不是神人,无法预测天气。
既然无法预测天气,只能根据不同的天气,制定出不同的方案来,晴天就用晴天的法子,阴雨天就用阴雨天的套路。
如此一来,工作量也就变得更大,但幻术表演就是这样,必须面面俱到,若是功夫不到家,丢人现眼不打紧,泄露了幻术机密,非但自己没饭吃,还会连累到同行。
其他行业也有个失手的时候,失手了大不了让人喝倒彩来嘘赶,丢人现眼在所难免,但幻术却容不得失手,尤其是鱼龙蔓延这样的大型幻术!
为了这个计划,李秘与秦凉玉也是废寝忘食,除了研究方案,还要给那一百号蜀营的人讲解他们的差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站位,手中道具如何使用,在甚么时机才可以用等等。
李秘也终于明白,为何我大天朝的奥运开幕式能够受到举世瞩目了。
李秘眼下只是调控百来号人就这么吃力了,开幕式几万人同时表演,虽然有着各种高科技辅助手段,但也极其考验导演组的能力。
当然了,这种工作压力很大,但压力之下,也使得李秘的大局掌控能力得到了飞跃一般的提升,他所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是值得的!
眼看着终于是完成了,李秘和秦凉玉也是疲累不堪,可这才刚开始,真正的大戏明日就要上演,是容不得她们松懈半分的!
李秘又带着秦凉玉找到了王弘诲,告诉他拜龙王典礼的过程中,要参入这个鱼龙蔓延的幻术表演,王弘诲自是欢喜。
若是寻常情况下,舞龙是少不得的,但舞龙太过俗套,李秘提出用鱼龙蔓延来取代,既大气又新奇,王弘诲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李秘也免不得与秦凉玉忙活起来,与王弘诲商量整个流程如何完美衔接,何时该让秦凉玉登场等等问题。
李秘也试探着问起,能不能让秦凉玉穿上洛河龙女的戏服,本以为王弘诲会有些为难,谁知王弘诲竟然爽快地一口答应了,李秘也是有些诧异。
过后问了才知道,原来这民俗节庆之中,很多时候都有人扮演各种神鬼,也不是甚么稀罕事儿,王弘诲是礼部尚书,对地理民俗等等也是一清二楚。
既然选择举办拜祭龙王的盛会,秦凉玉扮演洛河龙女也就无可厚非了。
如此商议妥当,李秘和秦凉玉又紧赶慢赶地回去,对蜀营的帮闲们进行最后的叮嘱,期期艾艾间,一夜又过去,拜龙王的日子也终于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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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南京礼部要主持拜龙王,姑苏城的百姓也欢腾起来,这里本就是个热闹繁华之地,苏州百姓也最喜欢大型的活动,因为这些活动于官员而言是政绩,于商人而言是巨大的商机,于百姓而言,更是难得的休闲娱乐方式。
礼部的宣传工作也是非常的积极和到位,三两天时间,整个姑苏城都已经在期待这场盛会。
到了二月廿八这日,阊门码头旁边的龙王庙已经开始张灯结彩,礼部官员准备好了祭祀典礼,在龙王庙正式拜祭之后,会让民间的游街队伍从龙王庙出发,前往黄天荡进行水祭。
当然了,他们是无法进入黄天荡,只能在礼部提前设置的祭台周围进行水祭活动,而秦凉玉请龙王的幻术表演,也正是放在了这水祭的环节。
李秘需要调度那一百多号人,还需要暗中发号施令,所以没办法到龙王庙去,自然也就见不到人山人海的盛况。
可当游街队伍来到黄天荡左近之时,李秘在附近山包上俯瞰而去,才知道苏州人对此事有多么的热衷。
人们用稻草和秸秆等编成谷龙,用竹篾等制作春龙,又用木头和松柏制作青龙,各种材质各种造型的龙是层出不穷,东窜西跑的孩儿们也都穿上彩衣,扮成小老虎等,龙王庙方面出动了三十几人,扛着神龛,神龛上是巨大的龙王塑像。
有人穿着麻衣,戴着鬼面,扮演水巫龙女之类,也有人穿上简陋花哨的铠甲,扮成虾兵蟹将,更有人找来不少戏服,扮成水晶宫里的文武百官。
若不是亲眼所见,李秘也不会相信,这是个古代的祭祀仪式,因为看起来更像一场盛大的变装狂欢节!
黄天荡附近设置的水祭区也是热闹非凡,不少草头班子在这里表演,喝彩声和掌声便潮水也似,各种摊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也难怪苏州百姓对这种事如此乐此不疲了。
有些个暗生情愫或者私定终身的公子小姐们,也趁着这一日,在热闹的人群之中,相互遥望对视,仿佛周围一切都是虚的,他们的眼中只有对方。
也有些不拘小节的妇人,领着孩儿随地撒尿,却又让老者过来训斥,说龙王爷面前撒尿,是大不敬,妇人低头受训,有些手足无措,旁边有大婶帮着辩解,说是童行无忌,孩儿无知,无知者无罪,龙王爷不会责怪云云。
老头与大婶吵了起来,妇人反倒机灵地带着孩儿走了,那两个老的吵了大半天,口干舌燥气喘吁吁,却忘了最开始是因何而吵起来的。
这样的事情随处可见,世间百态都在这里一一呈现,很世俗,甚至有些粗鄙,却很真实,李秘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可看着这一切,他心里也很是欢喜,这才是真正的大明,没有任何的粉饰和伪装,让人看着就想守护。
人很多,看起来也很壮观,但李秘却知道,老百姓是一切的根本,离了这些百姓,甚么宏图霸业,甚么千秋万代,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老百姓足够坚韧,团结起来,力量足以改天换地,然而他们的心也是脆弱的,很容易受到蛊惑,为了生存和延续,他们即便心里清楚,却也不得不随波逐流,因为只有大家聚在一块,才能活得更久。
正如今次的事情一样,或许他们也知道,黄天荡是用来武举考试的,他们都是升斗小民,自是国事为重,不在黄天荡拜龙王,到龙王庙也是一样,心诚则灵嘛。
可当有人故意丢出那些舆论来,说是官府完全可以选别的地方,却非要选在黄天荡云云,他们也都响应起来。
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个时候不发声,等到他们蒙受委屈之时,也就再没有人为他们发声了。
所以不要觉得百姓的盲从是愚蠢的,他们只是无奈罢了。
李秘今次筹划鱼龙蔓延的幻术,正是利用了老百姓这样的心理,让他们彻底消除这种顾虑和障碍,并且趁机将秦凉玉洛河龙女的身份给推出去!
心里如此想着,山下的人却已经是越聚越多,秦凉玉也已经准备妥当,山下舞台已经开始招摇信号彩旗,李秘也就举起手中的传令彩旗来,发了个各就各位的号令。
这彩旗也是幻术的一部分,名唤命轮旗,是特制的道具,上头不同颜色的旗帜,代表着不同的指令,连操控彩旗,都需要按照特定的方式来操作,若是胡乱挥舞,那一百多号人也就乱了。
秦凉玉今日是一身玄色道袍,硕大的木质鬼面,手中则是一杆蛇杖,名唤骊珠。
比游街那些人要清淡素雅太多,但那鬼面却有点古怪,搭配她的身段,给人一种极具威慑力的气度。
见得山上的彩旗传来回应,秦凉玉也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香把。
这香把是艾叶菖蒲香茅之类的干草扎成的,烟气很足,却又不熏烟睛,秦凉玉将香把点燃,幕布后的乐伎开始奏乐。
许是因为这乐曲是于吉秘笈里传下来的原因,与这氛围格格不入,却反倒是吸引了所有的人注意,台下本来闹哄哄的观众,竟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南直隶总督莫横栾与礼部大宗伯王弘诲等一种高官,在台下主席坐着,都无法压制这些百姓的热情,此时却因为一声悠扬的罄响,竟是鸦雀无声了!
莫横栾和王弘诲虽然知道李秘是这场表演的幕后主使,可李秘并未将细节告知他们,此时见得秦凉玉并非寻常戏子艺伎,也是满怀期待起来。
秦凉玉走上神台,香把的烟气将她的身姿半遮半掩,更富神秘感,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铃铛,走起路来丁玲作响。
只是她的步态很平缓,动作古朴大气又恬淡,绝不似其他艺伎神婆那么癫狂,平稳之中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深沉,让人无法移开眼球。
她浅唱起古老的歌诀,无论是语言还是音调,都是从所未闻的!
苏州城是烟花之地,秦楼楚馆勾栏瓦舍也不知出来多少音律大家,可竟然没有人能够听出这曲调的出处!
人群顿时哗然,因为古时音韵皆有传承,古曲古调也有人整理和传唱,若有新曲问世,那便是震惊行业的大事件。
柳永之所以这么出名,就是因为他给市井之人写了大量的传世之作,而古时的曲调都有固定格式,想要更改或者创新,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所以但凡有新曲,无论是大宗师原创,亦或是刨坟挖墓得来的,都必然会引起轰动。
秦凉玉这腔调一起,王弘诲当场便激动得站了起来!
他是大儒,但凡文艺界的东西,没有他不精通的,他自然能够听得出来!
“这李秘搞的甚么名堂,竟是这么有意思!”
莫横栾虽然是督抚,但却是文官出身,虽然对音律不算精通,但绝不是一窍不通,即便他听不出来,见着王弘诲这等反应,也该知道这曲调是多么珍稀的了。
台上的秦凉玉仍旧唱着,仿佛从历史长河之中缓缓走来,音符围绕着她的身影,要将众人带回到某个远古时代一般!
苏州人的鉴赏能力还是比较强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步,耳濡目染,欣赏能力和观众素颜也就渐渐培养起来了。
秦凉玉便是四两拨千斤一般,不需发疯犯癫一般手舞足蹈,也不消声嘶力竭,只是一举一动,便牵起众人的心弦!
她的歌也越发苍凉,带着一股玄奥的气息,仿佛人类的嘴巴根本无法发出这种声音一般!
仿佛她所用的语言,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一样!
当她举起蛇杖之时,那蛇杖迷迷蒙蒙,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这临水的神台上,秦凉玉的歌声越发大了起来,当她的歌声戛然而止之时,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她将手中的蛇杖往那岸边草地投了过去!
众人都是门道里的老人,知道戏子们时不时会丢些手帕之类的东西下来,观众会争先恐后去抢夺。
今次也不例外,无论是造型还是音律,秦凉玉的表现早已征服了这些观众,所以很多人纷纷往岸边跑去,希望能够捡到这根杖子。
然而他们才走了几步,便全部都停了下来!
因为那蛇杖刚刚落地,就彻底活了,变成一条五彩斑斓的蛇,慢悠悠地往水里钻!
“是青龙!是青龙!”
“我的老天爷爷后土奶奶!”
“果真是青龙!”
众人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看着那条长蛇,就这么一点点往水里爬行!
那青龙虽然动作迟缓,甚至有些萎靡不振,但在众人眼中,却是神灵一般的存在,那可是蛇杖幻化出来的啊!
秦凉玉见得此状,心里也是非常满意。
这个 创意便是李秘提供的,甚至于其中机巧和奥秘,也都是李秘传授给她。
为此李秘还让石崇圣连夜赶工,制作出了这根能够瞬间消失和出现的魔杖,这个魔杖在后世魔术领域称为弹棒,是专业的魔术道具。
为了制作这根弹棒,李秘不得不把其中机密都告诉石崇圣,而痴迷于制器的石崇圣,时隔多日,终于又在李秘身上捞到了好创意,兴奋地这两日都睡不了觉!
虽然只是为了装神弄鬼,这弹棒也算不上如何精妙,但重要的是这个创意,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是前所未有的思想,这些都冲击着石崇圣的灵魂,让他看到了新世界的美景!
至于那条蛇为何会萎靡不振,除了索长生提供的蛇药之外,也是因为秦凉玉手中的熏烟,再加上这蛇一直被秦凉玉藏在身上,能爬行就已经不错了。
虽然有道具辅助,但施展手法还是需要练习的,秦凉玉在李秘手把手的教导之下,耗费了一整夜,才做到了天衣无缝浑然天成,此时看起来就真真如投杖化龙一般!
人们早就听说今日有洛河龙女来请龙王,不过并未太过重视,毕竟这拜龙王期间,慢说龙女,太子乃至于龙王本人,都有人敢扮演。
可见识了秦凉玉这一手,试问谁能保持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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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苏城里的观众,尤其是老人们,哪一个不是见多识广,哪一个不是自认老道,寻常幻术乃至于西洋魔术,那也都是见过的。
可他们见到秦凉玉投杖化龙这么一手,却是如何都接受不了!
古彩戏法重在手法,不少人从小修炼,出师之后才敢登台,很多人看的其实不是魔术效果,因为大家都即将会出现甚么样的效果,都已经心知肚明,没有了新奇感。
他们欣赏的重点在于戏法师的手法是否地道精纯,享受的不是戏法带来的惊奇,而是戏法师的手艺。
尤其是一些老道的观众,他们自己也玩票,就好像听戏一样,你知道他会唱什么,甚至自己都能唱,可就是唱不出那个味道来,每一次听他演唱,都能听出不同的韵味和感触。
与其说他们欣赏的是戏曲,不如说欣赏演唱者的个人魅力,是从演唱之中一点点品味那个表演者。
这是由术至道的一个过程,也是老饕们享受的重点。
戏法也同样如此,他们自己练不来,也不想受苦去练习,见着戏法师练出成就来,也能满足他们心里的念想。
也正是因此,这些深谙门道的老饕们,才比其他人更加震撼,因为他们认为,台上这个洛河龙女,已经不是戏法师,她所做的事情,没有哪一个戏法师能够做到,她所做的,也绝不是戏法,而是神术!
适才的古曲,莫横栾是听不懂,但他时常出入各种宴会和社交场合,也请过不少班子来唱堂会,对戏法并不陌生,此时却是看得出秦凉玉到底有多神奇的!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颈,大气不敢喘,仿佛有人出声惊吓,那蛇就会化为青龙,飞入云端一般!
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崇敬与神圣,此时看的已经不是表演,而是见证一场神迹!
那蛇终于还是钻入了水草之中,当它的尾巴消失之时,众人难免有些惋惜,或许等着那蛇充满灵性地回头,吐着信子,回望众人,又或者直接口吐人言。
不过大家终究是失望了,那蛇钻入水草之后,便再没出来。
众人正失望之时,那远处却是传来轰隆隆的闷雷之声,仿佛成千上万的天马,从他们的头顶奔腾而过,敲击着天地的心脏一般!
今日天气不算太好,没有烈日当空,虽然春风和煦,但有些阴沉,乌云从远处不汇聚,似乎酝酿着雨意。
临出门之前,大家也都在想,龙王爷或许知道今日要拜祭他,所以极其应景地给了人间这么个天气。
可如今,亲眼见到了秦凉玉的神术之后,仿佛一丝一毫天气变化,都该重新赋予深层的寓意一般!
那雷声很是真切,不像是天上降落,更像是人间的声音,仿佛有条巨龙在地底下翻腾咆哮,随时要一飞冲天那般!
就在此时,那黄天荡之中,轰隆隆便升腾起数道水龙,水花喷涌,雾气弥漫,那对岸的山头上,隐约有着一条龙影,在水雾之中翻滚飞腾!
“是真龙!”
“是真龙!”
“我老天爷爷,龙女果真请了真龙!”
“轰”地一声,那些经历了惊骇的百姓,正是如好龙的叶公一般,当他们见到真龙之时,从震撼和惊骇之中回过神来,便是一片片跪了下去!
王弘诲和莫横栾等人也是心头大惊,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土著,自然也是迷信的,若不是李秘提前向他们寻求帮助,若不是把火炮之类的东西都借给李秘,知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便是李秘,他们也会跟寻常百姓一般,甚至带头膜拜起来吧!
百姓们震惊于真龙现世,而他们则震惊于李秘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连真龙都能请下来,试问这世间还有他李秘做不到的事情么!
远处山上的真龙还在翻腾不休,咆哮声不绝于耳,这种咆哮远远近近,真切又迷幻,声声震撼着人心,仿佛天地都静止了一般!
众人是终于见到了水龙吟的一幕,甚至有官员已经开始记录下来,说不得要上奏朝廷,这可是国泰民安的祥瑞之兆啊!
但凡出现祥瑞,便意味着是盛世,只有皇帝是明君,真神才会降临祥瑞,这可是值得普天同庆的事情!
其实这也是李秘一直顾虑的地方,若真让人当成祥瑞给报上去,只怕要惹来朝野上下不小的震动,也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事情来。
但眼下武举如火如荼,备倭紧锣密鼓,大明的皇帝和文武百官,乃至于万千军士,都需要一场能够振奋人心的神迹。
即便是当成祥瑞报上去,李秘也不担心会因此而惹来麻烦。
因为周瑜一直派人盯着自己,他这个名色指挥也不是可以胡作非为的,暗中也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他。
虽然他们无法窥探李秘的奥秘,但一定能够察觉到是李秘在搞鬼,这个祥瑞的水分也就很大了。
但李秘所倚仗的也是这一点,真龙显灵过后,李秘会将这些道具全部都销毁,他向莫横栾借火炮也只是为了给祭祀典礼助威,这些都有明面记录的。
真龙显灵不像其他祥瑞一般,能够保存或者重现,龙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难道还能抓住了送到宫里去不成?
你若是信了这万千百姓,那便当成一场祥瑞,若是不信,尽管放手调查,也不可能查出个甚么来。
若说当成妖言惑众的邪教或者反贼,又只有秦凉玉一个人,这个人还是李秘身边的人,而无论是朝廷还是周瑜,对李秘又都知根知底,能留下的也不过是满怀疑惑罢了。
李秘也一如往常,将决定权留给皇帝陛下,这才是他最为明智的做法!
至于皇帝陛下到底接不接受祥瑞的说法,会不会利用这个话题来谋求政治上的利益,这就不是李秘关心的了,反正无论皇帝陛下做出甚么决定,李秘都想好了对策。
抛开皇帝的选择不说,李秘将这个机会丢给皇帝,便是功劳一件,如何都挑不出毛病来。
毕竟是幻术,虽然利用水雾遮掩,距离又够远,但幻术从来都是一瞬间的艺术,如同焰火一般,太长久了必定会让人看出破绽来。
再者,有些胆大的观众已经开始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更加的靠近,李秘当即打起旗号来,这旗号可不是给秦凉玉看的,而是给莫横栾看的!
莫横栾见得这旗号,当即朝官兵下令道。
“来人!把这些意图破坏大典的贼子都给我抓起来!”
官兵们早就得了嘱托,毕竟是如此大型的活动,人手也充足,此时纷纷上前,将想要靠近黄天荡的那些人,全都给抓了起来!
这些人纷纷喊冤,但莫横栾却不为所动,因为这意图实在太过明显,不需要李秘解释,他也能想得通。
真龙现世,便是他这个总督,明明知道是李秘搞的鬼,心里仍旧免不了战战兢兢,根本就不敢动弹,真龙毕竟是带着天威的东西,若狂暴起来,一口把人给叼了,找谁说理去?
所以很多人都有着想靠近的冲动,但绝对没有这个胆量,即便真龙是祥瑞,不会伤害凡人,但若是靠近了,惊动了真龙,让真龙给走了,这现场成千上万的百姓,能饶得过你?
也正因此,这种节骨眼上,想要靠近了观察的,多半都是动机不纯的,甚至想要破坏这神迹的,是别有用心的!
借着这真龙现世,非但满足了百姓们祭拜龙王,渴求美好的需要,也能够趁机将从中作梗,煽风点火的那一小撮人给揪出来,往后也就不怕有人再在百姓之中传播相关的谣言了!
李秘见得此状,又是转动令旗,那一百多号蜀营的人全部撤退,黄天荡里头也不再诈起水花水雾,那真龙摇头摆尾便消失于半空之中,龙吟也渐渐消失,一切恢复正常,风平浪静,仿佛适才不过是黄粱一梦!
众人见得真龙退隐,自是要指向那些个被抓之人,有人认出这些人就是散播谣言者,又将真龙退隐迁怒于这些人身上,纷纷追打这些人,场面差点就失控了。
莫横栾也是心头焦急,群情激愤的情况下,很容易引发暴乱,若真有暴乱,那么今日这场盛事可就蒙上污点了!
“都给我住手!”
“给我住手!”
莫横栾高高声喝止,然而这些人怒气难平,他的话瞬间就被淹没在人群里,泥牛入海一般,半点效用也无!
眼看着骚乱越发严重,莫横栾也是心急如焚,然而此时,那舞台上却突然想起一声清脆的磬响!
“叮!”
这磬响便如同鸿蒙初开的清梵之音,仿佛天地鸡子裂开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大,却直击灵魂!
众人听得这磬响,竟是平息了下来!
也并非这磬响如何了得,而是这磬响再度提醒他们,那条真龙,到底是谁请上来的!
正是神台上这位洛河龙女啊!
古人虽然迷信,但还不至于相信街头巷尾那些个戏子优伶,然而今日他们却是亲眼见到了秦凉玉创造的神迹!
他们纷纷跪拜下来,口中大呼洛河龙女之名,便如同投湖的一颗石子,这些跪拜者很快就在人群之中荡起涟漪,引发连锁反应一般,人群纷纷跪倒下去!
然而神台上的洛河龙女却无动于衷,她手中的香把即将燃尽,烟气缭绕她的身姿,甚至让人无法看清楚她的面容!
众人山呼海啸,都往神台这边靠拢,虽然他们不敢靠近真龙,可他们却不怕龙女,因为龙女非但不会吃人,还会赐福!
可当他们靠近神台之时,顿时傻眼了!
那香把烧尽,烟雾渐渐散去,此时他们才看清楚,那神台上哪里还有龙女的踪迹,剩下的不过是一尊惟妙惟肖的塑像!
这龙女塑像保持着龙女的姿态,单脚站立,另一只脚微微弯曲,点在地面上,双手捏着法诀,无论头饰还是鬼面亦或是衣着,都与洛河龙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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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到底是造神成功了。
秦凉玉成了洛河龙女,城里的百姓和耆老们已经开始商量,要在龙王庙旁边修建一座龙女庙,以供奉神台上留下来的那座龙女雕塑。
整个姑苏城都在传说真龙现世的事情,各级衙门也是蠢蠢欲动,想将这祥瑞献上去。
但也诚如李秘所料,最终是谁都没敢这么做,只有南直隶的监察道官,联合宫观散官,发了一道非正式的折子。
这种非正式的折子,是监察御史们的特权,也就是民间有甚么传闻,无论真假,只要干系重大,都可以上奏。
若是寻常官员,可不能这么做,没有确定真实性,查实下来若是假的,那可是要吃责罚的。
事情也是掀起讨论热潮,不少人仍旧守着黄天荡,或许是希望真龙能够去而复返。
不过官府早已戒严那片区域,这一来二往,真龙到时没再见着,却见识到了黄天荡上那些个战船!
真龙出现在黄天荡,无疑是认可府试的,否则真龙如此折腾,为何没有将战船全都掀翻?
这黄天荡乃是往年祭拜龙王的地方,不少人就是以官府因为府试而毁了黄天荡,惊扰了龙王为由,来攻讦官府的作为。
如今真龙现世,用实际行动来证明,龙王爷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是庇护这些战船的!
此时又有人传说,东海即将要发生战争,龙王爷是要保护我大明朝的海师,这便是龙王爷显灵的真正神启!
各种言论渲染之下,人们对武举府试的关注度也达到了空前的火热!
这可是龙王爷的旨意,大家都看在眼里,若再麻木不仁,可就不当人子了!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莫横栾也终于是不用再大伤脑筋,府试的最后准备工作也终于是顺利完成。
李秘本来也只是参谋,毕竟他也是武举士子,参与太多的话,对其他士子也不公平,这最后阶段,李秘也就没有参与进去。
虽然他的伤势还没有痊愈,但已经不用拄拐杖了,赵广陵的肩伤也恢复完全,两人又开始温书练功,临阵磨枪不利也光,倒也过了安生日子。
二人本就没有抱太大的期许,武举考上与否,对它们的命运也没有决定性的作用,考上了就算是镀金,考不上也无所谓,也就没甚么压力,再加上他们参加楚王府的预演,对武举考试也比较清楚,信心十足,也就谈不上如何辛苦。
到时理问所那边,由于主官被谋杀,提控案牍也都伏法,理问所衙门的大小事务都需李秘来拿主意,李秘又不是玩忽职守的人,但凡有甚么差事,无论大小轻重,都会认真对待。
虽然如此折腾,也比较耗费精力,但对于李秘而言,却是一个熟悉这个时代司法刑名事务的极佳途径,经历了早先毛秋池对自己的穿小鞋,如今又独掌理问所衙门,李秘对大明律法以及办案流程等等,都积累了足够的经验。
而且在此过程中,李秘也用他亲力亲为的办事风格,折服了衙门的诸多胥吏,案子也没再出现积压的状况,连带着理问所的口碑都好了起来。
至于莫横栾和王弘诲等人,对李秘更是看重和倚赖,一切似乎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便是甄宓,对他李秘都有些服服帖帖,李秘也获得了极其难得的歇息时间。
然而这种美好恬淡到底是短暂的,眼看着就要举行府试,李秘正打算与赵广陵一道,去参加考前的勘验,镇守太监王沐德却是找上了门来。
这府试虽然不如文科考试那么严格,但到底也是府试,考前需要验明身份,避免有人替考舞弊,这也是为何士子们飞的那需要相互具保,还需要当地衙门担保的原因了。
苏州府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镇守太监王沐德都没有发声,自打护送周瑜入京回来之后,这镇守太监就老实得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眼下万事俱备,就只剩下临门一脚,他却找上门来,也难免让李秘赶到疑惑。
王沐德领着随从,见了李秘也不太可气,横竖他就是这么一副德性,即便见惯了李秘将范荣宽等人都给修理了一顿,他这个镇守太监却仍旧是有些看不上李秘。
李秘可是今非昔比的,虽然出身不算好,但中途却认了吴惟忠当义父,若是官场上其他人,对李秘自是不敢小瞧的。
可作为镇守太监,王沐德就是皇帝的亲信,就是皇帝的耳目,而皇帝是提防着这些武将的,地方上的武将,哪个不想着来巴结他们这些镇守太监?
若是得罪了镇守太监,一道密折发送入京,到最后即便只是无中生有,也会在皇帝心里留个坏印象,往后哪里还能有甚么出息。
所以王沐德是连吴惟忠都看不上的,也就莫想着他能够对李秘客客气气了。
“王公公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虽然李秘对王沐德的做派并不认同,但官面上的礼仪还是要顾及的。
王沐德也不好伸出手来打笑脸人,便朝李秘道:“李大人还是忙自家事情去吧,爷儿们过来是找赵家公子说事儿的,就不叨扰李大人了。”
“赵广陵?”
李秘听得此言,心中难免涌出一股不安,不禁想起了徐庶曾经说过的那番话。
李秘试探着问了一句道:“不知王公公找赵广陵有甚么事?”
王沐德没想到李秘竟然敢探问细密,当即板起脸来:“爷儿们是苏州镇守,那是代天子巡守的勾当,做甚么事难道还要向你个小小理问禀报么!”
李秘也皱起眉头来,朝王沐德道:“这里可是理问所衙门,王公公要巡守天下,自是哪里都去得,只是到了理问所衙门来,最后若每个说法,王公公怕是脸上不好看呢!”
李秘本就不是个阿谀奉承之人,对王沐德这种人也没什么好感,完全没必要低声下气。
而且李秘其实已经猜到了王沐德此行的目的,若他好言好语应付李秘两句,李秘也就放他们进来了。
可这王沐德仍就是如此傲慢无礼,李秘心里就接受不了了。
李秘虽然只是从七品的副理问,但在官场上交游广阔,连莫横栾都与李秘称兄道弟,南京方面应天府尹都欠着李秘人情呢,李秘完全没必要受这王沐德的鸟气。
王沐德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他今次过来其实并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只是他自作主张的想法,真要闹起来,他可承受不起,此时便朝李秘服软道。
“李大人言重了,爷儿们只是过来找赵公子说两句话,又不是来监察政务,何必劳师动众的……”
李秘也知道这种事情是躲不过的,虽然他不知道是皇帝的意思,还是王沐德自作聪明,但到底是不能拦着,不让他见赵广陵,也只能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问题终究还是要解决的。
李秘正打算放了王沐德进去,此时赵广陵却从里头走了出来,朝王沐德道。
“王公公找我?赵某可是遵规守矩的良民,王公公这么大的阵仗,可是要吓到赵某了。”
赵广陵也果真是帝王家出身的,言谈举止自有贵气,若是换了别个,见着镇守太监这等凶神恶煞般的存在,要么点头哈腰阿谀奉承,要么是吓得舌头都捋不直了的。
这市井间有些人没有官场身份,却同样尊贵无比,自然便是那些名门望族,而有些家族没有高官显贵,也没有文坛巨擘,更无江湖枭雄,但却人人敬畏,那才是特殊的存在。
比如孔家圣人的后裔,衍圣公府的子弟,比如赵广陵这样的正统汉家帝王后裔等等,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朝廷对他们都是极其优待的。
这种现象在后世同样存在,不少国家虽然已经实行了民主制度,但仍旧保留皇室,仍旧供奉这些皇室。
这些皇室虽然没有从政,但在民间却同样拥有着巨大的影响力,虽然只是象征意义上的存在,但却仍旧 无法忽视。
这在古代也同样如此,类似刘禅这种,类似陈后主李煜等等,虽然亡了国,但朝廷也仍旧善待他们。
但凡种种,也就闲话休提,赵广陵这样的出身,面对王沐德,拿出这气派来,王沐德自己都缩了一半了。
不过他到底是打定了主意来的,见得赵广陵,也笑着道:“赵公子说的哪里话,爷儿们自是知道的,只是有几句话想提醒一下赵公子,还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其实王沐德的想法也不难猜测,赵广陵参加武举,虽然带着玩闹的性质,但武举是国家选材的大事,容不得儿戏,赵广陵的身份要紧,虽然过了这么多任皇帝,早已不再禁止他们参政从政,但这些家族素来小心谨慎,从来不会去沾碰官场。
可今次赵广陵却要打破这规矩,事情又发生他王沐德的地头上,若皇帝不在意也就罢了,可如果皇帝不高兴,首先要问责的就是他这个镇守太监啊!
毕竟镇守太监的职责就摆在台面上,若不是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王沐德也不会如此紧张地主动来劝退赵广陵了。
赵广陵其实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只是这王沐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勘验身份的节骨眼上再来,这就很气人了。
如果他早早过来警告,赵广陵也就不必费那么多心思去温书练功,更不会对考试产生从所未有过的期待。
他毕竟是出身金贵的公子哥,一直以来也没能有甚么事情,来检验他的才能,更没甚么大事能够满足他心中的成就感。
可自打认识李秘之后,与李秘经历的这诸多事情,凶险非常,甚至还要玩命儿,但他最终还是做成了,这给了他足够的成就感,让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底有多强。
就冲着这一点,跟着李秘就是个不会让人后悔的选择,既是如此,早先决定要参加武举考试,也同样是这么样一个选择,又岂能半途而废!
只是如今镇守太监找上门来,赵广陵也有些迟疑,到底是坚持本心,排除万难去考试,做好准备迎接考试过后极有可能接踵而至的诸多麻烦,还是就此打住,偃旗息鼓,灰溜溜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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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镇守太监,王沐德的勾当也并不轻松,需时刻提防不轨之民和不忠之臣,又要关注这些地头蛇的动向。
名门望族的社会地位与力量从来都不容忽视,那些个地方官上任之初,不是急着烧火立威,而是要拜会地方上的豪门大阀,高第古姓,如此才能够保证自己往后的差事能够顺利完成。
赵广陵的家族可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豪门,虽然已经过去了二三百年,但古人注重传承,更注重族谱。
试想一番,从千年前一直流传下来的族谱,可以通过族谱追溯到上古时代的祖先,而这千年过程中,朝代更迭,天灾**,战火连绵,甚至还有外族意图毁灭整个中原汉族。
可就是这样的环境下,族谱仍旧能够得以延续下来,一个姓氏的背后,本身就是一桩最大的奇迹!
也正因此,姓氏也拥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在古时,从姓氏可以看出身,你的姓氏左右着别人会不会跟你愉快玩耍,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未来的命运。
赵广陵享受着这个高贵姓氏所带来的便利,但也受到这个姓氏和出身的制约。
王沐德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赵广陵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或许会惹来不小的麻烦,非但会让自己陷入窘境,说不得还要连累整个家族。
但他已经厌倦了当个盛世安乐犬的日子,尤其是与李秘等人一番历险之后,他更是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渴求的东西!
李秘察觉到赵广陵有些异常,便朝他扫了一眼,正好与赵广陵眸光相触,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内心难免要轻叹一声。
赵广陵却没有迟疑,朝王沐德道:“我知道王公公想说甚么,不过谢谢公公提醒,赵某已经报考,又岂能中途而废,倒是让公公白跑一趟了。”
其实李秘早就料到,赵广陵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更不会在这个关头功亏一篑。
王沐德听闻此言,脸色当即变得男看起来,朝赵广陵道。
“赵公子,爷儿们可是提醒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关切到整个赵家兴衰的大事,你年纪还轻,这件事上还是回去跟家中长辈商量再说吧。”
虽然王沐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但赵广陵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道:“若王公公没别的事,我要跟李大人一道去勘验身份了。”
王沐德也是急了,将手一抬,便朝赵广陵道:“你不能参加考试!”
赵广陵可是个激不得的性子,若是好说,便是好说,若是不好说,便是百倍的不好说。
王沐德若是善意提点也便罢了,眼下却是强势压迫,他赵广陵何曾向别个低过头?
“王公公,你一不是兵部大员,二不是府试提学,更非天子特使,到底有何底气,敢让赵某不考试!”
王沐德也恼了:“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
赵广陵哼了一声:“我甚么身份?王公公你倒是说说本公子是何身份?明知道我身份,也敢这么样跟我说话!”
赵广陵此言一出,便是李秘都有些惊诧,因为赵广陵不是主动惹事的人,他的家族多年来也从未敢如此张狂过。
前朝皇室的身份也是极其敏感,但这些皇室后裔骨子里头到底流淌着皇族的血,这种高贵和傲慢是如何都洗不脱的。
从崖山海战算到万历二十二年,约莫是三百一十五年左右,即便是过了三百年,宋室赵家的子弟,仍旧还保留着这股子贵气,便足以说明问题了。
很多伪公知都在说我大中华民族是没有信仰的民族,简直就是放屁,别的不敢说,这种血脉传承,就是咱们的信仰!
也漫说明朝,便是到了后世的抗日战争,仍旧还有让人热血沸腾的事件。
当时延安虽然有油田,可以生产石油,但是远远不够,想要打仗,就必须用石油,也就只能依靠进口。
但日本将大部分口岸都侵占了,便只能通过国际口岸来运输,当时香港让英国人占了,英国人在远东战场输给日本人,便不敢再通过香港来给内地出口石油。
这个时候,有一支船队,用明朝留下来的弗朗机炮和明朝的大将军炮来装备战舰,而他们的战舰不是钢铁蒸汽之类的现代战船,而是可追溯到宋朝和明朝的木制福船和帆船,船就命名为岳飞号!
他们就用这样的装备来进行抗日,后来打听了才知道,首领名叫赵其休,参谋长叫赵梅友,他们自称是宋朝皇族的后裔,要驱逐外虏,保卫中华!
回来也经过了查实,这些人竟真的是赵氏皇族的后裔!
崖山海战,十万军民投海殉国,感天动地,悲壮万古,但宋室皇族的后裔,有一支留在了新会县,盘查下来,也就知道结果了。
这赵其休当时号召三百宗族,自带干粮和武器来抗日,一来是为了保卫国家,二来也是因为他们自恃身份,由于他们皇室的身份,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意义比其他人更加重大。
即便到了相距**百的后世抗日时期,赵家子孙们都以自家血脉为傲,更何况是只过了三百年的赵广陵?
人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连臣子都需要忌惮这个问题,皇室自是敏感至极,可赵广陵并不这样想,他不愿再这样下去。
若说他们家还有重夺天下的野心,那是不太可能的,他们家里头也没人再奢望着能够做皇帝。
这一点相信大明朝皇帝也是非常清楚的,之所以防备,是为了防止那些个造反的逆贼,挟持这些前朝皇室的后裔,打起正统的旗号来罢了。
王沐德是个太监,在宫里熬了这许多年,点头哈腰跪舔成性,早已没了半点骨气,即便最后被外派成为了镇守太监,腰杆也是再站不直了的。
若换了寻常百姓或是李秘等人,对赵广陵的身份倒也不太在意,可王沐德这样的太监,对皇族贵气最是敏感,让赵广陵这么一喝,他当下便心虚起来了。
赵广陵一句“你甚么身份”,更是激起了王沐德骨子里的自卑,前朝的皇族眼下已经不再是皇族,但镇守太监终究是太监,说来也好笑,王沐德竟然是真的让赵广陵给喝住了!
“赵公子……奴家也只是善意提醒,若朝堂上的有心之人借题发挥,这是要影响你赵氏整个家族的……”
见得王沐德服软,赵广陵也叹了一口气,朝王沐德道:“公公的好意,赵某人心领了,只是不怕说句心里话,大明朝国盛民强,天子又是古来难有的圣君,眼下区区海外弹丸之地,竟也敢侵扰海疆,赵某为人臣民,又岂能苟且偷安?”
“这等关节,人人想着投身军伍,报效朝廷,我赵某人既是有心,又岂会畏首畏尾!”
“我明白公公的顾虑,也请公公放心,若果真有甚么麻烦,全赖李秘李大人给我撑着,绝不麻烦王公公一分一毫,公公便是信不过我,不能信不过李秘李大人吧?”
赵广陵如此一说,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心说你倒是信誓旦旦,给你李秘小爷戴了顶高帽,可这皇帝有哪个不是疑心重的?
届时若真是出了事,李秘倒也义不容辞,就怕有心无力,眼睁睁看着兄弟受难罢了。
不过赵广陵既然已经说出口,李秘哪里能拆他的台,当即朝王沐德道。
“赵贤弟都这么说了,愚兄自是好生看顾的。”
如此说着,又转向王沐德道:“公公你就放心,若真有麻烦,便由李秘一人扛着。”
王沐德对赵广陵服气,可不代表他对李秘也服气,虽然他知道李秘有些本事,早先在崇明沙等等,李秘都展现出了自己的才能。
王沐德不是蠢笨之人,更不是聋哑人,他是镇守太监,职责之一就是为皇帝陛下搜集情报,在情报方面,他比其他人更有优势,自然对李秘的所作所为很清楚。
只是他心里仍旧放不下,因为李秘是从仵作学徒做起的,若比下贱,跟他们这些太监也是差不多,可李秘现在却混得风生水起,他心中自是有些偏见和嫉妒的。
“放心个球球啊!你李秘也就一个从七品副理问,七品的忠勇校尉,若真要出麻烦,你该知道是谁给的麻烦,这样的麻烦便是当朝首辅也不敢说能扛下来,你凭什么敢如此大言不惭!”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虽然他很希望能够尽量保守身份的秘密,但也总不能每日里没完没了应付王沐德这样的人。
早先他还以为震住了这王沐德,毕竟范荣宽和范重贤等等,包括锦衣卫千户,都让他李秘收拾得服服帖帖,每个人都承诺要在李秘武举之时帮忙拉扯一把,偏偏就他王沐德是个榆木脑袋?
其实王沐德的脑袋没问题,反倒是屁股有问题,因为他自觉自己的屁股是坐在皇帝脚下丹陛之下的,所以他比其他官员有着更多的优越感。
他骨子里无法抗拒赵广陵的皇族气息,却无法漠视李秘对他的轻慢!
当他气急败坏,粗鄙地破口大骂之时,李秘也终于是忍不住,看了看赵广陵,朝他说道。
“赵贤弟且出去,我与王公公有两句悄悄话要说道说道。”
赵广陵整日里与李秘温书练功,也有了默契,更清楚李秘的性子,此时也就走了出去。
王沐德见赵广陵出去之后,反而更加放松,大皱眉头,朝李秘道:“你也莫要装腔作势,这事儿你是真的插手不了的!”
李秘也不与他多说,朝王沐德道:“王公公,下官符袋里有个物件,劳烦王公公取出来看一眼。”
那符袋就插在李秘的腰间束带里,王沐德可是伺候过皇帝的人,又岂能亲手摆弄李秘的束带!
“李秘你够了!有甚么要显摆的,双手呈上来还差不多,如何敢让爷儿们自己动手!”
李秘却也不恼,只是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王公公,这东西可不敢说取,而该用个请字!”
“请?”王沐德听得此言,整个人都有些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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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够想象,当王沐德从李秘的符袋之中摸出那块金牌来,他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感觉。
李秘这个年轻人,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自打皇上任命了又一个名色指挥之后,身为一方镇守太监,王沐德一直期待着,能够见一见这个新任名色指挥,但同时也不希望名色指挥主动找上门来。
这种复杂又有些矛盾的心情,也侧面反映出名色指挥这个官职是多么特殊的存在。
身为镇守太监,他的任务就是刺探民情,给皇上搜集民间的声音,以及地方官场的动静,还有辖区内那些个藩王的动向。
他也曾经列举出不少怀疑对象,甚至因为怀疑其他镇守太监得了这名色指挥的头衔,而产生了嫉妒的心理。
漫说他王沐德,这天下除了皇上,谁能想到新任名色指挥,竟然会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去年初还是个靠着仵作学徒才混进县衙,当了个小捕快的人!
王沐德在理问所衙门里呆了很久,不是舍不得走,而是需要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情,这才战战兢兢地给李秘告辞,又装出张扬跋扈的样子,逃也似地离开了理问所衙门。
他本以为李秘撑不住赵广陵带来的麻烦,可如今看来,李秘的本事是真的大!
若李秘利用名色指挥的身份,送一份密报给皇上,稍微提一嘴赵广陵参加武举府试的事情,也就根本不会有甚么麻烦了。
事实上李秘倒也想过这么做,不过他最终没有这样做,正如他一直以来的做法一样,他只是给皇帝提供选项,而且随便皇帝选哪个,都不吃亏。
可如果将赵广陵的事情主动报上去,以皇帝的心思,只怕要引来更深层的猜疑,倒不如顺其自然,只要你将这件事当成小事来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众人能感受到这种态度,起码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无论如何,总算是送走了王沐德,赵广陵却没有感激李秘,而是走到了理问所天井中间的洗墨池,蹲在旁边默默发着呆。
他是个贵介公子,很少会这么不顾形象,李秘见得他有些落寞,也一屁股坐到旁边来,取出烟袋和烟杆子,点着之后,递给了赵广陵。
赵广陵接过来便狠狠抽了一口,烟雾掩盖了他的脸,显得很是忧郁。
“后悔了?”
面对李秘的发问,赵广陵也只是苦笑,朝李秘道:“王沐德说得没错,这一步我走得太冒险,若真的引起了皇上的猜忌,是真要连累整个家族的……”
“那你为何还要坚持?一个武举人的身份,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李秘对这些豪门望族的道道,始终是不太敏感的。
赵广陵摇了摇头,朝李秘道:“重要的不是武举人的头衔,而是皇上对我等前朝遗老的态度。”
“若他可以接纳我赵广陵,便相当于愿意让我等报效朝廷,非但我赵家,还有前朝乃至蒙古鞑子的元朝南院等诸多遗老遗少,这些家族凝聚起来,也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王沐德这等没卵蛋的人,又岂知国事,眼下表面安乐,实则已经内忧外患,你也听秦凉玉姑娘说了,川蜀之地从不太平,两广之地也是蠢蠢欲动,那些个红毛鬼在西江和沿海虎视眈眈,辽东的建州女真更是张狂,如今又有倭国扰乱海疆……”
“说句你我兄弟才听得的话,这样的世道,还能持续多久?若我等不挺身而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赵广陵也是掏心掏肺,如此说着,李秘也是感慨万千。
他从不认为只有自己才看得到大明朝不安稳的未来,这个王朝已经开始走向衰败,这是有目共睹的,官场黑暗腐朽,朝堂尔虞我诈,边疆烟火四起,国内文人戏子倒是醉生梦死,还有文官在粉饰太平,但总有些有识之士,能够看到这种堪忧的未来!
赵广陵见得李秘沉默,还以为李秘被自己的言论给吓住了,便朝李秘解释道。
“你虽然长得丑了些,又是个惹事的,但我赵广陵已经把你当兄弟,也不怕告诉你,其实今次参加考试,并非我一厢情愿,而是整个宗族联合其他家族,做出的决定。”
“也算是一种试探吧,若皇上和朝廷能够容得下我,自然也就容得下其他家族,往后会有更多像我这样的人,步入朝堂和军界。”
“但也诚如王沐德担忧的那样,帝心深如海,天意难预测,谁也不敢保证皇上会接纳这些,所以我这一步棋其实是一场豪赌罢了……”
赵广陵说得很清楚,李秘也很感激这份信任,此时认真看一看,赵广陵的年纪其实与他李秘也是差不多。
但不同的是,李秘是从后世穿越而来,有着两世为人的心理素质和心智,而他赵广陵是个土著,在这个年纪,能够拥有如此见识,严格来说比李秘要强太多太多了。
李秘将烟杆子拿过来,抽了口烟,而后站起来,在鞋底磕掉烟灰,拍了拍屁股,朝赵广陵道:“走了。”
“去哪儿?”
“当然是去衙门勘验身份了!还得赶回来收拾东西,明儿住到贡院里去呢!”
赵广陵微微一愕,而后看着李秘的背影,心里头流过一阵温暖,露出笑容来,也追了上去。
“横竖准备考试了,本公子再给你说道说道,我大明取士,风仪气度可是很重要的考核……”
“风仪气度?”
“嗯,你也是个没读书的睁眼瞎,我说得简单一些好了,就是长得丑的一律不取,你看朝廷上那些个官员,哪个不是风姿绰约,丰神俊逸?”
“所以?”
“所以那些个丑狗子,就不要丢人现眼了,我要是长得丑,早就退考了!”
李秘双眼露出杀气,紧握刀柄,大拇指一弹,刃出三分!
赵广陵却视若无睹,接着说道:“哎,我早就劝过熊廷弼,让他别考了,长得丑,考得再好也白搭,你说是不?”
虽然转得有些生硬,让远在湖广的熊廷弼躺了枪,但李秘总算是把刀给收了起来。
李秘看着一脸坏笑的赵广陵,也是笑着嘲讽道:“我看让你参加武举府试不是问题,你这把烂嘴才是最大的问题,你老赵家没别的年轻人了么,像你这种,混吃等死就好了,还谈甚么报效朝廷,也不怕丢人!”
赵广陵哼了一声,朝李秘道:“不如这样吧,咱们赌一把,看看谁的名次更高,你以为如何?”
李秘知道赵广陵的底细,跟他赌简直就是找虐,可嘴上也不能服输,便问道:“你想赌甚么彩头?”
赵广陵嘿嘿一笑,朝李秘道:“我若是赢了,那柄阔剑就归我,怎么样?”
李秘也笑了,原来是打那把阔剑的主意,这阔剑是戚继光铸造的,由王世贞转赠给了李秘,李秘对剑法不是很懂,寻常时候都当成直刀来用,也是救了李秘几回,说没感情那是假的。
但这些毕竟是身外之物,与赵广陵这个兄弟想必,一柄阔剑也不稀罕,他一直想将剑送出去,但也没个名头,如今赵广陵主动提起,李秘也就答应了。
“若是你输了呢?”
“我输了?我怎么可能会输,本公子天天给你温书练功,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本事?”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这根本就是耍无赖啊!
“既然你都赢定了,我还跟你赌个甚么劲?你当我脑壳里都是屎么!”
赵广陵知道李秘不是个粗鄙之人,可恰恰因此,偶尔飙出一两句粗俗话来,反倒更有趣。
“那可不一定,你本事不行,但运气比我好啊,说不定考试那天撞大运,真让你考赢了本公子呢?做人别总想着算计别人的好处,偶尔也要吃吃亏,岂不闻吃亏是福的道理?”
李秘白了他一眼:“算计别人好处的是你吧?就不能换你吃吃亏?”
赵广陵也嘿嘿一笑,朝李秘道:“我也吃亏啊,你若是名次比我高,我就让家里妹子嫁你,若放在前朝,那可是公主哦!”
李秘其实早就听赵广陵说过他家那个妹子,比甄宓还要无法无天,据说归宁郡主都躲着这赵家丫头,那是楚王府头号恶客,已经让楚王拉进黑名单的人物,楚王府有两次失火,就是因为赵家这丫头……
“等等!我可是名草有主的人,再说了,你妹子嫁给我,你就是我大舅哥,我还得给你送礼,到时候这柄剑还不一样落你手里?”
“口口声声说要吃亏,到头来还是在算计我李某人啊!”
赵广陵也笑了,朝李秘道:“我就说丑人是考不上的,横竖一句话,你就说敢不敢赌吧!”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适才还拿熊廷弼出来躺枪,如今倒是正大光明说李秘丑了!
“好,我跟你赌了!不过我不要妹子,我要姐姐!”
赵广陵撇了撇嘴道:“亲姐姐已经嫁人了,堂姐倒是有个未出阁的,不过年纪比我大,都二十三四了,不是我诋毁家人,二十三四嫁不出去的人,你也敢要?”
李秘也笑了:“你成了大舅哥,吃亏的是我,可若我成了你姐夫,可就轮到你给我送礼了,哈哈哈!”
赵广陵瞪了李秘一眼,伸出手掌来,咬牙道:“好!一言为定!”
李秘同样伸出手掌去,与赵广陵击掌为誓道:“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过后,也是哈哈大笑,一并到了总督衙门勘验身份,总督府对他们实在太熟,也不消多麻烦,事情也就弄了个妥当。
说实话,李秘是今番武举府试的参谋之一,对府试的各种设置都非常清楚,实在有些作弊的嫌疑,好在他并不是监考官,更不是出题人,这才勉强说得过去。
两人从总督府回来之后,便简单收拾了东西,翌日便住进了总督府附近的武举贡院,在贡院之中被搜身之后,又跟着流程走了大半日,将所有手续都办了个妥当,也总算是正式开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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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举考试虽然从明朝初期就有了,但断断续续也没甚么动静,到了大明中期,渐渐形成了三年一考的常态,但仍旧没有太大的关注度。
与之相比,文科考试却是举世瞩目,人人都想着能够考个文状元,一个秀才便能在家乡扬眉吐气,许多人七老八十了,还在孜孜不倦地靠着功名。
而武举却一度无人问津,即便后来成了常态,大多也是将门子弟混出身的地方,少有寒门士子能够通过武举出人头地。
再加上武将在明朝并不是很收重视,朝堂上执牛耳者也都是阁臣宰辅,厂卫横行,宦官窃权,哪里还有武将的地位。
可如今不同了,皇上大举备倭,闹得轰轰烈烈,武举考试也就成了炙手可热的盛事。
这天也是黄道吉日,礼部大宗伯亲自主持,南直隶督抚大员莫横栾等人悉数到场,来了个*威肃的开贡院仪式,宣告为期五天的武举府试正式拉开了帷幕!
由于在武昌参加了楚王演武,而今次南直隶的武举府试很多地方都参考了楚王演武的内容,李秘又是策划者之一,这武举考试对李秘而言,就相对乏味了一些。
从武昌回来之后,得益于莫横栾提供了战马,李秘把骑射的短板也都补上了,这考试也就更加平淡了。
让李秘感到哭笑不得的是,本以为笔试策论才是最难的,毕竟武人多半没甚么文化,策论该是最难的科目。
谁知考了才知道,策论原来才是最简单的!
在李秘的理解之中,策论该与文科考试一般,是考验生员学识的重头戏,考生对国事军事做出自己的见解和策略疏言,应该是考验综合素质的最主要环节。
然而拿到试卷之时,李秘却傻眼了,因为题目竟然是默写和填空,靠的就是戚继光留下来的兵书和武备总经之类的传世兵书!
这也是李秘先入为主,太过紧张,要知道武人通常没有很高的文化水平,能够读写就已经不错了,让他们背这些武经和兵书,就已经是足够折磨人,哪里还能写甚么策论。
若有这等功夫,谁会考武举人,不如考个正经的文进士还好过呢!
不过正是见识了这试卷,李秘才更加感激赵广陵。
因为李秘不知道这规矩,但赵广陵不可能不知道,可即便如此,赵广陵却仍旧陪着李秘,日里夜里不断研究兵法和武经,甚至还写了不少策论,与李秘指点山河,各处山川地理等等,更是找出藏书阁里的地理志等书籍,与李秘吃了个通透。
虽然考试不会考到,但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也正是李秘感激赵广陵的地方了。
这种程度的考试,李秘都觉着轻松,更不消说赵广陵了,所以也没太多出彩的地方可言。
武举考试也不似楚王演武那般,设置对抗赛,都是各人接受考试,没有明面上的激烈竞争,也就很难唤起兴趣来了。
若说有些难度的,也就是黄天荡里举行的水军试训,虽然在楚王府见识过,但李秘到底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五天就这么过去,竟然没有太多能说起的事情,倒是让李秘有些失望。
毕竟为了这武举府试,他从年前就开始准备,而且还筹谋了这么久,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然而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尤其不少身家清白的民间侠士,更是激动万分,这其中就包括张黄庭!
张黄庭来自于杭州张家,那是抗倭名门,不过与绿林草寇走得太近,无法得到朝廷的招安和收编,家主张戬便想到了这么个法子,千方百计把张黄庭弄进了武举考试。
说起来还多亏了李秘从中牵头,否则张黄庭根本就没有考试资格。
早先已经说过很多次,张黄庭不好说是男人,也不好说是女人,身体构造极其特殊,说是男人也成,说女人也没错,所以参加武举考试到底是有些风险的。
然而为了家族的利益,张黄庭还是放下了所有的羞涩和顾虑,考出来之后还是紧张兮兮,三两日都无法缓解过来。
至于王弘诲张孙绳等人,到底有没有帮李秘走后门关系,也要到公榜之时才能够知道了。
李秘之所以有信心与赵广陵打赌,其实也有这个原因在里头。
考自是考不过赵广陵的,但没考之前,就有一大堆人曾经许诺过,要帮助李秘谋求一个武举人的名分。
李秘进入官场之后,也终于知道,像王弘诲这样的文官,想要染指武举考试是多么困难的事情,这王弘诲早先答应李秘,也难免有些敷衍的嫌疑。
不过李秘可不会让他这么轻松,所以借着前些日子的事情,把王弘诲和张孙绳都给拉了进来。
如今他们也已经没有任何借口,就看他们能为李秘提供多少帮助了。
相对于张黄庭,赵广陵本该更加轻松一些,可考完出来之后,李秘去探望了赵广陵,这货竟然比张黄庭还要紧张!
此时李秘也是终于知道,赵广陵这次考试,承载着的不仅仅只是赵家,还有其他名门望族的前途和未来!
如此一来,三人之中也就李秘最是轻松,武举考过之后,赵广陵和张黄庭只是强颜欢笑,哪里能放松得下来,李秘约他们出去玩耍也没了心思。
如此期期艾艾了三日,终于到了放榜之日,这还天没亮,贡院方向一声炮响,街上顿时热闹起来。
贡院前面早就挤满了守候着的武举士子,伸长了脖子,就等着张榜,而李秘等人干脆连贡院看榜都不去了,三人就缩在家里头等着。
街上隐约传来欢呼声,也有不少人看完了榜单,落寞地独自离开,一些个将门子弟,落榜了也不气馁,完全没当一回事,与相知的朋友到酒馆去散心消遣,而有些将门子弟并没有将考试放在心上。
他们之所以参加武举,不过是为了联络感情,结交朋友,考试结束之后便一道寻欢作乐去了,至于能不能榜上有名,他们却是不太上心了。
李秘三人参加武举考试,理问所的人也都是知道的,非但如此,推官衙门和总督府的人也都知道。
不过他们对李秘三人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赵广陵虽然出身名门,身份尊贵,但又不是将门,他们的家族三百年不曾沾碰过军事,虽然从小家教良好,但不是内行人,考试哪来甚么底气?
至于张黄庭,长得像个娘儿们也似,虽然也有真功夫,但行走江湖还行,征战沙场却没那股气度。
再说了,杭州张家本来就是个野路子,朝廷都不稀罕诏安收编他们,这样的匪寇喽啰来参加武举,能考上才真是怪事了!
至于李秘,破案倒是有一手,应付各种局面也是游刃有余,整日里背着一把戚家刀,也是足够唬人,但整日里忙于各种公务,衙门里鸡毛蒜皮的事情都需要他操持,若这样也能考中,那便真真是没天理了!
整个南直隶参考人数约莫上千,五天也才满满当当,勉强囫囵考试了一遍,从中择优选取九十一人,与文科考试一般,头名为解元。
放榜之后,报喜队伍敲锣打鼓走上街头,到武举士子落脚之处去报喜,整个姑苏城又热闹了起来。
这是继真龙显灵之后,又一场盛大的狂欢,虽然与自己无关,但姑苏百姓发扬了一如既往的看热闹传统,整个城市都闹哄哄起来。
报喜的都是各级衙门摊派到贡院以供差遣的,与维持考试不同,报喜可是个肥差,中举的必定要给赏钱的。
外头敲锣打鼓,热闹到不行,理问所衙门的公差衙役们也都被抽调去帮忙了,整个理问所衙门倒是冷冷清清。
赵广陵和张黄庭二人都紧张兮兮的,也不敢去看榜,一颗心到底是揪着。
可笑的是,赵广陵考前牛如龙,考后怂如狗,让李秘整日里嘲弄,却是一句都不敢顶撞。
张黄庭更不用说,张戬是花了好大力气,又摆脱了李秘,走了不少关系,才成功报考。
虽然李秘和赵广陵温书练功,张黄庭也在一旁陪着,但他心里头到底是没有底气的,眼下就更是七上八下了。
三人大眼瞪小眼的,外头一有甚么动静,便要站起来,可报喜的队伍每次都只是路过,并没有进来。
照着规矩,报喜也是从高到低,依次进行,眼看着都要到傍晚了,也没报喜队伍进来,三人难免要失望。
这头名是不指望了,一般的举人身份都没能考到,这就不太正常了!
虽然这两天李秘最是坦然,毕竟他比较看得开,武举人对他也不过是镀金罢了,但眼下却是他最先忍不住!
因为王弘诲那几个老家伙信誓旦旦要给他走后门,结果竟然没中举,这如何都要讨个说法不是!
这两个老儿可是得了李秘不少好处的,人情大过山了都,李秘也不指望他们回报点甚么,可这答应过的事情竟然都没能兑现,这就过分了!
正当李秘要出去讨说法之时,正好碰到了来报喜的队伍!
三人也是一脸惊喜,结果上前一看,却是理问所自家的衙役,恨不得当场将这些人给打一顿。
正要动手,那些个衙役却笑嘻嘻来讨赏,竟然还真是来报喜的!
不过听说是横竖他们要回衙门,顺道来报喜,名次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么一问,张黄庭竟然考了个八十九名,一般一般,也就倒数第三,李秘得了个九十名,不错不错,倒数第二,至于赵广陵,不依不依,倒数第一啊!
虽然是考上了,可这结果也是让人傻眼,李秘倒是无所谓,他本就不想出头,能混上武举人的身份就成,而且还赢了赵广陵,反倒要开心。
至于张黄庭,家里头本来就是为了混个正经名分,好洗白整个家族,如今张黄庭虽然是倒数第三,但到底是榜上有名,当然是该高兴的!
再者,李秘和赵广陵一道温书练功,很多时候都冷落张黄庭,他只是默默在一旁学习,如今成绩却比他们两个要好,牙都该笑掉。
三人之中脸最黑的,自然就是赵广陵了!
倒数第一是个甚么鬼,你赵大公子可是要为江东豪族重新崛起而努力奋斗的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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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和赵广陵可是在楚王府力压群雄的男人,然而府试放榜,竟是这么一个结果,赵广陵倒数第一,李秘倒数第二!
虽然上榜便是好事,便是理问所的人,也都没太看好李秘几个,所以在旁人看来,这结果已经是不错的了。
可李秘和赵广陵对自己的水准却是非常清楚的,这样的结果是极其不正常的!
李秘倒是无所谓,毕竟他也希望不要这么高张,若真考了个解元,又有人站出来说他是靠着义父吴惟忠,亦或者怀疑他利用职权便利来徇私舞弊。
而赵广陵要的也不是名次,而是朝廷的态度,这其实也是王弘诲在帮他,若将他点为头名,或者名次太靠前,呈报上去的话,无异于将他放在火上烤,若皇上恩允也就罢了,若皇上不准他们参政,又该如何处置?
所以王弘诲和莫横栾等官场老油子,只能给赵广陵一个末名,皇上不高兴,随便刷下来也没人说什么,若皇上应允,末名与第二名,其实也没甚么差别。
有鉴于此,莫看李秘和赵广陵愤愤不平,其实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张黄庭,他倒是真的欢喜。
李秘当即给报喜的衙役们打赏,又让酒楼送来了席面,把理问所衙门的人全都叫上,一并吃酒庆祝。
众人对李秘的脾性也早有了解,一群人也是欢欢喜喜,没大没小地闹腾。
便是整日里呆在小黑屋里的索长生和厄玛努耳,都出来吃酒凑热闹,也是好不融洽。
正玩耍得起劲,推官衙门的宋知微又领着同僚过来道贺,知府陈和光还在贡院,没法过来,也一并托宋知微送上了贺礼。
李秘自是热情招待,又打算让人去准备宴席,这才刚出门口,便见得浩浩荡荡十几个人身扛肩挑,涌入了理问所衙门,原来是项穆石崇圣二人得了消息,两家非但过来祝贺,还把松仙楼的大厨子都给请了过来!
苏州素有“春有刀鲚夏有鲥,秋有肥鸭冬有疏”的说法,各种河海时鲜玲琅满目不说,便是不应季的美食也天天能见着,别个不说,眼下正是开春,并不是吃蟹的季节,可二老却带来了上百斤阳澄湖大闸蟹!
当然了,二老也难免有看热闹的嫌疑,一个两个嘴上倒是一点都不留情,揶揄嘲讽李秘口口声声要拿解元,结果却倒数,也不怕笑死人。
今日过来摆宴吃酒,就是故意给李秘难看,要把这庆功宴摆成苏州第一,考试咱们考不过人家,摆排场却是要争个第一!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这两老儿分明就是来添乱,考个倒数第一,摆酒比人解元还要气派,这不是存心丢人现眼么!
说闹归说闹,李秘到底甚么情况,二老是不说也心知肚明的,不过是过来图个热闹罢了,他们也知道李秘并不是很在乎这次武举。
在加上李秘和赵广陵伤势未愈,考不过人家也是正常,策论笔试到时技高一筹,人却只考默义,武经七书背一背,也没甚么难度,写得再出彩也是一样的分数,也着实恼人。
横竖也是求仁得仁,各得其所,庆功宴也就欢欢喜喜闹到了大半夜,李秘借口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云云,当夜又赖在了甄宓的房里,胡天胡帝也不知几时方休,只知道甄宓翌日满脸含春,走路都挪不开步子,李秘倒也没扶墙,只是丢了几天不用的拐杖,又翻了出来……
照着文科考试的规矩,府试中举之后,是要举行鹿鸣宴的,到了殿试,还有琼林宴。
而武科府试也同样不可缺少,这才第二日,总督府便派人来请,说是总督大人与有司衙门举办鹰扬宴,所有新科举子都要参加。
这些个武举士子也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武举人,鹰扬宴这名字来自诗经中的“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取义威武如鹰扬,是对新科武举人的勉励。
当然了,武举人们又不傻,又有谁真个儿是为了吃酒去的,鹰扬宴要答谢提学,要联络同年,乃是踏入官场的第一步,也是极其重要的社交活动。
这些个武举士子一直是武生的身份,武生员被称为武生,取了个生字,也是因为武人杀气比较重,生字正好缓和一些。
如今武生变成了武举人,也总算是“修成正果”,练武的又不差钱,虽然有不少寒门士子,但大部分仍就是将门子弟,答谢提学也不能寒碜,于是一个两个便带着厚礼,往总督衙门跑。
赵广陵和张黄庭自然也收到了帖子,便与李秘商议,该带些甚么礼物。
赵广陵和张黄庭家里自是不缺钱的,李秘虽然没管过自己账目,但好歹也是衣食无忧,对黄白之物更是没甚么念想。
可一说到要送礼,李秘就来气,搞了半天就给自己定了个倒数第二,老子还要给你送礼?
做梦吧!
于是李秘让理问所的衙役们把昨日的剩菜包了一些,拄着拐杖便与赵广陵两个来到了总督府。
他们对总督府是熟门熟路,总督府的人也早已熟悉,可到了总督府门房前,却是傻眼了。
今番府试取士九十一,人人过来参加鹰扬宴,门口早已排成了长龙。
这排队也是讲规矩的,虽然总督府没有明示,但大家都是同年举人,这种不成文的规矩自然也是要遵守的,那便是从头名开始,照着名次排下来。
李秘哥仨那是占了最后三名,李秘虽然有些气不过,但到底没敢往前凑,只能憋屈地缩在后头。
前面门房不断高声唱着礼单,那些个将门弟子之流,礼单也是一个比一个分量要重,仿佛无处不存在竞争,便是送个礼也要攀比一番。
张黄庭可没有李秘和赵广陵的底气,听得上面报礼单,心里难免忐忑,朝李秘到。
“哥……咱们的礼真的没问题么……”
李秘“切”了一声,朝张黄庭道:“这几个老儿,说得好好的,要给老子弄个武举人,结果就弄了个倒数第二,还想要甚么厚礼?”
“再说了,这些酒菜可都是项穆老哥和石崇圣大宗师送的,旁人有钱都吃不到,又何必送金银珠宝那等样的俗物。”
张黄庭知道李秘是有意胡闹,也只能舍命陪君子,只是这长龙也是行进迟缓,毕竟送礼太繁复,又要唱礼单,眼看着都中午了,赵广陵见得李秘拄着拐杖,便与李秘说道。
“咱们先到门房里坐着等吧,脚都麻了。”
赵广陵的伤势在肩头,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此举也是关心李秘,李秘昨夜里与甄宓荒唐一夜,也没个节制,早就有些撑不住,便与赵广陵二人往前头走。
这才刚走出队伍,前面的人可就不干了。
“三位朋友,大家都是来吃宴的,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总督府是甚么地方,可不能坏了规矩,让总戎笑话咱们这一科举人没礼节。”
那人故意提高了声音,排队的武举人纷纷侧目,看着李秘三人,如同抓了贼一般,眼中满是鄙夷。
李秘虽然等得心烦气躁,但插队这种事终究不是甚么光彩的事,便朝众人道。
“诸位误会了,我可不是想插队,就是腿脚不争气,站着难受,想到门房里坐一坐罢了。”
李秘如此解释着,便用拐杖敲了敲自己的脚,本以为这一番解释,可以消除误会,谁知却惹来了冷嘲热讽。
“倒数末名还敢装病扮伤,想要捷足先登,脸皮也是着实够厚的了,不过在场诸位都不是瞎子,心里敞亮地很,技不如人就该认赌服输,用这些个下三滥的虚假手段,便是让你先进去,又如何入得总戎的法眼?”
那人说得正气凛然,武举人们也是哄然大笑,李秘难免皱眉,赵广陵却是受不住这个气!
“你有胆再说一次!”
旁人不清楚,他却是心知肚明,李秘受伤是为了诱捕程昱,若没有李秘的牺牲,程昱必定要搅乱府试,又哪轮到这些人考场得意,只怕府试想要正常举行都不能够的!
他与李秘的考试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名次也只是王弘诲和莫横栾等人出于政治考量,为了保护李秘和赵广陵,才特意这么安排,绝不代表李秘和赵广陵就比这些人弱!
李秘也是无名英雄,为这些人能够参加府试而受的伤,眼下想要到门房坐一坐,都要被这些人猜忌和嘲讽,甚至污蔑,李秘是从基层小角色做起的,见惯了这些,倒是可以忍,但他赵广陵可忍不了!
那人见得赵广陵暴怒,却也分毫不让,挺起胸膛来,便朝赵广陵道。
“再说一遍又如何!这里可是总督府!你们丢的可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咱们这一科所有武举人的脸,你们可以不要脸,但不要连累了咱们这些同年!”
这人也是个懂事的,说什么都要带上其他人,用同科武举人的集体,来压李秘三人,若换做别个,只怕早就羞愧难当,即便受了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
可赵广陵哪里受过甚么气,他家姐妹连楚王府都敢放火,归宁郡主都要对他客客气气,打小就见惯了富贵,这些武举人虽然也是有些来头,但在赵广陵眼里,却是不够看的!
李秘在一旁看着,知道赵广陵已经忍不住,只怕一会真要动手,便拉住赵广陵,低声道。
“好了,跟这些人计较甚么,大不了这鹰扬宴也不去了,咱们回衙门喝酒去!”
李秘的决定也是不错的,横竖已经让这些人见着了,一会儿进去参加宴会,难免又要生出事端来,何必再凑这个热闹,不如回去喝酒,还没那么多顾忌呢。
赵广陵知道李秘是个顾全大局的,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而闹得整个鹰扬宴不痛快,便也就哼了一声,要与李秘回去。
可那人却不依不饶,朝李秘三人道:“脸皮虽然厚了些,但到底还是有自知之明,鹰扬宴确实不适合你们,还是赶紧滚吧,哈哈哈!”
众多武举人仿佛取得了胜利一般,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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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对这鹰扬宴也没甚么兴趣,毕竟他又不想当武将,只是听了众人的劝,考个武举人谋个正经出身罢了。
虽然有吴惟忠当靠山,但李秘不是那样的人,能够自己努力,又何必走这个后门。
可赵广陵和张黄庭不同,他们是真心想往这个方向发展,赵广陵也还好,他只是诸多传世豪门向朝廷投石问路的石子,但张黄庭却是需要为张家洗白身份的,对这武举人其实还是非常在意的。
也正是因此,李秘才与他们来参加这个鹰扬宴,为的就是照顾一下这两位兄弟。
他倒是不在乎别人如何委屈他,误会他,但赵广陵和张黄庭丢了面子,往后如何在这个官场上混?
李秘已经算是非常克制,甚至百般忍让,还不耐其烦地解释,可越是解释,反倒被这群人当成了可以任意羞辱的吊车尾!
李秘拄着拐杖,又折了回来,看着说话之人,又看了看在场的武举人,脸色已经很是难看。
众人见得李秘这怒气之中隐隐带着威严,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了。
李秘本就是官员,虽然品阶不是很高,但处理了不少案子,整个理问所都是他在操持,这种独当一面的人,通常都会带着一股子尊威,一旦施放出来,很容易震慑别人。
这些人也不敢说话,长龙也就安静了下来,门房的人一直在忙活着收礼和接待客人,队伍后边出现一些小骚乱,他们也无暇兼顾,此时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才走出来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门房的人发现竟然是李秘三人,当即便走了过来,朝李秘道。
“李爷您可算是到了,总戎吩咐过,李爷辛苦,三位爷可以直接进去,不必在外头等着……”
“李爷?这又是甚么人?”众人听得此言,也不由惊疑,没想到李秘竟然还是总督府认得的,而且听起来 ,与总督府关系竟然还不浅!
别个倒也有些不敢开声,但先前一直说话嘲讽的那一位,却是笑着嘲讽道。
“难怪如此张狂,原来是总督府的亲戚,只怕这武举末名,也是走路子混进去的吧!”
此人这么一说,众人也是哈哈大笑起来,那门子却急了,朝那人道。
“这位武举爷可不兴这么说,您这是在说我家总戎徇私不成?”
门房也是八面玲珑的,不可能让这些人胡说八道,毁了总督的名声,这么一提醒,那武举人也是直冒冷汗。
适才贪图嘴快,到时差点惹了大祸,他就是看李秘三人不顺眼,根本没想过得罪总督大人啊!
那门房见他变了脸色,便朝他说道:“今日是鹰扬盛宴,若有招呼不周的,大家也多担待些,其他事情嘛,少说话就成了。”
那人赶忙给门房塞了些东西,连声道谢:“是是是,多谢管院的提醒,是某人唐突了……”
这大庭广众的,门房也不好受用好处,便摆手拒绝,朝那人道。
“不消如此的,这位李爷乃是南直隶理问官,受奖应封正七品忠勇校尉,照着名次,他确实排末,可尊卑有别,尔等虽是新科举人,但还需兵部铨叙,并没有正式赋予官职,更无功劳勋爵,按理说,你们所有人都该排在李秘李大人后头才对的。”
门房也知道适才冷落了李秘,让李秘三人排在后头这大半天,已经是天大的怠慢,若让总督知晓,可就不只是挨一顿骂这么简单了。
李秘在总督府受到何等规格的礼遇,没人比他们更加清楚,总督莫横栾亲自出来迎接李秘也是家常便饭,便是李秘身边的索长生等人,也能随意出入总督府。
更何况这些都是新科武举人,只是得了个名分,还没正式授予武职,即便授予了武职,也不会太高,更不可能马上就掌握实权。
文科考试万众瞩目,人人谓之青云大道,可府试才只是其中一环,举人上头还要考进士,考了进士出来最多也就授予七品官,还不一定是掌印官。
武人的地位比文人要低,武举人能混到甚么官职,用屁股想一想都知道了。
人说宰相门房七品官,这些个门房迎来送往,耳濡目染,政治见识和悟性都有,又岂会想不通这些,对待这些武举人也就不可能厚此薄彼,这些武举人哪里比得上李秘,便是厚此薄彼,也要厚李秘而薄武举人!
这门房将李秘的身份说道出来,更是将李秘理问所长官和忠勇校尉的头衔都报了出来,这些个武举人也是心头吃惊。
理问所官员也就罢了,七品官也不是没见过,可忠勇校尉是授予有功之臣的,晋升也不容易,李秘还这么年轻,就已经授予了忠勇校尉,可见对朝廷的功劳有多大了!
也慢说李秘的官职,更不消排资论辈,便是李秘对朝廷的贡献这方面,他们就比不过李秘!
可他们还是想不明白,李秘已经有了官职,又有忠勇校尉的头衔,为何还要来参加武举?
照着文科考试的规矩,官员一般是不允许再参加科考的,可武举考试却不一样,不少将门子弟其实都承袭父辈恩荫,即便没承袭恩荣的,也都并非素人。
如此看来,这李秘也该是这类人才对,可将门子弟的成绩都不错,为何李秘只排了个倒数第二?
众人难免要用惊疑的目光来看李秘,李秘知道今日是没法子低调了,便朝那门房道:“本官旧伤复发,眼下疼得厉害,就不进去了,劳烦与总戎说通禀一声,告辞了。”
李秘如此说着,就要与赵广陵等人离开,可那门房却是急了。
因为在他听来,李秘根本就是在责怪他啊!若不是门房让李秘在外头等着,就这么干站着,李秘又岂会身体不舒服,这是李秘变相在抱怨了!
“李爷,可别啊,您这么一走,小人可就没法子跟总戎交代了!”
李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晚些我会跟总戎说一声,委屈不了你的。”
总督府上下对李秘也是熟悉的,知道李秘的性子,此时李秘朝他展露笑容,门房自然也省得是自己想多了。
可今日毕竟是鹰扬宴,李秘这么缺席,到底是不合适,他也没法交差,正为难之时,李秘已经领着赵广陵等人转身要走了。
门房赶忙把身边的人叫过来,压低声音吩咐道:“快去通知总戎,问问总戎的意思!”
那小厮闻言,也急忙忙跑回了总督府,众多武举人见得如此场面,再看看李秘的背影,想想适才还挤兑嘲讽,心中难免忐忑,也不知道李秘会不会记得他们的脸面。
李秘三人才刚刚走了几步,前头便迎面来了几辆大轿,官牌开道,仪仗威肃,李秘三人不得不停下来。
若是往常,王弘诲和长孙绳是不会这么高调的,可今日是鹰扬宴,照着规矩,他们是要穿着官服,打着整套仪仗出来的。
王弘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折腾,一直在轿子里忍着,难免要四处张望风景,正好见得李秘三人避在道旁,便将轿子压住,探出头来,朝李秘问道。
“你们这又是闹哪出?”
李秘见得王弘诲一脸心虚,便故意捉弄道:“考了个倒数,面子上过不去,这鹰扬宴不吃也罢,过来走一遭,卯也点了,礼也送了,混个份子,当然要回去躲起来。”
王弘诲也是哭笑不得,文科考试该是如何便是如何,武举考试虽然宽松些,但也只是相对的,毕竟都是实际操作,留在纸面上的东西不多,暗箱操作的空间也大一些。
再者,莫横栾和兵部官员是主考,王弘诲又得了部分权柄,出于政治考虑,将李秘三人的成绩压下来,那是对李秘几个有好处的,谁想到李秘狗咬吕洞宾,竟还说起怪话来了。
王弘诲在轿子里坐得闷了,便走了下来,朝李秘道:“你也别尽是疯言疯语的,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你不清楚?”
李秘自是清楚,可嘴上却不饶人:“别,我可不清楚您老那些个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我只知道有人许诺给我走个后门儿,到头来反倒是压了我的名次。”
王弘诲也知道李秘是故意装疯卖傻,也是服气,摇头道:“成了,这事儿我念着了,往后给你找补回来还不成么,今日是鹰扬宴,缺席可不好看,你没面子无所谓,可不能让莫总戎也丢了面子……”
李秘若真要被劝回去了,如何面对那大几十武举人?适才走得潇潇洒洒,再转头回去可就灰灰溜溜了!
“大宗伯你这话说得轻巧,适才下官已经够丢脸的了,继续参加宴会才真真是给总戎丢脸,还不如不去的光棍。”
李秘还与王弘诲在这边攀扯,一旁的长孙绳也下了轿子,其实也并非一定要劝说李秘回去,两人下轿交谈,也是给李秘一些面子。
也果是不出所料,众多武举人是认得那官轿的,王弘诲也是考官之一,策论部分便是由他负责的,大家自是认得。
说来也是让人无语,若说李秘与主考亲近,难免有徇私舞弊的嫌疑,该避讳还是要避讳,可三人正大光明在交谈,仿佛没将这种顾忌当成一回事。
想想也确实如此,以李秘的身份地位,考个末名就是屈辱,靠自家本事能考得更好名次的情况下,试问谁会费尽心思贿赂主考,就为了个倒数第二?
这便是如何说他们徇私舞弊,也是没人信的啊!
几个人就这么在路边说着话,总督府这边又有动静,竟是总督莫横栾亲自出来了!
这些个武举人可是心情激动兴奋到了极点,这可是督抚一方的朝廷大员,若得了他眷顾一二,往后仕途可不是一帆风顺平步青云么!
这里头不少人来参加鹰扬宴,送上厚礼,不就是为了在总督面前混个脸熟么,此时自是高昂头颅,拿出所有精气神来了。
只是总督大人根本就没见着他们一般,径直朝李秘那边走去,众人起先还以为总督是去迎接南京两位官场大佬,结果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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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个热热闹闹的鹰扬宴,结果还是搞出这么个小插曲来,到底是有些不太好看。
诸多武举人本以为总戎大人出来,是为了恭迎南京礼部尚书王弘诲和应天府尹长孙绳,谁知道这位总戎走到三人面前来,先给两位官场大佬相互见礼,而后朝李秘佯怒道:“你小子是来砸本督场子的是不是!”
李秘朝那些个偷偷看热闹的武举人扫了一眼,朝莫横栾道:“总戎大人可紧着些,不然人还以为我走了总戎关系,才考上的举人呢!”
莫横栾虽然是文官出身,但好歹在总督任上干了不少年,也参与了好些剿匪和一次平乱,到底是沾染了一些匪气,当即骂道。
“放屁,真若走我的路子,只考个末位,那不是给我抹黑么!”
莫横栾一语道破,让这些个武举人是既好笑又羞愧,李秘也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干站着,你不累,两位老大人也该累了,进去再说话吧。”
连总督都亲自出来请了,李秘若再不进去,可就真要犯众怒,名声更是不好听,便也就就坡下驴,与三人大佬一并走回到了门前来。
莫横栾到底是总督,为了给李秘面子,也不能冷落这些武举人,毕竟这些武举人都是南直隶出来的,往后就要念他这个总督的人情,可不能厚此薄彼。
于是莫横栾便朝这些武举人道:“诸位乃是我南直隶的翘楚,往后都是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军中豪强,在这里排队晒日头也忒小气,至于谢师礼甚么的,咱们眼下也是不讲究,都进来吃茶歇息,等着开宴喝酒吧!”
莫横栾也是豪气干云,如此一说,众多武举人也是心头激荡,心说这总戎还果真是一方豪杰人物,气度非凡啊!
不过大家也都不是愣头青,总戎只是说眼下不讲究这谢师礼,可没说以后都不讲究,若是有人明日后日想要把礼物给补上,那总戎大人总不能赶人吧?
可无论如何,总戎这番话,是极其得人心的,这礼单比拼也算是告一段落,前头露脸的已经心满意足,后头底气不足的也不必担心丢人现眼。
不得不说,总督这一手也是玩得漂亮。
不过他还是压低声音,朝李秘肉疼道:“为了给你小子足够面子,可害得本督损失好大一笔礼金啊!”
李秘也哼了一声,朝他回道:“总戎哪里话,这些人若是有心,这礼甚么时候送不成?大庭广众还不好送出手,月黑风高再送才带劲不是?”
被李秘一语道破,莫横栾也是哈哈大笑,也是有心作弄,便走到门房来,朝那门房道:“让本都督看看,咱们李大人给本都督送了甚么谢师礼。”
那门房有些为难起来,看着李秘等人带来的好几个食盒,底气不足地说道。
“是……是清蒸鳜鱼两套……还有阳澄湖大闸蟹若干,除此之外,还有各色河海时鲜,本土菜品……”
那门子声音是越来越小,便是这门房都觉着丢人,众人一听,也是傻了眼,若李秘真是贿赂总督,这也太寒碜了些。
但也能反面看出,李秘与总戎大人的关系也确实非同一般,否则又岂敢这般胡闹。
莫横栾哈哈大笑道:“也只有你小子能拿得出手,脸皮比老子军靴还厚,鹰扬宴都要来混吃骗喝,不过这时节,能弄到这些菜色,也是老饕,你老实说,是谁送给你的?”
李秘也嘿嘿笑道:“总戎大人果然是行家里手,一双好眼,这是项穆老哥哥送来的,我可是一样也没舍得吃,就巴巴送过来给您尝鲜了。”
莫横栾也是好气,抬起脚要踹,笑骂道:“隔着三里路都能闻到你身上的蟹黄味,还感说没吃过,老子是好骗的么!”
众人闻言,也是哈哈大笑起来,莫横栾便朝武举人们道:“大家有口福了,这刚开春就能吃到大闸蟹,这可是千金难买的东西,可要好好谢谢理问大人才是了。”
总戎都这么说了,众人自是捧场,欢欢喜喜便走进总督府,到了这宴会厅,莫横栾也果真是让人将李秘带来的菜品给加到宴席上。
有了总戎大人出来打圆场,甚么龃龉自也是烟消云散,王弘诲出面主持流程,又请了教坊司的乐伎来跳了战阵舞,好不热闹。
这也终于是到了相互攀扯结交的环节,武人可不似文科举人那般扭捏,举起大碗就是干,三五碗醉下肚,话也就糙了起来。
这规矩到底是规矩,外头如何胡闹都成,鹰扬宴是朝廷规制,照着礼仪,也是按照排名来安排座次,李秘三人陪在末席,便是莫横栾想让李秘上来陪坐,也是不能这么做的。
毕竟是闹了这么一场,也没甚么人敢过来攀结,李秘三人昨夜里吃饱喝足,对这些酒菜也没胃口,只是坐着喝茶吃些瓜果。
眼看着越发热闹,三人也有些冷清,此时却有一人涨红着脸走了过来,朝李秘道。
“适才是兄弟无礼了,还请三位不要见怪才是。”
李秘三人抬头一看,可不是门外给他们难看的“带头大哥”么!
李秘也不是记仇的人,武举人都是些直来直往的性子,此人过来道歉,也是难为他了,李秘不禁想起熊廷弼和邓家双子以及祖大寿等人,回想武昌那时候的光景,李秘也就消除了芥蒂。
“无妨的,不打不相识么,敢问兄弟尊姓大名?”
那人呵呵一笑道:“可不敢,我叫吴冠军,家父是李成梁总兵官麾下的守备,不过家里还有兄长,恩荫名额用尽了,小弟也就只好来考试了……”
这吴冠军年纪虽然不小,但心无城府,有甚说甚,或许也是因为这些潜规则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横竖大家都是这么个情况,明人不说暗话罢了。
李秘倒是无所谓,不过赵广陵却放不下,他不是小家子气的人,甚至比李秘还要豪爽。
李秘的豪爽是带着城府黑的,赵广陵却是真正的放荡不羁,不过吴冠军不合他胃口罢了。
若真要找个人出来对比一番,没有败露身份的孙志孺,该是能与赵广陵一道放浪形骸的。
吴冠军却不太懂得看人脸色,大咧咧上去要跟赵广陵喝酒,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李秘也终于有些明白,在门房前之时,为何其他人都保持沉默,只有这吴冠军出来嘲讽他们三人了。
这武举府试是个甚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能进入最终榜单的,哪个没有一些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也就吴冠军这种神经比手臂大条的,才这么一根筋了。
不过这种人也不是全无好处,不是帅才,却不一定不是将才,冲锋陷阵之时总是身先士卒,不是指挥的人选,却是带兵的好料。
既是如此,李秘便想让他先带个兵再说了。
“吴老弟,我身边这位是杭州张家的公子。”张黄庭也不明白为何李秘要把他推出来,不过也是笑了笑,朝吴冠军抱拳。
吴冠军此时才见了张黄庭,脸竟然都红了,有些结巴道:“李兄……李兄这位朋友……可真是……真是好看……”
李秘也笑了,吴冠军是个心直口快的,若换作别个,那就难免轻薄,可由他说出来,那便是实话实说,连张黄庭都有些高兴了。
但吴冠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赧然笑了笑,朝张黄庭道:“张兄弟家里,可是那个抗倭的张氏?”
他问得直接,张黄庭也不好扭捏,朝他笑道:“正是那个抗倭的张氏,家父名讳……”
“张戬张大侠。”吴冠军没等张黄庭说完,便说出口来,此时脸上却是满是敬意,没了那股子憨厚和木讷。
“你……吴兄又是如何知道的?”
吴冠军老实答道:“家父曾经说起过,张家是值得敬佩的,可比朝廷上那些尸位素餐的管用多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赶忙拦住吴冠军道:“吴兄慎言,慎言……”
吴冠军也才醒悟过来,自己已经是武举人,可不能再口无遮拦,只怕要把整个宴会的人都给得罪了。
“是是是,李兄提醒得是,是小弟喝多了,既是张氏子弟,不如跟兄弟过去喝两杯酒,有好些与我家相熟的,都是想着干正事儿的,小弟正好介绍介绍,张兄弟以为如何?”
这话可是中正李秘下怀,张黄庭到底有些自卑,毕竟家里匪气太重,李秘又露脸太多,不可能带着张黄庭出去结交这些同年,便正好让吴冠军给带过去。
只是李秘有些奇怪,这吴冠军不像太机灵的人,这么会主动提起这一茬?
李秘自是不好问,但赵广陵却在一旁道:“就你这木头脑袋,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他说话不客气,但吴冠军却咧嘴笑道:“我家老头说了,来了便只顾喝大酒交朋友,其他一概不用理会,他自会操持的……”
他是真的没了忌惮,连“家父”这种文绉绉的尊称也不用了,这烈酒就像这些武举人的卸妆水,喝了之后一个个便都原形毕露,展现真性情了。
也难怪鹰扬宴上热闹非凡,看得王弘诲是一刻也呆不下去,莫横栾却是哈哈大笑,接受这些武举人的敬酒。
赵广陵见得此状,也是带着些许戏谑道:“吴兄能金榜题名,也是不容易啊。”
他的意思也很明显,就你这脑子,估摸着也是走后门才能考上,不过武举比的是武力,笔试并不难,赵广陵这玩笑话倒是有些过了。
可吴冠军却不以为然,朝赵广陵道:“谁说不是呢,我家老头儿可是花了不少银子疏通关节,才让我报了考,至于考试,那到时凭的真本事,不过技不如人,才考了个十几名,也是惭愧……”
吴冠军说到这里,也是摇头,突然想起甚么来,朝赵广陵道:“不知赵兄考了几名?”
赵广陵可是堂堂正正的倒数第一啊,听得此话,脸色一下便黑了……
李秘见得此状,到时有些喜欢这粗中有细的吴冠军了,不过这种欢喜热闹的场面,到底是没能持续太久,鹰扬宴回来之后,吴冠军便出了大麻烦,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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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军的父亲是名将李成梁麾下守备,虽然如今李成梁已经被罢免,归家养老,但他的儿子李如松,正是今次备倭的总兵官之一。
吴冠军喝多了些,便与李秘等人说起自家父亲,自然也就说到李成梁这明朝的名将来。
李成梁祖上是汉人,唐乱的时候躲到朝鲜去了,到了大明朝,由从朝鲜内附了大明。
李成梁是个少有的将才,抗击蒙古,消灭建州女真各大部落,镇守辽东三十年,取得大捷之功至少十次以上,可以说是大明朝开国之后二百多年中,极其少见的名将,战功赫赫,大名鼎鼎。
当然了,李成梁也不是完人,虽然总督辽东三十年,但也犯了不少错误,夸大军功争抢军功的事情也没少干。
而且他性格太过高张,居功自傲,早几年已经被朝廷罢免,镇压宁夏等地叛乱的军事行动,他都没有参加,只是虎父无犬子,他的儿子李如松也成了独挡一面的名将。
吴冠军的父亲乃是李成梁的亲信,一路从辽东走出来,也是血雨腥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军功也是实打实的,自是门楣光耀,位高权重,今番备倭,吴家也是倍受青睐。
吴冠军不是个能隐瞒的人,加上三五碗酒下肚,自然也就甚么都说了很出来。
这些信息对于新科武举人而言,也是难能可贵的,虽然他们都是将门子弟,其中也有不少家中煊赫的,但也有不少是寻常武生,一只脚刚刚踏入官场,就能够了解到这么多内幕消息,也让他们信心倍增,对吴冠军更是卖力结交。
张黄庭是个多变机巧之人,本就善于伪装,各种场合也都游刃有余,早先还有些紧张,可进入状态之后,也是八面玲珑,得了不少好感。
李秘对这类社交活动并不是很感兴趣,让赵广陵留下,照看着张黄庭,自己便离开了鹰扬宴,回到了理问所衙门。
李秘也确实累乏了,从下午便开始睡,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黑了,却也不知是甚么时辰。
秋冬丫头知道李秘跟甄宓越发亲近,也不怎么来打扰,平日里照料秦凉玉,两人倒是越发亲近起来,毕竟她一向将自己当成李秘的奴婢,而秦凉玉又是甄宓的剑侍,两人难免有些惺惺相惜。
不过甄宓到底不是个伺候人的,但凡李秘受伤或者外出应酬,其实都要找秋冬这个熟手来照料李秘。
今夜也是一样,李秘醒来之后,见得秋冬丫头趴在桌子上,油灯都差点燎着她的秀发,也有些心疼,便把她抱到了床上,自己去厨房走了一遭。
这厨房的灶火都冷了,李秘也没甚么念想,只是回到茶厅,吃了几块冷糕。
这才刚吃了一会儿,甄宓便走了进来,李秘见她脸色难看,心头也有些不安起来。
“怎么了?”
甄宓:“赵广陵和张黄庭出事了,你去看看吧。”
“出事了?别人找他们麻烦,还是他们找了别个的麻烦?”李秘也没想到,这鹰扬宴上不是谈笑风生么,怎地到了晚上就不得安生了?
甄宓摇了摇头,朝李秘道:“细情我也不晓得,只是吴县的捕快派人过来,说是有一群武举人在软玉窟吃喝玩乐,出了人命,张黄庭和赵广陵也在其中……”
李秘本就出自吴县衙门,虎丘诗会山门前又为了维护公差们而不惜得罪别个,吴县衙门的弟兄们也将李秘当成自家人,这案子先报到吴县衙门,衙门方面派人来通知李秘,也是交情。
甄宓对详情也不是很清楚,李秘拄着拐杖便快步走了出去,与甄宓一道坐着理问所的马车,便赶到了软玉窟这边来。
软玉窟是姑苏城内名气比较大的荤馆子,平素里接待的非富即贵,寻常人是去不得的。
李秘也知道,这妓馆也分成两种,一种以女乐为主,艺术欣赏和享受才是消费的主要目的,与这些烟花女子谈情说爱打情骂俏,却很少有人真的霸王硬上弓,用银钱来买**享受,这种叫做清馆。
而另一种比较低劣一些,目的明确,场面下流,去了就是直奔主题,低级的叫窑子,高级的便是软玉窟这样的荤馆了。
清馆里那些个女才人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给人文雅的视听盛宴,而荤馆里的头牌同样是十八般武艺样样能来,可惜并非琴棋书画吹拉弹唱,而是床上的十八般武艺!
去窑子又太低级,逛清馆又不过瘾,似软玉窟这种地方,最适合那种没有真情怀,却又想附庸风雅的人群。
这些个武举人都是富贵人,不过又不像文人那么雅致,按说官员是不能明目张胆去妓馆,这是严禁的,但你散衙之后微服私访,深入群众,体察民情,别人也说不出个好歹。
再说了,武举人这才刚刚放榜,严格来说兵部和吏部还没有行文,他们到底还不算是官员,去软玉窟庆祝庆祝,胡闹一番,也是挑不出甚么毛病的。
李秘与甄宓赶到软玉窟之后,吴县的公差已经将地方都封锁起来,那些个恩客都集中在了大堂里,一个个衣衫不整,醉眼惺忪,丑态百出。
这夜里比较冷,软玉窟的龟公老鸨虽然心里慌乱,但这种是非之地,也不是没发生过案子,此时也是强打精神,取了毯子被褥给这些恩客老爷取暖,又侍奉热茶小米粥之类的,倒也没太大乱子。
只是这些恩客都是有些身份地位的,眼下也羞于见人,一个个想要离开,可出了人命案子,谁又能随意离开。
自打出了个李秘,吴县衙门办了好些大案要案,简定庸也是提前完成了政绩任务,怕是不消等到考满,便能升迁,心情自是大好,对李秘也是心怀感激。
他也算是慧眼识英才,短短一年间,李秘从仵作学徒做到副理问,如今主官不在,李秘掌管整个理问所衙门,职权上虽然无法与简定庸这个知县相比,但也算是平起平坐,这在简定庸仕途上,是从所未见的。
回想当初李秘假扮仵作学徒,一门心思想要混入吴县衙门当差,他简定庸还对李秘进行了试探和考验,他心里头是有些不安,又有些得意。
不安的是李秘断然不可能止步于此,往后只怕很快就会超越他简定庸,若李秘心胸狭隘,难免要留下些许龃龉,而得意的是,李秘并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反倒念了他简定庸的好,这对他往后的仕途晋升,也是有利无害,李秘这桩投资,算是赌对了。
“李大人深夜过来,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照着规矩,理问所是复核案件,案子发生之后,该由县衙先处理,县衙处理不了,就上报知府衙门,由理刑馆来接手,若理问所觉着案子判决不妥,再重新核实。
可这案子太过蹊跷,也是没个头绪,既然李秘来了,简定庸也就松了一口气,李秘不能直接插手案子,但以私人身份给简定庸参谋一二,也是说得过去的。
“多日不见,明府也是精神振奋,气度俊朗,近日也是考试,没能回县衙走走,明府莫怪才是。”
李秘心里也清楚,虽然赵广陵张黄庭与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常伴李秘左右,算是亲近之人,案子上是需要避嫌的。
但有了简定庸这层交情,李秘起码能够得些方便,言语上自然也就多了敬意。
简定庸见得李秘仍旧用以前的称呼,心里也很是欣慰,李秘到底是没有忘本,还念着这份人情。
“可不敢这么称呼了,眼下李大人主掌理问所,你我平辈论交,简定庸何德何能,李大人往后可不兴这么称呼了。”
李秘也是心急,说话间扫视一眼,大堂里却是不见赵广陵等人的身影,也不再客套扭捏,朝简定庸道。
“既是如此,我就不跟大人做作了,不知这是个甚么情况?”
简定庸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李秘,而后示意道:“李大人且跟我来。”
李秘也是心焦,拄着拐杖,便跟着简定庸来到了二楼的雅间,门牌红兰,里头却有些乌烟瘴气。
李秘放眼看去,但见得吴冠军和赵广陵等七八个人,都在房里歇息,赵广陵和张黄庭是有分寸的人,本不该喝得太过分,尤其是张黄庭,身上藏着大秘密,若醉倒了,难免有危险,所以张黄庭是从不敢喝醉的。
可眼下的情况却是,这七八个人全都躺在地铺上,一个两个哼哼唧唧,不省人事,也着实是狼狈不堪。
简定庸又把李秘带到了另一个房,门牌青萝,吴县的老仵作还在门外守着,缩着脖子,搓着双手,蹲在地上,也没甚么要紧形象,见得简定庸和李秘过来,也赶忙站了起来。
“小老儿见过太爷,见过李大人……”
这老仵作便是李秘早先认得的那个,若不是假扮成他的仵作学徒,李秘也没法混入龙须沟的罪案现场,此时见得这老仵作战战兢兢,也朝他笑道。
“老师傅不必如此,当初若没有老师傅提携,又岂有李秘今日。”
“可不敢这么说,真是折煞了老朽……”老仵作虽然嘴上这么说,一张脸却是红了起来,显然也是有些得意的。
李秘也不啰嗦,朝简定庸看了一眼,后者朝李秘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房间里头,朝李秘道:“死者是个年轻女子,所以要等稳婆来验尸。”
“我能否进去看看?”
“怕是不妥,那女子未着寸缕……”
“这样啊……大人可否与我具体说说案情?”李秘也知道这些忌讳,毕竟古代不比后世,可不能胡来。
简定庸轻叹一声道:“说实话,本官也是不太清楚的,只是听院里的老鸨说,这青萝房里胡闹了大半夜,后来却是没了声音……”
“早先里头还有七八个姑娘,也是荒唐得很,后来全都睡了过去,久久不见动静,外头守夜的老鸨子过来看了两回,见着场面太丑,这些男男女女的又醉得不省人事,也就没如何理会……”
“后来是其中一个姑娘醒了,发现身旁的姐妹身子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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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说乐极生悲,所以凡事不可太得意,后世也有范进中举的例子,得意忘形往往会招惹麻烦。
这些个武举人也是一样,屁股还没坐热,就出了人命案子,偏生这事儿又干洗重大,简定庸是个官场老油子,早已封锁了消息,派人去通知督抚莫横栾。
这位总督也是春风得意,眼看着武举府试办得有声有色,今番必然会领先全国,再加上李秘帮他抓了程昱,往后更是青云直上,不消多说。
然而没想到,白日里才放榜,夜里便出了这事,若传将出去,辛辛苦苦几个月的成果,即便不会付诸一炬,但也要蒙上污点。
再者,莫横栾也不是两袖清风的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所以这次武举府试里头,难免也有些混进去的。
若这桩案子无法妥善措置,让上头下来彻查,难免要拔出萝卜带出泥,麻烦就更大了!
当他来到软玉窟之时,也是满脸怒容,见得房间中横七竖八躺着的新科武举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好在他是先看到了李秘,见得李秘在此,也就放心了一半,朝李秘道。
“情况如何?可都分晓干净了?”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他也是听了简定庸的述说,可简定庸也是没个头绪。
稳婆还没来,无法确认这女子的死因,武举人全都醉得不省人事,也没法子问话,李秘连青萝房都进不去,也就没法子进行现场调查,破案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总戎,这女子死在里头,咱们也不便进去查看,甄宓跟着我很久了,也懂些手艺,横竖稳婆没来,不如让她进去看一看?”
莫横栾也是心焦,照着规矩,明日这些武举人就要骑马游街,若少了这七八个人,事情必定要败露,这火烧眉毛的,稳婆偏生难找,当即便朝李秘道。
“李秘你可紧着些吧,都甚么时候了还顾忌这些,快让她进去瞧个分明!”
李秘得了莫横栾应允,便朝甄宓交待了几句,无非是不要破坏现场以及检查的要点等等。
也诚如李秘所言,甄宓跟着他的日子不短了,李秘碰到的案子又是一桩接着一桩,她这耳濡目染的,本身又是个带艺的,自然也不是甚么难事。
于是李秘等人在外头等着,甄宓便进入了青萝房,不过李秘也没有干等着,朝红兰房扫了一眼,莫横栾也是会意,脸色阴沉下来,便带人闯进了红兰房。
吴冠军等一干人正在昏睡,有些竟还兀自喃喃梦呓,莫横栾也是气不过,当即朝身边的人道。
“拿冷水,全给我泼起来!”
此言一出,身边官兵便快不离开,不多时便取了一盆又一盆冷水进来。
这冷水乃是从天井外头的水缸里取的,夜里清寒,水面还浮着霜花,房间里闷热,接近这水盆便觉着刺骨的凉。
李秘也不好阻拦,本想把张黄庭和赵广陵给拉开,可他们也昏睡不行,赵广陵也就罢了,大老爷儿们一个,就算醉成一团泥,也丢不了便宜,可张黄庭却不同。
若让人扒了衣裤,岂不是要揭破他的特殊身体构造么!
李秘着实气恼,也不拦着,官差哗啦啦将冷水泼了一通,房间里头也是升腾起水汽来,武举人纷纷清醒过来,打喷嚏的打喷嚏,咳嗽的咳嗽,过得许久才缓了过来。
这些人见得总督莫横栾一脸怒容,负手而立,只以为丑事败露,也都慌张起来。
毕竟这才刚刚放榜,还没来得及游街,竟然就到这腌臜地方来消遣,脸上哪里挂得住。
也是羞愧难当,这些人一个个低头不语,虽然冷得瑟瑟发抖,却也不敢起来找衣服穿,可身上精赤,毕竟是无礼,便随手捡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这些人刚刚才苏醒,醉意甚浓,又仓惶遮掩,你穿我的衣服,我穿你的裤子,也是乱七八糟,甚至有人还披着烟花姐儿们的大红睡袍,真真是不堪入目。
赵广陵和张黄庭到底衣衫整肃,可也正是因此,更是显眼,总督可是认得此二人的,当即朝李秘道。
“这两个干净一些,总比这些丢人现眼的强,你带出去透透气,让他们清醒清醒,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横栾也是给李秘足够的面子,李秘自是感激,朝莫横栾点了点头,便去拉赵广陵,赵广陵倒也好,张黄庭却是站不稳,赵广陵想去扶他,却被他推开了。
赵广陵脸色也有些难看,低声喃喃道:“这都喝了一晚上的酒,还跟个娘儿们一样碰不得,这都是甚么毛病!”
李秘见得此状,便过去帮忙,半抱半扶着,张黄庭却没拒绝,赵广陵难免啧啧道:“我说怎么不点姑娘也不占便宜,我算是明白了……”
张黄庭听闻此言,也是脸色羞红,李秘却是瞪了赵广陵一眼,后者也就不再说话。
走出房间之后,赵广陵便见着隔壁青萝房的简定庸以及诸多把守的官差,从二楼往下一看,一楼大堂里全是人头,一个个瑟瑟缩着,便说道。
“我说房里的姑娘怎么不在了,原来都到一楼去了,这是天亮了么?总戎怎么会来?这些官差又是怎么回事?咱们不是在青萝房么?怎么睡到了红兰房?”
赵广陵这一连串发问,李秘也是听得直摇头。
“你们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只问你一件事,昨夜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李秘这么一问,赵广陵倒是舔了舔嘴唇,带着邪恶的笑容,嘿嘿道。
“你还真别说,这些个将门子弟虽然粗鲁些,但一个个都是会玩耍的,昨夜里点的都是西凉野马,那骨子劲儿,啧啧,那可是江南地界寻常见不着的……”
赵广陵出身高贵,玩耍的对象自是不同,吃相估摸着也不可能太难看,若说没玩儿过,那是不太可能的,逢场作戏也是家常便饭,昨夜里想来是尝到新鲜了,此时还有些食髓知味。
李秘却不与他胡说八道,脸色一冷,赵广陵也就知道要动真格了,不敢再胡说,便干咳了两声,朝李秘道。
“昨夜鹰扬宴便喝了不少,大家都混熟了,也不知是谁带头,便来到了这里,妈妈是个相熟的,便找了些没开苞的雏儿,歌舞甚么的也就凑合,但手段却是厉害,咱们也是喝得晕乎,没分房去睡,横竖是春梦一场,不知谁把灯给吹了,便全都留在了房里,反正也是相互看不着……”
赵广陵如此说着,李秘便看向张黄庭,后者躲在李秘怀里,一脸的慌张,与李秘眸光碰触,便赶忙摇头道:“我……我可没有!”
赵广陵估摸着已经将李秘和张黄庭看成了一双,此时嘿嘿笑道:“你放心,张弟弟可是为你守身如玉,只是你倒是教我好生吃惊,竟然喜欢这调调……甄宓这么漂亮……你不会……”
李秘见得越说越是无形,便冷峻道:“你休要再胡说,青萝房里死了个姑娘,你们都有嫌疑,再胡说八道就是裤裆里赛黄泥巴了!”
“死了个姑娘?!!!”赵广陵闻言,也终于严肃起来,往大堂里头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青萝房外头的官差,酒也就醒了大半。
“难怪总戎都来了……这一切也都说得通了……”赵广陵低声喃喃着,而后突然抬头道:“你不会以为是我们杀的人吧?”
李秘哼了一声道:“终于清醒了?这人到底是他杀还是意外,还需要验尸,但无论如何,你们还能落个好名声?”
“你也该知道,大宗伯和总戎为何要把咱们几个点到末名,这个节骨眼上,得意忘形不知自爱,可不是甚么好事,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李秘如此一说,赵广陵也省得事大,嘴上也不敢再讨便宜,朝李秘道。
“眼下怎么样了?”
李秘朝青萝房看了一眼:“那姑娘裸死房中,我也不便进去查验,横竖要等稳婆子,我便让甄宓先进去看看。”
“若是意外死亡或者疾病暴毙也就罢了,可若真是死于他杀,你们可都是有嫌疑的……”
听得李秘如此一说,赵广陵和张黄庭也有些慌了,朝李秘道。
“昨夜里实在是迷糊,后来又有人吹灭了灯火,稀里糊涂的,便是自己睡了哪个姑娘,也不一定记得脸面……”
“这些个西凉野马从小就修炼降龙伏虎的房中功夫,野起来也是癫狂,可不似江南女子这么逆来顺受……”
赵广陵如此一说,李秘也能想象得到,也难怪那赵广陵等人脖颈上和手上都是咬痕和淤青了。
二人还在回忆昨夜的情形,甄宓已经从青萝房里头出来了。
赵广陵比李秘还急,走上来问道:“怎么样?”
甄宓却看着李秘怀里搂着张黄庭,本想发难,但见得张黄庭脸色苍白,也就忍了下来。
“没有中毒的迹象,照着你上回给我讲解的要诀,此女眼睑内有出血点,脖颈处痕迹很明显,该是用软物勒死的,脖颈表皮没破损,痕迹平而宽且浅,不是绳子,应该是束带之类的东西。”
甄宓如此一说,张黄庭登时看向了赵广陵!
李秘正揽着站不稳的张黄庭呢,自然能感受到她的异样反应,当即低声道:“说吧。”
赵广陵的脸色也难看,却是面带愧色,不敢开口。
张黄庭迟疑片刻,便开口道:“昨夜他们与那些姑娘玩了个叫胡服骑射……”
“胡服骑射?”
张黄庭那苍白的脸色也瞬间涨红起来,支支吾吾道。
“那些姑娘是西凉野马,他们骑在姑娘身上,用束带作马缰,套在脖颈上,比……比谁……坚持得更久……”
李秘听完都有些羞臊难当,心说这些人也真是会玩儿啊!
这还他娘的是封建社会不是了,就没顾着点礼义廉耻了么!
赵广陵也是羞愧,朝李秘道:“那时候也是喝大了,有人说府试的时候没能比拼一把,干脆就比一比骑射……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玩法,只是你知道的,男人么,在这方面谁又愿意认输?”
“简直就是胡闹!”李秘都觉着有些恶心,看着赵广陵,便仿佛才刚刚开始认识这年轻人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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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对于大明朝版本的海天盛宴可没有甚么好感,无论何朝何代,这种物化女性的行为都是要遭人唾弃的。
李秘不是甚么圣母,也知道这种事情或许在这个时代并不是甚么稀罕事,否则也不会有软玉窟这样的场所存在。
可心理层面上,终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的,即便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但听起来也难免不舒服,更何况还发生在身边的人身上。
再者说了,赵广陵今次参加武举府试,是为了像朝廷探路,就这么个性子,刚考上就胡来,往后想在朝堂上立足,只怕也不容易。
也亏得他只是个投石问路的小石子儿,若真要靠他进入官场,重振望族声威,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张黄庭说起这些来,也很是难为情,虽然他可以在男儿群中蒙混,但毕竟是女儿的心理,若不是赵广陵不好开口,他也不会放在嘴上这么说了。
甄宓将这些话都听了去,当即朝赵广陵投去鄙夷的白眼。
“那姑娘下身肿胀出血很严重,该是个黄花闺女儿,除了脖颈,手脚身子上还有不少淤青,你们这群禽兽也真真是做得出来!”
甄宓本不该将这些话说出口,毕竟这是难以启齿的话题,但李秘让她去验尸,她就必须进入角色,若因为羞臊而避讳这些,就无法找出真相来,反倒要误导了李秘。
赵广陵也是懊恼,不过这件事他却是要辩驳一下。
“这些姑娘也是经过训练养育的,也没人强迫得了她们,玩耍的时候她们也是心甘情愿,快活得紧……若说死有蹊跷,确是事实,但要说我等禽兽,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赵广陵又将自己的袖子撸起来,他的双手上果然也是很多淤青,再翻开领子,上头也全是咬痕,扯开胸膛来,胸口出也都是一个个嘴印子,活像刚刚拔罐了一般。
李秘和甄宓那都是有了男女之欢的人,自然明白这闺房之乐的印记,当下也不便说甚么。
若人人参与了这件事,那么其他姑娘也应该留有同样的痕迹才对,李秘将情况与简定庸说了一番,他便让人将昨夜里伺奉客人的那七八个姑娘都叫了上来。
李秘一看,她们的脖颈上果然留有勒痕,手脚上也都是淤青,走路步态也是小心翼翼,耳根处潮红未退,眼眸泛水,也该是印证了赵广陵的说法。
这么一来,这姑娘的死因有可能便是欢愉过度,某个武举人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把那姑娘给勒死了。
若果真如此,只要找到谁是这姑娘的恩客,事情也就清楚了。
李秘将情况告知莫横栾,此时稳婆也来了,检验一番之后,得出的结论与甄宓也是一般无二,她又将那姑娘的要紧处都遮盖起来,让莫横栾等人进去看,见得那姑娘体表伤痕和淤青,莫横栾也是愠怒非常!
他不是甚么正人君子,他也会玩耍,总督府里的漂亮丫鬟,他也会染指,外头若遇着心仪的,想方设法也会勾勾搭搭。
可这姑娘死得如此难看,他也是于心不忍,更何况这些武举人的丑事,是要连累他莫横栾的!
“谁做的丑事,都给本都领回去!”
总戎都发火了,众人哪里敢迟疑,小心翼翼站起来,便与排成一排的姑娘们配对起来。
虽然他们喝得七荤八素,连自家老娘姓甚么都忘了,但这些姑娘们却是清醒的,毕竟是头一遭,对夺了自己清白的男人,又岂能忘记。
所以这些姑娘们也是稍显主动,站到了各自恩客的身边,很快也就结束了。
人人都找到了归属,除了……除了李秘搀扶着的张黄庭!
“老张家还果真是人才辈出,真真是看不出来啊!”
莫横栾和简定庸,乃至于其他人,全都侧目盯着张黄庭,后者也是慌了,连连摇头道:“不是我!”
李秘对张黄庭还是有信心的,或许他可以逢场作戏,可以蒙混过关,与别人一样骑在姑娘身上,甚至可以到处乱啃,但他却没办法破了姑娘的处子之身。
张黄庭的身体构造异于常人,缩阳入体,下化牝户,除了有喉结和不长胸脯之外,其他已经跟女人无异,只是没有生育能力,从小被当成男儿养育罢了。
小时候他却是也有男人那话儿,只是越长越回去,大了就彻底没有了,反倒是阴盛阳衰,渐渐“开窍”,心理上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可李秘却不能把这些情况告诉莫横栾,更不能将之当成证据,因为若是这般的话,张黄庭便是女儿之身,隐瞒身份来参加武举考试,会更加麻烦!
张黄庭眼见着终于要完成家族赋予的使命,也是欢喜了一整天,若因此事而折戟沉沙,他又如何自处,更无法面对家族中人!
李秘也能感受到张黄庭在颤抖,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想当初张黄庭是何等洒脱的性子,假扮姐姐张素问的阴魂,三番五次戏弄李秘,与李秘针锋相对而不让分毫,遇事更是主见坚决,从不显露女儿家的柔弱。
可李秘彻底消除了他双重人格之中姐姐那一部分之后,他也失去了最大的心理防护,变得无依无着,若还有姐姐的人格在,那么他一直就是弟弟的角色,定位很明确,自己就是个爷儿们。
可随着身体构造不断女性化,又没了姐姐这个角色的对比,他渐渐模糊了性别认知和定位,也越来越靠近女性。
更主要的原因是,考上了武举人之后,他整个人的心态都发生了变化,以往高傲如凤凰,从不愿结交攀附的他,竟然老老实实跟着吴冠军等人过来胡闹。
而赵广陵也同样如此,那是一个何等高傲的男子,可考上武举之后,竟然也愿意捏着鼻子跟这些粗鲁的将门子弟混在一处。
李秘也终于明白,这科举制度对一个人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了。
或许这确实是封建社会最适用的国家取士选材制度,是符合当时国情的,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
可这种方式也给这些人才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很容易磨灭他们的初心,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理想,而只是在官场之中随波逐流,甚至于同流合污!
这根本就是一个大染缸,谁进去了都不能再干净出来了!
感慨归感慨,李秘到底是心疼张黄庭的,毕竟张黄庭和谢缨络比甄宓还要早一些与李秘相遇,这一路走过来,情分也不是三五句话能够说清楚道明白的。
“大人,我张弟弟素来洁身自好,是万万做不出这种事来的……”
李秘替他如此辩白,张黄庭也是一脸感激,仿佛找到了靠山一般,身子也更是贴着李秘。
然而莫横栾却没给李秘留情面,朝李秘道:“李秘,你也是公门中人,该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是不妥的,眼下人人都能自证,唯独剩下他一个,另一个便是青萝房里的死姑娘,你如何说他清白?”
李秘适才想到的问题,再度印证了一遍,是啊,他李秘何尝不是如此,他从来都是目标明确,想法大胆,决策果敢,做事谨慎。
可自打与这些官场中人打交道之后,他的侧重点更多的是放在了人脉资源上,很多时候都是靠这个靠那个,他和赵广陵张黄庭又有何区别?
只不过赵广陵二人是一朝得意,他李秘是温水煮青蛙罢了。
“是,总戎说的是,不过在场诸位应该都是见证,吴冠军,你切说说,当时我张弟弟可曾带了女人?”
吴冠军的性子耿直,大家也都是知道的,鹰扬宴上喝酒之后,便是总戎都要笑骂他一句直肠子。
“这……”吴冠军看了看李秘,又看了看张黄庭,再转向莫横栾,而后挠了挠后脑勺道。
“当时大家都喝迷糊了,否则也做不出这么荒唐的事情来,那妈妈为了助兴,酒里是加了软骨香的,咱们也是醉生梦死,后来不知谁估摸着是怕输了,又吹了灯,所以我是没看到黄庭兄弟的……”
吴冠军如此一说,李秘倒是松了一口气,可他有接着说道。
“只是……诚如李大人所言,黄庭兄弟是个爱干净的,也是个软绵性子,对这些姑娘似乎很是排斥,姑娘碰他一下也是不准,不愿与我等胡闹,不过出于礼貌,咱们是点了八个姑娘的,总不能八个人点七个姑娘,将黄庭弟弟冷落在一旁吧?”
“他讨厌姑娘是他的事,请客逛窑子却不帮点姑娘,这就是咱们招呼不周了……”
吴冠军这么一说,又将问题扯了回来,到底是没能洗脱张黄庭的嫌疑,反倒将嫌疑说得更大了些!
莫横栾一脸冰霜,朝张黄庭道:“你可还有甚么话要说!”
如此也是将张黄庭彻底当成是第一嫌疑人了,张黄庭却摇了摇头,坚决道:“我没有碰过她身子,甚至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间中她到时来撩拨于我,只是我把她推开了……”
莫横栾也是冷笑起来:“你还真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这软玉窟的姑娘是出了名的难缠,便是铁金刚都要化为泥菩萨,妈妈又给你们用了软骨香,凭甚么你就能忍受得住撩拨?”
张黄庭咬了咬牙,就要把实情说出来,他根本就没有男人那话儿,又怎么可能破了这女儿身!
“因为……因为我……”
李秘也是急了,若真要爆出这秘密来,只要让稳婆验证一番,便能确定张黄庭的供词真假,可武生隐瞒身份,考上武举人,最后发现是个女儿之身,还是因为诸多武举人到窑子里胡闹,弄出人命才败露的,无论是哪一条,都会毁了这场武举府试,到时候莫横栾翻脸不认人,谁能扛得住!
情急之下,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拉住张黄庭的手,将他搂得更紧,接口道。
“因为我家张弟弟不喜欢女人……”
众人见得这架势,李秘对待张黄庭根本就是爱护恋人一般样子,而张黄庭本就俊俏艳丽,此时瑟瑟地缩在李秘怀中,小鸟依人的姿态,任谁都看得出来了!
张黄庭本来就对李秘有意,李秘这么一说,他顿时显露小女儿的羞涩来,他若是个十足男人,难免会有些矫揉造作,让人恶心之感。
可他心里一直住着女人的灵魂,此时动了真情一般,连甄宓都忘了他是个男人的身份,眼中满是醋意,莫横栾等人哪里还会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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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莫横栾怀疑是张黄庭杀死了那女子之时,李秘却道出了一半的秘密,只诈称张黄庭并不喜欢女人。
古时虽礼法紧束,然则喜好男风却不是甚么稀罕事,甚至有些时期,美女做伴不新鲜,带着俊俏的小儿才是时尚,不少风流雅士都以豢养娈童为尚。
当然了,宋朝中后期理学当道,明朝更是笃行程朱理学那一套,尚男的风气也有所衰减,不敢再明目张胆,更不可能招摇过市,但私底下,男风也并未遭受排斥。
而且奇怪的是,寻常百姓对此是鄙夷唾弃的,反倒是知书达理的文人士大夫,反倒对此没有太多的诟病。
可即便如此,只凭李秘一句话,就想洗脱张黄庭的嫌疑,那是远远不够的。
张黄庭喜欢的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一点无法验证,也不可能去验证,难道让他跟一个男人当场欢好一证明他清白?
若他是真凶,为了洗脱嫌疑,要睡一个男人,便是憋着恶心,也要把那男人给办了吧?
就算他真的对男人不感兴趣,他毕竟还是有着男人的功能,而且大家这么高兴,软玉窟的女人又是出了名的能缠人,这狐狸精一般的人儿,便是喜欢男人,只怕也要被勾引撩拨起*来吧?
莫横栾闻言,也是心头叹息,不禁摇头。
李秘是个非常精明的年轻人,对他的帮助也非常大,往后自己得到晋升,第一个该感激的,便是他李秘。
在他看来,李秘不该说出这等松松垮垮漏洞百出的话语才对,可见张黄庭不喜欢女人,应该是事实,因为连莫横栾都看得出,他与李秘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一般友谊,否则李秘也不会关心则乱,说话做事都失了分寸。
李秘确实有些急了,但也是因为时间紧迫,天亮他们这些武举人就要举行游街仪式,到时候案子还未水落石出,必然要传出去,届时可就难以收场了。
莫横栾为了游街仪式,必然是要尽快将案子措置妥当,而张黄庭目前嫌疑最大,少不得先将他拘禁起来,往后再计较。
可一旦被抓起来,身上的嫌疑就会更重,过了今夜,想要再调查,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李秘才说出这个话来,倒不是胡乱辩白,而是为了引出莫横栾 的话来。
也不出所料,莫横栾闻言,当即朝李秘道:“李秘,你是理问所的长官了,凡事要三思而行,更要谨慎而言,便是张黄庭果真不好女色,但他终究是男人,这软玉窟的女子,试问哪个男人能把持忍耐得住?”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若张黄庭是个爷儿们,当然是把持不住的,但张黄庭严格来说已经与女人无异,又如何会做出这等亲热之事?
李秘适才已经偷偷问过张黄庭,所以才会故意这般说,为的就是让莫横栾反驳,如今得了莫横栾反问,当即朝莫横栾道。
“总戎,下官确实可以证明张弟弟是无辜的,而且还能找出凶手,但……眼下却有个问题……”
莫横栾就知道李秘不会这么草率,此时一听,也是笑了,朝李秘道。
“有屁快放,天亮了就要游街,早把事情分解清楚才好,就知道你留了一手!”
李秘也呵呵一笑,朝莫横栾道:“下官……下官必须亲自验尸……”
莫横栾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虽然男女有别,需要顾及礼法,而且死者为大,亵渎尸首也是大忌,但查案却是不同。
若能查清真相,还了她清白,这女子才能安心地转世投胎,否则化为冤魂厉鬼的,最终只能缠到他们这些官员身上来。
人都以为“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是一句非常有道理的话,实则不然,在玄学上来说,被杀的冤魂是害怕杀人者的,因为杀人者身上带着杀气,而鬼魂是害怕杀气的,所以被害者的冤魂,往往无法找杀人凶手报仇,只能迁怒于那些无法为她伸张正义的人身上。
否则那些鬼魂直接杀死凶手便成,又何必托梦给包公之类的青天大老爷?
再者说了,验尸是需要家属同意,但这软玉窟是个甚么地方?除了这么大的事,若没有总督帮着掩盖,往后还有谁敢来这里消遣?
所以也不必担心老鸨妈妈和大龟公们不准验尸,莫横栾便朝李秘道。
“若果真能找到凶手,你便放心去做吧。”
李秘得了莫横栾应允,也是心头大喜,但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朝张黄庭低声道。
“你确定自己没碰过她?”
张黄庭此时万事唯李秘马首是瞻,事情又关乎到自己的清白,李秘适才已经将他不喜欢男人的秘密给爆了出来,若再没进展,只怕要把他是女儿身的秘密也抖出来,到时候可就更加难以收场了。
“那女人……那女人虽然百般挑逗,但当时我也喝了软骨香,只有她碰我,我却没碰她……”
李秘得了张黄庭肯定,便放心点了点头,朝甄宓道:“你回去把凉玉找来,让她给我带两样东西过来。”
“凉玉?她能有甚么东西……”甄宓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查案子怎么还用上秦凉玉了,虽然她是个功夫不错的,但对查案从未接触过,比她甄宓可是差远了。
甄宓已经进去查验过尸体,结论也已经得出,与那稳婆子所言并无二致,又找秦凉玉作甚?
李秘见得她迟疑,也不想拖延,将甄宓拉了过来,与她耳语了几句,甄宓越听却是眉头越皱,不过到底还是匆匆赶了回去。
那老鸨和龟公们又小心翼翼上楼来,询问进展,讨好总督,希望这事儿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些个青楼妓馆也都是黑心的店面,有些个姑娘被玩坏玩残了,浑身是病,便只能烂死在柴房里,有些纵乐过度或是难产而死的,也都直接抛尸荒野,里头的道道也是黑暗得很。
他们只是为了求利,至于姑娘们的死活,还真没想象中那么挂心,这些姑娘在他们眼中,也是身如肉货,命如草芥,听说要验尸,自是不敢反对的。
虽然在等待,但李秘也没有闲着,老鸨们向莫横栾请求,说能不能让大堂的恩客先走,毕竟强留在此处,颜面扫地,往后这生意也就不要做了。
可李秘却如何都不同意,在真凶没找到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也休说那些恩客,便是半只老鼠都不得放出去。
莫横栾也不是吃素的,只是一个眼神,便将那些老鸨和龟公都给逼了回去。
他早知道李秘破案了得,这等节骨眼,不可能依靠简定庸之辈,更不能把王弘诲等都召过来,否则事情越发不好收拾,能信得过又用得着的,也就李秘一个了。
莫横栾也总不能闲着,又与简定庸等人一并,挨个盘问这楼里的人,寻找目击者,横竖也是乱七八糟一堆事儿。
此时张黄庭也缓了过来,赵广陵见得此状,有些不满道:“难怪平素里除了李秘,谁也碰你不得,原来是这么个情况,你可要小心,甄宓娘娘可不是吃素的,搞不好真把你阉了,让你给李秘当二房!”
他也是见惯场面了,气氛稍有缓和,便插科打诨,揶揄张黄庭,其实本心是好的,是想言语调戏,让张黄庭放松下来。
果不其然,张黄庭听得这等轻佻的言语,也是一脸怒容,朝赵广陵骂道。
“嚼甚么烂舌,不说话哑不了你!”
赵广陵也嘿嘿一笑,朝张黄庭道:“好歹是个爷儿们,武举场上也是走过一遭,如今事儿也稳了,还舍不得,缩在李秘怀里,这奸情谁看不出来?”
张黄庭闻言,也是赶忙轻轻退了回去,不敢再赖着李秘,也亏得三人声音不大,否则让人听了去,也是足够羞臊的了。
李秘也瞪了赵广陵一眼:“瞎说甚么!”
赵广陵可不怕他李秘,不过眼下所有人的清白都要靠李秘这个调查者来洗脱,人在矮檐下,也是不得不低头,当即也就不好说话了。
这么安静下来,张黄庭又是露出担忧的神色来,虽然没有曝光他女儿身的秘密,但为了暂时脱困,李秘将他不喜欢女人的心思说了出来,他只觉着浑身*,每个人的眸光都仿佛盯着他一般,也是手足无措。
李秘见得此状,便摸了摸他的头道:“没事的,这种事情也不能瞒一辈子,难道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倒不如坦坦荡荡,有我呢不是?”
张黄庭闻言,也是眼眶湿润,用力点了点头,不过赵广陵今次却没有觉得肉麻,反倒有些羡慕,能成为李秘的朋友,这是何等幸运的一件事……
时辰便这般过去,大堂下面还在吵吵嚷嚷盘问,楼上红兰房里,武举人也是蔫了吧唧,不敢抬头,青萝房里还躺着一个死姑娘。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甄宓终究还是带着秦凉玉回来了!
莫横栾也是心烦气躁,这些人要么在睡觉,要么与软玉窟的姑娘醉生梦死,毕竟是深夜,也没几个人巡视,几个老妈子待在热水房里看着灶火,以备半夜有人需要用热水。
除此之外,也问不出个头绪来。
莫横栾正烦躁之时,甄宓回来了,他自然也是打起了精神来。
虽然他也见过秦凉玉,这秦凉玉姿色自是比不过甄宓,但身上却有股子英气,比甄宓要更加容易亲近一些。
不过若说她能帮助李秘查案甚么的,莫横栾也是拿不准,此时也走上楼来,想要看个究竟。
李秘见得甄宓回来,也是踌躇满志,朝秦凉玉道:“交托你带来的东西,可都带来了?”
秦凉玉想必路上已经听甄宓说过案情了,只是眼下也是一头雾水,根本就不知道李秘要的这些东西,跟破案有甚么关联。
此时也是有些替李秘捏了一把汗,小声道:“带是带来了,可这东西有甚么用?”
李秘微微一笑,朝秦凉玉摊开手来:“拿来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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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凉玉到底带了甚么东西来,能够帮助李秘快速破案,在场之人也都有些好奇。
寻常市井百姓或许不知道李秘的名字,但官场中人却是熟悉不已的,对李秘探案的手段也非常的感兴趣,此时纷纷凑了过来。
秦凉玉将随身的盒子递给李秘,打开来之后,却发现里头有不少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些玻璃器皿。
“奴婢也不知道是哪一瓶,只能全部都带来了……”秦凉玉带着些许歉意道。
李秘却笑了笑道:“无妨的。”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是挨个打开那些小瓶子,手在瓶口轻轻扇动,嗅闻气味,而后挑出了其中一个黑色的瓶子来。
“大人可要看我验尸?”李秘朝莫横栾道,后者迟疑了一番,这才开口道。
“按说我是要防着的,但人命关天,破案要紧,你与张黄庭关系过密,本官必须在场监督,为了避嫌,让楼里的妈妈老鸨和姑娘,都挑两个一旁做个见证便好。”
莫横栾如此一说,李秘自是答应的,便让老鸨妈妈带了两个贴身姑娘上来,李秘又让她们准备温水湿润过的毛巾,掩住了口鼻,才走进青萝房。
死者仍旧躺在床上,不过已经盖上了白布,稳婆也不敢给她穿衣服,李秘见得人都在了,便掀开了那白布来,眼前都是泛起雪白的柔光。
虽然有些不敬,但不得不说,这姑娘身段是极好,青春的**饱满而雪白,上面却有不少抓痕和淤青,最美好的东西放在了最肮脏的地方,又蒙上死亡的阴影,让人心里说不出的惋惜和悲叹。
李秘取了湿毛巾包住口鼻,而后端起房中的灯盏,那豆大的烛火便放在那黑色小瓶子的底部。
只是加热了一小会儿,那瓶口竟然冒出紫色的烟雾来!
他们也终于明白,为何李秘要让他们用湿毛巾蒙住口鼻了,因为这种烟雾虽然绚丽,但却带着极其浓郁的刺激性气味,稍稍靠近一些都能感受到那股极强的腐蚀性!
李秘早先也是被这烟雾给吸引了注意力,才有意识留下了这些东西,更是因为这个特性,才辨认出这种物质的!
早些时候他与秦凉玉设计鱼龙蔓延的幻术,需要用到*,不过神机营的*都是给火炮用的,并不会带有焰火的颜色。
李秘知道*中添加不同的金属元素,会产生不同的颜色,便与秦凉玉一道,制作了一些幻术用的*。
为了制作这些*,他还特地请教将石崇圣和神机营的大匠师给请了过来。
用海藻泥之类的溶液,加上其他东西,才成功制备了这些*,可在制备的过程中,到底是用到了硝化物,至于是硝酸钾还是硝酸钠或者其他的混合物,李秘也没办法鉴别。
只是制备过程中,产生了这种紫色的烟雾,烟雾凝聚之后,便成了黑紫色的小晶体颗粒,那便是碘,而在法医学上,碘是可以用来提取指纹的!
没错,李秘要做的就是提取指纹!
既然张黄庭没有碰过死者,便不会在死者身上提取到张黄庭的指纹来,而提取指纹之后,只需要进行采集和对比,甚至能够由此确认真凶!
古人其实很早以前就发现了指纹的特性,所以才会有按手印这样的辨识手段,只是他们也只是停留在摁指印这个阶段,并没有将指纹的特性运用在刑名之上。
但通过指纹的特殊性和唯一性,讨论指纹在刑名案件上是否能够成为证据,并不是很难的问题。
若是在玻璃陶瓷漆器等一些光滑表面上,提取指纹会变得很简单,只需要用透明胶布,就能够做到。
可人体或者衣物饰品等物体上提取指纹,就比较复杂一些。
后世可以用细铁粉和磁铁的特性,不断地刷,就能够将指纹刷出来,也可以用荧光物质,不是亲水性的表面,都可以用这样的法子。
因为指纹其实是手指上的汗液和一些蛋白等等分泌物或者残留物,只需要根据特性用好药剂,就能够提取出来。
当然了,有些比较先进的红外光学仪器,也能够直接观测到指纹。
可惜这些手段,李秘都无法使用,毕竟条件有限,原本他也没想过这个破案思路。
但张黄庭说他没有碰触过死者,若能够通过指纹验证,就是最直接的证据,李秘不得不搜肠刮肚地思考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于是他终于想到了古典的碘熏法!
这个法子也简单,只需用碘来熏指纹,再接触金属银,指纹就会变成黑色!
不过碘具有腐蚀性,不可能用在活人身上,用来验尸倒还勉强凑合。
李秘此时只是稍稍加热,碘便发生了升华,紫色烟雾熏着雪白的肌肤,便显现出一个个黄棕色的指印来!
这一手简直就是神来之笔,紫色烟雾便如同判官的笔锋,从尸体上拂过,便显现出一个个指印,简直如闹鬼了一般!
人体提取指纹不比其他材质,因为人体皮肤也有汗腺,只是手指上的汗腺比较丰富,分泌汗液还有残留的脂肪酸比较多,所以才能够显现,但提取起来比其他材质表面要复杂一些。
李秘的思路是碘熏法没错,但因为没有胶布,能用到的只有银板转印法,可这样的话,后续对比起来就比较麻烦。
好在李秘还有别的法子,他与秦凉玉*之时,添加了不少金属粉末,早先也尝试过银粉,不过金属银的性质很稳定,灼烧是无色的,李秘也就放弃了,银粉倒是留下不少,今次一并让秦凉玉给带了过来。
孙志孺给李秘制作了简易显微镜,自然要磨制纯净度极高的玻片,李秘便将银粉均匀吸附于玻片上,而后印在指纹上,如此一来,便能够将指纹提取到玻片上了。
届时用刷子将玻片上多余银粉刷掉,剩下的便是黑色的指纹,留在透明的玻片上,知晓将玻片盖在手指上,直接就能对比,短时间内就能够对比数量极大的目标!
这也是李秘早就想过的一个问题,即便提取了指纹,想要对比,还要挨个将嫌疑人的指纹提取下来,再进行对比。
可整个软玉窟这么多人,若一个个提取和对比,没个三两天根本就完成不了。
所以李秘干脆将指纹制作成了一个玻片模子,只消重叠对比,便能够进行筛选和排查!
当然了,死者身上显现出来的指纹很多,各个部位也都有,但清晰度比较完整的并不是很多,毕竟摸来摸去的,指纹就不会完整。
但死者胸部和大腿内侧上的一两个指纹却很清楚,那是用力揉抓胸部或者大腿内侧才留下来的完整指纹,正好说明此人动机很直接与邪恶,便该是凶手留下来的!
众人见得李秘这等手段,早就如见神鬼,便如那些神鬼密探一般,用灵力来探案一般,莫横栾等人当场就看傻了!
简定雍是知道李秘手段的,可今次见得这场景,也是当场被震撼,至于老鸨妈妈和那两个姑娘,都是窑子里卖身的,没甚么见识,此时见得这些,便仿佛见到李秘通灵,让冤魂自己将指纹显现出来一般!
这白花花的身子上,被他那诡异瓶子里召唤出来的紫色魔雾一熏,便渐渐显现出指印来,后世人都觉着神奇,就不必说这些大明朝的寻常人了!
其他人虽然不能进来,但到底还是在外头偷偷看着的,此时见得这等场景,也是一个个吓傻了!
李秘将指纹玻片用另一张玻片固定保护起来,这才站了起来,朝莫横栾道。
“总戎,您该知道,人的指印是独一无二的,人人各有不同,眼下只消对比一番,便能够找出凶手来了!”
莫横栾此时还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因为他见过不少查案,但从未见过李秘这样查案的!
孙志孺乃是蜀营的大军师徐庶,而庞统、诸葛和徐庶,都是水镜先生司马徽的弟子,三国演义之类的小说,通常说他们亦师亦友,但史书上记载确实是师徒的关系。
徐庶得了蜀营制器大宗师司马徽的道统,对光学仪器有着近乎疯狂的痴迷,磨制出来的玻片,乃是水晶材质,坚固而纯净,清晰度极高。
李秘又找来灯火,用孙志孺留下来的凹镜聚光消影,四面八方的凹镜如同手术无影灯一般的效果,虽是夜里,却如天上投射下一束无影的神光!
李秘就站在这光圈之中,脚下的影子竟然淡化到隐约的地步,众人见得此状,更是将李秘当成了神鬼妙探一般!
李秘先把张黄庭叫了过来,用大拇指在纸上摁了个指印,将玻片盖上,重叠对比,眨眼功夫便能得出结果,彻底洗脱了张黄庭的嫌疑!
李秘又让秦凉玉依样画葫芦,将死者身上其他部位的指纹都制作成对比玻片,在莫横栾等人的见证下,将那些武举人挨个儿摁指印来对比。
偌大的纸张上,留下每个人的指纹,指纹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姓名,到底哪一个排除了,哪一个还在嫌疑人之列,也是一目了然!
莫横栾便这么看着,倒也松了一口气,因为红兰房的武举人都对比过,并无匹配,也就是说,这些武举人都不是凶手,这事情就好办了!
因为他们不是凶手,就不会影响翌日的游街仪式,更不会牵扯到武举府试这件事来,莫横栾终于体会到,为何高贵如王弘诲王世贞等人,对李秘都刮目相看。
他心中也实在是庆幸非常,也亏得李秘带着索长生,将自家儿子给治好了,才与李秘结下这份交情来,朝廷又有密旨,让李秘来协助他,所有的一切,眼下他终于是理解了!
莫看李秘年纪不大,但绝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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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了极其清晰的指纹玻片,但指纹对比还是有些难度的,对于不熟悉的外行人而言,其实也能看看指纹是斗还是箕,但想要辨别不同之处,就有些困难了。
不过李秘是专业学过的,经验也不少,热络起来之后,速度也是极快。
后世指纹对比通常建立指纹库,通过计算机系统,能够很快匹配,但往前一些,技术没有那么先进之时,也都是靠肉眼来对比,若是残缺的指纹,或许不行。
但两个完整的指纹,李秘又制作成透明玻片,直接重叠对比,很容易就能够看出不同来了。
李秘专注于对比指纹,莫横栾也没有闲着,让人拿着纸张,纷纷下去搜集指纹,而李秘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到了后头几乎是一扫而过,便能够看出不同来了。
李秘的排除速度越快,距离真凶便越近,众人也是激动不已,李秘看了看,却是不见了莫横栾,过得小半个时辰,眼看着天就快亮了,莫横栾才走了进来,朝李秘道。
“这些人的指纹都搜集起来了,眼看着就要天亮,我看就到这吧,你们先回去休整一番,准备游街仪式吧。”
众人也觉着言之有理,便纷纷起身要离开,尤其是那些个武举人,既然他们是清白的,也就浑身轻松,这个地方那是一刻都不想继续呆下去的。
至于楼下大堂里的恩客,莫横栾竟然也放了他们离开!
“这些人毕竟都是姑苏城里有头有脸的,夜里寻个快活消遣,也是人之常情,他们有家有业,又跑不了,便让他们先回去也无妨的。”
李秘听得这样的解释,也是摇头苦笑,敢情自己耗费心机,辛苦了大半夜,却是这样的结果。
待得众人走得差不多了,李秘便朝莫横栾道:“总戎,虽然这姑娘身份卑贱,但到底是一条人命,无论她是被推入火坑逼良为娼,还是心甘情愿吃这卖肉的饭,人命到底是人命……”
莫横栾听得李秘如此说,眉头也皱了起来,脸色有些阴沉,朝李秘道:“你想说甚么?”
李秘见得总戎不悦,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同样严肃地朝他说道:“总戎,若我不真心待你,我也不消多这一嘴,省得讨你厌烦,但总戎真诚以待,李秘又岂能装聋作哑,这死姑娘虽然是软玉窟的人,但到底是出了命案,已经报了官,就不可能私了,总戎却是不好包庇那龟婆吧?”
李秘如此一说,莫横栾顿时大惊失色,李秘提取指纹,早已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强大,他本以为李秘一直埋头苦干,没想到却还是让李秘勘破了!
“本都可不晓得你的意思……”
李秘听了这心虚之极的推脱,也是轻轻摇了摇头,朝莫横栾道。
“总戎,只消再给我半个时辰,就能将所有人排查完毕,凶手也就无所遁形,可这个时候,却戛然而止,非但如此,连那些恩客都放了回去,又岂能不让下官疑心?”
“这桩案子对总戎的影响,总戎比下官要更清楚,既然总戎有信心下令放人,说明总戎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或者说,那个凶手已经向总戎自首了,我总没说错吧?”
听到此处,莫横栾终于还是轻叹一声,承认道:“真是甚么都瞒不过你,若不是你有根有底可查,本督可真要怀疑你是神鬼附身了……”
如此说着,莫横栾也是在一旁坐了下来,这站了大半夜,双脚也酸软,一边轻捶着膝盖,一边朝李秘道。
“别个都觉着我这总督高高在上,手握权柄,为所欲为,但谁又知道这总督座位上都是火与刺?”
“这地方势力也是错综复杂,若不结交,想要执行政务都难,每年赋税徭役杂捐摊派,哪一样不需要地方势力来支持?总不能动不动就发兵镇压吧?”
“除此之外,还有三教九流,漕运河帮,沿海伪倭,便是这烟花之地,也有行会商会在照看,里里外外都需要打交道,你若真的沾染地方政务,才能体会得其中真理,这当官可不是权有多大,而是面子有多大……”
这就是李秘对当官不感兴趣的原因了,需要考量和顾虑的东西太多,而李秘想要做的只是追求真相,但官场显然不是追寻真相的好地方。
“所以总戎这次是想卖这个面子咯?”
李秘问得有些生硬,莫横栾本想脱口而出说声“是”,可到底还是忍了下来,朝李秘道。
“这案子其实你已经查清,所以这个面子,应该是你来卖,往后不仅这软玉窟,便是整个姑苏城的烟花柳巷,都会给你理问大人这个面子,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今日的睁眼闭眼,很可能会成为未来拯救仕途的关键……”
李秘闻言,也沉默了,莫横栾知道李秘并不热衷权势,见到李秘,仿佛就见到了当初那个刚刚踏入官场的自己,满怀理想与纯真,可最终还是要被这暗流涌动,将所有棱角都磨平,最后变成一颗圆润的鹅卵石。
莫横栾轻轻拍了拍李秘的肩头,而后便要走出去,眼看着莫横栾就要跨出门口,李秘突然睁开眼睛,抬起了头!
“总戎,这面子既然是我来卖,那么我便不卖!”
莫横栾的脚步僵住了,但他的脸色并没有如何难看,仿佛对李秘的表态已经早有预料,甚至隐隐在等着这一句话一般,此时听得,反而释然,若真让他走出门去,只怕他倒是要失望了。
“你可知这死姑娘是个甚么样的人?她是河间人士,淮帮草寇作乱,流民往东南迁徙,她跟着父母逃难,别个都是卖儿鬻女,她却是反其道而行,将老父母卖给了人贩子,只为了一枝银钗子!”
“她先到了扬州,而后又到了苏州来,各大楼里混迹,早已是残花败柳,却学得一手好功夫,用鸽血鸡血装入鱼鳔之中,假装处子,抬高身价,没过一处,便要扮一回处子,别个或许有生活所迫,但此女绝不是为了钱才干这一行……”
“老鸨妈妈眼睛毒辣,看她腰身盆骨腿间眉宇,都觉着她不是处子,她也不抵赖,却是与老鸨妈妈争执,因此结下了仇怨,她却是不愿离开,甚至勾结了大龟公,想要夺了老鸨妈妈这软玉窟!”
莫横栾说到此处,也是拿眼来偷看李秘,不过李秘只是皱着眉头,也不知再想些甚么,莫横栾便继续说道。
“这些个武举人到底是有分寸,若没她挑唆,哪可能放榜了就来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她要借着这些武举人,来压制老鸨妈妈,老鸨妈妈又岂能坐以待毙?”
莫横栾说到此处,事情已经非常清楚,老鸨妈妈即便不是动手的真凶,也是策划的主谋!
莫横栾也算是坦诚,但李秘却不打算放过,他想了想,朝莫横栾道。
“这凡事皆有因果,她到底是杀了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至于这姑娘要夺她的产业,她完全可以用别个手段来措置,又何必一定要杀人?”
“死者是否想谋夺这份产业,当另案再论,但杀人这桩事,须是着落到老鸨妈妈身上,我要的是凶手落网,绳之于法!”
李秘也不想跟莫横栾讨论后世那些“六亲不认”或者合法却不合情不合理的案例,因为这根本就无法得到理解和认同,他只是希望自己调查出来的结果,能够发挥该有的作用,取得应有的价值!
莫横栾李秘说得如此坚决,也只好点了点头道:“既然你不肯卖这个面子,那么本官只能按章办事,将她捉拿回去了。”
李秘也有些惊诧,毕竟在他的想象之中,莫横栾不该如此轻易妥协才对。
莫横栾也果然没超出李秘的预料,接着又朝李秘道。
“不过嘛,适才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死姑娘的案子是一回事,她到底是不是想要谋夺产业,又是另一码事,那么,本督也告诉你,你卖不卖面子,是一回事,本督卖不卖这个面子,又是另一回事。”
“我把人抓回去,照章办事,因为这案子是你侦破的,一切都可以照着规矩来办,可本督要捞人,也是另一码事,并不针对你个人,只是就事论事,希望你不要多想。”
自打陈和光请求李秘帮忙,前往总督府治疗莫横栾之子后,莫横栾与李秘的往来也算是融洽,后来有了皇帝的密旨,两人又相互协作,办了这个武举府试,李秘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莫横栾对李秘也是更加倚重。
有着这些交情,李秘进出总督府也根本不需要通报,可此时,李秘却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了解过真正的莫横栾!
或者说他自以为摸到了官场的门道,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仍旧是个愣头青,根本就无法理解莫横栾的做法!
他分明是个总督,权力泼天大,又何必一定要卖面子给软玉窟的一个妈妈?
李秘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再多的谜题,再艰难的悬案,李秘都有信心拨云见日,可官场上的事情,他实在看不透。
莫横栾如此表态,便仿佛在他们中间竖起了一面无形的屏障一般,将李秘和这位总督,又划拨回各自的世界。
这位总督与李秘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李秘早先一直没有察觉,亦或者没有发生今日之事,李秘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种不同。
但李秘仍旧坚持道:“总戎自然可以卖这个面子,但下官也不得不坚持下去,您可以包庇,下官却也一样要将她绳之于法!”
莫横栾反倒笑了,朝李秘道:“好,本都督就等着看你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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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开春,但早晨仍旧清冷料峭,软玉窟里头又是一股闷热脂粉味,走出来之后,顿觉着天地清爽,心肺怡然。
不过李秘的心情却未能够舒展开来,反倒梗着一根刺,如何都拔不出来。
他不是死脑筋,有时候也会双重标准,在甄宓身上如此,在厄玛奴耳身上更是如此,若认真追究起来,他身边这些个朋友,不少都要被绞丝或者斩首弃市。
厄玛奴耳便是李秘徇私才留下来的,如今到了别人身上,为何就要搞双重标准?
李秘不是因为莫横栾的官场做派而耿耿于怀,身边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原因,他对待这种事的双重标准,才是真正的原因!
人总是这样,不断在犯错,又不断在犯错之中审视自己,能够不断改进,才能不断提高自己的境界。
可在这样的时代,坚持这种法律意识到底是无谓,还是清正,李秘一时间也陷入了迷茫之中。
若要坚持下去,那便该从自身做起,甄宓倒也罢了,她以前犯下的案子,李秘没有参与,也可以不过问,可厄玛奴耳就是李秘向利玛窦讨回来的,想要惩戒老鸨妈妈,是不是先把厄玛奴耳给办了?
人可以没有节操,但必须有底限,若打破了这个底限,那么底限只能越来越低,最后将彻底没有底限。
正如这件事,若在莫横栾面前认了怂,自己找出来的凶手无法得到应有的惩罚,往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又该作何决策?
若不惩办厄玛奴耳,将这个错误纠正下来,若下次再遇到似厄玛奴耳这样的人,对自己有大用,却又有些小差小错,是依法照办,还是将他们纳为己用?
李秘纠结了很久,以致于他连游街仪式都没有参加,外头街道又热闹了起来,无论文科武科,都是三年一试,所以游街仪式是非常让人期待的一件事。
其实这个游街仪式通常都出现在文科考试之中,尤其是殿试过后,打马御街才是最风光的,不过苏州城这种地方,也办起了游街。
以往的武举府试也没甚么关注度,都是悄摸摸地进行,更休说游街之类,所以今次的游街也是吸引了大半个苏州城的百姓。
不过李秘对此却没有任何兴趣,他的内心充满了纠结,将自己困在房间里头,茶饭不进地想着。
他也终于明白,像海瑞这样的完全理想派,只不过是空想家,是无法长久下去的,这种人不叫耿直,而叫天真。
可即便退一步,做到袁可立这样的程度,也照样因为坚持自己而被罢免了官职。
想要在官场坚持初心,就需要不断做出让步,自己又能让到甚么地步?
除非自己不在官场打拼,做个民间侦探,可民间侦探根本就没有任何便利,甚至根本就接触不到案子,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想要成为第一神探,就必须进入公门,而进入公门,就必须要遵守规矩,就要做出让步,很多时候都要违背本心。
选择,是人类最廉价却又最奢侈的东西,人生处处充满了选择,可每一次的选择,却又如此的重要。
面对这个分岔口,李秘终于陷入了纠结与矛盾之中。
甄宓和秋冬,张黄庭还有赵广陵,甚至是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的索长生,都过来看过李秘,只是没有人能够进入李秘的房间。
直到傍晚的时候,李秘终于从房间之中走了出来,他的眼光已经不再迷茫,清澈得如同雪山上的冰水!
这个世界是由黑和白构成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两边都想讨好,最终只能两边不讨好,处于灰色地带的人,短时间内或许能够左右逢源,但迟早会被淘汰,无法活在光明之下,也不被黑暗所容纳。
想通了这个问题,让李秘感到浑身轻松,他也不会纠结于过去,若要深挖过去,每个人都有罪,每个人都要接受审判,那会失去所有的意义。
所以他可以不再纠结甄宓和厄玛奴耳的过去,但从今往后,若他们敢有作奸犯科,李秘必定不会放过他们!
至于莫横栾这边,李秘自然是要抗争到底,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李秘还是有些双重标准,但心境上却截然不同。
这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而是一种明悟,这种明悟或许眼下还看不出,但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是要发光发亮的!
游街仪式已经结束,莫横栾也回到了总督府,李秘却没有去总督府,而是回到了理问所衙门,让书吏撰文,向吴县衙门发函,要正式接手软玉窟的案子!
不过吴县那边已经散衙,今夜怕是不成事,李秘只是与书吏商量着,将案子的来龙去脉都阐述清楚,道出理问所的优势,甚至提前立下了必定破案的军令状。
李秘与书吏们忙活了一夜,也是斟词酌句,甚至连夜到宋知微那处去,让宋知微的推官衙门将这个案子让给理问所。
宋知微听了李秘的话,也是有些皱眉,他宋知微一直以袁可立为榜样,希望能够做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但好官也是相对而言的,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法律制度不同,好官的标准也有所不同,比如古时儿子打老子,那就是忤逆大罪,儿子检举父亲,即便父亲真的有罪,儿子非但无功,反而也要背上不孝的罪责,到了衙门,先不管案情如何,先把儿子打一顿板子再说。
所以说,宋知微的好官标准里,这件事如莫横栾这般做法,其实是没甚么问题的,反倒是李秘有些钻牛角尖,不通人情,往后必定要在官场吃瘪撞墙。
不过他跟李秘的交情可不一样,他到底是要支持李秘的,当场便表示,愿意帮助李秘,拿下这个案子。
李秘自也是欢喜,因为他对古时这个司法环境也有了足够的了解,宋知微能够为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只是到了翌日,他与书吏到吴县提取案子之时,简定雍却说案子是重大命案,已经移交提刑司,根本就容不得他拒绝,甚至连拖延一下都不成!
李秘也知道,莫横栾同样是动了真格,李秘的影响力还没强大到能够渗入三司衙门,臬司里头也没甚么熟人。
此时李秘也终于明白,自己的力量到底还是轻微了些,若他搬出名色指挥的名头来,确实能够轻易解决这个案子,但臬司的人一定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而莫横栾必定要追问缘由,届时臬司的人也一定无法隐瞒,与其这般,倒不如直接找莫横栾!
念及此处,李秘便要离开县衙,可简定雍却提醒李秘道。
“李秘啊,你是我县衙出去的,虽然如今你也是正经官儿,但有些事情,本官还是要劝你两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官场之中,有时候得过且过,才是容身之道啊……”
在简定雍看来,李秘是如何都斗不过莫横栾的,虽然他简定雍只是个知县,也无法接触到更高层的东西,但官场之中的弯弯道道,也是一清二楚的。
李秘在莫横栾面前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功劳,今番武举府试也是圆满落幕,上头论功行赏,只要莫横栾如实奏禀,李秘必然要再度升迁,这仕途前景是无人能及了!
可李秘若敢在这件事上较真,得罪了莫横栾,以往所做的一切,只怕都不会被总戎念好,实在是得不偿失。
不过李秘显然是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如何都要去总督府,简定雍也是放心不过,咬了咬牙,便陪着李秘来到了总督府。
李秘本不想让简定雍跟着来,但耐不过他的好意,也只好如此。
到了总督府,门房直接放了李秘二人进来,将李秘领到了莫横栾的书房来。
莫横栾昨日也参加了游街仪式,这武举府试也结束了,无事一身轻,睡得也宴,此时才刚刚起来,便穿着燕居常服,在书房见了李秘。
简定雍到底是有些拘谨,也不好开口,倒是莫横栾朝他笑道:“简知县也是有心了,这一大早就过来,该是还没吃早饭的吧?”
简定雍脱口而出道:“吃了……”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了莫横栾的表情,便改口道:“不过县衙比不得总督府,清汤寡水的,一路走过来,倒是有些乏了……”
见得简定雍如此尴尬又拙劣的表现,莫横栾也并不在意,有时候明知道只是表面功夫,即便再虚假,也有价值,横竖需要的就只是个表面功夫罢了。
“既是如此,简大人先歇息一番,本督跟李大人说会儿话,再去与简大人一并用饭吧。”
简定雍赶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简定雍心里也在暗骂自己,虽然已经鼓足了勇气,可到了面前来,终究是无法承受总督的威严。
李秘却是朝他投去感激的眸光,简定雍这才走了出去。
这县令离开之后,莫横栾也别有深意地笑着,朝李秘问道:“李大人今日过来,所为何事啊?”
李秘也不啰嗦,朝莫横栾道:“大人,我过来是想让您到臬司去把那案子打回头,让理问所来接手的。”
李秘虽然直截了当,可莫横栾也是哈哈大笑道:“你觉得可能吗?”
李秘也笑了,朝莫横栾道:“总戎,你倒是要卖别人面子,可下官给你做了这么多事,为何你就不念我的面子?”
莫横栾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因为李秘竟然说得他无言以对!
是啊,若论交情,李秘与他的交情,难道就比不得那些个娼妓?
莫横栾其实自己也很清楚,他与李秘在此事上的分歧,根本不是因为与软玉窟的交情,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就压不住李秘,只不过是他的自尊在作祟,或者带着些兔死狗烹的意思在里头。
虽然李秘是承接旨意做事,但眼下大功告成,就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刻,难道还能让李秘占了大头不成?
所以莫横栾与其说是在卖人情,不如说是在敲打李秘!
当然了,他很快就会发现,他实在是敲错了,后果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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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没期望莫横栾会轻易妥协,否则在软玉窟之时,他就该让步了。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李秘也没必要再隐藏自己的身份,起码对莫横栾已经是不需要的了。
到了莫横栾这种位置,能够对李秘言听计从,绝不仅仅只是因为一封口谕,而是因为他早早看出了口谕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若李秘只是寻常小官小吏,圣上又何必如此,让甲字库的宦官李进忠亲自来传旨?
要紧的是,他一直没能看透李秘的底细,而今次正是最好的机会!
软玉窟固然有些交情,但这份交情又岂能与带着密旨办事的李秘相比?
他莫横栾就是再犯傻,也断然不会为了这份交情而不卖李秘面子,之所以如此坚持,说到底还是为了试探李秘!
他想知道李秘敢不敢违逆他,又能做到甚么程度,甚至以此来逼出李秘的身份!
国朝走到今日,有着太多见不得光的差事,便如厂卫的密探等,乃至于都察院和御史台等衙门的人,有时候也都不太表露身份。
李秘知道太多内幕,由不得莫横栾不去试探一把,而李秘自然也能推测得出来,否则今日他也就不会来了。
见得莫横栾仍旧傲慢矜持,李秘终于是笑了,朝莫横栾道:“总戎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今日是必要追究到底了……”
此言一出,莫横栾也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知道李秘已经看破他的意图,却也没太多尴尬,只是沉默不语。
李秘轻叹道:“总戎纵横官场这么多年,难道还没领会么,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却是最危险啊……”
莫横栾摇了摇头,答曰:“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本督也就不遮掩了,若是没来由的事体,自是如此,但你在本督身边办事,本督又如何能对你一无所知?你也别瞒了,说吧,到底是锦衣卫还是东厂?”
李秘也松了一口气,毕竟知道莫横栾本意并非包庇软玉窟,而是为了逼出自己的身份。
他从腰带里取出那个符袋,而后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了莫横栾的面前。
莫横栾双眸亮了起来,因为这已经证实他一直的猜测,李秘果真是有着秘密身份的人!
他有些迟疑,但到底还是拿起了符袋,只是将那名色指挥的金牌拉出来一半,双手便僵住了!
他猛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李秘,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可不是一时冲动才利用这桩案子来逼迫李秘,私底下其实早已将李秘的底细翻了个底儿朝天,可李秘清清白白,这一路晋升,也都是有据可依,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计较论断起来,也都实至名归。
也正因此,他才打算用这个案子来压一压李秘,可没想到竟然还真的逼出了李秘的身份来!
不过诚如李秘所言,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不安,因为名色指挥这个头衔,实在太让人忌惮了!
眼下锦衣卫早已式微,不再让人闻风丧胆,锦衣卫南北两司各衙,其实都已经沦为东厂的走狗。
若真要忌惮,也该忌惮东厂的大太监才对。
可这里头有个例外,锦衣卫虽然仗势欺人,但不是打不得的狗,唯一不能惹的,便是这名色指挥!
因为放眼整个朝廷,如今明里暗里 传说出来的,便只有三个名色指挥,放在明面上的,也就只有一个史世用!
就是这么个不算正经的名色指挥衔,史世用却成为了今次备倭大员之中,最让人疑惑却又最是引人深思的一位!
他是锦衣卫名色指挥使,是锦衣卫中唯一参与了今次备战的大人物,就凭着名色指挥这个不伦不类的头衔,竟然与李如松祖承训等人平起平坐,便是副总兵官吴惟忠等人,都要矮他一头!
谁能想到,年纪轻轻的李秘,竟然会是名色指挥的其中一位!
他有些颤抖,将金牌塞了回去,双手将符袋轻轻推了回来,苦笑道:“本官今番看来是弄巧成拙了,真该听李大人的话才对的,这牌子果真是烫手得紧……”
他的称呼也都改了,李秘却是仍旧淡淡笑着,将符袋收了回来,朝莫横栾道。
“总戎不必如此,我李秘又不是甚么大魔头,你我都是为圣上办差的,官面上总戎比我可尊威太多,以前该如何,往后自当也如此,不必太过拘谨。”
李秘如此一说,莫横栾却仍旧不*心,李秘也摇了摇头,朝莫横栾道。
“总戎到底是多虑了,李某人今次可全都在帮着总戎捞功劳,若真想做些甚么,又何必多此一举?”
李秘言毕,便见得莫横栾整个人如松掉的弹簧一般,顿时轻松了下来,也知道莫横栾是放心了,便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牵扯。
“是,有李大人这番话,本官也算是放心了,这案子该如何措置,自是交给理问所,往后大人可要多提点才是……”
莫横栾如此说着,李秘反倒是摇头,朝这位总督道:“不,总戎想必也该知道,我这身份见不得光,若是让第三个知晓……”
莫横栾也是紧张,赶忙站起来朝李秘表态:“李大人且放心,本官自是烂在肚子里,不会让人知晓,若连这等觉悟都没有,本官也就枉费李大人一番提拔了!”
得了莫横栾的表态,李秘也点了点头,就此离开了总督府,这才刚回到衙门,都察院那边已经让人将卷宗送到了衙门,李秘自是秉公执法,将这案子彻底给了结了。
当然了,受此案影响,软玉窟也是灰头土脸,这些都是后话,也就休提了。
李秘到时趁机解放了好些被软玉窟逼良为娼的小女孩子,这些孩子都是被拐卖的孤儿,莫横栾出面说了一声,姑苏城里的良善富贵人家,也都纷纷站出来收养这些孤儿,倒是成了一件人人称善的大好事。
毛秋池和杨振帆在虎丘发事之后,理问所的名声也是一落千丈,可李秘接掌之后,却是接二连三不断提升,软玉窟这桩案子之后,更是到了百姓称颂的地步 ,李秘虽然低调,但身为理问所主官,也得了不少民心,在苏州城终于算是有了些名望。
一切暂时平稳了下来,莫横栾便开始筹备着将这些武举人组织起来,过得三四个月,入京参加殿试。
今次因为朝廷备倭,所以武举考试也并非常规流程,非但增加了殿试的环节,时间上也略显仓促。
之所以举行殿试,也是皇帝陛下为了提振人心,想选个武状元出来,振奋士气民心,营造尚武保边的氛围,也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做些激励和鼓舞。
没过多久,各省府的武举人名单也出炉了,由邸报发付各省,李秘收下一看,熊廷弼果真拿了湖广府试的第一,成了武解元!
不过祖大寿却没能中举,这就让李秘赶到有些吃惊了,许是南行之后,他的父亲祖承训也能感受到事态不对劲,让祖大寿收敛起来了似的。
三月里莺飞草长,也是欣欣向荣,天气也暖和起来,京城方面也终于下发了消息。
有鉴于总督莫横栾武举府试办得漂亮,堪称楷模,年底即将提拔到京营去当大佬,负责拱卫京师,也算是成为了皇帝的亲信,莫横栾自是欢天喜地。
当然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单凭一个武举府试的功劳,可没法子得到这样的恩荣,莫横栾自己也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
若不是李秘将程昱给抓了,押解入京,哪可能会得这样的功劳!
人都说一人得道是鸡犬升天,这话是一点都不假的,袁可立今番终于是被起复,而官职便是理问所的掌印理问!
他未被罢黜之前,乃是山西道监察御史,先前也做过苏州府推官,今番继续干着刑名的事情,也算是老本行,虽然他厌弃官场里头的那些尔虞我诈,但对刑名却是情有独钟,今次也是乐意接受朝廷安排。
他可不是甘心隐匿山水之人,今次得了李秘帮助,能够起复为官,自是踌躇满志。
至于成为了李秘的顶头上司,这点他倒是不担心的,因为李秘的功劳比他还大,晋升自是更高了!
然而奇怪的是,朝廷把该封赏的都打发了,便是王弘诲和张孙绳等人都有不少好处,甚至于孙志孺也因此留京为官,宋知微终于得偿所愿,不久便要提升进入大理寺做官,陈和光也即将进入布政使司衙门,连简定庸都即将进入知府衙门来,反倒对李秘没有甚么表示。
眼下鸡犬倒是全都升了天,反倒李秘没有得道,众人也只能猜测,许是等到李秘入京殿试,再一并封赏罢了。
这事情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人人都有些为李秘打抱不平的意思,反倒李秘自己却是无所谓,仍旧在理问所办公,大小案子也都是由心去做,倾力而为。
这么一闹,那些武举人也都老实了,横竖也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他们也就不回家了,逗留姑苏,四处盘桓,也是期盼着殿试能够金榜题名,倒是再衣锦还乡。
吴冠军等人对李秘倒是感恩戴德,毕竟是李秘解决了这桩案子,也是保全了他们的颜面。
李秘坚持己见,不惜用名色指挥的身份来压制莫横栾,也要秉公正典,所获也是有目共睹,皆大欢喜。
若说这其中有些逊色的,便是张黄庭了。
他本是个英气勃发的人,可自打出了这等事之后,也引发了他的女儿心态,使得他更加无法用男子的身份来行走。
他已经很少抛头露面,更喜欢与甄宓和秋冬秦凉玉混在一起,夜里甚至已经做了女装打扮。
赵广陵等人过来找李秘玩耍,他也都不再参与,郑多福如狗皮膏药一般,从南京赶过来,巴巴着想要为张黄庭庆功,可张黄庭对她也是冷落了很多。
李秘也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无论如何,到了四月中旬,朝廷发下命令,他们终于是要北上入京,参加殿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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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有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但已经有好几拨人让李秘抓住,通过这条官道押解入京,其中无一不是枭雄大人物。
无论是浅草熏和小笠原之丞这样的倭寇大贼,还是程昱之流,那都是足以引发势态动荡的人物。
而如今,李秘自己也终于踏上了这条路,虽然他打心底希望自己能够留在苏州,查查案子混吃等死。
可他知道,若等到那个历史节点再发力,可就为时已晚,自当早早入京来布局,所以心里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这一年中他也曾辗转多地,无论是旱路水路,都已经适应,所以旅途倒也没多少麻烦。
再者,今次上京的是官方队伍,那些个武举人们也都凑热闹,一并跟着进京,而这一路上,也不仅仅只是苏州府这一支,越是靠近京师,路上遇到的武举人就更多,也就更热闹。
到了这个时节,世道其实已经不算太平,便是官道上也有人拦路剪径,有时候便是官府的队伍,规模稍小一些的,盗贼们也还是搓大了胆子来下手。
不过武举人可都是万众挑一的精英人士,也没有哪个贼窝这般有胆色,更何况武举人成群结队行路,就更是无人敢骚扰。
中后期的大明朝,商业已经非常发达,以至于江浙苏杭等地占据了最主要也是份额最大的经济作用和地位,苏州杭州等地也都是名满天下的富庶繁华之地。
李秘算是见识了这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地方风貌,但有的地方是依靠经济而闻名,但有些地方却是因为政治而存在,比如南京,更比如国都北京!
李秘已经去过南京,但南京作为陪都,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政治价值,剩下的仅仅只是象征性的意义,那里毕竟是太祖皇帝的国都,终究需要保留下来。
而北京城相对而言才是真正的首善之地,无论是政治经济乃至于军事,都占据绝对重要的位置。
政治经济两方面倒是容易理解,毕竟是国都,人口和经济等各方面,都不会输给其他地方,可军事方面,或许很多人都不太理解,不过若你听说过明朝是天子守国门,就该明白北京在军事上的重要地位了。
闲话也休提,到了通州之后,便是越发热闹起来,诸多武举人也都是游历天下结交朋友的,五湖四海也不乏狐朋狗友,里头不少都是将门子弟,也有世交,自是相互招呼寒暄,无论驿馆还是酒楼,那都是热热闹闹的。
通州已经是顺天府的境内,乃是京杭大运河的最北端,也就是北京南行的起点,是北京城的东大门,其内大小河流十几条,水陆四通八达,南北通途不外如是,自也是人声鼎沸。
这一路上来,沿途地方也都知道了这桩盛事,每过一处也就掀起一股尚武的热潮,用后世的话来说,也是一次极好的爱国主义教育活动了吧。
众人对于入京这件事也是心态各异,李秘其实早就有机会进京,当初史世用与戚楚等人护送周瑜入京之时,就曾经考虑过这个事情,但李秘当时未能成行。
而后又有几次押解任务,李秘作为首功之臣,也都有资格入京,但李秘终究是没有上来。
如今因为武举的殿试而入京,倒是有些意外,甚至有些仓促,不过考虑到皇帝对南直隶以及苏州府官员们的封赏,李秘也知道,自己今次是如何都要入京的了。
入京也不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事情,尤其是官员,也要讲规矩,到了通州之后,便要开始整肃礼仪,李秘是官员,也是武举人,按说要学习的礼仪也比别个要多一些。
不过他毕竟只是从七品副理问,也没资格入殿觐见,只能等殿试之时以武举人的身份进去,当然了,也不排除圣上会提前宣召。
所以莫横栾等人自是忙忙碌碌,与那些个礼部官员整日里商讨,李秘反倒是闲了下来。
李秘对京城还是比较陌生的,通州又是南北往来的节点,打听消息最是方便,李秘便与甄宓等人四处闲逛,一来是熟悉环境,二来也是有备无患。
几个人在通州逗留了几日,倒是把想知道的都弄了个清楚明白,毕竟甄宓等人无一不是老江湖,李秘又是最擅长套取消息,不露痕迹就能达到目的。
这日也懒得出去,李秘便留在了驿馆之中,秋冬丫头跟着甄宓和张黄庭几个出去游街扫货,毕竟也不缺银子,又是爱热闹的人。
眼看着到了中午,李秘也是饥肠辘辘,到底是习惯了秋冬丫头服侍,到了饭点不见人送饭,李秘才醒悟过来,这丫头是出去游玩了,只能自己到厨房来觅食。
驿馆的厨房也是热火朝天,毕竟驿馆里头都是地方大员,通州驿馆也不似其他小地方,请的都是天南海北的大厨子,迎合诸多官员口味,驿馆办得比京城里的大酒楼都要兴隆。
李秘虽然也是官员,但人是天子脚下的驿馆,架势也大,寻常芝麻小官,别个也不理你,秋冬丫头是与总督府的总管一道,才每日里开小灶。
李秘却是不清不楚,自个儿到了厨房来,但见得里头是摩肩擦踵,无论是掌勺大厨还是洗碗小工,一个个都如上战场,如临大敌,慢说开口说话,便是擦汗都没工夫。
李秘到了门口便让人给赶了出来,这些个佣人也没抬头看人的,再说了,官员都自矜身份,不会到厨房来,来厨房的都是下人,自然也不会有人认得李秘。
李秘还不至于膨胀到来厨房耍威风的地步,被赶出来之后也只是苦笑一声,正准备上街吃些东西,却是听到两个洗菜的短工在抱怨。
虽然李秘几个时常出去打探消息,但驿馆里头却没如何探听,毕竟莫横栾等人都在这里,也不好太过放肆。
没想到这两个短工的交谈,倒是引起了李秘的注意来!
这些短工都是帮闲伴当,忙时过来做事,薪水日结,都是驿馆里头的亲戚,做的也都是一些头头尾尾的杂活,不比那些大厨,自然也就清闲一些。
李秘之所以注意到他们的谈话,是因为此二人隐约在说苏州府如何如何,此时细听,就更是疑惑了。
“这南来北往的,也就苏州府最是麻烦,每次来人都是乌泱泱的一大帮,那些个囚犯倒也罢了,丢猪圈柴房都不碍事,偏生官儿都是有头有脸的,又是讲究人儿,每次都要劳动咱们过来帮闲,别的营生也不要去干了。”
“可不是么,您说那些个头戴乌纱的也便罢了,每次总有不少没名没姓,又是白身的,偏又要菩萨一般供着,别地儿可没这样的规矩,就他苏州府的事儿多。”
“苏州那可是满地流油的地界儿,能上来的非富即贵,也就不说甚么,可每次总带四五十的随从,也是不太常见着的……”
李秘听到这里,一切都还正常,毕竟他也是非常清楚,每次押解,其实都有官兵护卫,四五十人也是有的。
然而二人接下来的话,可就有些让人起疑了。
“可不是,这军头官兵的,那是扎在驿馆外头,另开炉灶,吃着大锅饭的,也没见过哪个地方,除了这些个官兵,还带着几十长随的……也真是够威势了……”
“官兵军头另外安置,竟然还有几十个长随?不太可能吧?”李秘细细听着,也是诧异,因为他是参与制定押解计划的,不该有这么多人才对。
虽然官场里有官场的规矩,有时候也会夹带一些亲戚好友,顺路跟着上来,但也不至于几十人啊!
这古时旅行到底是不*全,否则出发前也不会先拜祭行脚神等等,外出也大多结成伙伴,或者延请镖师来护卫周全,孤身上路的,要么是艺高人大胆,要么是脑袋缺根筋。
在押解队伍出发之前,李秘其实早就已经叮嘱过,切不可发生这种夹带的事情。
可此时听来,他们非但这么做了,而且竟然还多带了四五十人,这可是四五十人,而不是四五个人啊!
李秘也是闲来无事,有了这等疑惑,自是要搞清楚,便找到了驿丞。
驿丞虽然只是九品官,但也要看地界,若是黄绫驿之类的地方,驿丞自是服侍人的勾当。
可这是顺天府地界,通州又是通衢旺市,驿馆比通州最大的酒楼都要气派,不少人甚至疏通关系来这里住上几个晚上,驿丞渐渐也就高傲起来了。
不过李秘毕竟是副理问,又有七品忠勇校尉的倚仗,连南直隶督抚都特别关照过,对李秘要特殊对待,驿丞也不可能像厨房那些狗腿子那般没目力,亲亲热热便将李秘迎进了屋里。
李秘道明了来意,要查看苏州府过往队伍的记录,驿丞虽然有些为难,但到底还是照办了。
毕竟李秘是南直隶理问所的官儿,衙门比苏州府要高一级,也够格索要账目。
李秘也不含糊,摊开厚厚的账本,便搜查最近几次的接待名录,然而让李秘疑惑的是,账面上干干净净,并无过多人员的记录!
诚如李秘所想,这些都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若只是夹带四五个亲戚好友,也就罢了,可若真有四五十人,就有些让人不安了。
李秘倒不是心疼银子,更不是义愤于公器私用中饱私囊,而是每次押解的都是至关重要的人,容不得半点岔子!
“全在名录上了?”李秘合上名录,朝驿丞如此问着,本也是无心之言,听到驿丞耳中,可就变了味道了。
“理问大人这是在质疑下官?”
若换了别处的驿馆,驿丞自当应承一声:“是,全在这上面了。”
可这顺天府的驿丞也是高傲起来,如此反问李秘,倒也让李秘有些不悦,不过人在屋檐下,李秘也不好惹事。
“本官并非质疑,而是早先两次的押解队伍,本官记得还有四五十个编外人员,只是这账本上没记录,所以想问个清楚,若有超额,想着能找补驿丞一些,也不好让驿丞吃亏不是?”
李秘如此一说,驿丞也是松懈了神色。毕竟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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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丞听说李秘要找补差旅盘缠,自然是欢喜的,毕竟他也以为李秘是来插手查账,这不是不给他脸面么?
要在此时也知道错怪了李秘,便朝李秘道。
“理问大人高义,实在让下官汗颜,不过你们苏州府都是有钱的地方,早先过路,也都是大手大脚,差旅耗费甚么的,也都是支付清楚,账面上需是好看,大人也是官场中人,想必不会不清楚吧?”
李秘也晓得这道理,眼下是要套话,当然应付了下来,而后朝驿丞道。
“说起来也是丢人现眼,只是一次押解,就裹带四五十个私人,地方上也是不太好看,也好在驿丞帮忙遮掩,倒是教我等好做事了……”
若李秘直接来问,这驿丞断然不会实话实说,可李秘换了这么个方式,他倒是微笑起来,朝李秘道。
“理问大人严重了,出门在外的,谁没三五个亲戚朋友,不过你们苏州府也是财大气粗,竟然带着商队进来,也确实让我等不太好办,我也不瞒着大人,当时他们是给了一些银子来打点上下,可这驿馆人多嘴杂的……嘿嘿……”
李秘见得这架势,也知道他是伸手要钱,不过李秘可不会便宜他,只是许了个空头承诺,朝驿丞道。
“驿丞大人且安心,这次是总戎让我来问一句,若是牢靠,也就成了,若是传将出去,总戎那边须是不好交代的……”
李秘如此一说,驿丞也紧张起来,难怪李秘有胆直接查账,又是开声质问他,原来是总戎的意思,也好在李秘好说话,否则自己就真的把总戎得罪大了,他哪里有胆子真个儿去找总戎要银子啊!
“可不敢,这本就是下官的分内之事,哪里还敢劳动总戎来过问……”
李秘见得此状,也是窃笑不已,若是以往,他还有些顾虑,可如今他已经向莫横栾表明身份,莫横栾自是要帮他打掩护的,如此以来,李秘也就放心地“仗势欺人”了。
“驿丞大人也是有心了,只是不知这商队是怎么回事,出发前他们跟本官说,只是亲戚朋友顺路上来,盘缠也不敢动用官面的,如今怎地就成了商队?”
驿丞听得如此,也是恍然大悟,原来李秘不是为了查驿馆,而是为了查苏州府那边的猫腻!
虽说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他拿了那些人的钱,自当守口如瓶,可他已经在账目上做得干干净净,与李秘交谈,那也是水过鸭背,所谓空口无凭,谁又知道是他说的?
于是他便朝李秘道:“理问大人是有所不知,这通州乃是南北通衢,商贸往来,着实赚钱,虽说有运河,但漕运途中都是河帮漕寇,沿途收取路费,七消八折,能赚到手里头的也就不多了。”
“所以不少商家就打起了官差的主意来,不少官差过路,通常会带着一些行商,走的是官道,住的是驿馆,那些个地头蛇,总不敢冒犯官府不是?”
“如此一来,风险小了,消耗也少了,与其让那些个帮派收取好处,不如将好处许给官差,投入反而更小,所以也是行脚的常态了……”
驿丞毕竟是见惯世面的,这通州也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他这么一说,李秘也就明白了。
但他越是说得明白,李秘就越是疑惑,因为苏州府的押解队伍可不是寻常官差,押送的也都是天大的要犯,那些人便是再如何犯浑,也不该如此大意的!
驿丞是有心帮忙解脱,李秘却追究道:“我苏州府以及南京,统共来过三四趟,这商队是哪一趟带上来的?”
驿丞此时才有些迟疑,因为他已经有所察觉,只怕李秘果真是一无所知,他本想隐瞒一二,但见得李秘神色严峻,也不敢再耽搁,朝李秘小声道。
“不是哪一趟……而是每一趟……每一趟都有商队……”
“甚么!”李秘也是吃惊起来,若只是偶尔的事情,或许还算是巧合,可每次都这样的话,那就不得不谨慎了!
“那些商队都是甚么货物?”李秘难免焦急地追问,然而驿丞却轻松一笑道。
“大人且放心,不是甚么违禁之物,否则下官也不敢放行,每次约莫十辆大车,车上都是黄泥土,上回宫里不是发了一场大火么,各地王爷都给钱出来修葺宫殿,你们苏州府这边的商人倒也机灵,说是运了这些黄泥土过来,若让宫里头看上了,也就发迹了。”
“黄泥土?”李秘也有些疑惑起来,朝驿丞道:“若是建造宫殿,该用石灰河沙或者海砂,若是造皇家苑子,如何也用奇石黑土,这黄泥如此贫瘠,只能用来铺路,哪里没有,又何必大费周章从苏州府运过来?”
驿丞听得李秘此言,也不由点头赞道:“理问大人果是见多识广,起初下官也有这疑问,商队的人说了,这可不是寻常黄泥,而是东海仙岛上的藻泥,本该是绿色的,只是长时间保存,也就变成了黄色……”
“这藻泥是海鸟吃了海藻,用唾沫润了,吐出来筑巢,却未曾宿过,海风吹干,便如绿胶,也有人称为绿燕窝,是极其名贵的补品!”
李秘听闻此言,也是将信将疑:“原来竟是补品……既是补品,为何又说是给皇家造殿用的?”
驿丞继续笑着解释道:“那商队的也说了,对于咱们而言,这些东西自是名贵的补品,可对于皇家却是不一样,这东西用来做花肥最是合适,据说蕴含南方海岛的精气,若用这些藻泥来铺园子,便能在北方,种植南方的花草了!”
李秘也是暗自摇头,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决定植物能否健康生长,可不仅仅只是土壤,还有光照和温度等等一系列的气候要求。
可没听说过用了南方的泥土,就能在北方种植南方植物的道理。
不过古时科学知识并不是很发达,产生这种局限认知也是情有可原的。
只是李秘可不相信这些人大费周章,就为了运送这种花肥,反倒是藻泥这个词汇,让李秘产生了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
当初*被发现之后,不少人都青睐于其强大的爆炸力,但由于性质极其不稳定,时常发生爆炸事故。
诺贝尔正是用了硅藻泥之类的泥土来吸附*,中和了烈性,才制造出了性质稳定的*!
不过*要到二三百年后才会被发现,大明朝仍旧使用黑色*,即便是西方传教士,也没有这种技术和东西传进来。
可这种事情也说不准,所谓的没有传进中国,其实是没有大规模传播开来罢了。
不少东西其实早早传入了中国,只是因为文化抵制或者其他原因,一直无法得到推广,只能在民间小规模传播,甚至根本没有传播,并不代表就不存在了。
像群英会这样的组织,其底蕴和势力,就不是寻常人所能想象,更不是能用常理来揣度的。
至于那些倭寇,常年在海上掠夺为生,大航海时代世界各地的交流也是极其频繁,传进传出甚么稀奇东西,也都是不奇怪的。
正如李秘如今身上带着的烟草,确实已经传进来的,但因为士大夫抵制而无法大规模推广开来,史学上对其传入时间,也就没办法精确计算了。
不过没有弄清楚之前,一切的担忧都是徒劳,但既然已经察觉到这种异常,李秘就万万是不会放过的!
再者,若是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每次押解都有这样的商队,每次都有十辆大车的规模,这种黄色藻泥该有多少运进了京城也就可想而知了!
更要紧的是,这些押解任务都是至关重要的,每次押解的都是大人物,李秘也是千叮万嘱,任用的也都是信得过的,却仍旧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又如何能让人不提防!
“大人可曾留有样品?照着规程,但凡过关的东西,都要存留样本的吧?”
不少史学研究者都认为,万历皇帝是大明朝诸多皇帝之中最贪财的一位,为了敛财,他光明正大地勒索六部,当初抄家张居正,连大太监也一并抄家,抄家所得也没有交公,大部分都留给皇室,甚至将认为抄家是一条敛财的好门路。
而为了敛财,万历皇帝还定下了两条举措,那边是矿吏和税使,矿吏是专门勘探和开矿的官员,而税使则是专门收税的。
万历皇帝让亲信太监担任矿吏和税使,对民间也是造成了极大的侵害。
这些太监们又多了一条压榨地方的法子,比如他指着富豪的家园,硬说你家地下有矿,你还不得乖乖花钱消灾?
你说没有?那咱们把房子推倒,挖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若是挖错了那也是朝廷办事,谁让你建房子选址之时没考虑周全?
至于税使,那就更加过分了,全国各地的道路都设置大量的关卡,真真是雁过拔毛,进城卖只鸡,过关的时候都得给你先挤出一个鸡蛋来再说。
通过这两项举措,万历皇帝敛财的**得到了满足,可见收获也不匪,而地方上这些官员层层拿好处,百姓的压力有多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在这种举措之下,驿馆等关卡之地,对过关的东西,倒是都留有样本,否则眼下李秘想要看看这黄色藻泥,也就没个门路了。
驿丞见得李秘是个知根知底的,也就没耽搁,领着李秘到了库房。
这库房里头闷热至极,里头东西乱七八糟,如垃圾山也一般,充满着一股腐臭潮霉之气,驿丞自己都不敢进去,借口染了风,得了喘,不可接触霉尘,把大概位置告诉李秘,让李秘自己进去翻找了。
李秘也是不含糊,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便走进了昏暗的库房来。
若那黄色藻泥真是甚么危险的东西,只怕今次入京就不是那么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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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库房是用来存留样物的,里头是五花八门甚么都有,不过短时会腐坏的东西,诸如时鲜食物之类的,大多已经让人取走了,不用也是浪费,只是留下记录,实物是没有了的。
有鉴于这一点,李秘心里也有些担忧,毕竟商队的人说这些黄藻泥是堪比燕窝,甚至比燕窝还要稀有名贵的补品,难保不会让人取走给吃了。
而事实很快证明,李秘的担忧是非常有道理的,他在库房里翻了一个下午,最后把驿丞都拉了进来,终究是一无所获,黄藻泥的样本终究是没能找到。
找不到样本,李秘也不好推测这东西是否具有危险性,这条线自然也就断了。
驿丞还在一旁分说样本之所以没有留下来的种种缘由,不过李秘已经没多少纠结了。
既然样本无法找到,也只能找那支商队,更何况,押解的队伍竟然让这么庞大规模的商队混进来,这本身就是个隐患!
李秘也没有耽搁,从库房回来之后,便找上了莫横栾等人,将情况都分说清楚,莫横栾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便打算提前入京。
可这种事情牵扯到地方,又无凭无据的,根本无法用来跟礼部官员分辨,也无法正大光明拿出来当借口,莫横栾还要监管不少武举人,又离开不得。
思来想去,众人一番商量,便决定由李秘先行入京,暗中打探那支商队,以及押解详情,这也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是提前私访调查,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小伙伴们是不能带着去的,但也不能孤身一人,因为早先也说过,孤身一人旅行,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是脑袋缺根筋,艺高人胆大的通常不是甚么正派人,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所以李秘也不能一个人去,秋冬丫头这种没有自保能力的,自是不能带,甄宓自然是要去的,否则李秘不用出门,要么被甄宓给虐一顿。
若只是李秘和甄宓二人,扮成兄妹或者夫妻,都难免有些单薄,于是李秘便带上了张黄庭和秦凉玉。
秦凉玉是甄宓的剑侍,与甄宓重逢,尤其是经历生死之后,对甄宓更是不离不弃,自然是要去的。
至于另一个人选,索长生其实比张黄庭更合适,只是索长生要约束厄玛努耳,若带着索长生,必然要带厄玛努耳,可厄玛努耳是个红毛鬼,带着他哪里还算微服私访。
赵广陵倒是想去,可今次殿试直接决定着他的去留,若皇帝愿意点他,便说明接受那些世家名门入世参政,若说府试是试探,殿试便是最后的考验,赵广陵也不得不周密准备,小心应对,老老实实跟着莫横栾。
如此一来,李秘便将这些人留下,带着甄宓张黄庭和秦凉玉率先入京。
李秘虽然没有入京的经历,但总督莫横栾给李秘配了个向导,暗中指引李秘,提前给李秘打点前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一路上倒也畅通无阻。
李秘是见过后世的紫禁城的,紫禁城便是大明朝开始建造的,此时紫禁城与后世不是一个模样,雏形和轮廓倒是在,但又是以另一番风情。
城门前头是泥泞的道路,到了城门处,青石路被车辙压出深深的走马道,城门周遭已经有集市,不少官丁拎着棍子在维持秩序,也有皂隶或者押司,捧着账册,在点检或者收税。
人潮涌动倒是真的,但往来行人也没有鲜衣怒马,偶尔有车马经过,马夫也是大声吆喝,更有脚夫在前头小跑着开道。
有些红毛鬼好奇又惊叹,甚至有红毛鬼在一些儒士的陪同下,在远远的地方写生作画,仿佛要将大明朝的世间百态都记录下来一般。
当然了,也有不少道人或者神棍,装神弄鬼地做着蒙骗勾当,时不时会有蟊贼被人一路追打,衙役追了一段,只能停下来喘气,棍子都拎不起来,小贼还回头嘲讽,某些侠士看不过去,悄悄伸脚绊倒蟊贼。
诸多画面,也是勾勒了浮生之景。
李秘本还担心甄宓几个相貌太过显眼,便做了男装打扮,到了这里才发现,不少侠女都是光明正大地以女装出行,倒是有些多虑了。
不过这种女装可不是裙装,更非襦袄,而是便于行路的劲装,外头穿着长袄,将身段都遮掩起来,头上又带着皮帽,便是天仙下凡,也看不出多少分姿色了。
古时女人想出行也不太容易,抛头露面到底不是女德,便是开放如唐朝,女人出门还需要戴着面纱,这种面纱是从头到脚,就如同后世阿拉伯女人一般,不过后来就改成了遮掩面部而已。
到了后来,干脆连面纱也不要了,女子通常都是男装出行,一些个酒轳女子,陪酒也是正大光明,与客人相携出游约会都不是甚么问题,也不会引来非议。
不过大明朝行的是程朱理学的道,社会礼法上也渐渐封闭,女子出行也就生出不少忌讳来。
但京城里头反倒没见着太严苛,毕竟这里就是个大熔炉,天南海北,无论朝堂江湖山野,各色人等汇聚,也没人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能不能带来好处或者危险,仅此而已。
虽然有着向导暗中扶持,但李秘几个也是低眉顺眼,忍气吞声,尽量低调,先在饿马子胡同找了个僻静院子住下,歇息了半日,缓过气来,这才开始着手调查商队之事。
顺天府在北京所辖乃宛平和大兴二县,宛平算是北京南大门,不过此时还没有建城,顺天府尹可是正三品的大员,比寻常知府要高出三级,通常由尚书之类的朝廷大员兼任兼管。
作为正三品衙门,通常只有铜印,可顺天府却用银印,位比总督和巡抚,可谓贵不可言。
也正因此,地方大员封疆大吏,到了京城来,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更何况李秘这样的从七品副理问,丢到王公遍地走,高官多如狗的京城之中简直跟庶民没太大区别了。
所以想直接从顺天府这处查起,是非常困难的,当然了,若动用名色指挥的身份,自是另当别论。
可这里是天子脚下,暗中不知多少眼睛在虎视眈眈,李秘又岂能随意动用这一层身份。
既然明面上走不通,便只能从暗处来调查,这也是李秘此行的主要目的。
而蛇有蛇路,蚁有蚁路,朝堂有朝堂的礼仪,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若不得其门而入,便是横冲直闯,难免要生出祸根来。
李秘不是江湖中人,对这些个江湖规矩,自是不熟悉,也没甚么门道,可架不住甄宓和秦凉玉乃至于张黄庭,都是地道的江湖人,今番也是有恃无恐。
这北京内城有九座城门,皇城也就是紫禁城有六座城门,嘉靖时又扩建了外郭,又是七座城门,京城囊括的范围也就更大,京城内更是坊市林立,便是城内的山狐社鼠也未必能够来去自如。
李秘等人从永定门进来,本想着从正阳门进入内城,不过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先留在了外城。
暂作歇息之后,众人也是商议妥当,虽然周瑜进了宫,吴营势大,魏营的人该是不敢在京城动手动脚,但甄宓背叛了周瑜,转投李秘,也保不齐周瑜会如何,所以甄宓和秦凉玉都不适合抛头露面。
所以李秘让她们去调查押解上来的那些人,都被关在了哪里,眼下又是如何一个境遇。
至于调查商队的事情,便由张黄庭与李秘去做,张黄庭的家族乃是武林世家,若说江湖上的事情,他比甄宓二人要更有底气。
商议妥当之后,四人便分成两组来行动,张黄庭领着李秘,便走到了南门大街上来。
这首善之地自是寸土寸金,这么多的富豪权贵,想要在京城安身立命,置办产业,早已将地产都瓜分了个一干二净。
而京城外头是皇庄,谁也没这个胆子占据皇庄,所以城内的地价也就更是昂贵。
也正因此,街道两侧的店铺普遍都很小,当然了,也有不少大字号和大酒楼,那都是寻常百姓进不去的。
如此走了小半个时辰,仍旧热闹非凡,这京城的气象也着实让人吃惊。
不过到了这里,地段也渐渐逼仄,地上污水横流,两侧开始出现低矮破旧的房屋,甚至还有不少菜地,赤脚的孩儿遍地跑,一双贼眼滴溜溜地转,李秘对这等场景也实在是熟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苏州城阊门附近的牙行了一般。
正恍惚之间,张黄庭已经停了下来:“到了。”
李秘这才从四处收回了眸光,抬头一看,但见得前方偌大一座宅院,门前两个石狮,不过却不露痕迹地盖了起来。
这古时家宅也是有规矩的,唐时非开府仪同三司,或者皇亲国戚,那是不能将门口开向街道的,古时造个房子,连正门阶梯多少级,都是有着严格规制,不能僭越。
这对石狮很是威武,想来这座宅子前身主人也是非富即贵,不过眼下却是低调,这才将石狮给遮掩了起来。
宽阔的大门正上方,是一块金字牌匾,上头铁画银钩,赫然是“气长”二字,便只是看着这两个字,一股浓郁的武林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是甚么去处?”李秘难免要问一句,张黄庭却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朝李秘道。
“进去就知道了。”
自打出了软玉窟那桩事之后,张黄庭便与甄宓等人混迹一处,女儿姿态越发柔媚,这一笑也是让李秘有些晃神,以往都是将他当男儿来看待,只怕往后要改一改了。
因为这一笑,李秘竟是有些突然心动的感觉,也是连忙移开了眸光,与张黄庭一道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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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跟着张黄庭进了这大宅,走在圆润如玉的青石路上,仿佛每走一步,都能踩出血水来,仿佛四面都有眼睛在盯着自己,越走是越紧张,仿佛内里养着无数猛兽,不知何时就要跳出来伤人一般。
看着这府邸的规制,以前该是甚么将军府,否则不会有这么浓重的杀气。
更让李秘惊讶的是,这么大个府邸,竟然没甚至门房,他们就这么走了进来,便是宽敞的天井,天井里有兵器架子,有铜人木桩,有石锤石锁等,一看便是练功的校场。
此时场上也无人练功,倒是一名老者笼着双袖,从里头快步走了出来,见得李秘二人,便遥遥站住,朝李秘二人问道。
“二位朋友有甚么要紧事?这里是和贵镖局,可不是吃饭消遣的地方。”
李秘也没想到会是个镖局,更没想到镖局竟然会是这么个软趴趴的名字,大抵也是受了后世文学作品的影响,说到镖局,大多是镇远震威之类的霸气名号。
也难怪这里没设置门房,镖局是开门做生意的,自是往来方便,接待的柜台却是在校场后头,想来该是让人先看一看校场,若是有心之人,便能从校场看出这镖局的底气。
若是觉着镖局可以,才走过校场,到柜台来说事,若是看不上眼,自是扭头走人,也不消这般麻烦,平白浪费口舌。
如果是寻衅滋事或者混吃混喝的,见着这校场上的家伙什儿,就该知道自己走错了地方,也不需门子吆喝驱赶,伤了门面。
张黄庭走在前头,与那老者抱了个拳,而后朗声开口道:“劳烦老管院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杭州张家晚辈过来拜会孙老爷子。”
李秘此时也已经察觉到,心说张黄庭虽然故作神秘,但却是来对了的,镖局四面走动,八方结交,与内九门外七门都有交情,对路面上的事更是一清二楚,找镖局打听,可比衙门更方便,也更隐秘。
那老者听得此话,也是变了脸色,朝张黄庭问道:“敢问少侠英名?”
张黄庭微微一笑:“可不敢,小子张黄庭,家父姓张讳一个戬字,老管院只顾报进去便是。”
那老者能管得镖局门面,自是内行中人,听得张戬的名号,也是惊喜,朝张黄庭道。
“原来是张家的小公子,是老儿怠慢了,快请进来喝口热茶!”
张黄庭虽然面上谦逊,但想来张家乃杭州武林巨擘,他也是底气十足,大步流星便领着李秘到了厅子里头,安心坐了下来。
老管院也是赶忙支使仆人来招待,这些个女子虽然只是端茶倒水,但身段挺拔,又不裹脚,眉宇清楚,不卑不亢,自有一股英气,看着很是清爽干净。
李秘可不像张黄庭这么心安理得,既然是以晚辈来拜见,早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歹买些孝敬的礼物,如此空手上门,倒是失礼了。
不过当李秘见得镖局老头子之时,才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张黄庭早就打好了心里小算盘,却是让李秘哭笑不得。
那老头子也就五十来的年岁,五短身材,肥胖圆滚,如何都不像是个练武之人,唯有一双招子却是亮堂清澈,一杆烟枪却是不离手,吞云吐雾着进来的!
早先也已经说过,烟草这东西在彼时已经不是甚么稀罕之物,但文人士大夫尽皆排斥鄙夷,民间倒也有不少烟民,但大多是走南闯北或者出海远航的江湖中人,而且烟草是舶来品,金贵得紧,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享用的。
在武林江湖之中,有人认为烟草能够祛风散寒,镇静宁神,所以通常是患有旧伤老病的人,才会用烟草来止疼安抚。
李秘虽然不在江湖里漂荡,但跟甄宓等人混久了,耳濡目染的,也是知道,再加上早先与项穆有过交谈,此时再看这肥胖老者烟不离手,也知道这老者估摸着年轻时也是打打杀杀,老来倒是落下了病根。
只是但凡大病之人,通常消瘦羸弱,此人却是肥胖圆润,想来该是阳亢之症,倒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老头子见得张黄庭,便亲热热地快步上前,朝张黄庭道:“你小子总算是来北京看老叔叔了,你爹身子骨可还好?”
张黄庭也是一脸笑容,朝那老头儿道:“小子见过孙六爷,两年不见,六爷精气神十足,便似年轻了十岁,想必神功又有大成,再过两年,莫不是比小子还年轻了!”
孙六爷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嘴儿最甜,小时便是俊俏,长大了更是喜人,尽是讨你叔叔欢心!”
张黄庭也是嘻嘻一笑,此时悄摸摸从李秘后腰上一扯,将李秘的烟草袋子给扯了下来,双手奉上。
“今次来得仓促,也没甚么好东西带上来,知道六爷喜欢草叶,便捎了些……”
孙六爷双眸一亮,将那烟草袋子接了过去,也不打开,只是轻轻嗅闻,便是啧啧道:“这可是好东西,该是传自吕宋的巴菰草,那是千金难买的,小子你可真是有心了!”
孙六爷这么一说,眼睛便扫向了李秘,想来张黄庭适才的小动作也是瞒不过他的一双眼。
“不过嘛,这冤大头又是哪一位?”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心说青雀儿和九桶几个,早先也是把他当成冤大头来着,到了这老头子,也是这般,自己是脱不了冤大头的帽子了还是怎地。
听得这熟悉的名词,李秘也难免想起九桶那帮孩子,离开苏州城之前,李秘倒是去见了他们一次,几个孩子越发成熟老辣,李秘也摆脱简定庸,尽可能拉扯一把,让他们在姑苏城有个立足之地。
简定庸得了李秘的好处,眼看着就要进入知府衙门,而且还不外调,这简直就是做梦都做不来的好事,对李秘的交托自然也是上心,李秘也就不需要担心那群孩儿了。
回过神来,李秘也是很理解张黄庭的用意,毕竟这事儿是李秘的事情,但用的却是他的交情,想让孙六爷帮忙,必然要与李秘表现得亲热一些,否则孙六爷可不会为李秘出力。
也难怪张黄庭没有提前买礼物,似孙六爷这样的江湖地位,能够买下将军府来当宅邸,甚么好东西没见过?
买甚么礼物都入不得他的眼,倒是李秘身上的烟草却是好东西,又能讨老人欢心,还能表现与李秘的亲密,张黄庭虽然转变了女儿心态,但也更加的细心与敏感,做事也更是滴水不漏了。
李秘也是微笑着抱拳道:“晚辈李秘,见过六爷。”
孙六爷却没有回礼,而是走到李秘身边来,在李秘身上闻了闻,而后朝张黄庭皱眉道。
“小子,这冤大头身上都是尸臭,该是公门中人,你带他过来作甚,若是吃饭喝酒,老儿倒是欢迎,若是别的麻烦事儿,老儿可不依的!”
这江湖武林与六扇门素昔都是老死不相来往的,毕竟一个是贼,一个是官,似张家这种整日想着被诏安的,已经在武林之中落了坏名声,但凡有志气的,谁乐意跟官府的人来往?
李秘可不相信这老头鼻子真有这么灵,能够嗅闻出甚么尸臭来,但能够凭肉眼看出李秘的官场身份,也是足够了得。
若说他只是看出李秘是公门中人也便罢了,毕竟久在官场之人,无论神态还是举止,都会显露一些痕迹,可他非但能够说出李秘是官员的身份,甚至还精确到李秘是与尸体打交道的,这就有点邪乎了!
三教九流各有手段,武林之中也是奇人辈出,李秘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出来的,这也无所谓,要紧的是这老儿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势,叙旧可以,帮忙免提,也是精明似鬼的人。
张黄庭似乎早料到孙六爷会有这等说辞,此时便大方方搂着李秘的肩头,朝孙六爷道。
“六爷您可是多心了,李大哥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今次过来也是游山玩水,来六爷这里蹭顿饭罢了,六爷这么说,咱们可不好再留下,这就回去了罢!”
张黄庭如此一说,一把便将烟草给夺了回来,揽着李秘就要往外走,孙六爷哪里舍得如此极品的烟草,赶忙将二人拦了下来,欢欢喜喜便让人摆下宴席。
李秘的烟杆是项穆一并赠予的,无论是样式还是功用,都比孙六爷手中那破管子更好使,自也是让孙六爷给暂时借用了。
酒菜如何倒是其次,李秘和张黄庭逢场作戏,也是吃得心满意足,孙六爷却只是嗅闻着烟丝,偶尔才抽上一口,这倒是让李秘感到好奇。
“六爷,这烟草可是好东西,为何六爷没有好好吸几口?”
既然只是来吃饭,孙六爷的态度也就好转了不少,嗅闻着烟丝,微微闭目,一脸享受地回答道。
“这等品级的好东西,是抽一次少一次,自是留着慢慢享用,若全都用完了,往后又如何消解瘾头?”
张黄庭趁机在一旁劝道:“六爷,李大哥家里虽然不算有钱,但在海商那边有门路,这样的金丝熏,每个月都有进项,若六爷喜欢,以李大哥的豪爽性子,多送些给六爷也爽快的……”
孙六爷闻言,却是摇头道:“免了,这是你送给我的,老头子我受用就成,我可不想跟六扇门的人耍朋友。”
这老头儿果然是滴水不漏,只消提到这一茬,就马上堵了言路,不过张黄庭也不是愣头青,此时朝孙六爷道。
“六爷为人清高,不与李大哥交朋友也是可以理会的,只是我与李大哥上来玩耍,人生地不熟的,到底是少些照应,只要六爷指条明路,让我二人有个好耍的去处便成了,这该是不难的吧?”
孙六爷闻言,也是沉默,过得片刻才睁开双眸来,朝李秘道:“说吧,你们想去甚么地方?”
张黄庭也是欢喜,朝李秘使了个眼色,李秘便开口道:“想找几个朋友。”
“甚么样的朋友?”
“商队的朋友,跑了几次京城,做些海泥的买卖。”
孙六爷闻言,也是皱眉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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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黄庭本觉着已经说得足够隐晦,其实也不需要孙六爷做些甚么,只消他能够提供商队的下落,剩下的自有他与李秘去查。
然而孙六爷听得商队和海泥,当即变了脸色,皱起眉头来,朝李秘和张黄庭道。
“老夫还有些事要忙活,就先失陪了,二位吃完便走吧,恕不远送!”
孙六爷越是如此表现,李秘便越是惊诧,这说明他是知情的,而且对此事非常的忌惮,可见商队的来头确实不小!
孙六爷如此说完,便将烟杆和金丝熏都留在了桌面上,显得很是决绝,这就更能说明问题!
“六爷不情愿也别走人啊,贩夫走卒还知道买卖不成仁义在的道理,六爷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张黄庭也是撒起娇来。
然而孙六爷却很是果决,朝二人道:“行有行规,有些事看着小,实则关乎身家性命,我和贵镖局上上下下上百口人张嘴吃饭,老夫若坏了规矩,往后还如何做生意!”
“黄庭,我与你父亲那是过命的交情,所以也劝你一句,万万不可搅和这趟浑水,否则便是老夫也保你不住!”
张黄庭自然知晓事态,但他却不能不帮李秘,以往李秘与他的交情,自是不必说,单是李秘在软玉窟帮他洗脱嫌疑冤屈,便是恩情一份。
再者说了,李秘揭破了他不喜欢女人的秘密之后,他的心态也发生了转变,越发离不开李秘,他又怎么可能看着李秘束手无策而一筹莫展!
“六爷……”张黄庭还待再劝,此时外头却来人了,朝孙六爷道:“六爷,三当家从徽州回来了!”
孙六爷正愁没借口,此时也是大喜道:“老三回来了,好!老夫过去看看!”
如此应着,他便朝李秘二人道:“老夫有事,就不陪着了,一会儿会有人带你们从后门离开的。”
李秘闻言,心里更不是滋味,堂堂正正从大门进来,却是让人从后门悄摸摸带出去,这老儿到底是害怕到了甚么程度!
张黄庭也有些恼了,朝孙六爷道:“六爷不必麻烦了,咱们这就走,也不会让人见着,就当咱们今日没来过!”
这倒是轮到孙六爷脸面不好看了,当即朝张黄庭道:“你这小子说的甚么话!你爹若是知道你这般胡闹,往后还会不会让你出门!”
孙六爷还在说气话,张黄庭却拉起了李秘,往门口外头走,这才刚出了门口,便差点撞到了别个!
“大当家的,我回来了!哈哈!徽州的客人已经送到,佣金也收回来了!唉哟,谁走路不长……眼!”
那人叫咧咧地要走进来,差点就与李秘撞个正着,抬起头正要骂,看清李秘面容之后,却是呆住了!
“是您!”
“是你!”
李秘与那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同样也是一脸的惊喜!
那人反应快些,哈哈一笑,朝李秘抱拳道:“这真是天大的缘分,恩公你怎么会来这里,是专程来寻我蒙胄玩耍的么!”
李秘也笑了,这蒙胄乃是早先楚王府雇佣护送皇杠的镖头之一,也难怪孙六爷能够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坐拥这么大的镖局,在江湖武林中果是有偌大能量,竟是连楚王府的镖也能接!
早先朱华篪等楚王宗室劫杠,镖师们也是命悬一线,那次若不是李秘,只怕所有人都要死在那里,镖师们将李秘视为恩公也是没错的。
蒙胄几个都是豪爽之人,倒是说过邀请李秘到京师来玩,还留了个地址,只是李秘并未有心记下,没曾想竟是在这里撞着了!
“多时不见,蒙镖头还是冲劲十足,倒是难得啊!”李秘也是笑着寒暄起来。
蒙胄见着欢喜,便问道:“当日就说让恩公来京师玩耍,没想到恩公竟是真的找上来了,这是蒙某人的荣幸,恩公可得多留几日,好让蒙某人略尽地主之谊才是!”
李秘看了看后头一脸诧异的孙六爷,也是苦笑道:“今次上来是有点事,不过孙六爷还有事要忙,我也不好耽搁,下次咱们再聚聚吧。”
蒙胄是个外粗内细之人,否则也当不了镖头,自是听得出言外之意,脸色当即不好看,朝李秘道:“恩公且等一等!”
如此说完,他便一头钻进了房里,李秘在外头只听到他说甚么若没有李秘,镖局兄弟全都死光之类的,想来是在劝孙六爷。
到了后来,便是拍桌子摔东西,而后蒙胄便气冲冲走了出来,嘴里还嚷嚷着“知恩不报算甚么英雄好汉”之类的话。
李秘和张黄庭相视一眼,也是汗颜,待得蒙胄走出来,李秘也有些尴尬,后者却朝李秘道。
“让恩公笑话了,来都来了,恩公可不能走,这老儿的饭菜不好吃,咱们喝酒去!”
这各行各业都有规矩,所谓尊卑有别,尤其是镖局这种地方,吃的是刀头舔血的饭,江湖义气归江湖义气,以下犯上也同样是最为忌讳的。
可这三当家蒙胄竟然敢与大当家叫骂,可见他们是何等样的交情了。
出了这档子事儿,反倒让李秘有些过意不去,孙六爷帮忙那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原是强求不得的,可如今却让他们兄弟反目,李秘自是心有不忍。
不过蒙胄可没顾忌这么多,拉着李秘便走了出去,不多时便来到了街中一家酒楼,想来也是惯熟,掌柜的亲自迎进了二楼雅间,各色菜品是流水价儿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又开了一坛陈年老酒,难免让人食指大动。
蒙胄将那小酒杯倒扣过来,换了大碗,咕噜噜便喝了两碗酒,权当解渴也似,看得李秘也是豪气顿生。
李秘是不好酒的,毕竟酒劲上头,脑子也就不灵光了,难免要碍事,寻常状况李秘是滴酒不沾,不过蒙胄豪气干云,李秘也是舍命陪君子。
明朝的蒸馏酒技术已经非常不错,酒水的度数也提了上来,不过到底没有后世那么精纯,酒里满是谷物的清香,甘甜醇绵,入口容易,只是后劲大了些。
古时酒水度数本来就不高,否则演义小说里懂不懂就几十碗地灌,便是铁打的罗汉也要被喝倒的。
这酒也分浊酒和清酒,清酒是经过提纯的,度数也相对高一些,浊酒则漂着酒糟子,度数也上不去,寻常人家自是喝浊酒黄酒,有钱人才喝得起清酒。
这种状况也是一直持续到民国,民间仍旧还是有人喝着浊酒和黄酒。
清酒适合文人细品慢尝,浊酒则需大碗豪饮,江湖中人就讲个豪爽大气,文绉绉地喝小酒,不是英雄豪杰所为。
这推杯又换盏,蒙胄也畅快淋漓,适才与大当家的争执仿佛也丢到爪哇国去了,此时便朝李秘道。
“恩公你可要担待一些,大当家胆细,又顾全镖局,有时候也是无奈,他与杭州张戬大侠是过命的交情,若是能帮,他是一定会帮的……”
李秘本以为蒙胄喝酒上头,会说些大当家的不是,可这一开口,竟然在替大当家辩解,生气归生气,但轻重缓急却拎得清,可见他不是个糊涂人,也正是这样的品格,才让人敬佩,让人信赖。
李秘和张黄庭自是摇头,表示无碍,他又朝张黄庭道。
“上回张家小公子与王府那几个女眷坐在马车里,蒙某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来,倒是失礼了……”
蒙胄如此一说,张黄庭也摆了摆手,朝蒙胄道:“不消如此的,蒙叔叔快人快语,又识大体顾全局,是大大的英雄,家父也时常提起,还说曾经与蒙叔叔在白鹤沙围剿过一帮倭寇的事情……”
蒙胄也叹了口气,朝张黄庭道:“难得张大侠还记得蒙某人,当年白鹤沙,若不是张大侠,我蒙胄早就沉入海底喂鱼了……”
蒙胄说到此处,也是缩了缩脖子,而后摇了摇头,仿佛想要将过往那些阴影都驱散一般,这才开口道。
“往事也就不提了,大当家不方便出面帮手,但我蒙胄却不一样,大当家是和贵镖局的门面担待,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我蒙胄行事荒唐,名声也不好,也是胡闹惯了,倒也没人理会,二位所托之事,就包在蒙某人的身上,不消三两日,定然给恩公一个好消息!”
李秘也是心头大喜,但仍旧免不了问一句:“蒙大哥该知道此事可大可小……”
蒙胄摆了摆手,朝李秘道:“恩公不消说的,蒙胄孤家寡人一个,上无老,下没小,否则也不干镖局这一行,整个和贵身手最好的不是我,但若说拼命最狠,蒙某却当仁不让,早先与大当家大闹一场,正是要与和贵镖局划下一条界,便是惹了甚么麻烦,也是我蒙某一人承担,否则大当家又岂会让我出来与你喝酒……”
李秘听完也是恍然,这蒙胄看着放浪不羁,实则将事情后果都想得非常清楚,为了武昌 那一份恩情,能够做到这个份上,无论最终结果能否查实,也都是值得结交的英雄好汉了!
“既是如此,李秘也就不交情扭捏,待得蒙大哥送来好消息,再与蒙大哥好好喝一场!”
蒙胄却是摇了摇头,朝李秘道:“不成不成,现在就要喝一场,没喝饱酒水壮胆,这事儿还真不好下手!”
李秘也哈哈大笑,举起碗来,朝蒙胄道:“好!蒙大哥,干了这碗!”
“干!”
便是张黄庭也深受感染,端起大碗来,便是一顿豪饮!
只是外头的天色也越发昏暗起来,这一场酒也不知何时结束,只是李秘起来之时,可就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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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蒙胄是个粗犷的好汉,也说不上知己,但除了知己之外,豪迈之气也能让人当浮大白。
李秘也是从未如此放开了来喝酒,迷迷糊糊之中也不知是何时辰,浑身燥热了才醒了过来。
只是这醒来之后,可就有些犯难了。
这里并非他们的住处,想来该是酒楼上歇息的客房,他身上的衣物不知何时早已脱了个干净。
眼下已经是四月末,夜里也还算清凉,可这酒楼的客房都是临时歇息所用,醉酒之人也不知寒暑,生怕客人着凉,也就将门窗全都关死了,是以格外的闷热。
李秘脑子生疼,但还是有些印象,只记得与张黄庭一道相互搀扶着走了进来,扑在床上便没甚么知觉了。
此时张黄庭就躺在自己身上,头靠在李秘小腹上,李秘小腹有些已经干巴的粘稠物,也不知是口水还是别的甚么羞人东西。
张黄庭也是一个模样,身上倒是裹着一条薄毯子,但只消一眼便能看出,除了这毯子,该是没别的东西了。
这就让李秘感到非常尴尬了。
张黄庭是男是女,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解释,只是无论是男是女,李秘都不该与他发生这等亲密之事,更何况,李秘昏头昏脑的,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亲密到了甚么程度。
张黄庭就靠在自己小腹上熟睡,李秘若有动作,他必然要醒来,届时可就更尴尬,李秘也不好四处翻动,想看看有没有甚么蛛丝马迹留下来,也不太可能。
“酒果然不是甚么好东西……”李秘心中如是想着,正不知如何才好,张黄庭却是嘟嘟囔囔梦呓了两句,竟是醒来了!
李秘赶忙是闭上眼睛,发出微微的鼾声来,故作熟睡之态,这也是他能想到的,避免尴尬的法子了。
虽然李秘没有睁眼,但毕竟能够听到动静,他能够感受到张黄庭比他还要慌乱,他甚至仿佛听到了张黄庭扑咚咚的心跳声一般!
“怎么会这样……这么会这样!”张黄庭兀自懊恼着,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李秘好几次想要起身安抚,可他非常清楚,自己若醒来,场面只能更尴尬,事情也只能更复杂。
他只能紧闭双眸,听着张黄庭的动静,他听到张黄庭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而后便是张黄庭小心翼翼地挪动他的双腿,他感觉到张黄庭的手仍旧很是炽热。
而后便听到嘶啦一声,张黄庭竟将床上的垫被给撕下了一大片,接着便是穿鞋和开门的声音。
李秘本以为张黄庭就此离开,谁知道张黄庭又折返到床边,李秘身子难免紧绷,没个头绪之时,嘴唇上已经传来湿润温热之感。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但李秘还是嗅闻到熟悉的香气,也知道这种质感来源于何处。
张黄庭做贼一般逃了出去,李秘这才坐起来,浑身是汗,屁股底下的垫被已经被撕去一块,想来该是让张黄庭带走了。
李秘一时间也很是懊恼,当然了,张黄庭到底为何撕下垫被,也不一定就是李秘所想的那个原因。
李秘腿上本来就有伤,参加府试之时还拄着拐杖,今番入京,奔波劳顿,伤口也是复发,也不知昨夜里如何触动了伤口,此时伤口边缘还留有刚刚凝固的血迹。
或许这垫被沾染了李秘伤口的血迹,而张黄庭怕引人误会,才带走了垫被,也是说不定的。
若是男女那回事儿,李秘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更不可能一点回忆都没有,虽然他知道酒后断片是甚么感觉,但绝不至于一点都记不住。
再说了,李秘早先便让秋冬看过张黄庭的身子,秋冬虽然羞涩,没敢描述细节,但李秘认为张黄庭是没有能力完成男女之间那回事儿的。
如此一想,也就安心了不少,李秘可不敢这么回去,甄宓的鼻子可比狐狸还灵敏,自是让人准备了香汤,好好洗了一回,连衣服都泼了酒水上去作为掩盖,到了下半夜,才回到了胡同的住处。
刚回到小院里,李秘便见得秦凉玉那边黑灯瞎火,甄宓和秦凉玉想来仍旧没有回来,倒是张黄庭的厢房还亮着灯。
李秘本想过去问一问,但想了想,终究不是时候,便打算回到自己住处。
可就在此时,他却发现一道黑影溜到了张黄庭的房门外!
“好胆的贼!”李秘也是生怕张黄庭受害,赶忙开口大喝一声,这京城不比别的地方,他不能带刀行走,但火枪就藏在腰间,也是有恃无恐!
李秘这么一喊,张黄庭也警觉起来,从房中撞门而出,手里是拿着短剑的,张开手脚便与那贼人缠斗做一处。
李秘正要拔枪,手腕却让人抓住,一把便让人从后头环住了脖颈,那人却是贴到他后背,在他耳边道:“想活命就别动!”
李秘听得这声音,也是松了一口气,朝张黄庭那边喊道:“别胡闹了!”
那人停下手来,拉下面罩,竟是秦凉玉!
不消说,李秘背后的便是甄宓了。
这两人穿着夜行衣,想来该是刚从外面刺探回来,见得李秘和张黄庭,便想着戏耍一通,也不用问,自是甄宓的坏主意。
不过李秘心里也舒畅了不少,因为适才见得张黄庭与秦凉玉打斗,手脚自在,便是此时举止,也是洒脱如常,若真与李秘有些甚么旖旎事情,便不该如此轻松才是。
仿佛感受到了李秘的眸光,张黄庭也往这边看了过来,却见得甄宓仍旧从后头抱着李秘,眼中有些落寞,又有些酸楚,而后便是恼怒,朝秦凉玉道。
“无趣!”
如此说着,转身进房,竟是嘭一声关上了房门!
秦凉玉不是个胡闹之人,也是听了甄宓的教唆,才戏耍了这么一通,见得张黄庭气恼了,也有些不安。
甄宓却不以为然,松开李秘,自顾着回房来,抓起茶壶便咕噜噜喝了一顿冷茶水。
经过这么一闹,李秘反倒渐忘了酒楼的事情,朝甄宓问道:“可查到甚么了?”
甄宓白了李秘一眼,撇嘴道:“你也不先问问咱们姐妹可还安好,是否受伤,眼里便只有情报消息,本宫是你的奴婢么!”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朝她说道:“若是受伤,还能缴了我枪?”
这“缴枪”二字可是李秘与甄宓闺房之中的私密话,甄宓听得李秘一语双关,也是羞红了脸,哪里还敢戏言下去。
嘀咕了两句,便坐了下来,朝李秘道:“本宫与凉玉溜进了顺天府,查看了册子明细,不过没甚么东西留下,倒是抓了个逃班狎妓的书吏,逼问出了些头绪来。”
“你们抓了书吏?”李秘也是惊讶,这两个还真是敢做的,竟连顺天府的人也抓起来逼问!
“你放心好了,那书吏是个没胆子的,逃班狎妓可是要丢差事的,他哪里敢四处胡说。”
李秘这才放心下来,朝她问道:“问出甚么来了?”
甄宓朝秦凉玉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朝李秘道:“早先一趟,是苏州府押送上来的,而后又是南京方面,再就是周瑜那一拨,然后是楚王府的皇杠,最后才是孙志孺和莫横栾那边的程昱……”
“这四次要紧的押送,都有官府的人做主牵头,但都夹带了私货,只是进了外城之后,便散入了城中,连个交接处都没有,自然也不会留下记录,那书吏也只是听说有个商队跟着上来,至于商队夹带了些甚么货物,却是一无所知的……”
“散入了城中?这么大一支商队,怎么能说散就散了?”李秘也有些讶异,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治安守备该是最为森严才对。
“所以说这商队背后必然有庞大的势力在支撑,只怕目的也不会简单……”
秦凉玉如此一说,甄宓也随后接口道:“只是官面上没留下任何记录,想要从顺天府查,是不太可能的,你们那边可有进展?”
李秘其实也没抱太大的期许,毕竟这商队能混进来,就绝对不简单,不过李秘敢肯定,即便不是周瑜所为,也绝对与周瑜脱不了干系!
别人可以犯糊涂,但周瑜觉不可能不清楚,更不会容忍别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搞这样的小动作!
也只有周瑜这样的人,只有群英会吴营这样的势力,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将整支商队夹带入京!
可李秘早先猜测这些黄色海藻泥即便不是新型*,也该是*的原材料,周瑜已经成了皇帝陛下的私人参谋,倒弄这些东西又是为了哪般?
李秘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还是先回答了甄宓的问话,听说蒙胄愿意给李秘调查门路,甄宓也不再多问。
横竖也是累了一天,众人分头歇息不提,只有张黄庭的灯,亮了一夜。
过得两天,蒙胄那边还没有消息,倒是莫横栾等人领着诸多武举人,浩浩荡荡入了京城,又掀起一股热潮来,李秘虽然是倒数,但毕竟也是武举人,免不了要参加一些场面,也是逢场作戏。
莫横栾也问起调查的事情,不过李秘并没有说太多,莫横栾也清楚,这些事情知道越少越好,毕竟这里是京城,不再是他那一亩三分地,即便他是三品大员,也不能在京城为所欲为。
官场便是这样,越是往上,便越要小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能长久。
各地武举人也纷纷入京来,京城前所未有的热闹,为此,顺天府和京营也加强了守备,气氛也有些紧张起来。
而李秘也终于等来了蒙胄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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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这期期艾艾地,也终于是等来了蒙胄的消息,然而听了消息之后,李秘却是陷入了长久的震骇!
“恩公,大当家之所以不敢查,是因为那支商队不是民间商队,而是工部的采买商队,涉及官府机密,所以寻常江湖人是不敢擅自碰触的……”
“工部的采买商队?”
“正是,照着官面上的规矩,除了镇守太监为皇家采买,通关过卡一律要留证留样,但工部却是例外,尤其是神机营研发军器的违禁之物,通常来说虽然留样,但大多是不相干或者不紧要的东西,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机密,是不留存证的……”
“那东西现在都送到哪里去了?”
“蒙某打听到的消息是,这些商队的东西,都秘密送入王恭厂了……”
“王恭厂!”这才是真正让李秘震骇不已的三个字!
因为大明历史上,曾经出现过震惊古今中外的一次大爆炸,便是“天启大爆炸”,也称之为“王恭厂大爆炸”!
这次大爆炸范围两公里,死伤两万余人,而且爆炸受害者无论男女老幼,全数赤身**,衣物尽失,除了京城,连通州、密云和昌平等县也都受到波及,昌平等地更是出现了成堆的衣物甚至是头目手脚,残肢断足!
这次大爆炸也与俄罗斯西伯利亚的通古斯大爆炸,古印度的死丘事件并成为“世界三大自然之谜”,便是后世,也没能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有人认为是天灾,是球形闪电之类的,也有人认为是**,因为王恭厂乃是工部的*库所在地!
无论如何,这次爆炸伤亡惨重,皇宫都受到波及,更有皇子死在爆炸之中,有人说是皇帝耽于嬉戏而误了国政,上苍才降下惩罚,于是天启皇帝便连颁罪己诏以安抚臣民百姓。
这罪己诏说白了就是皇帝的认错书,向全天下认错,保证往后要勤勉亲政云云。
不过王恭厂大爆炸是出现在天启年间,是明熹宗朱由校在位期间,这朱由校乃是朱常洛的儿子,万历皇帝死后,朱常洛当了二十几天皇帝便暴毙了,才有朱由校这个木匠皇帝上台。
眼下不过是万历二十几年,距离朱由校登基还有二十几年的时间,也就是说,这大爆炸最起码也是二十几年以后的事情啊,难不成要提前触发了?
当然了,这天启大爆炸若是**,是由王恭厂的*库引起的,也有些站不住脚,一来王恭厂虽然日产*两吨,常备储量约为一千吨,但当时都是*,威力并不大,不可能造成这么大的爆炸规模。
再者,即便是*库爆炸,也无法解释那些伤亡者衣物尽被除去的怪异现象,更何况还有上百成千的人被掀飞到天上,跌落成肉泥,各种怪异的现象也是层出不穷。
这起爆炸案便是后世研究学界都没有定论,李秘自然也不好判断,但既然与王恭厂有关联,就不能不提防着,若是*,或许没有那么大的威力。
可如果真如李秘所料,有人研发出了黄色*,那威力可就不同了!
保不齐这天启大爆炸就是新型*引发的,只不过为了掩盖真相,史书上才没有记载罢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无论如何,既然遇到是李秘主动挖出的这桩事,自然要调查清楚,最起码也要确认那些黄色海藻泥,到底是不是新型的黄色*。
毕竟真要发生了爆炸案,可就是数以万计甚至更多的伤亡了!
若不是自己无意听到驿馆的人说起这事,若不是自己顺藤摸瓜追查到这里,李秘对此也就一无所知了。
可既然已经知道了,李秘就万万没有放下的道理!
无论这黄色海藻泥是工部的原料,还是周瑜的阴谋,李秘都必须要搞清楚。
只是眼下东西全都送进了王恭厂,想要调查,只能往工部走一遭,李秘在苏州城倒也算是小有名气,可到了这龙凤之地,漫说从七品副理问,便是他的名色指挥,也不一定管用,更何况他还不能正大光明拿出这金牌来受用。
项穆和石崇圣往时倒是与工部有着极其深厚的渊源,毕竟是大宗师级别的人,今番皇室修殿,也曾经让人请过石崇圣,只不过这位大宗师婉拒罢了。
李秘早先去浙江,得益于袁可立的书信,才成了吴惟忠的义子,而后又是因为书信,才得了王世贞等人的赏识。
今次也是来得仓促,更没想到会与工部打交道,所以石崇圣和项穆都没有举荐信傍身,若有二位的手笔,进入工部也就容易一些了。
不过李秘也不是全无办法,虽然没有书信,但还有其他的东西啊!
李秘如此想着,便让蒙胄带路,横竖也是一事不烦二主,蒙胄可比莫横栾打发派遣的向导更好用。
蒙胄是江湖中人,而工部是除了兵部之外,武林人士最忌惮的一个衙门,他本以为李秘就就此打住,没想到李秘竟然真要去工部,这也让蒙胄感到非常的敬佩。
李秘也不好再说些甚么,甄宓等人也不消带着,让蒙胄领到了王恭厂这边来,便让蒙胄在外头等着。
王恭厂位于京城西南隅,过了永定门,也不消走正阳门,直接从宣武门进去便是,不过宣武门太过惹眼,蒙胄是带着李秘从西便门这样的小城门进去的。
这地方原来叫做铸锅厂,乃是大明朝制造军火的官办工厂,里头主要生产*、枪铳火炮和铅弹等等,守备多么森严那也自不必说了。
李秘还未靠近,便让守卫给拦了下来,虽然他穿着绿色的官服,但却是一点用也没有,毕竟是军事重地,又岂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不过李秘也早就有了对策,早先他率先进城来调查,为了方便行事,总督莫横栾给了他一道票,此时正好是用上了。
南直隶总督的朱票,到底还是有些用的,李秘顺利进了大门,那守卫却是将他带到了工部军器局。
这工部军器局是工部下属衙门,主官是军器局大使,也才九品的官,但倚仗的是工部,谁也不敢小看了这大使。
然而让李秘感到惊讶的是,到了这军器局来,里头却坐着一个太监,颐指气使的,对李秘也是爱理不理。
李秘也不是第一次跟太监打交道,镇守太监王沐德,甲字库的太监李进忠等名号抬出来,那军器局太监也好说话了,这才道出了缘由来。
原来他并非工部军器局的人,而是内宫八局的太监。
内宫八局也就是兵仗局和银作局、巾帽局和内织染局等宦官衙署,有掌印太监和佥书等职位,眼前这位不过是监工罢了。
兵仗局原来是朱元璋设立,用来制造皇帝仪仗队和锦衣卫们所需的盔甲兵器以及一部分火器。
他们是独立的衙门,也只为宫禁服务,这些铠甲兵器也是三年才造一次,不过是由工部具料和协助打造的。
而大明朝的火器早先并未投入军用,只是用来充当仪仗,诸如礼炮之类的作用,所以也是兵仗局在制造。
不过后来大规模投入到军中,才由工部军器局来分造,但盔甲军器九十多种,火器四十多种,全部用的是兵仗局的标准。
随着火器的飞速发展,军器局已经成了大明军工最重要的一个衙门,然而王恭厂*库却由兵仗局掌管,而大明朝宦官为祸,兵仗局渐渐也就把工部军器局给蚕食了。
这工部军器局大使才九品的官,可兵仗局却有掌印太监和提督军器太监等,哪一个都足够压死工部军器局的人。
工部军器局的火器大多输出到神机营,供给各边关使用,里头到底有多少油水可捞,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秘虽然拿着莫横栾的朱票,但莫横栾这样的南直隶督抚,手不可能伸到工部军器局来,更不可能让兵仗局的太监俯首帖耳。
朱票骗骗门口的守卫也就罢了,进来这里之后,李秘可不敢再拿出来,李进忠好歹是甲字库的太监,据说眼下已经成了典膳,名号还是比较好使的。
不过这也仅限于套近乎罢了,真要说到要进*库里头参观一番,那监工太监便警惕了起来!
这工部军器局或者兵仗局都不是寻常地方,也没甚么可看的,进去便是军工机密,必定是居心不良,若不是李秘有官身,穿着官服,只怕早就让这太监给抓起来了!
李秘本以为是工部的人做主,连石崇圣赠予的那条“天龙八部”腰带,都戴在外头,谁知工部军器局的人已经被兵仗局太监鹊巢鸠占了,一时半会儿也是没奈何。
李秘最后还是被赶了出来,没让这些人抓起来已经是万幸,想要进入*库,果然还是需要想别的法子,只好回到了住处。
武举人入京参加殿试,这是从所未有的盛事,因为没有前例,举行殿试就意味着皇帝要钦点出三甲来,历史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武状元就要横空出世,试问谁不期待?
所以整个京城也是热闹之极,这些武举人们也是大受重视,不少高门大阀也都趁机拉拢,毕竟这次武举有所不同,武举人们极有可能直接下放到军中,担任基层军官等等,往后可是前途无量的!
李秘也是武举人,可惜这一切仿佛与他无关一般,他仍旧在想方设法进入兵仗局的*库。
他也没有再向莫横栾寻求帮助,因为莫横栾这种级别的封疆大吏,本来就足够敏感,若还窥视军工机密,只能是惹火烧身,相信莫横栾便是有心也无力。
事情也果真如李秘所预想的那般,离了苏州城,到这京城来,以往的人脉关系都废了,真真是寸步难行!
然而这些黄色海藻泥极有可能引发死伤两万人的绝世大爆炸,李秘又如何能轻言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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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恭厂虽然设置在京城之内,但占地很大,周边是京营,虽然守卫森严,但李秘还是想冒险潜入一次。
毕竟明面上是没办法进去了,即便能够成功进去,也无法参观机密,最多也是囫囵走一趟,反倒要落个话柄。
与此如此,不如秘密潜入,只要确认那些黄色海藻泥,往后的事情再做其他计较。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黄色海藻泥也着实有猫腻,若真如官面上登记的那样,是运送到京城来修殿筑城用,就该送到工部营缮清吏司才对,为何要送到军器局来?
营缮清吏司下分设都吏、营造等衙门,负责估修、核销都城、宫苑、坛庙和衙署仓库营房等等,乃至于刑部大牢都是他们来建造,简单来说,大明朝的故宫,那都是营缮司建造起来的。
无论这是海藻泥是用来筑殿,还是用来给宫苑当花肥,都该送到营缮司,而不是军器局,这就足以说明问题!
李秘具有极强的侦查和反侦查能力,白日里又刻意在军器局逗留,虽然无法进入,但还是留意了路径。
夜里便与甄宓二人潜入到军器局之中,想要一探究竟。
甄宓可是潜伏老手,若是搭配秦凉玉,那自是没有任何问题,而李秘身上还有旧伤,相对要麻烦一些。
可对于这些黄色海藻泥,甄宓和秦凉玉却没有足够的了解,必须李秘亲自来查看。
秦凉玉早先与李秘筹备鱼龙曼延的幻术之时,倒是跟着李秘研究了不少*,但这些黄色海藻泥若真是用来制造*,秦凉玉是没法子分辨出来的。
甄宓与李秘有惊无险进入军器局,一番搜查,却是如何都找不到那些黄色海藻泥,这就更是玄乎了!
军器局虽然很大,里头作坊也分了不少区域,大大小小十几个区域,自是不小,原料库房也不少,但*这种东西是需要单独存放的,而且还要隔离存放,所以很是明显。
不过*库的周围守备森严,甄宓只能以身为饵,将卫兵引走,这才让李秘进入到*库之中搜查。
李秘也是紧张,里头严禁烟火,李秘也没法子点火来照明,好在库房开有琉璃天窗,月光投射进来,倒也不至于瞎子摸象。
库房很大,由于无法照明,大多是靠天窗采光,这工部也都是能工巧匠,四处放置水银镜,调整照射角度,纳星月之光驱逐昏暗,科技感十足。
周遭有储物的大缸,也有货架,虽然很密集,却又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呛鼻的*味,不过却没太多粉尘,可见防护工作还是比较到位的。
这些货架上的储物都有标号,不过用的却是李秘从未见过的文字。
李秘也知道,古时各行业都有专业术语,似匠人,也总结出一套只有匠人才看得懂的符号,这也是保守行业秘密的一种有效方法。
看不懂这些符号,李秘也就没法子找到产地或者来源地,只能一个个打开来检查。
问题是这些木箱已经钉死,若硬要撬开,动静又太大,而且货箱实在太多,李秘便是将整个晚上都耗在这里,也未必能找到,除非人品爆发,撞上狗屎运。
那柄戚家刀太长,李秘今番也没带过来,倒是将阔剑带在身上,这阔剑坚韧无比又削铁如泥,用来开箱也是非常合适。
李秘接连打开了好几个箱子,里头都是*的硫磺和木炭以及硝石之类的引火之物。
李秘也不敢大意,毕竟宝剑是铁器,万一击发火星,也不用等天启年,今夜就要来个王恭厂大爆炸了。
这般大海捞针地找了一会儿,外头又传来动静,却是那些个卫兵去而复返,竟然涌进库房来检查!
李秘也知道,甄宓将这些卫兵引走,必然会引发卫兵的警惕,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然而也是无奈,早知如此,他就该答应拜石崇圣为师,制器那一套不学也罢,匠人内部使用的符号总该是学到的,今夜也就不消这般束手无策了。
卫兵眼看着就要涌进来,李秘也不及多想,当即躲进了一个大缸之中。
这大缸原本也不知是装甚么原料,里头还残留不少盐一般的晶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尿素气味,熏得李秘是头昏脑涨。
好不容易等到卫兵都出去,李秘也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李秘又心冷了,因为外头喀嚓一声,卫兵竟然是将库房给锁上了!
这要是出不去,等到明日一早,工匠们进入库房来,李秘根本就无处遁形啊!
横竖已经出不去,李秘也就光棍起来,从大缸里头爬出来之后,便大肆翻找,然而毕竟是大海捞针一般,根本没个头绪,倒是里头闷热至极,出了满身的汗,夜行衣都给湿透了。
李秘毕竟有旧伤,这么一折腾,也就累乏了,正想找个地方好好歇一歇,这才走了两步,却浑身一凉,仿佛四处起了阴风一般!
李秘鸡皮疙瘩陡然冒起来,也是打了个冷颤,然而此时他却发现,这阴风竟然还没停,李秘顿时激动起来!
“这不是阴风!是库房的通风口!”
*虽然需要保持干燥,但最适宜的储存环境应该是避光干燥阴凉之地,所以这个库房必定要留有通风系统。
虽然兵仗局渐渐掌控了军器局,但库房毕竟是工部建造的,工部这种连紫禁城故宫都能建造的部门,建造通风系统可就不是在墙上开个狗洞这么简单了!
李秘顺着这股凉风往前走,果然找到了一个靠近地板的通风口,不过工部的人智商还是在线的,这通风口虽然很宽,却很扁,便是小孩都没法子钻进去,李秘想要从这里出去,除非变成老鼠精。
李秘再度失望起来,不过这凉风一吹,整个人也清爽冷静下来,脑子也灵光了不少。
甄宓不可能让他李秘被困在这里头,自是会救自己出去,与其担心如何出去,不如专心寻找海藻泥来得好。
李秘打定主意之后,也就放下了心中忧虑,再度返回到库房之中,今次却是没有胡乱翻找,而是闭上眼睛,回忆适才自己打开过的箱子里头都有些甚么。
工部的人既然这么严谨,那么存放这些原料,自然也有着规律,性质相近的应该是放在一起的,而相互反应会发生危险的,自然要隔绝开来!
适才自己打开过这么多箱子,渐渐也找到了规律,李秘闭目回想,整个库房的布局也都浮现出来,若海藻泥是用来制造黄色*,那必然是最要紧的东西,存放之处也必然是整个库房的重中之重!
李秘如此想着,便往库房东南角走了过去,那里连镜子投射的光照都没有,黑漆漆一片,存放的应该是化学性质极其活跃甚至爆烈的东西!
得出这样的结论,李秘也是心头大喜,但他并没有贸然进去,毕竟里面没有光,而库房里头除了原材料,还有不少半成品,若胡乱撞上甚么危险的东西,小命可就交代在此处了。
想了想,李秘便爬上货架,将墙上的一个聚光镜给拆了下来,这些聚光凹凸镜也是精妙得紧,不过被安装在固定的位置,为整个库房提供照明。
李秘拆下这一块之后,整个库房也是暗淡了大半,可见整个照明系统也是牵一发动全身,工部的手段果是了得!
李秘将聚光镜扛到一道光束之下,不断调整着角度,终于将这些光透射到了东南角,哪里果真码着不少大箱子!
然而让李秘吃惊的是,那些个箱子之中,竟然还有个小小的铁笼!
借着光束,李秘可以依稀看到,铁笼里关着一头野兽,凌乱的毛发之中两点眼眸荧光!
这大明朝的人喜欢豢养各种猛兽,宫里就有专门供皇帝玩乐的豹房,而大明朝也出了一个喜欢跟老虎豹子打架的正德皇帝朱厚照,非但跟豹子打架,竟然还他娘的打赢了!
这位正德皇帝也是荒唐得紧,动不动就自封大将军,给自己封了一大堆英明神武的头衔和官职,他还让宫女扮成妓女,将宫殿改成妓院,挨家挨户逛窑子,非但如此,又让太监们装扮成各种小贩,他则去买东西,还讨价还价,占到便宜还会沾沾自喜。
闲话也说多了,只说这大明朝贵族也是城会玩,豢养猛兽珍禽也都不是稀罕事儿,宫里如今还有专门养大象的内官衙门呢。
虽然大明朝一直海禁,但中后期也就形同虚设,舶来品也是越来越多,外国的一些猛兽也输送了进来,这笼子里搞不好就是甚么外国野兽!
可这野兽怎么会被关在工部军器局的*库里头?这可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李秘如此想着,便要走进了来看个究竟,可这才刚刚走了两步,那野兽竟然开口了!
“左臂抬高三寸,半跪五分,身子往坤位转半圈。”
是人,不是野兽!
李秘听得这人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带着半世沧桑,仿佛拥有某种魔力一般,竟然真的照着他的话去做了!
而当李秘照做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李秘一直在调整聚光镜的角度,可任他如何调整,都无法得到足够的强光,然而照做之后,眼前顿时大亮,仿佛手中聚光镜将整个房间的光亮都吸纳过来了一般!
这到底是甚么人,为何对工部库房的聚光镜如此了解,又为何被困在笼子里?旁边这些大箱子是否就是黄色海藻泥,此人与这些海藻泥又是否有关系?
李秘心头不断涌起这些质疑,而后一步步走向了铁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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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工部军器局的*库里头,竟然会囚禁着一个野兽一般的人物!
李秘用脚将一个大箩筐给勾了过来,比划了一下高度,有些差距,干脆将聚光镜暂时放下,又将一个箱子移了过来,垫着箩筐,才将聚光镜轻轻放上去,调整好角度,这才空手走到了笼子边上。
经过此人的提点之后,聚光镜几乎将整个*库的光照都吸纳集中,光照虽然足够,但却仍旧无法看清楚此人面目,因为此人蓬头垢面,如同叫花子一般,浑身散发着腐臭,衣衫褴褛,也实在不堪。
“你不是工部的人。”
李秘没想到他会率先开口,不过能够被囚禁在这里,也绝非常人,李秘便朝他坦诚道:“确实不是。”
那人抬起手来,让李秘感到意外的是,他的双手很修长,也很干净,这种干净是发自骨子里那种干净的感官,仿佛他的双手即便浸泡在污泥之中,仍旧是纯净的一般。
他将脸上的乱发拨开,露出真容来,虽然长髯及胸,络腮胡盖住了脸面,但一双眼眸却如星辰大海一般深邃清澈。
他的眸光上下扫视李秘,而后停在了李秘的腰间,看着那条腰带,朝李秘问道:“你是石崇圣的弟子?”
李秘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认得石崇圣所赠的天龙八部腰带,不过能够被关在这里,必然与工部有关,而石崇圣乃是制器大宗师,甚至参加过皇宫殿堂的建造,他能认得也就不奇怪了。
既然与石崇圣有旧,说话也方便了不少,李秘也不欺瞒,朝他如实答道。
“我不是他的弟子,不过也不是一般交情,敢问前辈是何人,为何会被囚禁在此处?”
许是李秘没有半点假话,也赢得了这人的信任,他也露出一些笑容来,不过并未回答李秘,而是朝李秘道。
“既是石崇圣的朋友,今夜摸进来也就不是求财了,老夫听得你搜索了大半夜,能不能告诉我,你想找什么?”
李秘对他的身份是一无所知,断然是不可能如实相告,只是朝他笑道。
“前辈这就有些耍赖了,我的问题你一概不答,又要一直问话,来而不往非礼也,可不太厚道了……”
那人也笑了笑,眸光从李秘后腰扫了一番,而后朝李秘道:“你不认得我也是好事,老夫却是认得你的。”
“你认得我?”李秘惊诧之余,也下意识将后腰上的枪柄掩盖了起来。
“如果我看得没错,你应该就是苏州府副理问李秘了吧?”
这被困在工部军器局里的怪人,竟然能够说出李秘的名字来,李秘除了诧异,心中到底是起了猜测的。
若是寻常人等,自是不会认得他李秘,便是官场上的人,也仅仅只是局限于苏州和南京两地,出了这地界,便很少人知道李秘的名字了。
此人能够直接说出李秘的底细,便只有一个可能,他应该是群英会的人!也只有群英会的人,才会注意到李秘,对李秘的个人情况这般了解!
“你是魏营的人?”
其实李秘的猜测也并非没有道理,眼下周瑜已经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若他是吴营的人,周瑜不可能将他囚禁在这里。
而如果是蜀营的人,孙志孺已经提前入京,必定会设法营救,所以此人应该是魏营的人才对!
然而他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果然是个聪明人,可惜你猜错了,老夫不是魏营的人,也不是吴营,更非蜀营的人……”
虽然否认,但他并没有否认自己是群英会成员这个事实,既然是群英会的人,却又保持中立,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是天机社的老人!
“你……前辈不知是群英会中哪一位长老?”
李秘今番可没有心虚,眼中还带着些许激动和兴奋,毕竟他见过不少群英会的人,无论正邪,也都有过接触,唯独天机社的长老,却是从未见过,今日也算是有幸了!
那人双眸一亮,难免摇头叹息道:“难怪那群小子一个两个都争着抢着,也真是个聪明人,眼光也足够毒辣……”
如此评价了李秘,他便接着说道:“既然你看出来了,老夫也就不再故弄玄虚了,老夫复姓司马,单名一个徽,表字德操,人见了便虚称一声水镜先生。”
“水镜先生!您就是孙志孺的师父水镜先生!”
李秘也是大吃一惊,他本以为孙志孺是水镜先生,毕竟孙志孺的制器造诣堪称当时一绝,而且他也承认是得到了水镜先生的道统传承。
不过后来孙志孺自报家门,他不过是水镜先生的弟子徐庶徐元直,也没想到,李秘这么快就能见到真正的水镜先生,更没想到水镜先生会被囚禁在工部军器局里头!
三国演义里头,水镜先生是诸葛亮庞统等人亦师亦友的存在,但三国志里,水镜先生却是三人的师长,据说水镜先生精通道学、奇门、兵法和经学,乃是鬼谷子一类的神仙人物,拥有着先知未来的能力,早已看透汉室三百年气数。
也正因此,他才看到了诸葛亮能够发挥自己的才能,却终究无法挽回局势,他自己也拒绝了刘备的邀请,拒绝出山匡扶汉室。
这样的一个老怪物,怎么会被囚禁在此处?
李秘提到孙志孺这个名字,水镜先生也是笑了笑,朝李秘道:“你连孙志孺都知道,看来那小子也被你骗到京城来了吧?”
李秘既不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而是问道:“您为何被关在此处?”
水镜先生呵呵一笑道:“这世间哪里有甚么地方能关得住老夫?”
他这么一反问,倒是让李秘起了些想法,是啊,似这等人物,便只是群英会里扮演的,可终究是老古董,通天彻地不敢说,来去如风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些人从小被培养成三国人物,无论是否觉醒,认识到自己并非真正的三国人物,都拥有着一身的本事,越是年老便越是强大,便是程昱这样的小辈,就足以呼风唤雨搅乱天下,更何况天机社长老这种级别的老人。
既然不是被人关进来的,那么便是自己进来的,那么他又为何要进来?
“老前辈不会也是进来找那样东西的吧?”李秘也是试探着问起,不过心里已经笃定了七八分。
水镜先生露出笑容来,朝李秘道:“老夫要找的,可跟你不一样,你要找的东西,就在周遭这些箱子里,老夫要找的,可比这个更危险……”
李秘闻言,也是精神大振,抽出宝剑来,便撬开了旁边的箱子,里头先是一层木屑,底下是葛布,而后是防潮的棕榈,再里头便是油纸,最底下才是黄色的海藻泥!
这些海藻泥很细腻,有点像捏熟的陶土或者橡皮泥,甚至是鸦片膏。
李秘用剑尖挑起一些来,在指肚上揉搓,感受这这种质感,里头有些肥皂的滑腻,应该有碱,嗅闻起来有股浓烈的刺激性气味,喉头发紧,呼吸困难!
李秘赶忙将箱子给盖了起来,此时他的手指已经被染黄,火辣辣地疼。
铁笼里的水镜先生敲了敲旁边的一只桶,李秘赶忙走过去,却发现李秘是他老人家的尿液!
李秘咬了咬牙,便背向老者,解开裤头,用自己的尿液冲洗指头,这才缓解了灼烧的辣痛。
虽然有海藻泥中和了药性,但李秘可以肯定,海藻泥里头绝对是烈性*,至于是*还是*,也就不得而知了。
可这两样东西不是这个时代能够出现的东西,难道说是群英会研究出来的?
若有这样的东西,妥善研究出稳定的*配方来,必定会引发军工革命,什么建州女真甚么后金八旗,根本就不足一提,大明朝在军事上必然是所向披靡的!
“难道是周瑜私自偷运的?”李秘心中也是这般猜测,毕竟周瑜被护送上来之时,也有商队跟着上来,周瑜不可能不知道此物的存在。
拥有如此恐怖威力的东西,周瑜又岂会放过!
“想明白了?”水镜先生见得李秘用尿液来冲洗手指,也暗自点头,毕竟不是谁都对药性如此精通,李秘看来是知道此物性质的了。
李秘提好裤子绑好裤头,朝那老者反问道:“想明白甚么了?”
水镜先生也是摇了摇头,朝李秘道:“在老夫面前装糊涂可不好,这东西虽有莫大威能,然则把控不好,便会毁天灭地,周瑜这小子今番也是玩火了……哎……”
没想到此老会主动提到周瑜,显然对周瑜的所作所为也并非全盘肯定。
李秘便朝他问道:“这东西极其危险,这般储存在工部军器局,只能带来灾难,有没有甚么法子能够转移出城外?”
李秘到底是担心这东西会成为王恭厂大爆炸的元凶,与其担惊受怕,不如彻底消除威胁。
即便这东西能给大明军工带来革命,甚至能够因此而延长大明的国祚,甚至让大明称霸四海八荒,但完全可以换个安全点的地方储存,又何必拿整个京城数十万人的性命来冒险?
水镜先生却朝李秘摇头笑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有了这东西,周瑜便有了后路,即便皇帝老儿想要过河拆桥,也不敢赶尽杀绝,这可是周瑜压箱底的东西,军器局这里也不过是个中转,暂时安置,不消几天,周瑜应该就会让人来取走的。”
水镜先生如此一说,李秘就更是担忧,周瑜虽然不是疯子,但却也是甚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
群英会的人一向自视甚高,视天下苍生为刍狗,王朝运势也不过是他们随意玩弄的棋局,这东西决不能留给周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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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虽然无法确定黄色海藻泥具体是何种*,但绝对是具有大威力的烈性*,便仿佛有仙人打开了时空的缺口,从未来的河流冲进了这个古代的禁忌之物!
若放任自流,将如此危险的东西留给周瑜,必然会带来无法预料和掌控的后果,这是李秘如何都不愿看到的。
这没撞着也就罢了,让他李秘无意听到驿馆里头的闲言碎语,从而顺藤摸瓜调查到这里,李秘就绝不可能放过!
也该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若是其他人,只怕也不会在意,更不会深究,而李秘顶着巨大的压力,总算是揭开了面纱,自是不能放过的!
可这些东西存放于工部军器局最机密最要紧的地方,他李秘连光明正大进来参观都做不到,最终也只能偷偷潜入,甚至不惜让甄宓以身做饵引开守卫,才进得来,又该如何将这些东西偷出去?
毕竟不是三瓜两枣,能够顺手牵羊,这大件大件都是半人高的箱子,足足几十口大箱子,便真的只是泥土,少说也有几千斤,想要偷走也是伤透脑筋的事情。
李秘沉思了许久,这才转向了水镜先生,朝他问道:“小可要寻的东西,总算是找到了,不知老先生要找的是甚么?说不定小可倒是能帮忙的呢……”
水镜先生自是听得出李秘心里打的好算盘,李秘或许做不到,但群英会应该是可以做到的,而水镜先生乃是群英会天机社的长老,权柄自不用说,想要将这些东西转移出去,应该是没问题的!
不过水镜先生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朝李秘道:“李秘你这算盘是打错了,老夫如何说都是群英会的长老,周瑜办事虽然不稳妥,但好歹是群英会的人,你以为老夫会帮你拆他台面?”
李秘其实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毕竟这才第一次见面,即便水镜先生心怀生灵,大义凛然,也不一定会信任李秘,诚如他所言,更不可能拆周瑜的台,这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只是李秘早已不是当初的愣头青,有时候并不需要有好处,你才会去做一件事,若是做这个事能够避免一些坏事,其实也等同于是好事一桩了。
于是李秘便举起手中的宝剑来,朝水镜先生道:“你该知道我这柄剑的来历吧?”
水镜先生只是摇了摇头,一脸的失望,朝李秘道:“你又不是三岁孩儿,更不是街头捣子,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出来,倒是要掉身价,你见过群英会这么多人,哪一个是可以威胁成事的?”
李秘笑了笑,朝那老人道:“水镜先生以为晚辈是在威胁你?晚辈又岂是这样的人,晚辈只是希望能够得到老先生一点点帮助罢了……”
水镜先生呵了一声道:“你觉得老夫会帮你吗?”
李秘用剑尖敲了敲铁笼子,朝水镜先生道:“先生该是不大乐意帮我,不过没关系,我李秘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不帮我,我也会帮你的。”
李秘如此一说,水镜先生顿时皱起眉头来,朝李秘道:“你这是何意!”
李秘也没看他,而是嘀咕道:“可怜啊,都七老八十了,还被囚在这铁笼里,当成猪猡野兽一般豢养,便是铁打的也要于心不忍,李秘啊李秘,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虽然人家不愿帮你,可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你也别计较太多,把人家救出来也是举手之劳,顺手的事情,还能积攒阴德,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又如何不做?”
李秘便如疯子一般自言自语,偷眼看了看水镜先生,老先生的脸色也是极其难看,李秘也知道,这老头儿算是明白李秘的意图了!
李秘自然威胁不了这老头,但李秘手中宝剑削铁如泥,如果将这笼子斩开一个缺口,也不消救下这老儿,就会彻底破坏这老头儿的全盘计划了!
虽然他不清楚老头儿到底有何目的和计划,但他心甘情愿当成囚犯,也要待在这军器局*库之中,必然有着极其要紧或者看重的任务。
李秘若将铁笼子砍开,他是不走也得走了!
因为第二日守卫和库管过来查看,一旦发现笼子破损,但老头儿却没走,必然会怀疑他的动机!
笼子都已经打开了,你却不走,若不是另有所图,那才真叫有鬼了!
李秘虽然没有威胁老头儿,反而大义凛然地要救他,可偏偏这看似正义的行为,却会破坏老者的全盘计划!
在名义上,李秘是无可厚非的,做法虽然“卑鄙”了些,算是变相的威胁,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其实也不容易。
一来是老者的计划本来就见不得光,二来也是李秘看破了最致命的漏洞,才能有机可乘,才能让李秘如此冠冕堂皇地讹人!
水镜先生见得李秘似笑非笑的表情,也是强忍愠怒,朝李秘道:“难怪周瑜和程昱都栽在你手里,老夫算是知道了,聪明人若是心黑,花样也是不少的……”
李秘也嘿嘿笑道:“这么说老先生愿意帮我这个忙了?”
水镜先生哼了一声,朝李秘道:“你就不怕老夫临事答应,事后反悔?惹恼了老夫,你该知道是甚么后果吧?”
李秘也是笑了笑道:“人都说君子可欺之以方,宁欺君子而勿惹小人,我相信老先生是君子……”
“所以你就欺负我这个老头儿?”水镜先生也是哭笑不得,不过李秘却不这么认为,他严肃地朝水镜先生道。
“老先生不会不知道,这东西有着多大的威力,老先生扪心自问,这样的东西,放在我的手里,难道不比其他人更稳妥?”
水镜先生直视着李秘好一会儿,才轻叹了一声,算是认可了李秘的说法。
“老夫才第一次见你,对你不熟,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哪里敢肯定放你手里就安全?”
李秘也收起了宝剑来,别有深意地朝水镜先生道:“人都说老先生前知三百年后知三百年,可洞察先机,看到未来,不知老先生能从我身上看到甚么?”
水镜先生也是气恼,朝李秘道:“看到一个死字罢了。”
李秘呵呵一笑:“人固有一死,我又不是妖精,自然也会死,不过李秘不过是个芝麻小官,老先生就没想过为何周瑜会如此看得起我?”
水镜先生似有深思,却摇了摇头,不愿多想一般,朝李秘道:“你莫以为老夫是行将就木老眼昏花,你那点斤两,老夫还是知道的,可越是如此,老夫就越信不过你,难道不是这样才对么?”
李秘微微一愕,没想到自己最大的优势,到了水镜先生眼中,反倒成了致命的劣势。
换个角度来考虑,也确实如此,李秘也确实不该将这个事情摆出来说道,所谓言多必失,大抵如此吧。
不过李秘并没有打算放弃,朝水镜先生道:“先生可曾随心信任过其他人?”
水镜先生仿佛勾起了回忆,自语道:“老夫已经过了那个轻信别人的年纪,人说吃一堑长一智,可不是白来的……”
李秘也似有所悟,或许周瑜等人其中之一,甚至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曾经是水镜先生极其信任甚至委以重任的人,可惜也是让水镜先生失望的人吧。
想获取水镜先生这样的老狐狸的信任,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李秘也没有期盼能够做到这一点,他想要的仅仅只是一点点利益交换罢了。
李秘不愿与群英会的人牵扯太多,这个组织实在太过庞大,亦正亦邪,能不沾碰自是最好。
“小子只是希望老先生能指条路子,至于最后能不能办成,也就全凭造化,难道这样都做不到?”
李秘如此说着,便按住了剑柄,这也算是他最后的让步,水镜先生自是能够听得出来的。
此时他也终于摇头一笑道:“也罢,不打发了你,老夫的事情也办不成,今夜碰上你,算老夫倒霉吧。”
李秘闻言,心头大喜,便走近前来,水镜先生挪了挪身子,盘膝而坐,稍稍沉思,便朝李秘道。
“这工部军器局守卫森严,想要将这几十口大箱子偷出去,那是不太可能的,若让人察觉,势必要引来麻烦,所以箱子是不能偷走的……”
李秘闻言,也是恍然大悟,其实他也想过这样的问题,若只是能将里头的烈性*偷走,而箱子留下,短时间内自然会麻痹周瑜,也不至于马上被发现。
可这些都是烈性*,保存本来就困难,适才李秘只是接触了一会儿,手差点就被灼伤,而且这东西易燃易爆,还需要避免碰撞,必须极其小心,如此一来,就需要很长时间来搬运出去。
水镜先生虽然指明了方向,但具体的法子才是关键,如何能够偷梁换柱,甚至偷天换日,李秘也是毫无头绪。
见得李秘眼眸发亮,水镜先生也知道李秘领会了其中深意,既然已经开口,他也就不打算隐瞒,朝李秘道。
“周瑜之所以能将这些东西运上来,是因为借口此乃工部的原料,才使得地方上不敢盘查……”
“这些晚辈已经查到了,只是不知……”
“还以为你小子聪明,结果还是个糊涂蛋子,既然是皇帝修殿的东西,皇帝派人来取是不是理所当然的?”
“你是说让我找人假扮,而后将这些东西正大光明取走?这可是天子脚下,我若这么做了,皇帝知道又该如何?这可是杀头的罪!”
水镜先生也有些鄙夷,朝李秘道:“周瑜有胆色假冒皇帝之名,你李秘就不敢?”
“再说了,他也并非假借皇帝之名,而是借口这是献给皇帝的工料罢了,除了这些海泥,里头确实有好些是真正的工料,即便追究起来,他也是可以轻易脱身的……”
水镜先生如此一说,李秘倒是有了方向,可如此明目张胆,到底不是他李秘的作风,再者说了,他又到哪里找这么多人?
伪装成工部的人,来工部军器局取料,这简直就是直接撞枪口啊!莫不成这老头儿故意挖坑让自己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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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先生是足智多谋的人,否则也不可能成为诸葛和庞统等人的老师,这个神仙一般的人物,给李秘出的主意竟是这般冒险,难免让李秘怀疑,这老头儿是否在故意挖了个火坑,引着李秘往里头跳。
虽然李秘与他没有利益牵扯,但到底是撞破了他潜伏军器局的阴谋,为了保密,坑李秘一把也犹未可知。
这种想法只是在李秘心头一闪而过,李秘眼眸之中的迟疑却真切落到了水镜先生的眼中。
李秘这想法还未落地,水镜先生便嘲讽一笑道:“你有着小狐狸一般的狡黠,却也有着狐狸一般的胆怯和小心眼,老夫是何等人物,既决定帮你,自不会害你。”
“以你如今的身份,想要做成此事,自是不易,可成大事者,无不善于借势而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很多事又何必自己动手?”
“借势?小子初来乍到的,也没甚么人脉,如何借得别个的势?又该借谁的势?”
水镜先生听了李秘的疑虑,也是摇头笑了起来,点了点李秘道:“说你狡猾,那是一点都不冤枉。”
“这偌大京城,虽然你是初来乍到,可难道就真的没有借势之人?吴惟忠是副总兵,是你义父,如何不能借势?早先多得你举荐,泰西儒士利玛窦便在京城之中传教,如何就不能借势?”
“你不是无势可借,不过是放不开手脚,不想连累牵扯这些人罢了,似你这等心思,便是想当*又想立牌坊,言语虽粗俗,但绝不会冤枉了你。”
水镜先生如此点破,李秘也是尴尬一笑,因为水镜先生所言,也确实不差。
这件事太过隐秘,李秘确实不想牵扯开来,再者,若要借势,必然要说清楚内情,自己的身份等种种秘密,也必须要说出去,否则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水镜先生见得李秘沉默不语,也轻叹了一声,朝李秘道:“你这性子很不好,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你畏首畏尾的,又如何斗得过周瑜?”
李秘也不反驳,只是朝水镜先生道:“先生既然已经看破了晚辈的软肋,想必也早已想到应对之策了吧?”
水镜先生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而后朝李秘道:“有一个人,你可以借势,也不需要担心他会受到牵连,你应该知道是哪个了吧?”
水镜先生如此一说,李秘也是心头一振,双眸亮了起来,因为他确实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老夫也实在想不明白,你李秘也算是个悲悯之人,从不牵扯无辜,为何对李进忠这太监,就这般不上眼,还有祖大寿这个少年,你能否告诉老夫,为何要特别关照这两个人?”
李秘一方面吃惊于水镜先生竟然连这种小事都知道,另一方面也有些担忧,群英会对他的调查,比想象之中还要细致,除了自己是穿越者这个秘密没有被看破,只怕其他事情都没能逃出群英会的眼睛!
可无论如何,这种事也是无法说破的,难道要说自己预感到这两个人必定会成为大明朝的祸害么?
只是水镜先生已经提出来,李秘也不可能含糊过去,只是朝水镜先生道。
“先生是个慧眼识珠之人,门下更是通天之才,敢问先生,如何评价这两个人?”
水镜先生听得李秘的问题,也沉吟了片刻,才朝李秘道:“李进忠虽然出身市井,为人自私贪婪又狡诈多端,甚至于本心本性也不算好,但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深宫里头活着,倒也无可厚非,此人善于钻营,眼下已经成为魏朝太监的亲信,又攀上了王安的高枝,你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提前敲打一番也是应该……”
李秘闻言,也是心惊,自己之所以敲打李进忠,是因为直到李进忠迟早要变成九千岁魏忠贤,那是借了历史光环的能力。
可水镜先生是大明土著,只是以他对李进忠的了解,便能够预测到李进忠往后会如何,足见他的识人能力并非浪得虚名。
“至于祖大寿,你敲打他,便是质疑他老子祖承训,祖承训世代镇守辽东,与地方势力勾结颇深,若说他有反心,倒也不至于,只是辽东之地盘根错节,复杂得紧,若时局动荡起来,谁也说不准……”
李秘听到这里,也不由忧虑起来,既然水镜先生已经将事情看得这么清楚,为何还要问自己?
“先生既然已经看出这些,为何还要明知故问?”
水镜先生抓住铁笼的栅栏,逼视着李秘,眼神肃杀地说道:“老夫乃天机社的长老,手里掌控天下机密,身后有一百八十多谋士在解析,研究他们的家族与环境等等,才得出这些人往后的一些轨迹,可你李秘孤家寡人,又为何如此笃定?”
原来这才是水镜先生疑惑之处,无论他们以为李秘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还是对李秘的底细仍旧看不透,都足以说明,他们一直在关注着李秘,恨不得将李秘的脑子给剖开来研究!
“如果我说晚辈也有察人之术,先生会相信么?”
水镜先生看着李秘,却只是摇了摇头,显然是不信的,他朝李秘道:“察人之术自是有的,老夫自认眼光也毒辣,看人看事也敢拿个七八分的准头,但凭靠的是阅人无数,凭靠的是几十年甚至大半辈子的经验阅历,可你这年纪又能经多少事,又有甚么阅人的底气?”
水镜先生便这般盯着李秘,仿佛要从李秘的反应之中,看穿李秘一般,不过李秘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惊诧。
“你可知道自己哪一点吸引了老夫么?”水镜先生如此问着,李秘也只是摇了摇头。
水镜先生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朝李秘道:“似周瑜这样的人,是群英会从小培养起来的,他们有着忧国忧民,争霸天下的野望,并不足为奇,而你……”
“你分明只是起于微末的小人物,背后也无人可支撑依靠,为何能够心怀天下?若不是心怀天下,又何必大费周章去招惹李进忠和祖大寿这样的人?”
“这才是最让人警惕的事情,若你能把自身来历说清道明,老夫可以给你一个许诺,群英会长老团必有你的一席之地,你若无心于此,群英会绝不找你半点麻烦,任你纵横朝堂也好,隐匿山水也罢,绝不干扰你的生计,甚至可以派人暗中护你周全!”
水镜先生如此说出口,李秘也警惕起来,因为这已经碰触到了李秘的底限,仿佛他是穿越者的秘密,便只有一线之隔,只消轻轻一动,就会捅破最后一层纱一般!
他本是要水镜先生帮忙,如今却不知不觉让水镜先生引导到了这个话题上,越聊越深,自己暴露的可能也越来越大!
李秘是何等机警之人,此时也是暗咬舌尖,头脑顿时清灵起来,朝水镜先生道。
“先生不也有着自己的秘密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时候这些秘密,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晚辈不敢探听先生的过往,先生缘何要窥视晚辈?”
“将心比心,若晚辈直接问先生,如今皇帝身边的红人,到底是周瑜还是王佐,你会直接回答我吗?”
水镜先生不是年少轻狂,他已经走到了迟暮之年,或许他早已清楚,自己并非历史上的水镜先生司马徽,又或许他仍旧沉迷于这样的身份之中而无可自拔。
无论如何,群英会不是一个封闭的邪教,他们是积极入世的,是与这社会相互连通的,万万不可能彻底断绝这样的信息来源。
他们或许也曾产生过质疑,对自己的身份也有疑虑,可他们能够存在至今,可不就是因为一直坚定着这样的身份么?
若他回答一句,那是王佐而不是周瑜,否定的可不仅仅只是周瑜这个人,而是整个群英会的根本与命脉!
这不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但偏偏是最不能碰触的核心问题!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李秘的破绽,但李秘何尝不是抓住了群英会的致命弱点?
两人四目相对,便这么僵持着,沉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水镜先生才轻叹一声,朝李秘道。
“你还是走吧,切记这两天之内要动手,否则周瑜就要将这些东西转移走了。”
如此说着,他便转过身去,身子隐入铁笼的黑暗之中,不再与李秘交谈。
李秘本还想说些甚么,毕竟如何让李进忠帮忙偷天换日,还需要推敲不少细节,可因为身份秘密的讨论,水镜先生沉默了起来,他也就无法开口了。
不过水镜先生提点出李进忠这个突破口,到底也是解决了李秘的燃眉之急,作为甲字库的大太监,李进忠也是管理宫廷物资的,以他的身份,到这工部军器局提领工料,也是名正言顺。
至于如何让李进忠就范,李秘却是不愁的,这太监经过甄宓的“教导”之后,对李秘和甄宓的忌惮已经深入骨髓,也不消李秘再如何敲打了。
虽然水镜先生不再说话,但李秘仍旧无法离开*库,他小心翼翼地取了一些*,就地取材,包裹严实,带在了身上,这才走到门口这边来。
门是从外头锁起来的,只能等待甄宓过来救援,李秘已经将库房都搜查了一遍,也没其他要紧的东西,剩下的也就只有等待了。
只是将这些东西偷换出去之后,该藏在哪里,又该如何处置,如何利用起来,这才是李秘真正需要考虑的问题!
李秘甚至在想,还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两全其美的法子!
长夜漫漫,甄宓估摸着还在想方设法,而李秘同样在思考着,如何才能发挥这些*的真正作用和价值以及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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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未央,早晨还有些清冷,晨雾如霾,很是浓重,仿佛伸手一捞,便能将雾气握在手中,如海绵一般挤出水来,能见度极低,也是到了当面不识的地步。
李秘终于还是脱困了,甄宓把秦凉玉几个也一并叫上,在工部军器局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这才引开了守卫,把李秘给救了出来。
不过李秘并没有消停的意思,回去换了身衣服,便又出门了,而且今次同样是谁也不带,一个人便往正阳门这边过来了。
李秘今日要去的是十二监衙门,毕竟想让李进忠办事,也不是呼之即来的,这种事也是隐秘,自是要自家出马。
大明朝有十二监四司八局,这些衙门里头办差的才叫太监,否则只能叫阉人罢了,早先说过的兵仗局便是八局之一。
十二监之中最要紧的莫过于司礼监,那是伺奉皇宫大内以及主掌所有宦官事务的宦官衙门了。
李秘有着官员的身份,进入内城也没太大问题,只是外臣没有宣召是不得随意入宫的,李秘只能到十二监衙门来给李进忠留了一封书。
早先的宦官自然是不能读书识字的,不过后来大明朝打破惯例,甚至还办了内书堂,找名师来教导这些太监,非但教他们读书认字,甚至连政务之类的也教授。
李进忠是街头捣子出身,让人逼迫赌债,走投无路才阉了自己,躲到宫里来避祸逃债,也不管他识不识字,偌大个十二监,总不能看不懂一封手书。
李秘从十二监回来之后,这才刚坐下不久,李进忠便风风火火赶到了李秘的住处来,可见这太监对李秘也是忌惮至极的。
毕竟每次都是他给李秘颁传密旨,李秘在皇帝陛下那边到底有多重的分量,也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又如何敢怠慢。
“难得李大人到十二监寻杂家,只是宫中有事,所以眼下才来,不知大人有何事吩咐?”
李秘见得李进忠战战兢兢的模样,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指了指道:“坐吧。”
李秘也不习惯使唤下人,自己动手给他斟茶,倒是让李进忠受宠若惊,连称不敢,手都在微微发抖。
李进忠也只是悬着屁股坐下,那茶水烫嘴得紧,可他愣是喝了下去,面不改色,也难怪能够在宫中立足。
“李公公,本官有件要紧事,需要见一见皇上,你只顾报进宫里,有消息了便来寻我说话。”
李进忠虽然一直帮着传旨,也知道李秘是名色指挥,但李秘从未见过皇上,这他也是知道的,通常来说,一个密探想要见到皇帝,其实并不容易,毕竟皇帝是万金之躯,若非亲信,万万是不能召见的。
听得李秘此言,他也是极其震惊,不过他也只管报进宫里,横竖是由皇帝来定夺的,自也是没甚么难处,便站起来道。
“奴婢可先恭喜李大人,奴婢也是宫中行走,这许多日子,可从未见过李大人这般的年轻人……”
李秘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的奉承,取出几两银子来打赏,李进忠固然是不敢收,不过李秘却说。
“这京城不比地方上,规矩也不能坏了,李公公且收着吧。”
说实话,这李进忠眼下已经从甲字库调任王府典膳,伺候的乃是皇子朱常洛,虽然国储未立,东宫尚缺,但满朝文武都支持朱常洛当太子,若这事儿能成,他李进忠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甚至鸡犬升天的。
有了这样的身份,平素里巴结他的人也不知多少,收取过的好处,往上头奉献出去的好处,来来往往经手,没有万金也是千金,哪里会将几两银子放在眼中。
然而到了李秘这里可就意义非凡了,因为李秘从未给过他任何好处,还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如今给了点甜头,他竟是感动到想哭!
这也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被压迫的一方习惯了之后,施压者只消给与一些小恩小惠,就足以让被压迫的一方感恩戴德。
“李大人且安心等消息,奴婢这就报进去!”
李进忠如此答应着,也不敢逗留耽搁,匆匆便回了宫,而李秘心中也是忐忑,毕竟终于是要见大明朝的皇帝了。
当然了,人皇帝也不一定会召见他,但无论如何,李秘总算是走到了这一步。
在武举人们在欢庆,期待着殿试之时,李秘却已经暗中查访,甚至已经开始接触皇帝了!
李秘其实也想过要接受水镜先生的建议,让李进忠帮忙偷天换日,将那些*从工部军器局里偷出来。
但他已经被周瑜愚弄过太多次,水镜先生不信任他李秘,李秘又何尝信得过这老头儿?
即便真的能够将这些*偷出来,又该安置在何处?
这京城里没有据点,没有安全的地方,甚至没有适合的环境来存放这些*,便是偷出来了,如何安置也是极大的问题。
再者,这些*足以引发大明朝军工革命,李秘也不想让*失去本身的价值和意义。
所以与其将*偷出来,不如将*献给皇帝!
横竖他已经带出了一部分样品,只要献给皇帝,让皇帝亲眼见识到*的威力,也不怕皇帝不动心。
如此一来,既能够破坏周瑜的打算,也能够真正发挥*的威力,引发军工革命,增强神机营乃至整个大明军队的战斗力,甚至能够延长大明国祚!
大明朝已经渐渐走到了日暮西山的地步,虽然边患不断,内乱也四起,但军队从根本制度上已经不合时宜,无法再适应时代的生存环境。
若想彻底提升军事力量,必须从制度上进行改革,这是刮骨疗毒的漫长过程,不仅仅只是改革军工就能够做到的,不过凡事也要用相对辩证的角度来看。
面对一群野蛮人,给你几十颗核弹,还要甚么军事制度,当军工力量远远超越于时代,产生压倒性的优势之时,军事制度上的劣势,也就足以弥补了。
而且李秘还有更大的雄心,他连这些*都无法保存,到了京城来,便似无依无靠一般,原因便在于他没有自己的亲信力量!
干爹的始终是干爹的,总不能拼爹来求活,李秘想要名正言顺得建立自己的力量,这些*就是一个契机!
这些*是新鲜玩意儿,李秘虽然还不确定到底是何种*,但比其他人更清楚*的性质,知道如何才能最大化去发挥这些*的威力。
只要说服皇帝,让他李秘牵头,组建研究机构,招揽人才来研究这个*,甚至组建比神机营更强大的火器机构,这便是他李秘的底气了!
他可以召集石崇圣等大宗师,这样的号召力和影响力,相信皇帝也不会拒绝,毕竟是修殿都请不来的人物,李秘也可以将秦凉玉等人全数安插其中,如此一来,身边的人也就有了正经名分了!
这一个上午的时间,李秘也是将问题都想了个通透,本以为皇帝日理万机,不可能今日召见,可到了下午,李进忠竟是回来了!
李秘正担忧时间耽搁太久,周瑜会将扎哟啊转移到别处,此时看来是多虑了,这皇帝陛下对他李秘,到底还是比较看重的,起码比李秘预想的要更看重一些。
李进忠非但回来,今次还带回来一个穿着黑色蟒袍的老太监,李进忠便战战兢兢陪着,李秘自是能够看出这老太监的尊贵了。
“你就是李秘?”那老太监身材高大,慈眉善目,笑容也亲切,没有奸佞阴郁的神色,反倒像学堂里教书的老夫子,单论气度,倒也不凡。
“是,正是李秘,不知是宫里哪位老公?”
那老太监见得李秘对答,气度泰然,不卑不亢,也是点了点头,朝李秘道。
“可不敢,只是宫里的奴婢,贱名王安。”
这大明朝也是奸宦当道,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但凡见着太监,李秘总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可太监里头也有好人,不能一棍子打死,别的也不说,单说这王安,就给人一种很是舒服放松的感觉。
看他穿着和气度,再看看李进忠的表现,李秘也能猜到这老太监绝对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可即便如此,他仍旧能够如此谦卑,这也是很少见的了。
“原来是王老公,失敬了。”李秘拱手为礼,王安也是点头回礼,而后朝李秘道。
“李大人果是年少有为,皇上对你也是赞赏有加,不过你这官服惹眼了些,换身寻常衣服,跟这老奴婢入宫面圣去罢。”
李秘不过是从七品的官职,穿的是绿色的官服,这样的身份地位行走宫中,确实有些惹眼,此时也就换了一身儒服,走出来之后,王安太监也是频频点头。
“听说李大人已经考中了武举人,没想到穿上儒服,竟还有三分儒雅,早番听说苏州府那边出了一首新诗不错,皇上也读过,当时还点了两句,李大人可真真是文武双全了。”
李秘可不敢受用,赶忙谦逊了一把,不过王安的态度便是皇上的态度,王安如此抬举自己,说明皇帝对他李秘的评价到底是不错的,李秘对今次面圣的底气也就更足了。
入宫自然不能携带兵刃雾气,李秘连斩胎刀都卸了下来,但昨夜里偷出来的*样本,却不能不带。
可这些东西毕竟是危险品,入宫也不知经过几道搜查,李秘便将东西交给了王安。
“王老公,我这里有样东西,是要呈递给圣上的,不过宫里规矩我也不太懂,便劳烦王老公先拿着,若圣上愿意看看,也省得来回走动一遭,若是圣上没这个兴致,放在王老公处也放心些。”
王安接过那包裹,也没打开,朝李秘道:“难怪李大人能得皇上垂青,寻思办事也是沉稳老辣,这东西安心交给老奴婢便成了,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早些入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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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不是没去过故宫,后世故宫的基本构架其实与大明朝差别不大,甚至里头很多宫殿,都是明朝存留下来的,也就是说,清朝皇帝住在明朝皇帝的皇宫里,只不过是修整了一番罢了。
不过宫殿名称上却不太一样,后世太和殿等三大殿,在这万历年间还叫做中极殿等等。
李秘今日要去的便是后世太极殿旁边的偏殿,皇帝本来是住在乾清宫里的,不过发了一场大火,乾清宫住不了了,皇帝只能住在太极殿里头,不过眼下还不叫太极殿,而是叫启祥宫,也就是永乐年间的未央宫。
也难怪万历皇帝朱翊钧四处刮钱要修殿,这启祥宫与其他宫殿着实没法比,毕竟是永乐年间的未央宫,虽然多年来都有修缮维护,但到底是古旧了。
皇帝住在这么老旧的宫殿里头,难免要沾染暮气而变得消沉,里头也着实有些压抑。
李秘也是经过了层层搜查,确认身上再无他物,清清白白,才被带到了偏殿来等候宣召。
大太监王安进去禀报,也没多久便出来了,将李秘从偏殿领了出去,又绕了一个大圈子,才来到了御书房中。
这御书房里头摆设也是简单,想来并非朱翊钧平日所用的书房,而是临时设置的罢了。
虽然想象过无数次,但见到朱翊钧之时,李秘也难免紧张起来,毕竟眼前这男人可是掌握整个大明生杀大权的皇帝陛下!
他的面容清矍,双颊凹陷,留着山羊胡,眼袋有些重,挽着发髻,戴着纱巾,只穿一身得体的米黄色常服,脚下是轻便舒适的软布鞋,手里也不知把玩着甚么玉器,手指摩挲不停。
皇帝的衣装其实也是非常讲究的,甚么场合穿甚么样的衣服,那都是有规定的,吉服用以祭祀,朝服用在大典,常服是朝见和办公等等,电视里头动不动就穿龙袍,那是不严谨的,并非所有皇帝的衣服都叫龙袍,也并非甚么时候都穿龙袍。
正如朱翊钧此时的衣服,就不是龙袍,只不过是一般的居家燕服罢了,由此可见,对于召见李秘这件事,这位皇帝还算是比较随和的。
虽然王安已经三番四次地叮嘱,但李秘见着朱翊钧,便只觉着这男人脸上有阴郁之气,仿佛所有的烦心事都咬着他不放,正在经历着中年危机的大叔一般。
心里涌出这样的想法来,皇帝也就不再是高高在上,反而像是苦闷的隔壁老王一般,充满了烟火气。
这么一想,李秘也就忘了跪拜,竟然直愣愣盯着朱翊钧看了好一阵,朱翊钧也有些愕然,上下打量着李秘,想来史世用只说李秘是个年轻人,他也没想到李秘会这么年轻,更没想到这样的年轻人,竟有着如此洞彻清明的 一双眼吧。
王安可是慌了,李秘此举可说是无礼,平视皇上,这还了得!
他赶忙扯了扯李秘,狠狠地递了个眼色,虽说初次面圣的菜鸟多半会出丑,皇上偶尔也会当成笑料来提起,一想到官员的丑态和洋相,皇上甚至会龙颜大悦,与太监们说些玩笑话,但毕竟是冒犯龙威之事,哪里能经常这样。
李秘也醒悟过来,赶忙照着王安叮嘱的那般,给朱翊钧行礼。
“臣南直隶理问所副理问,忠勇校尉李秘,叩见皇帝陛下,皇帝万安!”
其实正统的汉人王朝,用皇上二字的并不是很多,有些文学作品动不动就皇上皇上的叫,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比如唐朝,尊称皇帝为圣人或者大家,到了宋朝就叫官家或者大官,内宫之中的叫法更是随意,绝不会动不动就叫皇上,皇后嫔妃之类的,宁可叫皇上一声爷,也极少文绉绉叫皇上甚么的。
李秘轻易不下跪,便是接旨的时候也都慢吞吞地拖延了过去,对跪拜礼极其排斥的他,行李就显得更是生硬笨拙,在旁人看来仿佛他天生就是站着的,即便跪着,灵魂也是笔直,看着反而更难受。
朱翊钧是何等目力,也莫觉着宫里的皇帝都是昏庸的,大明朝的皇帝确实有不少荒唐的,但一个两个都腹黑得很,嘉靖那种专门戏耍大臣,将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的,更是腹黑到极致。
万历皇帝非但继承了前辈嘉靖几十年不上朝的优良传统,连对待文武大臣的态度,也都完美地继承了下来,看到李秘如此别扭的跪拜,反倒是笑了。
他见过真跪的,恨不得上来*趾的,也表面跪着,心里不知把皇帝咒骂多少回的,可从未见过李秘这种,他并非不敬,而是真真不懂如何下跪。
这种不懂下跪可不是不清楚礼仪,身为官员,又考上了武举人,李秘又不是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便是猴子,你教他三五日,也能给你跪着拱拱手,李秘身上这种不懂下跪,更像是一种气质,不是傲气,仿佛是一种天赋那般。
其实也不难理解,李秘是后世的灵魂,从小到大连父母都没跪过,除了绑鞋带,甚至连半跪都少有。
“起来吧,跪得也太难看了些。”朱翊钧也是摇头一笑,倒是把王安给吓出一身冷汗来。
李秘也是汗颜,压力也不是没有,只是随着朱翊钧这话一开口,他倒觉着亲近了不少,因为朱翊钧说话带着轻微的淮西口音,想来该是继承了先祖的。
朱元璋是安徽凤阳人,有些史料说他正式场合说的是官话,家里头才会说淮西土话,也无法还原当时的情况。
只是大明朝的皇帝都有一个传统,但凡遇事,若是无律法可依,便要遵循祖制,这个祖制,早期狭义上,便专指照着朱元璋的教导来做事。
大明朝的皇族虽然也发生过不少丑陋的事情,可在继承传统方面,却是做得非常好的,朱翊钧的口音只怕也是这样传下来的。
若他是个完美无缺的人,或许李秘会紧张得语无伦次,但他展现出来的,起码李秘看在眼里,却只是个普通人,而且还是个经历中年危机的隔壁老朱。
李秘谢恩便站到一旁去,朱翊钧仍旧把玩着手里的玉器,而后朝李秘问道。
“你在武昌办的差事不错,不过密报上不清不楚,就先说说武昌的事情吧。”
李秘进宫本是为了*的事,让李进忠通报进来,也说的是天大的要紧事,没曾想朱翊钧并没有问起,反倒先算起武昌的账来。
也好在李秘已经将面圣之事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都预想了一遍,武昌的事关系到楚王一脉,是李秘成为名色指挥之后的第一桩任务,他自是想好了应答言语的,当即便一五一十说道出来,也没甚么可隐瞒的。
诚如李秘在武昌便设想好的一般,楚王朱华奎的血脉,已经提升到了政治的层次,弄不好会成为最大的丑闻,所以如何处置,自是要皇帝来拿主意,自己不过是将事实陈述出来罢了。
毕竟是陈年旧事,又没有足够的科技手段,能够调查到这个程度,已经没人比李秘做得更好。
不过朱翊钧听完之后,也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点了点头,而后朝李秘说道。
“你这才刚入京,就溜进工部军器局里头,这可不是做官的本分,至于你要禀报的天大事情,朕也已经知道了,那些东西你不要碰,那是周瑜要献给朕的。”
“陛下已经知道了?”李秘是真的吃惊,而不是故作神态,本以为这件事是周瑜瞒着朱翊钧做下的,谁知道朱翊钧竟然也是知情人!
“那些东西是周瑜从爪哇吕宋等处抓了红毛鬼子,得了消息,派了大船出海,几番周折才弄到的,周瑜谓之地火之精,为了调和配方,也是炸死炸伤了上百匠师,才降服了这天地神物,你本意是好,但若继续纠缠此事,可就有点讨人厌了。”
李秘没想到朱翊钧竟然知道得如此详细,不过由他的话语也看得出来,周瑜将此物渲染得太过神奇,朱翊钧估摸着对这东西的真正威力,仍旧是不太了解的。
“陛下可知此物若善加利用,足以使我大明称霸天下,威震四海,臣服八方?”
李秘如此一说,朱翊钧眉头便皱了起来,旁边的王安可是替李秘捏了一大把汗,心说你小子是在质疑皇帝么!
然而李秘却面不改色,直视着朱翊钧,仿佛就在调查案子,势必要得到真相一般。
朱翊钧果然发怒了,朝李秘道:“你说甚么胡话,那是周瑜给陈善道仙师求来的炼丹秘药,跟争霸天下有何干系!”
朱翊钧虽然这么说着,但脸上的怒气却熊熊燃起,不过李秘能够感受到,这股怒气并非针对他李秘,而是朱翊钧从李秘的话中,应该是发现了周瑜并没有对他说实话!
李秘看到朱翊钧的脸色,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周瑜也是泼天大的胆子,这桩事果真是瞒着朱翊钧,竟还诈称是炼丹的圣药!
朱翊钧满脸怒容,李秘却已经洞察内情,便朝之请道:“臣有一物,恳请陛下移驾,便知微臣之言!”
身为皇帝,最忌讳的便是臣子不言不实,他将周瑜当成心腹,但也并非完全信任,之所以让李秘成为名色指挥,也是有心要培植自己的密探,李秘在武昌也却是办得漂亮,不仅能力出众,为人处事也确实稳重。
本以为李秘今次是误打误撞,要坏自己的炼丹大计,没想到李秘还牵出这样的事情来,朱翊钧又如何能放过!
他看着李秘,而后还是朝王安道:“王安,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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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是皇帝身边的老臣了,做事素来妥当,他也是为数不多称得上好太监的人物,死后还有个昭忠的谥号,好几次关乎到大明朝命运的大事之中,都是这位大太监力挽狂澜。
在他看来,李秘虽然是名色指挥,但到底比史世用要差好几个档次。
史世用常年在外,漂泊海上或者在日本朝鲜等地当间者,明面上说,可以是苏秦张仪那样的人物,凭借大明特使的身份,游走于各国,为大明朝耀武扬威,左右逢源,展现我大国风范,而暗地里则刺探军情,获取极具价值的情报。
相比之下,李秘实在太过逊色,虽说史世用也特意提及,今番得悉日本即将侵略朝鲜,也有李秘的功劳,甚至于最主要还是李秘的功劳,但在王安看来,李秘这样的年轻人,到底是不如史世用老辣。
或许李秘也是史世用刻意栽培的接班人,所以才将功劳都分匀给了李秘。
对于李秘这样的级别,又是主动求见,能蒙皇上宣召,已经是天大的恩荣,接下来便是皇上勉励甚至嘉奖,皆大欢喜,也就了事。
然而李秘却失礼在前,质疑皇帝在后,如今又要皇帝移驾御苑,这就有些过分了!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李秘是彻底挑起了皇上的怒火,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想插嘴也是不敢,只能召唤锦衣卫,摆了圣驾,往太液池御苑那边去了。
虽然皇帝穿着居家常服,对待李秘又是亲切随和,可并不代表皇帝出行就要敷衍了事,即便是在皇宫之中,该有的仪仗,该做的防备,那是一样都不少的。
侍卫们轰隆隆开过来,严整而肃杀,一身黑甲,也是震慑人心,不过李秘却泰然处之,并未大惊小怪,这到底也是博得了朱翊钧和太监王安的另眼相看。
到了御苑之后,李秘便朝王安道:“王公公,适才让您帮着保存的东西可在?”
王安早听李秘说过,那东西是要呈献给皇帝陛下的,自然也不敢放得太远,当即便让人取了过来。
这东西可是极其危险的,所以李秘也站得远远的,戴上皮手套,取出那黄色海藻泥来,朝朱翊钧道。
“陛下可认得此物?”
朱翊钧见得这黄色细腻的陶泥样的东西,也是疑惑地摇头,李秘便说道。
“这就是微臣潜入……呃,是微臣在工部军器局无意发现的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周瑜大都督找到的地火之精,只是觉得这东西太要紧,才拿了些回来。”
朱翊钧如此表现,李秘也是知道,朱翊钧是从未见过这个东西,只怕地火之精也没见过。
朱翊钧本就有些恼怒,见得李秘还在言语上纠结,也不耐烦,朝李秘道。
“你到底想让朕看甚么?”
李秘也不再扭捏,让王安去找来一个银壶和铁屑砂石,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轻轻放入银壶之中,而后用铁屑和砂石填充,再将壶口封住,将整个银壶捏扁。
“请陛下站远一些,你们到前头来。”
李秘指着仪仗里手持金盾的大汉将军,让他们护卫在了朱翊钧的身前,而后才走到前头,屏住呼吸,运足了力气,便将手中捏成一团的银壶,投向了前方十几步远的假山上!
虽然海藻泥中和了*的烈性,使其变得更加稳定,但加入铁屑和砂石之后,却是不一样了!
这*最经不起震荡冲击,摩擦以及加热等等物理变化,此时加入铁屑和砂石,又将银壶改成了密闭的容器,这便是威力十足的一颗*了!
这猛烈的撞击,加上铁血砂石的摩擦,*轰隆隆便炸开,银壶瞬间化为齑粉,火光刺目,冲击波如投湖涟漪般震荡开来,李秘首当其冲便被撞飞了出去,后背砸在了大汉将军的金色盾牌之上!
那座假山也不算小,竟然硬生生被炸断半截,石屑四处溅射,便是整个皇宫都抖了一抖那般!
*的威力固然大,但到底没有这么夸张,可对于久居深宫大内的人而言,意义可就不同了!
此时的李秘便如同上仙转世的孩童,手握神力,突然顽皮地引下了雷霆之力,只是挥手之间,便摧毁了那座假山!
冲击波将卫队冲散,前一刻神武凛然的御前侍卫,此刻东倒西歪,人人脸上写满了惊恐,以至于皇帝陛下被震倒在地,也没人注意得到!
王安毕竟是老人,此时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抹去脸上的粉尘,便尖叫起来!
“护驾!快护驾!”
众多侍卫这才惊醒,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七手八脚架起了皇帝便往大内里头逃,王安满脸惊怒,指着李秘道:“抓起来!快抓起来!”
侍卫们被爆炸吓傻了,自然知道李秘有多危险,只消这么一提点,便将李秘死死摁在了地上!
虽然李秘做过心理建设,满以为心理准备是足够了,但也没想到爆炸的威力竟会如此巨大!
他也是听说过烈性*,但并未亲眼见过,更没有参与过制作,也没见过这样的爆炸。
对于*的性质理解,李秘也只是停留在理论知识上,取了这*回去之后,为了保密,他也没敢私下做试验。
所以今次也无法拿捏药量,若是药量小了,朱翊钧无法看到*的威力和价值,是以李秘的药量到底是多了一些。
此时他也是被炸得晕乎乎的,虽然碎屑没有击中他,但被冲击波撞击,便如同被坦克碾过一般,若不是他历经生死,心志坚定,只怕也要晕死过去了。
这一手虽然玩脱了,有点弄巧成拙的意思,但李秘也知道,爆炸的效果肯定已经震慑了朱翊钧,作为皇帝,而且还是缔造过“万历中兴”小盛世局面的皇帝,待得冷静下来,朱翊钧必然清楚这*的威力!
所以李秘也没有任何抵抗,任由侍卫们将他抓起来,五花大绑,而后投入了一处冷殿之中。
冲击波也只是震晕了李秘,在冷殿里躺了一会儿,李秘也就清醒了,不过外头却是人声鼎沸,便是被关在里头,李秘都能够依稀听到骚乱,想来这次爆炸给沉闷的内宫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刺激体验吧。
他也不知朱翊钧何时才会冷静下来思考问题,记忆之中,朱翊钧在万历中期生过一场大病,以为自己大限将至,都已经开始安排后事,甚至连敛财的矿吏和税使政策都给取消了。
难不成自己一手制造的爆炸,会提前把朱翊钧推入到病重的历史轨迹之中?
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一手才真叫玩脱了!
李秘躺在这冷殿里,也是想得清楚,发了这等事,宫里也乱了,没人顾得了将他丢到诏狱里头,这冷殿也只是暂时安置。
虽说是冷殿,但到底是宫里的地方,又岂会简陋到哪里去,里头也有着生活用品,只是简单一些罢了。
外头倒是有大内侍卫时刻把守着,李秘甚至能够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到了夜里,李秘才终于明白这里为何是冷殿。
这已经快要进入五月的,夜里虽然还有些清凉,但也不至于凉到这种地步。
这房间里头充斥着一股阴风,是发自骨子里那种冷,便仿佛有个鬼趴在你背后,不断喘气一样,浑身鸡皮疙瘩是一阵接一阵。
这冷殿据说是处罚那些犯错的嫔妃和宫女所用的幽闭之处,很多人都郁郁而终,怨念不散,以至于这里倒是成了避暑的好去处。
李秘被绑住了手脚,连嘴巴都被堵住了,这一时半会儿也就罢了,时间长了,下巴都麻木了,口水溢出来,糊得到处都是,要命的是,稍微打个瞌睡,口水就会倒灌,呛得李秘极其难受,却又无法咳嗽,也是折磨得紧。
为了避免便溺,在皇宫里失礼,他早上开始就没进食,如今都已是晚上,饥肠辘辘自不必说,又让爆炸冲击波撞了一遭,头昏眼花也罢了,又不得睡眠,上下没个着落处。
李秘早先倒是学了些小手段,想要挣开绳索也是不难,但自己本来就没有恶意,更非行刺皇帝,便该老老实实受缚。
若自己将绳索给挣脱了,必然会让侍卫们更加的警惕,因为李秘有逃脱的能力,对皇帝仍旧是个威胁,下场也只能更惨淡。
所以为了展现自己的善意,李秘也只好老老实实待着,这多重压力之下,李秘竟然迷迷糊糊产生了半梦半醒的错觉,仿佛有人进来给自己送饭了一样。
当自己下巴骨咔嚓一松,他才意识到并不是幻觉,睁眼一看,灯光下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的,左眼下有颗泪痣,倒八字的哀愁眉宇,仿佛从未开心过一般。
能在这宫里随意行走的男人可不多,除了皇帝或者皇子,便是太监,侍卫们夜里是要出去的,如何都不能待在宫里,以免混乱宫闱。
侍卫们就像是上班一样,白日里来上班,夜里就撤出内宫,而且巡逻区域和停留时间等等,也都是禁忌重重。
那些看守李秘的侍卫估摸着回去了,这少年郎才得以进来,可问题便也就跟着来了。
这少年郎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冷殿之中?
宫中虽然也有不少小太监,但太监年纪太小的话,力气不够,干不得重活,只能当皇子的玩伴或者陪读之类的角色。
而皇子的话,这么晚了,也不该出现在冷殿之中,更何况这孩儿还是孤身一人。
思来想去,李秘到底还是没头绪,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直接开口问的好。
于是李秘便朝那少年问道:“谢谢小哥,不知小哥尊姓大名,我可是被侍卫抓起来的,你给我送吃的难免要受罚……”
那少年郎本还有些胆怯,可听得李秘如此体贴,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也终于是开口了。
只是没想到,他的身份会是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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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也只是想向皇帝展示一下*的威力,却没想到引发了这么大的骚乱,最后还被抓起来,丢到了冷殿之中,也是超出了李秘的预想。
外头的骚乱不知何时平息,李秘也不清楚是不是真把朱翊钧给吓坏了,好在夜里侍卫都退出了内宫,这少年竟然偷溜到了冷殿中来,还给李秘喂了些热粥。
虽然只有十二三岁,又长着一张苦脸,但这少年也是胆大,竟然把李秘的绳索给松开了,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因为古人早熟早慧,这少年即便不知道是李秘引发的骚乱,也该知道李秘被人绑起来,说明李秘是有危险性的,不该松绑才对。
所以李秘难免提醒他一番,可他仍旧还是帮李秘松绑,这就让李秘感到迷惑了。
虽然已经猜测到他的身份,但李秘还是开口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那少年嘴唇翕动了好久,最终却只是摇摇头,脸憋得通红,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皇长子朱常洛是也不是?”李秘只能更加直接地发问,今次他却没再摇头,算是默认了。
其实李秘想想也就清楚了,这深宫之中,十二三岁的男子,夜间能够随意走动的,也就只有皇族的人。
而这里是冷宫,敢来这里的人,就更是不多。
朱常洛的生母只是普通宫人,是朱翊钧一时冲动,临幸了王姓宫女才生出来的,出身比较卑微。
好笑的是,万历皇帝朱翊钧同样是父皇临幸宫女所生,按说他对朱常洛这个儿子应该格外疼爱才对,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他并不喜欢朱常洛,甚至一度不承认朱常洛是自己的儿子。
因为他只是一时冲动,为此还受到了皇太后的斥责,最后也是因为皇太后出面,才保住了朱常洛这孩子的小命。
万历皇帝承认了朱常洛的皇子身份之后,其母也晋为王恭妃,可眼下郑贵妃最为得宠,王恭妃一直住在冷宫里,受尽欺负。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成长,朱常洛如今沉默木讷的性格,也就理所当然了。
按说这样的性子,该是极度缺乏安全感,怯懦胆小,见着李秘被绑,不该松开李秘,而是远远躲开才对,他却给李秘松绑,这就由不得李秘不疑惑了。
李秘自是没心情吃粥的,此时便朝朱常洛问道:“是谁让你来寻我的?”
适才李秘道破他的身份姓名,朱常洛就已经很是惊愕,李秘此言一出,这孩子整个人都有些呆了。
他也是个单纯的孩子,没那么多花巧心思,否则也不会过得这么落魄,自然是不知道李秘是如何能够推想出这些的,只是将李秘当成未卜先知的神人一般。
他用力点了点头,便往外头走,甚至连食盒都忘了拿,最后还是李秘提起了食盒,跟在了他的后头。
外头的侍卫果然已经离开,这大内禁宫从来都是外紧内松,一到晚上,侍卫们撤出去之后,便只有太监负责大内的巡视。
这也是为了若干年之后,有个郊区的农民,拎着一根棒子便一路进宫,见着朱常洛便打,差点把这孩儿给打死了,这就是明末三大案中的“梃击案”,不过都是后话了。
李秘本就可以自己松绑,只不过为了展现善意,才甘愿受缚,不过今次显然有人在背后指使朱常洛来解救自己,李秘也想见一见这个人,大不了天亮之前再把自己绑起来。
这冷宫里也没甚么人,道旁的灯笼也少,虽然月光亮堂,但朱常洛还是有些害怕,故意慢了下来,尽量靠近李秘,这也果是暴露了他怯懦而毫无安全感的性格。
朱翊钧的皇后没有生育能力,朱常洛的皇子身份被承认之后,王皇后便是他的嫡母,照着宫里的规矩,他只能陪伴王皇后这个嫡母,而不能见到生母王恭妃。
他不受皇帝待见,朱翊钧最心疼的还是郑贵妃所生的儿子朱常洵,甚至还想将只有**岁的朱常洵封为太子,所以宫里也没甚么人搭理朱常洛,倒也自在很多,起码能够经常过来看看母亲。
也正因此,他对冷宫的地形也非常熟悉,加上害怕黑暗,脚步也就越走越快,不多时便把李秘带到了一处寝殿前头来。
这寝殿也是冷清,外头连个侍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里头投射出些许烛光,也是冷清得很。
朱常洛见得那烛光,便露出了笑容来,快不往前,推门便走了进去,倒是将李秘晾在了后头。
李秘到了门口,只是往里头看了一眼,但见得里头是神堂,仙云缭绕,檀香扑鼻,拜的是南海观世音。
这冷宫之中的嫔妃为了避免受人迫害,又或者是为了打发时间,甚至是为了压制心中的**,所以常常会吃斋念佛,修身养性,淡忘欲念。
所以李秘见得此状,也就将其中主人的身份猜测了个七八分,当即在外头行礼道。
“臣李秘,拜见恭妃娘娘!”
里头沉默了片刻,而后才传来一个有些清冷的声音:“我要看看你名色指挥的牌子。”
李秘也是顾及礼节才没有进去,王恭妃虽然深居冷宫,但毕竟是皇帝的妃子,眼下又是大晚上的,即便私下见面,也是要忌讳的。
王恭妃既然让朱常洛到冷殿去解绑自己,必然是知道李秘的,眼下却又索要牌子,估摸着也是不敢确定李秘的身份,可见她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若冷殿里关的不是李秘,贸然让朱常洛领回来,也是很危险的事情。
李秘自是理解,当即解下金牌,递给了走出来的朱常洛,孩儿进去之后,没多久便走了出来,将牌子还给了李秘。
“李指挥进来说话吧,外头让人撞见了,可就麻烦了。”
虽然看过了李秘的金牌,但王恭妃显然没有放松下来,李秘也压低声音道。
“那臣就冒犯了。”
走进了神堂之后,朱常洛也是乖巧地将殿门关了起来,指了指神龛前的蒲团,示意李秘可以坐在上面。
神龛后头有一座屏风,王恭妃便坐在屏风后头与李秘说话,并未与李秘面对面。
“李指挥,妾身只是个不受待见的奴婢,多得史世用大人暗中扶持,娘儿俩才有了今日的风景,若不是史指挥在皇上面前美言,这孩儿连皇子的身份也是祈盼不来的……”
王恭妃如此一说,李秘也是恍然大悟,所有的疑惑也算是瞬间解开了。
一定是史世用嘱托过王恭妃,有朝一日若是他李秘入宫来,便拜托王恭妃加以照顾。
当初在崇明沙,李秘得了史世用赏识,非但让李秘成为了名色指挥,没想到对李秘还如此关照,李秘也是心中温暖。
不过史世用作为名色指挥,又是周旋于外邦的大间谍头子,心思也是周全,竟然烧了王恭妃这口冷灶。
眼下不少人都想追捧炙手可热的郑贵妃,也有人因此而大富大贵,但李秘却知道,历史最终会证明,笑到最后的并非郑贵妃,而是王恭妃和朱常洛。
从这一点来说,史世用能够成为间谍头子,也不是没道理,别的不说,单是这份长远的眼光以及胆魄,便是常人不能比的。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李秘今日入宫面圣也是临时的事情,被抓起来更是始料未及,可事发之后,王恭妃竟然马上就能得到消息,这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起码说明这位王恭妃绝非表面上吃斋念佛这么简单,更不是深居冷宫便不问世事,否则她也不会知晓这些,更不会冒险把李秘给找来。
其实在深宫大内之中讨生活,又有几个是简单天真的人?
只怕早些年朱翊钧也并非一时冲动,宫女们守在这宫里头,若得不到皇帝的宠幸,只能蹉跎了岁月,空老容颜,待得人老色衰,才放你出宫,却早已错过了最美好的年华。
所以宫女们都会用尽手段来吸引皇帝的注意,王恭妃能够成功,并生下朱常洛,从寻常宫女被封为恭妃,又甘愿住在冷宫里,与人无争,就足以说明她绝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想清楚了这些,李秘也就能够拿捏里头的分寸了,此时便大方地朝王恭妃道谢。
“臣谢过恭妃娘娘关照……只是臣被关在冷殿里也只是暂时的,皇上只是受了惊吓,估摸着明日就会把臣给放回去了……倒是让恭妃娘娘劳神费心了……”
李秘如此说着,也是不想承她的情分,朱常洛一人就牵起了明末三大案,那是个典型的敏感人物。
这三大案对大明朝中后期的走向产生了极其关键的影响,李秘早早就有心要介入。
也正是因为要介入这些案子,李秘才不能与王恭妃和朱常洛走得太近,以免往后要影响到自己的决策。
然而王恭妃却哼了一声,朝李秘道:“李指挥暂时是出不去的了,皇上受了惊吓,眼下仍旧昏迷不醒,已经中了风,李指挥觉着自己还能出去么?”
“甚么?!!!”李秘也是大吃一惊,早先他便担心过,照着史料记载,朱翊钧在万历年中期,确实大病一场,差点就死了。
李秘不是历史学者,自然记不得具体年份,早先还担心自己演示*威力所引起的惊吓,会提前引发这一事件。
不过李秘当时只是玩笑心态,没想到却是成真了!
若真是如此,万历皇帝连矿税政策都要撤除,后事都交待清楚,太子的人选也必定要提前确定下来!
这个节骨眼上,朱常洛和朱常洵的国本之争,只怕又要轰轰烈烈上演,可李秘分明是吓坏皇帝的凶手,按说王恭妃和朱常洛该避着李秘才对,为何会主动帮助李秘?
难道说她想落井下石,借着踩踏李秘来谋求朱常洛上位?亦或者说,还有别的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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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恭妃的意外召见,期间透露出朱翊钧病重的消息,都让李秘有些始料未及,不过李秘入京之前便已做过最坏的打算,遇事也就不慌不乱了。
念及王恭妃的意图,李秘也直言不讳,开门见山地问道。
“娘娘,皇上的病情可大可小,娘娘处境也不算好,如此谈论皇上的状况,若让人知晓,只怕要惹来大麻烦的……”
李秘也是试探,此言一出,屏风后头沉默了许久,王恭妃终于发话道。
“孩儿,你到门外守着。”
朱常洛闻言,也有些警惕地看了看李秘,脚跟挪动,估摸着是想绕过屏风去劝说母亲,不过平素里也是听话惯了,终究还是走了出去,将门又关了起来。
古人十三四生儿育女也是常理,这朱常洛才十二三岁,王恭妃估摸着也就二十来岁,三十不到,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辈分礼法,需要顾忌的东西太多。
眼下真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便是最大的把柄,即便两人只是隔空说话,但凡消息走漏,无论是李秘还是王恭妃,只怕都是跳进黄河洗不清的了。
这其实也是王恭妃在展示自己的姿态,对于李秘,她其实已经全无保留了。
到了这个节骨眼,屏风也就失去了意义,王恭妃从后头走了出来,李秘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对方。
这王恭妃虽然深居冷宫,但毕竟是妃子,气色稍显成熟,但身段面容都保养得极好。
虽然只是寻常宫女,但也是千挑万选才入得宫,姿色气度都是上乘的,再者说了,她也经历了这许多事,举手投足之间也就满是雍容与成熟。
恭妃娘娘也是鹅蛋子脸,虽然比不上甄宓,但毕竟是生养过儿子的人,又久未承雨露恩泽,身段丰腴,尤其穿着僧服道袍,更是将那曼妙婀娜的体态衬托得饱满而突兀。
李秘也不敢多看,便稍稍偏过头去,恭妃却款款走了过来,李秘甚至已经能够嗅闻到她那温热的体香!
“李指挥,你该知道妾身让你进来是冒了多大风险的,我娘儿俩将身家性命都搭上了,难道还换不来你的信任?”
既然摊开来说了,李秘也不再藏着掖着,朝恭妃道:“娘娘厚爱,李秘自是感铭肺腑,只是皇上惊吓过度以至于中风不起,李秘就是最大的罪人,只怕谁都保不住,恭妃娘娘此时找李秘过来,又能成甚么事?”
李秘说的也是实情,但恭妃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史指挥对你是青睐有加,让我母子务必要亲近你,妾身只是个女流之辈,对朝堂上那些事儿,是一窍不通,可史指挥说了,往后想要望子成龙,便该仰仗李指挥……”
“皇上病重,势必要托孤,郑贵妃最是受宠,又一直想让朱常洵那孩子入主东宫,眼下必然有所动作,可李指挥你也看到了,妾身母子势单力薄,又幽居冷宫,不找你来商量,又能找谁?”
李秘如今是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帮助王恭妃母子?再说了,朱常洛登基之后,只做了二十四天的皇帝便驾鹤西归,史称一月天子,从大明朝的长久利益来看,朱常洵比朱常洛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这可不是单纯的从个人好恶来做抉择,王恭妃的人生经历固然让人同情,但郑贵妃得宠多年,势力庞大,满朝尽皆党羽,郑承恩等皇亲国戚也是把持大权。
若让朱常洵当了皇帝,固然有守旧的东林党等文官集团极力反对,但总比只当了二十几天皇帝的朱常洛,要更加的稳定。
当然了,若李秘能够扶持这对母子,约束朱常洛,或许能够改变历史节点,让他成为长命的皇帝,而李秘作为最元老的从龙之臣,母子二人对他言听计从,这大明朝的走向,指不定就要落在他李秘的手里了!
不过万历年是个极其特殊的时期,万历皇帝是大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统共在位47年,而他儿子朱常洛在位24天,一个在位最长,一个在位最短,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既然万历皇帝朱翊钧能够在位47年,那么今次应该只是虚惊一场,可这一切都因李秘的到来而改变,自己种下的因,就要去摘结出来的果,因为自己而引发的危机,或许也只有李秘自己去解除。
眼下谈甚么立国储之事,或许还为时尚早,与其如此,倒不如想方设法去看看朱翊钧的情况才对。
李秘白日里是见过朱翊钧的,此人正当精壮,年富力强,又怎会因为一声爆炸而被吓得半死?会不会这其中另有隐情,亦或是有人想趁机暗害朱翊钧,而后栽赃李秘?
念及此处,李秘也朝王恭妃安慰道:“娘娘切勿焦躁,宫里人多嘴杂,消息也传得玄乎,皇上洪福齐天,龙体稍有欠安也不需太过担忧,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皇上那边的具体情况……”
“臣甫入京城,初来乍到,也不惯熟,娘娘在宫中日久,想必该有些知己姐妹耳聪目明,机灵聪颖的,不如向她们打听打听情况再做打算?”
恭妃听得此言,也是摇了摇头,朝李秘道:“郑贵妃对我母子恨之入骨,妾身深居简出,逆来顺受,才得了安生日子,人人避之尤恐不及,哪里还会与我亲近……”
李秘也是轻叹一声,这对母子也确实过得艰苦,想了想,李秘又朝恭妃道。
“娘娘虽然深居冷宫,但毕竟是皇上册封的恭妃,名正言顺,平素里该有专门的内人伺候才是,不知是由哪位公公负责这里的事务?”
恭妃听得李秘如此发问,也有些不解,不知李秘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起这等无关紧要的问题,便如实回答道。
“皇上早先只是派了太监孙暹过来,三天五日走一趟,后来让皇太后知道了,气恼了一场,皇上也是赌气,便让大公公王安过来总领事务……”
“王安公公倒是尽职尽责的一个人,对我母子用度也从未短缺……”
“王安?”李秘便是由王安领进宫里来的,听得这名字,也不由心头欢喜。
这王安可是大明朝历史上为数不多,死后没有被冠以奸佞之名,也算是个好太监,无论是早前的作为,还是以后国本之争,红丸案乃至于移宫案等等,这几十年间但凡出现内宫之乱,都多亏王安从中扶持,乃是个内宫砥柱一般的大太监。
李秘对这段历史也不太熟悉,自然不知道王安还有这等履历,但在他看来,无论如何,王安都是朱翊钧身边的亲信,想要了解朱翊钧的情况,这王安却是最佳人选!
李秘掩饰不住眼眸之中的惊喜,却也真真切切让王恭妃看在了眼中,她可不是愚蠢的妇人!
李秘抬起头来,正好与她四目相触,李秘也鼓励地点了点头,王恭妃微微一笑,便朝外头道。
“孩儿,你去把王安公公请过来,就说母亲忧思过度,晕倒在床,让他赶紧过来看看!”
外头的朱常洛想来也经常给母亲跑腿,不多时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想来该是跑出去了。
朱常洛这么一走,房中二人难免尴尬起来,正事儿也谈完了,李秘也不好久留,朝恭妃道:“臣且先告退,娘娘只消在内室等着,一会儿王公公来了,臣自有计较……”
王恭妃还待挽留,李秘已经转身走了出去,她看着李秘颀长挺拔的背影,眼中难免滑过一丝失望,不过很快就被羞耻感给淹没了,红着脸走回到了屏风后头去。
李秘走出那神堂,夜风一吹,整个人才轻松起来,但鼻腔之中仍旧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想想适才的场景,李秘也是内心叹息,这深宫内院也是害人不浅的地方,埋葬了多少美好又无辜的青春与风情……
李秘也吃不准王安会不会来,毕竟朱翊钧情况不妙,身为贴身太监,王安又如何能脱得开身?
李秘这般想着,又预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不知不觉便听到了脚步声。
这冷宫也实在是清静,不过说来也是让人佩服,王安身材高大,但走路却如猫儿一般,半点声音也无,倒是朱常洛脚步沉重,也不知是否因为扯谎的原因。
见得王安入了房门,李秘便从暗处出来,先在外头听了一阵。
王安也是不敢胡乱闯进去,只是在外头问候,而恭妃则哭哭啼啼,想要询问皇上情况如何。
结果王安却是大声呵斥,责怪恭妃不该在这个时候问这些问题云云,里头倒也没有恶意,反倒是有些气恼,估摸着是恨铁不成钢,认为恭妃蠢笨,不会保护自己。
李秘可没想过要靠恭妃来问消息,对于王安这种谨小慎微的人,苦肉计是行不通的,之所以让恭妃上演这一出,只不过是想将王安引过来罢了。
李秘也不再迟疑,推开门来便一闪而入,顺手关上了房门!
“是你!李秘你可是天大的胆子!竟然闯进恭妃娘娘的寝宫来!你也是在朝为官的,岂不知这是杀头的大罪!”
李秘自然又岂会被这太监给吓到,只是微微一笑,朝王安道:“王公公带我入宫之前,该是把李秘的底细都看了个清楚的,李秘又岂是这样的人,王公公难道是在质疑皇上用人不孰?”
王安也是冷哼一声,朝李秘道:“你也别在爷儿们面前巧言令色,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皇上既然要绑了你,就该乖乖躺着,私自逃脱已经是大罪,闯入恭妃寝宫,更是罪加一等,如何还敢信口雌黄!”
王安也是一时口快,没想到却让李秘抓住了话柄!
“我怎么记得是王公公下令绑的我,甚么时候王公公能够替皇上发号施令了?照着宫里的规矩,就凭王公公这句话,只怕不是杀头的罪,也差不多了吧?”
王安也是陡然醒悟,老脸憋得通红,却是哑口无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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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是个外臣,而且还是被抓起来,未来得及定论的人,此时竟出现在恭妃的寝宫里头,王安又如何不怒,纵使他再如何稳重,遭遇这般事体,终究是坐不住,嘴巴快了些,倒是让李秘抓住了话柄。
不过王安是何等人物,人常言伴君如伴虎,他能够长久得到朱翊钧的信赖,又其实寻常人物!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回却是不可能,但水若落地,便渗入土中,了无痕迹,王安打死不认,他李秘又能如何?
再者,李秘进入寝宫却是实打实的事情,恭妃母子往后还要靠他这个大太监照拂,又岂会帮着李秘!
李秘既然有信心将王安引过来,万万不可能让他占据主动,此时看破王安有恃无恐的心思,李秘便抢先震慑道。
“王公公你想想,若李秘真要做些甚么,又何必将公公招引到此处,若我真有恶意,又岂会把皇子放出去?”
王安闻言,脸色也缓和下来,然而他看了看朱常洛,又看了看屏风后头,也只是轻叹一声。
诚如李秘所言,他是个聪明人,而且还是个老狐狸,又如何能不清楚,李秘好端端被绑在冷殿里头,此时却出现在恭妃的寝宫,若没有恭妃从中牵引,李秘又岂能出现在这里。
这皇宫大内也不知多大,便是来了两三年的太监和宫女,也未必对地形如此熟悉,更何况李秘这种第一次进宫的人,根本不可能主动找到恭妃的寝宫来。
王安是个识大体的,适才提醒恭妃不该胡乱打听皇上病情,就已经够大声了,眼下又如何敢再指责恭妃私通李秘?
恭妃再如何受冷落,那也是皇上的意思,但她毕竟是恭妃,即便在皇上眼里一文不值,仍旧是所有人的恭妃,即便皇上再如何宠信你,你终究不是皇上,又如何敢看不起恭妃?
王安神色来回转变,李秘也看得出他心思在摇摆,过得许久,王安才轻叹一声,朝李秘道。
“说吧,你们想干甚么。”
王安这一句“你们”可就耐人寻味,但李秘也不反驳,朝王安道。
“我只王公公是真心关切皇上,恭妃娘娘也是如此,我李秘得皇上信任,委任名色指挥,今番也只是想将这莫大威能的神物奉献给皇上,并无半分恶意,这些王公公心里该是清楚的。”
“皇上正是当打之年,龙精虎猛,又岂会因为区区爆炸就成了这样,也不瞒公公,李某对医术虽然不算精通,但有个兄弟却有起死回生之能,请王公公相信我,务必让我和大皇子去看看皇上的病情!”
李秘其实没打算将朱常洛带上,但为了表示自己人畜无害,只能搭上朱常洛。
再者,朱翊钧对朱常洛素来不喜,或许也是因为朱常洛会让他想起自己同样不堪的出身,眼下带朱常洛去探病,也是希望朱翊钧能够多关注一下朱常洛。
不过王安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
“事情不是这么做的,若没有你胡闹,皇上也不会受到惊吓,这一摊子事情也就不会发生,眼下皇上对你的处置还未下发,你便是待罪之身,又岂能再带你去见皇上?”
“至于你那个朋友,爷儿们也是听说过,他那般阴暗的手段,又岂能用在皇上的龙体之上,御医局汇聚天下神医,哪里要靠你那装神弄鬼的朋友!”
王安说得入情入理,屏风后头的恭妃只怕也是如坐针毡,然而李秘却面色如常,朝王安道。
“其实皇上的情况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糟糕,我猜得可对?”
王安闻言,猛然看向李秘,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李秘却呵呵一笑道:“看来是对了。”
王安那慈眉善目的神色已然不见,仿佛爆发了阴暗本性,随时能把李秘的小命吞噬掉一般!
“尔何敢胡乱揣测!”
他越是如此,李秘反倒越是泰然,走到蒲团边上,大咧咧坐了下来,朝王安道。
“皇上乃是万金之躯,若果真严重,身为贴身太监的王公公,又岂会急匆匆赶到这边来,难道皇上的龙体安康还不比上一对皇上厌弃的母子重要?”
李秘如此一说,王安脸色也越是难看,李秘却没有停嘴的意思,继续说道。
“再者,我这鼻子可是灵光得紧,虽然这神堂檀香缭绕,但适才我从公公身后走过,特意嗅闻了一番,王公公身上闻不到半点药味,这就有些让人寻思了……”
李秘说到此处,王安终于吸了一口气,朝屏风后头道:“恭妃娘娘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给我出去!”
屏风后头的恭妃也该听得出王安的言外之意,但却不愿放过这个机会,朝王安道。
“王公公,若是可以,烦请带着皇儿去见见皇上……妾身知道自己惹得皇上厌烦,也只有这么个念想,能表一表妾身的心意了……”
王安听得如此,也是轻叹一声,朝恭妃道:“娘娘吩咐,奴婢自不敢忤逆,奴婢自当把意思呈上去,至于见是不见,那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李秘听闻此言,心里也是了然,这说明朱翊钧其实是清醒的,他也就放心了一大截,看来自己并没有提前引发历史节点,也就安心多了。
恭妃听王安这般答应,知道事情已经妥了七八分,连忙道谢,王安却摆了摆手,朝朱常洛道:“恳请皇子殿下照看恭妃娘娘,奴婢与李指挥到外头说会儿话……”
朱常洛虽然有些自闭,但到底不是蠢人,适才的话语也听在耳中,此时也点了点头。
王安这才与李秘走到外头来,不过他却只是遥遥看着灯火中的皇宫,迟迟没有开口。
李秘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那高大却又略显佝偻的身子,一时间也是深有感触,发自内心地说了句。
“公公辛苦了……”
王安突然生出惺惺相惜的温暖来,因为他听得出,李秘是真的体谅他的处境。
“杂家也是累了……这皇宫实在太大,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似他这样的老狐狸,最忌讳可不就是交浅言深么,既然能向李秘说出这种肺腑之言,也就相当于在表态,他是信任李秘了。
李秘也不知该说些甚么,只是在一旁站着,王安却是摇了摇头,仿佛要将心中忧愁驱散,而后看向李秘,压低声音道。
“皇上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弄清楚一些事情,你安心待在冷殿里,也别瞎搅和,迟早会有你好处的,至于你担忧的那些问题,也不消再去念想了。”
王安如此一说,也算是给了李秘一个确切的答案,不过朱翊钧这一轮试探也是够狠,因为连恭妃都给试探出来了。
要知道,恭妃私自让朱常洛去找李秘,已经是暴露了她不甘寂寞的野心,只能惹得朱翊钧更加厌弃她!
李秘也不能辜负这对母子的信任,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李秘也就斗胆朝王安道。
“恭妃也是护犊心切,人之常情,李某希望公公能够网开一面,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
“你是担心她们母子,还是担心自己?”王安微眯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李秘,李秘也坦言道。
“都有。”
王安没来由地点了点头,朝李秘道:“知情不报乃是欺君之罪,你要老奴婢这么做,可晓得后果?”
李秘看着王安,而后说道:“我相信公公是个有担待的人,这后宫里头全靠公公把持,否则还不知乱成甚么样子,有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有甚么必要让皇上知晓,若这点小事都要烦恼皇上,那便是公公的失职了……”
李秘说完,便朝王安投去一个眼色,王安倒是笑了,朝李秘道:“年轻人脑子就是好受用,难怪史指挥这么看重你。”
“这事儿老奴婢可不敢答应你,不过恭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能诞下龙种便是明证,实在不需要老奴婢再担忧些甚么……”
听得王安如此说,李秘心里也是妥了,正想试探一下王安,看看朱翊钧今次的试探对象到底是不是周瑜之时,外头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小太监打着灯笼急匆匆寻了过来,都快急哭了,见着王安便落了眼泪。
“公公你快回去!快回去看看!”
王安脸色大变,抓住那小太监便怒视了一眼,那小太监也不敢哭出来了,正要开口,却见得李秘在一旁,便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而后贴着王安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滑。
李秘也看得真切,王安的脸色瞬间便煞白,朝李秘道:“你回冷殿待着,别再乱跑,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王安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只留李秘一个人呆立当场,看着王安那匆忙的背影,李秘也难免心思四起。
不过他到底还是把朱常洛叫上,回到了冷殿这边来,让朱常洛老老实实将他给绑了起来。
朱常洛虽然不开口说话,但下手捆绑却轻柔很多,想来对李秘也是彻底改观了。
李秘一直放心不下,毕竟王安这等沉稳老人,如此不顾形象,必然是生了大变,只是李秘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想个究竟,横竖是没头绪,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反正也不知多久,殿门却突然被撞开,几个小太监涌进来,不由分说便将李秘架起来,旋风一般裹着李秘往前走。
李秘正寻思着要不要反抗,其中一个小太监却感受到李秘的杀气,赶忙朝李秘解释道。
“李大人切莫恼怒,是王老公让我等过来请你的!”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心说哪有这般请人的,如何也要先松绑吧,不过王安能找他李秘,只能说情况非常不妙,李秘也就不再计较,朝小太监道。
“咱们这是去哪儿?”
那小太监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小声答道:“是去……去……启祥宫……”
“启祥宫!那可不是朱翊钧的寝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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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涌进来的小太监们不由分说便将李秘带到了启祥宫,李秘心里也知道,只怕是朱翊钧弄假成真,本想装病试探,结果真的出了问题!
到了启祥宫之后,李秘发现寝宫外头却是冷冷清清,一名苍老到了极点的老太监,缩着脖子,笼着双手,站在门边,仿佛刚刚从坟墓里被挖出来一般。
李秘只是看了那老太监一眼,后者微微睁开眼眸来,如同病虎睁眼,李秘只觉着心口发堵,下意识就像转身离开,这老太监给他的感觉实在太危险,绝对是宫中的高人!
皇帝病重,可大可小,极有可能人没死成,却要引发动荡,所以局势没有稳定之前,是谁都不敢张扬,但又生怕有人趁机争夺,自然要给予皇帝最高级别的保护。
小太监们将李秘抬到宫门前,见得这老太监,也是一个个闭了嘴,不敢再往前,李秘挣扎了一下,小太监们才回过神来。
“把我松开。”
李秘如此提醒,他们才七手八脚将李秘身上的束缚给松了,李秘当即走到老太监面前,朝他拱了拱手,而后大步走去,推开了沉沉的殿门。
王安就守在床边,除此之外便是一个老太医,约莫三十多岁的王皇后,以及贴身的几个宦官和宫女。
见得李秘进来,所有人都投来眸光,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走上前来,给那王皇后行礼。
“臣李秘拜见皇后娘娘。”
王皇后虽然没有子嗣,但性格良善温婉,又得老太后欢心,即便朱翊钧如何宠爱郑贵妃,也终究没能取代王皇后的位置。
毕竟是母仪天下,王皇后也是临危不乱,朝李秘抬手道:“李大人快起来,给皇上看病要紧。”
李秘也是干脆利落,起来之后,也是拂了拂衣袖,倒不是他清高,而是展示自己并无夹带。
这才走到床边来,但见得朱翊钧面色青紫,牙关紧闭,缩成一团,已经昏迷不醒。
李秘朝那老太医问道:“皇上是何症状?”
那老太医也是没法子,朝李秘道:“守夜的宫女说了,皇上有捶胸之症,老朽过来之时,皇上尚未昏厥,症见心胸刺痛,固着不移,痛涉肩背,两肋胀满,面色晦滞且眼周口唇尽皆紫暗,舌质不泽,舌下可见瘀点,脉象或细涩且结代,此乃心脉痹阻,心气暴脱之症也!”
李秘也是听得晕晕乎乎,不过他倒是看得出来,这朱翊钧只怕是急性心梗!
“老神医做了刺络放血?”
李秘是个善于查案的,蛛丝马迹都没漏过,朱翊钧的手指上仍旧留有红点,而旁边桌子上还放着一些三棱针,该是这老太医给朱翊钧做了放血疗法。
这老太医起初也是欺负李秘年轻,回答时候难免故意文绉绉地绕弯子,可李秘说出刺络放血四字之后,他也就变了脸色,转头向王皇后看了过去。
皇上乃是万金之躯,自不可能随便施针,老太医也是九死一生,若救不活皇帝,自己只怕要陪葬,不得已才用了放血的疗法,那也是经过王皇后同意的,否则给他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这么做的。
此时王皇后出面,朝李秘道:“病情紧急,也别无他法,眼下虽然稳住了,然则陛下昏厥未醒,听王安说你懂医术,便让你过来看看。”
李秘可不懂医术,只是在后世之时学过一些急救知识,这也是干他们这一行必备的素质,以免受害人或者一些重要证人因为得不到及时急救而丧命。
为此他还通过了专业的急救知识考试,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操,都极其出色,有鉴于此,诸如中风心梗之类的急症挂钩,他还是能够分辨得出来,如何用药施救也是一清二楚。
这朱翊钧分明就是急性心梗,用速效救心丸之类的东西,效果应该还是可以的。
可这时代哪来这些东西,李秘身上倒是有黑白必救丸,可入宫之前早就摘下来放好了,眼下还没天亮,宫门紧闭,他也无法回去取。
再说了,即便能打开宫门,谁会放他走?
思来想去,李秘终究还是将皮球推给了老太医,这种事弄不好就是杀身之祸,谁敢胡乱医治。
太医局里确实汇聚了全天下最厉害的名医,然而为何御医常常昏招百出,变成人们口中的庸医?
这里头绝大部分的原因并非他们医术不行,而是他们放不开手脚,不敢用重药,平素里与其说是治病,不如说养生。
若是无事也便好了,出了急事,他们不敢胡乱用重药,只能推说自己无能,被辞退出太医局,总比医死了皇帝,顶着弑君的罪名被杀头来得好。
李秘连御医都不是,更不可能傻乎乎地掺和这件事,再者说了,史料上万历皇帝该是有惊无险才对,所以他便朝王皇后道。
“回禀娘娘,臣确实懂些医术,可跟太医局的老神医比起来,便不值一哂了,皇上乃万金之躯,与其让臣这种三脚猫来胡闹,不如听听老太医的意见好。”
李秘如此一说,王皇后却是板起脸来,朝李秘责备道。
“李秘,王公公拼命给你说好话,本宫才把你宣召过来,你这推三阻四又是哪般作为!莫忘了,若不是你在宫里闹腾,皇上又岂会受到惊吓!”
王皇后如此一说,便朝外头道:“黑昭,把这小人拖下去杀了,皇上醒了本宫只有计较!”
外头那黑衣病虎听得号令,也不见如何动作,如鬼魅一般飘进来,已经一把扼住了李秘的咽喉,就要将李秘丢出去!
李秘本以为王皇后是个好说话的善住,没想到也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心里也是叫苦连天,正打算改口,那病虎眼中却是弥散杀气,李秘毫不怀疑这老儿会干脆利索杀了他!
然而此时朱翊钧却是咳嗽了一声,痰血淤阻,无法咳出,身子痉挛起来,双眸怒睁,满是血丝,突然伸出手来便扯住了李秘的衣服!
众人见得此状,也是慌了,王皇后适才都是装的,此时也是急得落泪,一边拉扯老太医,又来拉扯李秘,急着喊道:“快救救皇上啊!”
那老太医反倒不慌了,横竖到了这个节骨眼,救不活也是死,甚么都不做也是死,咬了咬牙,便取了银针,刺在了朱翊钧的人中与合谷等处。
施针之后,朱翊钧的身子总算不再僵硬痉挛,然而却又打起摆子来,手脚冰凉却又浑身冒汗,已经开始喃喃说胡话了!
老太医此时也是豁出去了,朝李秘道:“李大人,老朽的药都是救缓不救急,施针也只能拖延一时半刻,你若果真有本事,便快些手脚,否则你我可都要掉脑袋了!”
他也是急了,话都说得如此*直白,李秘也就咬了咬牙,颇有舍命陪君子的姿态,敲了敲那病虎的手背,后者却不松手。
李秘怒瞪了一眼,王皇后才朝那病虎道:“黑昭,放了他。”
李秘揉了揉脖颈,也是咳嗽了几声,见着朱翊钧浑身颤抖,命在旦夕,也不再犹豫,朝王安道。
“王公公,把白日里那黄色海藻泥拿过来!”
王安是既吃惊又疑惑,那分明就是*,都这个节骨眼上了,李秘莫不是想跟所有人同归于尽?
那东西的威力,他可是亲眼所见的!
李秘见得老太监迟疑,也气恼了,朝王安道:“发什么楞,想救皇上就照我说的做!若不放心,便直取指甲大小过来便成!”
王安仍旧是迟疑,王皇后却坐不住,朝王安吼道:“还不快去!”
她毕竟不知道李秘想要甚么东西,可但凡能够救皇帝,她哪里会在乎!
王安也坐不住了,只能走了出去,不多时却是将整包*都给取了过来。
想来他也是见识了李秘如何使用*,也不敢自己乱抠,怕引爆了*,只能整包取了过来。
李秘将*取来之后,也是咬了咬牙,扣下指甲盖大小,便放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头。
王安等人见得此状,也是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也不放心李秘甚么都往皇帝嘴里塞,毕竟是药物,李秘倒也识趣,还知道当众试药。
虽然有这样的效果,但李秘的本意却并非如此。
他并不确定这*到底是*还是*,如果是*,自然能够救得朱翊钧的急性心梗,可若是*的话,只能把朱翊钧给害死!
他之所以先自己尝试,就是为了确定这东西到底是*还是*。
*顾名思义,是具有极其强烈苦味的,而*却是甜且辛辣的,两者间有着非常明显,甚至截然相反的特性。
不过这种东西可不能轻易品尝,想要鉴别,自然是理化试验最好,但眼下也是火烧眉毛,李秘哪里还顾得这许多。
虽然量很少,但李秘总算是尝到了一股甜丝丝的气味,不过舌头很快就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老天开眼,果然是*!”
李秘也是心头狂喜,不过药量也需要掌握,这*可以连续给药,所以李秘第一次给药也不敢放多,只是用指甲抠出一些来,想要给朱翊钧舌下含服。
不过朱翊钧牙关紧咬,李秘如何都掰不开,最后还是老太医施针,才让朱翊钧开了口,李秘便将半个指甲盖*,放进了朱翊钧的舌下!
这药物一入口,众人也都屏住了呼吸,李秘和老太医,以及朱翊钧,这三人是死是活,就看接下来会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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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将*给朱翊钧舌下含服之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身边那黑昭太监也是虎视眈眈,仿佛随时要夺走李秘的命一般!
然而过得片刻,朱翊钧竟然醒了!
王皇后也是喜极而泣,王安也伸出手袖来抹泪,而老太医则直接跌坐在了地上,衣衫早已湿透,倒是李秘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那黑昭太监比王皇后还要快一些,竟抢先一步走到了朱翊钧的身旁来。
朱翊钧艰难地抬起手来,指了指李秘,却如何都开不了口,李秘也是身子发紧,整个人都不敢动弹。
因为朱翊钧此时一句话便能够决定他的生死!
那黑昭太监并未抬头,但李秘却能感受到他一身杀伐之气,仿佛他的身上缠绕着无数鬼手一般的黑气,随时能够将李秘的灵魂扼杀当场一般!
也好在朱翊钧颤抖着手,点了点李秘,最终开口却是两个字:“留……下……”
李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想来适才朱翊钧虽然浑身颤抖,但到底是有些意识,知道是李秘救了他。
朱翊钧似乎好不容易才攒了一口气,也不敢放松,朝那黑昭太监下旨道。
“接……接管内禁……开……开宫门,召……召见阁臣,郑妃……郑妃和皇子们都……都过来……”
朱翊钧说完之后,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松懈下去,便不再说话,不过他的眼皮微微颤抖,神智该是清醒的,只是不想说话罢了。
虽然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可王皇后等人却更加悲切,因为这是要交代后事了!
李秘本想说不必如此,但眼下好不容易因为朱翊钧的两个字才捡回一条命,他哪里还敢再开口。
黑昭太监直起身子来,躬身朝王皇后请示道:“娘娘……”
适才朱翊钧根本就没提及王皇后,可见二人夫妻感情已经非常的淡薄,毕竟王皇后没有子嗣,而郑贵妃最是得宠,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身为后宫之主,王皇后眼下也是最重要的角色,虽然皇帝没提起她,但她也不能因此气恼,毕竟要顾全大局,哪里是耍小脾气的时候,当即朝黑昭太监道。
“本宫都听到了,你即刻去办吧。”
黑昭太监得了王皇后应允,便朝王安道:“这里的事情交给你,你派人去通知郑贵妃和诸多皇子,但只能在偏殿候着,谁也不准进来,杂家去接管内禁,宣召阁臣。”
如此交代完,他便走了出去,王安也不敢停留,到外头去支会小太监,如鸟儿一般发散出去,召集郑贵妃和诸多皇子,不过他看了看李秘,到底还是特意叮嘱了一名小太监,让他去把王恭妃和朱常洛也宣召过来。
李秘也没有闲着,虽然朱翊钧暂时救了过来,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可见情况多么不妙。
那老太医刚刚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出大气,此时听得朱翊钧摆出托孤的姿态,整个人都吓傻了,哪里还起得来!
李秘却知道朱翊钧不会这么轻易死掉,便将那老太医拉了起来,可他已经软成了一滩泥,口中还喃喃嘀咕着甚么,老泪哗啦啦地流着,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李秘也是怒其不争,扯住领口便拎了起来,将他拖到了门口外头去。
“老哥哥你可醒醒吧!”李秘啪啪便给了他两个耳光,那老神医毕竟是个历经风雨的,终于还是被李秘给打醒了。
“老哥哥你也是御医官,心脉痹阻虽然是大病,但也并非绝症,眼下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皇上之所以下旨,那是他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可你身为医者,难道也跟着糊涂不成?这可关乎到你我性命,哪里容得半点颓废!”
李秘如此一说,老御医也是双眸发亮,连连点头道:“对对对!老弟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待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一把拎住他的领口,压低声音骂道:“还想个球囊啊!我有法子让你治好他,你要不要听?”
老御医早先是六神无主,好不容易找回一些主见,听得李秘如此一说,赶忙打起精神来:“愿闻其详,若能成事,老弟便是陆济的再生父母!”
李秘看了看寝殿的方向,而凑到老御医陆济的耳边道:“别把他当成皇帝,绝计能够治得好……”
“你说甚么!”陆济仿佛听错了一般,这种话可是大逆不道,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然而李秘却一字一句地再度开口道:“你只消将他当成病人,大方施展手脚,便一定能治好,自己的命捏在自己手里,你却连尝试都不敢,难道还不如适才那个没卵蛋的太监?”
李秘说到此处,又想起那黑昭太监,那人可不像没卵蛋的人,杀腥四溢,也是极具震慑力。
陆济能够成为太医局的首脑,也不是平庸之辈,经历了适才的慌乱之后,自然也听得出李秘的言外之意,此时也终于鼓起勇气来,朝李秘道。
“是,老弟说的是,不拼一把也是陪葬的下场!”
如此说着,他便点着手指,口中喃喃嘀咕着甚么天麻百合巴戟合欢之类的汤剂,而后转身去煎药。
可他刚刚走出去,又折回来提醒李秘道。
“对了老弟,适才那个可不是甚么没卵蛋的太监,那是司礼监大太监田义,皇上登基之后,便一直跟在皇上身边,左右伺候,批红传旨,说句大不敬的,他比王皇后都要亲近皇上,你可不能把他得罪了……”
“司礼监大太监田义?”李秘也没想到,这病虎竟然会是这样的来头,也难怪他能够使唤王安。
其实李秘也并不知道,史料上,这个田义也算是个好太监,下场比王安还要好一些,田义死后,万历辍朝三日,悲恸不已,还命人给他挖地宫,给他建了祭坛,就差没让他配享太庙,可谓极尽哀荣。
当然了,史料上的田义出身内书堂,主掌司礼监近乎二十年,是个政务极其精熟的人,对朝堂贡献很大,这病虎一般杀气腾腾的黑昭太监,到底是不是历史上那个田义,李秘更是不得而知。
这老御医陆济能够如此提醒李秘,也说明他已经恢复了冷静,起码也是好事一桩,李秘也就安心了。
李秘也不好在进入寝宫,毕竟王皇后还在里头,到底是需要避嫌,他便在外头候着。
过得不多时,一群宦官和宫女,便簇拥着一对母子快步走了过来,那年轻母亲很是妖娆,头发披散,衣衫不整,看着很是焦急,想来该是郑贵妃,而身边那**岁的孩子睡眼惺忪,几乎是让母亲拖着过来的。
那孩儿也是一脸不高兴,有些哭闹,一直喊着要回去睡觉,根本就没意识到发生了些什么,母亲打了一巴掌,也就老实了,似乎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严厉的神色,也是懵了。
王安听得动静,赶忙走了出来,朝郑贵妃道:“贵妃娘娘,皇上刚刚睡下……”
郑贵妃便要往里头走,朝王安道:“快带我和皇儿进去见皇上!”
王安面露难色,朝郑贵妃如实禀报道:“皇上说了,诸妃和皇子都不得进入,只能在偏殿候着,烦请贵妃娘娘移驾偏殿守候……”
“诸妃子?皇上还召了其他姐妹?”郑贵妃果真是个精明的,只是随口一句,便关注到了这一点。
王安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心中懊恼不已,越发不能让郑贵妃进去,这郑贵妃是朱翊钧最宠幸的妃子,今夜过来披头散发,估摸着也是要做样子给皇帝看,见不着皇帝,这一切岂不是白费了,闹着便要进去。
李秘也是在一旁冷眼看着,不多时,王恭妃和朱常洛也到了,不过只是远远躲在后头,见着李秘站在殿门旁边,王恭妃还隐晦地朝李秘投来感激的眸光。
毕竟这样的时刻,能够出现在皇上身边,便是朱常洛的造化,若不到场,只怕什么都要着落到郑贵妃和朱常洵的头上,哪里还有她母子甚么事情。
若皇上真有个好歹,朱常洵接掌天下,身为皇长子,朱常洛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秘也注意到了王恭妃的神色,只是同样隐晦地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高张,王恭妃自是心领神会,领着朱常洛又退了几步。
此时王皇后也从寝宫里头走出来,当场怒叱道:“郑妃如何不分轻重!皇上这才刚刚醒了,你这般闹腾,皇上如何歇息,身为贵妃,便当注重礼仪,如何能与民妇一般争吵,还不退下!”
若是平素里,郑贵妃到底还能依仗宠爱,不将王皇后放在眼里,可如今这样的局面,她也不敢放肆,只能忍气吞声,带着儿子朱常洵往偏殿那边去。
这才刚走了几步,便有贴身宫女送上皮肤给披上,王皇后见此,也是摇头不已,正要走回寝宫,李秘却趁机朝她说道。
“娘娘,那边还有几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与贵妃娘娘一并来的……”
李秘如此一说,便指向了王恭妃和朱常洛,王恭妃自是感激李秘,若不是李秘提点,王皇后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们母子。
王皇后往这边一看,但见得王恭妃和朱常洛低眉顺眼地等着,眼中满是悲伤和担忧,也作不得伪。
这货比货该扔,人比人该死,凡事最怕对比,有对比才看得出差距,与装模作样的郑贵妃,不懂事的朱常洵一对比,安安静静的王恭妃和朱常洛,瞬间便得了王皇后千万分的好感!
“恭妃和皇儿也来了。”
那朱常洛如自闭儿童一般,寻常不见说话,此时却朝王皇后跪下行礼道。
“孩儿给母后请安,祈盼父皇金安,早日康复……”
王皇后是朱常洛的嫡母,虽然对他管教不多,但自是清楚朱常洛的性子,他能够说出这番话来,也是很不容易了。
“难为你们了,郑妃性子急躁,对你母子也不待见,你们也不消去偏殿了,与李秘在外头等着吧。”
王恭妃闻言,也是心头大喜,不过面上却如常,朝王皇后道:“谢皇后姐姐垂怜……”
王皇后点了点头,轻叹一声,才走回了寝宫,王恭妃便带着儿子朱常洛,站在了李秘身旁。
也不敢如何交谈,倒是王安从里头走出来,给王恭妃和朱常洛递了两条毯子。
不多时,那黑昭太监便领着一帮子阁臣,匆匆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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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深宫大内一到晚间,便是侍卫们都要退出来,破禁开门牵扯太大,阁臣们此时也是一个个眼色惶恐,尽皆知道要有大事发生。
又许是黑昭太监传了皇帝的口谕,众人心中也都万念翻腾,毕竟不是谁都会撞着这种大事的!
黑昭太监领着众人到了门前来,这些人认不得李秘,李秘也认不得他们,不过他们倒是认得王恭妃和朱常洛,赶忙给皇妃皇子行礼,虽然李秘穿着儒服,但他们只以为李秘是宫人宦官罢了,也没在意。
众人正要进去,那老御医陆济却是熬好了药汤,急匆匆赶了过来,见得这种状况,本想回避,但想起李秘的话,便壮起胆子抢在了前头,朝众人道。
“皇上刚刚稳下来,不若先服了药再说话吧。”
黑昭太监看了看这老御医,仿佛不认识了一般,又看了看李秘,这才朝众人道。
“诸位大人且等着,杂家进去问问皇上的意思。”
这些个阁臣哪里敢胡乱发话,只是老实待着,不多时,黑昭太监又走了出来,朝陆济道。
“你进来,李秘你也进来,恭妃娘娘和皇子也进来吧。”
王恭妃和朱常洛闻言,也是激动万分,李秘却没说什么,眼看着要进门,李秘却朝朱常洛道。
“老太医走得急了些,怕是要撒了药汤,皇子手脚便利,帮老太医端着药汤吧,父有疾,儿伺奉,孝道使然,该是如此。”
陆济多亏了李秘提醒,才鼓起勇气来,熬出这救命的药汤,对李秘自是感恩戴德,朱常洛得了李秘帮助,不需要去偏殿,眼下又得李秘提点,哪里会不懂李秘的良苦用心!
他们母子已经捷足先登,若朱常洛能够伺奉汤药,朱翊钧对他们必然是另眼相看。
或许也是王皇后帮着说话,否则朱翊钧也不会让他们一道进去,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又如何能不把握!
朱常洛便小心翼翼地接过药汤,一行人才走了进去。
那黑昭太监看了李秘一眼,眼眸之中意味深长,但终究还是没说甚么,冷冷地在前头带路,再度回到了寝宫之中。
王皇后见得朱常洛端着药汤,王恭妃却退到殿门旁边,不敢再进来半步,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王恭妃也跟着进来,就难看一些了,倒是朱常洛自己进来,能够让朱翊钧更加欢喜。
王皇后也不是有心要扶持母子二人,只是单纯想要皇上心里能得到一些抚慰罢了。
皇上也是人,病重之时终究想要得到子女的疼惜,不过朱常洵哭闹着要回去睡觉,即便郑贵妃强迫着装模作样,也骗不过朱翊钧,相比之下,朱常洛和王恭妃要更加情真意切,王皇后才会做这样的选择。
一个没有子嗣生养的女人,能够抵抗炙手可热的郑贵妃,而没有被挤下皇后的位置,还能够得到皇太后的支持,王皇后又岂是简单之辈?
看看早先她对待李秘的手段便知道了,大棒子举起来,逼得李秘不得不出手救人,而后又顺着李秘的意,将王恭妃和朱常洛留下,算是给李秘一些甜头,这种恩威并施的手段施展得一点痕迹不露,那也不亏是六宫之主的手腕了。
朱翊钧起色已经好了些,见得朱常洛端着药汤来,眼眶也湿润了,毕竟自己对这个孩儿如何都不待见,适才生死之间,过往浮现于脑海,自己的遭遇与朱常洛的际遇仿佛重叠起来一般。
他也是宫女所生,儿时何尝不是与朱常洛一般,活得战战兢兢?
他本该深有体会,对朱常洛更加疼爱才对,可文武大臣,尤其是文官集团,动不动就拿祖宗之法来说事,朱常洛就成了他们的牌面一般,将朱常洛顶在前头,逼迫他朱翊钧,朱翊钧可是皇帝啊,于是连带朱常洛一并怨恨起来。
只有此时,见得朱常洛心疼父亲却又惧怕父亲的神态看在眼中,朱翊钧才心疼得掉泪。
“爹爹……喝药就好了……”
朱常洛并没有任何的尊称,反而像民间儿子与父亲一般,朱翊钧更是扑簌簌落泪,顾不得那药汤还苦且烫,咕噜噜便喝了下去。
他也是被折磨了一夜,那药汤是陆济熬煮的,又岂会真让皇上给烫了嘴,自是吹温了才送进来的。
这温热药汤喝下去,朱翊钧果是精神大振,感觉好了不少,难得伸手摸了摸朱常洛的头。
王安虽然没短缺了母子的日常用度,但王恭妃吃斋念佛,连带朱常洛也吃素,身子骨自然不比寻常小孩,十二三的孩子了,竟然不如朱常洵壮实。
朱翊钧此时是有病在身,摸着朱常洛后脑勺,只觉着他脖颈只有盈盈一握,脆弱得紧,心头更是愧疚,再看看王恭妃只敢躲在殿门外,伸长脖子往里头看,更是泪洒当场,默默将朱常洛抱在怀里,好一会儿才松开来。
朱常洛也是从未感受过父爱,此时嗅闻到父亲身上气味,眼泪早已掉了下来。
他不善言辞,甚至有些自闭,只是他的神态和眸光,却充满了对父亲的渴望和崇拜,伸出干瘦的小手来替父亲揩去眼泪,更是让朱翊钧心软了一地。
便是王皇后这样的,见得此情此景,也难免抹泪,心说留下这对母子,算是做对了。
不过朱翊钧毕竟是皇帝,眼下李秘等人也都在,温情款款也没能持续多久,便招了招手,将王恭妃给叫了过来。
“难为你了,把孩子带出去,我要跟阁臣说些事情。”
自甘冷清,与人无争,深居冷宫这么些年的王恭妃,终于听到皇上与她说话,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这种神情也是真真切切,朱翊钧自是看在眼里的。
王恭妃也没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乖乖将朱常洛带了出去,朱翊钧才看了看李秘,朝他说道。
“你放心,这事情不怪你,把那些老头子都给朕叫进来吧。”
他没有让黑昭太监出去传令,更没有让王安出去,而是让李秘出去,其实也是在向众人传递一个信息,让阁臣们都知道,他李秘也是亲信,李秘自是省得,至于朱翊钧适才所说,这事儿不怪他李秘,显然朱翊钧是知道甚么内情的,只是眼下也不好推敲,李秘只能走出殿门,把阁臣们都传了进来。
这些个阁臣统共五人,其中一人穿着比较齐整,该是当夜在内阁值守的,其余四人都是衣衫不整,匆忙得紧。
李秘出去传令之前,也是得了王安的快速叮嘱,将这五个人都认了个遍,免得出丑人前。
今夜在内阁值守的正是首辅赵志皋,这赵志皋稳重得体,秉政十年,不偏不倚,不拉帮结派,不植党也不怙权,临下宽和,对臣僚也是能帮就帮,人缘极好。
至于其他如次辅王锡爵、张位同,新晋辅臣陈于陛等,李秘是没太多印象,倒是一个人让李秘特意看了几眼,那便是刚刚进入内阁不久的东阁大学士沈一贯!
这沈一贯为人阴险圆滑,见风使舵,最是摇摆,与郑贵妃走得很近,李秘对他之所以这么了解,是因为正是他沈一贯,把袁可立逼得走头无路,最后只能罢黜免官为庶民。
而当初吕坤在妖书案之中被彻底罢黜,他沈一贯也也是从中作梗了的!
李秘毕竟只是外臣,也无法参与皇帝对这些辅臣们的托孤,只知道这些辅臣商谈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匆匆离开,估摸着是回内阁草拟圣旨去了。
李秘和陆济苦巴巴地守在门外,王恭妃和朱常洛也没敢离开,也好在王安时不时出来,给几个人送些御寒的毯子茶水和糕点之类的,也算是照料周全。
倒是偏殿那边,郑贵妃几次派人过来试探情况,都让王安给打发了回去,郑贵妃心疼儿子,也没像王恭妃那样,带着儿子在殿门外辛苦守着,在偏殿等了小半个时辰,竟然让人安扎下来,在里头补觉,只是让贴身亲信守在殿门外,一旦有风吹草动,再叫醒她母子。
阁臣们走了之后,王皇后也走了出来,让王恭妃和朱常洛跟着自己会坤宁宫歇息,又让人去偏殿,通知诸多妃子和皇子们各自回去歇息。
郑贵妃自是不情不愿,但被王皇后教训过一顿,眼下也不敢再闹腾,便也就散去了。
黑昭太监和王安仍旧守在屋里头,便让李秘和陆济也进来,几个人便在外间守着朱翊钧睡了一夜。
李秘也是累乏,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倒是陆济仍旧捧着一个心肝儿,如何都不敢入睡。
李秘也是浅睡,迷迷糊糊之间,便感受到有人推他,睁开眼睛便看到王安一张抱怨的脸色,李秘也是尴尬一笑,擦了擦口水,便跟着王安走进了内室。
此时内室之中,朱翊钧已经恢复了气色,靠在床头,却是一脸怒气,而黑昭太监则站在一旁,也是硬着脖颈,似乎与朱翊钧发生了争吵。
李秘在一旁听了一会,总算是清楚了来由,不禁对这黑昭太监肃然起敬!
原来朱翊钧为了攒钱修大殿,为了敛财,一直颁行矿税政策,给老百姓带来了极大的疾苦。
昨夜里以为自己不行了,已经开始安排后事,将国储的确立等重大事情,都交托给了阁臣去草拟圣旨,其中一条就是撤掉矿税。
然而早起之后,朱翊钧气色好转,知道自己死不了了,便让黑昭太监去内阁把圣旨给追回来。
黑昭太监将其他圣旨都给追了回来,唯独矿税这一条,却是如何都不愿,反倒在劝说朱翊钧,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撤掉矿税之法,两人就为了这个事情在扯皮。
朱翊钧派了十几二十个小太监去追圣旨,却是如何都追不回来,黑昭太监若出马,必然能够追回,可黑昭太监如何都不肯去,朱翊钧也是暴跳如雷,扬言要砍了黑昭太监的脑袋!
李秘在旁边听着,也是哭笑不得,常听说万历皇帝是个财迷,没想到竟是真的……
适才他帮助王恭妃和朱常洛,黑昭太监没有说话,想来也是支持正统的,无论如何也算是给了李秘一个人情,眼下李秘倒是想替黑昭太监说句好话,便朝朱翊钧道。
“皇上是心气阻滞才引起的不适,眼下龙体初愈,绝不可动怒,司礼大太监也是想替皇上分忧,皇上且息怒……”
朱翊钧正在气头上,心说黑昭太监田义是他最亲近的心腹,居然不听他的话,难得看得上李秘,却又帮着田义,难道真当他朱翊钧快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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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黑昭太监之时,李秘的心中满是忌惮,这个太监给人的感觉实在太过阴暗。
而且出于对大明历史的了解,李秘深知宦官之祸终其一朝,对无论朝野,对太监的观感其实都不太好。
然而从黑昭太监并未阻止李秘帮助王恭妃母子开始,李秘便觉着这太监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此时回想起来,或许是他与皇帝走得太近,话语权太重,担心别人会因此而亲近他,诱惑他,逼他站队,所以他才故作阴冷,如此才能保持中立。
李秘在门外听了一阵,将他与朱翊钧的争执过程全都听在了耳中,这可不是甚么好事。
窃听皇帝说话,即便是无意,那也是非常不妥的事情,然而李秘却听了个完整。
这里头未尝没有王安的纵容,或许王安也是想替黑昭太监美言几句,毕竟唇亡齿寒,大家都是皇帝身边的人。
当然了,这其实也能间接看出王安的为人,他并没有落井下石,而是钦佩黑昭太监,甚至故意让李秘听了这些,也是鼓励李秘从中调和。
他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如果站出来替黑昭说话,只怕多疑的朱翊钧就要猜忌他与黑昭相互勾结了。
李秘自是晓得王安的意图,此时里头已经陷入僵持,王安便朝李秘点了点头,朝里头传禀道。
“爷,李秘李大人来了。”
朱翊钧也不再说话,李秘便跟着王安走了进去。
但见得黑昭仍旧跪在床前,额头上拇指大一个伤口,鲜血糊了一脸,药碗碎了一地,该是朱翊钧盛怒之下,用药碗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李秘是多机灵聪慧的人,此时却是故作不知,给朱翊钧跪下行礼。
“臣李秘拜见陛下!”
朱翊钧正在气头上,不过到底是不想让李秘知道国事,当即缓和了脸色,面无表情地说道。
“起来吧。”
李秘本来就跪得没诚意,此时便干脆起来,朝朱翊钧道:“臣看皇上中气十足,该是陆老太医的汤药见效了,真是老天眷顾,可喜可贺!”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秘又不是阿谀奉承的人,此时说出这个话来,马屁也实在拍得笨拙。
不过朱翊钧和黑昭正在僵持,李秘如此,反倒缓和了紧张的气氛,朱翊钧也是忍俊不禁道。
“甚么不好学,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了!”
若不是李秘,他也不可能知道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就藏在工部军器局,经历生死,他连王恭妃母子都看得清楚,早已是冷静,自然知道李秘带来的东西对大明朝的万世基业是何等样的利器!
有了这桩功劳,加上是李秘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接下来又需要李秘去调查,到底是谁搞鬼害他,他对李秘也就没太多坏脾气了。
毕竟能信任的人已经不多,连黑昭太监都开始忤逆他的意思,他也不想弃用李秘,无论从心性能力还是利益考量,李秘都没道理放弃这份忠诚。
有鉴于此,他对李秘的态度自然也就和气许多,到底是欠着李秘一份救命之恩的。
李秘也是打蛇随棍上,嘿嘿一笑道:“不拍马屁就要吃药碗,田公公前车之鉴,李秘岂能不学乖……”
黑昭太监田义到底是朱翊钧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从他登基到如今,已是二十年交情,他也知道田义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只是适才太过气愤,此时见得田义满脸是血,朱翊钧怕也是内疚,其实早已消气,就是田义没给他台阶罢了。
此时李秘玩笑开口,正是最好的台阶,朱翊钧心里也是欣慰,毕竟像李秘这么机灵的年轻人,他见过不少,可敢在皇帝面前这么放肆的,也就李秘一人而已了。
他见过太多卑躬屈膝,也见过太多奴颜媚骨,浑身围绕尽是阿谀奉承,那些老文官又太过耿直,反倒衬托得李秘很是有趣。
“他这是自讨苦吃!根本就没把朕放在眼里!”
李秘知道朱翊钧已经消气,便取出手帕来,沾了茶水,给田义擦拭伤口,一边朝朱翊钧道。
“田老公是没把皇上放眼里,因为都放心里了。”
王安几个听得前半句,差点没跳起来,听到下半句,也是哭笑不得,这么肉麻的马屁话,便是朝堂上那些马屁精,宫里最软骨头的太监,估摸着都说不出来,李秘却“恬不知耻”,也是让人好笑。
田义跪得笔直,但并没有拒绝李秘的帮助,朱翊钧也就顺水推舟,朝几个人道:“朕饿了,下去准备些吃的,顺便让李秘帮你措置干净,一把年纪了,稀里糊涂的算个甚么事!”
田义却梗着脖子,还要争辩,李秘赶忙捏了捏他的肩头,向朱翊钧告退之后,便将田义给架了出来。
到了外头之后,王安便朝田义道:“田公公如何舍不得走,圣上既然没有让你去内阁,意思难道还不明白么!”
王安毕竟也是服侍皇帝的人,简在帝心,对朱翊钧的心思也摸得清楚,他让田义给他准备吃的,便算是放弃追回圣旨的想法了。
因为田义准备吃的和包扎伤口,是需要时间的,这段时间,足够内阁将圣旨颁发下去了!
田义何时忤逆过朱翊钧,这也是头一遭,身为太监,与皇帝怄气,这世间能有几人,他便是再如何老辣沉稳,也要慌乱起来,心思乱了,也就没想得这般全面了。
此时听得王安如此说,也是双眸一亮,这个满脸阴鸷的人,此时第一次展露出笑容来,朝王安道:“多谢王公公提醒!”
王安却是摇了摇头,朝李秘努了努嘴道:“你该谢谢李秘李大人才对,若不是李大人,只怕就公公这般耿直,圣旨是迟早要被追回来的。”
田义自是知道的,只是他与李秘总是看不对眼,早先差点杀了李秘,如今哪里开得了口。
李秘是个善解人意的,此时主动朝田义道:“这是圣恩眷顾,可不关我的事,田公公该谢的是皇上。”
李秘这么一说,反倒让田义好开口了,答谢李秘他说不出来,但反驳李秘,他却是可以的,于是便反驳李秘道。
“不,爷儿们素来恩怨分明,是谁的恩,便是谁的恩,虽然你行事轻浮,为我不喜,但这件事确实欠了你人情。”
田义如此一说,王安也笑了,朝田义道:“田公公也该知道,李大人乃是皇上的名色指挥,往后咱们三人难免要共事,这般客气也是不必了的。”
王安本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此时从中斡旋调和,气氛也就融洽起来,田义也难得不再板起脸来,正要与李秘说话,外头却走进来一个小太监,朝田义和王安道。
“二位大公公,东阁大学士沈一贯在外头求见呢……”
“沈一贯?他来干甚么?各位相公不都回内阁忙碌去了么?”
虽然大明朝没有宰相制度,但内阁辅臣其实就是充当宰相的角色,只不过将宰相的权力分成了几份罢了。
在官场上,同僚之间私底下也会以相公来称呼辅臣们,不过在皇帝面前可是不太好开口的。
李秘也终于见识到宦官在大明朝到底是多么重要,也终于理解他们为何能够把持朝政了。
因为他们不能直接见皇帝,必须经过太监这一道滤网,便如寻常的奏折,都是司礼监太监看过,挑挑选选,轻重缓急权衡一番,才将要紧的挑出来给皇帝过目,而皇帝也懒得批阅,直接丢给太监来处置,里头的可操作性实在是太高了!
此时李秘已经帮田义包扎好额头,也不好待在这里,便朝二位告辞,田义却摆了摆手道。
“这沈一贯是个惯熟奉承的,估计也只是过来问问,李指挥一会儿还要跟咱们去伺奉皇上,也不消离开,在屏风后头回避一下便成。”
李秘闻言,也点了点头,便收拾好东西,躲在了屏风后头,这才刚站好,便听得沈一贯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轻飘,想来心情是不错的。
“哟,王公公这是怎么了!”
虽然文武大臣很多都需要巴结宦官,但沈一贯毕竟已经入阁,虽然比不得首辅,连次辅都不是,只是寻常阁臣,但到底比其他官员高出一个档次。
阁臣们率领的文官集团,对抗朱翊钧,反对朱翊钧破坏祖制,他们是支持朱常洛当太子的,也因此而与朱翊钧相处得并不算太好。
而太监们则完全站在朱翊钧这边,按说辅臣不该如此讨好太监才对,可沈一贯却如此谄媚,若不是亲耳所闻,李秘还不太相信沈一贯竟是半点节操也无。
袁可立是个正直的好官,李秘是能够感受到的,而沈一贯千方百计将袁可立排挤出朝堂,李秘对沈一贯的印象本来就不好,如今就更是一塌糊涂了。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更是刷新了他李秘的三观!
当田义询问沈一贯前来,所为何事之时,沈一贯却是欣喜地笑了,朝田义道。
“早先皇上派了几个公公到内阁来追索圣旨,只是赵志皋首辅并没有返还,这等国策,皇上毕竟也需要再三权衡,本官费尽口舌,总算是说服了几位同僚,眼下亲自将圣旨送回来给皇上,劳烦二位公公进去通禀一声!”
“甚么?你把圣旨给送了回来?!!!”田义仿佛听错了一般,自己冒着杀头的罪名,也要阻拦朱翊钧收回成命,毕竟这矿税之政已经搞得民怨四起,矿吏和税使满天下搜刮民脂民膏,百姓都快揭竿而起了!
然而这沈一贯身为阁臣,竟然说服了首辅次辅,亲自将圣旨送回来?!!!
李秘也是满脸愕然,不过他分明已经感受到,田义的杀气又弥散了出来!
可他们此时就在外间的偏殿,皇上又三番五次派人追索,田义可以顶撞朱翊钧,却绝不可能当场拒绝和驳回沈一贯!
“这可怎么办!”王安和田义相视一眼,也是心急如焚,难道裁撤矿税之事,就这么功亏一篑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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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是如何都没想到,好不容易稳住了朱翊钧,又得了田义的感恩,沈一贯却主动把圣旨给还了回来!
这大明朝的内阁制度能制约皇帝权力过度膨胀和独裁,也正是因为这个制度,才让嘉靖皇帝与文武百官斗气了几十年不上朝,万历皇帝也同样如此。
皇帝的圣旨,内阁是有权驳回的,而皇帝颁布的圣旨,内阁也有权不还,若坚持一会儿,内阁将圣旨颁布下去,矿税政策就能够裁撤,那是天下百姓的福祉!
可沈一贯为了得到朱翊钧的好感和重用,也不知用了甚么手段,说服了赵志皋等人,主动把圣旨给还回来,这不是要坏了大事么!
田义和王安虽然是天子近侍,尤其是田义,乃是内书堂出身,精通政务,朱翊钧这二十年来大部分的奏折,其实都是田义在处理,可也不能让沈一贯把圣旨给带回去吧!
毕竟他们是皇帝身边的人,皇帝已经叫了十几个太监,轮番到内阁去追讨圣旨,早先一直是赵志皋等人顶着,如今沈一贯好不容易说服了阁臣,将圣旨送回来,对于皇帝而言,这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身为皇帝的臣子,就该爽快将沈一贯带进去,奉还圣旨便是龙颜大悦了!
田义也是内心悲愤到了极点,他是个忧国忧民的人,虽然是个残缺之身,但这种情怀却不是一般太监能有的。
为了裁撤矿税而不惜顶撞皇帝,差点让皇帝给杀了,这种气节是高洁且让人佩服的,可一切的努力,头上仍旧渗着鲜血的伤口,竟然还抵不过沈一贯对皇帝的讨好!
沈一贯本以为田义和王安会由衷感到高兴,却不知田义为何双眼通红,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他是阁臣,平素里也有在内阁轮值,见到田义的机会其实很多,他也知道田义是个不易亲近之人,见得田义脸色如此难看,还以为自己独占了功劳,惹得田义不快了,便赶忙解释道。
“二位公公放心,这是首辅和次辅大人,以及各位内阁同僚的共同决定,并非沈某擅作主张,二位公公深明大义,体贴圣心,皇上必然也是知道的……”
这份圣旨关乎全天下百姓的福祉,到了沈一贯这厢,却成了争抢功劳的道具,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却只知道钻营官场,又如何让人不愤怒!
虽然田义早已见惯了官场的黑暗,但越是见得多了,他便越是想为百姓做些甚么。
当然了,或许他也不是为了百姓,只是希望大明朝能够长治久安,千秋万载,说到底也是对皇室的耿耿忠心。
且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这封圣旨再返回来,可眼下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和王安相互对视,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拖延是不成的,因为外间偏殿再往里头便是内殿,根本没得拖延的机会!
田义和王安束手无策之时,李秘也是气愤,或许他跟田义不是很对眼,可在裁撤矿税这件事上,他们的想法却是一致的。
只要对百姓有好处,对国家有好处,他李秘就要去支持,不管对方是太监还是宫女,这份对国民的忧思,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朝堂上,都是难能可贵的,若不维护,往后哪里还有田义这样的人挺身而出!
是他帮着田义清理的伤口,他很清楚那碗口砸破的伤口有多深,更知道放下几十年的私人交情,为了对自己没太大好处的政策而据理力争,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更知道沈一贯带着圣旨回来,是多么痛苦的一种伤害!
李秘咬了咬牙,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他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危机,又经过了武举府试的洗礼,身手早已今非昔比,沈一贯这样的文官,又岂能看得清他李秘的动作和身影!
李秘大袖一挥,便将沈一贯锁了起来,掐住他的后颈,大拇指和中指发力,死死摁住了他的颈总动脉!
李秘也想潇洒地用一记手刀将之击昏,但这是个技术活,用力大了,会伤到颈椎,甚至造成永久伤害,用力小了又无法打昏。
眼下这招手法,是他与赵广陵温书练武之时,太过无聊才研究出来的,赵广陵家学驳杂,但渊源深厚,据说是某个武林门派的点穴手法。
李秘也没在赵广陵身上用过,但赵广陵却用在了李秘的身上,李秘能够真切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虽然没有窒息,但太阳穴鼓胀起来,脑子缺血,整个人如陷入了云团之中一般,不消一会儿就会失去意识。
正是因为亲身体验过,所以李秘拿捏得更加精准,黑昭太监田义和王安也是呆住了。
他们想要阻止沈一贯送还圣旨,唯一能够想到的帮手,也就只剩下李秘,无论田义还是王安,都认为李秘是个聪明人,一定会有比较妥善的法子。
谁知道李秘一出手竟是如此简单粗暴,直接要掐死沈一贯!
田义是有武功的,正要出手制止,此时沈一贯却是双眼充血,瞬时便昏厥了过去!
“田公公莫动手,沈一贯无碍的。”李秘见得这点穴手起了效果,也很是满意。
田义出手本是为了制止李秘,此时看得这情景,才知道是使人昏厥的点穴法子,不由对李秘又另眼相看了。
虽然将沈一贯给弄昏了,但麻烦也是接踵而至,这沈一贯虽然为人不堪,但到底是内阁辅臣,圣旨又是首辅赵志皋等人商量过后,才决定返还的,又岂是将人打昏就能够解决的?
“太草率了……”田义看了李秘一眼,不由摇头道。
李秘却不以为然,朝田义道:“田公公可有法子将圣旨送出宫去?”
“都这样了,圣旨还能送出宫么!”田义也是没好气地白了李秘一眼。
李秘却笑了笑道:“昨夜我就在门外守着,首辅赵志皋是欢天喜地返回内阁的,也就是说,他与田公公一样,早就盼着能够裁撤矿税之法了。”
“这又能如何?”田义也不知李秘为何要提起这个,李秘也不故弄玄虚,继续解释道。
“首辅大人日盼夜盼才得了这裁撤的圣谕,必然连夜拟旨用印,这都过了一夜,也就是说,其实圣旨早已拟好,又用了内阁的印,就差没颁发到有司罢了。”
“适才王公公说得对,皇上让咱们出来,却绝口不提追返圣旨的事情,心里其实早已妥协了。”
“只要圣意如此,咱们如何做也就无所谓了,只要田公公能够让人把圣旨送到户部,再亲自跟赵志皋打个商量,我敢肯定圣上绝不会再追究这个事情!”
李秘将自己的全盘打算说了出来,王安和田义也是相视一眼,却是同样的苦笑。
王安朝李秘道:“你不了解皇上,更不了解沈一贯,此人是如何进入内阁的,我和田公公比谁都清楚,圣上能够让沈一贯进入内阁,就说明沈一贯必然有让圣上看重之处。”
“沈一贯受袭,圣旨被抢,我和田公公都在场,这事儿皇上是不可能不追究的!”
李秘听得王安如此说,也是皱起眉头来,他到底还是把这朝堂上的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但也正因为李秘没有受到这个大染缸的污染,所以才能够清醒地直指本质!
“田公公为了这道圣旨,不惜顶撞皇上,差点连命都丢了,眼下不过是将圣旨发到户部,便能够大功告成,所谓金口难改,圣旨颁布之后,短时间内不可能撤回,眼下都走到这一步了,又如何能功亏一篑?”
李秘如此说着,田义也是点了点头,李秘见得此状,便趁热打铁道。
“至于沈一贯要到皇上面前闹腾,那也容易,我和老御医陆济这段时间仍旧照顾圣上,圣上的身体状况到底能不能见外人,都是我和陆济说了算,不让沈一贯见到圣上就好了。”
田义听得此言,也是哭笑不得,朝李秘道:“一时拒见也就罢了,难不成还一辈子不让他沈一贯觐见?”
李秘微微一笑,点了点田义和王安道:“这就要靠两位公公的本事了。”
“我们的本事?”
“是,皇上急病初愈,需要冲喜,宫里头怎能不庆祝一下?二来,皇上颁布圣旨,裁撤矿税,老百姓和文人以及地方上,就没些表示?比如万人伞之类的,地方上总需要感恩戴德吧?”
“这样的事情,再加上武举殿试在即,这么多好事等着来临,还不够两位公公办一场热热闹闹的盛典?”
“只消把这盛典搞起来,皇上得了天下百姓人心,也就不会再肉疼了,沈一贯不是蠢人,他能说服赵志皋,赵志皋同样也能反过来说服沈一贯,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他再提返还圣旨这个旧事,那就是要触皇上的霉头了!”
田义和王安听得李秘如此解释,也是面面相觑,这才短短功夫,李秘竟然能想出如此环环相扣的应对策略,而且兼顾到各方长短优劣,有理有据,根本就挑不出毛病来,仿佛照着他的去做,便能完美解决问题!
田义和王安是震撼于李秘的缜密心思,在李秘看来,他们的眼神却是难以置信,似乎对自己的计划还存有质疑,于是李秘又补充了一点。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皇上是一国之君,整日里为钱发愁也是常理,这盛典也是表面功夫,若还不能让皇上彻底放弃矿税,那就给皇上搜刮一笔银子,皇上开心了,问题也就解决了!”
田义和王安更是惊诧,心说本来解除矿税就是为了百姓着想,如今为了平息皇上,又要搜刮一笔银子,裁撤矿税岂非失去了意义?
李秘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想,此时便指了指地上的沈一贯道:“这人也不知道怎么混进内阁的,不过家财万贯那是肯定的,如果……”
李秘说到这里,田义和王安已经彻底领会李秘的意思,不由心头发凉,这也太可怕了,倒是有点可怜沈一贯了。
不过想想沈一贯不顾百姓,只求圣恩荣华,屁颠颠过来送返圣旨,田义和王安也就心安理得了。
“好,这件事便交给爷儿们,一会儿便让人将圣旨送到户部去,爷儿们亲自去跟赵志皋那老泼才扯皮便是!”
田义终于下定了决心,李秘也是松了一口气,不过田义看了看李秘,又压低声音道。
“如果皇上让你去调查病因,切不可接受,即便接受了也千万别深挖,切记爷儿们这句话,算是对你的回报!”
田义这一句提醒,让刚刚还为自己的计策洋洋得意的李秘,瞬间冷静下来,陷入了深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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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义和王安都已经离去,或派人将圣旨送出宫去,让户部等有司颁行,亦或者去联络首辅赵志皋,又使人与礼部和内务府等提前支会,要给万历皇帝冲喜,各自忙碌去了。
李秘守在偏殿里头,还给沈一贯加了一条毯子,这沈一贯没多时醒来,也是摇着昏沉沉的头,过得许久才缓过来,见得自己身上一条毯子,也是迷糊,而后陡然醒悟过来,顿时惊悚道。
“那刺客呢!”
李秘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一贯,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了沈一贯的面前。
他可以从沈一贯的眸光之中看出惊惶,想来沈一贯也知道,这里没别人,对李秘也是警惕,可见他是知道李秘动的手了。
或许他看不清李秘的面目,但从李秘衣装和身影,或者气味,都该是想得起来,是李秘把他弄昏的!
李秘也没有隐瞒的意思,蹲到他的面前,朝沈一贯道:“沈大人,这皇宫大内,哪里有甚么刺客,您操劳政务,一夜未睡,到了这里就小憩了片刻,下官怕您着凉,便给您盖了条毯子罢了。”
“你……你到底是甚么人!”沈一贯自是不可能相信这样的鬼话,他到底是阁臣,底气还是有的。
李秘却不紧不慢,也不隐瞒:“下官乃是南直隶理问所副理问,忠勇校尉李秘。”
“李秘?你就是李秘?”李秘的官职是破例授予的,是皇帝直接支会内阁下发到吏部的,这样的授命也是不太常见,沈一贯自是印象深刻的。
不过李秘的官职与他沈一贯相差实在太大,李秘又是有恃无恐的神态,沈一贯难免有些恼怒。
“你一个小小副理问,混在内宫作甚!还不快出去!王公公和田义公公呢?本官的圣旨又在何处!”沈一贯到底心挂着那一封圣旨,眼下两手空空,也是焦急起来。
“沈大人问题倒是很多,下官是入宫面圣来的,恰逢龙体不适,下官又略懂歧黄之道,两位公公便让下官留下来做个参详罢了,至于两位公公,已经出去办差,沈大人说的圣旨到底是甚么东西,也不是下官有权知道的……”
李秘如此一说,沈一贯也是跳了起来:“你胡说!是你抢走了本官的圣旨,本官认得你身上气息,袭击朝廷命官,抢夺圣旨,这是杀头灭族的大罪,你可是晓得!”
李秘故意冷了脸色,朝沈一贯道:“沈大人虽然是阁臣,但也不能平白污了下官的清白,大人也知道这是杀头大罪,没有证据,又岂能随意往下官头上栽,莫不是沈大人觉着下官人轻言微,就可以随意欺负不成!”
李秘做出这态势来,沈一贯也哑口无言,因为他确实没有证据,于是他便转移了方向,朝李秘道。
“本官要进去面圣,你且让开!”
李秘干脆坐了下来,翘起腿,朝沈一贯道:“适才下官也说过,下官留在内宫,是协助御医陆济照料圣上的,没有两位公公领着,便是皇后皇子都不能随意进入,难道沈大人觉着自己比皇后还要尊贵不成!”
李秘如此一说,沈一贯也是怒了,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堂堂阁臣,竟然让一个从七品副理问拦在了门外!
那圣旨是他花费了大代价,才说服了赵志皋等人,送回来给圣上,往后自己能不能成为次辅,甚至是首辅,便靠着这封圣旨,又岂能让李秘坏了大事!
“本官有要紧事要拜见圣上,事关国计民生,又岂是你能阻拦的,还不给本官滚一边儿去!”
沈一贯作势要走,李秘却只是翘腿坐着,朝沈一贯道:“沈大人想要进去便进去吧,不过下官可要提醒一下沈大人,皇上适才吩咐两位公公去内阁,无比督促内阁诸位大人,将圣旨下发有司,为了此事也是劳心费神了一会儿,刚睡了下去,沈大人若是打扰了皇上,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胡说,圣上这么爱财……”沈一贯也是被李秘气昏了,此时刚说出口,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慌乱改口道。
“我是说……我是说圣上这么爱才敬贤,又怎么会怪罪与我!”
李秘也哼了一声道:“沈大人还真是底气十足,若大人真这么觉着,便进去试试啊!”
“进去就进去!”沈一贯绕过李秘,便要往内殿走去,然而走到了内殿门口,他却终究还是犹豫迟疑起来。
李秘或许是诓骗他的,但眼下圣旨没有了,进去面圣的话, 必然要实话实说,难道说自己被人打昏,抢走了圣旨?
圣旨被抢走已经是好事变坏事,若再往皇上那里闹,只怕要变得更坏,而且适才李秘已经暗示,皇上已经督促两位公公到内阁去催促圣旨的颁行,木已成舟,沈一贯不可能体会不到其中的意思。
李秘看着沈一贯驻足殿门前的背影,心里也有了七八分的把握,便走到前头去,朝沈一贯道。
“沈大人,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首辅的文官也不是好文官,但为人在世,无论求财还是求权,终究要有些底限,百姓都没有了,你当官能管谁?”
李秘的话看起来莫名其妙,但他相信沈一贯是听得懂的,他能够从沈一贯的神色之中看得出来。
沈一贯直视着李秘,带着些许惊奇,又带着一些迷惑,仿佛在怀疑,李秘分明只是个从七品副理问,为何就能在这深宫之中教训他这个阁臣!
然而这个时候,殿门打开,一个小太监朝李秘道:“李大人,皇上让您进去说话……”
这时机实在是太微妙,沈一贯不由眼皮一跳,退到了一旁,再也不敢说些甚么。
李秘看了沈一贯一眼,而后朝那小太监道:“小公公,沈大人公务繁忙,也不便久留,两位大公公不在,劳烦你送沈大人出去。”
如此说完,李秘便走进了房中,沈一贯也果是顺从地离开,王安和田义所担心的那些事情,终究还是没有发生。
李秘走到寝宫里来,见得朱翊钧已经在吃东西,气色越发好起来,见着李秘过来,朱翊钧脸上也有了笑容,朝李秘道。
“你的胆子可比田义还要大啊!”
李秘心说坏了,难道自己抢圣旨强行发到户部等有司的事情让朱翊钧知道了?
这件事或许迟早都瞒不过,但这才刚刚去做,田义和王安只怕圣旨都才刚送出去,怎么就让朱翊钧知晓了!
李秘正寻思着应对,但神色落到朱翊钧的眼中,却成了惊愕与迷惑,朱翊钧便笑着道。
“田义知道朕喜欢吃些甚么,准备的都是好东西,你这食谱却是马马虎虎,要不是陆济那老家伙信你,朕还真不敢吃了。”
李秘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是田义准备的膳食,但却是照着李秘和陆济商量的清淡食谱来准备的,原来朱翊钧指得是这个事情。
不过李秘到底是有些迟疑,朱翊钧是个多疑的人,自是看在眼中,便朝李秘道:“你是不是有甚么事瞒着朕?”
李秘想了想,横竖会让朱翊钧查出来,不如自己坦白的好,便跪下道。
“臣有个问题想斗胆问问皇上……”
朱翊钧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让宫女停下来,自己取了手帕来擦嘴,有些不悦道。
“问吧。”
李秘咬了咬牙,朝朱翊钧道:“皇上是不是真的会取缔矿税?”
朱翊钧脸色更加不好看,盯着李秘道:“你不是中枢朝臣,可没有资格问这些!”
矿税是朱翊钧心里的疙瘩,他自己也该是知道矿税给国民百姓带来了多大的压力,否则也不会在自己病重之时,裁撤矿税,那是给自己积阴德,让自己死得心安一些才会去做的。
可皇帝永远是对的,他不可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尤其是活着的时候。
眼下身体已经恢复,他自是想着追回圣旨,维护的可不仅仅只是矿税带来的财富,更多的还是自己的权威!
然而田义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冒死劝谏,这就更让他感到威胁,若真要颁布下去,岂非证明这十几年来的矿税政策都是错的?
不过李秘和王安的出现,到底让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坚持下去,眼下李秘又主动提起,他又如何高兴得起来!
李秘不是沈一贯,不会见风使舵,既然自己对朱翊钧有救命之恩,自然要说句话,他也不可能砍了自己脑袋,若能一怒之下撤了自己这个名色指挥,倒也不错,否则又要被周瑜给玩弄鼓掌之间。
“皇上,适才沈一贯沈大人送了一封圣旨回来,臣见皇上睡着没醒,便把他打发回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裁撤矿税的圣旨,所以才……所以才这么问皇上……若因此而取缔了矿税,还请皇上降罪!”
朱翊钧闻言,猛然坐直起来,盯着李秘久久说不出话来,显然是在强忍怒气!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是甚么圣旨,就敢把沈一贯打发回去?好大的胆子!是觉着朕病昏头了么!简直狂妄!”
朱翊钧倒像有些语无伦次,过得许久才抬起头来,李秘只觉着这眼神严厉至极,才深刻感受到这个男人可以掌握生死!
朱翊钧看了看李秘,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道:“连圣旨都敢挡回去,你李秘果是胆大!我看你也是累昏头了,出宫去歇息吧!”
李秘知道,终究还是躲不过,便告退离开了。
眼下自己坦承总比事后让朱翊钧发现来得强,毕竟沈一贯不是简单货色,只要有机会,必然会与朱翊钧说起,到时候李秘可就真的是欺君之罪了!
从寝宫走出来之后,李秘忽然觉着一身轻松,心说这深宫大内果不是谁都能呆的。
那些个太监本来就因为身体残缺而带来一些心理变态,多少与常人不同,加上这样的强压环境,能够成为好太监还真是不容易,也难怪大多数太监都是自私自利的性格了。
李秘正要离开,却见得陆济从外头走进来,估摸着是来查看情况,此时见得李秘,便朝李秘低声道。
“李大人,皇上这次的病来得太急,我看里头有问题,你看……”
李秘陡然想起田义的叮嘱,如今自己已经惹怒了朱翊钧,再掺和这个事情,只怕是要惹火烧身,便朝陆济道。
“皇上体恤,让我回去歇着了,陆老神医多费心吧,不过……提醒一句,这事情老哥还是悠着点……你明白?”
陆济听得李秘的提醒,再看看李秘别有深意的眸光,也是心头一冷,赶忙点头,目送李秘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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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终于还是从宫里回来了,甄宓等人也是喜不自禁,毕竟李秘这一去就是两三日,又全无消息,他们甚至找到了吴惟忠那边去。
可惜吴惟忠已经到锦州等处进行备倭,还需要几天才能回来参加武举殿试,所以也无从打听。
眼下见得李秘回来,本有着不少想问的,可见得李秘神色不虞,众人也就默契地没有去多嘴。
李秘也确实有些心灰意冷,人都说皇家无亲情,他此时也是深有体会。
无论如何,他对朱翊钧是有救命之恩的,可因为阻拦圣旨的事情,一下子所有的恩情都抵消了。
不过李秘也想得很清楚,人情归人情,总不能用人情来挟持国政,他本就不是中枢朝臣,今次干预矿税已经是犯忌,也亏得有救命之恩,否则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的。
至于往后还能不能得到朱翊钧的重用,李秘心里也没底,他的冒险若是能让户部顺利颁行下去,彻底取消矿税,也算是好事一桩,心里也就没了挂碍。
接下来这些日子,果真如李秘所料,大明朝因为厂卫密探的存在,驿路发达,便如整个帝国的信息血管,圣旨和公文由北京这个心脏发散出去,不消几天便传遍了天下!
北直隶的百姓率先开始了欢庆,这种欢庆氛围从外而内,又在北京城中引爆开来,几乎是朝野欢腾!
这种氛围也超出了李秘的预想,大街小巷最热的话题,也莫过于此。
不过李秘也担心,百姓越是欢腾,便越是说明他对矿税深恶痛绝,这也是在打朱翊钧的脸。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朱翊钧撤销矿税,何尝不是利国惠民的大好事,值得百姓去铭记和称颂?
礼部和内务府等衙门也是紧锣密鼓地举办庆典,给朱翊钧冲喜,据说王恭妃和朱常洛都有份参加,效果也不错,朱翊钧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快,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有鉴于此,武举殿试的工作也被提上了议程,各地的武举人也都开始四处走动,北京城仍旧热闹,只是李秘这边却是冷冷清清。
王安和田义没有来过,宫里也没有召见,吴惟忠仍旧没有回来,戚楚跟着吴惟忠出去了,李秘是半个熟人也没能见着。
利玛窦和罗儒望倒是在北京之中,只是他们并没有来探望李秘,或许是无法知道李秘的居所吧。
仿佛全世界都遗忘了李秘这么个人一般,虽然甄宓秦凉玉等人都有些替李秘感到着急,但李秘却是乐得清静。
虽然李秘从宫里回来之后便郁郁不欢,但这举国欢庆的,到底是有些消息传出来,甄宓等人又是搜集情报的好手,很快就得了消息,回来与李秘对质,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他们都是民间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对朝廷这么抵触,听得李秘做法,自是将李秘当成了平民英雄,只是这种事是万万不能说出去的,毕竟李秘往后还是要在官场里头混迹。
眼看着武举殿试的日子就要到了,赵广陵和张黄庭也在做最后的准备,李秘却没甚么动静。
横竖他也不是为了带兵打仗,之所以靠武举人,就是为了有个正经出身,眼下已经有了,殿试或者名次甚么的,也只是次要。
在李秘看来,解元也是武举人,最后一名同样也是武举人,在军中或许有些差别,甚至还很大,可李秘无意从军,也就没甚么差别了。
如此一来,李秘倒也闲了几日,与甄宓四处闲逛,熟悉环境,随便打听周瑜的所作所为。
这日也是刚回到住处,便见得里头传来打斗声,李秘和甄宓相视一眼,赶忙跑进院子,但见得两道身影正在院子里头鏖斗!
其中一人乃是秦凉玉,而另一人身材高大,两人抖着长枪,打得是难解难分!
“熊廷弼?”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这几日赵广陵和张黄庭没少与秦凉玉比斗切磋,不过却是胜少败多,今日熊廷弼找上门来,没想到也跟秦凉玉给斗上了。
今番殿试也是从所未有,各地武举人汇聚京师,也是群英荟萃,熊廷弼作为湖广解元,在武举人之中也小有名气,没想到打不过秦凉玉,一时间也是拼尽全力,却如何都占不到便宜。
他看着儒雅,其实是个非常暴躁的性子,当即丢了木枪,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早说过不打女人的!”
这才刚说完,便被秦凉玉一枪带住了下盘,噗咚摔了出去!
赵广陵也是哈哈大笑,在一旁讥讽道:“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凉玉姑娘若参加殿试,必是今次的武状元!”
秦凉玉是个死士,世俗之事早已看透,也不在乎什么男女礼法,朝赵广陵抱拳道:“赵公子谬赞了,女子便是女子,终究难登大堂……”
赵广陵却不怀好意地指着张黄庭道:“这不是有个女子也能考武举人么?”
他其实并不知道张黄庭的身体秘密,只是打趣张黄庭越来越女子气罢了,若是往常,张黄庭是不会在意的,而是会反唇相讥,可今时今日的张黄庭越发女性化,今次却是气恼着跑开了!
熊廷弼倒是一头雾水,气氛也着实有些尴尬,李秘便趁机走进去,朝赵广陵道。
“你嘴巴可比手脚厉害多了!”
赵广陵也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难得李秘出来打圆场,也嘿嘿笑道:“黄庭兄弟大人有大量,我说错话了,一会儿请你上客玉隆吃饭还不行么。”
张黄庭刚要跑出去,正好让李秘拦了回来,此时便朝赵广陵道:“好歹祖上也当过皇帝,客玉隆这么寒碜的地方你也好意思请?”
赵广陵也是嘿嘿一笑道:“成,只要黄庭兄弟消消气,去哪儿都成!”
张黄庭这才缓和了脸面,毕竟他也知道自己太过反常,继续这样下去,殿试上指不定要露陷,所以也就收敛了。
熊廷弼考了个湖广头名,李秘几个也没甚么意料之外,只是当熊廷弼问起他们名次之时,李秘几个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当初楚王演武,最出风头的几个人,几乎都在这个院子里头,可熊廷弼实至名归,得了解元,李秘三人却是倒数一二三,这就有些好笑了。
不过熊廷弼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想想赵广陵和张黄庭的身份,也就并不是很奇怪了。
寒暄了一阵之后,赵广陵便请客吃饭,久别重逢,也难免热闹了一场。
这正吃着,家里头却找上门来,说是吴惟忠回来了,请李秘到将军府去吃饭。
熊廷弼虽然早知道李秘是吴惟忠的义子,却一直以为李秘不过是攀附吴惟忠罢了,没想到吴惟忠刚一回来就请李秘上门,也果真是将李秘当成了儿子一般,心下也不由感慨。
他毕竟是个寒门士子,可即便是李秘这种,从仵作学徒做起了的,都有了吴惟忠这样的后台,而他虽然是个湖广头名,可在京城里却无依无靠……
李秘是多么细心的一个人,自然看得出熊廷弼的忧虑,此时便朝吴府的人说道。
“回去跟义父说一声,今夜跟朋友吃饭喝酒,明早再过去探望他。”
那吴府的跑腿却朝李秘道:“李爷,家主说了,如何都要请你过去……”
赵广陵便朝李秘道:“行了,今日是我做东,你在不在也一样,你不在咱们还能多吃些,赶紧滚你的吧!”
赵广陵善解人意,李秘却不愿这样,便朝他说道:“你做东了不起?我请你们去将军府吃宴去!”
赵广陵也知道李秘不想让他们觉着厚此薄彼,便顺着李秘的意道:“好,横竖也没去过将军府,咱们就跟着你去蹭蹭饭!”
赵广陵这么说了,大家也就没意见了,可吴府那跑腿却有些为难,朝李秘小声道:“爷,这样真的好么……”
李秘摆了摆手,朝他说道:“无妨的。”
如此说着,一群人便离了酒楼,往将军府这边来,这也是李秘第一次到吴惟忠的府上来,手里头也没甚么礼物,干脆让酒楼的人担着几桌酒菜便过来了。
这将军府倒是低调得紧,很是符合吴惟忠的为人作派,李秘到了之后,便带着小伙伴们走了进去。
这才走到院子里,便看到十七八个黑甲卫士在院子里头闲聊,李秘当即大喜,因为那是戚楚的弟兄们!
“大家都回来了!我戚大哥呢!”
众人见得是李秘,也是欢腾起来,毕竟崇明沙分别之后,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年,今次重逢,自是开心,他们当初可是不愿效忠朝廷,而只愿追随李秘!
“你戚大哥在这里呢!哈哈哈!”戚楚从里头走出来,一身参将的军装,真真如神将一般,风采逼人,看得赵广陵和熊廷弼是目眩神摇,心驰神往!
自打从崇明沙回来之后,在吴惟忠的帮助下,戚楚也验明正身,官复原职,戚家军以往受过的委屈,也都得到了补偿,更重要的是,吴惟忠和戚楚也终于帮助戚胤成功平反!
也因此,戚楚更是意气风发,今番能够官复原职,参加即将到来的战争,他也是雄心勃勃,见着李秘自是高兴的!
李秘见得他容光焕发,恢复了斗志,自是比甚么都开心,两人在外头寒暄,李秘又将其他人介绍给戚楚。
甄宓几个也就罢了,是李秘的亲信,对戚楚也不陌生,可赵广陵和熊廷弼秦凉玉等人,对戚继光和戚家军是崇拜已久的,尤其是戚继光挥泪斩子的传奇故事,斩的就是戚胤,此时听说戚楚之名,一个个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戚楚一一见过,也没甚么架子,而后朝李秘笑道:“老弟你好大的魄力……”
李秘起初听得没头没脑,戚楚也没怎么解释,可走进大厅他才知道,戚楚说的是甚么意思了。
因为大厅里头正在摆宴,除了吴惟忠之外,还有十几个人,一个个都穿着官袍,放眼一扫,最低也是个守备,满满当当全都是高阶军官!
李秘也终于明白,吴惟忠一回来就让他来吃饭,其实是想把军界的人脉关系都介绍给他李秘,让李秘混个脸熟。
结果李秘将赵广陵等人全都带了过来……
不过李秘却没有太多的尴尬,因为熊廷弼往后是有大作为的,堪称大明辽东长城一样的人物,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拉他一把,扶他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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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没想到吴惟忠这边的宴席之上,全都是军中的高阶校官,而吴惟忠也没想到李秘竟然会带了乌泱泱一帮子小伙伴来。
这些军官们也是大皱眉头,只觉着李秘不晓事理,不懂做人,不分场合,徒添笑话。
他们虽然都敬重吴惟忠,也愿意提拔吴惟忠的义子,但见得李秘这种态度,谁能高兴得起来?
吴惟忠却知道李秘并非孟浪之人,这些人能够让李秘看得起,带到自己的将军府来,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便和颜悦色地听李秘一一介绍。
李秘也不想闹笑话,当即将几个人的身份都介绍了一番。
熊廷弼虽然出身寒门,但却是湖广的武举解元,而且谈吐有度,举止有礼,吴惟忠身边也是物以类聚,都是从军伍底层打拼上来的,并非将门子弟。
即便有些将门子弟,也都是吃苦耐劳不靠爹的,所以对那些混吃等死的纨绔二代并无好感,反倒对熊廷弼这样,靠着自己的努力,打拼出一番天地的人,非常地欣赏。
虽说他们不喜欢纨绔二代,但当李秘介绍到赵广陵之时,他们也难免肃然起敬。
军伍中人要比寻常人更具血性,对国家传承也更看重,毕竟他们的主要使命就是守卫家国。
所以当他们听说赵广陵是宋室后裔之后,也没有将他与其他纨绔二代混为一谈,反倒展现出一些敬意来。
至于张黄庭,他老子张戬是东南沿海的抗倭枭雄,朝廷虽然没有诏安,但对于这群自带干粮抗倭的血性男儿,军官们也是佩服得紧,听说张黄庭也考上了武举人,大家也都释然了。
而索长生和厄玛努耳一看就不是甚么正经人,可他们的眼神气度,他们散发出来的那种阴冷气质,便是冲锋陷阵的军爷们,看着都有些忌惮,也就无法置评了。
既然参加宴会,又是义父的家宴,带些女眷也正常,可无论是甄宓还是秦凉玉,都是身姿挺拔,英气勃发,一看就武功不弱的人,也不是那些个软趴趴的弱女子。
如此一来,李秘一通介绍过后,军官们也就没了成见,李秘几个整日里纸上谈兵,可在楚王府却是参加过演武的。
李秘更是一手参与了总督莫横栾的武举府试,对里头的一些细节最是清楚,所以宴会上的交谈氛围也很是和谐。
这些军官们本只是为了给吴惟忠的义子捧捧场,谁知道越聊越惊喜,渐渐被几个年轻人所吸引,宴会也是热闹非凡。
尤其是熊廷弼,并无纸上得来终觉浅之感,反倒对时局提出了不少全新的见解,这湖广武举解元也果是实至名归,一场宴席也是欢欢喜喜。
吃到后半段,也大多以闲聊为主,吴惟忠便与戚楚李秘坐在一处,李秘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都简单说了一遍,吴惟忠也有些感慨。
问到近况,李秘也没有隐瞒,将宫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毕竟吴惟忠和戚楚是铁打的自家人,李秘也不需要遮掩。
吴惟忠虽然位高权重,但毕竟是戚家军中为数不多能够留到现在的,朝廷对他多少有些警惕,否则今次备倭也就不会仅仅只是个副总兵的衔了。
加上吴惟忠的军方身份,也无法更加亲近官场,对皇帝的心思也拿捏不准,无法给李秘提出有价值的建议。
至于戚楚那是自不用说,在荒岛上坚守了十几年,与世隔绝,更不可能给李秘甚么建议。
李秘也没有过分担心这个问题,反倒是将*的事情说与吴惟忠知晓。
身为备倭总兵的吴惟忠,得知此消息之后,也是震惊不已,若真有这样的东西,哪里还怕打仗!
李秘可以不要官职,可以不要密探的身份,但这*,却必须要争取过来!
李秘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王安将拿包*也一并还给了他,横竖已经吃完宴席,李秘便让人回去把*取了过来,给吴惟忠等一群人演示了*的威力。
这些军官们原本就已经被这几个年轻人惊艳了一把,多以为大明军队后继有人,结果见了李秘这*之后,所有人都震惊了!
诚如吴惟忠早先所想,若真能拥有这样的*,大明便将无敌于天下了!
这东西毕竟只给皇帝看过,所以李秘也让吴惟忠千叮万嘱,切不可走漏了消息,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
众人见得*威力,自然省得这个道理,哪里敢到处乱说,都围着李秘东问西问,恨不得能够早日利用*研发出新型的火器来。
不过这*的威力如此巨大,旧式火炮已经无法承载,若将新*用在旧式火炮上,必然会炸膛,所以还必须研发新型耐用的火炮,也不是三天五日甚至一年半载就能完成的事。
虽然众人激动难平,但到底还是要保守秘密,虽然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李秘又刻意减少药量,但试验的动静还是不小。
为了掩盖,众人干脆在院子里头比拼起武艺来!
吴惟忠手底下可没有孬种,一个两个都是血染沙场的悍将,对李秘等人自是看不上眼。
可当李秘几个端起架势之后,悍将们便再也不敢小觑这些年轻人了!
别的也不提,单说秦凉玉和甄宓,一时间弥散出来的杀气,就足以让这些军官们如临大敌!
尤其是秦凉玉,一枪在手,便是吴惟忠都招架不住!
未动手之前,诸多军官也只是抱着陪小朋友耍耍的心态,以为这些不过是花拳绣腿,可动手之后才发现大错特错!
赵广陵自不用说,家学渊源极其深厚,虽然有些驳杂,但核心终究是枪法,尤其是传自于宋朝的杨家枪法,更是让人惊艳非常。
杨家枪可不是杨家将的枪法,而是宋时女英雄杨妙真的枪法,戚继光从古代枪谱中学到了这门枪法,经过简化和改良之后,在戚家军中推行,而后其他军队也开始效仿推广。
吴惟忠是戚家军为数不多的后人,戚楚也是嫡系,本以为自己的杨家枪足够正宗,没想到赵广陵施展出来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的枪法根本不值一提!
而熊廷弼虽然没有那么深厚的家传绝学,但箭术超凡,尤其一手左右开弓的本事,更是让人叫绝!
彼时火枪使用起来比较麻烦,射速很低,填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即使运用三段式攻击,也才堪堪弥补,若军中人人如熊廷弼,只怕神机营都要吃不消!
有了这两位珠玉在前,李秘也就显得有些低调了,可为了掩盖适才的爆炸声,李秘取了火枪来试演,再度震惊了在场的军官们,因为他们如何都想不到,李秘的枪法竟然如此精准!
虽然彼时火枪精准度不高,射程也不远,但由于是在府邸里头,靶子也不可能设置太远,短距离的射击对于这些火枪的要求也就没那么高,李秘的枪法也就显得更加的惊艳了!
这喝酒谈吐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可如今已经动真格,这几个年轻人竟然都不输分毫!
早先他们还因为李秘带了这群人来而觉着李秘不识好歹,给吴惟忠丢人现眼了。
如今再看,只觉着李秘根本就是带着一群宝贝疙瘩出门!
而当他们最后发现,自己连秦凉玉这么一个女人都打不赢之时,才知道李秘这群人都是怪胎!
对于文人而言,或许一场酒宴,一场诗会,就能够以文会友,可对于武夫,还有什么比不打不相识更让人欢喜?
闹过这一阵之后,众人又回到宴会厅,此时将军府的仆人们已经重整杯盏,换上清淡饮食,众人方兴未艾,又是一阵热闹。
正当此时,外头却来报道:“将军,户部尚书范荣宽偕户部司务范重贤等,登门拜访来了。”
吴惟忠听闻此言,脸色也就不太好看起来。
李秘也知道吴惟忠和范荣宽之间的渊源,早先吴惟忠也是为了连结朝堂上的官员,才与范荣宽结下了交情,尤其是范重贤和吴白芷已经私定终身,两家的关系更是亲近。
范荣宽虽然为人狭隘,但官场上的手段确实厉害,眼下已经成了一部尚书,而且还是专管钱粮的户部,可见皇上对他有多么重视了。
他本就是浙江承宣布政司的布政使,职责便是掌管全局,尤精钱粮,而朱翊钧又是个爱财的,加上范荣宽得了周瑜的推荐,也就成了户部尚书了。
今番他也是有心,见得吴惟忠回来,便过来拜访探望,照着官面上的规矩,他可比吴惟忠要尊贵,能够登门拜访,已经是给足了面子的。
不过内行人都知道,吴惟忠是备倭总兵,眼下权柄很大,而筹备过程中,户部也是主要的衙门,里头也是大有油水可捞,谁都想跟吴惟忠这样的总兵官打好关系,他这个户部尚书,更是如此。
横竖也是无利不起早,也难怪吴惟忠大皱眉头。
不过人已经来了,万万没有打发回去的道理,吴惟忠便朝众人道:“你们先玩耍,老夫出去迎一迎。”
这才刚说完,外头便传来了范荣宽爽朗的笑声,而后便见得他与儿子范重贤笑容满面,容光焕发地走了进来。
“可不敢劳烦吴将军,我父子二人今日也当一回不亲自来的不速客,哈哈哈!”
毕竟是官面上的功夫,吴惟忠也只能陪笑道:“范大人屈尊来访,有失远迎,实在是抱歉了。”
范荣宽却是上前来与吴惟忠寒暄,满脸的不挂怀,倒是身边的范重贤一眼便看见了李秘,眼中难免有些火气,似乎对李秘还抱有怨恨未消。
两人的恩恩怨怨其实过去的时间并不长,李秘也早已没放心上,可显然范重贤与父亲一般锱铢必较,睚眦必报,那是万万放不下的,却是不知今日又要闹出甚么丑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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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重贤与吴白芷之间那点关系,李秘最是清楚的,秋冬丫头便是当初的见证,也正因这件事,秋冬丫头才离开吴家,跟了李秘。
到了后来,事情闹发起来,范重贤和吴白芷那点事儿也盖不住,到底是大白,眼下却是拖着没成亲,倒是佳话成了笑话。
范重贤跟着父亲过来,一眼便扫中了李秘,眼中的怨恨也是不加掩饰。
不过他穿的是绿色官服,倒是让李秘有些讶异,毕竟他老子已经是一部尚书,算是官员的人生巅峰了,当然了,阁辅之流也不是谁都能担当的,而且阁臣只是权柄重,实职上未必有尚书高。
范荣宽都已经是尚书了,以他护短的性子,范重贤也必然是水涨船高才对,怎地还是绿色的官服?
李秘难免要朝赵广陵问一句:“这户部司务是几品的官?”
赵广陵是有志于官场的,对官场比李秘更加熟悉,此时便回答道:“应该是从九品吧……”
“从九品?”李秘也有些迷惑不解,因为当初在江浙之时,范重贤已经得了七品的官,怎么现在却是越混越回去了?
赵广陵是何等的目力,自是看得出范重贤对李秘的敌意,知道这里头必然有故事,眼下李秘对这官职存疑,他自当解释清楚。
“可别小看这从九品的官儿,司务厅乃是京官儿,诸如各地户部清吏司,虽然有五品,但到底是要派驻外地,可司务厅却是留在本部的。”
“这司务厅设司务一人,掌管本衙门的文书抄目收发、呈递拆件、保管监督和使用印信等等内部事务,简单来说,便是户部的内务总管……”
赵广陵如此一解释,李秘也就明白了,这司务便相当于后世的办公厅或者办公室主任!
他老子范荣宽是一部尚书,他在户部衙门里当司务,这里里外外的事情,可不都掌握在他姓范的手里了么,也难怪范荣宽会让他丢掉七品官,反倒来做个从九品的司务了!
李秘与赵广陵这厢窃窃私语,范荣宽却是看在眼里,当初在崇明沙,李秘可是让他范荣宽吃了好大一份亏,若不是搭上了周瑜这条大船,慢说晋升一部尚书,能不能留任布政使还是两说之事。
此时见得李秘满脸轻松,对他没有任何忌惮,范荣宽难免有些不舒服,朝李秘道。
“听说李秘贤侄荣升南直隶理问所,今遭又中了武举,真是可喜可贺,吴兄收了此等英才为螟蛉,也实在是福气了。”
范重贤也颇有与父亲唱双簧的意思,未等李秘开口,便接着道:“是啊,虽然只是最末一名,但好歹也是武举人了。”
范重贤如此一说,鄙夷之意也是毫不掩饰,倒是范荣宽在一旁训斥道:“不可乱说!这武举不似文经,头名末名争了作甚!”
他表面上是在训斥儿子无礼,但言语之中却透着对武科的不屑一顾,他已经做到了一部尚书,说这话也不算大言不惭,可这满屋子可都是武人啊!
而且除了熊廷弼这个湖广解元,赵广陵和张黄庭也都是吊车尾的名次,范家父子一两句话,算是惹怒了一屋子的人!
李秘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里会再纠结这种龃龉,便笑了笑道。
“是,后进末学,哪里比得范家公子,可不敢献丑,我等还有事要做,这便先告辞了。”
李秘也懒得理会,给赵广陵几个递了眼色,便要离开,可范荣宽却拦下了。
“唉,李贤侄可别走啊,便似气恼我父子二人一般样,小儿若有说错的地方,几位不要介怀,大家坐下来喝杯酒如何?”
李秘终究看不惯这父子的嘴脸,也不消给他们脸面,他连阁臣沈一贯都敢打,圣旨都敢抢,更何况八竿子打不着的范家父子,他户部尚书再大,也不是李秘的顶头上司不是?
“我等武人也是粗鲁,怕酒桌上冒犯了两位大人,出了洋相也不好看,这便是要走了。”
范荣宽见得李秘执意不要脸,也阴沉了脸面道:“这么说李贤侄是如何都不肯给这个脸面,一块儿喝杯酒了?”
吴惟忠也看不下去,范荣宽言语上欺负李秘,那可是欺负到他吴惟忠的头上了!
“范大人,犬子确实有事在身,老夫陪你喝杯酒,权当赔罪如何?”
吴惟忠也不想撕破脸皮,再者,备倭还得靠户部这个后台,钱粮方面几乎都是户部在管着,除了他吴惟忠,还有其他七八个副总兵,若范荣宽厚此薄彼,吴惟忠的成绩自是上不去的。
然而范荣宽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朝吴惟忠道:“吴兄如此纵容这义子,往后只怕不知惹出多少事来,这官场之上岂能意气用事,老夫今日也是教他一些官场道理,能忍耐,懂退让,才能在官场上立足安身,贤侄却是枉费了老夫一片好心了……”
李秘见得吴惟忠出面调和,语气却硬不起来,心中也是难免感慨万千,战场上冲锋陷阵,连死的都不怕的人,却要在文官面前低声下气。
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不搞好朝堂上的关系,连粮饷都未必能争来,没有粮饷,将士们吃什么?
无法喂饱手底下的将士,还谈什么让他们替你卖命?
原本以为范家父子上了台面,就该拥有与之相配的气度,谁知道此二人却仍旧耿耿于怀,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羞辱李秘的机会。
李秘心里头也是有些悲凉,早先见到沈一贯就已经足够窝火,如今又碰上范家父子,对这大明官场更是心灰意冷了。
李秘心情一憋闷,脸色就阴暗下来,他是经历过多少次生死危机的人,脸色一难看,杀气便要外露,熟悉他的小伴当们自然能够感受得到。
便是在场的那些个悍将,也都能够感受得到,心说李秘这群人年纪轻轻的,又没上过战场,怎么一个两个全都养出一身杀气来,也是怪胎了!
范重贤感受到李秘的变化,当即有些心虚道:“怎么,还想发疯还是怎地,长辈教导,就要低头好生听着!”
甄宓一直在旁边听着,早已看不下去,李秘往后还要在官场混,但她可不是,此时走到李秘身边来,朝范家父子道。
“你们姓范,他姓李,尚书长辈咱们可高攀不起,总之你们喝你们的酒,咱们回咱们的家,再罗哩罗嗦,需是大家都不好看!”
范重贤见得甄宓竟然比吴白芷还要漂亮,只觉着李秘又将他比了下去,心中也是愤怒,朝甄宓道:“你是甚么东西,也敢横竖来插嘴!”
话还未说完,甄宓已经出手,左右开弓,啪啪便给了范重贤两个耳刮子,后者的脸颊霎时便红肿了起来!
“你个疯婆子竟敢打人!”
虽然众人都觉着解气,但吴惟忠却很是为难,他已经过了年少轻狂,更多的时候需要考虑大局,又岂能意气用事。
甄宓毕竟是他家客人,如今闹得动起手来,又该如何收场?
这厢正担忧,范荣宽也果真抓住了由头,朝甄宓喝道:“哪里来的村妇,竟敢公然殴打朝廷命官,吴大人,还不快让人抓起来,扭送到官府伺候!”
吴惟忠也是叫苦不迭,此时李秘却开口道:“范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贵公子辱骂在先,更何况堂堂文官,却欺负女流,挨打还是轻的了,上回有个不长眼的骂她,舌头都被绞烂了呢……”
众人闻言,知道李秘是要动怒了,也是一个不敢劝,甄宓却煞是得意,嘴角都露出笑容来。
范重贤知道李秘从来没有说谎的习惯,也不需要用这些话来吓唬人,见着甄宓便知道是个女魔头,此时也心慌了,转向李秘道。
“你跟她又是甚么关系,竟然还敢袒护她!”
李秘看了看甄宓,面色不改,朝众人道:“她是我女人,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这巴掌本该由我来打,你若是不服气,我不介意再给你两嘴巴子!”
范重贤闻言,也是缩了回去,却色厉内荏地骂道:“简直不知羞耻!男未娶女未嫁,却说出这等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他也是骂惯了嘴,全然忘了他与吴白芷之间那点龌蹉事,李秘顾及吴惟忠的颜面,刻意不提,可甄宓却不理会这些,朝范重贤道。
“我和李秘堂堂正正,没什么见不得人,倒是你个卑鄙小人,吃干抹净却又不娶吴家小姐,才真叫人不齿!”
甄宓此言一出,吴惟忠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李秘也嗔怪地瞪了甄宓一眼,而后朝范家父子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就不是一路人,凑不到一桌喝酒,往后撞见我,权当不认得就好,若再言语骚扰,别怪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李秘可不是胡乱展露霸气,他本就不想当甚么名色指挥,皇帝翻脸不认人已经让他气恼,再加上沈一贯和这范荣宽,李秘也觉着没必要再受这鸟气!
至于连累吴惟忠,他是一点都不担心的,因为他心里充满了自信,朱翊钧绝不可能将黄色*交给周瑜来打理,最终还得落在他李秘头上,而李秘不过是个年轻人,不可能主掌和支撑整个计划,所以还必须找个成熟稳重的老人来坐镇中枢。
这*必然要掀起一番军工革命,到时候创立一个比神机营还要强大的火器衙门,那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只要能接手这肥差,慢说户部,便是其他衙门,也都要主动靠过来,吴惟忠根本就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不过吴惟忠还没有想得那么长远,更从未想过自己能够主掌这件事情,见得李秘突然变得如此骄横,他也是担忧又疑惑,不过当李秘给他投了个眼神之后,吴惟忠也就沉默了。
然而范荣宽却是不依不饶,朝李秘道:“李秘,你可知道你这是在威胁朝廷命官!”
李秘看着范荣宽道:“我不是威胁,而是警告,老子脾气可不好,往后离老子远一点!”
李秘此言一出,众多悍将们也是看傻了眼,心说难怪李秘能够得到戚胤的戚家刀和戚家宝剑,难怪吴惟忠和戚楚如此看好他,语不惊人死不休也就罢了,这股子霸气实在让人心折,便是只在一旁看着,都难免热血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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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荣宽也没想到李秘竟然口出狂言,威胁他父子二人,当初在江浙之时,他已经是堂堂布政使,仍旧还是制不住李秘,如今更上一层楼,当上了一部尚书,竟然还遭李秘这么个小东西威胁,儿子竟然还让李秘身边的娼妇打了耳光!
范荣宽也怒了,朝吴惟忠道:“吴大人,李秘是你义子,这事儿你总该给我一个说法,否则今日谁也走不成!”
吴惟忠也是怒了,他到底是忍气吞声了这么久,范重贤欺负他家女儿,可吴白芷也不知喝了甚么**汤,对范重贤死心塌地,连他这个父亲都不要,他也是越想越气。
此时便朝范荣宽道:“范大人,这是非曲直各人尽皆看在眼中,李秘本想着离开,也是无可厚非,你却硬要他留下,范重贤骂人在前,也就怪不得别个打人在后,道理清楚明白,你还想让老夫说甚么?”
李秘闻言,知道吴惟忠在维护他,也是感到温暖,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顾全大局的吴惟忠,想要替他出头,跟范荣宽翻脸,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范荣宽也怒了,他本以为吴惟忠会顾全大局而吃下这个大亏,没想到龟缩了大半辈子的吴惟忠,竟然在李秘的挑唆下,也变成了硬骨头!
这些年吴惟忠为了保全戚家军,不知忍气吞声当了多少年的软蛋,在江浙之时,为了讨好他这个布政使,甚至连女儿都打算嫁过来。
可自打李秘出现之后,吴惟忠便仿佛渐渐找回了戚家军那股子硬气,帮着李秘不说,眼下竟是连他这个户部尚书,掌管着天下钱粮的帝国大管家,都不放在眼里了!
范荣宽也是怒不可遏,朝吴惟忠道:“好!你吴惟忠当了总兵官,也是硬气了,老夫见你回来,巴巴来拜会,没想到却吃你一顿好大的羞辱,这蠢妇殴打我儿,李秘威胁本官,今日是一个都别想走!”
范荣宽如此说着,便朝外头大喊道:“来人!去通报顺天府,本官要公办此事,绝不私了!”
外头守候的随从当即应声,就要离去,此时外头却走进一群人来,却是东厂的番子,而为首之人一身绯红衣,可不正是秉笔监的大太监王安么!
厂卫可是让人谈虎色变闻风丧胆的存在,那些个随从哪里还敢报信,此时赶忙退到一旁,生怕冲撞了这些阎王和煞星。
范荣宽父子见得王安进来,也是赶忙退让,他们可惹不起王安,这太监可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
虽然周瑜眼下得宠,但王安和田义都是雷打不动的老人,朱翊钧也不是喜新厌旧之人,王安大太监莫看着慈眉善目,秉笔太监通常还兼管着东厂呢!
王安仍旧一脸笑意,走到大厅来,朝众人道:“哟,今日倒是热闹,吴大人这才刚回来,便是高朋满座,真是交游广阔啊。”
吴惟忠难得硬气起来,但却如何都不敢招惹王安,他这一句交游广阔,报到皇帝那里去,指不定就成了拉帮结派,结党不臣啊!
“让王公公笑话了,都是军中下属,今日回来,犬子又带了几个朋友过来请安,便一道吃了个家宴。”
王安这才点了点头,朝李秘道:“李大人,咱们可又见面了……”
这个“又见面”可就耐人寻味了,王安这几日都在宫里,李秘想要跟他见面,也只能在宫里!
由于朱翊钧突然卧床的事情需要保密,除了阁臣之外,谁都不清楚内情,便是范荣宽这样的户部尚书,也是没甚么消息的。
到了后来,田义让人将内阁的圣旨送到户部,他才觉着事情有异,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如何都要经过朝议,听取文武百官的意见才是。
然而朱翊钧罢朝不见也就罢了,躲入深宫之中,与阁臣们亮相商量,便颁布圣旨,这可不是正常事态!
眼下王安对李秘表现得如此亲热,言语间又暗示李秘曾经入宫,难道说李秘再里头起了甚么作用?
“不可能的,他只不过是个蝼蚁一样的小人物,又岂能左右这等国家大事!”范荣宽心中如是想着。
然而李秘此时却开口道:“王公公可不是来抓我的吧?”
王安倒是有些讶异,朝李秘问道:“李大人这话,爷儿们可就不太明白了,早几日皇上还在夸你办事得力,怎会让老奴婢来抓你?”
王安是多深沉的一只老狐狸,见得这场面,再看看仍旧捂着脸的范重贤,剑拔弩张的在场诸位,自然也就猜到了七八分,与李秘对视了几眼,也是配合李秘一番。
“适才小范大人言语辱骂,让我打了一个耳光,老范大人正要报官抓我,王老公你便来了,可不是范大人搬来的?”
李秘故意将打人的说成他自己,也是将甄宓的罪责揽了下来,相信范重贤也是乐得于此。
范荣宽却是心头大惊,心说坏了,李秘这小狐狸是想挑唆王安,当即朝王安道:“本官哪里敢叨扰王公公!”
王安也摆了摆手,朝范荣宽道:“范大司徒说的哪里话,这小辈们胡闹,大人们岂能一般见识,便由着他们打一架便好了。”
这些太监本也不至于文绉绉说话,但王安等人都是从内书堂出来的,对官员也习惯用些尊称,比如称吏部尚书为天官或者大冢宰,大司空乃是工部尚书,礼部则是大宗伯,兵部为大司马,刑部为大司寇等等。
但凡用上这种敬称,官员们可就要注意了,范荣宽是官场里摸爬滚打的人,自然知道是王安在回护李秘,当下便冷汗直冒。
虽然不知道李秘是如何能让王安如此回护,但适才连皇上的夸赞都提到了,可见李秘是真的得了宫里欢心了的!
“王公公所言极是,孩儿们也都是不服输的,这种事情,儿孙事儿孙了,不过这打架还是算了,李秘贤侄可是武举人,我儿可是打不过……”
王安见得范荣宽如此识趣,也是哈哈大笑,朝范荣宽道:“令郎小小年纪便主理户部司务,前途不可限量,可不能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误了大前程才是。”
范荣宽听得此言,赶忙捅了捅仍旧捂着脸面,满目怒气的范重贤:“还不快谢谢王公公的提点!”
范荣宽此时的唯唯诺诺,与适才的不可一世,形成了鲜明对比和强烈的反差,众人看在眼里,也是鄙夷。
李秘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牵扯太多,毕竟让王安说得越多,自己便要欠他人情,这东厂督主的人情可不好还!
“老公今日过来所为何事?”李秘也是随意问了一句,王安也随和,看了看吴惟忠道。
“这事儿还得亏了你,早几日你与皇上提的事儿,已经有了决定,今日便是过来宣召吴将军入宫的,本想到你那里走一趟,没想到凑一块了,也就不必这么麻烦了,换身衣服,爷儿俩跟着咱入宫去吧。”
“入宫面圣!”范荣宽也是心头一紧,皇帝陛下这些日子都未临朝,除了那几位阁臣,文武百官都见不到皇帝的面,没想到皇帝陛下竟然宣召吴惟忠和李秘!
这吴惟忠也就罢了,乃是备倭总兵官,如今回朝来主持殿试,一来问问军备情况,二来听听殿试的建议,宣召他也是无可厚非。
可李秘何德何能,一个从七品的副理问,为何要圣上亲自宣召!
若是大明伊始,太祖注重农事,每年都会召见基层粮长和里长乃至于乡村耆老,可眼下已经是万历年,召见乡亲这种事万万是不可能发生的。
慢说是从七品的小官,便是那些县令,亦或者一些提举边事或者羁縻少数民族的官员,直到卸任都不一定能够见到皇帝!
例如应天府尹张孙绳,早先乃是云南布政使,自打上任之后就很少回京,逢年过节或者朝贺,也都没他的份,直到调任南京,才有了面圣的机会。
别的也就不说了,单说他儿子范重贤,便是没能见过皇帝的!
可李秘非但见了,而且听这架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甚至于吴惟忠能够入宫面圣,还是仰仗李秘的面子,似乎李秘在皇帝面前给自己的义父谋了个差事!
很多人都以为李秘认了吴惟忠当义父,是要巴结吴惟忠,靠着吴惟忠上位,可便是最讨厌李秘的范家父子都知道,李秘给吴惟忠带来的好处绝少不了!
甚至与戚楚等人能够回归朝堂,戚胤能够平反,都少不了李秘的帮助!
眼下李秘又不知何时交往了王安,今后的前景,可就不可限量了!
念及此处,范荣宽也是咬了咬牙,朝吴惟忠道:“能蒙宣召,也是让人羡慕,恭喜吴老弟了。”
吴惟忠微微抱拳,朝北面拱手:“能得皇上信得过,替朝廷办事,是吴某的荣幸。”
王安见得吴惟忠如此,也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时候也不早了,二位也紧着些吧。”
吴惟忠也不敢拖延,让戚楚等人继续饮宴,自己便朝李秘道:“跟我进去换身衣服吧。”
李秘点头,正要进去,却听得王安道:“不用了,皇上给李大人准备了一套衣服,爷儿们帮李大人换上便成。”
“皇上给准备的衣服!”众人听得此言,也是心头大惊,纷纷投来惊诧的眸光,仿佛刚认识李秘一般!
皇帝准备的衣服除了礼服便是官服,无论哪一样,那都是天大的好处!
这李秘到底干了些甚么,才能得到皇帝如此的青睐啊!
想起适才对李秘的各种逼迫,再看看此时王安对李秘的各种追捧,范荣宽后背都湿透了!
难怪李秘适才敢如此胆大地公然威胁他父子二人,说甚么见一次打一次,早先还只当成笑话来看,只怕这家伙见着了,还真敢打下去的!
虽说如此,但范荣宽与其他人一样,也都同样好奇,皇帝陛下到底给李秘准备了甚么样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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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之人皆以为王安主要是来宣召吴惟忠入宫,谁能想到竟然还带上李秘!
非但如此,皇帝陛下竟然亲自给李秘准备入宫的衣服,这可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万众期待与瞩目之下,王安领着李秘走进了大厅左边的厢房,花费了好长时间才打开了房门。
然而李秘从里头走出来之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因为李秘穿着与王安形制相类似的飞鱼服!
别的也休提,只说这万历年间,有资格穿飞鱼服的基本上都是锦衣卫正三品堂上官,那是皇帝赏赐的,只有在重大场合或者祭祀活动才能穿戴!
这飞鱼服上的飞鱼补子可不是海里的鱼,而是一种尾巴像鱼尾的四爪龙!
早在嘉靖年间,便有高官穿了飞鱼服,受人质疑他越矩穿戴蟒袍,差点闹出大事来。
这种曳撒样式的赐服,正德皇帝曾经赐予过朝堂的大臣,一品是蟒袍,二品便是飞鱼服,三品为斗牛服,四五品则是麒麟,六七品为虎、彪。
也就是说飞鱼服仅次于蟒袍,可不是谁都敢穿在身上的,便是吴惟忠这样的,虽然够格穿飞鱼服,但由于宦官的地位太高,寻常官员即便得了赏赐,也不敢穿飞鱼服,而只是穿三品的斗牛服!
因为无论蟒袍,斗牛服还是飞鱼服,衣服上的纹饰都跟皇帝穿的龙衮服有些相似,根本就不再品官服侍制度里头,而是皇帝特别赏赐的东西,能够获得这一类赐服,那可是天大的荣宠!
难怪王安要帮李秘打圆场,李秘这么个从七品副理问,何德何能,竟然得了皇帝所赐的飞鱼服,便是他范荣宽也没有这样的恩赏啊!
再者说了,李秘只是从七品的官职,根本就不在赐服之列,早先赐服必须五品官以上,后来才放宽。
可照着李秘的品级,最多也就是七品忠勇校尉,得个虎或者彪的赐服就已经算是不错的了,眼下却是飞鱼服,这可不是破例这么简单,这根本就是皇帝特别开恩啊!
那曳撒有点像百褶裙装,不过英气勃发,加上李秘的飞鱼服颜色也有些特殊,乃是白领黑衣红曳撒,外加精练短翅乌纱,腰带束得很紧,虎背猿臂蜂腰,真真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般!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李秘穿上这身飞鱼服,甄宓也是呆了,从未想过李秘能如此俊俏帅气,便是整日里口口声声嫌弃李秘长得丑的赵广陵,此时都看得双眼发直!
李秘感受到众人的眸光,也有些不自然,朝王安道:“公公,这衣服太扎眼,这么穿不太合适吧?况且又不是重大庆典,穿这个不合规矩……”
李秘也问出了众人的疑问,太监到底是有些自卑心理的,王安又是出自内书堂,最喜欢看到的便是众人疑惑或茫然的眸光,这显得他比别人聪明,能够获得心理上的满足,此时也是微笑着解释道。
“没什么不合适的,明儿皇上要开大朝会,诸位大人也都是要到场的,横竖范大人也在,便提前与范大人说一声。”
“皇上要开大朝会?”范荣宽也是吃了一惊,毕竟他是六部尚书之一,按说他该是提前知晓的,可连他都不知道,估摸着该是皇上的临时决定了。
“没错,李秘李大人可是明儿的主人翁,皇上要大大封赏他,今儿只是把衣服试一试,进宫里让皇上看一眼。”
王安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李秘是明儿大朝会的主角儿?
意思是李秘要受封二三品的大官?
这简直就是荒唐至极啊!
李秘本只是仵作学徒,连吴县捕快都是混进去的,能够得到吴惟忠赏识,又得了忠勇校尉的封赏,当上南直隶副理问,所有这一切都已经是官场上极其少见的晋升,速度已然让人诧异,今次却是要一步登天?
难怪这家伙要威胁说见一次打一次,竟然有这样的底气!
其实这也是范荣宽等人自己的想法,李秘心中也只是苦笑不已,朱翊钧是个聪明人,不可能让李秘一步登天,这赐服只是皇上格外开恩罢了。
至于明日的大事,只怕是朱翊钧已经决定,利用李秘发现的*,创办新的神机营!
王安见得众人惊诧不已,也不再逗留,与众人告辞,领了李秘和吴惟忠,便回到了宫里。
吴惟忠见得李秘穿着这一身飞鱼服,想起李秘早先不过是拿着袁可立一封举荐信,便敢走入指挥使司衙门的年轻人,也不由感慨万千。
到了启祥宫,两人才发现,五六个内阁的阁臣已经全都到场,甚至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也都在场!
李秘早先想混入工部军器局,对工部也进行过侦察,此时也认得里头竟然还有工部尚书!
见得这架势,李秘也终于是明白,朱翊钧果然是要创办神机新营了!
李秘穿着飞鱼服走进来,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眸光,尤其是沈一贯,他与范荣宽一般,让李秘威胁过,见得李秘穿着飞鱼服,也是心头大惊,心中暗自庆幸,没有将圣旨被李秘抢夺的事情拿出来闹,否则自己的东阁大学士头衔只怕都保不住了!
朱翊钧的气色虽然还没有恢复正常,但比前些时候半死不活可要好多了。
见得李秘英气勃发,朱翊钧不由双眸一亮,朝李秘笑着赞了一句:“果真是人中翘楚!早知道就该赏你一身蟒服来试试!”
朱翊钧虽然只是随口玩笑,可听到群臣耳中,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朱翊钧也是个谨慎的人,见得众人脸色大变,也摆手一笑道:“你们这群老家伙可别多想,朕说的是衣服,便只是讲这衣服,心思太多可不是好事。”
众人这才讪讪赔笑,不敢再多嘴,李秘与吴惟忠见过礼之后,也就陪坐末席,朱翊钧却朝吴惟忠道。
“你们两个坐到前面来,这差事还得你们来扛,别以为坐后面便躲得过去了。”
李秘是心里有数的,吴惟忠却一头雾水,朝朱翊钧道:“皇上说的是甚么差事?”
朱翊钧指了指李秘,笑道:“李秘,把你跟朕说过的想法说给这些家伙听听,拿出个仔细章程来,收收拾拾挑挑拣拣,明日朝会上便颁布实施了。”
李秘也没想到朱翊钧是如此雷厉风行的人,也难怪万历早期能够开创万历中兴的小盛世局面。
当然了,或许也是*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试问哪朝哪代的皇帝不希望开疆拓土称霸天下?
到了这节骨眼上,李秘也不再扭捏,只是将这些个权柄熏天的人当成了普通听众,给他们来了一堂*扫盲课。
众人自是不信,可皇帝亲口作证,不信也不行,李秘便把创办神机新营的想法都说了一遍。
想要改造旧的神机营,并不是个好法子,神机营与三千营、五军营都是三大营之一,土木堡之变过后的北京保卫战,正是神机营力挽狂澜,拯救了整个大明,神机营乃是当时世界上最领先也是最强大的炮兵部队,放眼历史,那都是绝无仅有的。
神机营之下还有五千下营等护卫部队,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若受到新型火器的冲击,神机营必然分崩离析,朱翊钧和李秘都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再者,神机营里头的匠师已经受到固有思维的束缚,对新型火器的研发以及*的利用,已经没有锐意进取的思想冲劲,所以创办新营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此一来既可以保留神机营的建制,避免了神机营诸多将士以及相关势力的阻挠,也创造了大量的官职和权力空缺!
当然了,一个神机营就足够折腾,财政上是个大问题,再办一个新营,财政压力就更大,而新营必然要造就一大批武将,这些武将便是皇帝的新宠,对文官集团也是一种冲击。
但这些阁臣也都明白,朱翊钧已经决定了,否则也不会将他们全都召集过来。
照着李秘的说法,有了新型火器和毁天灭地的*,大明称霸天下那是唾手可得的事,他们若反对,便是反对大明崛起,试问谁敢为了财政问题而提出反对意见?
待得李秘说完,已经是一个多时辰过去,可见李秘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早已将整个计划,甚至于衙门设置的细节全都想了个通透!
朱翊钧对李秘的表现也是满意万分,他今日刻意没有提起李秘惹怒他的旧事,也让李秘有些忐忑不安,不过谈起新营,李秘是一肚子的想法,也就没再顾虑这些问题了。
李秘这么一说完,众人也都沉默了下来,朱翊钧此时才朝吴惟忠道:“吴卿,如今你该知道自己的差事了吧?”
吴惟忠闻言,也是心头狂喜,难怪李秘肆无忌惮地得罪范荣宽,甚至不考虑夹在他们中间的吴惟忠,原来这小子早已经为他这个干爹,谋求了这么一个差事!
“你是备倭副总兵,又是军中老将,戚家那几个人才对神机营也是熟门熟路,这*也只有你这干儿子精通药性,不找你来坐镇,还能是谁?”
朱翊钧也是心情大好,仿佛此时已经看到了大明朝称霸天下,四海来朝,八荒臣服的盛景一般!
说实话,今次备倭,单单是吴惟忠这个级别的副总兵官就统共有七八个,吴惟忠虽然是戚家军嫡系,又传承了戚家军,但与其他人到底还是有些差距,能够得到这个机会,也有着李秘的提携在里头。
但无论如何,他自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的,他是见过*威力的,若创办新营,研制出更加强大的火器,漫说日本国,便真如李秘所想,大明朝简直就要成为人间主宰,这千秋万代的功勋,谁会撒手放过!
“是,臣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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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定下了这个决策,剩下的便是细节,这个细节的讨论,涉及到整个衙门的官职设置,这就不是李秘能随便说话的了。
不过李秘到底是发起人,朱翊钧便朝李秘道:“关于火器*研制的技艺方面,李秘你还有甚么建言?”
李秘其实早就想好,这新型*实在太过逆天,绝不可能掌握在别人手里,起码技术必须要牢牢掌控,这是必须要争取的,于是他便斗胆朝朱翊钧道。
“启禀皇上,臣在苏州之时,与杭州制器大师石崇圣,前任将作大匠项穆,以及前任福州知府,隐居苏州虎丘的孙志孺大人,都有交情,他们都是大宗师,臣想让他们进入新营,负责新火器和*的研发……”
这石崇圣和项穆那是大名鼎鼎,便是他们眼下所在的启祥宫,也都是项穆和石崇圣早些年主持修缮的,这新神器既然关系到大明朝争霸天下,如此要紧的事情,请得动这两位固然是最好。
其实早先修殿之时,朱翊钧就曾经宣召过石崇圣,不过这老头子称病不出罢了。
眼下听说李秘能请得动这两位,自然是欢喜不已,朝李秘道:“好!只要你能请得动此二人,便是大功一件!”
赵志皋和沈一贯等人虽然都是阁臣,但神机营里头都还有文官呢,他们自然也是想分一杯羹,不可能让这新营完全成为武将们的狂欢,为了平衡,皇上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武将们独大,必然是要文官来监督的。
可技术层面的事情,他们还真的争不过项穆和石崇圣,李秘虽然人轻言微,但提出这两个人选,偏偏又是无法拒绝的!
于是他们便将矛头指向了孙志孺,腾出孙志孺这个空缺来,他们才好安插自己的人,分得这块肥肉!
“两位大宗师也就罢了,实至名归,若能够请得动,必是朝廷的幸运,可这孙志孺无心官场,痴迷于奇淫巧技,早先已经离任福州,今遭把他提出来,岂非要助长这股不正之风?”
沈一贯与内阁的辅臣们当即提出了这一点,不过吏部的天官此时却说道。
“诸位大人难道忘了?这孙志孺年前入京,眼下可是顺天府推官,虽然只是从六品官职,但也算是尽职尽责,做得不错。”
“甚么?孙志孺不是在福州知府任上被罢免了么,怎地又成了京府推官?”沈一贯等人也是惊讶不已,但朱翊钧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对了。
因为孙志孺可是押送着程昱入京的,那可是莫横栾举荐的人选,而且朱翊钧对这孙志孺也有很深刻的印象,因为此人中举之时实在太过年轻,担任知府之时更是三十不到,这样的官员,大明朝上并不多见!
吏部天官适时提起,其实也是想提醒在座各位,这么反常的人事调动,若没有皇上打招呼,吏部是万万不可能这么做的。
再者说了,皇上下发的人事调动,必须经过内阁,才能传到吏部来,你们这些阁臣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连孙志孺这个人都记不住!
京府推官可有别于其他从六品的小官,这么重要的职位换了人,这些个阁臣竟然没甚么印象,也真真让人失望透顶!
当然了,赵志皋年事已高,又是个和事佬,这段日子沈一贯为了入阁,朝堂上也是闹了一阵,阁臣们没有注意到孙志孺,倒也说得过去。
可眼下李秘将孙志孺提到新营来,便是要占了位置,他们哪里肯依!
然而朱翊钧考虑的却不是这个问题,他朝李秘问道:“孙志孺已经是京府推官,这职务可大可小,他若离职,谁能顶上?”
如此一问,显然朱翊钧已经赞同了一大半,谁来顶上职务,这该是吏部和阁臣们考虑的问题,可他甚至连这个问题都问李秘的意见!
李秘可不敢得寸进尺,非常谨慎地朝朱翊钧道:“这是朝臣人事调动,自有皇上和各位相公大人拿主意,臣可不敢胡言乱语……”
吴惟忠也知道这或许是朱翊钧的一个试探,想看看李秘会不会因为这个新衙门而膨胀起来,见得李秘如此谨慎,吴惟忠也松了一口气。
朱翊钧果然满意地笑道:“嗯,不错,不骄不躁,朕果然没有所托非人,不过你京府推官是个烫手的位置,否则朕也不会让孙志孺来做,你既然要用孙志孺,便要给朕推荐一个后备人选,若没这个人选来顶替,孙志孺也就只能乖乖留在京府推官任上了。”
朱翊钧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李秘又岂能听不出来。
朱翊钧提前赐服,便是对他最大的褒奖,以他这样的身份地位,想要得到实权赏赐,那是不切实际的,他也不可能留在新营里头,否则也不会让吴惟忠来主掌。
所以李秘还得乖乖地继续当他的芝麻小官,这京府推官也算是他的老本行,虽然京城势力错综复杂,京府推官也是最棘手的一个官职,比大兴和宛平两个附郭县的县令也就强那么一点点,那两位绝对是九世不修才当了这个官,京府推官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想要把孙志孺提上去,便只能做些牺牲,硬着头皮也要上,于是李秘便朝朱翊钧毛遂自荐道。
“皇上,微臣在苏州之时,差事便是刑名断狱,而后又在理问所办差,若皇上看得起,这京府推官的帽子,便恳请赏给微臣……”
朱翊钧见得李秘如此上道,也是哈哈大笑,不过却并没有答应下来,而是朝李秘道。
“你小聪明倒是不少,不过为官不久,道行尚浅,这京府推官你是做不来的,朕不会把你推入火坑,留你还有别的大用。”
朱翊钧如此一说,李秘也有些诧异,毕竟他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朱翊钧对他必然是“过河拆桥”“鸟尽弓藏”的。
想了想,朱翊钧便自言自语道:“我记得武举府试之时,莫横栾曾经向朕举荐过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嘛……沈卿该是很熟的……叫甚么名字来着?”
沈一贯听得此言,也是有些惊喜,虽说圣旨没能返还,但圣上想来还是念自己的人情了!
然而李秘接下来的回答,却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是袁可立,早先臣奉命协助莫总督办差,与袁大人也有过交集,袁大人素有苏州青天之名,颇有声望……”
李秘如此一提,朱翊钧也故作恍然道:“嗯,不错,就是袁可立,沈卿应该还记得吧?”
沈一贯浑身冒冷汗,但也只能咬牙点头道:“是……不过此人……此人……”
“嗯?此人如何?能否胜任京府推官一职?”朱翊钧见得沈一贯如此,也是追问了一句。
沈一贯能够挤进内阁,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又岂会不知朱翊钧心思,虽然他着实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皇帝,皇帝才会这般对他,但圣心便是旨意,他便顺水推舟道。
“袁可立虽然顽固不化,不识大体,但在刑名方面确实有着不小的才华,这京府推官也是做得的……”
朱翊钧也是哈哈大笑,点了点沈一贯道:“沈一贯啊沈一贯,你这性子,哼……成了,就袁可立了。”
听得朱翊钧如此决策,李秘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毕竟他总算是完成了一步,让袁可立提前起复!
赵志皋等人见得李秘将重要位置都拿下了,也是心急,而兵部尚书等人也都不甘人后,接下来便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面红耳赤,将整个新营的职务都给瓜分了。
至于范荣宽,虽然没有到场,但新营必然需要大量的财力支持,户部没有任何油水可捞也就罢了,反倒要大出血,到不到场也是一个样,轮不到他说三道四了。
毕竟是偌大一个新衙门,李秘对组建工作也没甚么建树,对京城官场更是一无所知,看热闹的心思都没有。
朱翊钧见得李秘如此,反倒更是放心,他实在不愿让李秘参政,尤其是这个级别的会议,李秘显示出烦躁来,他正好顺水推舟,让李秘提前退了出去。
李秘也乐得见此,便跟着王安出了宫。
回到住处之后,甄宓等人已经回来,毕竟还没有开大朝会,李秘也不好泄露这个秘密,众人也没问,便各自歇息了。
李秘在宫里也是挨饿,便让秋冬丫头准备了些酒菜,与甄宓几个吃吃喝喝,聊以消遣,聊聊今日之事,也是颇为解气。
据秋冬丫头说,李秘和吴惟忠走后,范重贤还到内宅去见了吴白芷一面,说是已经开始商量操办亲事云云。
李秘对此自是不太感兴趣,正喝着酒,外头却来报,说是有人登门拜访,李秘也是奇怪,毕竟没多少人知道他的落脚点。
便问了一句,门子却只是说是旧识,李秘与甄宓相视一眼,后者朝李秘道。
“不用问,能知道你落脚点的,要么是宫里的密探,要么只能是徐庶。”
甄宓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甄娘娘果真是一颗玲珑心,到底是瞒不过的。”
孙志孺或者说徐庶,穿着常服,便这么走了进来,李秘便朝众人道:“你们先回去歇息吧,我跟大军师有点事要说。”
甄宓和秦凉玉相视一眼,也就带着秋冬下去了。
徐庶敛起袍裾坐下,也是颇具风度,而后朝李秘道:“李大人这左拥右抱群艳围绕,也是羡煞旁人了……”
李秘也懒得跟他玩笑,朝他问道:“徐大军师今夜过来,所为何事?”
徐庶呵呵一笑道:“自是来答谢李大人的提拔之恩了。”
“你已经知道了?”李秘也有些吃惊,徐庶竟然已经知道了!
“宫里是周瑜的地盘,眼线安插不多,但那些阁臣和尚书已经回去了,只要他们出了宫,消息自然也就出了宫,想要打听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秘这才恍然,顿了顿,朝徐庶问道:“既然已经知道了,打算怎么谢我?”
徐庶稍稍前倾身子,朝李秘道:“对你的答谢,便是给你一句忠告。”
李秘也严肃起来,甚么忠告能够抵过李秘对他的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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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庶能够找上门来,李秘也不吃惊,毕竟是蜀营的大军师,到京城来就是为了与周瑜分庭抗礼,如果连李秘的落脚点都不知道,也就别瞎闹腾了。
李秘也是为了制约周瑜,才与徐庶联手,自然要把徐庶弄到新营里头去,此时徐庶说一个忠告能抵消这份人情,李秘自是要认真听的。
徐庶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开门见山道:“明日朝会,你不可穿那飞鱼服,皇帝许你任何官职都不要接受。”
李秘其实早已想到,皇帝不会让他进入新营,但具体的细节还没想明白,徐庶是诸葛的同门,大局观也是非常了得,李秘自是洗耳恭听。
不穿飞鱼服,不要将这赐服太当一回事,李秘早就已经有这个觉悟,可连皇帝封授的官职都不接受,这就有点过分了。
“这又是为何?”
面对李秘的疑问,徐庶却是慢悠悠地倒了杯酒,朝李秘道:“但凡遇到决策之时,需先考虑权衡诸多方面,结合起来才能看得清楚。”
“你潜入工部军器局,实在不清不楚,皇帝能够网开一面,也就罢了,但自始至终,你可曾见过周瑜露面?”
徐庶如此一说,李秘也警惕了起来,这京城便是周瑜的地盘,他又岂能不露面!
“那黄色海藻泥其实是一名弗朗机传教士的配方,只是周瑜一直无法调用,他是故意引你进入军器局的幕后推手,否则你又怎么可能顺利潜入又全身而退!”
李秘听到此处,也有些丧气:“你是说我又被周瑜戏耍了?”
徐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朝李秘道:“新衙门必然会沿用神机营的建制,两名提督内臣,两名提督武臣,这提督武臣倒容易,一个是吴惟忠,而一个是武举府试有功的莫横栾。”
“至于提督内臣,你认为会是谁?”
徐庶如此发问,意思再明确不过,李秘虽然安插了自己的人,但到头来,执牛首者仍旧是他周瑜,若不是将徐庶等人安插进去,李秘根本就是替周瑜做了嫁衣!
“你想得没错,这提督内臣,必然会是周瑜,而另一个则是田义,足见皇帝是多么看重这个新营。”
“至于掌号头官,应该是石崇圣,项穆老爷子年纪大了,估摸着不会有太大的官职,我自然也排不上号。”
“你该知道,神机营有五千护卫营,也叫五千营,这五千营是护卫神机营的关键,周瑜必然会掌控在手中。”
“所以,你是要吃大亏的,差点就将这个新营全都送给了周瑜,你可明白!”
李秘本还为自己的努力而沾沾自喜,毕竟吴惟忠等人全都安插了进去,即便自己撒手不管,这新营也不至于落到别人手里。
可如今看来,要说到这种尔虞我诈,他与徐庶周瑜,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我该如何做?”所谓术业有专攻,那就该扬长避短,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家来做,既然自己斗不过周瑜,为何不帮助徐庶,让徐庶与周瑜斗?
徐庶对李秘的表态也很满意,朝李秘道。
“眼下的关键已经不是新营,而是护卫新营的五千营,照着周瑜的性格,必然会将五千营掌控在他手中,但你决不能让他得逞,否则新营再如何强大,也要被这五千营给困在铁桶里了!”
李秘对徐庶的分析也非常认同,此时看着徐庶,但听得徐庶继续说道。
“明日皇上朝议只不过是个表面功夫,走走过场罢了,文武大臣们自然也不会提甚么非议,但你却必须要提出来!”
“提甚么?”
“你可别忘了,殿试还没举行,你只消跟皇帝谏言,如此大费周章,将武举弄成了大明朝前所未有的盛事,不能虎头蛇尾,不如让殿试优胜者,加入五千营,如此一来,你就有机会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徐庶可谓一语点醒梦中人,五千营毕竟还没开始组建,即便组建了,短时间内也不可能铁板一块,眼下正是渗透的最佳时机。
可自己手头却没有可用之人,唯一能用的便是这些新科武举人!
这些新科武举人参加过楚王演武,对李秘有着极其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南直隶地区的,得益于李秘和莫横栾的举措,比其他省份的举人要更受关注,殿试的赢面也更大!
他们即便不念李秘的人情,也必然要对莫横栾感恩戴德,而莫横栾是提督武臣,可以说是李秘完全能够争取过来的人!
更何况李秘这边还有赵广陵和熊廷弼张黄庭等人,这些人在武举人的群体之中,有着极大的威望,只要加入五千营,凭借他们的努力,肯定能够拉拢一大帮伴当!
想通了这一点,李秘总算是恢复了一些自信,而徐庶显然还没有彻底罢休,他继续朝李秘道。
“这些武举人毕竟都是新人,甫入军伍,必然有着不少问题,皇帝若质疑,你就说让戚楚来管理这些新科举人,如此一来,戚楚也能够进去了!”
“戚大哥?可是他能进去?皇上一直没给他实权,就是没有重用戚大哥的心思……这个参将也是徒有虚名的……”
徐庶笑着摇了摇头道:“帝王之术,最要紧的便是平衡二字,皇帝不可能看着周瑜一家独大,他想用吴营的势力,但也需防止吴营挟天子以令诸侯!”
“你不会天真的以为皇帝重用吴惟忠和莫横栾,是念你的人情吧?”
徐庶如此一说,李秘的脉络就更加清晰,也难怪徐庶说一番忠告便能够抵消李秘的人情,如今看来,这位大军师确实没有言过其实!
李秘思来想去,越觉着深沉可怕,也亏得自己没有朝堂争斗的心思,否则怎么被玩死都不知道。
越是这样想,李秘就越是担忧,大环境如此恶劣,自己想要从中搅扰实在是太难,更何况想要借此来改变朝局和大明的未来走向?
徐庶虽然不知道李秘在具体担忧些甚么,但到底还是给出了建议。
“你的官阶太低,晋升不会太大,所以也不要抱太大希望,这浑水你离得越远越好,撇得越干净越好,只有抛开这一些,不产生任何利益牵扯,往后若出了麻烦,你才能捞咱们出来,你可明白?”
李秘想想也是点了点头,朝徐庶道:“那大军师认为,我会是个甚么样的官职?”
徐庶沉思了片刻,而后朝李秘道:“不需要操心,你只要提出让新科武举人进入五千营,便是功劳,皇帝估摸着也找不到适合你的位置,他毕竟疏于朝政,所以会询问吏部天官或者阁臣。”
“这些阁臣都是摇摆人,断然是不可能提出具体官职,此时你便主动请缨,讨要一个官职!”
“自己讨要官职?”
“正是,水至清则无鱼,皇上要的不是完美的官员,而是像人一样的官员,如此才不会产生戒心,你无法进入新营,必然有怨气,若没有怨气,任由安排,那才是心里有鬼,所以你必须自己讨要一个官职。”
“这个官职不能太大,否则讨不来,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反而显得你没有野心,没有野心的人,在官场上是要受欺负的。”
李秘听着也是烦恼,朝徐庶道:“大军师你可别绕弯子了,直接告诉我,什么样的官职,我自讨了来便是了!”
徐庶也笑了,朝李秘道:“你要讨一个大理评事的差事。”
“大理评事?”李秘虽然对官场已经不陌生,但京师官场可跟地方官场不同,所以李秘也是一头雾水。
“正是,这大理评事不过是正七品的官职,但却能够介入推按,参决疑狱,往后若是新营那边被周瑜玩弄陷害,大理寺有权介入,彼时你就能够发力了!”
李秘也是恍然大悟,但他马上发现了问题,这大理评事只是七品官,虽然能够参与案件调查,但却无权决定接收哪个案子,虽然有查案的权限,却没有争取案件的权限!
也就是说,他固然能够查案,但若周瑜根本就没想过要上报大理寺,只在刑部甚至于更低级的衙门就解决了,他李秘又无权争夺案子,便是有力也无处使!
李秘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来之后,徐庶又笑了。
“你本就是从七品副理问,讨个正七品的大理评事,并不过分,虽然只有半级,但地方官跟京官那是天差地别,这个级别也是合情合理,甚至算是高升了。”
“但你要知道,你在南直隶武举府试的功劳还没有封赏,加上发现*,创建衙门,举荐人才,而后又安置了新科武举人,这重重功劳加起来,又岂能真的只给你提升半级?”
徐庶所言也是非常有理,别的也不说,单说这些新科武举人就是个烫手山芋。
今次武举是前所未有的盛大,甚至还举行了殿试,若不起用这些新科武举人,便成了大笑话,可这些人毕竟没有经验,用在哪里都不合适。
相信吏部等有司衙门与阁臣们,甚至是皇帝,都曾经因为如何安置这些武举人而头疼,毕竟僧多粥少,官帽子来去就这么多,突然多出这么多武举人,想要安排也不容易。
加上军伍之中可不比文官,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虽然也有杂号将军之类的闲散官职,但大多是将门子弟承袭恩荫所用,这些新科武举人是无法享受的。
而李秘提出将武举人安置到新营之中,便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只凭着这一份功劳,朱翊钧就绝不可能仅仅只是赏赐一个大理评事!
“这么多功劳,皇上如何都会给你一个从六品的大理寺副署正,这副署正掌刑狱案件审理,还有权与刑部和都察院争抢案子,如此一来,你也就有了用武之地了。”
人都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秘今夜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只是希望明日的大朝会,能够如徐庶所料这般顺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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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王安通知众人,说是大朝会,不过这个大朝会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朝会。
大朝会通常只在正旦、冬至和万寿节才会举行,万寿节也就是皇帝的生日那天了。
除了大朝会,便是朔望朝,时间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跟大朝会差不多,朔望朝也在皇极殿举行,内容也差不多,就是说说好话,给皇帝拍拍马屁,歌功颂德之类的,并不会讨论政事。
真正讨论政事的,也就是我们比较熟悉的朝会,其实叫做常朝,也叫早朝,不过大明朝的官员很苦逼,除了早朝之外,还有午朝和晚朝,只是后来皇帝越来越懒,也就渐渐取消了午朝和晚朝。
王安之所以将常朝说成大朝会,完全是因为朱翊钧太厌烦这些大臣,已经很久没有早朝,平日里有事,通常只跟阁臣们商量,或者单独召见各部尚书,甚至连这些人都不见,凡事上奏,他批阅,再下发处理意见,或者让太监出面,仅此而已。
如此一来,官员们也很少能够见到皇帝,阁臣或者部分官员被召见,开小会,便叫做小朝会,常朝早朝也就变成了王安口中的大朝会了。
李秘可没上过朝,昨夜便问了徐庶,他不是个爱面子的人,与面子相比,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要紧的。
徐庶是何等人也,对朝会流程自是非常熟悉的,便与李秘说了个清楚明白,李秘底气也就足了。
他早知道大明官员辛苦,可没想到京官更辛苦,因为五更天他们就必须起来上朝,五更天也就是凌晨三点到五点,所有京官,无论大小,都有上朝的义务,而且来京述职的外省官员同样需要上朝!
这么加起来,上朝的人数可就上千了,场面堪称壮观,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入殿,大部分照着大小尊卑,从内而外地排列,官位低的自然是看不见皇帝,也听不到皇帝说话,不过是在殿外凑热闹罢了。
李秘也算是勤奋的人,从不懈怠,即便武举是为了混个出身,他也是早晚温书练功,从不敢偷懒啊,只是让他每日里三点起床去上班,长年累月如此,还是吃不消的。
也来不及吃早饭,李秘早早起床,听了徐庶提点,也不穿那身飞鱼服,而是换上七八成新的绿色官服,便出了门。
没有牛车马车,李秘便在街上走着,本以为冷冷清清,谁知道街上已经有些热闹起来,皇城前头不少早点摊子,其实都是以上朝官员为主要顾客的。
李秘对这些小摊点也很感兴趣,只不过跟那些个官员并不相识,他这身绿色官服,也没人理会他。
好在孙志孺,也就是徐庶,得了李秘的帮助,被莫横栾举荐上去,成了京府推官,在京官之中虽然是个受气包的存在,左右为难的角色,但也算是有头有脸,起码是有人认得的。
李秘到了皇城门前,便遇到了徐庶,两人便结伴而行,毕竟其他官员也都是这样,一边吃着早点,一边闲聊着,或窃窃议论,昨夜又偷偷去哪里嫖了,又或是哪家又出了甚么丑事,谁又闹了甚么笑话,今日朝会到底议论些甚么,皇帝为何突然想上朝了等等。
无论是一品大公还是七品小官,在这一刻都吃着同样的摊点早餐,画面也是有些诙谐。
到了午门前,官员们其实已经习惯性地站好了位置,越是官大,便越是靠前。
这午门有前三后五的说法,从前面看似乎只有三道门,其实还左、右掖门,只是不易发现罢了。
中间那道门是御道,只有皇帝的仪仗才能出入,左右两道掖门,才是上朝官员们走的。
此时大汉将军和校尉等皇帝的仪仗队已经从左右掖门进入,而午门上的五凤楼开始敲鼓三通,文武官员也分两班,从左右掖门依次进入。
这午门也不是随便能够进入的,每个官员身上都带着牙牌,是为了识别身份的,相当于通行证或者身份证,只发给在京官员,用于出入皇城,早早注册过,叫做注籍,若是丢失或者损坏了牙牌,那是要受到惩处的。
既然是身份证明,自然会标注相关信息,公侯伯爵是勋字头,驸马都尉等皇亲国戚则是个亲字头,文官是文字,武官是武字教坊司官员是乐字等等。
而李秘则是个“宫”字,那是用来进入内宫的,朱翊钧宣召李秘之时,特别发的宫字牌。
过了午门之后,仪仗队已经排列整齐,官员们按照品级站好队伍,李秘只能与徐庶分开,他站得太后面,几乎已经是最后面,所以也看不太清楚前面的情况,只看到乌泱泱的乌纱帽和后脑勺。
因为官员的服饰与朝廷官职是相匹配的,所以整个区域被分为了红色,蓝色,绿色等好几块。
诸多官员在金水桥南边站好位置,虽然早已习惯,但朱翊钧好一段不曾上朝了,众人也有些生疏了,虽没有闹哄哄一片,但到底还是忙乱了一阵。
直到鸣鞭,这才安静下来,仍旧有些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一个老迈的官员着急地寻找着自己的归属,周遭同僚窃笑不已,也是诙谐得紧。
过了桥之后,便在皇极殿的丹陛前头,文官在左,武官则右,相对而立,站在御道两旁,等待皇帝到来。
乐声奏响,皇帝的御驾终于是姗姗来迟,整个过程也都显得非常的庄重威严,很有仪式感。
皇帝上了金台,在御门安坐,又有鸣鞭,鸿胪寺唱了“入班”,官员们才鱼贯而入,一百三叩,此时早已天光大亮,这一套繁琐的礼节也总算是告一段落,终于进入到了奏事环节。
这奏事也是照着官品大小依次进行,除非有甚么特别要紧的大事,否则都要照着规矩来,以免乱了朝仪。
李秘站在最末,前头在议论甚么,那是听不到的,好在没多久,便有宦官走出殿外来,在金台上头大声宣召李秘入殿。
李秘一身绿色官服也实在是扎眼,这绿色官服可不是黯淡朴素的墨绿色或者暗绿色,因为是用丝绸或者缎面之类的布料制作的,所以还带有光泽,看起来像是地摊上卖的劣质戏服。
京官都是有眼力的,看着李秘这一身,还以为他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估摸着是小城小县上来开眼界的芝麻小官。
所以当王安出来宣召之时,绝大部分人都有些诧异,不过入殿之后,这种诧异的氛围就没有了。
外头那些中低阶官员几乎没有一个认识李秘,可殿内的这些衮衮大员,竟然有大部分是认得李秘的!
阁臣和六部官员自是不用说,为了武举殿试而提早过来的南京官员,包括王弘诲和张孙绳等等,以及各地方的提学,甚至是武昌那边的人,大多是认识李秘的!
所谓层次决定眼界,能够在留在殿内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即便不认得李秘,这么个绿色官服的小官,被皇帝宣召进殿,又有哪个敢小觑了去?
见得李秘不穿飞鱼服,而是换上了绿色官服,王安也别有深意的看了李秘一眼,李秘能够感受到王安眼中的赞赏,他知道徐庶的建议是对的了。
因为王安是朱翊钧身边的人,最能体会圣意,王安给自己一个肯定和鼓励的眼色,就说明自己没有穿飞鱼服,是非常正确的了。
果不其然,入殿之后,李秘行跪拜礼,朱翊钧却是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说话。
这朝会可是正式场合,一般不用口语奏事,所奏之事其实早早就送入内阁,皇帝也批阅过,朝会之时只是照着奏章大声朗读便好了。
否则一人一件事,从早说到晚也说不完,更别说大家争争吵吵的了,朝会基本上就是走个形式,否则是真要累死人了。
不过朱翊钧把李秘叫上来,显然不是为了让李秘读奏章,因为李秘根本就没写甚么奏章。
朱翊钧只是朝王安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字来:“念。”
王安“啊”了一声,而后取出黄绢来,大声朗读起来,竟然是对李秘的嘉奖口谕,果然不出徐庶所料,里头并没未提及对李秘的封赏!
这声“啊”可不是王安后知后觉吃惊的声音,而是官员应奏必须“啊”一声,而且还必须将声音拉很长,就想到于后世辫子戏里头的“嗻”。
念完之后,李秘便是有功之臣,有资格与殿内各位站在一起,便让李秘退到一旁去站着,李秘也不知该站哪里,按说他是个文官,毕竟是理问所的副理问,可他又考了武举人,适才的嘉奖之中,绝大多数功劳也都是武功。
李秘放眼扫视,王安又适时投来指示的眼色,李秘一看,吴惟忠身边空着位置,又给了李秘鼓励的眸光,李秘便低头退到了吴惟忠的身边。
吴惟忠乃是总兵官,几乎是从二品的大官,李秘站在那个位置,实在不合适,可吴惟忠是他义父,适才刚刚念过对李秘的嘉奖,站在吴惟忠旁边也就无可厚非了。
一个站位问题就让人累成这样,李秘对这官场也是在是敬而远之,往后还是好好查案,别碰触这些的好。
见得李秘站好之后,王安便照着流程继续进行,接下来便是阁臣牵头,依次朗读奏章,说的是创建神机新营的事,关于人员设置之类的,竟然与徐庶昨夜预料的分毫不差!
李秘也心头大定,既然不出徐庶所料,接下来他只需照着徐庶叮嘱的来说话便成了。
心里头不断回想徐庶昨夜的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脚都有些麻了,朱翊钧都有些萎靡不振地用手撑着头,此时李秘才感受到吴惟忠在扯他的袖子。
李秘回过神来,才知道轮到自己说话了,便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大殿中间来,终于是能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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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如此繁复而累人的朝会,李秘终于如徐庶所料那般,拿到了大理寺副署正的官职,非但如此,朱翊钧还正六品昭信校尉的衔,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按说文武分开,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李秘既是大理寺副署正,便是文官,即便要嘉奖,也该授予同样品级的奉直郎,而不是昭信校尉。
然而李秘从敦武校尉到忠勇校尉,一直授予的是武将的路子,今番得到嘉奖,也是因为提出了创立神机新营的想法。
再者,朱翊钧虽然不让李秘插手新营的事情,但对李秘非常的认可,若是以往这般胡闹,大臣们自然不答应。
可最近朱翊钧仿佛转了性,大病一场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先是裁撤了矿税,如今又创立神机新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励精图治的帝王一般!
所以大臣们也就没计较这些小事,李秘也就顺利地得到了这样的封赏。
对于这些,李秘并未膨胀,反倒是喜忧参半,越是接近,他就越发现官场绝不是他好混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整日里如履薄冰,实在是累人。
一切都如徐庶所预料那般,五千下营也终于开始招兵买马,新科武举人将安置到五千营之中,对于朝堂上下,都是一件好事。
或许也正是因为李秘提出这样的见解,才更加没人反对朱翊钧对李秘的各种不合常理的封赏。
这可是个大难题,对比文科考试也就略见一斑,科举制度到了彼时这个阶段,已经是成熟,堪称到了巅峰,产生的进士也非常的多,官位却没有随之增多,便形成了僧多粥少的局面,多少进士候缺好几年都未能赴任也是大有人在的。
今次武举破格操办也就罢了,还扩大规模,更是史无前例要进行殿试,若无法妥善安置这些武举人,甚至后来的武进士,这一切努力也就失去意义了。
好在李秘提出这样的策略来,仿佛皇帝在向世人展示一个全新的野心一般!
退朝之后,很多大臣都被留了下来,毕竟有些细节还需要各部来协调,吴惟忠作为新营的提督武臣,自是需要留下来的。
徐庶也进入了新营,戚楚作为新营五千营的都管,也都留了下来,李秘也就变得孤家寡人了。
朝中官员自然看得出李秘是多么炙手可热,也想过来套近乎,可李秘早先不过是个从七品副理问,眼下直接晋升到从六品大理寺副署正,面儿上看起来也不算夸张,可大理寺署正可是京官啊!
不过李秘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态,这些官员也就有些犹豫,不过终究还是有人走了过来。
李秘最懒得应酬这些,退朝礼节结束,走下金水桥之后,李秘便头也不回,扭头就快步离开。
众人见得这等态势,也是哭笑不得,李秘是个年轻人,手脚便利,这些老头子哪里追得上,再说了,若追上去,可就太丢脸了。
不过还真有人追了上来,一边追还一边喊着:“李大人且慢走!”
这一开口,李秘再跑可就失礼人前了,只好停了下来,却见得两个老头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其中一个已经是五六十的年岁,另一个倒是年轻一些。
那年老地朝李秘道:“李大人你跑甚么啊!”
李秘见得他说得随和,也没那种尴尬氛围,便嘿嘿笑道:“这不是觉着没有相熟的,说起话来别扭么……”
李秘是有话直说,那老头子也是哈哈一笑,这气总算是喘顺了过来,才朝李秘道。
“别个你可以不熟,往后你要到大理寺办差值衙,总不能连顶头上锋都不认识一下吧?”
李秘听得他这么一说,也赶忙行礼道:“您是大理寺丞还是寺卿?恕下官无礼了……”
大理寺丞乃是五品,正是李秘的顶头上司,而大理寺卿则是大理寺的大BOSS,正二品的官,位列九卿,哪一个都不是李秘好惹的。
不过那老头儿却呵呵一笑道:“老夫既不是大理寺丞,也不是大理寺卿……”
李秘闻言也是哭笑不得,心说您老人家不是顶头上司,还来提这一茬,也是虚惊一场,不多到底是得了提醒,便朝老人道。
“不知是哪位老大人,多谢提醒了……”
李秘正要拱手,那老儿却扶住李秘,朝李秘道:“该是老夫谢谢李大人才对!”
李秘也是有些讶异,心说自己也不认得,着实面生得紧,为何要谢我?
那老儿见得李秘诧异的神色,便将李秘拉到一旁来:“李大人借一步说话。”
到了旁边之后,那老儿才正色朝李秘道:“老夫乃礼部尚书沈鲤,旁边这位是南京礼部右侍郎叶向高。”
李秘没想到一个是尚书,一个是右侍郎,这么样的高官,追着要感谢自己,李秘也是一头雾水。
也是李秘不熟悉历史,若是熟悉历史便知道,这沈鲤乃是万历年最负盛名的骨鲠直臣,朱翊钧极其信赖,甚至言听计从,因为他可以算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的老师!
后来一直想让他入阁为辅臣,可他对权势并无贪恋,只是一个劲儿地敲打朱翊钧,朱翊钧只要做错些甚么,不管他仍旧当官还是被罢免在家,都要写信来劝谏,仿佛将教导朱翊钧当成了毕生事业一般!
至于叶向高,也是万历中后期的名臣,万历末到天启年间,两度出任首辅,大败倭寇,驱逐荷兰人,粉碎荷兰人霸占宝岛湾湾的阴谋,而且他维护太子正统,遏制魏忠贤,堪称名臣。
李秘不知道这些,所以就更加迷惑,叶向高年轻一些,便朝李秘笑道。
“李大人曾到过金陵,与王弘诲王大宗伯相熟,几次到礼部衙门去,本官都是见到李大人的,不过李大人没注意到本官罢了。”
叶向高如此一说,李秘也抱歉道:“实是失礼了,当时去拜会王尚书也是私人行程,并非公务,对叶少宗伯多有冒犯,还请谅解。”
叶向高见得李秘有礼,也摆了摆手道:“李大人无须介怀,本官是与沈老一道过来给李大人道谢的。”
“道谢?这说了半天,倒是把下官给说糊涂了……”李秘也是摇头谦逊,实在不知他们为何要感谢自己,因为礼部被排除在外,根本进不了新营,否则他们就被皇帝留下来谈话了,又何必与其他官员一般退朝。
一旁的沈鲤压低了声音,朝李秘道:“李大人也莫怪老夫唐突,老夫也是昨夜才知道消息,沈一贯那泼才可是李大人拦下来的?”
李秘闻言,陡然紧张起来,难道说这沈鲤与沈一贯有旧怨?
李秘可不想掺和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再者说了,拦下沈一贯可不是甚么能正大光明吹嘘的事情!
“下官可不明白沈老在说些甚么……沈大人是阁臣,下官哪里敢阻拦……宫里的事情可不敢乱说……”
沈鲤也是个聪明人,朝李秘低声道:“李大人既不明白老夫在说些甚么,又如何知道是发生在宫里的事情?”
“这……”
“李大人可不怎么会扯谎啊,呵呵呵。”沈鲤如此一说,倒是让李秘好生尴尬。
沈鲤却没笑话李秘,而是朝李秘道:“李大人不用紧张,老夫与沈一贯并无间隙或者宿怨,只是老夫为了裁撤矿税一事,也不知挨了皇上多少次斥责,甚至罚俸,差点没把老夫丢回老家种地,都没能说服皇上……”
“这裁撤矿税是造福天下万千百姓的善举壮举,李大人干脆利索便解决了,老夫感谢李大人的义举,更是替天下苍生感谢李大人的恩德!”
沈鲤说得真切,眼眶都湿润了,李秘也能感受得到,能够为百姓着想,站在百姓的角度来考虑问题,或许不一定就是能臣,但绝对是好人!
李秘虽然不想结交官场太深,但想要在大理寺立足,想要有余力帮助新营的兄弟们,即便再如何不愿意,也要努力去做,适才已经逃避过一次,如今机会主动送上门来,又如何能推开!
“可不敢当,李秘也是恰逢其会,热血上头,都是时势之功,如何敢自居高义……”
沈鲤见得李秘算是认下,又如此谦逊,也是非常满意,朝李秘道:“李大人无须如此的,老夫既然能来找你,自是有道理的,况且可不是三两句话就表了谢意,王弘诲差点没把老夫的门槛踏断,说什么也要老夫关照关照你,所以老夫才厚着脸皮追上来了……”
李秘也是恍然,本以为王弘诲这老官油子会置身事外,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能依靠一下的。
旁边的叶向高也笑了,朝李秘道:“本官都有些羡慕李大人了,王宗伯从来不会偏私,沈大宗伯更不用说,为官数十年,素来闭门谢客,从不结交官场同僚,今次却为李大人破例,也实在教人艳羡……”
沈鲤也摆了摆手,朝叶向高道:“可别乱说,老夫并非不近人情,只是不想假公济私罢了,帮李大人开路,那是为了天下大公,也不算徇私……”
人都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李秘也算是深刻体会到了,这两人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人格品质也是一眼能看得出来,李秘也是由衷涌起敬意来。
“也不敢瞒沈宗伯,李秘早先只是地方上的小人物,没见过甚么世面,这才落荒而逃,不过大理寺主掌刑名,为民伸张,是要紧的差事,李秘也就斗胆,若得大人提携,李秘必力求公允,手上绝不流出任何一桩冤案!”
沈鲤见得李秘如此干脆而有担当,也是大赞一声:“好!好!果是有胆气有魄力又不扭捏,王世贞和王弘诲果真没看走眼!”
提起王世贞的名字来,沈鲤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悲伤,想来与王世贞也是有过交情的。
不过此时也不去回首往事,朝李秘道:“李秘你且慢走,老夫带你见见大理寺卿和大理寺丞等一干官员,提前打个照面,往后在大理寺,你放心做事,谁敢找你麻烦,老夫把他脑壳子敲出七八个包来!”
李秘见得沈鲤说得霸气,也笑了,叶向高却压低声音朝李秘道:“李大人可知沈鲤大宗伯手里的板子,以前敲过谁的脑袋?”
李秘也是疑惑,却见得叶向高促狭一笑,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李秘也是难以置信,叶向高却是低声解释了一句:“沈老以前可是宫中讲读……”
李秘顿时恍然,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次是便宜自己寻上门来了!
这可是个连皇帝老子的脑袋都敢敲的倔老头,抱上他老人家的大腿,往后可就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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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鲤与叶向高素有贤名,官场中有人敬重之,也有人窃以为笑,无论如何,沈鲤非但是朱翊钧的老师,还曾经教过嘉靖和隆庆,乃是三代帝王师,有他为李秘牵线搭桥,大理寺的官员们又岂敢欺压李秘。
沈鲤可算是大明官场的异类,当初所有人都巴结张居正,甚至有人建了祭坛为张居正祈福,人人争先,唯独沈鲤不去凑热闹。
有人说某个地方出了麒麟,朱翊钧欲取而观之,沈鲤却说,你喜欢甚么不过是小事,但让人去取可就是大事了,人人都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以讨好皇帝,难免又要劳命伤财,于是朱翊钧也就作罢了。
这样的事例也实在太多,所以有人敬重他,但也有人嘲笑他太过刚直,不然也不会连沈一贯这样的人都入阁了,他沈鲤还只是个礼部尚书。
沈鲤却没有因为贪恋权势而改变初心,甚至因为自己的身份敏感而长年闭门谢客,今次能够主动结交李秘,也是感念于李秘对裁撤矿税所做的努力。
当他找叶向高一并过来寻李秘之时,叶向高很是不解,即便沈鲤告知内情,叶向高也认为李秘不足以让沈鲤如此屈尊纡贵,然而沈鲤却说,他动了这么多年嘴皮子都没能完成的事,还不如李秘动一锤子,也是让叶向高哭笑不得。
大理寺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三法司,相当于后世的最高人民法院,衙门规模自是不用说的,李秘的大理寺副署正虽然只是从六品的官,但权柄之重,也是自不消说的。
若没有沈鲤和叶向高的保驾护航,李秘想要站稳脚根也不是甚么容易事情,沈鲤是轻易不会欠人情的,今番却愿意为李秘出马,吴惟忠眼下提督神机新营,炙手可热,大理寺的大佬自然是要卖李秘人情的。
如此一来,也就无人敢欺压李秘这个“新人”,再加上李秘在毛秋池和杨振帆死后,一手主持南直隶理问所的公事,业务能力和水准都没有问题,早已能够独当一面。
能力上没有问题,人情世故方面也扫清障碍,李秘自是很快就熟悉了自己的差事,在大理寺衙门安定了下来。
不过由于皇上格外开恩,给了李秘这样的官职,他也就无法再参加武举殿试,即便程序上没甚么问题,但他已经是从六品的官员,情理上也不好再跟一群新科武举人争抢名额。
再说了,他是府试倒数,本身又不是为了进入军伍,参加殿试也没什么意义,当他提出放弃殿试之时,朱翊钧也是露出了赞赏的神色,因为他的本意就是不想让李秘沾碰军伍之事,由此也看得出李秘是深谙帝心的机灵人,朱翊钧自是欣赏的。
由于李秘的努力,使得新科武举人有机会进入神机新营的下五千营,武举人们也是皆大欢喜,消息传出之后,人人对李秘都非常的感激。
虽然李秘是倒数第二,但却对武举人们的未来仕途,做出了最大的贡献,别人也不去说,但凡家里有人在朝廷任职的,知道此时后,都记住了李秘这个名字。
原因也很简单,神机新营是朱翊钧一手主持创办的新衙门,乃是皇帝的新宠,无论从财政投入还是皇帝关注度上,都是无可比拟的,朝廷上谁不想插一脚?
然而从上到下,新营几乎都快被瓜分了,这些将门世家就没了参与的机会,可李秘让武举人加入五千营的做法,却让这些将门世家看到了一条路子!
这事情也是闹哄哄了一阵,直到武举殿试风风光光操办了一场,才渐渐消停了。
因为这是史无前例的创举,所以也没有前例可依,科举制度从隋朝开始,便一路发展至今,文科考试已经算是走到了巅峰,可武举制度却时断时续,从唐朝到现在都没有举行过武举殿试的先例。
但凡皇帝,大多好大喜功,朱翊钧也不例外,所以操办这场盛事,也就变得尤为重要。
兵部作为最主要的举办方,也是操碎了小心肝儿,各种规程等等,也都与礼部等等相互磋商研究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拿出了一个规程来,又由内阁等修修改改,这才算是定了下来。
李秘虽然没有去参加,但作为官员,也是共襄盛举,更何况赵广陵和张黄庭熊廷弼,乃至于邓家双子和祖大寿等等,那都是武昌之时认下来的朋友。
即便祖大寿这样的,在武昌之时与李秘有过龃龉,但护送皇杠之时遭遇伏击,有过生死相依的情谊,早先那一点点龃龉和芥蒂也早已消除。
赵广陵几个也是开始紧张起来,虽然府试的时候排名不理想,但绝不意味着他们能力不行,加上李秘已经登堂入室,说明皇帝的态度也有所改变,殿试的机会也就很大,所以他们都开始紧张地准备考试。
虽然有沈鲤和叶向高打过招呼,但李秘也必须拿出精力来尽快熟悉大理寺的差事和职责,所以各忙各事,也消停了一段时间。
倒是甄宓几个无所事事,把北京城都逛了差不多了,甄宓才找上了李秘。
李秘整日里呆在大理寺衙门里头,也冷落了甄宓,李秘提出让甄宓给自己当贴身书吏,其实也就是私人秘书,如此一来也就能够朝夕相伴了。
甄宓虽是女流,但行走江湖也是手段高明,易容术更是了得,扮个男妆也不成问题。
可甄宓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又怎么可能待在死气沉沉的衙门里头,到底还是拒绝了李秘的建议,反倒央着李秘,让李秘把她和秦凉玉丢到五千营里头去耍耍。
李秘倒不是放心不过,甄宓和秦凉玉便是丢到军营里头,也只有欺负别人,无人能欺负得了她们,而且她们进去之后,也能够随时为李秘提供情报。
只是神机新营到底已经掌握在了周瑜的手底下,李秘也是担心周瑜会针对她们,毕竟甄宓是从魏营叛到了周瑜这边,由从周瑜这边投靠了李秘,说的不好听便是“三姓家奴”,李秘也担心周瑜对甄宓不利。
可甄宓却认为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与其整日里担心周瑜的报复,不如光明正大进入神机新营,以试探他的态度。
李秘想了想,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
一来是甄宓所言确实有理,二来他也想验证一下,这个秦凉玉到底是不是历史上唯一一位因为战功而封侯的女将军秦良玉!
李秘做事也从来不拖泥带水,找到戚楚,便把这想法都说了出来,想让甄宓和秦凉玉给他当亲兵。
戚楚眼下已经是五千营的提督,整个五千营都归他管理,当然了,人员配置上他没有太多的话语权,毕竟周瑜必然要安插不少人手到五千营里头的。
但吴惟忠也不遑多让,将不少戚家军旧部都安置到了五千营之中,这些戚家军旧部都是中坚力量,很快就构筑起五千营的框架来,使得五千营有了主心骨和大体的雏形。
他们也是日理万机,脚不沾地,但戚楚对李秘那是没话说的,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李秘起初还有些担心,毕竟戚楚为了一道军令,就死守伏波沙十八年,可以说是一根筋的人,李秘还生怕他不懂变通,此时才晓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估摸着戚楚重归朝堂之后,也吃了不少亏,交了不少学费。
这件事办妥之后,甄宓和秦凉玉也就欢喜喜离开了李秘,倒也没甚么痴痴缠缠,让李秘失落了好一阵。
仿佛又回到了以往那种节奏,每个人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情去做,唯独李秘清闲了下来。
因为大理寺主要不是查案,而是复核大案要案,全国各地的案件汇总到大理寺,大理寺进行最终的核定和裁决,案件的主要类型也是凶杀之类的人命案子,证据之类的都已经汇总整理,即便要复查,也会派大理寺的基层人员。
李秘倒也有这个资格,不过他才入职大理寺,刚刚熟悉环境,大理寺这边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外出公干,便闲了下来。
这日也是在签押房里忙着处理公文,外头却来了人,一看竟是大太监王安,李秘也是惊喜得很。
不过王安的脸色并不好看,压低了声音,将李秘拖到一边来,朝李秘道:“有桩事需要你即刻入宫!”
李秘也不敢嬉闹,匆忙交托,简单吩咐,将手头工作措置妥当,便与王安往皇宫里头赶,一路上也是了解情况,当下就有些凝重。
王安之所以如此匆忙来寻李秘,竟是因为皇宫里发了命案,而死者不是寻常宫女或者太监,而是极其重要的人物!
至于到底是何人死了,王安也没说,李秘更不敢问,只是能劳动大太监王安亲自出宫来寻李秘,可见死者身份多么敏感了!
李秘心里也是担忧,生怕是王恭妃和朱常洛,毕竟母子二人才刚刚得了朱翊钧的好态度,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甚么事情来!
李秘这边也没敢胡思乱想,一路紧赶慢赶,差不多到了傍晚,才入得宫来,此时宫中刚刚掌灯,到处弥散着一股清冷和阴森,隐约还能听到哭声。
李秘到了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死者不是王恭妃或者朱常洛,忧的是,死者比王恭妃还要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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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也是有些自叹,闲着又发慌,如今来事了又发紧,也真叫人无法适应。
王安虽然没有明说,但李秘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因为王安将他径直带到了咸福宫,而咸福宫可是李敬妃的寝宫!
李敬妃本就是朱翊钧极为宠爱的妃子,疼溺程度也仅次于郑贵妃,三年前生下六皇子朱常润之后,受宠程度更是直逼郑贵妃,眼下又是十月怀胎,即将临盆,这咸福宫此时出事,只怕要一尸两命!
王安在宫外不好多说,到了宫内,才与李秘说清楚原委,原来这李敬妃夜里腹痛难忍,忧郁难产,眼下都还没个落地处,身子骨已经虚了,喝了参汤也是无用,力气全无,估摸着是保不住了!
李秘虽然听了也同情,然则他又不是产科大夫,找李秘又有何用?难道说朱翊钧见着李秘救了他的命,如今是病急乱投医?
“为何不找陆济?”
陆济乃是太医院的院正,又是神医,找他可不比李秘更可靠么?
王安却摇了摇头:“李敬妃深得圣心,出了这档子事儿,陆院正又岂能不在场?也正是陆院正看过,说是李敬妃胎中有毒,才阻塞了气血,以至于产道肿胀淤塞而难产,可他无法知晓是甚么毒,更没法子解毒……”
“他都没法子解毒,找我来又有何用啊?”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不过人命关天,他也不好说这个,朱翊钧对他李秘自是调查得足够清楚,李秘与索长生有着好几次救死扶伤的经历,想来他也认为李秘是有真本事的。
索长生是阴暗之人,进宫也是不可能的,晦气也就罢了,一个深谙巫蛊之术的人,若进得宫来,这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内宫还不得鸡犬不宁!
相比之下,李秘显得更加的光明正大,或许也正因此,才让王安将李秘找了过来吧。
李秘也不多说,两人闷着头,小跑一般赶到了咸福宫来,宫门处已经围满了人,便是朱翊钧也是一身睡袍,光赤着脚,披头散发,没有任何威严地坐在台阶之上,旁边则是一张雕龙椅子。
见得李秘过来,朱翊钧猛然抬头,通红的双眼顿时散发出希望的烈焰来!
“李秘,你来了就好!快救救朕的爱妃!”
李秘也是心里没主意,可到了这个时候,总不能说我救不了,咬了咬牙,也没行礼,朝朱翊钧道:“皇上别着急,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朱翊钧也不多说,只是朝李秘说道:“难为你了……”
李秘也有些奇怪,往前做了这么多事,也没说难为二字,如今却用了这个词眼,可见朱翊钧对这李敬妃是真的宠爱。
其实李秘也是不知,古时男女有别,太医院中也是有专门为妇人看病的女官,不过女官受教育程度不高,懂医术的更是少,通常只是些粗通卫生知识的使女罢了,解决不了大问题。
真的生了病,到底是要太医来看诊,女官则陪在一旁,而男女之防在诊疗过程中也是需要遵守的,这也是为何古代庸医比较多的原因,倒不是医术不行,而是顾忌的实在太多,都无法接触病患,又如何能够产生好的效果?
而古代接生是有稳婆来进行的,男医师接生这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来是男女有别,二来也是男尊女卑的思想在作祟。
生儿育女自是神圣的事情,但古时男人认为,妇人的下宫血最是污秽,沾碰了要倒霉一辈子,所以朱翊钧才说难为李秘了。
也正因此,作为九五之尊的朱翊钧,即便再心急如焚,也只能在宫门外头等候,而不得走进去。
这人命关天的,李秘自不会考虑这些问题,在王安的陪同下,便来到了内寝殿之中,但见得一名宦官守在门口,见着李秘便抬起了手来。
“陈矩,这是李秘李大人,放他进去。”王安也来不及解释,那宦官闻言,也是赶忙放行。
李秘抬头扫了一眼,此人年纪不小,身子矮瘦,一口黑牙,但眼眸却非常的清澈,耳朵极大。
这陈矩也算是比较不错的宦官,司礼监是田义的地盘,但田义毕竟已经老了,只是名义上的掌印太监,连东厂都交给了秉笔太监王安,而另一个秉笔太监便是陈矩,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随堂太监,都是极其厉害的人物。
陈矩在嘉靖年间跟随大太监高忠,当时蒙古俺答的大军挥师南下,高忠曾率军阻击,给陈矩留下了极大的震撼,所以他也发誓要做一名好太监。
这些李秘是不太知道,只觉着能伺候李敬妃的人,必然是朱翊钧的心腹,便朝陈矩道:“陈公共辛苦了,且带我进去看看。”
陈矩点了点头,便带着李秘往里头走,到了内寝,但见得陆济和几个女官也是一筹莫展,来回踱步,帷幕后头便是凤床,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传出来了!
见得李秘过来,陆济便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李秘道:“李秘你总算是来了!”
李秘也来不及招呼,便问道:“情况如何了?”
陆济却面带死色,朝李秘摇了摇头,身边那几个女官早已手脚发软,一个个不知所措,想来也是担心救不了李敬妃,皇帝会让她们陪葬!
李秘见得这般态势,也知道情况不妙,顾不得这许多,便要往帷幕那边去,陆济却伸手阻拦:“李大人不可!”
李秘一把打飞他的手,沉声怒道:“这都甚么时候了,救人要紧!”
王安和陈矩相视一眼,也是愕然,想来也是被李秘的举动吓到了。
王安正要阻拦,陈矩却扯了扯王安的袖子,他是李敬妃宫里的管事,若李敬妃死了,他这个太监也不好过,况且他与李敬妃有主仆之情,哪里能眼睁睁看着李敬妃就这么死了。
李秘掀起帷幕走进来,但见得三五个稳婆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摸肚子,可床上的李敬妃已经不省人事,空气中弥散着浓郁的血腥气和一股子便溺的臭气。
里头太过封闭,气味散不出去,更是闷得呼吸不畅。
李秘见着这些老婆子就来气,朝她们挥手道:“都散开些!”
老婆子们见得李秘一个大男人闯进来,也是慌了,七手八脚要推李秘出去,可李秘是何等的威严,只消一个眼神,便将他们都斥退了!
此时已经是傍晚,外头已经黑下来,深宫本来就昏暗,这些人又忌讳,不敢掌灯,更是迷迷糊糊,李秘让她们点多两盏灯。
亮起来之后,李秘走进一看,但见得李敬妃牙关紧咬,眉头紧皱,脸色无血,已然是昏迷,上身盖着毯子,下身也虚遮着,带着凝块的暗红色鲜血已经浸透了床垫。
李秘将腹部的被单掀起一些来,但见得高高隆起的小腹异常鼓胀,仿佛随时要暴裂开来一般,上头蚯蚓一般的血管已经青黑狰狞!
李秘用手指探了探颈动脉,搏动虽然清晰,但已经有些微弱,又俯身听了鼻息,呼吸更是若有若无!
李秘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产妇已经无力分娩,必须尽快唤醒她,给她补充体能,否则胎儿会保不住,大人只怕也有危险!
古时生育可是拼命的事情,每一次生育都是鬼门关上走一遭,而且看看古时帝王家的孩子便知道了,不少孩子都是早夭,连帝王家都保不住孩子,成活率低得吓人,寻常百姓自不消说了。
王安早先便说李敬妃体内有毒,李秘此时见得她腹部那近乎黑色的血管,也有些担忧起来,若是毒素污染到胎儿,便是生出来只怕也难以保住。
看完情况之后,李秘便探出头去,朝陆济道:“陆神医打算怎么办?”
陆济也摇了摇头,朝李秘道:“今次老夫真的是豁出了命,产妇本不该用药,可我已经给她开了方子,灌了药汤,非但如此,连百和解毒的汤药也给喂了下去,虽然还搞不清楚是甚么毒,但这妙用方子终究是有些效用的,可贵妃娘娘已经这个模样了,也是回天乏术……”
这人命关天的,李秘自然不可能草率,可他如果不做些甚么,李敬妃这一大一小就要死在他眼前,即便是冒险,他也要试一试!
李秘当即走到床头来,用身子挡住稳婆子的视线,打开了吊坠上的玉瓶,倒了一粒黑白必救丸出来,塞进了李敬妃的舌下!
这黑白必救丸曾经救过李秘和秦凉玉,堪称起死回生,无论如何,先救醒了再说!
舌下含服是吸收极快的一种投药方式,黑白必救丸又是精心炼制的救命丹丸,入口即刻化为药力,李敬妃仿佛还阳回魂一般,猛然吸了一口气,便醒了过来!
这一苏醒,疼痛便侵蚀她的灵魂,她死命抓住李秘的衣袖,朝李秘道:“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如此紧要关头,她想到的是自己的孩子,母性光辉泼洒下来,李秘也是眼眶湿润。
稳婆子们见得此状,也是哭喊起来,这一哭喊不打紧,外头的人却急了!
因为他们本能地以为李敬妃已经死了!
李秘也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朝稳婆子喝道:“都闭嘴,滚出去!”
李敬妃刚刚苏醒,疼痛潮水涌来,她越是忍不住,这些稳婆已经没有用处,留下来反倒要干扰李敬妃。
稳婆子们本来就吓得半死,如今又惊喜起来,再被李秘呵斥,整个人都慌乱了,哪里还有计较,一个个软在地上起不来。
李秘朝外头道:“陈矩,王安,进来把这些妈子都架出去!”
陈矩和王安听得真切,知道李敬妃被李秘救醒了,也是欢天喜地,陆济和女官们也纷纷进来,将稳婆都给赶了出去。
李秘朝陈矩道:“出去与皇上说一声,就说李敬妃已经醒了,别让这些婆子适才的反应,惊吓到皇上。”
李秘做事也是有头有尾,这等危急时刻都能考虑如此周详,陈矩也是言听计从,正要出去,李秘却又朝陈矩道。
“你顺便跟皇上说一下,这些稳婆子畏首畏尾,手脚发软,已经不堪大用,宫里头看看哪个生育过的妇人,找几个过来,毕竟有经验,可以帮着照看。”
陈矩想想也有理,便依言出去禀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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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将陈矩等人打发出去之后,便听得殿外传来哭声,想朱翊钧也是激动万分,而后便是一阵忙乱,又是朱翊钧大声下令,只是李秘没注意听罢了。
他将注意力转回到李敬妃这边来,握着李敬妃的手道:“娘娘你照着我的呼吸法子,跟着我呼吸。”
李秘是培训过的,是取得国际救援证书的,那些看似寻常的急救常识,到了古代就是最珍贵的财富。
李秘虽然是个男子,而且李敬妃根本就见过,可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知道紧紧握住活人的手,是多么温暖的一件事,就仿佛自己在黑暗的漩涡之中随波逐流,抓住了这只手,就能到达生存的彼岸一般。
这一刻,甚么男女之防都是虚的,胎儿的性命,便胜过了一切!
李敬妃看着李秘,朝李秘问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李秘温柔一笑道:“我叫李秘,与王公公陈公公都很亲近的,娘娘你别说话,听着我的呼吸,跟着我呼吸。”
李秘若说自己是大理寺官员,是外廷官员,难免让李敬妃产生心里防备,可他说自己与那些太监亲近,李敬妃自以为李秘也是太监,李秘没骗她,只是让她轻松下来罢了。
果不其然,李敬妃听得此言,抓着李秘的手便更紧了些,跟着李秘的呼吸频率呼吸起来,手也渐渐放松了,疼痛仿佛都减轻了不少。
李秘所用乃是拉梅兹呼吸法,也叫做分娩呼吸法,是心理预防式的分娩准备呼吸法,能够放松身心,减缓疼痛。
李秘长相清秀,声音温柔,眸光之中满是真切的关怀,李敬妃都能够感受得到,渐渐也就平复了下来。
可她毕竟是个母亲,越是平复,她就越能感受到腹中胎儿已经没有了动静,难免又焦急起来。
李秘却不断安抚她,终于还是稳住了她的情绪。
这平日里堪称奢华的寝殿,此时充满了呕吐物和便溺血迹等污秽之物,臭气熏天,可这一男一女却散发这圣洁的光芒,再为拯救一个新生命而不懈努力着!
过得许久,外头起了动静,先是朱翊钧暴跳如雷的叫骂,而后便是众人的劝说,之后宫门打开,王恭妃战战兢兢走了进来。
李秘早就料到,来的只能是王恭妃,而不可能会是别人。
王皇后没有生育经验,郑贵妃虽然生了儿女,但她早先连朱翊钧病重都在偏殿睡大觉,李敬妃一直与她不对付,两人都是朱翊钧最宠爱的,争宠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来帮忙。
而且她自认尊贵,这种脏活她自是不可能会做的,反倒是王恭妃,出身宫人,服侍人也是惯熟了,又有生育经验,也唯独是她来了。
李秘见着王恭妃的眸光,便知道王恭妃已经领会了李秘的意思,早先李秘已经帮过她们母子,今次若能做好,朱翊钧对王恭妃必然感恩戴德。
那些稳婆子虽然手足无措,但李秘吩咐她们,自然也能做事,可李秘毕竟不想让这些稳婆子只消他的秘密,甄宓等人一来一去也要耽误时间,只能让王恭妃过来,却又不能指名道姓,否则难免假公济私之嫌。
通过这一点,也足以看出李秘心思是多么的细腻,即便到了这个关头,仍旧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些关系脉络。
王恭妃与李敬妃自是认得的,见得王恭妃来,李敬妃果然平静了许多,仿佛有了倚仗一般。
虽然她是贵妃,但还是称呼王恭妃一声姐姐,王恭妃是生育过的,知道其中苦难,通红了眼睛,便过来安抚李敬妃,李秘讲了呼吸要点,便由王恭妃替下了自己的工作。
趁着这个空当,李秘便走了出来,陆济等人见得李秘,早已视若神明,李秘却没有浪费时间,朝陆济道:“神医且跟我出来,有些事情要跟皇上讲个清楚,也需要你的帮助。”
陆济自是顺从,跟着李秘走了出来,朱翊钧见了李秘,也是激动起来,抓着李秘便问东问西,李秘将情况说了之后,便请皇帝移步一旁,朝朱翊钧道。
“皇上,对于李敬妃中毒与否,到底是何毒,臣也不敢妄言,眼下娘娘已经醒了,臣教了个龙虎山的吐纳之法,让恭妃娘娘陪着一道呼吸吐纳,能减缓痛楚,疏解身心,状况算是稳了下来。”
朱翊钧听得李秘这般说,也是松了一口气,李秘万万不可能将黑白必救丸给说出来,朱翊钧是个多疑的人,若你能带着救命丹药,自然能暗藏害人毒药,所以李秘是万万不敢提,只是说龙虎山的事情。
毕竟他与姜太一等人交厚,早先识破陈执悟等,也都有迹可循,朱翊钧既然查清楚李秘的底细,自是知道李秘跟龙虎山的渊源了,这个说法也就自然接受了。
“不过……”李秘也没法子再拖延,毕竟一分一秒都关系到胎儿的生死,便直言不讳道。
“不过娘娘力气耗竭,无法再生产,龙子怕是难保,臣倒是有个法子,只是凶险非常,到底要不要做,还需皇上来定夺……”
听说无法再生产,朱翊钧也是心头大恸,可听说李秘还有法子,当即两起希望之光来!
“甚么法子?”
“想要救腹中胎儿,娘娘又无力生产,唯有剖腹产这么个法子……”
那年代可没有剖腹产,虽然古时历史上也有剖腹产子的一些记载,但并非医学意义上的,真正意义上的剖腹产,估摸着还要往后几十年才出现,还不是出现在中国,而是西方。
虽然这个名词很陌生,但顾名思义,也很容易理解,李秘也没有隐瞒,继续解释道。
“这剖腹产,就是剖宫取子,只要手艺得当,缝合精密,术后措置严密,应该是可以做到的……而且,臣也有把握救活李敬妃,能够保得母子周全!”
虽是这么说,可李秘也没底气,西方第一例剖腹产,产妇二十五天后就死了,剖腹产可不是因为失血之类的原因,大部分致死是因为感染等问题,而古时没有消炎抗菌的药物,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再者,李秘也从没做过这样的手术,他连半吊子医生都算不上,只是知道大概的过程,他之所以这么有信心,可没想过自己动手!
至于有把握救活李敬妃,就必须能够帮她解毒,如此以来,人选也就非常的明显了。
朱翊钧听得李秘此言,自是龙颜大悦,毕竟陆济等人手足无措,只能让李敬妃等死,可李秘一来,李敬妃便救醒了,如今还有法子保住母子性命,朱翊钧又岂有犹豫迟疑!
“只要能保住大小两个人儿,你便放心去做!”
李秘得了朱翊钧这句话,也就放心了,朝朱翊钧道:“臣需要两个人协助,再者,需要带一些手术道具和药物进宫,恳请皇上准允……”
朱翊钧虽然有些迟疑,但再不答应,这宫门就要关闭起来,到时候连他的圣旨也不管用,此时也没那么多顾忌,便朝王安道。
“照着李秘的吩咐去做,务必要快!”
李秘与王安交托了一番,将情况和所需要的东西都交待清楚,便让王安出宫去,把索长生和厄玛努耳给召进了宫里来。
事情干系到贵妃娘娘和龙子生死,王安自是拼了老命,宫里宫外都动员起来,很快便将索长生和厄玛努耳给召了进来。
朱翊钧见得索长生和厄玛努耳,固然是不喜,不过李秘让王恭妃和几个女官在里头陪着,朱翊钧也就放心了。
王恭妃知道这是李秘给自己争取的机会,所以在寝宫里头也是主持打点,根本不消别个费心。
李秘又特意跟索长生和厄玛努耳千千嘱托,万万叮咛,这才让他们进了寝宫来。
这毕竟是给活人动刀,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取来纸笔,将*构造图等等,以及手术流程都说清楚,又让索长生先稳住中毒情况,这才刚动手。
李敬妃毕竟是深宫之中的贵妇,索长生倒也罢了,厄玛努耳却是个红毛鬼,她也是有些害怕。
好在李秘和王恭妃在一旁安抚鼓励,又考虑到留给胎儿的时间已经不多,母亲的本能到底是战胜了一切,李敬妃这才平稳下来。
索长生也不知用了甚么法子,李敬妃很快就陷入了沉睡,早先李秘还担心没有麻醉,会造成极大的痛苦,如今算是多虑了。
李秘正要离开,王恭妃却突然伸手拉住了李秘的手,而后意识到还有女官在里头,赶忙又送了手,朝李秘低声道。
“妾身……妾身……”
李秘看了看,那些个女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乱看,李秘便朝王恭妃笑了笑,低声道。
“娘娘只当自己仍旧是个宫女,该如何伺候便如何伺候,敬妃娘娘都能做到,你也可以做到的,你可明白了?”
王恭妃是聪明人,李秘这么提点,她自是理会,敬妃能承受这一切,她如何不能承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敬妃能得宠,她王恭妃又如何不能!
于是她便用力点了点头,安心留在了床边。
她毕竟是个妇人,适才李秘与厄玛努耳画图解说,她都是看在眼中,听在耳里,如何能不怕?
可听得李秘鼓励,见得李秘那温柔的眼神,她便淡定了下来,仿佛从未如此充满力量一般!
李秘退到外头去,陆济也是一脸担忧,朝李秘道:“李大人,会不会太冒险?”
李秘也是苦笑:“陆老,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总比眼睁睁看着母子双亡一尸两命要好吧?”
陆济想想也是,便与李秘一道在外头守候,此时殿门外又传来骚动,听声音该是郑贵妃来了,外头哭哭啼啼的,这女人估摸着也是想明白了,怕王恭妃在皇上面前露脸,赶忙过来补救。
也不知外头发生了甚么,不过随着朱翊钧的一声呵斥,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李秘也懒得去理会这些,只要能把李敬妃母子救活,万事都好说,若是救不活,别的也没有提起的意义和必要了。
而此时,内寝之中终于是叮当一声,传来了刀器偶尔碰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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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咸福宫注定无眠,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都只是守在宫门外头,贵不可言的郑贵妃也同样只能守着,王皇后等人也都紧张不已,虽然咸福宫的偏殿能够休息,但皇帝不走,谁也不敢离开。
李秘对外头的情况也不了解,他与陆济守在内寝外间,早先是准备沸水给刀具消毒等,各种细节的问题,都需要他来操持,也是为了尽量避免感染。
虽然朱翊钧已经有了六个儿子,但每一个儿女对于皇族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不过若是其他嫔妃,他或许还不至于这么紧张,今次生产的却是他极其宠爱的李敬妃,他又如何能坐得住。
尤其是李敬妃还出现了难产,甚至还有中毒的迹象,这种种问题都让情况变得更加的复杂。
古时生育便是一场冒险,若李敬妃保不住,后续带来的麻烦只能无法收拾。
索长生和厄玛奴耳进去已经有大半个小时了,李秘也一直在外头询问进展,最后还不得不进入内寝,从旁协助。
好在厄玛奴耳的操作极其精细,又有李秘保驾护航,出血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加上索长生那千奇百怪的手段,李秘总算是放心下来。
眼看着已经切开,外头的朱翊钧却是再也忍受不住,也无论皇后等人如何劝阻,从殿门外闯进来,到了外间,才停下来。
陆济将大体情况说了一遍,朱翊钧却是如何都放不下心来,过得约莫一顿饭功夫,帷幕里头却是传来“哇”一声婴啼!
这一声婴啼仿佛将整个夜晚都驱散,仿佛天上的星月突然大放光彩,点亮了所有的黑暗!
朱翊钧虽然不是头一次当爹,可从未如此近距离体会过这种感受,他竟呆立在了原地!
当王恭妃用纯白的襁褓,包着那皱巴巴的婴儿走出来之时,这个掌控着整个帝国生死的男人,竟然流下了泪水!
王恭妃生产朱常洛之时,朱翊钧没有在场,他甚至连王恭妃生下这个孩子都不想知道,也不想承认,若非王恭妃手里有他赐予的礼物,内起居注上又记载下来,加上李太后盼孙心切,他还真不想承认这个孩子的存在。
照着当时的规矩,皇帝宠信某个宫女之后,必须赐予一件礼物为证,也正是因此,王恭妃才在后来得了恭妃这个封号。
朱翊钧此时从王恭妃手里接过那孩子,虽然是李敬妃的孩子,但他心中却涌出对王恭妃和朱常洛的愧疚!
人性本善,朱翊钧抱着这个一丁点的小婴儿,心中所有的阴暗全都被驱散,他只是一个纯洁的父亲,不再是帝王,也不再有任何的憎恶,心中满是喜乐,以及对王恭妃的愧疚。
虽然索长生和李秘等人处置得当,可王恭妃身上终究还是沾染了不少污秽之物,将婴儿递给皇帝之时,她还刻意避免,自己承受着所有的污秽,却将纯净的孩儿交给了皇帝。
“恭喜万岁,贺喜万岁,是个小皇子!”王恭妃后退了一步,朝朱翊钧道喜,而朱翊钧的眸光终于从小皇子的身上移开,看着王恭妃的眸光也闪露出柔情来,朝她说了一句:“恭妃辛苦了。”
这么多年了,除了那次意外的临幸,皇帝便再没有召见过她,甚至朱常洛出生之时,朱翊钧都不闻不问,一次临幸并没有让他们成为夫妻,她连生育工具都算不上,即便后来封了恭妃,朱翊钧也常常在“雨露均沾”原则下,到王恭妃宫里过夜的时间,都用在了郑贵妃或者李敬妃宫里。
可如今,他终于意识到了王恭妃的存在,一句辛苦了,虽然永远无法填补王恭妃这么多年来受到的委屈,但起码是一种肯定,他承认了自己对王恭妃母子的亏欠!
王恭妃默默落泪,朱翊钧也是心头沉重,本想着说些甚么,李秘却从里头走出来,朝朱翊钧道。
“皇上,敬妃娘娘醒了。”
李秘曾经说过,能保得母子双全,朱翊钧也是担忧,如今听说李敬妃醒了,更是欢喜不已!
李秘让那些女官将房间里头全部收拾停当,厄玛奴耳本想用针线缝合,可索长生却制止了他。
若是用针线缝合,往后必定要拆线,而此时李敬妃沉睡,又是紧要关头,不避嫌也就罢了,真要等到李敬妃康复,想要拆线,就需要避讳,实在非常的麻烦。
好在索长生动用了自己的蛊虫,这些蛊虫是一只又一只近乎透明的大头蚂蚁,就好像刚刚孵化出来的水晶蚂蚁一般。
这些大头蚂蚁往伤口上一咬,便能将伤口咬合,再难分开,从头颈处掰断,便是一针,听索长生说,这蚂蚁临死能分泌一种酸液,足以止血,而且蚂蚁头能够自动消解,融入到伤口之中,往后连伤疤都不会留下!
李秘也是相当震惊,这缝合可不仅仅是外部的缝合,还有内部的缝合,有了这大头蚂蚁,实在足以称之为神鬼手段!
做完这些之后,李秘让女官打扫干净,连床单都换了,这才让索长生唤醒了李敬妃。
朱翊钧进来之后,见得李敬妃虽然仍旧虚弱,但非常的体面,而李秘和厄玛奴耳索长生,领着几个女官,远远站在床边,根本没有一丝的狼狈,朱翊钧也觉得非常的满意。
“皇上……妾身差点就见不着皇上了……”李敬妃虽然虚弱,但仍旧想坐起来,朱翊钧赶忙将小皇子交给王恭妃,自己则走到床边,坐到了李敬妃的身边。
“三奴儿你胡说甚么,哥哥又岂会让你有事!”
这皇帝和妃子之间也不是开口就文绉绉的皇上爱妃,李敬妃毕竟是朱翊钧最宠爱的妃子之一,两人之间称呼昵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李敬妃听得朱翊钧如此叫唤,再看看满脸疲惫的朱翊钧,也是破涕为笑,待得二人温存抚慰了片刻,李敬妃才朝朱翊钧道。
“哥哥,今次三奴儿能活,全靠着这李秘公公,这可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你可得好好赏赐他才是,还有恭妃姐姐,人说患难见真情,往日里咱们也没如何与恭妃姐姐往来,今夜却全得她照顾……”
朱翊钧也是哭笑不得,这整个过程他都亲眼所见,自是清楚的,只是李敬妃以为李秘也是公公,倒是让他想笑又不敢笑。
“三奴儿你好好歇息,这些事哪里需要你来操心,哥哥自有主张的,你放心好了。”
李敬妃闻言,也是满意点头,王恭妃此时却将小皇子抱过来,朝朱翊钧道。
“皇上,这新生儿需要与母亲一并睡,吸收母亲暖气,往后才能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王恭妃到底是生养过的,朱翊钧赶忙起身来,接过那小皇子,放在了李敬妃的怀里,那小婴儿还无法睁眼,嘴巴蠕动着,睫毛很长,便仿佛是造物主最完美的得意之作,朱翊钧和李敬妃看着也是欢天喜地。
朱翊钧心头一动,朝李敬妃道:“三奴儿,这孩儿的名字还需要斟酌,眼下却是需要取一个小名儿,这次你也是九死一生,我看还是你来取吧。”
李敬妃即便再受宠,可也不敢给小孩取名,即便是小名儿也是不成的,寻常人家都不敢,更何况还是帝王之家。
然而朱翊钧却一味坚持,其实也是在强调李敬妃为了生这孩儿所受到的苦难。
李敬妃看了看这房中众人,又想了想,便朝朱翊钧道:“奴家和这孩儿能活下来,全赖皇上天恩与李公公和恭妃姐姐的帮助,这孩儿不如叫念恩吧,让他念着皇上与诸位的恩情,做个知恩图报的人……”
朱翊钧也是哭笑不得,因为念恩、沐恩、守恩之类的名儿,一般都是宫中太监的常用名字。
他到底是个心思深沉的人,堂堂皇子总不能用这样的名字,但话一开口,也不能反口就否决,便想了个变通,朝李敬妃道。
“这孩儿是你生的,你也是吃尽了苦头,叫念恩不如叫敬恩,知恩图报固然好,也让他懂得敬重,敬重生父生母之恩,敬重这些恩人。”
李敬妃也是欢喜,朝朱翊钧道:“还是皇上想得好!”
两人也是大喜,王恭妃却是在一旁道:“皇上,敬妃娘娘刚刚苏醒,需要歇息,这小皇子也饿了,皇上和几位是不是先回去歇息……”
朱翊钧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朝那些女官道:“还不把乳娘叫进来!”
王恭妃却赶忙劝道:“皇上,乳娘往后再用吧,这孩儿刚生出来,吃的是母亲的奶水,往后才会听母亲的话……”
朱翊钧也不晓得这些,听王恭妃说得如此有道理,也是点头道:“是是是,还是恭妃说的对!”
李敬妃一直称呼王恭妃为姐姐,其实也是看恭妃年纪,论起封号,她是比王恭妃尊贵的。
可王恭妃并没有僭越,从头到尾一直称她敬妃娘娘,而且王恭妃一直幽居冷宫,与人无争,李敬妃也没感受到任何威胁,此时便朝朱翊钧道。
“今次多得恭妃姐姐照料,这孩子是恭妃姐姐看着生的,往后姐姐可得多到咸福宫来走动走动,毕竟你是第一个抱孩儿的人……”
李敬妃只是无心之语,说的是王恭妃是第一个抱起敬恩这孩子的,但朱翊钧却想到了别处,王恭妃非但是第一个抱起敬恩的,这整个后宫之中,第一个抱孩子的是王恭妃,她生了皇长子朱常洛!
越是如此,朱翊钧对王恭妃的态度就越是转变和改观,此时便朝王恭妃道。
“是,三奴儿说的对,恭妃你今夜便留在这里吧,沛儿那边我会派人去照顾的。”
王恭妃听得沛儿儿子,也是心头狂喜!
这原因也很简单,给皇子取名是有严格程序的,朱常洛出生后,曾两次拟名,行字是常,也就是说排到常字辈,大臣们提供的是“洞”、“濬”、“沛”等名字。
似“濬”、“沛”等名字,都比较高大上,符合皇帝名号,可朱翊钧当时对这孩子并不上心,因为这孩子差点让出丑,还让李太后臭骂了一顿,所以就给他取了个最低调无为,甚至没太多意义的“洛”字,但李太后对这长孙非常喜欢,私底下喜欢朱常沛这个名字,便时不时以“沛”儿做小名。
如今朱翊钧这么说,心中岂非已经认可了朱常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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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将寝宫内的事情安顿好之后,便与李秘等人走了出来,吩咐陆济和诸多女官照料好李敬妃,这才朝李秘等人道:“跟我去偏殿。”
陈矩乃是咸福宫的管事太监,自是留了下来,王安则跟着朱翊钧,与李秘等人来到了偏殿处。
朱翊钧的脸色也阴冷下来,朝李秘问道:“可曾查清楚敬妃所中为何毒?”
王安听得此言,也是身子一紧,他是东厂提督,若皇上要大肆搜捕,只怕又要掀起几多血雨腥风来!
李秘朝索长生看了一眼,后者朝朱翊钧道:“启禀万岁爷,娘娘中的不是毒,而是蛊,石头蛊!”
索长生如此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之后,那布包之中是一团灰白色的活物!
这活物上头还带着不少血迹,就好像一个长满了石鳞的章鱼,触角还在蠕动!
朱翊钧也是吓得退了一步,王安当即上前来护驾!
朱翊钧却是很快镇定下来,稍稍抬高下巴,仔细看了看那石头蛊,又深深看了索长生一眼,朝李秘道:“李秘,你身边的能人很多啊……”
李秘也不怯,朝朱翊钧道:“万岁爷吩咐的几桩事情,都有长生几个的功劳,若没他们帮助,武昌等地的案子,只怕是做不来的。”
朱翊钧闻言,也不置可否,却是说道:“人倒是不错,就是气度晦暗了些,名字么,试问这世间又有几人能长生?这样的名字难免太过张扬了些……”
王安的面色也有些难看,或许这也是朱翊钧不想让索长生进宫的原因之一吧,他一个凡夫俗子,竟然也敢称长生,这是将皇帝陛下置于何处!
不过索长生进宫之后便得了李秘的嘱托,此时朝朱翊钧道:“万岁爷有所不知,小人是苗人,索长生这名字是家母根据苗家俚语的乡音转译过来,跟汉文不是一个意思……”
索长生这么一解释,也不敢是真是假,在朱翊钧这边已经是足够了,他便朝索长生道。
“嗯,不错,也是个机灵人,既是如此,你能解了这石头蛊,能否查出是谁下的蛊?”
朱翊钧如此一问,索长生便将目光转向了李秘,李秘却是低头不语,索长生便朝朱翊钧道。
“这巫蛊之道神乎其神,小人也解不得这石头蛊,今次也是侥幸,这石头蛊乃是直接取出,而非解除,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想要找到下蛊之人并不容易,小人又是宫外之人,这深宫又大,查起来很是不便……”
“小人自知面目可憎,往后是不敢入宫来的,万岁爷英明神武,一定能够查到下蛊之人,小人自是不敢推辞的,若用得上小人,可让李大哥转告一声便是了……”
朱翊钧对这样的回答也是满意万分,朝李秘道:“你身边这些人果是够机灵,朕和敬妃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往后你也要多进宫来走走,既是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有甚么需要尽管找王安便是。”
李秘闻言,却是摇头道:“皇上,臣毕竟是外廷臣子,这案子实在不敢接,皇上还是让宗人府先处理的好……”
宗人府始设于太祖的洪武年间,可这么多年下来,早已名存实亡,手头上没有半点权柄,又怎么可能调查内宫的事情?
宗人府便是原先的大宗正院,不过是掌管皇族名册,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死时间或者婚嫁、谥号等宗事,诸如楚王等宗室陈述请求,他们也会转达皇帝,几率罪责过失等等。
只是后来皇亲国戚弄权,宗人府的勾当也都移交给礼部来办理,宗人府早就已经没了实权。
皇宫大内虽然是不见硝烟的战场,尔虞我诈也是血雨腥风,可最忌讳的便是这种下蛊的事情,朱翊钧如何能不怒!
但眼下他还没有昏聩到让宦官专权的地步,无论田义王安还是陈矩,都是大明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好太监,东厂也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可怕,起码比起其他时期,万历年间的东厂算是不错的,只是到了万历后期,朱翊钧渐渐疏懒,魏忠贤得了大权,才放肆起来的。
所以朱翊钧也怕交给东厂之后,会把整个内宫全部搅得一塌糊涂,这才想着交给李秘来办。
李秘是大理寺副署正,又是名色密探,这桩事交给他是没问题的,可李秘的拒绝也是理所当然,如果李秘不推辞一番,那才是问题。
“朕既能用你,便是信得过你,你放心去查便是了。”
朱翊钧如此一说,李秘再推托便是矫情了,此时便朝朱翊钧道:“臣必定尽力而为!”
朱翊钧也点了点头,朝王安道:“你明日到大理寺去说一声,这段时间李卿就不要回去签押理事了。”
王安自是答应下来,朱翊钧也是提心吊胆了一整日,此时将事情交代清楚了,心中才涌出添子添福的喜悦来。
“好生安顿几位爱卿,赐下御膳,在外宫歇息,有甚么事也是明日再说了。”
王安也是点头去办,朱翊钧这才离开了偏殿。
此时宫禁已关,李秘等人也出不得宫,只能住在外宫,自是不能乱走半步的。
王安也果是让御膳局的人摆下宴席来,好生招待李秘几个,他也是识趣的,给李秘和索长生留了私人空间,索长生也是好好抱怨了一场。
毕竟是救了皇帝的贵妃,这皇帝没句好话,反倒要拿他名字说事云云。
李秘也是让他慎言,到了翌日,朱翊钧倒是赐下不少金珠银钱等,朱翊钧虽然爱财,但不是吝啬鬼,该花的钱是一分都不肉疼的。
索长生对钱财这些身外物也不是很看重,这与其他蛊师也是截然不同。
要知道蛊师行事阴暗邪恶,注定了孤贫寒的宿命,不会得到好下场,所以蛊师大多自私自利,不顾他人生死,对钱财等尤为贪婪痴迷。
索长生却是个爱玩耍的有趣人儿,对钱财甚么的也就没那么多**了。
厄玛奴耳从昨夜到现在,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紧锁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秘倒是能够看出一些来,这厄玛奴耳本是个邪教头子,今番利用他的手艺,拯救了新生命,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感悟的。
尤其是孩子被取出的那一刻,厄玛奴耳浑身都在颤抖,仿佛有些无所适从,李秘可以看出他眼中那股纯真和善良,仿佛这个孩子的出生,唤醒了他沉睡心底的所有善念一般。
所以李秘一直不去打扰他,这厄玛奴耳也是一夜未睡,日出之后,李秘发现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想来心里也是做出了甚么抉择,虽然没有明说,但李秘总算是可以放心把他留下来了。
虽然李敬妃是鬼门关走了一遭,但对于厄玛奴耳而言,却是一件好事,若没有这个新生儿的降生,厄玛奴耳也不会发生改变。
甚至于连索长生都有些感慨万千的意思,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想让他有担当,往后走正路,让他亲眼所见,亲生感受一回生育的苦难,让他知道自己来到世间,能够长大成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也就非常必要了。
尤其是古代,就拿朱翊钧来说,贵为天子,皇宫该是整个天下最为奢华,生活条件和环境最好的地方,可皇子皇女们,成活率却仍旧不高。
朱常洛更是惨淡,一共生了十个女儿,长女七岁薨逝,次女,三女四女七女九女尽皆早夭,十女甚至胎死腹中,十个女儿只有三个能够长大成人。
所以每个人从出生到长大,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而生育这种事情,对于古代人,无论男女而言,都是神圣又神秘的事情。
作为一个男人,想要见到这样的场景,只怕是一辈子也不可能,但李秘却让厄玛奴耳和索长生见证了这个过程,李敬妃母子的生命也是他们拯救回来的。
有了这样的经历,厄玛奴耳和索长生往后想要做恶事,只怕都会想起这些画面来,所以见得他们郁郁地离开,李秘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隐约有些期待。
若他们能够将这个事情消化,往后便是脱胎换骨破茧而出的重生之旅了!
朱翊钧起得很早,先过来看了看李秘,到底是给索长生两人道谢了一番,待得二人被送出宫,才与李秘到咸福宫来。
这婴儿只是经过了一夜,却是变得非常饱满红润,咿咿呀呀地,散发着生机,朱翊钧只消看一眼,便放下了所有的忧愁和顾虑,仿佛这孩儿的一哭一笑,都能够让他回归到最淳朴的状态之中一般。
他对李敬妃母子更是疼爱,而他也没有忘记王恭妃,甚至还让人把朱常洛带来,见了见这个小弟弟。
朱常洛是个非常自闭的孩子,平日里活得小心翼翼,见到朱翊钧就浑身发抖,可见得这小皇子,他却满目好奇和惊喜,当他走进之时,小婴儿竟然无意抓住了朱常洛的手指,想要舔舐朱常洛的手指!
看着小皇子天生亲近朱常洛,朱翊钧也是看了看王恭妃,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来。
从咸福宫出来之后,朱翊钧便朝李秘道:“李卿你打算从何着手?”
李秘昨夜里已经与索长生商量清楚,这石头蛊的培养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合适的场所,需要稀奇古怪的药材,需要极其保密,但宫中人多眼杂,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而且想要给李敬妃下蛊,更加不容易,需要从日常膳食入手,这石头蛊也不像毒药那般即食见效,而是需要重复投喂,最起码也要七次才能中蛊。
综合这种种情况,想要查出下蛊之人,也就不是甚么难事,也难怪索长生可以安心出宫,而将这个事情交给李秘了。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朱翊钧道:“万岁爷,这石头蛊的培育是见不得光的,需要阴暗的环境,我想先让王公公带我四处走走,看看哪里比较适合培育蛊种,若能找到这个地方,那蛊师也就无所遁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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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朱翊钧的旨意,李秘便在王安的带领下,在皇宫里头行走,当然了,也不能说搜查,里头禁忌太多,不可能做到深入细致。
况且还有不少大内侍卫随行,李秘也只是看个大概罢了。
李秘虽然在后世之时也参观过故宫,但故宫实在太大,游人只是集中在三大殿和天坛地坛之类的一些固定景点,里头很多地方是游客没办法进去的。
此时李秘在王安的带领下,也见识了一个不一样的故宫,这种游览使得李秘仿佛置身于历史长河之中,一眼看尽三百年春秋一般。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此行的任务,索长生虽然交代得很清楚,但李秘毕竟不是蛊师,对阴暗邪恶也没有那么敏锐的触觉和嗅觉。
可他毕竟是刑侦人员,对一些异常之处还是有着自己的独特直觉,这一路上也是重点巡查了几个地方,不过并没有太大的发现。
如此走着,到了中午时分,王安将李秘带到一座寝殿之前,却是一言不发就要绕道而行,李秘已然有些明了,朝王安道:“前面是郑贵妃的寝宫?”
王安见瞒不过李秘,便尴尬一笑道:“是,前面便是翊坤宫了……郑贵妃素来不喜外人进去,咱们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李秘知道王安这样的大太监,虽然贵为东厂督主,在外廷张扬跋扈可以,在内宫里头却是需要低声下气的,毕竟他们的权力直接来源于皇帝的宠信,内宫之中大小事都有可能惹怒主子,一个不慎便有可能一无所有了。
然而李秘却没有这样的想法,虽然李敬妃误认为他是太监,可李秘却是大理寺副署正,今番是得了朱翊钧的授意,才进来调查的,又如何能囫囵过去!
“王公公,咱们就事论事,不说别的,李敬妃与郑贵妃同样得到了万岁爷的宠爱,若说有人投毒,只怕郑贵妃的嫌疑最大,咱们这么绕过去,又如何向万岁爷交代?”
李秘也知道轻重,压低声音说完之后,王安却是眉头一皱,朝那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也就走开了一段距离,王安才朝李秘道。
“李大人既知道郑贵妃也是万岁爷最宠爱的妃子,这件事就不该往她身上拉扯……”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朝王安道:“王公公今次怕是要误会万岁爷的意思了,若万岁爷想要息事宁人,直接让几位公公调查就好了,让我这个外人进来,可不就是因为我没有利益牵扯,能够调查出真相么?”
“若囫囵放过郑贵妃,这宫里还不知道要传出多少闲言碎语来,不如咱们进去看看,若确实没甚么异常,也算是给郑贵妃一个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李秘所言固然有理,可王安却不敢往前走一步,想了想,便朝李秘问道。
“李大人可知道郑贵妃所住的翊坤宫有何渊源?”
李秘对此却是一无所知的,只好摇了摇头,朝王安投来询问的眸光,后者也是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寝宫,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这翊坤宫乃是永寿宫之北,储秀宫之南,长春宫的东边,这东西十二宫以东为尊,李大人想必也该知道……”
“爷儿们早先入宫那一会儿,便有领头公公跟我说过,到了内书堂之时,先生也有说,翊字有辅佐之意,而皇后的寝宫乃是坤宁宫,翊坤便是辅佐皇后管理六宫的意思了……”
“郑贵妃深得圣心,荣宠恩典那是无以复加,自打入宫,当时还是淑妃,便住在这翊坤宫里头,李大人能想象这是一份多大的恩宠无?”
李秘自然明白王安的意思,可李秘却摇了摇头,因为他知道,不仅仅是李敬妃的事情,往后的时光里,万历至天启这段时间,但凡发生的宫廷大案,几乎都与郑贵妃脱不了干系!
李秘也想知道,到底是史料记载刻意抹黑,还是这郑贵妃真的是个事精,所以无论如何,李秘都不能绕过这翊坤宫!
王安见得李秘坚毅的眸光,知道李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便叹息一声道。
“看来李大人是心意已决了……”
李秘闻言,也是呵呵一笑道:“又不是甚么龙潭虎穴,王公公又何必如此作态?”
王安也是苦笑,朝李秘道:“既是如此,李大人稍候,且待老儿进去禀报一声……”
李秘点了点头,王安便走进翊坤宫,过得一会儿便出来了,朝李秘道:“李大人,贵妃娘娘有请……”
李秘也不多说,跟着王安便走进了翊坤宫里头,但见得抬头便是一对楹,上书:“彩云宝树琼田绕,仙露琪花碧间香”。
太监宫女众星捧月,郑贵妃坐于正殿之中,前头是一座屏风隔着,屏风上头还有几个字,看起来像是“光明昌盛”之类的贺语。
李秘也不是第一次进宫,深知规矩,但他是朝廷命官,今番又得了朱翊钧的旨意,所以并未跪拜,而是拱手为礼道。
“臣大理寺副署正李秘,拜见贵妃娘娘。”
屏风后头也是许久不见声音,李秘也不好挺直腰杆,郑贵妃过得许久,才开口道。
“妾身对李大人也是久仰了,李大人不需多礼的。”
李秘也有些疑惑,贵妃娘娘深居内宫,两人又从未有过交集,怎能说久仰二字?这客套话这么多,郑贵妃为何刻意强调此二字?
念及此处,李秘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屏风后头的郑贵妃却是呵呵娇笑,朝李秘解释道。
“都说李大人聪明过人,不过这个事情李大人还是不要寻思了,是我那侄女儿与我说过,在南京和苏州,可得过李大人不少照顾的,说是有机会了让我这个姑母好好招待李大人呢。”
郑贵妃如此一说,李秘也是心头一紧,郑贵妃的侄女儿可不就是郑多福么!
这郑多福整日里缠着张黄庭,今番张黄庭进京参加殿试,她也是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只是张黄庭对她越发冷淡,反而越是亲近李秘,这也让郑多福很是吃味和酸涩吧。
郑贵妃虽然深得宠信,但对自家兄弟宗亲也从未忘记,郑承恩等亲属也是入朝为官,而且身居高位,郑家在皇亲国戚之中也是权势极大了。
李秘自是听得出郑贵妃话中有话,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必要当面拉扯,便微微一笑道。
“原来如此,难得郑姑娘还记得李某人,倒是受宠若惊了。”
郑贵妃也没再纠缠,朝旁边的人吩咐道:“既是侄女儿的朋友,便是妾身的小辈,出来见见也是无妨,来人,撤掉屏风。”
这一声令下,便有宫人将屏风移开,李秘却是不敢抬头,这内宫之中的规矩终究是需要避讳的。
虽然早两次也见过郑贵妃,不过都是夜里,一次是朱翊钧病重,一次则是救治李敬妃,只是李秘的心思都放在了救人之上,也没时间好好看看这郑贵妃。
此时郑贵妃却开口道:“既是小辈,何不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到底是甚么个模样,能让我家侄女儿念念叨叨?”
李秘也不好忤逆,稍稍抬起头来,没想到郑贵妃却是直勾勾盯着他,两人难免四目相触。
郑贵妃除了儿子朱常洵之外,还生有女儿,不过十几岁就入宫了,眼下也不过二十几岁,端的是美艳妖娆,不可方物。
尤其是左眼下方那颗美人痣,不偏不倚,位置刚刚好,仿佛天成一般,移动一丝便丑了,落在那个位置,却是楚楚惹人,天仙一般的妩媚。
她不是王恭妃或者李敬妃那般的母亲,生育之后,孩儿便交给了乳娘,身材保养也是极好,虽然穿着层层宫装,却无法掩盖丰腴曼妙的完美身段。
这深宫之中的小宫女或者其他嫔妃,大多是从小裹胸,约束了发育,以致于胸前平坦,显得很是文秀,而郑贵妃却是释放天性,肆意生长,以致于充满了野性,难怪朱翊钧对她如此的宠爱了。
李秘虽然想要目不斜视,可本性终究难以抵挡,眸光终究是越发往下移动,也好在旁边的王安发现不对劲,赶忙在一旁道。
“娘娘,李大人得了万岁爷的旨意,想在这翊坤宫里头走走看看,娘娘您看……”
王安这么一开声,李秘的心猿意马也当即被驱散,抬起头来之时,却见得郑贵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甚么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像是一种鼓励,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能有人懂得欣赏自己的美,对于女人而言,终究是值得欣慰的一件事。
当然了,这样的想法放在别的女人身上,只怕是不成的,偏生郑贵妃是个恣意妄为的,也就无伤大雅了。
李秘本以为郑贵妃会拒绝,没想到她却笑了笑道:“无妨的,这翊坤宫永寿宫长春宫,哪一间不是皇上的?既然皇上有旨,想看哪间便看哪间罢了。”
“李大人可需要本宫陪你四处看看?”
李秘赶忙行礼道:“可不敢劳动娘娘尊驾……”
郑贵妃见得李秘如此,也掩嘴一笑道:“还以为你胆子够大,没想到也是个鼠样的人,本宫也就不玩耍于你了,好生看看吧。”
这样的话已经有失长辈威仪,虽然她与李秘差不了几岁,但适才摆明了辈分才有由头撤去屏风,如今的话语也就显得有些轻佻了。
只是王安等人哪里敢四处乱说,一个个低头沉默,权当是听不见这些话的。
李秘也权当没听过这句话,给郑贵妃道谢之后,便与王安走出正殿,到了走廊处,左右张顾,只见得宫中香烟袅袅,一片祥和,并未有什么阴暗气息。
王安见李秘暂时驻足,还以为李秘被郑贵妃适才的话给吓住了,压低声音朝李秘道。
“贵妃娘娘最惯言语调笑下人,李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咱们四处遛一圈便出去吧。”
李秘看了看王安,也领会他的意思,便先往左厢走了一遭,又转到后进院子来,只是走了几步,李秘却突然停了下来!
前头廊柱下面,一只蟑螂躺在地上,须脚朝天,缓缓打着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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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早先也有想过,若是郑贵妃想要对李敬妃不利,朱翊钧下了旨意,让有生育经验的嫔妃去伺候李敬妃之时,郑贵妃就该去,如此才能避免自己的嫌疑。
可郑贵妃一开始并没有去,只有王恭妃一人到场,郑贵妃也是后知后觉,才去滥竽充数,最后却是让朱翊钧拦着,到底是没能见到李敬妃。
由此可见,要么郑贵妃有恃无恐,根本不惧怕调查,自己果真与李敬妃中毒没有任何关系,要么就是她情商太低,或者说为人太高傲,并不认为这会给自己带来甚么恶果,皇帝也不可能怀疑到她头上,更不会派人来调查她。
李秘并不认为皇帝的后宫都是相亲相爱皆大欢喜,更没有想象得太过肮脏和阴暗,毕竟没有切身体会过,也没有甚么发言权,想事情就必须要单纯一些。
郑贵妃如此坦荡地让他进来翊坤宫,也打消了李秘一部分怀疑,可走到这右厢的走廊上,发现地上那只垂死挣扎的蟑螂之后,李秘却紧张起来!
这皇宫太大,虽然宫人成千上万,即便是最不受宠的嫔妃身边,也有三五个伺候的奴婢,可也不能做到苍蝇蟑螂蚂蚁都没有的地步。
皇宫里头到底还是又不少脏乱差的地方,只是翊坤宫作为仅次于坤宁宫的所在,出现这种问题,实在是少见。
再者说了,早先一场大火,烧到了坤宁宫,眼下皇后是跟皇上一道住在启祥宫里的,也就是说,郑贵妃所居住的翊坤宫,已经算是宫中女人最为尊贵的一个地方了。
虽然已经是五六月,天气正热,蚊虫滋生,但这大白日里,蟑螂是不太可能爬来爬去的。
李秘蹲下来一看,那蟑螂已经不活了,往前头看了一眼,竟然还有不少这样的死蟑螂!
这就让李秘感到非常的疑惑,而且内心之中莫名涌起一股激动与兴奋来!
李秘虽然没有学习养蛊,但索长生这家伙是个蛊师,李秘曾经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但凡索长生这家伙居住的地方,漫说蟑螂老鼠,便是蚂蚁苍蝇都不会有!
王安可不知道这些,见得李秘蹲下来查看一只死蟑螂,脸上也不好看,朝李秘解释道:“宫里人手是不少,但这爬虫随处可见,可不是奴婢们偷懒……虽有些不好看,但也是正常的……”
李秘也没有跟王安解释太多,顺着一路走,死蟑螂却是越来越多,隐约已经能够嗅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王安也并非一直伺候在深宫,年轻时候也是走南闯北,只是渐渐也凝重起来,因为这太过诡异了!
仿佛这条路通往寸草不生的腐朽之地一般!
李秘心里也是奇怪,这死蟑螂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为何没人能够及时发现?
这想法也只能暂时压抑下来,走到前头来,却是后院里一间偏房,独门独院的,很是阴冷。
“这是甚么地方?”
王安虽然不是翊坤宫的太监,但到底是后宫大管家,看了看之后,便朝李秘道。
“这是翊坤宫管事太监张明的住处……”
“张明?”李秘对这名字自然是陌生的,但他也知道规矩,像李敬妃那边,不也有个大太监陈矩在照看日常么。
郑贵妃虽然让李秘四处走动,但到底是派了个太监跟着的,此时李秘便朝躲在后头的太监道。
“张公公可在里头?”
那小太监正是因为忌惮王安的威严,才一直躲在后头,一路上见得王安对李秘毕恭毕敬,便知道李秘并非寻常人等,此时自是有问必答了。
“张公公这几日染了病,让我等不必靠近,该是在房里养病么……”
王安闻言,也是释然,朝李秘道:“难怪一地的死酱虫……”
李秘却没有释然,走到门口来,那股子奇异花香越是浓重,便朝王安道:“王公公早先是司苑局大太监,可知这是甚么气味?”
这内宫十二监八局,司苑局也是其中之一,主要是负责种植瓜果蔬菜之类的 ,对于这种奇异花香,王安该是有了解的。
王安吸了吸鼻子,用力嗅闻了一番,仿佛在细细品鉴,然而终究是摇了摇头。
李秘深知巫蛊之道的厉害,这满地死蟑螂,可见张明住处极有可能便是养蛊之地,然而蟑螂都活不下来,里头竟然传来阵阵花香,这如何让人放心进去!
李秘取出手帕来,到走廊外侧的水缸里沾湿之后,捂住口鼻,就要进去一探究竟,此时那小太监却拦住了去路!
“李大人,娘娘交代过,大人走走可以,却不能随意进去!”
李秘早知道郑贵妃派了小太监,就是来监督的,可眼下事情这般诡异,他到底还是要阻拦。
“王公公你看?”
王安也是为难,他可不是一般小太监,自然看得出事情不太对劲,可正是因为他不是一般小太监,更加清楚,这要是推门进去,便是得罪郑贵妃了!
在宫里当差,最忌讳的就是厚此薄彼,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哪个主子突然有一天就得宠,所以高明的太监,其实都会保持中立,如此才能长久受到重用,流水的主子铁打的奴婢,才是在内宫生存的大智慧。
想到这里,王安便走到前头来,敲了敲门,朝里头喊道:“张公公可在里头?”
虽然他心中也涌出不安的预感来,可明面上的功夫到底还是要做足的。
叫了一阵不见回应,他便朝李秘道:“李大人你且稍候,我去跟郑贵妃请示一声,毕竟这是翊坤宫啊……”
李秘想了想,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也不在乎这十几分钟,等等便等等,也就点了点头。
王安快步离开,那小太监却是防贼一般守着李秘,李秘也是哭笑不得。
过得一顿饭的功夫,王安终于回来,今次却是郑贵妃也来了!
且不说做贼心虚还是其他原因,郑贵妃满脸挂霜便来到房间前头来,朝李秘道。
“张明这奴婢也是平日里懒散惯了,早几天说是染了病,无法照料,便缩在房里,今日也是让李大人见笑了。”
郑贵妃如此说着,却没有开门的意思,朝那小太监吩咐道:“你带李大人到暖阁看看吧,这里的事情交给本宫就成。”
李秘又岂能甘心离开,也不等小太监来请,便朝郑贵妃道:“娘娘,这房间里头有些古怪,臣还是留下来,若有用得着的,也好打个方便……”
郑贵妃却是笑了笑,朝李秘道:“本宫乃一宫之主,手底下到底还是有几个不中用的奴婢的,就不烦李大人操心了。”
如此一说,王安也是朝李秘使了使眼色,李秘却摇头坚持道:“适才王公公叫唤了好一阵,张公公却没有回应,只怕张公公在里头发生了甚么不测,本官还是留下来看看的好,娘娘您说呢?”
李秘从头到尾都没用过“本官”这个称呼,眼下用上,意思也非常明确,若张明死在了屋里,便是命案,他这个大理寺副署正留下来也是应该的了。
郑贵妃又如何听不出来,此时也气恼了,瞪了李秘一眼,气呼呼地说道。
“好!既然李大人想看,那便进去看看吧!”
郑贵妃也是个脾气大的,如此一说,便赌气走过去,一把推开了房门!
这等事情本该有小太监代劳,可她也是气恼了,忿忿推开房门之后,一股子紫色烟尘却是突然喷涌了出来!
李秘就在她旁边,也是眼明手快,一把扯住郑贵妃的手,将她拉了回来!
“娘娘小心!”
然而为时已晚,那些个紫色烟尘已经沾染到了郑贵妃的脸上,郑贵妃也是惊呼连连!
李秘将郑贵妃拉回来,后者也是不断打喷嚏,紫色的烟尘仍旧不断往外翻涌,有些像花粉,颗粒还是比较大的,散发着阵阵异香!
这房门一打开,李秘放眼一看,也是惊呆了!
整个房间里头竟然全都是五颜六色的大蘑菇!
这些蘑菇形态各异,颜色斑斓,许是见了光,孢子噗噗炸裂,粉尘便四处弥散开来!
这自然界里头的东西,尤其是菌类,越是色彩斑斓,便越是有毒,不仅仅是李秘,曾经在司苑局当过大太监的王安也是知道的!
“娘娘!”
“快请太医!快请太医!”
王安也是急了,那小太监腿都软了,让王安踢了两脚才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叫人。
郑贵妃也是下意识抓着李秘,此时眼睛被粉尘糊住,哪里敢放开李秘,整个人都巴在李秘怀中,一个劲哭喊道:“我眼瞎了,看不见了,我见不得东西了!”
李秘手里还有一条湿手帕,此时便给她抹了眼睛,然而这些漂浮的孢子却如同一只只蜱虫一般,已经生长在她的脸上,甚至在拼命往肌肉里扎根!
李秘也不及多想,朝王安道:“快禀报皇上,把索长生召进宫里来!”
王安也知道事态严重,赶忙指挥郑贵妃带来的那些人,一个个差遣出去,自己也快步跑了出去。
人的眼睛有自我保护的本能,遭遇异物之时会自动紧闭,以趋避危险,所以郑贵妃的眼睛其实并没有受到侵蚀,只是惊吓过度罢了。
李秘用湿手帕擦拭之后,她也就睁开眼睛来,眼睛里虽然没沾染孢子,可眼皮和眼周却同样沾了不少孢子!
这些孢子一个个如米粒大小,她自是可以触摸到的,此时也是惊慌失措,哭着喊着自己的脸面要毁坏了云云。
李秘也只能安抚着,而郑贵妃往自己手背上一看,手背上的孢子仿佛活过来一般,一个个就像活物不断蠕动,想要钻入她的皮肉,要命的是,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阵麻痹!
她哪里见过这等状况,手背和皮肤上密密麻麻都是孢子,不断往皮肉钻,看着都已经头皮发麻,爱美的她能够保持清醒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李秘!李秘,你可要救救我!”她也顾不得这许多,抓着李秘就大哭大喊,然而李秘的眼睛却没看郑贵妃,而是集中在了房间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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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贵妃虽说不是以容貌取胜,这宫中也没有哪个嫔妃能够以貌取胜,但出众的容颜确实是她最大的优势之一。
眼下因为这些神秘孢子,使得她容颜尽毁,她又岂能不慌张,此时死死抓住李秘,眼睛都不敢去看皮肉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紫色孢子!
然而李秘却没有理会这个女人,因为他的眸光全都集中在了房间之中!
这房间里头全都是斑斓的大蘑菇,这些大蘑菇并非伞状菌,而是虫茧一般的模样,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则布满了整个房间,便是四壁上也全部都附满了!
紫色的菌尘弥散在整个房间之中,肉眼甚至能够看到空中漂浮着的孢子展开浑身鞭毛,如同在海洋中载沉载浮的水母!
而房间中央,则是一个盘坐的人,此人身上长满了各种蘑菇,眼窝都已经被掏光,左眼开了一朵大丽花,右眼窝却是长了一株蛇形的绿苗。
他的衣物早已碎裂在地,身体的血肉也早已被吸干,满是绿色的苔藓,所有的养分,甚至是骨髓都被这些菌子给压榨干净了!
李秘从未见过这等现象,因为这可不是甚么原始森林,而是皇宫大内,即便这张明已经死了,在这样的环境下,应该加速腐坏才对,可他的尸体却没有腐坏,或许因为菌落将他吸成了干尸,又或许是这些菌落有着防腐的功效。
又或者他就是那个蛊师,而这些菌落是他培养的异种,他只是遭到养物的反噬罢了。
李秘也不敢进房,郑贵妃又死拉硬拽,李秘只能守在门外,这房中的孢子还在不断往外蔓延,李秘也是将门都关了起来。
然而此时他才发现,仿佛他们的到来激活了这些孢子一般,那房门上竟然也开始出现菌落,而后便是疯狂生长,变成一粒粒木耳籽大小 的小蘑菇,紧接着便是廊柱也染上了!
若这些菌落蔓延开来,只怕整个皇宫都要遭殃!
王安等人已经出去搬救兵,可远水根本解不了近渴!
王安终于回来,却是带着朱翊钧过来了!
“爷快救救我!救救我!”郑贵妃见得皇帝驾临,也是赶忙求救,此时哭闹,眼睛却流出绿色的脓水来!
“洛儿你莫慌,朕来了!”朱翊钧见得这恐怖场景,并未被吓退,可见与这郑贵妃也着实是真爱了。
然而李秘却知道,这些孢子可不管你是皇帝还是贱人,此时赶忙制止道:“皇上别过来!这些东西沾碰不得!”
李秘乃是朱翊钧的救命恩人,又是李敬妃的恩人,三番四次有恩于皇室,他的话还是有着权威性的,一句话便把朱翊钧给镇在了原地!
“皇上你且看看周遭,便知臣所言非虚了!”
朱翊钧和王安等人一看,那些个孢子和菌落已经开始占领走廊,墙上地下都开始疯狂生长起来!
朱翊钧也是吓住了,郑贵妃却一直在呼救,这皇帝也是心急如焚,赶忙朝李秘问道:“李卿,这该如何是好!”
李秘想了想,便朝王安道:“王公公,快去召集人手,找生石灰将这院落全部围起来!”
王安常在宫中伺候,早先又在司苑局当大太监,自然知道生石灰的厉害,赶忙让人搬运生石灰,将整个院落都隔绝起来。
然而那些个太监只要靠近,便浑身瘙痒,孢子飞到身上来,便是浑身密密麻麻如黑芝麻钻入毛孔一般,一个个不似人样!
他们浑身上下抓痒,却是把皮肉都抓得鲜血淋漓,场面也是极其骇人!
王安知晓厉害,赶忙调集禁卫,封锁这块区域,受感染的太监和宫女也都隔离了起来!
朱翊钧退避三舍,只能远远看着郑贵妃受苦受难,却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李卿,这些到底是甚么东西!为何会如此可怕!”
李秘沉思了片刻,便朝朱翊钧如实相告道:“臣本是追索给李敬妃下蛊之人,眼下看来,这太监张明便是正主,只是臣对他一无所知,也无法知晓来历,自是谈不上应对……皇上立刻派人去催索长生,他一定有法子的!”
朱翊钧闻言,也是依言而行,他也是急了,朝郑贵妃骂道:“洛儿,这张明可是你宫里的人,他到底是甚么来头,眼下你可以说了!”
朱翊钧也算是看清楚形势了,若让这些异种四处蔓延,别说这翊坤宫,便是整个皇宫都要遭殃!
他倒不是趁机追究郑贵妃是不是要暗害李敬妃,而是想要挽回整个局势!
然而郑贵妃却摇了摇头,朝朱翊钧道:“这张明虽然是宫里的老奴婢,可妾身也不知道他会这么邪恶啊……”
说来也是奇怪,那些太监宫女被孢子粘附之后,便浑身痛痒难当,可郑贵妃身上的孢子却不断生长,仿佛要将她吸干一般,她的皮肤开始发皱,丰腴的身材也开始干瘪,仿佛在加速衰老!
郑贵妃自然意识到这种情况,整个人早已六神无主魂不附体,哪里还能想这么多!
此时那些受感染的太监宫女也都纷纷狂躁起来,双眼通红,越发具有攻击性,纷纷朝李秘这边围了过来!
“你们……你们要干甚么!”王安也是急了,在场之人都看得出,这些人已经丧失理智,变成了疯物!
李秘手无寸铁,可毕竟是武举人,一路历经生死,此时也是护着郑贵妃,这些人简直如同丧尸一般,不知疼痛,不顾生死,拼命撕扯!
李秘不断推撞抱摔,可这些人便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不断地涌上来!
外头的朱翊钧也是急了,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却又无可奈何,而正当此时,一道声音却如救命的神启一般传来!
“内卫,放箭,胆敢冒犯皇贵妃者,就地射杀!”
朱翊钧听得这声音,也是精神大振,扭头一看,果真是周瑜来了!
内卫们听得周瑜的声音,仿佛有着主心骨一般,那指挥看了看朱翊钧,皇帝也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内卫指挥便沉声道:“莫伤到郑贵妃和李大人,其余人等,就地射杀!”
内卫们可不是甚么心狠手辣之辈,虽然武功底子不错,但在这内宫里也只是站岗巡逻,遭遇不到甚么生死相搏。
可这些发疯了的太监宫女,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此时的他们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内卫指挥见得内卫们手脚颤抖,迟迟不敢放箭,也是冷哼一声,解下画鹊弓,开弓若满月,箭发似流星,咻一声激射,噗一声便射倒了一人!
众人见得内卫指挥得手,这才屏息宁神,趁着李秘将这些人推开或者打倒的空档,将这些疯子给一一射杀了!
李秘也是惋惜不已,毕竟都是人命,若是索长生在场,或许也就不必要杀掉他们了。
可这也不能怪周瑜甚么,若不射杀,他们必定要把他李秘和郑贵妃都给撕碎!
危机解除之后,朱翊钧也是大松一口气,朝周瑜道:“爱卿,眼下又该如何?”
周瑜走到前头来,朝李秘道:“李大人且过来说话。”
李秘看了看周瑜,想要走过去,但郑贵妃却死死抓住他,此时的郑贵妃已经看不见东西,也哭喊不出来,只剩下本能地抓着李秘。
李秘只好带着郑贵妃走了过去,到了生石灰隔离带前,朝周瑜道:“周侍读有何见教?”
周瑜上下打量了李秘一眼,而后说道:“周某有个问题很是困扰,还望李大人能够解惑一二。”
李秘也有些犯疑,这都甚么时候了,周瑜这是多的哪门子嘴?不过皇帝陛下在场,又或许周瑜有什么应急之策,李秘也只好开口道。
“周侍读请问。”
周瑜看了看朱翊钧,而后将眸光转回到李秘身上,开口问道。
“周某想问的是,李大人为何能够相安无事?莫不是李大人与这异种相亲?”
李秘此时才陡然惊觉,自己还真没有受到孢子的侵蚀了!
早先那些孢子同样飞到他的身上,也同样往他皮肉里钻,可往往沾碰到他的血液之后,便不再前进,而后渐渐枯萎,再往后,他的气血散发出来,孢子都不近他的身子了!
周瑜如此一说,难免有栽赃李秘的嫌疑,不过李秘已经将话说得明明白白,这翊坤宫他先前又根本没来过,如何栽赃也是无用的。
“李某先前在江南历险,幸得好友赠了预防蛊虫的药物,或许是药效之功吧。”
李秘这可不是随口乱说,早先索长生确实给他服用过一些预防蛊虫的药物,非但是他李秘,张黄庭等人也都是吃过的。
周瑜也没再深究,点了点头道:“难怪李大人安然无恙了……”
然而他话锋一转,便朝李秘道:“既然李大人不受异种侵害,何不四处探索一番,说不定能够找到源头,斩草除根,否则此物蔓延开来,必定要祸害宫廷!”
周瑜如此一说,朱翊钧也是精神大振,朝李秘道:“周爱卿所言甚是,李秘,为了这皇宫,只能让你去冒险了!”
李秘也是叫苦不迭,虽说他吃过这些防蛊药物,可那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无论从生理还是药理方面来说,体内药效都应该早已消散。
李秘其实推测是身上所带的黑白必救丸的功劳,可这东西是最要紧的,早先能救李敬妃,也都靠着这圣药,又如何能让别个知晓。
倒是索长生是蛊师的事情,如何都瞒不住人,关键时刻也就拿索长生的蛊药来说事了。
可李秘也不清楚这黑白必救丸的作用到底能不能抗得住这些异种,等待索长生来增援是最稳妥的法子,只是自己若这么说了,难免有推脱之嫌。
想了想,李秘终究还是咬了咬牙道:“圣上有命,臣不敢不从。”
朱翊钧闻言,也知道李秘有些不情愿,可整个皇宫的安危都牵系于此,他也只能硬下心肠了!
李秘轻叹一声,回头看了看那房间,也只能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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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早先对索长生的蛊师身份很是忌讳,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请索长生入宫,眼下也没法子救急,实在是焦急万分。
虽然不愿承认,但朱翊钧是非常认可李秘的,眼下被周瑜点破,发现李秘并没有受到异种侵害,朱翊钧再度将李秘当成了救星!
李秘可不愿意当这个救星,不是他罔顾整个皇宫的人命,而是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可皇帝已经发话,他也不得不去做,只能硬着头皮扛了下来。
然而正当他要走之时,郑贵妃却拉着李秘到:“你要去哪里,可别丢下我!”
此时郑贵妃已经失明,无依无靠,便如漂流在狂风巨浪之中的孤舟一般,李秘就是他唯一的依赖,她又岂肯放了李秘离开。
朱翊钧见得这满地都是太监宫女的尸体,郑贵妃狼狈不堪,也有些于心不忍,横竖郑贵妃已经这个样子了,跟着李秘还好过一些,便朝李秘道。
“李卿,带上洛儿吧,她眼下也是没了主意,朕又亲近不得,留在你身边,她倒是安心一些。”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本来此行就没把握,如今又要带上这么个拖油瓶,便更是寸步难行了。
只是皇帝的旨意也不好违抗,只好带着郑贵妃,一步步回到了张明的房间前头来。
“娘娘你守着门口,我进去看看,里头也不知有甚么凶险,您还是别进去了。”
郑贵妃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你若能寻到源头,彻底铲除,便万事皆安,妾身都这个样子了,还有哪里去不得?”
郑贵妃此言一出,李秘也是心中感触,这郑贵妃能够得宠,绝非以貌取胜,凡事若无决断的勇气,是走不到今时今日这一步的。
李秘也不必多想,便抓起郑贵妃的手腕,可郑贵妃却缩了缩手,反而抓住了李秘的手。
眼下这等情势,谁还顾得这些旁枝末节,李秘便牵着郑贵妃走进了那房间之中。
粉尘弥散的房间让人直打喷嚏,那些个粉尘一个个如漂浮的毛球,也着实让人难受。
也亏得郑贵妃双眼已经见不着,否则看到张明这等惨状,只怕是魂都吓没了。
李秘四处查看了一圈,到底是没能看出甚么关键来,毕竟他不是索长生,对巫蛊之道也是不甚了解。
不过李秘倒是在张明的身下,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本以为张明盘坐于地,此时细看,却发现张明屁股底下竟然是一株肉乎乎的植物!
张明所坐之处本是床铺,只是床已经被移开,床底下估摸着原本藏着一个地洞,此时却长出了一株墨绿色的植物来。
这张明就好像植物长出来的果实,被植物的藤蔓缠绕着,又或许他就是这植物的养料!
李秘如此寻思着,便在房中四处搜寻,但房中全是蘑菇菌子,物件全都不成样子,李秘只能踩断一支桌腿,用参差不齐的断口,将张明身下那植物给捣了个稀烂!
这植物是肉类植物,如芦荟仙人掌之属,戳破之后会流出大量的墨绿色粘液,虱子多了不咬身,李秘也就无谓这些,一番乱戳乱凿,终于是大功告成!
然而周围的蘑菇菌子和异种植物却没有太多变化,这也让李秘赶到非常的疑惑,想来是自己推测错误了。
他难免将那绿色植物捡拾起来,然而一根藤蔓不断往外拖,他才发现,这床底地洞竟然如一口枯井一般深沉!
李秘往里头一看,不由双眸一亮!
这眼睛发亮可不仅仅是形容词,而是真的发亮了!
因为这地洞之中竟然生长着一朵血色的花朵,含苞待放,而花朵上方,竟然堆了许多金银饰品,大大小小,有指环有簪子有头饰有玉佩等等,真真个是珠光宝气!
便仿佛是这花朵儿将地洞里的宝贝全都顶了上来一般!
李秘也是吃惊不小,将那些宝贝东西都捞了上来,只是随意挑选了几件来看,上头的铭刻竟都是大内之物!
这些东西都是内府制造,打着内府的烙印,很容易就能够辨认,想来该是张明平日里搜刮得来,藏在地洞里头的!
李秘将这些东西交给郑贵妃收好,这才细细观察那多巨大的血色花朵。
这花朵给人一种极其阴冷的感觉,仿佛那花心之中藏着一只恶魔的眼睛,隔着花瓣在盯着李秘一般!
“难道这花朵便是这些异种的源头?”
李秘心里正想着,许是这想法触动了花朵的敌意,周遭的蘑菇和菌种竟然纷纷爆裂开来,噼噼啵啵,粉尘飞扬,李秘都呼吸不过来了!
李秘正吃惊,为何这些异种会突然爆发,可转眼便知道真相了!
因为外头竟然正在放火!
虽然不知道外头为何会起火,但想想也并不奇怪,以周瑜这样的性子,该是劝服了朱翊钧,为了保全大局,保住整个皇宫,而将李秘和郑贵妃,以及所有异种,全都烧掉!
当然了,这也只是李秘的推想,至于到底为何起火,李秘目前还无法定论,只是这火势太过疯狂,根本就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
粉尘爆炸可是非常恐怖的事情,李秘是想都没想,便拉着郑贵妃跳进了那地洞之中!
地洞口全都是绿色植物留下来的墨绿色粘液,沾了李秘和郑贵妃满身都是,粘粘糊糊的,这般的润滑效果之下,他们竟然从花朵的顶端,滑到了花心之中!
这花朵虽然硕大,但地洞却小,以至于无法绽放,李秘和郑贵妃也只能贴身相拥,这才刚刚落下,四周便剧烈震动起来,头顶终究还是发生了爆炸!
粉尘爆炸可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一切,也亏得这地洞口还有张明的尸体以及那些绿色植物等等,地洞又并非通道,所以火焰也进不来。
李秘只感激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头顶撞下来,仿佛站在瀑布低下一般,这压力差点没把他脖子给压断,而后却又是一股吸力,仿佛外星人的飞碟就在头顶,投下一道光,拼命想要将他吸上去一般!
也亏得这花朵起到了保护作用,抵消了大部分压力和吸力,更是隔绝了烈焰的冲击,死死相拥的李秘和郑贵妃才得以生还下来。
也不知是冲击波的压迫,还是因为墨绿粘液的作用,郑贵妃抹去脸上那些粘液,眼睛竟然可以视物了,而脸上那些黑色孢子,竟然也脱落了下来!
她也是心头狂喜,捞起那些墨绿粘液便往身上涂抹,密密麻麻的孢子便被她一手一手撸了下来!
这些孢子可不仅仅只是粘附在她的手背和脸上,脖颈和身上隐秘处也都有,此时虽然与李秘紧紧相贴,但她也顾不得这许多,扯开衣物便将粘液涂满了全身!
李秘同样也是粘乎乎一片,这花朵儿空间极其狭窄,随着郑贵妃的动作,两人身子也难免厮磨起来。
郑贵妃虽然已为人母,但保养极好,她本就是个妖娆妩媚的,如今便如一条美人蛇一般,尤其这种滑腻腻粘乎乎的接触,李秘便是圣人也要堕落了!
那血色花瓣便如软玉一般,既坚韧又通透,外头的光透射进来,将两人所在的狭窄花心,都渲染成了极其暧昧的红色!
这一片火热的红色之中,郑贵妃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会带来多大的诱惑!
她突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李秘,喉头耸动,双手紧握,墨绿色的粘液便从她的指缝间溅射了出来……
脚步声到底是惊醒了李秘,让李秘整个人都清醒起来,与他贴身而坐的郑贵妃已经陷入昏睡之中,她的衣装显得有些凌乱,但到底是完整的,这让李秘有些庄周晓梦的错觉,也不知是否真的发生过那一幕。
他开始听见外头的声音,那是索长生的声音!
“你们岂可如此胡来!这大火虽然能烧死这些孢子,但只是表面功夫罢了,根本就伤不了这彼岸花的根本!若李大哥死了,老子任由这彼岸花开遍京城,你们就等着一个个给他陪葬!”
“你说甚么?彼岸花?竟果真有这等奇物!”
“便是那黄泉路边的火照之花么?传说可是三途河边接引亡魂之物,花香能唤醒亡魂生前记忆的东西?这可是孟婆汤的解药啊!”
外头已经议论纷纷,然而他们似乎并未发觉李秘和郑贵妃就躲在花朵儿之中一般,渐渐响起了搜索的声音。
李秘赶忙开口道:“长生,我在这里!我在花儿里头呢!”
然而无论他如何叫喊,外头却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是听索长生难以置信地叫道:“不可能的,即便是被烧了,我李大哥多少会留下舍利子,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他肯定是活的!”
“快找找这房间里头是否还有别的去处!”
李秘听得真切,索长生是真的没有发现这个洞口,更没有听到他的呼救!
外头毕竟发生了粉尘大爆炸,或许整个房间都塌了也不一定,这个洞口被掩埋的可能性也极高,毕竟还有太监张明的尸体等,边上还有被移开的床等家具。
可是李秘很快又质疑了,若是受到阻隔,索长生无法听到他的呼救,那自己为何能够将外头的人声听得如此的清晰?
难道只是幻觉?
李秘不得不沉思和判断这个问题,他身上贴着的郑贵妃身子温热,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她的心跳,种种触觉都那么的真实,李秘猛咬舌尖,痛楚传来,还真不是幻觉!
既然不是幻觉,要么是这花朵儿作怪,要么就是李秘的听力提升了!
无论如何,外头既然听不到,李秘只能自己尝试着自己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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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长生还在外头不断搜索,李秘呼救又传不出去,无奈之下,李秘只能尝试着自己爬出去了。
然而李秘这边刚刚有所动作,郑贵妃便醒了过来,抓住李秘道:“千万别出去!”
李秘不由疑惑,朝郑贵妃道:“娘娘这又是为何?”
“妾身如此狼狈,出去了如何还有脸见人……不若等……等没人了再出去……”
李秘能够明显感受到她的语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言语之中少了那股尊威和高不可攀,而是多了一份依赖和顺从。
虽然李秘也搞不清楚适才那旖旎的一幕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两人这般亲近地呆在里头,也确实会对郑贵妃的声誉造成不好的影响,也只能按捺下心头的想法。
可这彼岸花之中充斥浓郁的花香,只消片刻就会让人昏昏欲睡,李秘也是担心,若是睡了过去,只怕整个人都会死在花心之中,成为花朵的养分!
虽然这花儿不似食人花之类的那般,反而很是美丽,躲在里头也很安全,甚至安详。
可李秘总觉着这花朵儿像拥有灵魂的活物一般,稍有不慎就会步了张明的后尘!
不过郑贵妃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李秘也只能忍下来,横竖外头听不见里头的声音,李秘便与郑贵妃说起话来,免得睡着了便再也醒不来了。
郑贵妃是小睡过的,似乎比李秘更加能体会这种感受,又或者两人真的发生了些不敢去想象,甚至必须绝口不提的事情,所以她也很是配合。
一个聊起外头的精彩世界,一个又抱怨深宫之中的无趣,总有说不完的话语,时间也就渐渐过去了。
也不知是花香麻痹了他们的食欲,还是那些墨绿色粘液给他们提供了营养,两人竟也不觉饥渴,倒是因为闲聊而越发亲近起来。
最尴尬的事情都经历过了之后,也就再没甚么可以遮遮掩掩,郑贵妃甚至毫不掩饰地告诉李秘,她想当皇后,想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太子,甚至是以后的皇帝!
身为一个母亲,她并没有为此感到任何的羞耻,她疼爱自家儿子,便是为自家儿子争一座江山,也是一点都不过分的!
朝堂上不少人认为郑贵妃侍宠而骄,胡作非为,李秘也有些先入为主,可听了她的肺腑之言后,倒是觉得她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只是做法有些不择手段罢了。
“其实我知道这张明一直在偷偷捣鼓这些阴毒之事,这六宫之中,不少腌臜事情,也都少不了他的份……但我对李敬妃确实没有坏念头……”
若是往前一些,郑贵妃说这些话,李秘是不信的,可此时深入了解之后,李秘倒是真诚地朝郑贵妃道。
“我相信你。”
郑贵妃也是双眸一亮,仿佛这是她得到过最高的赞誉和奖赏一般,朝李秘笑了笑。
这深宫之中,信任是一种奢侈的东西,朱翊钧对她不是信任,而是宠爱,信任从来都不是盲目的容忍,也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信任。
郑贵妃正要感慨,李秘却轻轻捂住她的嘴巴,朝她说道:“外头有动静!”
郑贵妃被李秘这么一捂,也是吃了一惊,但李秘很快发现,她竟然用湿润的嘴唇在轻轻咬着李秘的手指!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她竟然还有心思撩拨戏耍李秘,也果真是妖精!
李秘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她才无声媚笑,也是消停了下来,外头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过得小半个时辰,李秘终于听到外头在低声问着:“李大哥,我是长生,你可在花儿里头!”
李秘心头大喜,也顾不得这许多,朝索长生道:“长生,你听得到否!”
外头沉默了片刻,李秘也是失望,估摸着仍旧是听不见他说话,然而刚要丧气之时,外头的索长生却惊喜地答道。
“听到了李大哥!”
李秘也是心头狂喜,站直了身子便往外头爬,由于缩在里头太久,下身都已经麻木了,此时也有些站不住,倒是郑贵妃抱着他的腰肢,有些害怕起来。
李秘将手伸了出去,外头的空气却如烈焰一般刺激着他的皮肤,他又赶忙缩了回来!
“难道外头还在燃烧?适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李秘又迟疑了下来,朝外头问道:“长生,外头是甚么个情况,为何会这么热?”
“热?是否有灼烧之痛?”
听得索长生如此发问,李秘便知道该是这花儿的问题,便答应道:“是,如烈焰焚身那般光景!”
李秘如实相告,索长生却是伸进来一支手,朝李秘道:“李大哥,我手里有两个果子,难吃一些,但你们必须吃下去,否则往后是再见不得光了!”
李秘也不敢质疑,毕竟对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索长生比他更有发言权。
而李秘从这番话也知道,索长生果然是会办事的,他决口不提郑贵妃的名字,但果子却给两个,开口便是“你们”,可见他也理解李秘的难处,只怕是早发现了这个洞口,将所有人打发走之后,才来救李秘的。
念及此处,李秘也就没了后顾之忧,将果子分了一个给珍贵非,两人便三下五下给吃了。
这果子有点像没毛的猕猴桃,表皮却像鱼皮,咬开之后便仿佛无数的小鱼籽在口中爆开,却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甘甜。
郑贵妃是金枝玉叶,哪里吃过这些东西,吃了一半之后,便抱怨难吃,李秘生怕她丢掉了,连哄带吓,总算是让她吃了下去。
吃了果子之后,李秘的肠胃也开始翻腾起来,就好象一大堆泥鳅在里头闹腾一般,不过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伸手出去之后,果真是感受到一股清凉,不再炽烈。
而索长生也终于拉住了李秘的手,将李秘拉出了这花朵儿!
此时李秘才发现,外头也是昏暗,原来已经是夜里,难怪侍卫们全都退了出去,陪着索长生的也没别人,连厄玛努耳都不给进来,皇宫方面只有王安,以及王恭妃!
李秘从花朵儿出来之后,他们二人也是赶紧捂住了鼻子,王恭妃是如何都忍不住,当场跑出去,呕了好一阵。
李秘也是一脸迷惑,因为这花儿带着浓郁的异香,哪里会有这般不堪。
可王恭妃的表现是无法骗人的,也亏得王安见多识广,比王恭妃更加老辣,才忍住没有呕吐。
索长生也笑了笑,朝李秘道:“别奇怪了,这彼岸花最是诱惑人,这地洞地下想必该是尸体当粪,也只有你觉着香罢了。”
李秘也尴尬一笑,而后伸手进去,将郑贵妃也捞了出来,两人浑身上下都是这种粘液,也着实狼狈。
索长生见得郑贵妃,也不行礼,倒是朝王安道:“王公公,如今该知道我为何要支走那些人,只留恭妃娘娘了吧?”
王安也不敢抬头,李秘见得索长生也是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去看郑贵妃,当即扭头,但见得郑贵妃那是不着寸缕,衣物早已不见了!
李秘此时才感觉浑身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粘液,如同结了个绿色的茧衣,不过身子轮廓清晰可见,便是私密处也是高高隆起!
李秘终于是想起来,难怪那太监张明也是全身没衣服,只怕这花儿会将衣物彻底腐蚀掉!
李秘也是羞涩难当,此时王恭妃也从外头回来,见得这个场面,也赶紧低下了头!
索长生朝王安和王恭妃解释道:“这彼岸花乃万木之根,衣物乃棉麻所制,自是保不住的,我李大哥冰清玉洁,你们也该信得过贵妃娘娘,这个事情就不要往外头乱说了!”
索长生亦正亦邪,连在皇帝面前都敢叫嚣,声称李秘若不活,整个皇宫都要陪葬,王安和王恭妃自是守口如瓶的。
再者,他们也相信李秘和郑贵妃,这种情势之下,只怕两人就算有心也是无力,哪里做得出甚么败坏风气的事情来。
王安赶忙点头道:“索先生不消吩咐,老奴婢自是懂做的……劳烦恭妃娘娘照料贵妃娘娘才是了……”
王恭妃赶忙从外头取来了毯子,给郑贵妃披上,又要给伺候李秘,李秘却主动接过了毯子。
许是经历了这事情,郑贵妃脸上也无光,朝王恭妃道:“辛苦妹妹了……”
王恭妃一直被郑贵妃打压,哪里得过半点好脸色,此时听闻此言,也连称不敢,当即与王安一道,把郑贵妃接回了翊坤宫。
王安提前进去打招呼,闲杂人等一律遣散,径直接入内宫之中,才让人准备热水,呼唤贴身宫人,给郑贵妃洗浴。
至于李秘,也跟着进了翊坤宫,洗澡水都换了十几遍,索长生又让王安去照着方子抓了草药来,熬成香汤给二人浸泡,忙活到快天亮,两人才异味尽去。
李秘和郑贵妃是闻不到这臭味的,反倒因为异香消散而感到惋惜,就仿佛个人魅力都被洗掉了一般。
眼看着天快亮了,索长生便朝李秘道:“咱们还得回去,天亮之后皇帝会过来,到时候难免有些闲言碎语,这皇帝多疑,李大哥切不可留下话头……”
李秘见得索长生如此稳妥周密,也不由感慨,早先在武昌遇见之时,他还如街头捣子那般不着调,如今却是独当一面,甚至比他李秘的心思还要周详细腻了!
李秘让索长生在外头等着,自己过去给郑贵妃打个招呼,郑贵妃也已经整治妥当,此时却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般,皮肤细嫩雪白,真真是不敢相认。
想必因祸得福,她也是欢喜非常,只是听说李秘要离开,到底是有些欲言又止,终究是朝李秘点了点头,仅此而已。
李秘也看得出她的意思,行了臣子之礼,便退了出去,在王安的带领下,再度回到了那个地方。
然而眼前的景象也着实让李秘吃惊,昨夜里漆黑,李秘也未曾注意,如今看着,倒有些触目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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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翊坤宫出来之后,李秘终于觉着清爽无比,王安在前头带路,李秘便忍不住问索长生道。
“这石崇圣宗师给我的黑白必救丸到底是甚么东西,竟能够扛得住那些孢子?”
索长生只是哼了一声道:“这医术也分阴阳,阳者治病救人,阴者伤人害命,诸如巫蛊之术,便是这阴术之一,他那个甚么黑白必救丸却是治不了阴术之物的。”
“不是黑白必救丸的功效?难道是你早几个月给我吃的甚么蛊药?”李秘也是疑惑,索长生却嘿嘿一笑道。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你要问甄娘娘才知道了……”
“问甄宓?”李秘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想起来,走了好几步才陡然醒悟,心头越发确定自己与郑贵妃该是幻梦一场,没发生甚么风情之事的。
不过想归想,李秘也不敢百分百确认,只是暂时放下这桩事,不再去思想罢了。
因为到了这太监张明的住处左近,他便已经被眼前这场景给惊住了!
都知道粉尘爆炸很是厉害,李秘却没想到竟恐怖如斯,整个房间竟然被夷为平地,连带周遭好几处住宅都遭了殃!
也难怪索长生等人搜索了这么久,才找到了那口地洞的入口,然而这大半夜不见,地洞口的花朵竟然生长出地面来!
那粗大的肉质藤蔓如一道道蟒蛇,四处攀爬蔓延,废墟之上又长出了遍地的菌落和蘑菇,空气中的孢子也越发张狂!
不过李秘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些孢子飘飞到外围之后,便似被一堵无形的墙壁隔绝了一般,如何都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此一来,远远看过去,便仿佛立起了一个高大的透明烟囱,烟囱里全是紫色的毒雾一般!
非但如此,李秘放眼望去,除了翊坤宫,似永寿宫和长春宫等其他宫殿,也都发现了类似的毒雾!
“这彼岸花之所以成为火照之路,可绝非浪得虚名,它们从不会孤单,要么不发,要么漫山遍野啊……”
索长生如此感慨,想来禁锢这些孢子毒雾的,也是他索长生,若非如此,皇帝老儿早就把他活剐了,哪里轮得到他威胁要整个皇宫给李秘陪葬!
索长生横竖对宫廷也没甚么兴趣,朱翊钧更不可能召他入宫做事,他又自诩是方外之人,两不相欠的,行事乖张,脾性孤高,也就能够理解了。
李秘与索长生才刚到不久,朱翊钧果真带着田义等人,率领大批禁卫军,轰隆隆来到了现场。
周瑜自是陪伴皇帝左右,见得李秘毫发无损,也没太大惊讶,想来朱翊钧已经见过郑贵妃的了。
果不其然,朱翊钧走近前来,根本就没让李秘行礼,直接将李秘扶起,朝李秘道。
“李卿三番五次救我宫中亲眷,朕也不多说了,眼下这等光景,李卿可有解决的法子?”
说到这个,李秘自是来气,知道老子对你皇家有恩,昨夜放火的时候怎么就没念及这点恩情!
“周侍读足智多谋,善于用火,皇上让周侍读再放一把火,也就高枕无忧了。”
若不是急中生智,躲到彼岸花之中,李秘早就让周瑜那把火给炸死了,此时也是不留情面,不过朱翊钧却皱了眉头,朝李秘道。
“那把火是张明太监放的,与周侍读又有何干?”
“张明太监?怎么可能,他已经死在房中,都已经发霉了,又怎么可能放火!”李秘也是匪夷所思,然而朱翊钧却不会为周瑜作假。
索长生此时也开口道:“那把火确实是张明太监放的,他从房中暴起,形如腐尸,状若恶鬼,这些个没用的侍卫,一个个吓得卵蛋都缩了,让张明抢了火种,火便烧起来了。”
田义闻言,便朝索长生呵斥道:“万岁爷面前,岂能如此粗鄙无礼!”
朱翊钧想来也是领教过索长生的脾气,当即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索长生却是一脸的无惧,横竖眼下需要他救场,还不知道谁给谁脸色看呢!
索长生这么一解释,李秘到有些尴尬起来,他也不是死要面子的人,当即朝周瑜道:“既是如此,是我误会周侍读了。”
周瑜却是洒然一笑,朝李秘道:“李大人非但全身而退,还替皇上救了贵妃娘娘,周某有心无力,恨不能以身代之,李大人着实不易,区区误会,周某又岂会在意。”
朱翊钧也是呵呵一笑,点头道:“嗯,周卿心胸广阔,着实不错,不过咱们也不消耿耿于怀的,还是想法子解决眼前这事儿吧。”
周瑜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索长生,却是朝李秘道:“这个事情就要看李大人的了……”
朱翊钧脸色顿时有些不悦,因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这个皇帝都叫不动索长生,能使唤索长生的,便只有李秘一人而已!
李秘也听得出周瑜的诛心之言,朝索长生使了个眼色,后者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朝朱翊钧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消陛下一句话,小民自是戮力办事……”
朱翊钧这才面色大喜,哈哈大笑道:“好,周瑜李秘,你二人果是朕的左膀右臂,索长生虽然血气方刚,但也是奇人,只要把这事情措置妥当,朕给你个太常局的乌纱帽戴戴也无妨!”
索长生无意官场,对这种虚头巴脑的官职也不感兴趣,可适才得了李秘提醒,也不愿拂逆圣意,只好唯唯应了下来。
周瑜此时朝朱翊钧道:“这里太过凶险,陛下还是回去吧,贵妃娘娘惊魂甫定,正需要陛下安抚,这里便交给我等……”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嘉赏了李秘几句,这才离开。
周瑜送了朱翊钧起驾,便朝索长生道:“索先生,开始干差吧。”
索长生却撇了撇嘴,白了他一眼,一副你是谁呀的意思,周瑜也是摇头苦笑。
李秘此时却抬起手来,朝周瑜道:“大都督且不忙,有几句话我还想问问清楚的。”
周瑜知道躲不过,也不言语,李秘接着问道:“这事情起于李敬妃中了石头蛊,大都督常在宫中行走,随侍圣上左右,不可能不清楚内幕,我且问你,给李敬妃下蛊的可是太监张明?”
周瑜也毫不避讳,直言道:“是。”
看了看李秘,周瑜又补充道:“想来李大人也该知道,虽是张明下蛊,但绝非郑贵妃授意了吧?”
这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是在暗示李秘与郑贵妃有着不可告人的过分亲密和深入了解。
李秘却权当无知,继续问道:“既与宫斗无关,这张明的动机又是甚么?大都督可不要告诉我他是因为仇恨皇宫,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周瑜也是摇了摇头,遥遥看着那渐渐有些松散的紫色烟柱,自言自语一般道。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啊……”
这可是大不敬的话语!
周瑜也是赶忙回过神来,朝李秘道:“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太平道的谶语啊……太平道……呵……”
李秘听得太平道三字,也是脸色难看,因为他是知道太平道的!
这太平道乃是道教最早的教派之一,创始人张角那是大名鼎鼎,他信奉黄老道,所谓黄老,也就是黄帝和老子,他相信黄帝治理下,万世太平,所以也就叫做太平道,而他用来传道的,也叫做《太平经》。
这张角号称天公将军,两个弟弟,张梁号称地公将军,张宝则是人公将军,利用教众和信徒,揭竿而起,啸聚几十万人,冲击官府,几成大业,可惜三兄弟战死,到底还是功败垂成,之后让曹操给劝降了。
太平道对民间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太平道还跟五斗米教融合,在历史潮流当中,时不时掀起惊涛骇浪来。
而太平道比后世的白莲教还要更加的神奇,里头的能人异士更有着通天彻地的神仙本事!
李秘一直被群英会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也一直将内斗当成了群英会衰落的主要原因,从未想过群英会如此庞大的组织,也会有天敌,今日却是第一次听到了!
“你是说张明是太平道的人?”李秘到底是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太平道早在东汉末年就式微了,最后也是一落千丈,不太可能像群英会这般壮大起来,而且对于周瑜的话,李秘也是抱着三分戒心的。
“这张明只是太平道的一个祭酒,便能掀起这么大的浪花来,太平道蛰伏二百年,今番卷土重来,只怕要让天地变色了……”
“祭酒?”
“是,太平道组织周密,等级森严,初入教众便曰鬼卒,中坚骨干便授予祭酒的名号头衔……这张明,便是太平道的一个祭酒。”
李秘听得如此,也不由惊叹,但又难免有些不信:“他一个祭酒,就想凭着这个,把皇宫给毁了?”
周瑜摇了摇头:“他可不是要毁了皇宫,而是要告诉人间,太平道正式东山再起了!”
“这一点,索长生应该比较清楚吧?太平道后来与斗姆之类的教派融合,对转世重生那一套很是痴迷,这彼岸花重开人间,便是打通阴阳两界的道途,过往英魂便能够重归人世,这也是太平道宣扬的歪理邪说之一……”
“这事情震动朝野,京城更是人心惶惶,三五里都能看到这景象,太平道再加以宣扬,到时候收纳多少人心,你自己可以想象一二了。”
李秘也没想到,本以为是宫斗的狗血剧情,没想到竟然牵扯出太平道重现人间这么个重磅消息!
难怪周瑜极力要控制神机新营,只怕太平道重新现世之后,主要矛盾就不是抵御外敌,而是镇压内乱了!
李秘看着眼前那紫色的烟柱,仿佛那烟雾乃是成千上万的魔魂所铸就的,只要放脱了束缚,他们便肆虐人间,掀起无数动乱一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日本人还没开始攻打朝鲜,太平道又重现人间,内忧外患,即便有了神机新营,这样的大明,能够捱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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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只是寻常宫斗,却没想到牵出了个太平道东山再起的消息,这也让李秘难免轻叹,原先还觉着有了神机新营之后,大明朝能延续国祚,甚至能够成为世界大霸主,谁知道又出了太平道这种造反专业户。
虽然李秘并不清楚祭酒这样的头衔,在太平道里头到底是甚么样的一个层次和级别,但张明这么一个太监,竟然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仅仅只是为了向世人宣告太平道回归,便要将皇宫大内闹成这般模样。
而更深层去思量,太平道的人竟然能潜入深宫之中,隐藏这么多年,可见太平道的实力不一定就比群英会要弱小!
从周瑜的言语之中,李秘也听得出来,这太平道蛰伏上百年,如今也算是厚积薄发,只怕没那么容易消停。
再者,李敬妃产子之时,李秘就曾经有过这样的忧虑,这么多蛊虫,为何张明偏偏就选择了石头蛊?
或许是因为石头蛊能堆积在体内,阻塞产道,从而破坏李敬妃生育?
当时李秘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却是一个质疑。
李秘当初到武昌之时,康家大少康纯侠,可不就是中了石头蛊么!李秘也是因此才寻访到索长生的母亲,草鬼婆索客。
石头蛊对李秘而言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的陌生,这难免让李秘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这太平道会不会也跟群英会一样,一直暗中关注甚至操控着事态的发展?
事到如今,李秘对群英会的了解已经算是不少了,魏蜀吴三方势力,李秘也都有过接触,甚至于连天机社的长老水镜先生,李秘也都有过接触了。
可眼下太平道要重现人间,要兴风作浪,李秘对此却一无所知,这难免让李秘感到非常的忧虑。
只是周瑜对太平道却是绝口不提,倒也不是他不愿意与李秘分享情报,而是因为许多事情他也不确定罢了。
索长生可不管这些,让周瑜和李秘退开,便开始处理那些彼岸花,至于他到底如何处理,李秘和周瑜也不好去看,毕竟蛊术乃是不传之秘,窥探别人秘术到底是不对的。
再者,这种东西还是离得越远越好,李秘和周瑜便退到了外围,一直到了下午,索长生才处理完张明这边的彼岸花。
他交给了李秘一包金银珠宝,那是早先李秘在地洞里头发现的,后来与郑贵妃避难,又留在了花心里。
除此之外,索长生还交给了李秘一个小小的荷叶包,让李秘小心收着,周瑜在场,李秘也不好打开来看,便依言收了起来。
当李秘重新走回到洞口之时,才发现硕大的花朵和那些巨蟒一般的藤蔓已经不见了,空中的烟柱早已消失,仿佛一切都已经处置停当。
然而诚如索长生早先推测的那样,这地洞下面,竟然全部都是腐烂的尸体,这些尸体才是彼岸花的花肥和养料!
此时李秘再看看手中那包金银珠宝,也终于是有了眉目。
这些东西该是尸体身上的,彼岸花消化了尸体的血肉,却消化不了这些金银珠宝,只能残留在花心之中,就如同落入贝壳的沙粒,久而久之就成了珍珠。
索长生又赶往永寿宫等处,急着去处理其他的彼岸花,李秘则将这些金银珠宝交给了王安。
王安毕竟是东厂督主,见得这些金银珠宝,再看看珠宝上的内府印记,以及一些私人的标识,也是恍然大悟,而后便是轻轻的叹息。
“这皇宫实在太大,单是宫人就有一两万之众,而且也没外头想象得那般顺遂,一些个未发迹的,便是死了或者不见了,也只是投海的小泥球,了无声息,根本就无人知晓……”
“杂家也早就习以为常,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成了花肥……这倒也好,解决了不少悬案,虽然活不见人,但死了见尸,也算是一种了结。”
王安叹息了一番,而后照着这些金银首饰,让仵作来收敛尸骨残骸,又核定身份,调取卷宗,将这些年来发生在宫中的失踪等悬案,也都一一勾销了。
事情报到朱翊钧这边来,朱翊钧也是暗暗称奇,只盼着能够早日将这些隐患和祸害全都给清楚了。
翊坤宫暂时是不能住人,郑贵妃又受到了惊吓,今次是名正言顺搬到了启祥宫里头去。
消息传出去之后,估摸着那些文官又要联合起来敲朱翊钧的脑袋了,一山不容二虎,一宫不容二主,郑贵妃虽然受宠,但终究只是妃,又岂能和皇后争宠!
虽然朱翊钧说只是暂住几日,但仍旧无法说服群臣,倒是沈一贯出面,帮着皇帝劝服了百官,这件事才算是消停下来。
李秘对此倒不是很在意,反而注意到一个小细节,索长生每处置一个地方的彼岸花,便会交给他一个荷叶包,白日里人多眼杂,李秘也不好拆开来看,此时夜深人静,又回到自家住处,终于是能够一睹真容了。
李秘点了灯火,桌面上摆着五六个小包,拆开之后发现是一些墨绿色的种子,皱巴巴的,有点像五味子。
李秘捻起一颗来,捏了捏,质地很是坚硬,嗅了嗅,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难免想起了共患难的郑贵妃,不过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正疑惑之时,李秘便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不出所料,便是索长生了。
他见得李秘在查看这些种子,便朝李秘道:“这东西是泡水喝的,一天一颗,吃够七七四十九天。”
李秘难免质疑:“难道说当时藏在花心之中,给我留下了甚么隐患,需要用这些种子来清除残余?”
索长生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这可不是给你吃的,而是给甄娘娘的,你让她照着吃就是了,我还能害她?”
李秘自是信得过索长生的,不过他是个侦探,哪有稀里糊涂的道理,凡事都想弄清楚,便继续追问起来。
“为何给她吃?要吃也是我与郑贵妃吃吧?”
索长生也是轻叹,朝李秘道:“我若如实跟你说了,只怕你不会让她吃……”
李秘也笑了,将种子放在桌面上,朝索长生道:“你不与我说清楚,我根本就不会给她。”
索长生只好坐到对面去,捻起一颗种子,朝李秘道:“这便是彼岸花的种子,你该知道,蛊大多以虫为主,但这彼岸花却是极其罕见的花蛊,而且还是灵蛊,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不过每个蛊师都有本命蛊,本命蛊是如何都不能让别个知晓的,那是命门所在,我的本命蛊已经培育成行,就在我的体内,所以这彼岸花灵蛊,即便我再垂涎欲滴,也是收不下的……”
李秘听到此处,也不由皱起眉头来,难怪索长生会不愿说明,原来是想让甄宓收了这彼岸花灵蛊!
“这些种子就是?”
“没错,这些种子便是彼岸花的蛊种,我费了好大的心思才提取出来的,只要甄娘娘服够七七四十九天,期间戒色戒酒,清心寡欲,便能够种下蛊种,届时我再把施法的门子教给她,她就多了一门本事了!”
李秘对巫蛊之道也只是门外汉,但对于此道之威力,他早已是见过的,若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一门奇术,他自是非常欢喜的,而且甄宓性子阴暗,最是适合此道。
只是李秘想了想,却又摇了摇头:“你不是常说蛊师注定了孤贫寒的下场么,怎地今次要给甄宓吃这个?”
索长生也是苦笑一声,朝李秘道:“甄娘娘并无家传,不是传统蛊师,算是半路出家,而且拥有蛊种不一定就是蛊师啊,又不需要她培育蛊虫,更没让她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李大哥你就别瞎操心了。”
李秘还想说些甚么,索长生却摆了摆手,朝李秘抱怨道:“这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机会,你又不识货,还是拿去给甄娘娘,听她自己的主意吧。”
索长生如此一说,也不愿向李秘解释,白日在宫里也是累坏了,此时也就回去歇息了。
李秘只好拿着这些种子,敲开了甄宓的门。
李秘这段日子都在宫里走动,对甄宓也是冷落,再者,他与甄宓到底是尚未嫁娶,夜里终究是要避一避,不过偶尔偷偷摸摸搞些坏事,也是刺激到不行。
甄宓见得李秘过来,也是满心欢喜,面上却在抱怨李秘不带她进宫去玩耍。
李秘先把宫里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这才将种子取了出来,转述了索长生的话,甄宓果然识货,双眸一亮,便朝李秘问道:“这东西真的送我?”
李秘见得她这般表情,知道果是不出索长生预料,也是摇头苦笑。
甄宓也知道李秘心中担忧,朝李秘道:“你这就是不识好人心了,索长生这小子精明地很,若有后患,他又岂会把这东西给我,本宫也算粗通蛊术,不过终究不得其门而入,便是因为寻不着本命蛊种,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听得甄宓如此说着,李秘也妥协了:“既是如此,那便交给你了。”
李秘将蛊种交给甄宓之后,便要回去歇息,甄宓的心思可都放在了蛊种之上,拆开来又嗅又看,捻起一颗就要往嘴里丢,可想了想,她又放回了原位。
此时李秘已经走到门口处,却听得甄宓问了句:“你刚才说服用这蛊种,有何禁忌?”
李秘也没多想,只是随口答道:“七七四十九天,戒色戒酒……”
这才刚说完,李秘便意识到了什么,心头难免狂跳起来,此时甄宓已经走到他的后头,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地撩拨道。
“四十九天哦……”
李秘还在恍惚,甄宓的手已经像温暖的蛇一般滑进了他的小腹,李秘微微抬起头来,一脸的满足,长长呼出一口气,朝身后说道。
“甄娘娘,再这样下去,微臣的营养可就有点跟不上了……”
外头清风徐徐,云朵儿遮住了半月,仿佛那月亮都羞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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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终于还是安稳下来,李秘也终于是回到大理寺衙门签押办公,虽然李秘刚刚上任就缺勤了好些天,可东厂督主王安三天两头跑过来问候李秘,大理寺衙门的同僚对李秘也就不敢再有只言片语的不满了。
李敬妃诞下龙子,这可是大事,宫里也热闹了好一阵,礼部官员和皇室相互商议,决定给这位小皇子取名朱常瀛。
瀛者,形声而从水,海也,浩荡广博,确实是个好名字,也有人说这也体现了大明朝皇帝陛下立志扫荡东瀛的决心!
先是史无前例举行武举殿试,而后又创建神机新营,朱翊钧仿佛又找回了当年励精图治的干劲一般,满朝文武也是信心十足,一切都往好的方面发展。
李敬妃对李秘的恩情也是念念不忘,总与朱翊钧说要认了李秘当个弟弟,横竖李秘也是李姓本家,不过朱翊钧却没有明确回应,李敬妃只能让陈矩时不时过来大理寺给李秘送温暖。
陈矩的权柄虽然不如王安这个东厂头子这么大,但他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做了不少大事,早先轰动一时妖书案,便与陈矩脱不了干系,此人往后也是接替王安,成为了新一任的东厂督主,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当初吕坤写出了《闺范图说》,正是出宫的陈矩无意见着,才买了一本带回宫里,让郑贵妃见着了,郑贵妃向往身上贴近,便将此书头尾增加了几篇,把自己也写进了书里,才引发了妖书案。
而陈矩因为妖书案的关系,也无法再伺候郑贵妃,被分派到了李敬妃的咸福宫来。
陈矩也是自觉倒霉,若李敬妃母子保不住,他只怕又要再降级,所以对于李秘,他也同样是感激的,大理寺也就跑得更勤快了。
李秘本来就是皇帝塞进大理寺的“关系户”,又有沈鲤和叶向高打招呼,如今连东厂督主王安,以及李敬妃身边红人太监陈矩时常探问,李秘自己也争气,虽然政务还不算太熟,但贵在脾气好,平易近人,试问谁还给他穿小鞋下绊子?
有鉴于此,李秘的小日子倒也过得舒服,大理寺只是复核全国大案要案,一般来说年后开春这段时间都不是很忙,因为大量的案件已经在去年秋措置清理了一次。
北京城的人们也是该吃吃该喝喝,玩玩乐乐,不过因为组建了神机新营,时常有惊天彻地的大爆炸发生,战争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到了六月末,上头传出一些风声来,说是朝鲜那边会派使者过来,除了朝拜我大明国主,还有商讨抗倭的军机大事。
这抗倭可不是抗击倭寇,抗击的是以丰臣秀吉为首的倭国大军!
据说今次来朝拜的人也是有些身份,名唤李晖,乃是朝鲜国的王子,受封光海君。
李晖这个人的人生经历也是颇为复杂,早年就受封光海君的称号,但迟迟无法受封王世子,到了抗倭战争期间,临危受命,也是发挥了巨大作用,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后来终于上台了,却又蒙上了毒杀父王的嫌疑,因为宫斗而杀弟幽母,与张绿水等并称为朝鲜历史上四大妖女的金介屎,便是他最宠信的尚宫。
这金介屎本是宣祖,也就是李晖父王的尚宫,却与李晖私通,待得李晖登基,便成了李晖的尚宫,而且还处处制约李晖,窃据朝堂大权。
总之,李晖是朝鲜历史上第二个被废掉的王,连庙号都没有,史料上通称为光海君。
无论真相如何,李晖真是个昏主也好,背了黑锅也罢,年轻时候的光海君,确确实实是比较上进的一个人。
李秘连大明朝的历史都不太了解,更不用说这朝鲜的历史了,他只知道大明乃是朝鲜的宗主国。
当时的朝鲜对大明朝可是服服帖帖,便说这李晖之所以无法成为王世子,就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大明皇帝的认可,今番过来除了商讨军机大事,另一个目的也正是来求封号的!
大明朝对朝鲜的统治那是实打实的,便是后金攻打大明之时,大明皇帝向朝鲜国主下达旨意,当时的李晖虽然已经非常昏聩,但还是倾尽全国之兵来替大明抵挡后金,结果让后金杀了个片甲不留,虽然战力不行,但忠义感人。
据说大明朝灭亡之后,朝鲜国中无论国君还是百姓,无不痛哭流涕,便是清朝统治多年后,朝鲜人仍旧以明朝附属自居,到了晚清仍旧还有不少大明的遗老穿着明朝袍服,讲究明朝礼节。
接待使节团的事情自有礼部和鸿胪寺等有司操持,李秘这个大理寺副署正也没份参与,只是三天两头听到一些消息罢了。
说是今次使节团规模很大,临行前朝鲜方面就已经请求要将两个朝鲜郡主嫁过来,不过万岁爷以皇子年岁尚幼为由而拒绝了求亲。
可即便如此,光海君也带了大量的朝鲜美人过来,说是要献给皇帝陛下,这街头巷尾的,军国大事操心不来,对这些朝鲜美人倒是上心得紧,甚至每天有人在城头眼巴巴盼着朝鲜美人。
无论何朝何代,人的猎奇心思总是少不了的,古时华夏虽然有些自居正宗,对异族颇为不屑,但大小妓院里头不也一样有不少异族女子在满足人们的好奇心么。
李秘对此也没有甚么操心的,神机新营办得如火如荼,石崇圣和徐庶等人正在研制新型的火器,戚楚正在操练五千营,赵广陵和熊廷弼等人也都通过了殿试,进入五千营当起了标长之类的基层军官。
里头倒是有一件小事,让李秘出马了一回。
早先在武昌之时,有个少年剑师与梁铜承一道,以女子来铸剑,后来才得知那少年是吴营培养出来,要继承陆抗道统的人,是青雀儿,也就是戚长空的竞争者。
此二人被李秘识破之后,李秘也得了他们所铸造的东吴大帝六剑套装,当时为了不让楚王朱华奎发现,便让赵广陵暂时保管。
李秘手里有戚家刀和阔刃宝剑,还有斩胎刀和老古董火枪,对这吴六剑也没甚么想法,再者,这也只是赝品,据说真家伙在周瑜手里,这套宝剑便赠予了赵广陵。
赵广陵通过殿试之后,也终于算是得到了皇帝的认可,赵家为代表的古老世家们,也终于获得了重出江湖的机会,所以赵广陵便带着吴六剑到了五千营里头。
结果却让周瑜的人得了线报,周瑜可是神机新营的提督内臣,当即召见了赵广陵,倒不是要夺回这套剑,而是要将真品赠与赵广陵!
当时赵广陵也是吃惊不小,虽然他不知道群英会的内幕,但却知道李秘与周瑜素来不对付。
周瑜乃是神机新营的提督内臣,比吴惟忠这个提督武臣还要尊贵,可以说是代陛下看着神机新营的大人物,这样的人主动招揽,还赠予如此贵重的宝物,若换了别个,早就点头哈腰了。
然而赵广陵可不是普通人,他家可是宋室后裔,甚么宝贝没见过啊,他与李秘又“情比金坚”,便婉拒了周瑜。
周瑜虽觉着惋惜,但也没有打压他们,接着又尝试招揽熊廷弼和张黄庭,结果可想而知。
李秘得了消息,便到新营走了一趟,周瑜还与李秘见了个面,倒是自嘲了一番,也算是一桩小插曲。
弟兄们如此认可他李秘,也让李秘放心下来,只要这些人站稳脚根,神机新营就不怕落到周瑜的手里了!
李秘在大理寺签押之时,每每想起这个事情,心中都难免有些感动。
如此一晃,又到了七月初,朝鲜使节团是终于到了,可却停在了通州,今次来寻李秘的乃是十二监大总管田义大太监!
这大理寺卿其实并不管实事,因为身为九卿头衔,是赐予朝臣的荣誉称号,彼时的大理寺卿授予了都察院右都御史周光镐,此君正经职务是宁夏巡抚,左理军事,正在外头督军呢。
田义便先到大理寺卿那里走了一趟,而后才来了李秘这里,说是朝鲜使节团那边出了岔子,需要大理寺的人过去一趟。
大理寺左右丞下面,也就李秘这个副署正顶上了,不过大理寺这边还让李秘带了一个人,那便是大理寺评事雒于仁。
李秘早先向朱翊钧请赏的便是大理寺评事这个官职,差点就抢了雒于仁的官职,所以进入大理寺之后,李秘也很少与他交流。
除了尴尬之外,也是跟此君的性情有关系。
这雒于仁是个官场硬骨头,他的父亲是前朝名臣高拱的学生,官至吏科都给事中,那是言官清流之中的清流,所以一直保持着文官的节操。
早两年万历皇帝朱翊钧托病不上朝,这位大哥当即上书皇帝,说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财气也,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损肝,这就是著名的《酒色财气四箴疏》了。
大意也是说,皇帝老儿你说生病不上朝,你这些个病都是吃喝玩乐给闹出来的,生病也是你的错!
这人是有理骂遍天下,无理就骂到有理,再骂遍天下的人,李秘是中途塞进大理寺来的,并非正经仕途升迁,他不来找李秘麻烦,李秘已经谢天谢地,又岂会自找麻烦去跟他聊天。
按说事关朝鲜使节团,应该找一些处事圆润,内方外圆之人才好,可大理寺丞却指名道姓要雒于仁过来,意思也有些耐人寻味。
想来他也是怕李秘风头太劲,往后还得继续往上爬,难免要危及他的地位,李秘后台又强硬,他也不好敲打,横竖有雒于仁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正好用来压一压李秘。
敢骂皇帝酒色财气样样俱全的人,普天之下估摸着也难找出第二个来,虽然只是个大理寺评事,但用来压制李秘的风头,却是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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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虽然对历史不太了解,但也知道朝鲜一直很崇拜大明朝,即便到了清朝,朝鲜仍旧在国内使用大明年号,还收容大明的遗民,处处都保留着大明朝的痕迹,而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清朝还默许了朝鲜的行为!
作为一个君主王朝,尤其是已经灭亡的王朝,大明朝却能得到朝鲜数百年的祭祀,放眼整个世界历史,这都是极其罕见却又独特的现象。
或许也正是因此,李秘对这个朝鲜使节团也生出不少好感来,既然有了麻烦,自己当然要帮着排忧解难,毕竟想想后世部署X德反导系统的那块地方,再看看如今这么忠实的朝鲜迷弟,着实让人很难生出恶感来啊。
心里如此想着,李秘也硬着头皮给一直黑着脸的雒于仁打了个招呼,也是希望缓和气氛,莫让他坏了事。
照着规矩,大理寺评事比李秘这个副署正官职要低,该是他给李秘主动行礼才对,可这位仁兄是先天性颈椎强直一般,如何都不肯低头的人,李秘也只能委曲求全了。
谁知雒于仁根本就没给李秘这个面子,朝李秘道:“李署正莫要乱攀交情,本官素来公私分明,公事上自是要公办,私事么,本官素来没甚么朋友,李署正也不必寒暄,闹得两下都尴尬。”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你便是假笑两声,也不会这么尴尬,如此直白拆穿,那才真叫尴尬啊!
好在李秘也不是当初的小捕快,交往过的高官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步,当下回应道。
“雒评事快人快语,让人佩服。”
田义也是个威严之人,对皇帝忠心耿耿,尤其与皇帝还有极深的私交,那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友情,哪里见得雒于仁辱骂皇帝。
不过他是个知晓分寸的,很少会干预政务,假公济私,所以对雒于仁只是厌恶,却绝不会利用职权来打压他。
大明朝言官就是有这样的特权,骂了皇帝会让天下文人都仰慕崇拜,如果因此被皇帝打了板子,更是名满天下,搞得皇帝都不好意思惩处他。
就拿那个酒色财气疏来说吧,他光明正大地上书,朱翊钧还生怕外人知晓,只是留中不发,他可不能让这雒于仁跟海瑞一般,背个棺材去上书皇帝,让他们留个好名声,自己也没讨甚么好。
摊上这么个伴当,这一路上也就无话可说,好在从大理寺出来后,李秘才知道,今次除了大管家田义之外,还有礼部尚书沈鲤,以及鸿胪寺那边的人,浩浩荡荡好大的队伍。
沈鲤可是李秘进入大理寺之后的第一把保护伞,此时见得李秘,也是欢喜,亲热热便拉起李秘的手来,询问大理寺的工作情况。
古人也是基情满满,动不动就拉手,小脾气一上来就同榻而眠,秉烛夜谈也是常事,可不要觉着太奇怪。
沈鲤这厢倒是亲热,李秘扭头一看,雒于仁的脸色却是难看地紧。
李秘本就觉着雒于仁看自己不爽,就是因为自己是走皇帝后门进来的,又得沈鲤等人照拂,才招惹了这硬骨头的讨厌,所以与沈鲤说起话来难免有些不自然,要兼顾一下雒于仁的感受。
沈鲤那是多年的老官员,摸爬滚打大半辈子,自然能够感受到李秘的异常,看过来之时便见得面无表情的黑脸雒于仁,当即气恼地骂了一句。
“雒于仁你是摆脸色给老夫看咯?”
雒于仁赶忙弯腰拱手道:“学生可不敢……”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愕然,沈鲤倒是朝李秘解释道:“你莫管他,这泼才就是煮熟的鸭子,只得一张嘴硬罢了。”
本以为雒于仁会反驳,可李秘却只是见得雒于仁嘿嘿干笑了两声,朝沈鲤道:“嘴硬是天生的,骂人的本事却是老师教的……”
沈鲤也是哭笑不得,李秘却是恍然大悟,若说骂人,沈鲤比他雒于仁更在行,沈鲤那可是头号耿直Boy啊喂!
人都说物以群分人以类聚,又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也是诚不欺我,也只有沈鲤这样的人,才能制住雒于仁这样的人物了吧。
队伍横竖是乱糟糟闹哄哄,眼见还未出发,沈鲤便朝雒于仁问道:“你凭什么看不起人李秘?”
得勒,敢情雒于仁有话说话的本事,是跟沈鲤这位老兄学的,一个两个都是一针见血,有事说事的人。
雒于仁也不隐瞒,朝沈鲤道:“他不过是个流民出身,这才两年就当了从六品的副署正,老师觉得正常?”
沈鲤哼了一声:“他虽然出身低微,但却从不卑贱,你可见过从仵作学徒做起,能考上武举人,在苏州这样的地方,还能得到百姓好口碑的?”
雒于仁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终究是无法解开心结,沈鲤又朝他问道。
“你是路见不平开口就骂,骂了这么多年,矿税可是让你骂没了的么?”
“我大明开武举殿试之先河,点选武状元,振兴武功,可是你骂来的?”
“我大明的神机新营如火如荼,如日中天,可是你骂来的?”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多少私底下的事,李秘虽然年轻,但做下的大事,那是我等老朽穷极一生都未必能够成功的,你还有甚么资格看不起他?”
李秘作为一个旁听者,听得沈鲤如此为自己正名,也是心头一暖。
其他的也就罢了,倒是私底下做了多少事,就是为了延续大明国祚,这些都是旁人无法看到的,李秘却一直无怨无悔地朝这个方向努力。
虽然他并不在乎这些虚名,但有人能够理解和赞赏你的义举,心中如何能不温暖?
李秘也是真情流露,沈鲤看在眼中,也是百感交集,或许李秘的仕途并不算正经,但他做的都是大好事,这份委屈李秘或许要一直承受下去,或许有很多像雒于仁这样的人,自诩忠耿正直,看不起李秘,但绝不能让李秘这样的人,寒了心不是?
沈鲤的话到底是让雒于仁陷入了沉思之后,李秘朝沈鲤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沈鲤却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往前走去。
田义一直在旁边看着,也是默不作声,相较于雒于仁,其实他更不喜欢沈鲤。
雒于仁嘴巴硬气,但本事并不大,可沈鲤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却偏偏不愿意入阁,辅佐皇帝,为的也只是独善其身,他身上有着经世之才,却没有救世之心,即便走在官场,心中仍就是文人的核子。
所以田义并不喜欢沈鲤,因为他有能力,却没有担当!
或许沈鲤有着自己的考量,在礼部他可以没有太多的利益牵扯,可以做个好官,可入阁之后,未必就能够保持本心本色了,或许也正是对自己有着足够的认知,沈鲤才甘愿放弃每个文官都梦寐以求的终极理想。
无论如何,这种求仁得仁的事情,也无可厚非,田义心中的厌恶,也并未表现出来,不过看到沈鲤如此维护李秘,他也能感受到,沈鲤也是真真在关心国家,心中的厌恶也就少了很多。
这小插曲也就这么抹了过去,李秘并未察觉到田义的情绪变化,因为此人久伴君侧,已经修炼到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从外面看来,根本就是滴水不漏的货色。
从北京城到通州也不算远,不过队伍太大,到底还是耽搁了些时辰,到了通州已经是天黑了。
这一路上,李秘也打听了一下,大概的事情也知道一些,只是队伍之中人多嘴杂,也不容多说。
到了通州之后,安顿下来,沈鲤才召集了李秘等相关官员,介绍了今次行动的主要任务。
李秘一听,也是愕然不已!
虽说朝鲜方面一直在求亲,但大明皇帝一直以皇子年幼为由,婉拒亲事,虽然这不是甚么和亲,也不带着任何屈辱,但大明朝就是这么傲娇,附属国送上女儿,咱也不稀罕要。
当然了,这也只是戏谑一句,并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当时而言,若朝鲜翁主能够嫁到大明皇室来,对朝鲜国而言,也绝对是荣耀。
虽说大明这边已经婉拒了,但毕竟大战在即,朝鲜方面或许也有顾虑,生怕大明朝迟迟不出兵,所以今次光海君竟然私下带来了一位朝鲜翁主!
而问题就出现在这个朝鲜翁主的身上了!
这翁主到了通州地界之后,竟是失踪了!
所谓翁主嘛,便是藩王的女儿,在朝鲜有这样的规制,只有国王和王后所生的女儿,才能称为公主,嫔妃所生只能称为翁主,王子也同样如此,王后所生会封为大君,而嫔妃所生则只能受封君,这种制度一直延续到李朝的末代。
比如这个光海君李珲,他其实是朝鲜国王的第三个儿子,最上头有个嫡长子,大明朝极其重视祖宗礼法,一直想照着长幼,册封嫡长子为王世子。
而李珲还有个二哥,这二哥就是庶子里头的长子,只不过后来李珲当上了李朝的第十五代国君之后,便赐死了嫡长子,又指使别人毒杀了庶子里头的长子,也就是他二哥。
朝鲜王国的宫斗可比大明朝更加的血腥和凶残,不够狠辣根本就无法生存。
闲话也不多提,只说李珲今次偷偷带来的还是翁主之中的长女贞慎翁主,这翁主眼下也才十二岁,见得大明朝花花绿绿,心下欢喜,不管是自己玩着跑没了,还是让人拐走了,那可都是大事件!
李秘本以为是甚么凶案,结果是帮着找孩子,也有些莞尔,不过眼下大战在即,朝鲜方面允许贞慎翁主过来,不管是不是为了求亲,那都是展现诚意,再小的事情也是大事,李秘又如何敢轻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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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国的贞慎翁主失踪在通州,这种级别的大事也难怪要劳动礼部尚书沈鲤和大太监田义了。
到了通州之后,李秘也发现,王安已经督派了大量的东厂番子,将整个通州几乎都翻了个遍。
沈鲤向李秘和雒于仁等说明清楚情况,这才与众人一道,来见朝鲜使节团的光海君。
李秘也有些吃惊,因为这光海君看起来跟个半大孩子也似,约莫才十四五岁!
这朝鲜迷弟办事也忒不牢靠了,竟然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儿领衔出使宗主国,毕竟孩儿还小,若闹出点甚么笑话来,岂不是荒唐?
再者说了,今番过来是商谈大事的,光海君这么个小娃娃,又如何能拿主意做决定?
当然了,人不可貌相,李秘也不好妄下定论,毕竟古人早熟,尤其是朝鲜那种地方,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几岁,光海君又出身残酷的宫斗环境之中,是万万不能以寻常眼光来看待的。
这光海君见得沈鲤等人过来,便主动走上前来,朝沈鲤道:“辛苦沈大宗伯了。”
他的官话很是地道,因为朝鲜贵族都以穿汉服,说汉话,学习汉文化为荣尚,他们的朝堂官制等等,几乎都是仿照大明,只不过改了一些名字罢了,比如六部改成了六曹,但仍旧是礼兵吏户工刑,六部尚书改成判书。
朝鲜毕竟是大明附属国,国王只能称殿下,王后只能称“中宫殿”,王世子也只能称“邸下”,而不能用殿下。
至于光海君,他只是庶出,连大君都不是,称呼上也需要斟酌,所以沈鲤便回礼道:“难为光海君了。”
光海君又朝田义等人行礼,举止有度而言谈有礼,若不看脸面身材,还真不觉着只有十四五,就仿佛一个稚嫩的身躯里住着沧桑的灵魂一般。
沈鲤指着李秘和雒于仁介绍道:“这位是大理寺副署正李秘,大理寺评事雒于仁,都是过来协助搜查的。”
光海君看了看雒于仁,只是点了点头,见得李秘,却是拱了拱手。
李秘也不在意这些,虽说朝鲜是附属国,但人好歹是王子,自己不过是个从六品大理寺官员,哪里能妄自尊大,便朝光海君道。
“劳烦光海君详细说说情况,翁主到底是甚么时候被发现不见了的,又是在何处发现,有无侍应跟随?”
光海君想来也是说过几次了,但也不厌其烦地回答了李秘。
使节团登陆之后,便有地方官员沿途招待和护送,所以并没出甚么茬子。
可到了通州之后,地方官员必须返回,而京城方面的接待缓了一些,所以出了一个小空当。
虽然通州驿馆这边也是殷勤照顾,可谓无微不至,甚至将驿馆里头的闲杂人等全都驱散,但仍旧还是出了问题。
翁主年纪虽然还小,但毕竟是庶长女,又在王宫里长大,知书达理,熟悉汉话,又不是跳脱之人,该不会是自己走丢的。
翁主身边是跟着一个朝鲜武士的,是个姬女,名唤崔尚狐,身手不凡,为人也最是警觉,一直在门外守着,翁主并没有离开过房间。
不过这崔尚狐并不懂汉话,李秘让鸿胪寺的通译过来,问了几个问题,崔尚狐也都答了,只是坚持翁主从未离开过房间。
李秘到了房间来查看,这窗户也都紧闭着,据崔尚狐称,进房之时便见得窗户是反锁的,而且翁主住在二楼,又不懂武功,若从窗户出去,只怕要摔坏。
李秘查看了窗户等处,确实没有可疑的痕迹,又到窗户下方查看了地表痕迹,也没有找到足迹。
李秘看了看崔尚狐,便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这驿馆李秘是住过的,当时还出过一档子事儿,那件事过后,驿馆便加强了防护能力,尤其接待使节团这种事,礼部虽然没有及时赶来接洽,但也早已给驿馆打过招呼,驿馆这边也没见有甚么疏忽。
而接到驿馆的报案之后,田义第一时间让王安过来主持大局,东厂番子们地毯式搜查起来,那是蚊子苍蝇都不会放过的。
如果翁主还在通州,东厂番子绝不可能找不到,难道说翁主已经被劫走,离开了通州?
使节团打着朝鲜王国的旗号,又有仪仗队和护卫队等等,一路从莱州等地过来,长途跋涉都安然无恙,到了通州这种京畿重地,为何就弄丢了贞慎翁主?
再者,即便是贼人作恶,也不可能只劫一个小姑娘,而不打财物的主意,难道说是要绑票勒索?
可若是绑票勒索,也不可能针对朝鲜使节团,这得多肥的胆子,才敢打劫使节团啊!
李秘难免要联想,难道说这是太平道的人在故意使坏?
贞慎翁主若是被人节奏,崔尚狐不可能不知道,房间里头的摆设都非常的完好,贞慎翁主的一些私人物品却是不见了。
沈鲤是知道李秘的本事的,见得李秘陷入沉思,也以为这案子棘手,当即朝众人道:“眼下已经是夜里,不过东厂和锦衣卫已经将交通要道全部都封锁,贞慎翁主只要还在通州,就绝对出不去,光海君你也不要太担心。”
“这位李秘李大人是我大明神探,必定能够找回翁主,诸位还是先歇息下来再说吧。”
光海君也是一脸担忧,不过听说李秘是大明神探,也放心了不少,正要离开,李秘却朝他问道。
“光海君,本官还有些事情没想明白,能不能留在这里继续搜检?”
光海君也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点头道:“只要能尽快找到妹妹,李大人请随意便是了。”
李秘得了允许,也是点头道谢,光海君便带着随从走出了房间,李秘的眸光转向那姬女崔尚狐,她也有些疑惑的打量起李秘,见得李秘不走,便用朝鲜话问起光海君来,似乎与光海君争了几句,让光海君给斥退了。
沈鲤巴不得李秘能够赶快解决麻烦,对李秘留下也没太多异议,倒是朝李秘道:“你还需要些甚么?”
李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晚上接风宴没吃甚么东西,若是可以,倒是想让厨房给我送点吃的过来……”
沈鲤也是愕然,而后呵呵一笑,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雒于仁本就看不惯李秘,虽然沈鲤已经开导过,可见得李秘又要行使特权开小灶,难免有些腹诽,嘀嘀咕咕着也是离开了房间。
光海君那边的人跟着主子离开了,倒是崔尚狐还守在门外,一脸警惕和厌恶地看着李秘,李秘也不在意,在房间里走走看看。
过得不多时,厨房那边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李秘让那奴婢放在桌上,也就打发她离开了。
待得清静下来,李秘才走到床边的箱笼边上,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翁主藏着也是辛苦了,出来吃点东西吧。”
李秘如此一说,倒是让门外的崔尚狐警觉起来,她走到房中来,朝李秘说了些甚么,只是叽里呱啦的,李秘也不明其意。
这些箱笼是贞慎翁主的随身物品,虽然小了些,但想要藏个十二三的小丫头,倒也不是甚么难事。
李秘之所以认为贞慎翁主会藏在里头,其实也非常的简单,以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的手段,若一个朝鲜翁主流落在外,又岂会闹到大半夜都不曾找到?
况且这是通州,不是甚么偏僻的小城小镇,通州是南北通衢,东厂和锦衣卫的眼线遍布每个角落,若贞慎翁主真的离开了,又岂会半点消息没有!
再说使节团刚刚抵达,翁主即便被劫走,也不可能马上转移出通州,而且这房里没有任何打斗反抗的迹象,更没有别人进出的痕迹,除非贞慎翁主根本没在这个房里,否则她就根本不可能离开!
另外,李秘也大概能够猜到她的心理,一个小姑娘家背井离乡,被哥哥带过来要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甚么男人,只怕心里也无法接受。
李秘见得箱笼里没反应,便补了一句:“翁主再不出来,本官可就要自己动手了。”
这话音刚落,那竹编的衣笼便吱吱呀呀地推开了盖子,露出一个瘦瘦小小的脑袋。
眼下还只是通州,并没有入京,所以这翁主也没有穿着成套的礼服,而只是一身朴素青衣,不过她的脸蛋子很消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显得头比较大一些。
“你们大明朝的官大人都这么聪明吗?”
这贞慎翁主果是与光海君一般,从小便接受汉学教育,语速虽然有些慢,但官话却说得很不错。
崔尚狐见得翁主现身,也是脸色大变,李秘看了看那姬女,也没多说甚么,若没有这崔尚狐掩盖,翁主又岂能瞒过这么多人!
不过这崔尚狐显然是动了歪主意,陡然出手,便要从后头制住李秘,然而李秘是何等警惕,当即抽出火枪来,从肋下伸出,那崔尚狐的手刚刚扣住李秘的肩膀,胸下肋骨已经被枪口顶住了!
“翁主,劳烦让这个奴婢老实一些,本官不仅是大明神探,还是大明神枪手,本官脾气不太好,她这么不敬,小心我杀了她。”
李秘虽然说得平淡,但那翁主也是脸色大变,赶忙用朝鲜话来呵斥,那崔尚狐果真乖乖跪倒在地上。
这朝鲜国内社会等级森严,很是看重尊卑,做奴婢的如狗一般被使唤,姬女更是如此,崔尚狐又岂敢忤逆。
李秘也笑了笑,任由她跪着,朝贞慎翁主道:“躲了一天也饿了吧?翁主先吃点东西,至于翁主为何要藏起来,往后打算怎么做,吃饱了再跟本官好好说说如何?”
贞慎翁主看着气定神闲的李秘,再看看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不由感慨道。
“难怪哥哥们坚持让我嫁到大明朝来,你们大明朝的人,真是睿智又强大……”
如此说着,她便从衣笼里爬了出来,给李秘福了一礼,这才做到了桌子边上。
李秘站起来,走到门外,朝贞慎翁主道:“翁主用餐,本官也不便打扰,吃完了叫我一声便好。”
如此说着,李秘便将门关了起来,里头马上传来崔尚狐焦急的声音,不过李秘却一点都不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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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贞慎翁主藏匿于房间并不是很难推测,之所以蒙蔽了这么多人,是因为东厂番子和锦衣卫都没想到要去搜查翁主的行礼箱笼,更不能这么做。
虽然朝鲜是大明的附属国,但宗主国也不能仗势欺人,随意侵犯他们的**,更何况今次前来朝拜和议事的并非寻常使节,而是李朝的王族子弟。
至于光海君,也没有想到贞慎翁主会藏匿起来,因为他们抵达大明,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航行,大海上无处可藏,也无处可逃,想不来的话应该在朝鲜就逃走了才对。
再者说了,能够出使大明朝,甚至是嫁给大明朝的皇子,漫说是翁主,便是对于公主而言,都是值得荣耀的事情,试问又有谁会拒绝?
若李秘是大明土著,他也一定会是这样的想法,可惜他并不是,可以说他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将女人当人来看的人,所以他会设身处地站在这些女人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当然了,古代也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顽固不化,尤其是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的大明朝更是如此。
就在嘉靖隆庆和万历年,大明朝就有一个文坛大佬,是非常尊重女性的,甚至提倡女权,招收女弟子,公然自称离经叛道,最终干脆弃官,又四处教书,弟子数千所到之处,只要听说是这位先生要讲学,无论男女老少,那都是万人空巷地来听讲。
这个人就是万历年的文坛异类温陵居士李贽李宏甫,他反对八股文,提倡心学,注重人文,是个极其了得的思想家和文学家,乃是泰州学派的一代宗师。
这也是时代的限制,似李贽这等境界的人,才能够做到尊重妇女,可李秘是站在时代巨人的肩膀上,他是后世灵魂,尊重妇女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品格一般。
也正是因此,李秘才会站在贞慎翁主的角度考虑问题,推测贞慎翁主并不想跟随使节团来大明,从而与崔尚狐策划藏匿,后续甚至可能想方设法逃离使节团!
若是这个时代的土著,无论是大明朝还是朝鲜那边的人,便将这当成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人生的转折,又如何可能逃走?
事实也如李秘所想,贞慎翁主确实没有再想着如何逃走,而是让崔尚狐老老实实打开了门,将李秘迎进了房中。
贞慎翁主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如她的哥哥光海君一般早熟早慧,从她的眼眸便可以看出她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在朝鲜王国那种极端恶劣的后宫争斗环境之中走出来的人,没有哪个能够保持单纯。
“李大人打算怎么办?”贞慎翁主坐在房中,尽量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可在李秘看来,到底是有些小家子气,虽然极力模仿,但终究有种乡下小姐模仿大家闺秀的扭捏。
这也是因为李秘见过太多这种皇家的金枝玉叶,楚王府那边的归宁郡主也就不说了,单是一个郑贵妃,便足以刷新李秘对高傲二字的认知,而他又从王皇后的身上,看到了甚么才叫母仪天下。
如此一来,贞慎翁主的扭捏做派,在李秘眼中还真就算不得甚么风情万种绰约万千了。
贞慎翁主本以为李秘不过是从六品官员,会被自己的威仪吓住,从而帮自己掩盖,可李秘的表现却不卑不亢,甚至有些高高在上,这也让她没了太大的底气。
李秘看了看忐忑的贞慎翁主,而后反问道:“这该是本官的问题才对,汝兄光海君敢带你过来,说明这是经过你家王爷允许的,你就不想想自己离开之后,光海君该如何收场?”
贞慎翁主乃是王女,对政治也不陌生,甚至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辈子只能当一个政治牺牲品,为了政治目的而放弃自己所有的幸福。
然而她到底是向往自由自在的少女,尤其是崔尚狐这样的奇女子在自己身边,对她的影响实在太大。
若她老成一些,或许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可她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女,正是叛逆期的时候,加上对崔尚狐的能力过分信任,也就不管不顾了。
此时被李秘这么一提醒,贞慎翁主也陷入了沉默。
所谓一时冲动,总有冷静下来的时候,当人变得理智之后,诸多顾虑自然也就涌上心头了。
今夜若是没有李秘看破她藏匿起来,说不得她与崔尚狐就会想法子离开,事情也就无法再挽回了。
然而李秘一句反问,便让她冷静了下来,她便不再是那个向往自由的少女,而是王女,是朝鲜翁主,是带着外交任务来的大明!
李秘其实也并不担心她会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因为朱翊钧根本就没有心思考虑给儿子找媳妇儿,到底是朱常洛还是朱常洵来当皇太子,就已经够他伤脑筋,又怎么可能给这些小屁孩子找甚么朝鲜妃子?
李秘也是接触过后才深刻体会到,后世史料对朱翊钧的抹黑到底有多么的严重。
要知道写《明史》的是满清以及晚明东林党的残余文人败类,大明朝的历史是被严重丑化的。
人都说大明实亡于万历,这实在是一口大黑锅,焦点便在于万历怠政这四个字,但李秘已经知道,怠朝并不等于怠政,即便万历不上朝,也不是不理政。
早朝只是个形势,走个过程,其实政务完全可以通过奏折等方式来完成,而且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形势,万历不上朝不代表他不理这些奏折。
若万历真是这么个懒惰昏聩的人,也就没有万历三大征的全盘胜利了。
这里要说一句,万历除了“万历中兴”的小盛世局面之外,最拿得出手的便是这万历三大征。
所谓三大征,指的是平定宁夏甘肃等地的边患,平定四川地区的大土司杨应龙等的大规模叛乱,以及后来的抗倭援朝战争。
这些战争都是开头不顺,却最终取得了胜利,如果万历真是甩手掌柜,没有中途研究战略,做出有效的应对,便不可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因为史料对万历抹黑太严重,所以对于万历所经历的这些事情,以及对这些事情会做何种应对,都需要换个角度来思考。
闲话也不多提,只是想说李秘即便揭破了贞慎翁主想要逃离的心思,也不会给贞慎翁主带来不可挽回的伤害罢了。
这也是李秘为何如此淡然地处理这件事情,当面揭破贞慎翁主的心思,并劝说她考虑全局。
贞慎翁主想来也已经意识到事情的利害,并没有回答李秘的问题,而是朝李秘道。
“奴家累了,李大人也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的……”
李秘听得此言,也就知道贞慎翁主已经做出了决定,便朝贞慎翁主道:“既是如此,本官就不打扰翁主休息了。”
李秘如此说完,便行了个礼,崔尚狐这才打开房门,然而打开房门那一刻,她却面如死色!
因为门外站着的竟是光海君以及沈鲤等人!
李秘也有些惊愕,因为他并没有预想到这些人竟然会出现在外头,大概是李秘留在翁主房间里头,而崔尚狐又关门闭户,这些人担心李秘和崔尚狐会做出一些甚么有伤名声的事情来,所以才过来看一看吧。
见到崔尚狐倒是不打紧,此时贞慎翁主正坐在桌子边上呢!
光海君的脸色极其难看,李秘也是看在眼里,虽然只是十三岁的少年,但在他看到贞慎翁主的那一刻,他的眼中却充满了阴狠和威严!
尤其当他将眸光转向崔尚狐之后,后者便如同见到了阎王一般,整个人都发抖起来!
崔尚狐面对李秘之时仍旧能够保持镇定,可只是被光海君看了一眼,便如入绝境,光海君,或者说朝鲜王国里头的这些贵族,对于下人到底有多么恐怖的威慑力,也就足见一斑了!
沈鲤等人虽然没有见过贞慎翁主,但使节团抵达之前,主要成员的画像早已先一步送到了礼部来,这也是为了避免素未谋面,接待之时难免会出现纰漏。
所以沈鲤依稀能够确认房间之中便是贞慎翁主,此时也是颇为震惊,本以为李秘要等待明天,谁知道早已知晓了贞慎翁主的去向!
此时再看桌面上的残羹冷炙,便更加确定,李秘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出于双方颜面的考虑,才私底下先进行了接触。
不得不说,李秘这种措置的方式,也着着实实为了双方来考虑,若真是当场揭穿,只怕要闹出大笑话来了!
光海君也是难以置信,他从未想到过自家妹子竟然会不顾整个王朝大局,而是听从了崔尚狐这个妖女的怂恿!
“崔尚虎,你妹妹妖言蛊惑翁主,几毁大事,还不把这贱婢带下去!”
光海君此言一出,身后便出现一个矮小黑瘦的男子,此人约莫三四十的光景,瘦小精干,一双眼眸子却是狼视鹰顾,仿佛小小的身子里住着一个巨大的恶魔一般!
这病虎一般的崔尚虎得了命令,便朝自家妹子走了过来,倔强如崔尚狐,此时也是跌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兀自摇着头,用朝鲜话说些甚么,该是在求饶,眼中也是充满了绝望。
贞慎翁主一直向往崔尚狐在宫外的生活,所以才有了这一次拙劣的逃跑计划,眼下见得哥哥要惩处崔尚狐,也赶忙跪下,给自己的哥哥哀求道。
“哥哥,放过姐姐吧,都是我的主意,与姐姐无关的!”
光海君闻言,也是觉着脸上无光,也就变得更加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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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三的年纪,若是后世,便也只是初中生罢了,或许正在承受着升学的迷茫,或者在怀春时期的懵懂和甜涩,亦或者对未来充满幻想,做着各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傻事。
然而十三岁的光海君,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此时却透出震慑人心的威严,慢说崔尚狐,便是李秘和沈鲤,都能够感受得到!
他就想一个喜怒无常的任性孩儿,手里去捏着核弹的引爆器一般,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开来!
与之相比,贞慎翁主就显得太过柔弱,即便想替崔尚狐求情,却仍旧还是面对着巨大的恐惧!
光海君带着朝鲜王国的使命而来,尚未进入大明国都,便出了这样的事情,心情如何能好得起来?
不过也亏得还没有进入国都,起码没有在大明皇帝陛下的面前丢人现眼。
光海君看着自家妹子,眼眸之中满是阴狠,旁人也都看得出来,若不是沈鲤和李秘在场,若是放在朝鲜国内,只怕贞慎翁主都不一定有甚么好果子吃!
李秘见着贞慎翁主诚惶诚恐的为难模样,也难免有些心酸,便朝沈鲤使了个颜色。
沈鲤乃是礼部尚书,是今次接伴的负责人,若翁主真的失踪了,问题可就大了,好在李秘将翁主找了出来,此时得了李秘暗示,便朝光海君道。
“光海君切莫急躁,也别责怪翁主,想来翁主这背井离乡的,也是思乡心切,心情抑郁便躲着玩耍,这是人之常情,光海君可别太过苛责,明日还要入京呢。”
沈鲤帮着求情,光海君的脸色才好看一些,朝沈鲤道:“大宗伯所言甚是,是我鲁莽了,我这妹妹也是任性,倒是麻烦各位了……”
听得光海君如此一说,众人也是松了一口气,很难想像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人,竟然能带着如此强大的气场。
当然了,这也反映出一个问题,那便是朝鲜国内的官场和政治环境已经到了极其恶劣的环境,若大明朝不出兵援助,只怕这样的朝鲜,根本就抵挡不住倭国的入侵!
丰臣秀吉早先就已经扬言只是借道朝鲜,真正的目标乃是富饶广袤的大明朝,所以无论从名义上,还是实质上,大明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光海君能够被选中,带领使节团出使大明,也绝非轻狂之人,有了沈鲤劝解,他也缓和下来,转头朝李秘笑着道谢。
“今番多亏了神探李大人,否则还真不知道这两个愚蠢的妇人会做出甚么有辱国体的事情来。”
李秘也是拱手称逊,趁机朝光海君求情道:“光海君果是识大体顾大局,贞慎翁主年纪还小,出门在外自是有些提心吊胆,本官也就厚着脸皮向光海君求个情,放过这崔尚狐如何?”
光海君闻言,也是直皱眉头,朝李秘道:“有句汉语说无以规矩,不成方圆,若不施以惩戒,又如何能够服众?”
光海君说到此处,见得李秘脸色有些难看,便朝李秘道:“在我朝鲜国中,有个规矩,检举揭发者可以得到嘉奖,既然是李大人发现的,不如这样,这崔尚狐就送给李大人好了。”
光海君虽然轻描淡写,但却是理直气壮,仿佛崔尚狐不过是个大西瓜,随手丢了也就丢了一般!
李秘正是因为能够平等看待这些妇人,才能推测出贞慎翁主的心思,才能发现贞慎翁主的动向,此时见得光海君根本没把女人当人来看,心里也很是不舒服。
李秘倒也不是甚么圣母,也深知每个时代都有各自的三观和局限,但物化女性这种事情,李秘是不太见得的,当即朝光海君道。
“崔尚狐姑娘毕竟是个武士,留在贞慎翁主身边才是她的职责所在,李秘又何敢如此……”
光海君也有些气恼,李秘毕竟只是个从六品的官员,将婢女赐给他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奖赏,他却推三阻四不领情,光海君的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既然李大人不要,便将这贱婢拖出去杀了!”
光海君如此说着,那病虎一般的崔尚虎便将自家妹子往外拖,仿佛手里头不是一条命,更不是自家妹子,而只是一个不知好歹的贱人罢了!
贞慎翁主也急了,朝李秘投来恳求的眸光,李秘也是一声叹息,朝光海君道。
“光海君的心意,李秘是心领了,只是本官也想问问崔姑娘自己的心意,我中原有句俗语,强扭的瓜不甜,她若心不甘情不愿,跟着我也是阳奉阴违,不要也罢了。”
贞慎翁主闻言也是大喜,赶忙用朝鲜话劝说崔尚狐,这崔尚狐起初看起来倒像个贞烈女子,可光海君和崔尚虎一发威,她便魂不附体,此时得了贞慎翁主的提醒,赶忙朝李秘跪了下来,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光海君见得此状,脸色才好看一些,他也是不想丢了朝鲜的脸面,将黑锅都推到崔尚狐的头上。
而沈鲤也看穿了这一点,知道只有将这崔尚狐送给李秘,才能保全光海君的面子,便朝李秘劝道:“李大人,你就收下吧。”
李秘此时也就坡下驴,朝光海君道:“既是如此,便谢过光海君了,只不过她也不懂我大明官话,留在身边也使唤不来,不如让她暂时留在贞慎翁主的身边,让她学会了汉话,如此才方便做事,这个期间,她也可以继续伺奉翁主,也算是将功折罪,光海君以为如何?”
光海君听得李秘这般说,心里也是舒服,心说还是大明朝的官员更加圆润,做起事情来有条有理,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李贞姝,你自己说吧。”光海君朝贞慎翁主丢了一句,后者也醒悟过来,连忙朝李秘道谢。
“谢谢李大人,奴一定会好好教导她的!”
随着贞慎翁主的表态,这事情也算是圆满得到了解决,众人也都安心,各自歇息去了。
李秘回到自己的住处,这才刚刚坐下没多久,外头便响起了敲门声,李秘看门一看,却是光海君身边的武士崔尚虎!
李秘能够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极其强烈的杀气,所以对这个男人也很是忌惮。
崔尚虎没有太多的言语,双手奉上一个锦盒,用蹩脚的汉话朝李秘道谢。
“感谢大明李大人,救了我妹妹一命,这是……酬劳……不对,是谢礼……”
李秘闻言,也难免要对他刮目相看,这个男人有着极其简单的逻辑,他是武士,对光海君惟命是从,主子让他杀人,他便杀人,不管杀的是谁,他都必须要去做。
可在私情上而言,崔尚狐是他的妹妹,他又不能不维护,可见当时他的内心也是极其挣扎和痛苦的。
李秘很快便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品质,对光海君的为人也有了侧面的了解。
他朝崔尚虎道:“崔大哥不必如此,你们毕竟是客人,而我是接伴的,区区小事,崔大哥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崔尚虎却摇了摇头,固执地说道:“对于大人来讲是小事,可对于我兄妹二人却是生死大事,我妹妹还不太懂事,我这个做哥哥的却不能不懂……”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秘也就接受了,朝崔尚虎道:“既是如此,心意本官就领了,只是这谢礼,你还是拿回去吧。”
这朝鲜使节团到大明朝来,除了商谈军机大事,也是为了给大明皇帝朝拜的,所以会带很多礼物过来。
不过这些礼物大部分都是当地土产之类的东西,为了彰显大国风范,大明皇帝陛下却需要回赐金银珠宝,所以大明皇帝通常不太喜欢这样的朝贺,尤其是爱财的万历皇帝朱翊钧。
在宋朝之时,云南那边的大理王也向赵匡胤表忠心,希望能够成为宋朝大家庭的一员,赵匡胤看了国书之后却迟迟没有答应,却是对旁边的大臣说,这大理老子虽然听过,但山高水远的也捞不着甚么好处,收了也没甚么用处,反而要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大明朝其实比宋朝更加的务实,对于这种虚头巴脑的朝贺,或许也只有明成祖朱棣那样的才需要。
朱棣一直被诟病他来路不正,皇位得来多少有些不正经,所以派了郑和下西洋,让那些个红毛鬼都来朝贺,其实也是想塑造自己的正统皇帝形象。
可万历皇帝并不是很需要这些,所以对朝鲜使节团的礼物也没有甚么期待感。
虽然人家带着礼物过来,但礼物都是献给皇帝的,没给皇帝献礼之前,就偷偷塞礼物给官员,这不是道谢,是贿赂!
官员被外国使节贿赂,从旁说些好话,行些方便,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不过到底不是甚么光彩的事,况且李秘对钱财素来不是很看重,自然不会受用。
崔尚虎却笑了笑,朝李秘道:“李大人无须多虑,崔某是个粗鲁人,也没甚么金银钱财,不过是早年在海上漂泊,无意得来的一部书籍,我也看不懂,不过知道应该是古本,赠与李大人却是最合适不过,留在我这里也是浪费了好东西……”
朝鲜和日本一样,崇尚中华文化,素来以搜集我大中华的书籍为最文雅最高贵的事情,上层人士都以此为荣,甚至还相互攀比。
所以朝鲜的人以为大明也该是这么个情况,送礼甚么的能拿出古本珍本乃至孤本,才是最体面的。
李秘本就没有贪财之心,他也不算是文人,要了也没甚么用,本想回绝,此时崔尚虎却已经打开了那锦盒!
李秘只是扫了一眼,见得那锦盒之中的书封,看着那个刻本上的小篆字体,心头便是一紧,脸上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一笑,随手接了过来。
“既是如此,本官便收下了,不过也不瞒崔大哥,李某也是武举人出身,这东西送给我,也是牛吃牡丹罢了……”
崔尚虎见得李秘收下,便是开心,听得李秘如此自嘲,心里更是欢喜,毕竟大家都是武人,也就更是相投了。
他还在说些甚么客套话,只是李秘的心思全都放在了那本书上头,恨不得马上那回房去一睹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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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本不想接受崔尚虎的谢礼,可看到那古本的书名之后,李秘到底还是收下了,因为李秘认得那几个小篆!
早先在黄天荡发现疑似三国名将于禁墓葬之时,秦凉玉就偷偷将一些竹简和帛书给偷了出来,说是于吉的遗留秘笈,后来李秘交给项穆来保管了。
那竹简和帛书上的字迹,李秘印象极为深刻,今日再见崔尚虎送的古书,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激!
虽然一个是竹简和帛书,而另一个是纸书,但那股子古朴的气味扑面而来,即便是刻本,也让李秘感受到那种浓重的三国气息!
李秘虽然不是历史学者,但得益于三国演义这部经典之作,后世之人多多少少是知道这段历史的一些人物的。
李秘不算是好读书之人,而且三国演义对历史多少有些歪曲和杜撰,掺入了作者的个人偏好,也不算太客观,因为要与群英会打交道,李秘倒是看了不少三国时期的史书。
尤其是他与陆青云、赵广陵等人温书那段时间,有时候为了研究策论,也经常会用到三国时期的一些战争案例来分析。
所以李秘对三国时期的历史记载也就清楚了不少,见得这书名便知道是三国的东西!
崔尚虎离开之后,李秘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锦盒,那书封上赫然写着《乌角灵感篇》!
三国之时除了于吉这样的神仙人物之外,还有另一个堪比于吉的人物,那便是乌角先生左慈左元放!
此人乃是道教四大天师之一的太极仙翁葛玄的师父,也留下了左慈戏曹操这样的经典戏码,更留下了不少道家秘笈,传闻最后是得到飞升了,简直就是神仙样的人物!
李秘之所以对此感兴趣,是因为左慈与张鲁、管辂以及于吉等,都是三国时期的大神棍,而于吉便是太平经的作者,张角正是受到了太平经的影响,才创立了太平道!
自打从周瑜那里听说了太平道之事后,李秘也担忧这个秘密组织会从中作梗,带来乱世,所以也凡事也留了个心眼。
但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李秘对太平道知之甚少,眼下见得这部《乌角灵感篇》,又岂能不心动!
不过心动归心动,李秘打开这部书来,却难免有些失望。
这书是典型的道家秘笈,里头尽是各种金液丹命之类的内行话,艰涩难懂,便是能够将之通读,也无法理解其中含义。
失望之余,李秘也没有将这书束之高阁,而是打算留下来,有机会再让秦凉玉或者项穆研究研究,毕竟内行看门道,说不定里头蕴含着甚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李秘看不出来罢了。
当然了,李秘所谓的价值,是指对他有用的价值,这部书若是交到道士们手中,绝对是无价之宝!
夜里静悄悄的,驿馆也恢复了平静,一夜无法,虽然解决了贞慎翁主的事情,但沈鲤等人也不敢再掉以轻心,翌日便调集了大量的卫兵,提前将朝鲜使节团迎接入京去了。
李秘自是一路随行,使节团安顿下来之后,他才回到了大理寺衙门,又派人将这部书送到了神机新营,交给了项穆,这才安心下来。
使节团到底来商谈些甚么,结果又如何,李秘也不是很关心,据说光海君向朱翊钧求封王世子的封号,又希望贞慎翁主能够嫁到大明来,只不过都是小道消息,也做不得准。
使节团在京城待了快大半个月,才得了皇帝的再次接见,不过仍旧没甚么结果,如此便到了六月末,天气格外的炎热。
李秘也知道,大明朝衰落甚至灭亡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刚好碰到了小冰河气候,自打嘉靖初期开始,就已经出现一些端倪,到了万历十三年,这种恶劣气候也变得非常的明显,夏天酷暑难当,冬天却又奇寒无比。
夏天的时候大旱大涝,冬天的时候连广东福建那种地区都连降暴雪,粮食颗粒无收,对帝国和百姓都是灾难,再者,这段时间要持续几十年,一般认为到崇祯时期会达到高峰。
当然了,也有学者认为,明朝灭亡之后,清朝初期那些年,才是小冰河时期最寒冷的时间点,不过两者并非同一个概念,小冰河所带来的影响,绝不仅仅只是寒冷。
李秘也是闷热到不行,签押房里如何都待不住,小伙伴们也都一个个有事要做,便是甄宓,也都跟着索长生学习蛊术去了,据说那个甚么彼岸花的蛊种,让甄宓的修炼变得更加顺遂,不过李秘不太感兴趣。
京城里的人都耽于太平,城里随处可见艺人,无论是路上还是酒楼茶馆饭店妓院,这权贵富豪遍地走的地方,吃喝玩乐的门道也着实太多。
遛狗斗鸡玩蛐蛐的也遍地都是,便是寻常百姓家,也有着自己玩乐享受的一些小玩意儿。
李秘不是个贪玩的人,可干他们这一行,必须要接地气,庞大深厚的知识面,对于这个时代的刑侦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所以李秘散衙之后,时常带着秋冬丫头四处闲逛,也权当是长长见识。
期间也没甚么人打扰,雒于仁也没找李秘麻烦,倒是李敬妃让陈矩给李秘送了不少礼物,让李秘得空了进宫去看看小皇子朱常瀛,李秘也是送了一些回礼。
至于进宫探望,李秘也从未敢想,这皇宫又岂能随意串门,没有朱翊钧的宣召,李秘也不敢,更不想进宫去瞎掺和。
夜里也是热得睡不下,李秘便与秋冬丫头在亭子下纳凉,吃着井水冰镇的甜瓜,说些有趣的事情逗逗这小丫头。
李秘舒舒服服地躺在凉椅里头,秋冬丫头将瓜儿送到嘴边来,也着实**了一通,正惬意之时,远方的天空竟是亮了起来!
“少爷,今夜的月亮有些古怪啊……”
这月光越发亮堂,最后竟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李秘也是心头大骇,从躺椅上跳将起来,爬上墙头一看,城西南的方向升起一轮耀眼的圆月,这圆月周遭气流翻滚,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糟了!”
李秘刚刚醒悟过来,那圆月便瞬间暴涨,刺目非常,不可直视,李秘只是眨眼间,便见得那圆月变成了一朵硕大的蘑菇云!
这蘑菇云乃是烈焰与烟雾交织而成,整个北京城都照得如白日一般!
“少爷,我怕……”秋冬丫头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整个人都躲在了躺椅后头,李秘正要跳下来,脚下却悬空了!
那脚下的院墙仿佛矮了一截,而后又急剧升上来,仿佛脚底下有一条发怒的巨龙在翻滚一般,整个大地都抖了起来!
“地震了!”
李秘从院墙摔下来,却忘了疼痛,抱起瑟瑟发软的秋冬,便往外头空旷的街道上跑!
更夫已经敲起尖锐的锣声,外头的人四处乱窜,仿佛遭遇了末日一般,大人小孩哭喊乱成一片,乒乒乓乓都是打碎物件的声音!
地震过后,便是一阵飓风席卷而过,掀飞那些房屋的屋顶,地面上的东西,无论是葡萄架还是水缸,全部都被吹得七零八落,衣物等杂碎东西全都卷入这飓风之中,乌泱泱如一朵妖云,从城西南席卷而过!
李秘是没见过王恭厂爆炸,但却在史书上见过关于那场爆炸的描述,不过他已经将工部军器局的隐患都给排除了,王恭厂又岂会爆炸?
难道说这场大爆炸真的存在非自然因素在里头?
所以即便他已经排除了王恭厂的隐患,该爆炸的仍旧还是会爆炸?
不过李秘很快就松了一口气,虽然动静很大,但热浪和飓风袭击过后,远处那光耀如渐渐变大的圆球一般升涌上半空,迟迟不见衰减,但却没有造成甚么破坏。
那是神机新营的工厂方向,这次爆炸该是神机新营那边出了事,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拉着秋冬丫头便回了房,房顶已经被掀翻,碎瓦断木也将家里捣得一塌糊涂。
李秘让秋冬丫头在外头等着,自己回去取了些东西,官服甚么的也没必要,文书更是找不着,只能抓起名色指挥的腰牌,将武器都背上,领着秋冬便往西南便门走。
街上乱哄哄一团,顺天府以及锦衣卫已经出动,四处维持秩序,不过人类有着趋避危险的本能,都往城内涌,李秘则是逆着人潮要往外走。
到了城门处,守门校尉也不敢开门,李秘出示密使腰牌,守门将校们便将李秘从城门吊了下去。
城门外的巡检们将李秘二人接住,李秘要了一匹马,往要往神机新营的方向疾驰而去,可想了想,干脆将城门这些个巡检都带了过去。
这些巡检可不敢违逆李秘的意思,守护城门依靠的是城内的官兵,城外巡检只是预防别人接近城门,毕竟城门外也有不少做买卖的,如何都驱赶不走,他们这些巡检便相当于城管一样,又如何敢违抗李秘这个密使的命令!
虽然他们认不得李秘,但这牌子乃是内务府监造,上头有标识,而且城内勋贵或者皇亲国戚进进出出,他们的眼力还是有的,见得类似的腰牌,又岂能不识货。
巡检铺也没几匹马,他们有人骑马,有人跟在后头跑着,便跟上了李秘。
也亏得半空的光亮照耀大地,走的又是平直的官道,倒也顺遂,只是秋冬丫头不懂骑马,缩在李秘怀里仍旧浑身发抖。
越是往爆炸的地方进发,便越是热浪袭人,两侧的树木东倒西歪,空气中满是火腥,尘雾弥漫,到了后来竟是铺天盖地!
那神机新营里头全是李秘的兄弟姐妹,若真个儿发生了大爆炸,死伤可想而知,李秘心急如焚,甩开这些巡检便是一马当先,不敢放慢一丝!
“千万别有事啊!”李秘心头不断念叨着,距离神机新营也越发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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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机新营选址在城外,也是考虑到安全问题,毕竟诺贝尔当初改良*之时,实验室经常被炸飞,邻居惶恐不已,他只能搬到偏僻之处,甚至在湖面的一条船上做实验,可即便如此,还是把自己炸伤,差点就没命。
新型*到底有多爆烈,李秘也是深有体会,虽然他没能继续跟进神机新营的后续事宜,但还是提出了建议。
这深夜里发生爆炸,李秘也是心头大骇,眼下都有些慌张起来。
因为神机新营里头全是他的兄弟姐妹,项穆和石崇圣、张黄庭赵广陵秦凉玉等人,都是李秘将他们安插到新营之中的。
这等程度的爆炸也是非常惊人,竟然连皇城都震动起来,外城的建筑也大量损毁,很难想象爆炸点会是多么恐怖的场景了!
李秘心急如焚,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在马背上的每一分钟都感到世纪一般的漫长。
那马儿脚力倒是不错,也亏得李秘和秋冬都不是笨重之人,跑起来倒也轻巧,不多时便来到了郊外的营地。
辕门外早有大量五千营的军士在把守,营房里头虽然一片狼藉,不少木桩都被冲击波撞断,这些军士也是满身狼狈,甚至隐约看到营地里头人声鼎沸,不断有人叫喊和施救,但把守辕门的军士倒也算是镇定。
李秘将那些巡检甩开了不短的距离,所以当李秘接近之时,这些军士也是警戒起来!
“甚么人!这里是军事重地,闲杂人等快快退散,否则格杀勿论!”
李秘也懒得解释这么多,将密使腰牌高高举起,朝他们沉声喝道:“我是名色指挥李秘,还不带我进去!”
李秘一身武器,这些人看在眼里,而虽然有爆炸的光亮,但金牌上的字迹到底没法子远远识别,这些军士也是举起武器来,朝李秘道。
“且慢走来!站在原地!”
李秘担忧伙伴们的安危,也生怕惹起不必要麻烦而拖延了时间,便站在了原处,那些个校尉们举起刀剑火枪便围了过来,先将李秘给制住,而后才看了那金牌。
他们都是京营的精锐,自是认得这内府监造的金牌,当即将兵刃武器都还给了李秘。
此时那些巡检也到了,李秘便朝军士们道:“这些是城外的巡检,跟着我一道来的,眼下急需人手,放了他们一并进去。”
那辕门校尉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朝李秘道:“营里头生了变故,按例是不得放入任何一人的,李指挥是皇上特使,才开了方便之门,这些地方杂色闲吏就不要进去了,都回去吧,城里更需要他们。”
那些个巡检跟着李秘也是担惊受怕的,如今听得此话,也是如蒙大赦,还未等李秘开口,便与诸位军爷告罪一声,说是要回去城里帮忙,便匆匆开溜了。
李秘见得这校尉说话淡定,这军营里头也没生起大火,便由着那些巡检回去了。
到了这军营,李秘才发现,爆炸点并非在营地之中,比想象之中要更远。
军营虽然受到了冲击波的席卷,也有着不小伤亡,但到底没有出甚么人命,眼下的救助也是井然有序,李秘也稍稍放宽心了下来。
“爆炸点在哪里?”
李秘朝那带路的校尉问道,校尉迟疑了一下,还是朝李秘指着前方道:“就在前面,有座小山名唤落英峰,山脚下便是了……”
“山脚?”李秘也有些疑惑,不过这一路走来,也就渐渐明白了。
周遭的冲击波留下的痕迹太明显,那座小山变成了后盾,将冲击波反弹回来,形成了逆向的冲击潮流,偌大的营地差点就被夷为了平地。
走到营地中央,李秘终于见到了熟人!
戚楚正与赵广陵熊廷弼等人,领着诸多五千营的军士,救助袍泽,搜索废墟!
见得李秘和秋冬丫头,戚楚等人也非常惊喜,李秘问了一下,张黄庭等人都无事。
那落英峰是项穆等人选择的试爆点,早先一直在山峰上打炮眼,通过山石的损毁程度来估算爆炸的威力,只是不知这次为何会如此恐怖。
戚楚率领的五千营是新营的护卫军,所以一直在外围,内部才是神机新营的真正力量,许是周瑜的意思,五千营目前还没法子接触核心,他们也不知具体情况。
戚楚也知道项穆和石崇圣与李秘的关系,接二连三派人去询问情况,可里头却已经封锁了消息。
李秘听得这消息,也将那带路的校尉打发了回去,与戚楚一道,来到了山脚下。
到了这山脚周围,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遍地都是碎石,粉尘更是弥散,遮蔽了视野,即便打着火炬,能见度都极低。
而且越是往前面,气温就越低,甚至已经隐约看到一些飞到外头的来山石,这些山石竟然被烧融成一坨,冷却之后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应该是山峰里头的矿石,被爆炸的高温融化之后形成的。
果如戚楚所说,到了山脚下之后,警戒也是越发严格,若非戚楚有着五千营指挥的身份,还真进不来。
到了山脚的营地之后,李秘才放心下来,因为项穆石崇圣乃至徐庶等人,虽然一个个灰头土脸,但一双眼眸却是散发着激动到难以自抑的兴奋与激动!
周瑜也望着前方,烟雾渐渐散去,那落英峰竟然被硬生生炸掉了半截!
他的身子在轻轻颤抖,李秘甚至能够看到他与项穆等人激动地说这些甚么!
李秘心头大石终于是落了地,原来只是实验,还以为要重蹈王恭厂爆炸案的覆辙,也算是虚惊一场了。
李秘赶忙将名色指挥的金牌给收了起来,跟着戚楚走了进去,项穆几个见得李秘进来,也是快步走过来,朝李秘道。
“成功了!我等成功了!哈哈哈!”
“李小子,你发现这玩意儿,算是立下千秋万代不世之功了,往后史书上必定要给你留一笔的!不不不,我们这些家伙也都要跟着青史留名了!哈哈哈!”
石崇圣也是激动得语无伦次,两个老头儿抱着李秘一个劲儿蹦着,仿佛年轻了几十岁一般!
周瑜也走了过来,竟是少见地和颜一笑,朝李秘点了点头!
李秘看着遍地的石头和那半截山峰,也是心头大骇,心说这群家伙也是乱来,实验可不是这么个做法的,怎么也不讲个循序渐进,由少而多,由简而难,差点把皇城都给抹掉了,这不是乱来胡搞么!
不过从他们的表现来看,应该是掌控了这*的具体威力,往后的研究也就顺遂了。
至于先前的铜炮,自是无法承载新型*的,需要锻造钢炮才可以,然而钢炮的成本还在其次,技术才是最要紧的。
李秘对锻造钢铁也没甚么经验,只是粗略了解到*时期的土法炼钢,还只是个囫囵印象,没有具体的技术细节。
不过李秘对耐火砖却印象深刻,这耐火砖也是最关键的核心,有了耐火砖,就能够搭建能够承受高温的土窑,有了高温土窑,就能够冶炼钢铁了!
虽然*之时炼出来的大部分都是滥竽充数的废钢,可时代不同,标准也不同,若有*之时的炼钢技术,放在这大明朝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炼钢这种事,项穆是不太懂,都靠着石崇圣在主持,而早先炼钢用的是黏土耐火砖,这种粘土耐火砖历史悠久,从秦始皇陵到明清长城,都在使用,可以说承载了中华历史上千年的建筑历程。
李秘提出硅砖的概念,石崇圣自是一头雾水,直到李秘提到高岭土和石英等原材料,石崇圣才恍然大悟。
高岭土这种东西要到两广之地才比较多,好在石崇圣早先便是监作大匠,对建筑材料的门路也是极其清楚。
不过因为需要搜集原料,耐火砖的研究也暂时搁置,石崇圣与秦凉玉等人一直在研究这个*的特性,今夜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连这么高傲的周瑜,都被折服了,可见这*的威力了!
周瑜一开始便知道这些黄色海藻泥具有暴烈的性质,可如何都不敢研究,若非李秘从工部军器局发现此物,并捅到了朱翊钧那里去,只怕周瑜还要小心翼翼藏着掖着,慢慢寻找机会才能研究出来。
这也是为何他这一次选择支持李秘,甚至不要脸地利用李秘,最后窃取了李秘的成果,占据了提督内臣的职务,想要将新营掌控在手中的原因了。
李秘见得石崇圣等人欣喜若狂,也朝他们泼冷水道:“这东西威力固然大,可放眼整个神机营,没有那尊铜炮铁炮能够承受这等威力……”
“想要将这*的威力发挥到最大,必须找到能够承载这股力量的材料,大家可别高兴太早才是。”
“真正的智者,并非肆无忌惮地使用暴力,而是能够随心所欲控制暴力,控制,才是火器的核心!”
李秘可谓一针见血,众人也都从欣喜若狂之中冷静了下来,便是周瑜,也不得不对李秘这几句话感到服气,因为李秘说的确实是硬道理。
不过他也没有服软,故作洒然地朝李秘道:“这是新营的事情,就不劳烦李大人操心了。”
“大都督可不能这么说,若没有李小子,哪有今时今日的成果!”石崇圣当即不乐意地反驳。
周瑜对石崇圣还是比较尊重的,因为*的研究可以找别人,群策群力也能够顶替石崇圣,可耐火砖和新型钢材的研究,却只有石崇圣可以用,其他人根本就不懂!
他也是希望能够温水煮青蛙,渐渐给石崇圣洗脑,自然不会把关系搞得太僵,不过他到底是高傲之人,此时便朝石崇圣笑道。
“大宗师,今夜这动静可谓惊天动地,万岁爷估摸着很快就会派人来询问,若得知了这消息,再亲眼看看这半截山峰,便是天地为洪炉,金乌做烈火,万岁爷也是答应的!”
“李秘是神探,就该在大理寺办差,新营的事情交给咱们就好,有了万岁爷的大力支持,又何愁大事不成!”
石崇圣到底觉得委屈了李秘,又是摇了摇头,正要反驳,外头却传来一道声音。
“田义大太监协厂公王安到!”
众人听得这两位内宦终于来了,也是赶忙闭了嘴。
皇帝对此事是如何个态度,终究还是要看个清楚了!
(PS:今日只有一章,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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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义和王安到了新营之后,见得这爆炸的废墟,也是一脸的惊愕,虽然李秘早先在宫里便做过一个实验,可两次爆炸根本就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今番见得此状,两人也沉默了许久,问清楚缘由,便也就返回,到了翌日之后,万历皇帝朱翊钧竟然亲自到神机新营来查看了一番,还带上了朝鲜使节团!
此时李秘才终于是知道,日本的舰队早已打到朝鲜沿岸,占领了不少地方,朝鲜方面节节退败,所以才让光海君过来求援,也是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朱翊钧之所以迟迟没有回复,便是在与朝臣们商议,到底是不是该出兵了!
眼下是七月初,经过了这么久的备战,大军也调集起来,筹备工作也差不多了,行军到朝鲜,估摸着也要到**月份,天气会渐渐寒冷,到了冬天可就不宜开战。
所以朱翊钧也在迟疑,因为大军逗留朝鲜过冬的话,也是非常麻烦的事情,朝鲜那边太过贫困,无法支援粮草,若从大明这边运输,又耗费人力和时间,若是接济不上,对军心士气也是巨大的打击。
可若等到明年开春,朝鲜只怕又撑不住,所以朱翊钧一直在迟疑,如今得了这消息,也是欣喜若狂!
光海君等一众使节团的成员,本来就对大明天朝崇拜到不行,如今见得大明竟然研发如此恐怖的杀气,人说排山倒海,竟是一点都不夸张!
他们看着被炸掉半截的山峰,整个人都傻了!
朱翊钧将使节团带来这里,姿态也表现得很明确,不需要多久,大明就要出兵朝鲜了!
光海君等人也是振奋不已,而朱翊钧也下了死命令,务必要在大军出征之前,把配套的火炮研发出来,所需要的一切,朝堂上下必须全力配合,若有人坏事,严惩不贷!
为了确保工程顺利进行,听取了具体的工作内容之后,他甚至破格提升石崇圣为工厂总督,关于炼钢和铸炮的事情,石崇圣有着绝对的权力!
这次试爆的动静实在太大,朝廷即便想要隐瞒遮掩也是做不到,朱翊钧也想为大军出征造势,便干脆让人放出消息,说是大明朝研制出了威力足以毁天灭地的火炮!
百姓们对大军即将出征也是知道的,毕竟备倭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那,此时听说大明拥有如此恐怖的战略级武器,也是人人振奋!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开始为大军出征而做最后的准备,李秘却是闲得有些无所适从。
兄弟姐妹们都有事情可做,他这个大理寺副署正却整日被淹没在公文之中,也就别提查案子了。
到了七月末,宫里的陈矩太监却是找到了大理寺这边来,与李秘说道,小皇子朱常瀛即将迎来百日之喜,让李秘提前到宫里见一见李敬妃。
李敬妃对李秘的恩情一直是念念不忘,大大小小的赏赐和馈赠也都没断过,不过李秘不想掺和内宫之事,所以每每总是婉拒。
可今次是孩儿的百日,李秘如何都拒绝不过,便跟着陈矩进了宫。
李敬妃已经恢复得非常好,生育使得她焕发了女性最美好的魅力,使得她的身材更加的珠圆玉润,曼妙动人。
陈矩将李秘带进宫里,便让李敬妃打发了出去,李敬妃虽然敬重李秘的恩情,但绝不惨杂其他的私心,她甚至真的向朱翊钧请恩,要把李秘认作弟弟,不过朱翊钧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罢了。
李秘难免想起郑贵妃来,因为李敬妃比郑贵妃更加的端庄,在李秘看来,李敬妃才是内宫嫔妃们的典范!
李敬妃与李秘寒暄了一会儿,便让乳娘把小名敬恩的朱常瀛给抱了出来。
李秘见得这孩儿着实可爱,也是真心喜欢,他本就不是太顾忌的人,渐渐也放开了约束,将小孩儿逗弄得咯咯直笑,整个咸福宫都弥散着一股融融恰恰的欢乐。
眼看着时间渐渐过去,李敬妃便让陈矩把李秘带下去吃午饭,虽然她无法亲自作陪,但还是让陈矩带了赏赐的御膳给李秘。
宫里的食物再是美味也没心思吃,李秘只想着早点出宫去,不过陈矩却神秘兮兮地朝李秘道。
“李大人慢点吃,奴婢有点事情要失陪一会……”
无论是王安,田义还是陈矩,这几个太监算是彻底改变了李秘对大明宦官的既定印象,所以他对陈矩也是非常客气。
“陈公公且去慢,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
陈矩有些欲言又止,可到底还是出去了。
陈矩出去之后,李秘便放肆起来,将脚搭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大吃起来。
正吃得畅快,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李秘还以为是陈矩回来了,也是慌乱,脚还没放下,便已经看到了那掩嘴笑着的宫女!
李秘也是尴尬,正打算解释,可见得那宫女的面容,却是吃了一惊,因为那宫女竟是王恭妃假扮的!
“恭妃娘娘!你……你怎么会过来……”
李秘赶忙将脚放下,把鞋子穿好,就要给王恭妃行礼,可王恭妃却有些慌乱地将门关了起来,李秘可以看到她胸脯非常明显地起伏,想来这次偷偷来见李秘,也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李大人……妾身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实在是有些事想求李大人帮忙,还请李大人再帮妾身一次!”
李秘也是很同情王恭妃,朱翊钧并不喜欢王恭妃,朱常洛都已经五岁了,朱翊钧都没有册封王恭妃,可郑贵妃甫一生下朱常洵,便即刻册封为皇贵妃,里头的差距也是可想而知的。
虽然李秘帮助这对母子俩已经不少了,而这母子俩在宫里的处境也好了不少,甚至可以说翻天覆地,然则李秘还是决定帮人帮到底,便朝王恭妃道。
“娘娘豁出去要来见我,想必这事情也是要紧,娘娘且开口,李秘尽力而为吧。”
王恭妃闻言,便要给李秘行礼,李秘赶忙将之扶起,王恭妃往门的方向扫了一眼,有些做贼心虚,想来也是怕被人发现,便抓紧时间说道。
“李大人,妾身想让我儿随军出征,请李大人在外头帮忙疏通一下关节!”
“什么?让朱常洛去打仗?”李秘仿佛听错了一般!
然而王恭妃却认真郑重地点了点头,朝李秘道:“今次万岁爷打算御驾亲征,可朝臣们却一致反对,甚至有人搬出英宗土木堡故事来,万岁爷也是在朝堂上大闹了一场……”
李秘到这京城来时日也不短了,不少官场上的辛秘也都有所耳闻,几年前开始,对于立储的国本之争就已经拉开帷幕。
朱翊钧也是因为此事,才与朝臣闹僵了,这两三年已经不如何上朝,所以与大臣们的关系也比较恶劣。
他爷爷嘉靖皇帝躲在深宫里头炼药服丹,修炼神仙之术,故意跟朝臣们怄气,但嘉靖皇帝却是最腹黑,最具权术的皇帝,虽然他不上朝,但整个朝廷却被他整治地服服帖帖的。
他就像躲在幕后的黑手,而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则是一个个棋子,任由他摆弄,他甚至鼓励朝臣们拉帮结派,为的就是制造竞争和平衡等等。
朱翊钧与他爷爷倒也颇为相似,不过若论腹黑,到底是不如爷爷嘉靖皇帝的。
万历皇帝朱翊钧一直算是比较有朝气,不过从王恭妃口中听说他要御驾亲征,李秘也是吃了一惊。
他也终于明白王恭妃为何想要让朱常洛出去打仗了!
朱翊钧并不喜欢王恭妃,连带朱常洛这个长子,他都不太喜欢,也亏得李秘帮着拉扯了两三回,他对这对母子也好了不少。
可想要凭此就能翻身,那是不太可能的,想要让朱常洛成为国储,就必须有所表现,由此也可以看出,王恭妃并非表面上那么好欺负,别看她躲在冷宫里头受委屈,关键时刻到底是能够做出最干脆果断的决策来的!
朱常洛并不大,但他到底是长子,在朱翊钧不可能御驾亲征的情况下,朱常洛若主动提出随军出征,朱翊钧必定是龙颜大悦!
皇帝方面没有了阻碍,这个事情就很容易成行,只不过朝臣们一直希望拥立朱常洛为太子,为了此事,他们时常跟朱翊钧唱反调。
今次也一样,这些朝臣必然要反对,所朱常洛在战场上有所闪失,朱翊钧岂非可以名正言顺将朱常洵立为太子了么!
所以想要成行,必须要得到朝臣们的支持,而朱常洛和王恭妃都无法接触朝臣,内宫之人接触外臣,很容易被扣上阴谋的帽子,王恭妃能够寻求帮助的,也就只有李秘了。
李秘想通了这些之后,便朝王恭妃道:“让孩子出去历练一番也是好事,还能讨得万岁爷欢心,确实不错,只是你问过皇子殿下了么?”
王恭妃似乎没想到李秘会这么问,倒是有些诚惶诚恐,因为她毕竟是妇道人家,所谓三从四德,朱常洛虽然是少年,但毕竟是皇子,她这个恭妃是如何都不能左右和挟持皇子想法的。
“沛儿也是这个意思,虽然他话不多,但并非不思进取的孩子……”
李秘想了想,倒也不是甚么坏事,照着史料记载,国本之争整整持续了十五年才有结果,如今朱常洛才十岁不到,所以还有几年折腾,朱翊钧才能定下来。
朱常洛又不是到前线当炮灰,说不定连朝鲜都不用去,只是在大后方呆着,代表皇帝出征,却是名正言顺!
若朱翊钧同意让朱常洛随军出征,便相当于向世人证明,他已经将朱常洛当成了继承人来看待,那些个官员应该也能够权衡到这一点,朱常洛的安危不成问题,这事情或许便是好事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点了点头,可到底还是有些忧虑,朝王恭妃道:“虽然是个好事,但李秘人轻言微,又如何替恭妃娘娘分忧?”
王恭妃见得李秘同意,也是欢喜地微笑起来,朝李秘道:“想要成事,还要劳烦李大人去拜访一个人,只要此人答应帮忙,事情就成了一半了!”
“何人又如此大的话语权?”李秘也是迷惑地问道,而王恭妃却是走近了两步,朝李秘说出一个名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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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之后,李秘也没有回大理寺衙门,而是顺路来到了柏树胡同。
人都说这北京城有名儿的胡同三千六,没名儿的胡同如牛毛,这是一点都不过分,李秘虽然来京城也有几个月,但到底是路在嘴边,一路询问才找了过来。
当然了,柏树胡同在北京城里算是非常有名的,因为这是后世所谓的“红灯区”!
不过这个红灯区却又区别,因为这里原来是一些有名的戏班子聚集的地方,后来便渐渐发展成了高级青楼云集的风月场。
这柏树胡同之所以得名,据说是里头种有柏树,不过李秘却是没见着几棵,倒是大小青楼让人心情莫名激动。
其实李秘不知道的是,这柏树胡同到了清朝之后,改名为百顺胡同,乃是北京城最有名的红灯区“八大胡同”之一!
到了柏树胡同之后,李秘便从前头开始询问,终于是找到了那座清梵楼。
李秘今次是照着王恭妃的指示,拿着王恭妃的信物,来找一个能够帮忙的人,只不过李秘如何都想不到,这人竟然会躲在这风月胡同里头罢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清梵楼里头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节目,所以非常的热闹。
李秘到了门口,便有守门的茶壶朝李秘赔笑道:“这位爷,眼下还没开场,想听戏看戏,烦请稍晚些再来,若嫌是嫌累,也可以在咱们馆子里歇息,让姑娘们陪您消消乏,吃些东西也是好的……”
李秘看了看这茶壶,也笑了,取出一小块银锞子,塞到那人手里,朝他说道。
“我是来找人的。”
那茶壶掂了掂银子,嘿嘿笑道:“爷真是豪爽,不知道爷尊姓大名,要找哪位姑娘?”
李秘呵呵一笑,摇了摇头道:“姓李,不是找姑娘,而是想找沈伯英沈大家。”
那茶壶听得此言,脸色顿时冷下来,朝李秘狡黠一笑道:“李爷,若是找馆子里的姑娘,你可以随便点选,可若是想见沈大家,那可不是银子能做到的事情……”
“李爷既然知道沈大家的名号,就该知道沈大家的脾性,若他不想见您,便是有再多银子也是枉然……”
李秘听闻此言反倒来了兴趣,王恭妃只说这沈璟原本是朝廷官员,几年前上书请皇帝册立朱常洛为太子而被贬官,后来又因为顺天府乡试的科举舞弊案,受到了别人攻击,干脆就辞官归里,最近又到北京城来走亲访友罢了。
王恭妃说这沈璟沈伯英是个曲艺大宗师,名满天下,李秘也有些印象。
李秘与秋冬丫头等人四处闲逛可不是漫无目的,当初为了熟悉环境,李秘也是搜索了不少情报的。
说到曲艺,如何都避不开一个人,那便是明朝的汤显祖,堪称里程碑式的大宗师!
然而到了大明朝李秘才知道,后世人稍微了解曲艺,或许都听说过汤显祖,但在这大明朝,在这万历年间,只消提到曲艺,有个人却是比汤显祖的名气还要大,那便是这个沈璟沈大家!
汤显祖眼下还在朝做官,不过李秘一直没机会见一见这个名人,这也是他为何没有回衙门,而是直接来到柏树胡同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想看一看,这个比汤显祖还要厉害的沈璟到底是甚么样一个人,他又如何能够帮到王恭妃!
分明只是一个被贬官,最终不得不辞职退隐的人,搞文艺的通常混不好官场,他眼下都已经当了好几年的白身,又能提供些甚么助力?
李秘可是大理寺副署正,又有密使腰牌,沈璟不可能不卖这个面子,但李秘不是仗势欺人的蛮横之辈,这也是对别人的尊重,所以便入乡随俗,又塞了一块稍大一些的银子,朝那茶壶道。
“沈大家是甚么样一个脾性,这位大哥相信最是清楚,还望大哥能提点提点……”
那茶壶得了银子,又听得李秘言语乖巧,心中颇为受用,便朝李秘道。
“这位爷果真是妙人,沈大家是个并非爱财之人,却是个爱才之人,往日里不少富贵权豪来拜会,沈大家是一概不见,可一些个有才的寒酸少年郎,却可以与沈大家相谈甚欢,若爷您拿出些本事来,沈大家自是青睐……”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虽然他唱歌不差,但都是平日里哼哼罢了,也没受过专业训练,哪里能拿得出手。
况且,这个时代的曲艺可不是好糊弄的,李秘便朝茶壶道:“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某也不是要跟沈大家长谈,就只是有人拜托了两句话,让我带给沈大家罢了……”
那茶壶却皱起眉头来,朝李秘道:“爷你该知道,咱们梨园行里的大宗师们,最讲究的就是这么个调调,漫说只说两句话,便是打声招呼,也得照着规矩来,不然就失了尊敬……”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只好朝那茶壶试探道:“我便是有本事,又该如何让沈大家知晓?”
茶壶嘿嘿一笑道:“沈大家夜里要唱一折戏,眼下刚吊完嗓子,在房里头保养声线,我带着爷到后院去,爷你喊几嗓子,若沈大家入得耳,自会召你进去,若是没个回响,也就不用勉强了……”
李秘心说也好,到了后院,这茶壶哪里还拦得住自己,到时候真要被人打发了,也顾不得甚么礼貌了。
如此一来,李秘便道谢,跟着那茶壶往后院走去,这院子里头不少戏子,都是些清白年轻男人,女子却全都在二楼梳洗歇息调笑,等着入夜方便接客的。
这些个女子也没太多顾忌,一路上也是莺莺燕燕红红绿绿,看得人心猿意马。
李秘本就长得不差,又有一身气度,不少女子都抛来媚眼,甚至找找呼呼拉拉扯扯,不过都让茶壶给挡回去了。
过了这青楼的区域,后头却是安静起来,一个不大的园子显得格外的典雅别致,鸟语花香,清清凉凉。
茶壶带着李秘到了院子当中,便朝李秘使了个眼色,这倒是让李秘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好硬闯进去。
李秘想了许久,才翻出了自己时常哼唱的一首歌来,也不敢如何放声,低低唱了几句。
那是李玉刚唱过的《游园惊梦》,是昆曲,而作者正是汤显祖!
李秘唱的是昆腔,虽然吐字不算标准,也不算什么字正腔圆,但曲调婉转,算是基本上能完整唱完,没有跑调也就谢天谢地了。
若不是李玉刚唱过,李秘是如何都学不来这首游园惊梦的,毕竟是《牡丹亭》里头的一个曲目。
李秘也没抱甚么希望,只是想着沾点边儿,沈璟也就不好闭门不见了。
再者,根据李秘的了解,沈璟为代表的吴江派比较老派,沈璟提出了“合律依腔”和“僻好本色”,甚至还编纂了《南九宫十三调曲谱》,作为梨园子弟们的规范,而汤显祖是临川派,崇尚才情,鼓励创作,两人之间曾有过不少争论和辩难。
所以李秘在这里唱响沈璟老对头汤显祖的作品,沈璟即便看不上,估摸着也愿意出来骂自己一顿吧?
那茶壶听得李秘开口,也是叹气摇头,不等李秘唱完,便朝李秘道:“这位爷,看来咱们还是走吧……”
他也是见多识广,来拜访沈璟的人实在太多,人才也多,他又耳濡目染的,李秘是怎么个水平,他也是听得出来,估摸着想见沈大家是没戏了的。
李秘也是无奈,正寻思着要不要表明官方身份,此时房间之中却传来两声干咳!
那茶壶也是一脸惊喜和不解,朝李秘道:“爷,沈大家要见您了,跟我进去吧!”
李秘也是松了一口气,心说人不都说了古代娼妓优伶都是社会底层,下贱得很么,怎么就这么大的架子?
茶壶敲了敲房门,便朝里头道:“沈爷,门外是过来拜访的李爷……”
李秘也朝里头自报家门道:“不速之客李秘厚颜拜访……”
话音落下,里头便传来一声稍显尖细的声音:“进来吧。”
房门打开,李秘便跟着茶壶走了进去,但见得一人盘坐于凉榻之上,穿着玉色的宽松汉服,头发花白,胡须洗漱,面白鼻挺,颇具英气,便该是那沈璟沈伯英了。
茶壶也是识趣退了出去,沈璟睁开眼睛,缓缓站起来,穿的却是木屐,咔哒咔哒走过来,朝李秘上下打量了一眼,而后问道。
“你跟汤海若是甚么关系?”
李秘虽然不知道汤显祖别号海若,但很明显指的便是汤显祖,此时也坦诚答道:“并没有甚么关系,李某乃是大理寺副署正,今日过来是给沈大人带两句话的……”
沈璟刚刚才听了游园惊梦,又岂会相信李秘与汤显祖并无相干,而且李秘自报家门乃是官场中人,他顿时有些不悦了。
因为他沈璟就是受了官场迫害,对官场失望透顶,才最终辞官,摆弄曲艺聊以养老罢了,哪里还想跟官场有甚么瓜葛!
“小老儿不过是勾栏瓦舍里的卑贱优伶,李大人且回去吧。”
李秘早料到他会这样,也不啰嗦,取出王恭妃的信物来,双手奉上,压低声音道:“是恭妃娘娘让我来的,沈大人就不想听听恭妃娘娘想说些甚么么?”
沈璟接过那信物一看,也是脸色大变,将房门关起来,才朝李秘道。
“恭妃娘娘让你来说甚么?”
李秘闻言,也是释然,恭妃当初跟他说起沈璟履历之时,李秘也有过疑虑,这样的人,又怎会再帮王恭妃说话?
可王恭妃却信心满满,李秘此时见得沈璟那死灰复燃一般的眸光,也中算是明白了。
但凡能够在某个领域拔得头筹的人,都是能够保持初心的人,沈璟是个被官场耽误的曲艺大家,但他是进士出身,官场抱负未酬,他便是在梨园行有再大作为,心中到底是要耿耿不忘的。
既然他还有这份心,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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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璟听了李秘转达之后,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难得王恭妃还记得他,他心中也是掀起了回忆的浪潮,然而他早已脱离官场,又能有甚么办法?
即便当年有些老臣与他一般,是支持朱常洛当太子的,可过了这么多年,关系早就淡了。
眼下情况也不一样,朱翊钧因为立储之事,早已跟大臣们闹翻,这个节骨眼上,谁还敢提这个事情?
他沈璟当初就是因为上了奏折,催朱翊钧立朱常洛为太子,才被惩戒的,这几年因为这个问题被打板子和贬官的人,也是数不过来,谁还敢提这个?
李秘见得沈璟为难,也不着急,王恭妃绝不是简单的受气包,这么多人之中,她选中沈璟,必然说明沈璟有着过人之处!
果不其然,沈璟沉默了许久,才朝李秘道:“恭妃娘娘让你来找我,其实我也知道缘由,只是眼下却不好办了……”
李秘也不插嘴,沈璟继续说道:“虽然老夫不在官场了,但人脉到底还有些,恭妃娘娘所看中的,老夫也清楚,想来该是兵部尚书石星与老夫这点点香火情分吧。”
“这石拱辰是个耳朵软的人,喜欢听曲儿,也能听劝,只是老夫被贬之后,归乡多年,情分早就淡了……”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恍然大悟,兵部尚书石星是今次战争的总指挥,若得到兵部尚书石星的支持,朱常洛代皇帝出征也就铁板钉钉了!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李秘看了看沈璟,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沈璟却盯着李秘,呵呵一笑道:“也不是没办法,不过要你帮老夫做一件事。”
“帮你做事?我能做甚么……”李秘也疑惑起来,沈璟却没有绕弯子,而是开门见山朝李秘解释道。
“老夫离京太久,与石尚书的交情确实淡了,可有个人最近与石尚书却走得很近,若他能在一旁美言三两句,这件事便成了。”
这峰回路转的,李秘也是按捺不住,朝沈璟问道:“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美言三两句就能说服石尚书?”
沈璟却不言语,看了看天色,便朝李秘道:“你且跟我来。”
李秘也是疑惑不解,便跟着走了出去,出了清梵楼之后,沈璟带着李秘到了胡同口的一座宅子,让下人敲了敲门,通报一番,便被门子领了进去。
这宅子不是很大,但柏树胡同这样的地段,能够坐拥如此规模的宅子,主人家的家底也是相当丰厚了。
沈璟闲庭信步一般,带着李秘到了后宅的书房,但见得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老者,长脸,眼袋很重,像个衣服架子,很是儒雅。
“沈老儿,老夫这两日不消食,肚子难受,你要是来吵架只能改日了。”
那老儿如此一说,李秘便知道此人的身份了,这可不是被后世誉为“东方莎士比亚”的汤显祖么!
汤显祖在梨园行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和《邯郸记》并称为“临川四梦”,直到后世,牡丹亭等仍旧还是最经典的剧目!
沈璟对于汤显祖的挑衅可没有怯懦,指了指李秘,朝汤显祖道:“今夜带了这个年轻人来,可不是吵架,是来踢馆的!”
汤显祖一听此言,也是皱起眉头来,看了看李秘,又看了看李秘,便朝沈璟道:“这位是?”
李秘也不隐瞒,朝汤显祖道:“鄙人是大理寺的副署正李秘。”
汤显祖不由愕然:“李秘?这名字好熟……”
过得片刻,他陡然亮起双眸来,倒是有些肃然起敬,朝李秘道:“原来是李大人,在下失礼了,早先沈鲤沈大宗伯向我提过,说李大人力争裁撤矿税,乃是我大明年青一代的砥柱人物!”
汤显祖走下台阶来,朝李秘郑重行礼道:“李大人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请受老儿一拜!”
李秘哪里受得这等大礼,赶忙避开,朝汤显祖道:“大宗师不可如此,折煞了晚辈……”
汤显祖也是做过官的,早先一直在南京担任太常博士,他与早先咱们提过的李贽一样,是个崇尚思想自由的“离经叛道”人物。
在南京之时,与经世鸿儒王世贞有过争论,甚至组织了一个团队,从王世贞和王弘诲等人的著作之中挑毛病,是个不服权威的人。
这也是他与沈璟的主要分歧所在。
沈璟认为戏剧应该遵照规范音律和腔调,汤显祖却鼓励创作,虽然两人年岁差不多,但理念上却格格不入,甚至是截然相反。
不过两人在官场上的遭遇都一样,仕途非常不顺遂,最终也是草草收场,汤显祖也是被贬过官,最后被发配到雷州的徐闻县,干脆辞职不干了。
有些好笑的是,他把辞职信投递上去之后,没等回复公文便卷铺盖走人了,朝廷答复他之时,他已经在外头潇洒两三年了。
沈璟毕竟离开官场久了,并没听说过李秘的事迹,如今听汤显祖提起,才肃然起敬。
毕竟裁撤矿税这样的事情,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其实征缴矿税不能说是坏事,因为矿税是从有钱人手里压榨钱财,坏就坏在执行者借着这个由头压榨百姓。
无论如何,在当时来说,裁撤矿税确实能够获得大多数人的认可,李秘自然也就受到尊敬了,更何况汤显祖还提到李秘受到了沈鲤的推崇,要知道沈鲤可是当时的十大道德模范啊!
沈璟见得汤显祖如此,信心也就更足了,笑着调侃道:“汤老儿,你莫以为主动套近乎就躲得过,今夜还真是来踢馆的!”
汤显祖也没好气地说道:“我要与李大人喝茶,你要踢馆自个儿踢去!”
如此说着,便拉着李秘进了书房,沈璟也就跟了进去,汤显祖倒是朝李秘主动问道:“李大人对曲艺也感兴趣?”
李秘摇头苦笑道:“爱听而已……”
沈璟却插话道:“可不是爱听这般简单,汤老儿你可别不信,李大人的唱腔和曲调,竟与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汤显祖在官场或许没有太大的建树,可要说到曲艺,他是从不肯低头的,此时自是不信,便朝李大人道。
“难怪,原来李大人也是内行人,今夜有缘相会,大人不妨让老儿也饱饱眼福如何?”
李秘哪来敢再原作者的面前卖弄,这不是关二哥门前耍大刀么!
李秘连连摆手,如何都不肯开口,倒是沈璟急了,开口将李秘所唱的游园惊梦给唱了大半截出来!
这就让李秘感到万分震撼了!
要知道自己只是唱了一遍,漫说曲调,便是里头的词,李秘自己都记不住,而沈璟已经是个老儿的,竟然有着过耳不忘的本事!
汤显祖早先也没当成一回事儿,可听得沈璟唱完,却是浑身颤抖,抓着李秘便恳请道:“大人一定要唱一出!”
李秘见得他神色有异,也不再扭捏,清了清嗓子,便将李玉刚版本的游园惊梦给唱了一遍。
汤显祖便这么听着,整个人都呆滞了!
其实这也是李秘自己的误会,他以为汤显祖已经将牡丹亭给写出来了,事实上牡丹亭要到万历二十六年才问世!
不过汤显祖确实一直在构思这部戏,心里一直在构思,也偷偷写了些,也正是这样,他才将李秘视为神人!
因为这些草稿甚至只是腹稿,很多都只是蕴绕在他脑海之中的旋律和唱词,并未整理出来,即便李秘本事通天,也不可能窃取他脑子里的想法吧!
然而李秘就这么唱了出来,甚至于将他脑海之中迟迟无法整理出来的各种片段,都串联了起来!
李秘见得汤显祖这等反应,也隐约知道出了大事,只怕牡丹亭还真没写出来,这下自己只怕要成神棍了!
果不其然,汤显祖整个人都傻了一般,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说出话来,憋得一张老脸都红了,最后一口痰卡在喉咙里,竟是软倒了下来!
李秘赶忙把府里下人叫了过来,伺弄了好一会儿,才让汤显祖缓了过来。
沈璟虽然不知道内情,只觉着李秘的唱段与汤显祖的风格太符合,此时见得这场景,也知道李秘只怕是戳中汤显祖甚么触点了。
汤显祖醒来之后,看着李秘的眼神都变了,变得崇敬不已,又有些下意识想要躲避。
李秘也知道这样下去不好,便朝沈璟使了个眼色,沈璟便朝汤显祖道:“怎么,被李大人踢馆给踢懵了吧?”
汤显祖才回过神来,朝李秘道:“李大人……李大人果然是……是俊彦翘楚,老夫自叹不如……”
李秘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事根本解释不了,好在沈璟也识趣,朝汤显祖道。
“既然自叹不如,那就好办了,李大人今番过来,是有事要你帮忙的……”
“有事?”汤显祖也有些疑惑,朝李秘道:“李大人乃是大理寺副署正,堂堂六品官,老夫不过是个庶人,又有甚么能帮得李大人?”
沈璟也不啰嗦,把房里的奴婢都打发了出去,才将事情说了出来,汤显祖也是恍然大悟。
想了想,他才朝李秘道:“难怪沈鲤大宗伯对李大人如此推崇,李大人忧国忧民,果是大明官场的福星了……”
沈璟在一旁道:“好听的先别说了,你就说吧,这事儿能不能办成?”
汤显祖朝李秘看了看,又想了想,才朝沈璟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们也不能闲着。”
沈璟和李秘相视一眼,也有些疑惑,汤显祖却解释道。
“过得半个月便是七皇子的百日宴,那日恰好便是石尚书的诞辰,石尚书跟老夫说过,到了那日,万岁爷会请他进宫去听戏……所以他央我到宫里唱一出……”
“老夫不愿抛头露面,一直没答应,如今若是答应了,这事情就好谈了……”
“只是……这宫里唱戏可不比外头,没有拿得出手的新曲目,也不必进去献丑,然而现在不同了……李大人只消将适才的曲目写下来,咱们三人组个班子,唱上一出的话,必是满堂彩!”
李秘闻言,也是哭笑不得,心说写出来容易,可别扯上我啊,老子可是堂堂朝廷命官,如何扮成小丑讨好皇帝,这不是将老子往奸臣的火坑里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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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对《牡丹亭》的故事梗概到底是记得的,整理一下思绪,便将故事的大纲给写了出来。
这牡丹亭讲的是柳梦梅和杜丽娘为爱而复生的事情,用来极其浪漫的手笔,虽然描写的是男女之爱,感人肺腑,但里头隐晦地表达了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封建社会婚姻和爱情观的抨击等等。
李秘将这剧本梗概写出来之后,沈璟当即有些不太满意,他显然也是被这个故事给感动了,因为从未有人如此大胆,竟然连死而复生之类的情节都用上,毕竟男女之间是小爱,难登大雅之堂。
可这个题材在民间却是非常受欢迎的,因为老百姓就喜欢这样充满人情味的东西,比如《西厢记》之类的话本,在大明朝就非常的受欢迎。
汤显祖看完这大纲之后,整个人都陷入了迷惘和震惊,李秘此时更加确定,汤显祖果真还没有创作出《牡丹亭》!
不过他既然感到惊奇,说明他心中已然有了这想法或者构思,李秘也不算抄袭窃取,算是抛砖引玉,让汤显祖提前开始创作这出戏罢了。
因为这部戏乃是汤显祖一生的得意之作,连他自己也都说了,临川四梦,最让他骄傲的便是《牡丹亭》。
李秘其实对牡丹亭也就记了个大概,这部戏可以说是中国古典戏剧的巅峰之作,即便在后世,也经常上演,不少文化团体甚至还将这部戏改编青春版,让更多的年轻人去关注这种古典文化与传承。
李秘也是听了李玉刚的版本,才记得这么清楚,不过这部戏差不多五十几出,李秘能唱的也只有游园惊梦,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的选段,汤显祖让他来出演,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
可汤显祖却看中了李秘的气质,在他看来,李秘身上有着那种追求自由的桀骜不驯。
汤显祖得知李秘身份之后,本就有些吃惊,因为裁撤矿税的事情,加上沈鲤和叶向高等人的认可,李秘在官场上也渐渐有些小名气。
别的不说,关于李秘从仵作学徒做起,而后又考了武举人等等事迹,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尤其是李秘几次入宫的事情,但凡高层的官员,没有哪个不知道,由此也牵出了李秘与身边女人,诸如甄宓之类的,男未婚女未嫁,却名不正言不顺地同居云云。
总之官员们熊熊的八卦之心也可以理解,对于汤显祖而言,李秘简直就是缘分一场,是命运送上门来的男主角,至于李秘会不会唱戏,这根本就不是问题。
作为梨园行的大宗师,汤显祖也知道这个行当除了勤学苦练之外,天赋也很重要。
李秘的嗓音条件非常出色,而且他拥有着寻常人没有的音准,有了这样的前提条件,让李秘学会这部戏,根本就不是难事。
李秘对于汤显祖的坚持也有些哭笑不得,可汤显祖也表明了自己的姿态,若李秘不帮忙,他也不愿冒着风险去兵部尚书那里讨人情,毕竟事情关系到朱常洛,很容易引起万岁爷的反感。
无奈之下,李秘也只能答应下来,不过在角色方面,汤显祖也有些难处。
李秘扮演柳梦梅是没有问题的,可杜丽娘又有谁来演?
诚如早先所言,古时优伶并非高贵的行当,但男尊女卑的规矩到底还是要守的。
所以戏台上根本见不到女子,女性角色通常是由男性来扮演,或许也正是因为需要扮演女性,所以这些戏子才会被视为下作吧。
汤显祖和沈璟是戏曲家,但并不一定就是表演家,他们的年纪也大了,可以教授李秘,却不能亲自上台。
如此一来,女主角杜丽娘和其他诸如陈最良等等角色,就需要找人手来扮演,里头甚至还有皇帝的角色,这也需要仔细斟酌才可以。
其他角色都容易,毕竟汤显祖和沈璟在梨园行那是桃李满天下,只要放出消息,哪个不得屁颠屁颠上门来求?
李秘本不想演戏,但想了想,最近的日子也实在太枯燥,干脆也就调剂一下,更何况还能帮助王恭妃和朱常洛,又何乐而不为?
不过李秘心头终究有些抵触,要跟一个爷儿们演对手戏,还是情侣,这多少让他有点跳戏,思来想去,他便朝汤显祖推荐了一个人。
汤显祖听说李秘要推荐杜丽娘的人选,也有些期待,可听说李秘推荐的人正在神机新营的五千营里头当标长,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只听得标长二字,便有些哭笑不得,甚么时候军营里头的粗老爷儿们,也能演杜丽娘这样的绝色女子了?
再说了,军营里头的人那都是铁打的汉子,百分百的纯爷儿们,试问谁乐意来演一个娘儿们?
然而当第二日李秘将张黄庭领到他面前之时,漫说是他汤显祖,便是沈璟也吃了一惊!
在他们看来,张黄庭哪里是男子,根本就是女儿之身嘛!
若非张黄庭胸脯平坦,又有喉结,他们实在难以置信,男生女相,身段又柔美,这可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男伶之选么!
张黄庭起初还不清楚李秘要请自己办甚么事,来到汤显祖这里才知道,也是有些愕然。
但他最终并没有拒绝,因为他的心理已经越发觉醒,不断往女性那方面靠近,但现实生活中他是如何都不可能以女人的身份来过日子,这戏台上的扮演,正好能够满足一下他的心理需要,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李秘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决定要找张黄庭过来帮忙的。
人选定下来之后,汤显祖和沈璟也开始筹备剧本,也难怪《牡丹亭》以南曲为基调,却又借鉴北调的活泼与大气。
虽然李秘和张黄庭都有底子,但到底是需要从零开始,虽然有两位梨园大宗师整日里教导,甚至一句一字地纠正,但还是需要不小的精力。
不过还好,汤显祖和沈璟都是极其出色的教师,他们说戏之时全情投入,让李秘和张黄庭不知不觉便投入到自己的角色之中,甚至于两位大宗师说完戏之后,两人都仍旧无法跳脱出来。
到了后来,更是肝肠寸断,感人肺腑,连李秘自己都偷偷哭了好几回,内心还在庆幸,心说这汤显祖和沈璟还好不是群英会的人,否则给人洗脑的话那根本就是无人能敌的!
接下来这段时间,李秘白日里仍旧在大理寺衙门签押办公,张黄庭也仍旧在五千营训练,可到了夜里,他们便偷偷来到汤显祖这边,与沈璟等人一道排戏。
汤显祖和沈璟也找了不少名家名角,请了最好的乐伎班子,但凡参加过排戏的,无不沉浸其中,仿佛他们正在创造历史一般,充满了神圣的荣耀感!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七皇子朱常瀛的百日宴也终于到来,李秘和张黄庭终于是要正式登台了!
今次朱翊钧也邀请了不少官员,包括阁臣乃至于六部尚书等核心官员,加上一些皇亲国戚等,规模也算是不小。
这是朱翊钧的私宴,能够受邀那便是荣耀,不少人也都求之不得,若是其他皇子,也不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可李敬妃死里逃生,才生下这个七皇子,朱翊钧对这对母子也是疼爱到不行。
尤其是李太后等老一辈的祖宗们,对这个小皇子也是牵挂,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百日宴。
作为李敬妃和小皇子的恩人,李秘也得到了邀请,不过李秘已经进入汤显祖的戏班,自然无法穿着官服去,只能卖了个关子。
皇帝举行宴会那可不是小事,照着明制,宴会也分为大宴、中宴、常宴和小宴。
不过一般只有立春元宵端午之类的节日,或者郊祀,或者宗庙和宫殿落成这样的情况,才有机会举行大宴。
至于这大宴,也着实是累人,礼节繁复非常,需要尚宝局和礼部等诸多部门来配合举行,凡祀圜丘、方泽、祈谷、朝日夕月、耕耤、经筵日讲、东宫讲读,皆赐饭。亲蚕,赐内外命妇饭。纂修校勘书籍,开馆暨书成,皆赐宴。
好在今次也是一般宴会,只是在启祥宫里头进行,不过教坊司等诸多部门也是发动了数百人来准备,规模自是不可小觑的。
李秘可以算是宫里的常客了,除了那些阁臣,外臣里头入宫最多的只怕就数他李秘是第一,对启祥宫更是熟悉。
朱翊钧听说汤显祖和沈璟要到宫里来做戏,也有些哭笑不得,这一点也证明他对朝政是非常上心的,否则又岂会还记得这两个被罢免的官员?
莫看皇族高高在上,宫里头与外人也相差无几,尤其是李太后等人,请班子唱戏甚么的,那都是喜闻乐见的。
朱翊钧对此或许不算上心,可汤显祖和沈璟的名号,在皇宫那些个闲人之中,那可是大大有名气的!
李太后对朱翊钧时常有些不太满意,今番能够讨老太太高兴,朱翊钧自然也是欢喜的,便也就不去在意那些心中芥蒂了。
李秘对此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念,毕竟他现在是紧张到浑身发抖,登台唱戏简直比上阵杀敌还要让人紧张!
他与张黄庭早已有了默契,两人相互打气,上妆之后,便投入到了角色之中,仿佛皇宫都消失了,哪里都是舞台一般!
随着梆子声一响,大戏终于拉开帷幕。
这第一出倒不是标目,而是将寻梦一出拉出来,做了个倒序,李秘和张黄庭相视一眼,终于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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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但凡这种私宴场合,都是王皇后陪着李太后,郑贵妃则次一席,这才轮到李敬妃。
然而今日乃是朱常瀛的百日宴,所以母凭子贵,李敬妃便坐在了王皇后的身旁。
可李敬妃到底是有些不太高兴,因为恩人李秘并没有出现在宾客之中,这也让她感到有些失望。
她倒也不是对李秘情有独钟,而只是潜意识里的期待,这种感觉也说不太清楚,李秘可以说是除了皇帝之外,最亲近过她的一个男人。
甚至于在自己生死一线之时,陪着她的是李秘,而不是皇帝,在这个层面上而言,李秘在李敬妃心中,保存着一种极其朴素的亲近感。
李敬妃心中失望,看戏的念头也就淡了,然而此时,她却听到宾客席上一片哗然!
李敬妃回过神来,见得万岁爷眉头都皱了起来,赶忙又看了看宾客大臣们,却又见得大家全都瞩目于戏台之上。
她往戏台上一看,不由乐了!
难怪朝臣们哗然一片,原来李秘竟然在戏台上,扮了个小生的角儿,正在咿咿呀呀唱做呢!
这朝臣有朝臣为威严,虽然也有不少朝臣是“票友”,私底下或许也会哼唱一两句,但喜欢归喜欢,可没哪个在职的大臣敢登台献丑啊!
这优伶是下作的行当,官员们都有自家的面子,除非是太监,不顾颜面扮作戏子,就为了逗乐皇帝,才会如此孟浪。
李秘是个正经官员,又是风头正劲,却是在这皇帝私宴上唱戏,简直就是颜面扫地啊!
李敬妃也有些担忧,她知道李秘不是个奴颜媚骨的人,不会阿谀奉承,更不会卑躬屈膝讨皇帝欢心,否则她几次三番让李秘进宫,李秘就不会婉拒了!
可李秘这举动实在是太过明显,很多人都会误以为李秘是在丑化官员,讨好皇帝,简直就是奸佞小人的做派!
李敬妃也难免为李秘担忧起来,不过往万岁爷那边看了一眼,万岁爷的眉头却是舒展开来,嘴角隐有笑意,李敬妃这才安心下来。
若说到妖媚之术,她或许不如郑贵妃,可要说到揣摩圣意,郑贵妃却不如她李敬妃。
因为立储之时,万岁爷对这帮臣子并没有甚么好感,有时候甚至还会故意作弄这些官员,听得那些官员灰头土脸,万岁爷私底下甚至能笑出声来。
所以他对李秘的举动倒也觉着无伤大雅,反而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朝臣们的脸色虽然不好看,甚至有人认出李秘之后,也都开始窃窃私语,但李太后却看得频频点头,朝王皇后和郑贵妃道。
“这小生是哪个班子的,怎地如此面生?”
若是往日里,郑贵妃便该趁机讨好李太后,可今次她却盯着戏台上那道身影,沉默不语,王皇后倒是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回答了李太后。
“这小生不是老手,如果奴没认错的话,应该是大理寺的副署正李秘李大人,敬妃和七皇子的命,就是他救的,早先万岁爷的病,也是他治好的……”
李太后虽然时常敲打朱翊钧,但作为太后,她也是非常合格,从来不干涉朝政,后宫的事情也都交给了王皇后,所以不太了解情况,听了王皇后这么介绍,也觉得有趣。
“呀呀呀,这可是新奇事儿了,好好的官儿不做,怎地跑戏台上去的,倒是新鲜,呵呵呵!”
老太太一高兴,众人也是赔笑,这边笑起来之后,那些官员们也就不敢再议论了。
李秘对这些事情可是一点都没注意到,因为他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戏文之中。
随着剧情不断发展,戏台周遭也都安静了下来,张黄庭登台之后,也引起了不小的骚乱,因为他的女装扮相实在太过出彩!
李太后甚至和王皇后等人都在暗暗嘀咕,这汤显祖和沈璟会不会找的女子来唱戏?
不过她们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反倒是投入到了剧情之中,渐渐的,有人开始双眼通红湿润,老太太也开始捏着手帕,眼眶渐渐模糊起来。
他们都忘了李秘和张黄庭的身份,汤显祖对剧情的把控和拿捏实在太过出彩,以致于这么长的戏,便是尿频的老太太都硬生生憋着,如何都不忍错过!
连朱翊钧自己也都被吸引了,按说他只消露面做个样子,就可以退席,可他却一直坐着!
田义过来提醒,要不要暂停一下,或是上菜,或是休息,可朱翊钧却摆了摆手,让他退了下去。
戏台上就这么唱着,漫说是老太太,便是王皇后,都渐渐开始扭过头去,偷偷抹掉眼泪,李敬妃也是梨花带雨,便是郑贵妃,都捏着手巾。
她们都是深宫里头的女子,若说享受寂寞,向往自由,没人比她们的体会更深刻,因此这出戏给她们的震撼实在太大太大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张黄庭唱着杜丽娘的幽怨,又是唱出了多少宫人的寂寞心声?
当杜丽娘游园伤春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几近半年,终于在中秋夜离魂而去之时,众人也是惋惜又忧伤。
“我的儿啊,爹在此,快快苏醒来也!”
“怕是树头树底不到的五更风,和俺小坟边立断肠碑一通,爹,今夜是中秋?”
“是中秋也,我儿。”
“禁了这一夜雨,哀也,怎能够月落重生灯再红,但愿月落重生灯……再红……”
那丫头春香哭喊着,我的小姐,我的小姐耶,天有不测之风云,有人无常之祸福,我家小姐一病伤春死了,通杀了我家爷爷我家奶奶,列位看官,怎地也,待我也哭他一会罢!
李秘和张黄庭便在那戏台上,从最初的紧张到无法抬腿,到渐渐融入到角色之中,到真情流露,不自觉地相看泪眼,所有的这一切,都感人肺腑!
无论是喜欢看戏的李太后等人,亦或是宾客席上一直看不起曲艺,认为曲艺是民间淫邪技艺的文官们,又或许是那些事不关己,只是打酱油的太监宫女们。
此时整个启祥宫的人,能够看到听到戏台上角色的人,都揪着一颗小心肝儿,仿佛戏台上那对男女的命运,就牵涉着他们的命运一般!
据说牡丹亭问世之后,当时的人都说《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这部戏有多出彩和经典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些观众的情绪完全被角色和剧情所牵动,因为杜丽娘的死而感到惋惜和忧伤,因为柳梦梅和杜丽娘的结合而感到欣喜,因为杜宝和陈最良等人的棒打鸳鸯而愤慨。
这种种情绪,仿佛经历了自己的人生,跌宕起伏,让人欲罢不能,他们没有思考更多,或者说现场之时并没有考虑太深层。
便是那些文官们,也都不会骂杜丽娘不守女德,也不会考虑里头的礼教问题,他们只是单纯被这一波三折的剧情给吸引了。
又让戏台上这对男女主人翁给深深感染,情绪莫名地跟着剧情在走,喜怒哀乐也都被牵动着,直到李秘和张黄庭谢幕,曲终人不散。
当戏幕落下,他们恍然若梦,却又怅然若失,久久没有人说话,直到朱翊钧拍了拍酸麻的膝盖,朝老太太说道:“太后,先回去歇歇吧。”
此时众人才感觉到尿意如山崩一般,皇族这边的人一个个默默地退场了!
汤显祖和沈璟早先也商量过,这样的戏放在街头巷尾,肯定会引发轰动,但拿到皇宫里头来演,或许并不是那么的合适。
此时见得皇帝带头,人都走光了,二人也很是忐忑不安,不过他们连官儿都不做了,眼下又都迟暮,皇帝总不会因为一部戏就拿他们去坐牢吧?
李秘和张黄庭也不敢卸妆,只是外头连个喝彩的都没有,两人也都失望之极。
又过得一会儿,外头终于有动静了!
大太监田义走到戏台这边来,大声说道:“太后有赏,班子诸人赐座用膳,各赏银百两,金十两,绸缎若干!汤显祖,沈璟,李秘,张黄庭诸人留下说话!”
田义如此说完,戏班子也是一片欢腾,接着便是皇后与贵妃等人的赏赐!
李秘和张黄庭扶着汤显祖和沈璟,从后台走出来,这才见得李太后等人已经回来。
朱翊钧带着一些怒气,点了点李秘道:“李秘,还不给朕滚过来!”
李秘这才快步走到前头来,正要行礼,朱翊钧却笑骂道:“你又不是朝廷官员,还行甚么礼,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皇帝,往后也不用回大理寺了,就住班子里,演刨坟挖女人的戏好了!”
李秘闻言,也是赧然一笑,朝朱翊钧道:“万岁爷恕罪,这不是七皇子百日,臣也就凑个趣罢了……”
朱翊钧见得李秘这惫懒模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朝他骂道:“你倒是凑的好,惹得太后和皇后几个哭哭又笑笑的,朕这宴会还要不要办了!”
李秘也嘿嘿一笑道:“臣知罪,也没下次了……”
朱翊钧这才笑了笑,朝李秘道:“还不赶紧把这不伦不类的衣裳都换了,太后要跟你们说说话,装扮成这模样,还要不要礼仪了。”
李秘这才欢欢喜喜下去卸妆,不过临走之时,却听得朱翊钧说道:“石卿家,太后说了,你这次有心了,请了这个班子过来,让她们过足了戏瘾,听说今日也是你的降辰,便一块上来吃些东西吧,只顾着看戏,御膳都不屑吃了,闹成甚么样子来!”
兵部尚书石星也是呵呵一笑,朝汤显祖这边投来眸光,李秘便知道,这戏算是成了,希望朱常洛随军出征的事情,也能像这戏码这般顺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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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与朝臣的关系素来不好,盖因其登基之后,便受到张居正的压制,甚至很多人都认为,万历中兴乃是张居正的功劳,而不是他这个皇帝的功绩。
张居正也确实是个治世能臣,在内实施一条鞭法,赋役皆以银缴,太仓粟可支十年,周寺积金,累四百余万,军事上任用戚继光内剿倭寇,外镇塞北,任用李成梁等镇守东北,又平定西南叛乱,吏治上采用考成法来管理官员,朝令夕行,上下一体,极其高效。
张居正也是整个大明朝唯一一位生前就获得太傅、太师头衔的官员,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然而张居正最后还是遭到了万历的清算,死后的上柱国头衔以及文忠的谥号,都被朱翊钧裭夺,还被朱翊钧抄了家,直到天启年才得到了平反。
张居正是朱翊钧的老师,当时对朱翊钧确实是管制太多,以至于给朱翊钧留下了难以治愈的心理阴影,他对朝臣自然也就没甚么好感。
尤其是立储之事,朝臣与朱翊钧的关系更是恶化,朱翊钧干脆也不上朝了,省得听这些人啰嗦,所有关于立储的奏折,全都留中不发,只要有人胆敢提起,要么贬官要么革职。
闹到这个地步,也是两边不好受,今番七皇子百日宴,让李秘这么一闹,倒也融洽了不少。
然而只是到了翌日,众人才知道,只要涉及皇子的事情,那都是没得商量的,无论谁来插科打诨缓解紧张的氛围,那都不济事。
李秘在大理寺当官也不短了,其他都还好,就是这五更天起来上朝,如何都不适应,早知道还是让万历不上朝的好,大家都乐得轻松,毕竟早上三五点起来点卯,精神都衰弱了。
而今日早朝,也让人惊愕不已,李秘更是哭笑不得。
兵部尚书石星出班请奏道:“备倭之事已然妥当,万事周详,朝鲜方面也势若累卵,臣等恳请圣上御驾亲征,威伏四海,声震八荒!”
这也是旧事重提,文官们赶忙出来制止,果然又是争吵起来。
不过李秘却很清楚,石星是个爱惜羽毛的人,虽然是兵部尚书,但却没有太多的戾气,反而温和,说白了就是性格懦弱。
他万万不敢插手皇子们的事情,也断然不可能向朱翊钧提请,让朱常洛代替天子御驾亲征,所以才抛出了这个话头来。
之所以再次挑起这个问题,无非就是为了给李秘制造一个机会,李秘自然也是省得,所以当文武群臣吵得不可开交,朱翊钧满脸愠怒,眼看着要不欢而散之时,李秘便站了出来,朝朱翊钧道。
“臣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众人见得李秘出班,也暂时停下了争吵,毕竟文武官员之中,都有力挺李秘的人,尤其是文官里头还有沈鲤这样的大佬。
朱翊钧见得李秘发声,也面色稍霁,抬手示意李秘说话,李秘便小心翼翼地谏言道。
“圣上乃万金之驱,不可亲冒箭矢,但前线将士又不可不提振,臣以为,圣上不如派一名宗子,代圣上亲征,如此便两全了……”
李秘也不敢直接提皇子,更不能指名道姓让朱常洛出征,只是提出让宗室子弟来代劳。
但很显然,宗室子弟的分量远远不够,能够代替皇帝御驾亲征的,只能是皇子,而皇子之中,只有朱常洛年纪大一些,其他都是些小毛孩子,哪堪重任!
李秘这么一提,文官们可就来劲了,他们虽然反对皇帝御驾亲征,可若是朱常洛出征,那可是大大的好事!
朱翊钧若是同意让朱常洛出征,便相当于间接承认了朱常洛的地位,这可是他们长久以来苦苦追求的目标!
今次抗倭援朝已经做足了准备,又有毁天灭地的新型火器,也不虞有失,再者,朱常洛出征也不可能到前线去,最多是坐镇后方,振奋军心士气罢了,没甚么实质性的危险。
所以李秘此言一出,文官们便争相附和,兵部尚书石星等一干武将们,也都附议,文武两班竟是少有地取得了一致!
然而朱翊钧却是脸色阴郁,微眯着眼,盯着李秘,而后阴恻恻地问道。
“李秘,你是想说,让朕点选皇子代父出征吧?”
朱翊钧如此一说,众臣子也是噤若寒蝉,知道重头戏终究还是要来了!
事到如今,都已经说到嘴边了,李秘也就硬着头皮点头道:“是,臣便是这个意思……微臣觉得大皇子……”
李秘这还没说完,朱翊钧已经猛拍御案,朝李秘骂道:“李秘你好大的胆子!这件事也是你能随口插嘴的么!给我滚出去!”
李秘也没想到朱翊钧翻脸比翻书还快,这话都没说完,朱翊钧已经雷霆震怒!
“来人!给朕把这妄语贼叉了出去!今日便革去他的官职,不准踏入皇城半步!”
众人也是惊愕,沈鲤等一众文官赶忙出来求情,毕竟李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都是支持朱常洛,他们若不支持李秘,往后还有谁敢提这个话!
然而朱翊钧心意已决,田义当即让锦衣卫把李秘的官服给剥下来,叉着李秘丢出了皇城!
李秘只穿着贴身内衫,孤零零站在正阳门外,也是摇头苦笑,也亏得张黄庭昨日里跟他一起演戏,正在外头等着他散朝,此时赶忙过来,与他一并回到了大理寺的住处。
汤显祖和沈璟正在李秘这里等消息,见得李秘官服都被扒了,也是一阵阵叹息。
到了午后,估摸着也是提前散了朝,沈鲤等一干官员,纷纷来到大理寺抚慰李秘,不少人都对李秘的敢言而表示了钦佩。
便是一直看李秘不爽的雒于仁,此时也过来看望李秘,其他人也是义愤填膺,倒是雒于仁有些平淡,朝李秘道:“李大人也不用另找住处,在大理寺住着便是了。”
李秘也是苦笑,心说这家伙也果真是务实,别的也不管,先考虑的竟是李秘还能不能在大理寺住公房。
不过雒于仁接下来的话,可就让人有些好笑又可敬了。
“明日本官便到宫城去叩陛死谏,李大人做不成的事,本官便是被圣上打死在宫门前,也一定帮李大人做成了去!”
沈鲤等人也知道,这雒于仁骂皇帝也不是一次两次,不过今番圣上还在气头上,他若真去叩陛泣血,只怕真要吃廷杖了!
李秘见得众人如此关心,也是心头温暖,无论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在李秘被皇帝罢黜之后,还能来看一看李秘,便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李秘知道雒于仁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生怕朱翊钧气头上真要打死这牛脾气文官,便朝雒于仁道。
“雒大人还是过段时间再去死谏吧,圣上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半点言语……”
沈鲤也在一旁劝说,雒于仁这才断了马上出去订做棺材的念头。
李秘心里也有些郁闷,在他看来,朱翊钧不至于如此忌讳这个话题,可国本之争到底是持续了十五年,足见朱翊钧确实是不喜欢朱常洛。
可无论如何,朱常洛到底也是自家骨肉,又怎么可能当成仇敌一般来看待?
所以李秘认为,到了后半段,即便是朱翊钧自己,对朱常洛其实都已经没甚么恶感反感了,只是与朝臣们僵持太久,争斗太长,放不下皇帝的身段罢了。
与其说他不喜欢朱常洛,倒不如说是想跟这些大臣对着干罢了。
念及此处,李秘也就安心下来,将沈鲤等人送走之后,也就打算好好歇息一段,或许朱翊钧迟早能够想通这个问题也是不定的。
然而此时,宫里头又来人了,今番却是李太后派人过来,想召见李秘、张黄庭和沈璟汤显祖几个。
李秘想了想,便让张黄庭几个入宫,他却是不敢再去触霉头,万一朱翊钧认为自己到老太后面前诉苦,就更是得罪朱翊钧了。
张黄庭几个也不能不去,毕竟是太后的懿旨,也就离了李秘,进宫见老太太去了。
李秘一个人也是闲着,正打算好好睡一下,外头却又响起敲门声来,李秘也是烦躁,开门一看,整个人却都已经呆住了!
因为李秘是如何都想不到,门外来客竟然会是王恭妃和朱常洛母子!
这两位想要出宫可不容易啊!
惊诧之余,李秘见得二人身后竟然跟着一个佝偻老者,面目陌生,眸光阴鸷,难免有些警惕。
王恭妃领着儿子进了门,那老者便把房门关了起来,李秘朝王恭妃道:“娘娘有事,让人通报一声便好,怎地自己出来,若让人见着,可不太妙……”
王恭妃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朝堂上的事情,妾身已经知晓,李大人为我母子做到这等地步,我母子二人连出宫道谢都做不到,往后还如何存活下去……”
如此说着,恭妃就领着朱常洛给李秘行礼,李秘也不敢扶恭妃,只是将朱常洛给拎了起来。
“娘娘切不可如此,臣岂敢领受……”
王恭妃这才起身来,朝李秘道:“事已至此,无论如何,李大人都是我母子俩的恩人,眼下大人已经这般,妾身也是心中亏欠,这才让沈指挥将我母子偷带出宫走一回……”
“这位是沈指挥?”李秘朝那老者看了一眼,而后拱手为礼。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李秘一眼,而后朝李秘道:“嗯,不愧是史世用看重的年轻人,英气不凡啊……”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诧异:“您与史大人……”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老夫贱名沈秉懿,早先与史大人一并,由兵部尚书石星大人,推荐给福建军门许豫,打算混入商船,潜入倭国为间,不过许军门嫌我年纪大了,不堪用,便只留下了史世用指挥……”
李秘其实早就听史世用说过,这大明朝最厉害的名色指挥有两个,一个是他史世用,而另一个却如何都不肯说,难道就是这老者沈秉懿?
若果真是名色指挥,必然是朱翊钧的心腹,他又如何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站在王恭妃和朱常洛这一边?
还是说他还有别的身份,亦或者朱翊钧对王恭妃母子还有其他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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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虽然无法确定沈秉懿到底是不是另一个名色指挥,但这老儿能帮助王恭妃和朱常洛出宫来见李秘,足见他有着不小的手腕。
念及此处,李秘也不管沈秉懿,而是朝王恭妃问道:“恭妃娘娘心意是否还在?”
王恭妃闻言,也是浑身一紧,她自然知道李秘所谓心意到底指的是什么,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家儿子能过得好。
朱常洛若是无法成为国储,便是做个平民百姓都是奢望,以郑贵妃的手段,朱常洵真要成了皇太子,朱常洛绝不会有好日子过,所以这皇太子是不争也得争的!
王恭妃抬起头来,朝李秘道:“虽然有些艰难,但事在人为,李大人已经开了一个好头,我母子二人如何都要走下去了!”
李秘这才点头道:“好!也不枉我辛苦一场,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咱们不如来招险棋,不过就怕恭妃娘娘和皇子殿下……”
王恭妃本以为李秘已经没了法子,毕竟连官身都被剥夺了,可没想到李秘竟然还有计策,顿时大喜道:“李大人且教教妾身!”
李秘此时才看了看沈秉懿这老人,而后压低声音道:“破题的关键在一个人身上,那便是朝鲜使节团的光海君!”
“光海君?他能做什么?”王恭妃还没反应过来,沈秉懿已经微微睁开双眸,朝李秘质疑道:“李大人,没有圣上准允,私下接触外使,那可是大忌……”
李秘却是笑了笑,朝沈秉懿道:“私下接触自然是大忌,可殿下毕竟是住在宫里的,若无意撞见,又不知身份,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说几句话,那也是人之常情吧?”
沈秉懿也点了点头,可终究是看不出李秘的用意,便朝李秘问道:“这光海君自身难保,朝鲜还等着咱们大明的军队去救援,圣上对这个光海君也不是很喜欢,所以迟迟没有赐予他王世子的封号,他又能有何用?”
李秘看了看王恭妃,又看了看朱常洛,而后意味深长地说道:“光海君最大的作用,便是比咱们殿下大那么三两岁啊……”
此时内向的朱常洛也开了窍一般,朝李秘问道:“李大人……那……那我该怎么做?”
李秘见得朱常洛第一回这般主动,也很是欣慰,朝他笑道:“殿下见着那光海君,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朱常洛也是一头雾水,不过李秘既然这么说了,想来该是与光海君有甚么交待吧,毕竟李秘对贞慎翁主有恩,整个朝鲜使节团都应该感谢李秘,光海君给朱常洛说几句好话也是应当的,虽然他的好话并没甚么卵用。
三人也是将信将疑,王恭妃又朝李秘问道:“我皇儿在宫中,那光海君又未蒙宣召,如何能无意撞见?”
李秘胸有成竹地笑道:“我大明即将发兵,圣上必然会宣召光海君,以作回复,所以娘娘并不需要担心。”
“至于光海君何时会被宣召,殿下又如何能无意撞见光海君,想来沈老先生应该是有办法的。”
李秘如此一说,往沈秉懿那边看去,后者也是点了点头,朝李秘道:“这个倒是不难,只是事关殿下前途,李大人可有把握?”
李秘沉思了片刻,才朝沈秉懿道:“说实话,能不能成,我也没底,敢不敢做,便看娘娘和殿下如何权衡了……”
王恭妃听得李秘这般说,难免有些迟疑,朝李秘道:“李大人以为有几成把握?”
李秘伸出手掌来翻了一翻,王恭妃也是皱了眉头:“只有五成么……”
然而朱常洛却突然抬起头来,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站直了腰杆,朝王恭妃道:“娘亲,孩儿相信李大人,孩儿想……想试试!”
若朱常洛一直这么内向孤僻,倒叫李秘有些失望,要知道,这是未来的一月天子,虽然在位时间短到能破纪录,但上台之后便雷厉风行,实施了不少英明的政策,若不是暴毙,该是有不小成就的。
所以眼下朱常洛做出如此表态,也让李秘感到非常的满意,王恭妃也终于咬了咬牙,看向沈秉懿,而后决定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便试一试!”
沈秉懿虽然仍旧有些担忧,但王恭妃都这么说了,他也就算是答应下来,朝王恭妃道。
“咱们不能耽搁太久,且先回宫再计较吧。”
王恭妃听得提醒,也帮着朱常洛将面纱都罩起来,却是有些不舍,沈秉懿知道她与李秘还有话说,便主动拉着朱常洛先走了出去。
这一老一小出去之后,房间里头便只剩下王恭妃和李秘,这位恭妃娘娘倒是羞涩起来。
她与朱翊钧并无半点情意,朱翊钧是一时冲动才临幸了她,结果就怀上了朱常洛,为了保住这个孩子,王恭妃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若不是李太后出面,这孩子只怕早就死了,她也活不到现在。
而朱翊钧一直不愿意承认她母子俩的地位,甚至厌恶王恭妃,认为王恭妃是他这一辈子的耻辱。
可李秘却不同,他是个外臣,但却处处关照王恭妃和朱常洛,王恭妃冰冷了多年的那颗粉色心,也终于是温暖且骚动起来。
李秘见得王恭妃那炽烈的眸光,便知她心意,可李秘知道,这种事情是如何都沾碰不得的,况且他对王恭妃从来没有私心,一切都是为了塑造朱常洛罢了,所以王恭妃还没开口,李秘便抢先道。
“娘娘,若光海君与殿下相见了,记得派人过来与我说一声,殿下这厢不消提醒,但有些话却必须提前跟光海君说清楚的,还有,这北京城里人多眼杂,娘娘还是不要出宫,有甚么事让沈老先生过来一趟就好,若让人见着,只怕也是不好……”
王恭妃听闻李秘这一顿抢白,眼眸之中那股期待也渐渐冷却下来,变成了幽怨,便是李秘看了,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然而王恭妃却很快收拾了心情,朝李秘笑了笑道:“李大人的心思,妾身明白,大人放心,妾身不会坏事的。”
如此说完,王恭妃的笑容也越发苦涩,向李秘道了个福,便转身离开了。
王恭妃回到皇宫之后,也是心神不宁,便朝儿子问道:“沛儿,你真打算自己去做这个事么?”
朱常洛虽然沉默寡言,可母亲是他唯一的依靠,对母亲他也是知无不言,此时便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娘亲,李大人确实是个热心人,但他毕竟也是朝臣,朝臣有朝臣的考虑,咱们却也要有自己的打算,有些事情终究是需要自己去争取,若甚么都是李大人给我争来的,那还是我的么?”
王恭妃听得此言,也是心头一紧,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家儿子一般,她也希望儿子能够当上皇太子,有朝一日能够当上帝国皇帝,可她从不认为生性懦弱沉默的儿子,有当皇帝的潜质或者能力,直到她今日听到儿子这番话!
朱翊钧自然也不会知道,内敛孤僻的朱常洛,竟然也会有这么大的野心,当他冷静下来之后,李秘在朝堂上的表现,不再让他愤怒,而是让他心乱如麻。
就在刚才,他又得了线报,光海君入宫来求见,他自然是回绝了的,可光海君出宫之时,却与皇子朱常洛无意撞见,两人还有过一番对谈,这就让他更加心乱了!
其实儿子到底是儿子,毕竟是自己的骨血,朱翊钧对朱常洛也说不上甚么厌恶,只是相较之下,他更喜欢朱常洵罢了,归根到底,这份冷淡,还要归咎到王恭妃的身上。
不过经过了几次事情,包括自己病重,包括李敬妃生产,王恭妃已经让他有所改观。
可这才刚刚缓和了关系,朱常洛竟然又私自接触外使,朱翊钧难免要骂一声烂泥扶不上墙!
“田义,给我说说,那逆子与光海君都说了些甚么,却是不可漏过半个字!”
田义心中也是暗自摇头,在他看来,无论是朱常洛还是朱常洵,都是朱翊钧的儿子,谁上位他都支持,他也从来不阻拦朝臣们支持皇子,他不像王安那样,与文官一个想法,认为该遵循正统。
在他田义看来,这天下乃是皇家的天下,而不是朝臣的天下,他只是忠于皇家罢了。
所以他不会阻止李秘帮助王恭妃母子,自然也不会反对郑承恩等国亲们支持朱常洵,当然了,双方若有些甚么猫腻,他也不会帮着隐瞒。
于是他便将一五一十告诉了朱翊钧。
“万岁爷,那光海君与大殿下也只是差个三四岁,可见着大殿下,光海君到底有些托大,两人似乎吵了几句,奴婢也没见过大殿下会发火,据那些奴婢说,是大殿下打了光海君一个耳光……”
朱翊钧也不由愕然,他本还怒气冲冲,可听得这事儿,内心之中的怒气竟是消除了,连他自己都感到很奇怪!
“我儿为何会打光海君耳光?”田义听得朱翊钧改了称呼,心里也有些好笑,不过面上却没甚么表情,摇了摇头道。
“因着事发突然,奴婢们也没听见他们争吵些甚么……”
朱翊钧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而后又朝田义道:“去把光海君宣进宫里来,朕亲自问问他。”
事关皇子,田义也不敢耽搁,匆匆出了宫,便往国宾馆这边过来,然而刚刚进门,便看到李秘从里头走出来!
田义对李秘打一开始就没太多好感,不过后来共事了几回,对李秘倒是已经改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开始越是不认可,一旦认可之后,就会越亲近。
不过李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国宾馆,难免有些凑巧,除了礼部官员,试问哪个朝臣敢私自接触外使?更何况李秘已经让皇上罢黜了,这就更加不妥了!
田义便皱起眉头问道:“李大人这又是干甚么?”
李秘见得田义,也没甚么好脸色,朝田义道:“皇上罢了李某的官,大理寺也住不得了,打算着回苏州去,听说沈大宗伯要过来办事,便央着沈宗伯带我过来,给贞慎翁主道别一句罢了,还能干甚么!”
田义比任何人都清楚李秘的功劳有多大,如果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和体谅李秘的委屈,那这个人必定是他田义,听得李秘牢骚满腹,言语之中都是怨怼,他反倒觉着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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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宾馆这里撞见李秘,田义也觉着事情不对,可李秘说出缘由来,却又无懈可击,再加上李秘对自家遭遇的愤愤不平,也就变得那般理所当然了。
而且田义与李秘在门口这么一耽搁,沈鲤也从里面走了出来,田义就更是不疑了。
“田公公也在?”
“沈大人……”
田义与沈鲤点头行礼,而后朝沈鲤道:“奴婢是过来宣召光海君入宫面圣的。”
沈鲤也恍然:“原是如此……本官是过来核对行程的,这……这李秘顺道过来告别,便带过来了。”
田义也点头道:“理当如此……”
如此说着,田义便拱手失陪,走进国宾馆去了,他的背影刚刚消失,沈鲤便朝李秘问道:“果然让你猜对了,你怎么知道皇上一定会宣召光海君?”
李秘看了看田义的方向,而后才回过头来,朝沈鲤道:“皇上在乎的可不是光海君,也不是自家儿子,而是皇家的体面!”
“皇家体面?”
“正是!”
“沈老您想想,这光海君比大皇子也就年长三四岁,可他已经独立出使我大明了,还带着偌大的使节团,光海君无论在宾馆还是朝堂上,表现如何,沈老该比我更清楚……”
“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朝鲜那破地方,王子王女早熟早慧也是情理之中,可我泱泱中华,没道理输人一头,皇子是国家的未来,皇子落了下风,反不如一个朝鲜光海君,你让圣上怎么想?”
李秘如此说着,沈鲤也是恍然大悟,难怪李秘要说,朱常洛打光海君这个耳光,比这几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更能博得万岁爷的欢喜!
“所以你过来叮嘱光海君,让他帮着说些大皇子的好话?”
李秘听得沈鲤的问题,却摇了摇头,微笑道:“不,正好相反,我让他如实相告,心里有气也别藏着掖着,因为宫里发生的事情,是如何都瞒不过大明皇帝的!”
沈鲤虽然是个耿直忠臣,但并不代表他愚笨,他虽然厌恶党争那一套,但对于官场的手段和心思,他都非常清楚,李秘说到这一步,他自然也就明白了。
若光海君刻意帮皇子说话,反倒显得太假,只怕皇上也会认为是皇子勾结外使给自己刷好评。
而且沈鲤比田义更清楚,今次可不是李秘主动找上门来的,而是光海君事后才知道发生争执且打自己一记耳光的乃是大明皇子,他生怕得罪了皇子,才主动找李秘过来解决问题的!
沈鲤也不得不佩服李秘这一手,朝臣们争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与皇帝怄气,耿直官员不知折损多少,却终究没能把朱常洛扶上东宫之位。
可此时看来,李秘这一手极有可能会成功!
皇帝之所以厌恶这件事情,并非认为立储没有必要,也更不是不想权衡皇子之间的优劣,更多的厌恶来自于朝臣们的相互倾轧和争斗,使得立储之事乃至于皇子们,都成为了朝臣争斗的筹码和由头,这才是朱翊钧最为厌恶的事情!
而李秘却跳脱出这种争斗的状态,只是让朱常洛和光海君站在一处对比了一番。
这是一个朴素的道理,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如何如何的套路!
是啊,光海君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也才十三四岁,便已经领着使节团出使大明,贞慎翁主比光海君更小,还是个小女孩子,都跟着过来了。
这对兄妹年纪并不比朱常洛大多少,但他们已经肩负着朝鲜王国的兴衰,他们过来是求援的,若无法求得大明的援兵,朝鲜即便不会立刻被日本占领,也会被打得千疮百孔!
凭什么别人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就能够独当一面,拯救家国百姓于水火,我朱翊钧的儿子在同样的年纪,却要受到群臣们的挟持,用来当成政治斗争的工具?
相较儿子和朝臣,朱翊钧更讨厌朝臣,若不是朝臣们上窜下跳,他又怎么会迟迟不给儿子们封王!
朱常洛连光海君都敢打,别人能出使上国,我家儿子为何就不能代替老子御驾亲征!
推己及人,将心比心,沈鲤很容易就能够体会到这一点,也难怪李秘底气十足,他没有参与政治斗争,没有使用甚么卑鄙手段,光海君和朱常洛的相遇虽然不是偶然,但两人之间的冲突却是自然而然的,根本就没有甚么见不得人。
而且李秘也没有教唆朱常洛打人,两人之所以发生冲突,完全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连李秘都没有预想到这一点,他只是认为背景不同,遭遇不同的两个年轻人,应该会发生一些甚么。
光海君性格阴鸷且张扬,朱常洛内敛而孤僻,两人相遇,他又不清楚朱常洛的身份和性格,只消朱常洛表现得强势一些,自然也就会来事了。
李秘本打算用贞慎翁主的那份恩情,教光海君在皇帝面前说几句话,没想到王恭妃那边还没来得及通知李秘,光海君便主动找到了李秘头上。
想来光海君这么聪明的人,回头想想,能够在宫里行走,又敢打自己耳光的,除了皇子也没别人,自然也就知道自己闯祸了。
他闯祸得罪皇子可不打紧,连累朝鲜国得不到大明朝援兵,那边是民族罪人了!
而且他今次来的另一个目的也是为了求赐王世子封号,只要能够成功,回国之后就不需要再担忧被哥哥们迫害,反倒能够后来居上,成为国储!
所以他才找到了李秘,而李秘也是乐见其成,自己连编造借口的力气都省了,一套说辞劝下来,光海君自是信服不已的。
李秘也不知道朱翊钧召见光海君会问些甚么,但到了第二日,朱翊钧派王安来宣召李秘进宫,李秘便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大半了!
当李秘再度来到启祥宫,朱翊钧正在逗弄着小皇子朱常瀛,李敬妃则眯着好看的双眼,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种和谐融洽的场景,也让李秘松了一口气。
王安带着李秘在外头等着,也不敢开口说话,生怕破坏了这甜蜜的一幕,倒是李敬妃眼尖,见到了李秘,便轻轻扯了扯朱翊钧。
朱翊钧往外头看了一眼,便招了招手,示意王安带李秘进去。
李秘走进去之后,便拜道:“小民李秘,叩见皇帝陛下。”
朱翊钧见得李秘这般做派,也是气笑了,朝李秘道:“你这是故意摆怨气给朕看咯?”
李秘却不起来:“小民不敢。”
朱翊钧笑骂道:“行了行了,别一口一个小民,敬妃整日念叨要收你做契弟,朕虽然觉着你是外臣,到底有些不妥,但心里没将你当外人,你再喊一声小民,就给朕滚出宫去!”
李秘这才站了起来,拱手道:“谢万岁圣恩,谢娘娘挂怀……”
李敬妃也摇了摇头,朝李秘道:“若没有你,就没有我和皇儿的今日,该是我们感谢你才对的。”
李敬妃到底是个贤淑优雅的,几句话便使得气氛极其融洽,充满了人情味。
“以往都是你跟万岁爷在聊朝堂上的事,我这个妇道人家也插不上嘴,今日总算是轮到我说话了。”
李敬妃如此一说,自己也笑了起来,朱翊钧在一旁微微笑,也不说话,仿佛将主导权都交给了李敬妃。
李秘也一头雾水,便朝李敬妃道:“娘娘有何训示,臣紧心听着呢……”
“你说话这般见外,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还是爷来说吧……”
李敬妃又将这话题丢给了看热闹的朱翊钧,朱翊钧点了点李敬妃,这才朝李秘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敬恩之时的眼神,朕和敬妃都看在眼里,看得出你是个喜爱孩儿的人,只是眼下都仍未婚配,敬妃既然自认是你契姐,也是操心,寻思着给你张罗一门亲事,你觉着如何?”
李秘也是愕然,虽然他已经习惯了朱翊钧的套路,知道这是打一棍子给个枣子,因为剥夺自己官服的事情,眼下不提政事而说私生活,就是拉亲近,给李秘一些恩情。
可李秘对甄宓是真心真意,即便明知道张黄庭对自己有意思,仍旧没有接受,又岂会接受李敬妃给自己张罗婚姻大事!
这事情若是由朱翊钧说出口,那便是旨意,可大可小,李秘赶忙想开口拒绝,然而此时李敬妃却开口道。
“你也别着急,你万岁爷器重的臣子,万岁爷自然要找个配得上你的,妾身已经与万岁爷商量过了,你正式认了我这个契姐,那个贞慎翁主就赐婚于你……”
“甚么?!!!”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慢说他跟贞慎翁主没有半点情分,便是有情,贞慎翁主这种没发育完全的小丫头,也不是李秘的口味啊!
而且这可不是寻常的跨国婚姻,里头承载着政治意义,那是李秘如何都不愿沾碰的东西!
李秘生怕朱翊钧要拍板,也顾不得这许多,赶忙解释道:“可万万不敢,贞慎翁主金枝玉叶,臣岂能高攀,再者,臣……臣已经有了心仪之人……早已订下盟誓,今生非她不娶……”
朱翊钧和李敬妃听得此言,却是一脸的恍然,两人相视一笑,李敬妃出声问道:“你说的可是你身边那个甄宓姑娘?”
虽然甄宓从未插手宫中之事,但朱翊钧和李敬妃知道她的存在,也并不值得惊奇,李秘也终于看得出来,让贞慎翁主嫁给自己,说不定只是这两公婆的试探罢了。
即便李秘真的认了李敬妃当契姐,也只是个外戚,成不了国亲,更不是宗室子弟,即便朱翊钧封赐高超品衔,朝鲜方面估计也不会满意。
李秘也不知为何,突然嗅出一股阴谋的气息来,想了想,便也朝朱翊钧点头道。
“正是,甄宓与我已然私定终身,便只是差个名分罢了,她家乡比较远,臣却一直忙于公务,如今无官一身轻,正想着与她回家乡去提亲呢……”
朱翊钧听得李秘率先截断了话头,甚至连官都不要了,眉头也是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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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的提前抽身,果真是打乱了朱翊钧的节奏,听得李秘这般说,朱翊钧便皱起眉头来,一脸不悦道。
“李卿说的甚么话,你接连几件事都办得很不错,朕还要委以重任,眼下哪能回去提亲,莫非你心里还在怨朕薄情不成?”
朱翊钧这么说,李秘哪里敢胡乱回答,心里虽然看出了朱翊钧那点心思,但还是故作惶恐道:“臣不敢作此想法,妄议立储非人臣所为,本就是臣思虑不周,虽然臣也是想替圣上分忧,但对朝堂的事情到底不在行,言语失当,圣上责罚也是理所当然的……”
国储大事关乎江山社稷,虽然最终还是皇帝来决定,可如果皇帝打破祖制,做出不合礼法的事情来,大臣们却是有权反驳和谏言的。
然而李秘此时的这句非人臣所为,也让朱翊钧听起来很舒服,便朝李秘道。
“你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不过朕还没有年老昏聩,此时谈立储还为时尚早,这些朝臣却再三逼迫,你让朕如何不恼?”
朱翊钧也是不吐不快,如此说出来,倒也轻松了,便继续说道:“朕也不妨与你说说,人非草木,岂能无情,沛儿到底是朕的骨血,虎毒尚且不食子,朕又如何不心疼这孩儿?”
“只是你也见过的,沛儿生性内敛淡漠,望之不似王子,若不是今次掌掴光海君,朕还不知道他竟还有这般胆色和自尊,也不愧是我老朱家的子孙,到底是不输人的……”
朱翊钧说到这里,也是眉头舒展,很是欣慰,李秘也知道,该是光海君和朱常洛争执一事起了效果,便朝朱翊钧道。
“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人总归是要长大的,有些人早些,有些人则慢些,但大皇子也才十岁不到,太过苛责反倒有些拔苗助长,若能够多些见识,圣上或许会从他身上发现更多的惊喜……”
“圣上该知道,李秘不是那些古板的文官,若不是武举,李秘连正经出身都没有,至于甚么长幼有序维护正统甚么的,大道理虽然懂,但我不会墨守成规……”
“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三皇子,臣都只是一面之缘,不存在任何偏颇,臣又何必如此热心……”
李秘也是掏心掏肺,说得李敬妃都点头不已,但朱翊钧却朝李秘摇头苦笑道。
“看来李卿对宫里头的事情还真是一点也不了解,沛儿自小体弱,看起来也就只有十岁,其实他已经十三岁了,与光海君年纪相仿而已……”
“甚么?十三岁了?”李秘也是惊愕不已,对历史不熟也真是吃亏,无法推算具体的年岁,加上他也不好多问皇子年纪,与王恭妃也没有聊到这个问题,眼下也是有些震惊。
不过也难怪朱翊钧的改观会如此大,若是朱常洛比光海君小几岁,对比还没有那么强烈,既然是年纪相仿,差距看起来就大太多了!
而李秘不知道的是,朱常洛一直在宫里陪着母亲,但母亲王恭妃并不受重视,朱常洛过得又委屈,所以即使已经十三岁了,但朱常洛却是仍旧没有读过一天书的!
李秘的惊讶是发自真心,落入朱翊钧的眼中,他就更是亏欠,朝李秘道。
“这些年确实苦了沛儿,所以我也不怪你,李卿你的一番话,也让朕有些感触,所以今次,朕决定让沛儿替朕出征朝鲜!”
虽然李秘早有预料,但朱翊钧亲口说出来之后,李秘仍旧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朱翊钧很快就朝李秘道:“可别高兴太早,沛儿若是替父出征,你必须随行护卫,保证他的安全,否则这事情也就免提了。”
李秘不想上战场,那是因为他不懂打仗,所以不掺合打仗的事情,让他去保护朱常洛,在大后方,也不是不可以,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毕竟真要打仗,神机新营必然是最重要的战力,自己的兄弟姐妹全都在神机新营和五千营里头拼命,李秘又岂能留在京城苟且偷安?
朱翊钧见得李秘答应下来,也是欢喜,朝李秘半开玩笑道:“你们都盼着朕做这个决定,往后在朝堂上,可不能再逼着朕表态,否则这事情可没完了!”
李秘也知道这是朱翊钧的底限,当即便点头称颂了一番,李敬妃趁机结果话头来,又与李秘聊了聊甄宓的事情,这才将李秘送出了皇宫。
沈鲤是与李秘一并离开国宾馆的,知道李秘要入宫,也在外头等着消息,见得李秘满面喜气,便激动地走过来问道:“圣上同意了?”
李秘用力点了点头:“是,同意了!大皇子要出征了!”
沈鲤哈哈大笑起来,又问了细节,这才满心欢喜,要与李秘庆祝一番,拉着李秘往自家去,平素不好酒的他都好好喝了一场。
今夜,注定是朝臣们的狂欢,虽然是小道消息,不可随意宣扬,但很快就传遍了官场,那些个文官们都视为是他们的胜利。
虽然是李秘冒着被剥夺官职的代价才争取来的,但很多人都认为,李秘只是临门一脚,他们才是争取了十年的功臣!
李秘也不在意这些,从沈鲤家回来之后,便美美地睡了一觉,毕竟他也是好好喝了一顿的。
这也不知睡了多久,秋冬丫头突然进来叫醒他,看看外头的天时,才知道已经傍晚,沈鲤已经在外头等着他了。
李秘赶忙起来,用清茶漱口,换了衣服,这才匆匆出来见面,却见得沈鲤一脸愁容坐着,李秘也有些紧张起来。
“圣上反悔了?”
沈鲤摇了摇头:“倒是没反悔,不过老夫终于知道他为何让你不要再闹了……”
李秘一脸疑惑,沈鲤却是继续说道:“圣上今日朝会上跟朝臣们做了一桩买卖……”
“做买卖?”李秘更是一头雾水。
“是,圣上已经让步,让大皇子替天子出征,但条件是,内阁必须奉诏,答应三王并封!”
“三王并封?”
“对,同时封大皇子朱常洛、三皇子朱常洵和五皇子朱常诰为王。”
李秘听着更是迷惑了:“这不是好事么?大皇子被封王,岂不是离东宫之主更进一步了么?再者,想要替圣上出征,总要有个名分不是?”
沈鲤闻言,也是哭笑不得,朝李秘道:“圣上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故技重施?”
“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到底还是没有认可大皇子啊……”
李秘越听越糊涂,沈鲤也不再卖关子,一口气将当年之事说了出来,李秘才恍然大悟。
张居正被清算之后,内阁首辅也开始换人,名臣申时行等接连上任,到了王锡爵任首辅之时,朝臣便提出要皇帝立储。
皇帝说朱常洛还小,等十年过后,就举行册立大典,其实是在拖延时间。
到了前几年,皇帝终于是捱不过朝臣的逼迫,便拟定了一个方案,要将长子、三子和五子一并封王,让内阁拟旨颁布。
用朱翊钧的说法是,皇后虽然现在没有生育子嗣,但还年轻,说不准甚么时候就生个儿子出来了。
照着规矩,无论大小,皇后生出来的便是嫡子,要封太子,那也是皇后的嫡子才有资格,可若是将朱常洛封了太子,皇后生出儿子之后又该如何遵守规矩?
所以将三王并封,虚太子之位以待皇后,若到时候皇后实在生不出儿子,再从三王之中选一个。
这说法虽然很合理,但朝臣们却看出了朱翊钧的用意!
朱常洛比朱常洵的优势就在于长子的身份,如今朱翊钧用皇后有可能会生育为由,分封了三王,就等于剥夺了朱常洛的优势,到时候他就能够名正言顺从三王之中挑选有才能的,比如朱常洵!
朝臣们看穿了他的心思,便如何都不愿奉诏,那圣旨就在内阁里头封着,可首辅王锡爵终究还是妥协了,内阁最终奉诏!
然而朝臣们却不答应,他们认为王锡爵屈服,是文官们的耻辱,辜负了朝臣们对他的期望和信任,朝臣们纷纷发起奏章,弹劾王锡爵,王锡爵也最终落马,三王并封最终没能得逞。
王锡爵是个不错的能臣,任内有不少大功绩,一世英名虽然不算毁在这个奉诏的事情上,可却在最当打的时期,落寞退出了朝堂。
朱翊钧曾经几次请他起复为官,但王锡爵与朝臣们的分歧实在太大,在文官集团里头待不住,也只能作罢,换上了赵志皋等人。
沈鲤这么一解释,李秘也是恍然,本以为是好事,没想到朱翊钧终究还是没有认可朱常洛。
而沈鲤也提到,朱常洛也就去年前年才开始读书,这也一度让李秘感到非常的震惊!
不过事已至此,只怕双方都必须做出让步,朝臣们不同意三王并封,朱常洛就不能替父出征。
只是权衡一番,若朱常洛在出征过程中表现出众的话,也算是增加了筹码,而且替父出征本身就是奠定身份的一个举动,或许朱翊钧提出三王并封,只不过是不愿意输给朝臣罢了。
他是个要强的人,堂堂皇帝,圣旨都让你们给打回来,寻常圣旨也就罢了,老子连自家继承人都无法自己决定,所以才与朝臣们怄气了这么多年,没道理一下子就低头认输了的!
或许这个决定也只是恶心一下朝臣,赢回自己的面子,可无论如何,朝臣们到底是心里有个疙瘩的。
接触了这么多次,李秘也越是看不懂朱翊钧这个人,所谓君心难测,大抵如是,他对朱常洛的态度到底能转变到何种程度,也只能盼着朱常洛的表现能够让朱翊钧满意了。
可也难保朱常洛出征期间,朱翊钧不会对朱常洵等人做其他安排,而且沈鲤也说了,分封之事也不是马上要去办,至于到底如何,也要静观其变。
无论如何,在朝臣们以为取得胜利之时,朱翊钧用这么一手,向朝臣们证明了一个事情,任你们再如何闹腾,你朱爷爷到底还是你朱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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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朱翊钧确实是个让人看不懂的皇帝,在剥夺了李秘官身才几天之后,他便宣布朱常洛替父出征的决定。
随后,他便把李秘重新召回了朝堂,可却并非官复原职,而是升职了,只是这次升职也是让人瞠目结舌!
李秘本是从六品的大理寺副署正,又有忠勇校尉的虚衔,一文一武便足称奇葩,可今次更是奇葩!
朱翊钧赐李秘六品侍读出身,但这是文科进士才能得的官身,而李秘中的是武举人,连殿试都没有参加啊!
不过朝臣们并没有反对,为何?
因为侍读再往上便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侍读是干嘛的?是陪皇帝或者皇子读书的,而通常来说,只有太子才有这样的待遇!
李秘即将保护朱常洛出征,赐李秘侍读的官身,是否意味着他有意将朱常洛往太子方向栽培?或者说已经开始给与朱常洛太子级别的待遇了?
横竖是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他能够做出这样的表示,朝臣们已经非常满意,又如何敢反对皇帝对李秘的封赏?
再者,能够争取到今时今日的局面,那都是李秘在朝堂上争来的,李秘被剥夺官职,可比十个雒于仁冒死叩陛要更有用!
除此之外,李秘还被授予从五品登莱诸州宣抚的官职,这也足以说明,朱常洛即便出征,也只是待在大后方,连鸭绿江都不会渡过了。
这宣抚是由中央朝廷派遣大臣到某些地区传达皇帝命令,并安抚军民,措置事宜的官职,可大可小,也足见朱翊钧对李秘的重视了。
这个事情定下来之后,明朝出兵的事也就算是铁板钉钉了。
毕竟光海君也是心急如焚,因为朝鲜宣祖李昖出走平壤,接二连三退败,倭奴已经侵占了朝鲜大部地区,若让他们站稳脚根,灭了朝鲜,接下来可就要侵扰大明的领土了!
提到这个事情,朝臣们也是紧张得很,毕竟今次是跨国作战,而且规模很大,关乎到大明朝的体面不说,更是关系到实质的切身利益!
然而朱翊钧却是话锋一转,做了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他要给李秘赐婚!
与其说是赐婚,倒不如说是催婚,因为他赐婚的女方不是别人,正是甄宓!
为此他还特意转达了皇后和李敬妃的意思,成亲之后要封甄宓为淑仪夫人!
朝臣们更是搞不懂皇帝到底在干什么,这对于李秘而言,应该说是莫大的荣耀,但这个节骨眼上,却关心一个臣子的亲事,这也实在太让人摸不着头脑。
李秘虽然从大理寺副署正,升到了从五品的宣抚,可朝堂上哪个不是三品二品的大员,五品才是分水岭,在京城之中,过了五品,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官儿,当然了六科给事中和监察御史之类的言官除外。
而李秘不过是从五品,侍读这种官身,说白了也不过是朱翊钧对朝臣们的一个表态,并非他李秘真的有多厉害。
朱翊钧说这是大军出征之前,办一场喜事热闹热闹,可办谁的不好,偏要办李秘的?
李秘也有些不得其解,不过终究是好事,也就乐呵呵地答应了下来。
李秘回到住处,便让人把甄宓给找回来,听得这消息,甄宓也说不上高兴不高兴,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且甄宓连续几天都处于一种阴郁的状态之中,李秘也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
难道说跟着索长生炼蛊,让她产生了甚么不好的念头或者顾虑?
亦或者说是彼岸花的蛊种对她产生了甚么影响?
在李秘看来,甄宓绝不是迂腐之人,更不会顾忌这些,一场仪式或许算不得甚么,但在这个时代,李秘是知道甄宓其实也是在意的。
他和甄宓也算是历经考验,该做的也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一切都算是水到渠成,为何甄宓要有这么多的顾虑?
虽然甄宓为了炼蛊,还在七七四十九天的戒色之中,但李秘还是跟她长聊了一夜,似乎是解开了甄宓的心结。
这个平素里嘴巴极其厉害的甄宓,是夜也是情难自禁,施展了独门绝技,让李秘解锁了新姿势,两人也是甜腻到不行。
陈矩和王安也走得更勤快,李敬妃等人为李秘在皇城根下置办了一座新宅子,里头的东西都是陈矩等人来操办,权当是新房,李秘也没拒绝。
不过这宅子竟然还有郑贵妃的赏赐在里头,李秘也小小诧异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有如何刻意去对待。
到了成亲这日,吴惟忠和戚楚等人都从神机新营回来,李秘还煞费苦心让秦凉玉找了一对老夫妇来假扮甄宓的父母。
沈鲤、王弘诲等人也都纷纷到贺,连利玛窦也都带着米迦勒等一众红毛鬼来凑热闹。
便是早先与李秘有交集的和顺镖局的人,也都来了,至于朝鲜使节团也更不消说。
皇帝陛下虽然没有亲自到贺,可王皇后郑贵妃李敬妃王恭妃竟然都送了贺礼,王安更是动用东厂的人来维持秩序。
李秘这场亲事使得他一跃成为了整个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李秘也是欢欢喜喜,毕竟他也是头一遭,还未开始喝喜酒,人就已经有些醉醺醺的了。
照着古礼,要经过六七道程序,也很是繁复,好在有礼部的人来操持,李秘根本不需要担心。
眼看着欢天喜地之时,李秘却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因为新娘子跑路了!
是的,甄宓竟然跑了!
所有亲近的人都为之愕然,没有人知道新娘子跑到哪里去了,书信都没有留下,就好像寻常逃婚一般,就这么走了!
这事情已经不是单纯的李秘的婚礼,闹出笑话来谁都不好看,李秘只能偷偷告诉王安,让他发动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四处搜寻,可甄宓想要躲藏,谁又能找得到她!
李秘实在是搞不懂,他真的不明白,他不在乎甚么脸面,他在乎的是甄宓对此事到底是怎么个态度。
他是不信有谁能够绑走甄宓,只能是甄宓自己没有想明白,到底没有过自己那一关罢了。
出了这样的事,李秘偏生还不能声张,便是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都必须秘密搜寻,宾客们在外头欢欢喜喜地闹腾,李秘却在屋里沉默地坐着,低垂着头,看不清脸面。
眼看着吉时将至,主持亲事的沈鲤也过来探问,李秘只能推说新娘子还没有准备好,如此反复,终究没能等到甄宓回来。
李秘想要说明情况,可王安却如何都不同意,今番亲事,可以说大半事情都是皇后和几位娘娘在操持,若传将开来,丢人的可不仅仅是李秘!
更何况,这是皇帝亲口在朝堂上说的,眼下婚事办不成,又如何收场!
李秘也是没了主意,而王安却是咬了咬牙,朝李秘道:“这亲事如何都要办成,便是新娘子跑了,也要办!”
李秘也是苦笑,他的心思全在甄宓身上,他实在不明白,甄宓为何要逃避,但他也知道,王安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人都跑了,能怎么办?”
面对李秘的问题,王安却是轻叹一声道:“事到如今,只能找个人假扮新娘子,先把亲事给办下来,往后你要如何处置,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李秘却摇了摇头,因为他知道,古人对婚礼看得很重,这是仪式,更是盟约,即便是假扮,那也不成,若那女子与李秘成了亲,心里始终会留有阴影。
再者说了,这么大的事情,李秘连沈鲤等人都没敢告诉,又如何找到信得过的人?
而且吉时已经差不多了,想要找个与甄宓身形相近,气度相肖的,也是来不及,虽然新娘子全程不见人,可在场的除了那些宾客,很大一部分都是李秘的熟人,都是见过甄宓的,又如何看不出来!
王安找来的女子必须心思沉稳,不能被这场面给吓住,否则很容易就露陷,到时候只怕更是天大的笑话!
见得李秘摇头,王安也是焦急,但他常年在后宫行走,应急措置是他的拿手戏,情急之中也是双眸一亮,朝李秘道。
“杂家有法子了,你且等一等!”
王安如此说着,便往外头走去,过得不多时,便领回来一个人,李秘抬头一看,也是愕然,因为王安领回来的,竟是张黄庭!
“李大人,张标长与你演过牡丹亭,当时咱们谁都不知他是男儿身,若让他来充数,试问谁又能看得出来!”
“我知你顾虑别个的声誉,生怕假扮成亲,往后就嫁不出去了,但那是女子,张标长是个爷儿们,又是你的至交,拌了新娘子与你完成亲礼,也不消担忧嫁不出去的问题,更不消担心泄密。”
“再者,张标长与甄宓姑娘体长相近,身段都类似,你们又是相熟的,没个生疏姿态,却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王安还在数着各种好处,在他看来,张黄庭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完美人选,没有之一!
然而李秘却勃然大怒,站起来沉声道:“不行!”
若抛开别的不提,确实如王安所想,张黄庭是最完美的人选,能够平安顺利地解决这个难题。
可问题就在于,张黄庭对李秘有着不同别人的情愫,李秘决定与甄宓成亲之后,最难过的便是张黄庭,这些天他都无法面对李秘二人,也只是今日喜宴避不过,不出席的话太过明显,这才躲在角落里。
听得李秘如此反对,张黄庭内心也是纠结,他是高兴,因为李秘是在保护他,说明李秘是知道他的心意的。
但另一方面他也是在难过,因为他的内心里其实早已接受,即便是临时新娘,能与李秘完成这亲事,又何尝不是上天再弥补他们之间的遗憾?
王安对李秘如此激烈的反应也有些诧异,着实让李秘吓了一跳,可接下来,张黄庭却走到李秘面前,嘴唇翕动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口了。
“没事的,我……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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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喜之日,也可谓芳春喜泳鸳鸯鸟,碧树欣栖鸾凤俦,亮丽华堂飞彩凤,温馨锦帐舞蛟龙,文窗绣户垂帘幕,银烛金杯映翠眉,帐前叠绾鸳鸯带,堂上新开孔雀屏。
宾客仍旧在外头欢腾胡闹,李秘却只是默默地坐在洞房里头,张黄庭也有些不知所措,不敢坐了那新婚的床,也不敢掀开头盖来,只是交握着双手,紧张地坐在旁边的桌子边上。
人都说前世回眸换擦肩,今生得识人世间,凌霄宝殿难留我,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洞房花烛夜,本该是男女一生之中最重要最珍贵也是最美好的时刻,然而李秘却很是懊丧。
一来因为甄宓的不告而离,让他感到很沮丧,二来也是对不住张黄庭。
虽然在王安看来,张黄庭假扮这一场,倒是无所谓,毕竟他以为张黄庭是个爷儿们。
而且今次也由不得李秘取消亲事,若让人知道新娘子跑了,丢人现眼的绝不仅仅只是李秘,这是万岁爷亲自点的亲事,皇后和宫中各位娘娘都送来贺礼,文武百官更是共襄盛举。
放眼整个京城,比李秘有钱的比比皆是,比李秘官大的也是遍地横行,宅邸比李秘豪华万倍的也大有人在,可能够将喜宴办成这个样子,已经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再者,万岁爷也是希望将这场亲事办得热闹一些,算是为出征取个好兆头。
这种种因素影响之下,便是绑着李秘拜堂,即便是做戏,这亲事也必须是要完成的!
李秘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后果,才更加的懊恼,他就不该答应朱翊钧,不过朱翊钧和李敬妃所言也并非不无道理,没有哪个清白女子愿意一直无名无分跟着你,即便口头上再如何不介意,心中到底是渴望的。
李秘对此事也有着自己的考虑,与甄宓成亲之后,就能够断了张黄庭的念头,往后自己也可以专一专情,不必再招惹那些不必要的情愫。
可连他都没想到,甄宓竟然会逃婚!
这种关键时刻,若找了别的女人来假扮,漫说找不到,便是找得到,也没有比张黄庭更合适的。
然而李秘却知道,这对于张黄庭而言,绝对是巨大的伤害!
而且李秘也担心,经过这么一场仪式,张黄庭心中就更加放不下他李秘了!
宾客在外头闹腾,李秘也出不得这洞房,面对紧张到手足无措的张黄庭,李秘也不知该如何去做,两人便只是默默地困在洞房里头。
李秘叹了口气,嘴唇翕动,却如何都开不了口,倒是张黄庭终于是咬牙将头盖给摘了下来,随手丢到了一边,朝李秘道:“这身衣服比战甲还要沉,李大哥帮我脱了吧。”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这身凤冠霞帔乃是李敬妃专门找宫中制衣局订做的,若是别个,还没有资格穿,七八个宫女一并动手才能穿好,也亏得这些宫女事先没有见过甄宓,直以为张黄庭便是新娘子,这才没有露陷。
饶是如此,张黄庭想要自己解开这衣服也是做不到,李秘也就只好七手八脚解衣服,解到一半,连张黄庭都烦躁了,扭了扭身子,朝李秘道。
“算了,忒费手脚,晚些直接剪了作罢。”
李秘早就觉着尴尬万分,此时也是如蒙大赦,赶忙停下手来。
这半遮半掩的,化了妆的张黄庭,简直就是惊若天人,李秘早先倒没甚么心情,如今见得,却是心跳都加速了。
张黄庭也是满脸羞涩,他本就是女儿心思,穿上这最具女性特质的嫁衣之后,仿佛自己终于成为了完整的女人一般。
他走到桌前,倒了合欢酒,递给了李秘,朝李秘问道:“甄宓她……李大哥一定很难过吧……我想甄宓一定有着自己的原因的……”
李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朝张黄庭苦笑道:“这些我都知道,只是终究是有些失望,倒是委屈了你……”
张黄庭眼眸之中浮现一丝哀怨,但很快就摇了摇头,朝李秘道。
“李大哥你该知道,我一直希望穿一身红,今日也算是得偿所愿,哪里有甚么委屈不委屈的……”
话虽如此,但李秘仍旧还是感到非常的歉疚,只是两人之间的心思,是如何都不能点破的。
张黄庭也喝了一杯酒,抹了抹酒杯上留下来的胭脂唇印,这才朝倾诉李秘道。
“其实打小开始,我就希望自己是个女儿身,可天意弄人,让我变成了不男不女的妖怪,家里一直希望我是男儿,我便只能当男儿一般生活,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
“便是今次武举,若非牵系着家族命运,我又如何愿意做?”
“可我终究不是男儿,若让我说,我更愿意觉着自己是有缺陷的女子罢了……”
“李大哥你也别愧疚,我样子气度功夫样样不如甄宓姑娘,假扮她还自觉有些不够格呢……”
张黄庭越是这般说,李秘就越是难受,因为从张黄庭的言语之中,李秘早已听得出来,张黄庭已经与女人一般无二。
若李秘是自作多情也就罢了,可张黄庭对他的情愫又那般真切炽烈,两人又一同经历了不可言说的一些事情,就更是敏感了。
“无论如何,这件事虽不遂我愿,但终究对你不好……”李秘也不好说破,只能一个劲的道歉。
张黄庭却有些气恼,朝李秘道:“李大哥,你终究还是不明白女儿家的心思,在你看来,这事于我而言是伤害,却不知道……却不知道我心里……”
张黄庭说到此处,也是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两人又喝了几杯酒。
这合欢酒便是新人合卺之礼时所喝的酒,合卺也是古时婚礼尾声的礼节,新人对饮交杯酒,也叫合欢酒,而后掷盏于床下,使一仰一覆,暗合男俯女仰,阴阳相谐之意。
若是民间婚礼也就罢了,合欢酒便是普通酒水,可宫里头的合欢酒却是不一样。
新人入了洞房,便要初尝男女之事,可到底是生涩,慌乱之中,难免只会留下尴尬,而无法品尝到男女之乐,所以宫中合欢酒通常会加入一些催情之药,催发新人春心底力,使得破瓜之旅更加的和谐美满。
李秘和张黄庭固是不知,喝了这酒之后,只觉着浑身燥热,张黄庭不耐烦,便让李秘取了剪子,将嫁衣都给剪了。
这一身轻松之后,人也畅快不少,又说了一通话,喝了不少酒,两人也就没了尴尬,反倒说些喜宴上见到的笑料。
可张黄庭和李秘渐渐都发现自己血脉喷张,对方眼中的炽烈渴求,是如何都躲不过的!
李秘也没想到会是合欢酒的作用,直以为自己被张黄庭红妆的打扮给引起了邪念,也不敢再喝,连话都不敢说。
张黄庭比李秘更加敏感,身体的异样反应又如何感受不到?
只是李秘正沉浸在甄宓逃婚的沮丧之中,今日说到底是李秘大喜之日,自己就算“鹊巢鸠占”,也不可能假戏真做,这样对不起甄宓,也对不起自己,良心上更是过意不去。
所以这股冲动涌上来之时,他们没有感受到激情的召唤,而只有满心的罪恶感,于是便各自分开,便这么忍耐着过了一夜。
李秘到底是喝多了些,待得天亮醒来之时,嫁衣已经叠好,放在桌子上,张黄庭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李秘看着那桌上的嫁衣和酒杯,也难免一声叹息。
无论如何,这事情也总算是过去,他也不敢耽搁,到底还是决定入宫一趟,让王安帮着排些人手四处打听甄宓的消息。
到了十二监衙门之后,王安却不在,李秘便等了一会儿,可渐渐发现事情不太对头,十二监的太监们竟然一个个往外跑,行色匆匆,面带惶恐!
李秘抓住一个小太监问了一句,那小太监是认得李秘的,知道李秘常在宫里行走,也不敢隐瞒,便朝李秘道。
“李爷您还是别等了,宫里头出了大事,大公公们全都忙活去了,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宫里出了事?”李秘也是心头一紧,抓住那小太监便追问道:“宫里出了甚么事?”
那小太监还在迟疑,李秘已经塞过去一块沉甸甸的银子,那小太监四处张望了一圈,然而压低声音朝李秘道。
“今早天刚亮,有人闯进宫里来,打伤了守门太监,一路打到恭妃娘娘的寝宫,想要杀伤大皇子,恭妃娘娘和大皇子都受了伤……若不是田义公公路过撞见,只怕要出人命!”
“甚么?!!!”李秘也是心头一紧,脑子里嗡嗡直响,关于那段历史的记忆也是滚滚涌了上来!
“难道说因为我说服了朱翊钧,让朱常洛替父亲征,提前出发了梃击案?”
李秘也是惊愕不已!
这梃击案正是明末三大案之一,不过李秘依稀记得,发生此案之时该是万历四十几年,万历皇帝身体不行了,朱常洛即将登基的节骨眼!
那时候万历皇帝也老弱了,早已被封为福王的朱常洵却迟迟不就藩,仍旧留在宫里头,其实就是伺机而动,想着绝地反击,翻身做皇帝。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的黄昏,有个叫张差的男人,一路打进宫去,打伤了已经是太子的朱常洛,最后让太监制服,才没有酿成悲剧。
一番审问之后,发现那张差不过是郊区的一个农民,疯疯癫癫的,经受不住拷问,最后才供出内应是太监张保和刘成,可这俩太监乃是郑贵妃的手下!
有人说这是郑贵妃的阴谋,也有人说这是朱常洛的苦肉计,可那张差疯疯癫癫,又是逼供才得的证词,一个郊区农民如何能够拎着一根棒槌就打进宫里来,这本身就是个谜!
而且万历皇帝最后竟然也不深究,以疯癫奸徒罪凌迟处死了张差,又在宫中秘密处决了张保和刘成这两个太监,便了结了此案。
有鉴于这种种,这桩秘事也就成了明末三大案之一了。
李秘一直非常的谨慎,生怕引发蝴蝶效应,制造出自己都无法收场的连锁反应,可没曾想到底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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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果真是事件提前触发,后果可就难以想象,因为万历皇帝朱翊钧正当精壮,年富力强,朱常洛也才只是个少年郎,根本不具备改朝换代的基础条件。
此时发生转折,无论对于朱翊钧还是朱常洛,显然都不是甚么好事,李秘也感到有些不安。
这些事情提前发生,会不会预示着更多的事件要被提前引发,如此一来,朱翊钧会不会提前死掉?
照着大明规矩,皇位的传承要遵照“立嫡,无嫡立长,兄终弟及”的规矩。
可李秘不是死脑筋的文官,不在乎甚么正统和祖制,如果朱常洵比朱常洛更有能力,更适合当皇帝,他也不介意扶持朱常洵,只是目前看来,朱常洵是泡在蜜水里长大的,哪里比得上朱常洛?
越是这么想,李秘就越是不安,他绝不能让这个事情变成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打定主意之后,李秘又缠上了那小太监,虽然李秘是行走宫中的老熟人,但他毕竟是个小太监,凡事也不敢自作主张,只是一个劲儿劝李秘赶紧出宫去,要么就只能在十二监衙门里头等待其他大公公回来当家作主。
“李大人,您就别纠缠奴婢了,老太医都在外头等急了,奴婢还急着接他们进来给娘娘和皇子看伤呢!”
小太监言毕便走,李秘却硬拖下来,又问了一句:“哪个老太医?”
小太监都快急哭了,若是别人早轰走了,可毕竟是李秘,只能哭丧着脸道:“李爷您就别闹了,是陆济老神医!”
如此说完,小太监甩开李秘便落荒而逃,李秘听得陆济的名字,也是笑了笑,仍旧等在原地,这才没过多久,小太监果然领着陆济和太医局的博士们进来了。
小太监见得李秘还没走,也是叫苦不迭,陆济却是喜出望外,朝李秘道:“李大人竟然也在,太好了,且跟老夫一并进宫去救急!”
小太监也是愕然,过得片刻才朝陆济道;“老神医,万岁爷宣召的只是局子里的人,李大人可是外臣,这般带进去,只怕有些不妥……”
陆济本以为李秘也是受到宣召进宫的,听得小太监如此一说,顿时明白过来,不过他也是倒霉透顶,宫里三天两头出事,他也是早豁出去了。
“万岁爷对李大人如何,小公公难道不比老夫清楚?便是带了李大人进去,万岁爷也不会怪罪,反倒要夸你会办事呢!”
“好了,时间紧迫,救人要紧,别纠扯这些,快在前头带路去!”陆济如此一说,便拉起李秘,催促那小太监。
小太监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连带李秘,将太医局的人带进宫里去了。
经过了李秘三番两次的提点和抬举,朱翊钧对王恭妃母子也温和了不少,王恭妃也不再深居冷宫,而是搬到了储秀宫之中。
储秀宫就在翊坤宫边上,不过翊坤宫上回出了事,郑贵妃暂时搬进启祥宫里头,也算是“因祸得福”,得以更加亲近皇帝,不过翊坤宫需要修整,所以空了出来。
郑贵妃十四岁的时候嫁给了当时只有十九岁的朱翊钧,他们可是真正的爱情。
郑贵妃性格活泼开朗,又有着不浅的文化底蕴,而且敢对朱翊钧发脾气,甚至敢与朱翊钧开玩笑,两人就像寻常百姓男女一般相处。
皇帝果然尊贵,但到底也是人,是个正常男人,而宫中女子从没有将朱翊钧当成人,而是当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只有郑贵妃,满足了朱翊钧作为正常男人所应当遭遇的那些生活滋味。
相比之下,王恭妃可就是朱翊钧一生的耻辱了。
王恭妃早先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否则太后也不会如此善待她母子二人了。
朱翊钧那时候还年轻,这日到宫里给太后请安,没见着太后,却见得一个宫女非常的漂亮,一时冲动就临幸了王氏。
皇帝临幸宫女本不是甚么稀罕事,但问题就在于,朱翊钧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对错误的人,做了这件事。
那可是太后的寝宫,时间是给太后请安的时间,人可是太后身边的宫女,这就很容易被戴上*的帽子了!
而且好巧不巧,天意弄人的是,也就这么一次,王氏竟然怀了龙种,事情便是想要遮掩也盖不住!
朱翊钧起初是抵赖的,可太后让内监取出内起居注来,上头明明白白记录着,朱翊钧也就无法否认,所受的委屈也就全都迁怒到了王恭妃的身上了。
若不是李秘在几次事件当中,都不露痕迹地拉扯王恭妃,朱翊钧想要对她改观,只怕是相当困难的。
如今能够住进储秀宫,就是朱翊钧对她母子俩的表态,再加上替父出征这件大事,也算是母子俩美好生活的开端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才刚刚开始迈步,就受到了这样的阻碍。
李秘跟着陆济来到储秀宫,发现田义王安等大太监都在外头守着,众人见得李秘跟着进来,也没有甚么异议,反倒点头致意,陆济和那小太监才松了一口气。
“情况如何了?”李秘朝王安问道,毕竟田义话不多,李秘也懒得看他那冷脸。
“爷在里头守着呢,你们跟我进去吧。”
李秘点了点头,便与陆济以及太医和女官们,都跟着走了进去。
房里不是很亮堂,许是王恭妃习惯了深宫的生活,别处的光亮温暖也没见着,倒是充斥着一股阴冷。
此时王恭妃躺在内屋,朱常洛则坐在外头的暖榻上,肩膀上虽然已经进行过简单的包扎处理,可仍旧能够见到殷红的血迹,朱翊钧忧心忡忡,眉头紧锁,袍子却是撕裂了,想来是撕了自己的衣服给朱翊钧包扎的。
如此一看,他对朱常洛也却是改观了很多,起码表现出了对这个儿子的疼惜,也是难能可贵,心里也该是已经接纳了朱常洛的。
李秘见得此状,也感到有些欣慰,毕竟自己的努力到底是没有白费。
见得李秘等人进来,朱翊钧也站了起来,朝陆济等一干准备行礼的人催促道:“都甚么时候了,拜甚么拜,还不快些手脚!”
陆济连连点头,亲自给朱常洛看伤,又让女官到内屋去查看王恭妃的情况。
好在都是皮外伤,虽然场面有些狼狈,但也算是有惊无险,陆济看完之后,朱翊钧才松了一口气,这才朝李秘道。
“李秘你来的正好,这些人也实在是太猖狂,竟敢进宫来伤人,若不是田义到翊坤宫来查看修整进度,恰好撞见,这凶徒岂非要杀人了!”
“你跟王安到诏狱走一趟,好好审一审,三日之内给我个说法!”
虽说是伤人事件,但朱翊钧到底是不愿意让刑部的人插手,或许他也意识到,这事情与宫斗有关,不宜外传。
李秘曾是大理寺副署正,办案能力也强,不似厂卫那般粗暴,动不动就要剐人,让李秘去办这个事情,朱翊钧也放心。
李秘没考武举人之前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方向,三大案是他扭转局势的契机,即便朱翊钧不吩咐,他也会主动请缨,此时自是干脆地答应下来。
王安也不敢怠慢,便带着李秘往诏狱那边去了。
这诏狱并非明朝特产,历朝历代都有,泛意是指皇帝钦点的重大案件,大案要案,要么是通了天的案子。
当然了,到了大明朝,诏狱便是人间地狱的指代词了。
这诏狱指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监狱,这座监狱是锦衣卫用来关押重要人犯的,只要丢进诏狱,即便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这个脱一层皮可不是夸张,锦衣卫诏狱刑讯逼供里头就有这么一个酷刑。
先用开水浇皮肉,在用铁刷子一层一层把皮肉刷下来,整个过程当中还让犯人保持清醒,承受的折磨到底是何等样的一种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
据说米国人的联邦调查局曾经花了几千万,请那些心理学家和专家,制订了一套所谓的酷刑,比如水刑,比如强光照射,比如不让嫌疑人睡觉,诸如此类。
若让锦衣卫诏狱的人上马,又何必浪费这个钱?
锦衣卫管事的虽然是南镇抚司,但这座臭名昭著的监狱却设置在北镇抚司,明朝的名臣解缙就是死在了诏狱里头,有名有号的历史名人,死在里面也是数不胜数。
不过锦衣卫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已经沦为东厂的鹰犬,据说东厂也有类似诏狱的黑监狱,叫甚么“点心房”之类的,不过官方并不承认,最后也取缔了。
这点心可不是糕点的意思,古人有种刑罚叫凌迟,也就是千刀万剐,不过人却不能死,在没割够刀数之前,若是犯人死了,刽子手是要受罚的。
而当割完了这么多刀之后,刽子手才会将刀子捅入犯人心脏,结束犯人的生命,这就叫点心了。
东厂的黑监狱“点心房”,到底是甚么样一个去处,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王安执掌的东厂还算是比较温和,起码没有制造过太骇人听闻的惨案,点心房之类的黑监狱也就没有设置,嫌疑人便丢到锦衣卫的诏狱里头去了。
李秘到了这诏狱之后,也很是好奇,不过里头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肮脏,反倒非常干净,只是充满着一股阴森的凉气,空气中似乎弥散着一股怪异的腥气,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怪。
李秘一路上也向王安打听了整个事情的经过,王安虽然比李秘知道得多一些,但还没来得及审问那人,也就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那农民到底是怎么进宫的?”
李秘潜意识里还是将这桩事当成了梃击案,随口就说了出来,马上就意识到不对头,正要寻个掩饰的说辞,王安却朝李秘道。
“谁说他是个农民?”
“难道不是?”
王安摇了摇头,朝李秘道:“你很快就会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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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诏狱之中,走道其实很干净,老鼠蟑螂都没见着,估摸着大太监要过来审案,锦衣卫这边也做过大扫除,可李秘走在这走道上,总觉着走在黄泉路上一般,心里头没来由一阵阵发毛。
走到尽头处的一间牢房,便见得一人被绑在刑架上,赤身**,披头散发,只看到身材精瘦,也见不着脸面如何。
三五个狱卒守着门口,见得王安和李秘过来,当即半跪行礼,王安摆了摆手:“开门。”
狱卒应了一声,便打开牢门,李秘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牢房里头可就难闻了,毕竟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而且常年拷打人犯,血腥气是如何都散不去的。
再者,这是最尽头的一间牢房,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或者穷凶极恶的重刑犯,阴气极重,让人浑身不适。
太监都是极其爱干净的,一来是在宫里服侍皇族,卫生习惯不好得不到青睐,二来也是因为身体残缺,便更加注意个人卫生。
所以王安也是取出手帕来,捂住口鼻,走到那人面前,朝那人道:“抬起头来!”
那人并未抬头,只是哼了一声道:“一个没卵蛋的阴人,若没有随身带着香料,便是烂尸一样的臭,不过是一条狗,何必装成人样。”
他的话语虽然刻薄恶毒,但说话的语气却理所当然,仿佛他说出来的都是真理一般。
王安顿时被激怒,一个巴掌便甩了过去,李秘确实看不到那人脸面,但却看到王安整个右手都红肿,还在颤抖着,可见这一巴掌是有多重了。
“阴人就是阴人,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娘儿们都不如!”那人仍旧在嘲讽,王安更是气恼,扫视一圈,便要去拿旁边的刑具!
然而李秘却一直旁观着,王安从一开始就让此人掌控了节奏,又岂能审出甚么名堂来!
李秘当即拦住了怒气冲天的王安,而后朝身后的狱卒道:“来人,髡发!”
古人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头发指甲都非常的珍视,尤其是头发,对于华夏民族而言,更是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历史上的北方异族,甚至很多异族,都有髡发的传统,比如契丹人蒙古人等等,为了适于生存,他们不得不把头发剪掉,或许最原始的想法是不想打猎的时候,因为头发挂在树枝荆棘而陷入危险,又或者因为发尾打到眼睛而从马背上摔下来。
无论如何,不管是域外的异族亦或是国内的一些少数民族,都喜欢把头发给剪掉。
可中原人士却非常珍视头发,否则后来满清入关,也就不会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事情,即便如此,仍旧有很多汉人,宁可断头,也不愿髡发。
诏狱是一座人间地狱,到了这里头,就是要践踏犯人所有的尊严,让他彻底崩溃,才能够招供。
古时为了践踏人犯的尊严,将犯人与常人区分开来,也采取了不少手段,比如黥面,如宋朝,便是在犯人脸上或者脖子上刺字,内容大多是犯人所犯的罪行和发配的地点等等。
所以电视里那些额头上或者脸上刺个“囚”字的,都是瞎扯淡,强奸犯的脸上就刺“强奸犯”,杀人犯就刺“杀人犯”,有时候罪行太多,脸都刺不下也是有的。
可纵观种种,却很少有看到给犯人髡发的记载,当然了,后世倒有很多这样的事例,尤其是需要惩罚女性的时候,通常会剪掉她们掉头发,但这种羞辱背后的内涵,却与古代不同了。
李秘从最基层的刑名司法系统起步,一直做到大理寺副署正,无论是县衙,还是推官衙门,或者理问所,他也见过太多对待囚犯的法子。
可他很少见到有髡发的惩罚,这人犯从一开始就主动激怒王安,可见此人具备极强的反刑讯能力,甚至精于此道,李秘也终于知道,此人绝不是区区草民!
似这样的人你不能奢望用各种刑拘和痛苦来打败他,因为他根本不惧怕这些,甚至主动激怒你,以展示自己决不屈服的勇气和决心。
他所受的所有刑罚和痛苦,他所留下的每一道疤,都将成就他心中那无比骄傲的荣耀,你可以毁灭他羸弱的躯体,却无法打败他那高傲的灵魂!
对于这样的人,必须不走寻常路!
无论这事件是不是历史上的梃击案,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所带来的影响!
所以李秘绝不能袖手旁观,既然决定要参与,就不能放过先机,此人便是关键!
李秘需要搞清楚的是此人的作案动机,因为谁都不会相信,一个毫无相干的疯子,会打入深宫之中,目标明确地袭击王恭妃母子!
李秘此时发了吩咐之后,狱卒们相视一眼,眼眸之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他们或许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在家也是个温和的好丈夫好父亲,或许他们是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也无后顾之忧,又或许他们本就是心理暴戾的凶残之人。
不管是甚么背景,能在诏狱里干下去,折磨了这么多鲜活的生命,仍旧没有被打败,迟早是要变态的。
这些与受教育程度或者性格善恶都没有关系,而是人与生俱来的阴暗。
人毕竟也是动物,上古之人也是人吃人,男女群婚,后来才有了洞房的习俗,结合的双方就单独住一个洞穴,为的就是避免群婚,这就是人类的规矩。
可从中也可以看出,人类曾经与野兽一般,是一步步变成了今日这个样子,可人的骨子里,到底是流淌着野性之血的。
在诏狱这样的环境下,能够继续干下去,而且还乐此不彼的,哪个会是好人?
所以当他们得了李秘的吩咐之后,便知道李秘绝对是个审讯的老手,他们自是兴奋起来,毕竟诏狱里的花样他们都玩腻了!
三五个狱卒也不多说,操起牢房里的钝刀,就开始给那人髡发。
人犯也陷入了沉默,凌乱披散着的头发之间,露出两朵阴森的眸光,却是从王安转移到了李秘的身上。
“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不过你身上花烛气未散,想必是新婚吧,可惜了,只有花烛气而没有美人香,眼红瞳散,该是酗酒所致,阳气却未曾外泄,所以要么婆娘跑了,要么婆娘不让碰,也是可悲啊……”
李秘也见过周瑜这般善于洞察人心的人,可从未见过眼前此人这般的精准!
他擅长观察人的微表情,甚至能够凭借表情神色,就推断出对象的经历,也着实可怕!
李秘面无表情,因为他不想让此人露出得意的笑容,然而王安却不行!
甄宓逃婚之事,只有王安这么一个知情人,人都说袭击王恭妃母子的是个疯子,此人早先被抓,也是疯言疯语,可此时想来,此人所说的那些东西,只怕都不是胡言乱语!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王安的异样,那两朵眸光暗了又亮,而后呵呵一笑道。
“原来是婆娘跑了。”
此时狱卒们已经开始髡发,用的是钝刀,与其说剪头发,不如说拔头发,不断撕扯之下,甚至发根连带头皮一块扯下来,那人头上很快就露出一块又一块鲜血淋漓的秃斑,真真如鬼剃头一般!
然而他却泰然自若,仿佛身体并不是他的一般,头发被拔掉之后,他那高挺的鼻梁也露了出来。
“啊……我想到了,这两日成亲的官员,也就只有曾经的大理寺副署正,刚被授了登莱诸州宣抚,从小小捕快起家的李秘李慎之,我倒是谁,原来在我面前的便是鼎鼎大名的苏州神探李秘啊……”
“你这亲事闹得满城皆知,谁知道婆娘却跑了,偏生还不能大肆宣扬……可怜啊……”
“不过嘛,你这应该是欺君之罪吧?你是刑名官,是不是欺君之罪,你自己说呢?”
李秘到底是皱起了眉头,而王安却是被这番言论给震住了!
他可没学过微表情和心理学,此人的表现,在王安看来,根本就如同神仙先知一般样子了!
这人也看出了王安的心虚,眼光毒辣到极点,此时朝王安道:“原来王公公也是知情人,你们一个外臣,一个内侍,偷偷干这事儿,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想造反呢……”
诸多狱卒听闻此言,连头都不敢剃了,纷纷停下手来,看着王安和李秘!
他们毕竟是锦衣卫,锦衣卫最早设立便是为了拱卫皇权,历朝历代的锦衣卫,以谋反的名义,也不知抓了多少人,千万冤魂都因为谋反二字死在诏狱里头!
王安也知道这事情可大可小,虽然是李秘的私事,但隐瞒不报却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是为了顾及大家的颜面,但若朱翊钧想要追究,确实是不错的借口!
王安毕竟是常伴君侧之人,又是堂堂东厂督主,当即朝那些狱卒呵斥道。
“一个疯子的话你们也要当真,这些年在诏狱都白干了是怎地,还不把头发给我剃了!”
王安这么一怒,狱卒们也陡然醒悟过来,七手八脚,下手也越是重了,三五道鲜血顺着那人的额头滑落下来,看着也是让人头皮发紧。
“果是让我说中了,看来督主是老羞成怒,该是心虚了,看来督主的心思也是不简单呐……”
王安被此人三番两次猜中心思,从头到尾被掌控喜怒,眼下也是气急了,朝李秘道。
“接下来该如何?”
李秘看了看王安,而后朝意味深长地说道:“王公公,割完上面,或许该割下面了……”
李秘此言一出,王安顿时大喜!
虽然他性情不错,不算是奸宦,但到底是个太监,太监可都恨不得全天下男人都割掉命根子的!
听闻李秘此言,那人的脸色才变得凝重起来,眉头一皱,鲜血很快在他眉心处积攒出一个血珠来。
“李大人这可就不厚道了……”
李秘终于是笑了:“我道你真的没了留恋,原来还是有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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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囚徒固然强悍,心志坚韧如磐石,然则他到底是个男人,他所倚仗的便是男人的尊严和强大。
然而李秘也是“对症下药”,既然你将自己看得如此强硬,我便从根本上剥夺你这份骄傲!
早先髡发,已经让那人有些动摇,眼下竟然要割去他的命根子,他又岂能无动于衷!
人若骄傲,必有破绽,若是他心如死灰,闭口不言,反倒要拿他没办法。
当然了,李秘不是诏狱里那些变态狂,也不会真的惨无人道地去虐待他,眼下也不过是试探,只是试探的效果非常明显,也让李秘非常满意!
李秘走到那人跟前来,此时他的头发已经被剃得七零八落,如同衰草遍地的废墟一般。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留下你的命根子。”
李秘看着此人的眼睛,虽然话语平淡,但连王安都感受得到,自打进入诏狱以来,他们终于是开始掌控主动了!
或许有人认为,此人连命都可以不要,为何还要珍惜自己的命根子?
不过李秘却并不这么认为,若他真的连命都不要,又何必说这么多废话,而且他言语主动,信心满满,可不像是自暴自弃之人,甚至他有可能认为自己还是有机会逃脱升天的!
若我并不会要你的命,而只是割下你的命根子,或者切掉手脚,再任你自生自灭,这才是最让人恐惧的吧。
“李大人好大方,只是一个名字,若我随口胡诌一个,李大人岂非要吃大亏?”
李秘笑了笑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真假无所谓,你肯说,我就敢信。”
其实李秘也是心理战术,即便他随口编造一个,但在潜意识里,他就已经让步,算是认输了,这便是审讯的突破口,李秘根本不会在意他的名字,要的只是他的表态罢了!
诚如早先所料,此人具有极其敏锐的反刑讯触觉,见得李秘这种姿态,也是哈哈一笑道。
“李大人果真如传闻之中那般,确实有些本事,不过可惜了,吾乃无名之辈,天生地养,名字甚么的也是没有的。”
他的言语之中充满了调侃,仿佛受刑的是李秘一样,也不知这股自信从何而来。
此人看样子也就三十几岁,清瘦得像个文弱的书生,鼻梁高挺,面容清矍,留着一部好看的山羊胡,像个被大家闺秀暗恋着的西席先生。
可诡异的是,此人的眼瞳却深沉漆黑,那种纯粹的黑色,仿佛要吞噬一切,或许只有新生儿才有如此纯净的眼瞳,寻常人会随着年纪的增长,眼瞳会越变越黄,也会变得更加黯淡,可他的却充满了神秘且强大的感觉!
“天生地养?你们太平教的人何时开始信奉斗姆那一套玩意了?”
太平教这三个字一说出口,那人虽然仍旧面无表情,但瞳孔却急剧收缩,因为距离太近,李秘是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倒是有趣,李大人竟然也知道太平教,不过可惜了,虽然我一直想要加入,可人家并不收我。”
王安作为东厂督主,如果连太平教都没听过,那可就相当不称职了!
不过他所了解的太平教与李秘所说的太平教,却也有些差别。
王安这个东厂督主,所认知的太平教,是在各地蛊惑民心,啸聚贼匪,兴风作浪,以图造反的邪教。
而李秘口中的太平教,却是周瑜那处听来,与群英会针锋相对的太平道!
虽然民间的太平教也是太平道组织起来的,但一个是高层核心,一个是表面功夫,到底是有所差别的。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嘴硬,却是太平教的妖人!”
王安口中如此说,但心里却忧虑起来,若是寻常宫斗,无论是郑贵妃争风吃醋的阴谋,还是王恭妃自导自演的苦肉计,那都好说,如何处置便在万岁爷一念之间,事情在内宫就能够解决了。
可若牵扯到太平教,就变得更加复杂和麻烦了!
此人能够一路打到储秀宫,宫中必有内应,而宫中之人竟然与意图谋反的太平道妖人有联系,皇帝若是要查起来,只怕整个皇宫都要掀翻了!
若换了别个,皇帝大肆追究此事,东厂就能够趁势崛起,甚至趁机壮大声势,铲除异己,试问这满朝文武,何人敢忤逆东厂!
然而王安是个温和之人,他之所以力争执掌东厂,也是不想让东厂再造冤孽,少些杀伐,在任期间,东厂也是风平浪静,没有制造太多骇人听闻的惨案和大案。
只是如今看来,这种平静估摸着要被打破了!
“李大人,这事可大可小,您如何知道他是太平教的妖人?”
那人听得王安此言,也是抢李秘一步,朝王安道:“王公公果真是个老好人,都这个时候了,还替我辩解,倒是教人好生佩服了。”
李秘也不听那人阴阳怪气的调侃,朝王安摊开手来,又指了指王安的手帕,后者便将手帕递给李秘。
李秘拿了手帕,便将那人额头上的血迹都擦干净,而后朝王安道。
“公公且看,这位仁兄脸色白皙,甚至是苍白,该不是个行走江湖的,但他额上有一道印子,却是粉红,说明他有绑头巾的习惯。”
“若是在外行走,脸色便晒得黝黑,绑头巾处便该是白的,可若是深居室内,不见天日,绑头巾处太缺血气,一旦激动起来,那地方却是率先要变红。”
“所以此人该是常年龟缩在室内的。”
李秘一边指点着,一边解释,王安也是频频点头,那人却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李秘,不过神色已经开始有些不太自然了。
李秘此时又如同查看牲口一般,将他的嘴唇掰开,朝王安道:“公公再看他的口齿。”
王安微眯双眼一看,此人面容俊朗不凡,可牙齿却是黑的!
王安是何等人也,也是见多识广,自是认得出来的,嘉靖皇帝就是个炼丹服散的好手,宫里炼丹也是“优良传统”,此人牙齿乌黑,分明是服用五石散之类的东西才造成的!
“难怪深居室内,竟是个道人!”王安也是恍然大悟,而李秘也满意地点头道。
“公公果是目光如炬,此人非但是道士,还是个炼丹服散的丹鼎道人!”
李秘见微知著,此人一开始掌控主动,到如今李秘完全扭转局面,也是让王安等人非常的解气和期盼!
那人被李秘道出身份来,也没抵赖,朝李秘道:“不愧是苏州神探,只是李大人好像忘了,即便我是道人,但这天底下道人千万,也不能说我一定就是太平教的吧?”
王安闻言,也觉得有理,若李秘如此联系起来,也确实有些牵强,便朝李秘投去询问的眸光。
李秘一边折叠那方手帕,一边解释道。
“很简单,国朝道人挽道髻戴纱巾,衣帽制式都必须遵照道录司和宫观官的规矩,即便是游方道人,在衣帽上也有约定俗成的讲究,可披散头发绑头巾这种样式,难免老土一些,虽然与国朝道人不同,但却是太平道的传统!”
其实李秘得出这样的结论,心里也是非常的担忧,自打从周瑜处得知太平道的消息之后,李秘就一直担心太平道会四处作乱,为祸人间,以致生灵涂炭。
先前有太平道祭酒伪装成郑贵妃身边当红太监张明,潜伏宫中,下蛊伤害李敬妃和胎中孩儿,如今又有太平道妖人一路打入宫中,要置王恭妃母子于死地,这其中是否有着甚么牵连?
再者说了,太平道乃是比肩群英会的庞大组织,若真心想要刺杀王恭妃母子,又何必派这么一个道人进来?
既然不是为了刺杀王恭妃母子,为何又如此大摇大摆打杀进去,目标为何是王恭妃和朱常洛?
支持李秘这个推测的,还有王恭妃和朱常洛的伤势,二人都是皮外伤,看起来鲜血淋漓,其实并不会危及性命。
如果不是为了刺杀,难道说此人只是为了吸引注意,调虎离山,将宫中宿卫全都吸引到王恭妃这边来,好让其他人能够达到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秘仿佛抓住了一张神秘大网的一个小角,疑问是一个接一个涌现出来,可眼下却又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就仿佛自己提了个小小的灯笼,萤火之光的前面,却是无尽的黑暗!
不过李秘也并非一筹莫展,眼前不就有个突破口么!
似乎被李秘看穿了身份,此人就好像吃完了开胃菜,要开始真正的表演一般,朝李秘道。
“李大人眼光毒辣,心思细腻,苏州神探果真名不虚传,只是李大人如此睿智,就不想知道尊夫人此时身处何地?”
李秘一直想不通甄宓为何要逃婚,心想或许是甄宓经历过太多艰苦,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份幸福,又或者她心中有着甚么阴影,无法放下心结,与李秘厮守一生。
无论如何,李秘都没有往坏处去想,可此人也着实是厉害,他只是这么一问,便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李秘的心头,难道说甄宓不是自愿逃走,而是让人给劫走的?
或者干脆说,甄宓就是让太平道给盯上了?
东厂的密探对京畿之地的掌控可以说是天罗地网一般,连东厂的密探都找不到甄宓,这太平道的妖人会知道?
李秘不得不承认,这妖人确实是洞察人心,想要用甄宓来迷乱李秘的思绪,打乱李秘的节奏,不过李秘查看过甄宓的房间,里头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甄宓该是自愿离开的,李秘相信自己的勘查结果!
所以李秘便朝那妖人道:“你也不用危言耸听,我只说一句,要么说出名字,要么卵蛋落地!”
李秘此言一处,王安便朝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们走到刑具台上,挑了一把弯曲带钩的净身刀!
那妖人终于是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朝李秘道:“年轻人,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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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之中,行刑者已经开始动手,然而那太平道妖人却只是朝李秘诡异笑着,嘲笑李秘沉不住气,这也让李秘感到非常的困惑和烦躁不安。
“李大人,你不是锦衣卫的人,更不是东厂的人,你没有这么狠的心,难道真的要看着他们动手?”
这人仍旧盯着李秘,人说君子可欺之以方,有些人就是这样,喜欢欺负好人,不过他到底是低估了李秘。
李秘不置可否地看了看刑架上这个人,突然朝王安道:“公公,我出去透透气,他什么时候说出自己的名字,再叫我进来。”
李秘如此说完,便大步往外走,那人也是一脸愕然,或许也没想到李秘会做出这等举动,然而狱卒的净身刀已经快要触碰到他的皮肉,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刀刃的冰寒,此时他才终于喊道。
“李大人留步!”
李秘嘴角露出笑容,又转身走了回来,那人摇头苦笑道:“李大人果是君子远庖厨,好一个眼不见为净,你也不用出去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叫张古,是太平道的祭酒。”
终于还是开口了!
这招供就如同向男友的软磨硬泡低头妥协一样,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尤其是太平道这样的组织,交代一句跟全盘托出没有甚么区别,因为招供就是招供,无论是多是少,都意味着背叛,而背叛的下场,想必谁都清楚。
“这么巧,您也姓张?”李秘走到前头来,挥手让狱卒退下,看着张古那漆黑的眼眸问道。
张古呵呵一笑道:“同样姓张,同样是祭酒,李大人想问某与张明是何关系吧?”
李秘没有说话,张古却朝王安扫了一眼,而后继续说道:“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吾等最憎恶的便是太监。”
王安的脸色顿时阴郁起来,他也不明白这张古为何如此针对他,若说早番是为了挑拨,故意激怒王安,以掌控主动,或许还说得过去。
可如今李秘已经掌控大局,撬开了他的嘴,他却仍旧对王安抱有敌意,对太监有着如此强烈的偏见,这就让王安不太能忍受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憎恶太监,不愿自己也变成太监,所以张古才选择了投降吧。
李秘其实是想看看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即便两人没有关系,但他们都是太平道的人,又同样在宫中作乱,若说半点关系没有,李秘是如何都不信的。
“张祭酒进宫来,该不是为了刺杀王恭妃和大皇子吧?本官也实在想不明白,既然有能力进宫,为何不干脆把……把那一位给杀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李秘这话可就有些让人害怕了,便是王安都有些坐不住,朝那些个狱卒瞪了一眼,狱卒们如蒙大赦便退出了牢房。
张古倒是点了点头,朝李秘夸赞道:“李大人果非常人,这种话都敢讲,只怕整个朝堂上,再无第二人了。”
“不过李大人也该知道,我太平道为的便是天下太平,人人安生,如今天下已经不太平,可以说名不聊生,吾等自是要替天行道的。”
王安听闻此言,当即呵斥道:“好大胆的逆贼!”
张古却呵了一声,根本就没接王安的话头,而是朝李秘道:“李大人快人快语,张某也不好遮遮掩掩,刺杀是最低级的手段和法子,吾等根本就不屑如此。”
李秘可不敢轻易相信这张古的话,但想想也并非没有道理,即便把朱翊钧给刺杀了,还有朱常洛等人,把朱常洛杀了,还有朱常洵等等。
太祖朱元璋建立了极其完善的政治制度,可以说是煞费苦心,是封建王朝的巅峰,即便到了清朝,仍旧在沿用明朝那一套,并非没有道理的。
这套政治制度的精髓就在于,即便嘉靖万历等人躲在深宫之中数十年,朝廷班子仍旧可以照常运转,即便宦官把持朝政,仍旧可以稳定天下,延续国祚!
也就是说,有了这套政治制度,即便皇帝被杀了,即便皇帝无所作为,即便皇帝只是个三岁孩童,朝政都不至于无法运转!
在这样的情况下,刺杀了皇帝也只是引发震荡,绝不会因此而使得整个大明朝灭亡。
相反,刺杀皇帝会激起全天下百姓的义愤,他们想要再举事就不会得到民心。
虽然对象不一样,但可以参考一下土木堡之变,就能够知道这套政治制度的威力有多大了。
明英宗朱祁镇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御驾亲征蒙古瓦剌部,然而因为王振的无能,被瓦剌首领也先俘获于土木堡。
皇帝都被抓了,按说接下来便是亡国了,比如北宋的灭亡,可不就是因为汴京陷落,宋徽宗被俘的靖康之耻么?
然而于谦于少保却打响北京守卫战,力排众议拥立留守监国的郕王朱祁钰为帝,坚决不投降,将主和派都给杀了,便是也先要把英宗送回来,让于谦打开城门,于谦也没有上当,只是告诉也先,咱们已经有了新皇帝,你要么乖乖留下英宗,退出大明领土,要么就接受死战!
朱元璋虽然对待官员非常刻薄,可说到治理国家的能力,明朝官员却比其他朝代都强,名臣能臣也比其他朝代要多,正是因为朱元璋的这套政治制度。
他给予了朝臣极大的权力,虽然取缔了延续千年的宰相制度,但设置的内阁竟然有权封驳皇帝的圣旨,避免了皇帝的胡作非为。
而皇帝们又拥有锦衣卫等机构来监督大臣,避免大臣们架空皇帝的权力。
因为担心锦衣卫会势大到难以控制,又设置了东厂来监督锦衣卫,所以在大明朝,官员人人都有大权,但人人都要受到监督。
这种监督制度,使得人人都卖力工作,但人人都不敢有谋反之心,可以说大明朝的政治制度,已经是封建社会的巅峰,即便皇帝被刺杀,也不会造成国家的灭亡。
所以太平道才不会生出刺杀皇帝这么愚蠢的想法来,甚至将这种手段看得非常的卑劣。
既然不是为了刺杀皇帝,也不是为了刺杀王恭妃和朱常洛,张古和张明到底是为了甚么才进的宫?
“本官实在想不通,这宫里头到底有甚么值得尔等这般冒险,若照你这么说,王恭妃和大皇子只是时运不济,才撞见你的咯?”
张古闻言,也是摇了摇头,朝李秘道:“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张某进宫确实有所图谋,但打伤王恭妃和大皇子也绝不是顺手而为,至于真相如何,我相信李大人的查案能力。”
王安见不得张古这副嘴脸,当即朝他说道:“你这逆贼也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已经开口,还不赶快坦白种种,一定要杂家恐吓一番才成?”
张古呵呵一笑道:“阴人便是阴人,连信用都不消讲了么?李大人可是答应过的,只要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就不会对我动刀子,你这是要打李大人的脸面么?”
王安听闻此言,也有些忿忿地看了李秘一眼,李秘却气定神闲,朝张古道。
“张祭酒放心,李某人向来说话算数,说不动刀子就不动刀子,非但如此,我会让他们不必用刑,张祭酒好生住着便成。”
李秘如此说着,便朝王安道:“王公公,今天暂时就这样了,咱们先回去喝口热茶。”
王安还想质问李秘为何不趁热打铁,李秘却是朝他摇了摇头,便领着王安走出去。
到了牢门前,张古却突然开口道:“李大人真不想找回尊夫人了么?”
李秘稍稍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耽搁了片刻,便大步走了出去。
此时王安应该也能明白,为何李秘要戛然而止,不再审讯,无论张古所言是否真实,既然提到了甄宓,李秘的心思就会受到影响,很容易会被张古反过来抓住破绽。
身为东厂督主,王安也是深知审讯的要诀,适才自己一直被张古激怒,情绪被牵着走,已经是非常丢脸,眼下李秘稳扎稳打,先晾张古几日,也不是没有好处。
再者,张古如何进得这宫里,还需要继续调查,将内应之人全都挖出来,这才是当务之急。
只有将内应之人挖出来,宫禁的防御漏洞才能补上,否则今日来个张古,明日来个李古,后天再来个陈古,有多少娘娘和皇子够打够杀?
张古适才也交代了一些,虽然他进宫确实有所图谋,但王恭妃和朱常洛也不是顺手打一顿。
照着李秘的猜测,或许是宫里的人秘密雇佣张古进来伤人,以致于张古才有机会进宫,顺道做太平道的任务,而不是进宫做任务,顺带伤害王恭妃母子!
如此一来,宫中隐患未消,幕后之人除了太平道之外,宫里头应该也有一只黑手!
太平道很难去查证,但宫里头的内应却如何都跑不出去,所以在晾晒张古的同时,若能够把内应揪出来,审讯张古之时也就有更大的底气,自然不怕他再守口如瓶了!
李秘将自己的大概思路告诉了王安,王安也点头认可,事情终究要回到宫里的调查,那么真相是否如众人所猜测的那般,是王恭妃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亦或者说,是郑贵妃嫉妒朱常洛即将得势,而趁机刺杀朱常洛,以扫清障碍?
“李大人接下来该如何?”王安适才太不冷静,以致于审讯之时没能发挥东厂督主的作用,此时冷静下来,多亏了李秘掌控局势,否则连此人名字来历只怕都不清不楚,所以也就以李秘的意见为主了。
李秘看了看王安,又抬头望了那暮色之中的深宫一眼,朝王安道:“事不宜迟,我想先见一见郑贵妃,王公公以为如何?”
王安微微皱了皱眉,不过想了想,终究还是朝李秘道:“也好,宫里头闲言碎语颇多,早一日澄清,便早一日安生下来,老奴婢这就带李大人到启祥宫走一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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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番也是说过,翊坤宫出了事之后,住不得人,郑贵妃便搬到了启祥宫来。
但这也并不代表她能够与朱翊钧朝夕相处,因为王皇后也住在启祥宫里头!
这紫禁城的内廷后三宫,都建于永乐十八年,是内宫的最早雏形,也是最关键的三个地方,一个是皇帝居住的乾清宫,一个是皇后居住的坤宁宫,以及内廷正宫门交泰殿。
不过上一回失火,把乾清宫和坤宁宫都给烧了,皇帝只能搬到启祥宫,皇后原本可以住永春宫或者永寿宫甚至是咸福宫,不过那些寝宫都是给嫔妃居住的,皇后也就在慈宁宫与老太后住了一段。
后来郑贵妃得宠,太后生怕朱翊钧会耽于美色玩乐而不理朝政,便让皇后也住进了启祥宫,也算是对皇帝的“督促和劝进”。
王皇后虽然没有生育子嗣,但与朱翊钧感情还是非常不错的,只不过朱翊钧是个生性桀骜之人,又是九五至尊,如何能够受得了一个女人时不时提提点点,到底还是生了厌。
所以当郑贵妃撒娇要搬进启祥宫之时,朱翊钧也如往常那般,睁眼闭眼,不反对也不同意,算是默许郑贵妃的胡闹,任由郑贵妃搬了进来。
可如此一来,这启祥宫的气氛可就非常复杂了。
郑贵妃生了朱常洵之后,朱翊钧很快就将她册封为皇贵妃,这份待遇是无人能及的。
不过皇贵妃终究不是皇后,可不能僭越,更不能对皇后不敬,若不是翊坤宫出事,郑贵妃这么任性地住进启祥宫,难免有与皇后争宠,甚至觊觎皇后宝座的嫌疑。
可如今出了太监张明这档子事儿,也就没人敢说她如何了。
而且翊坤宫里头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清除,但凡见过那些孢子和当日情形的,谁都不敢靠近半步,试问郑贵妃短时间内又怎么可能会搬回去?
李秘早知道启祥宫的诡异气氛,所以其实并不太愿意来拜访郑贵妃,可有些问题,必须先从她身上得到求证,才能继续调查下去。
李秘的调查思路也很清晰,张古是不可能再吐露情报了,想要从他嘴里挖出更多东西,其实并不容易。
虽然他矢口否认与太监张明有关系,但很显然,他们在宫里应该都有一个同样的目的,这个目的却并非为了刺杀谁,或者伤害谁。
张古无从下手,李秘只能从张明处下手,有时候死人比活人的价值更大,因为活人会说谎,会误导你,让你走弯路,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但死人却绝不会说谎!
虽然郑贵妃撇得一干二净,但张明到底是她的贴身太监,张明身死之后,调查的最佳人选,无疑便是郑贵妃了。
朱翊钧的心思都扑在了王恭妃和朱常洛的身上,也没有驻陛启祥宫,李秘跟着王安到了启祥宫,见得郑贵妃,也难免有些讶异。
郑贵妃本是个丰腴美人,可这才几天时间,整个人竟是清瘦了七分,如那瘦莲一般,仿佛去掉了那股妖艳的外皮,回归了清纯的本质。
见得李秘进来,郑贵妃的眼眸之中顿时闪现一丝兴奋与激动,不过很快就被她的高傲给掩盖了过去。
“李大人不去储秀宫照顾探望恭妃娘娘,来我这里作甚。”
郑贵妃这话说得酸溜溜的,连王安都不好再听下去,当即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李秘却是大大方方,朝郑贵妃道:“娘娘说哪里的话,为人臣子,自当为君解忧,哪里需要臣,臣便到哪里去罢了。”
郑贵妃听得李秘狡辩,也哼了一声:“本宫可不需要你在这里!”
李秘皱了皱眉:“娘娘不需要,圣上却需要,臣今次过来,是有几句话想问问贵妃娘娘的。”
“你这是在审我咯!”郑贵妃不由恼怒起来,然而李秘却面不改色,朝郑贵妃道。
“臣又岂敢,只是事情关乎到恭妃和大皇子,圣上发了口谕,赋权于微臣,这外廷内宫,除了圣上之外的所有人,臣都有资格问询!”
“你敢!”郑贵妃听闻李秘这般大的口气,也是当即恼怒地指着李秘呵斥。
无论是皇后还是嫔妃,其实都极其重视礼节,便是王皇后,与李秘说话之时,也是柔声细语,尽显国母风范。
然而郑贵妃却是个任性骄纵惯了的,她十四岁便嫁给十九岁的朱翊钧,向朱翊钧撒娇,跟朱翊钧开玩笑,甚至戏耍玩弄朱翊钧,完全将朱翊钧当成一个任她欺负的哥哥,这种特殊待遇,也让她的脾性变得更加的任性。
据说她生下朱常洵之后,还曾经让朱翊钧写下过一道保证书,让朱翊钧白纸黑字,许诺往后一定要将国储之位赐给朱常洵,而朱翊钧也答应了!
这种种格外宠爱,也让郑贵妃变得目中无人,在她看来,朱翊钧口中的所有人,显然是不包括她在内的,因为她自认在朱翊钧的眼中心里,她的分量比所有人都重,她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相提并论!
王安见得如此,也是为李秘捏了一把汗,李秘腰杆挺直,朝王安道:“王公公可否让我与贵妃娘娘私下说两句话?”
王安知道郑贵妃是个骄纵任性的,可李秘也是恣意妄为,想来李秘是有法子治住郑贵妃,便朝郑贵妃投去询问的眸光。
郑贵妃皱了皱眉头,也是摆了摆手,王安这才将寝宫内的宫人都带了出去。
不过他也没走远,隔着十来步的样子,就站在显眼处,能够清楚地看见李秘和郑贵妃的一举一动,这也是为了给他们二人避嫌。
李秘见得此状,便往前走了一步,用身子挡住王安的视线,而后稍稍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郑贵妃。
后者也不遑多让,充满了威严地瞪着李秘,可只过了片刻,郑贵妃便有些羞臊地回避了李秘的眸光,因为她从李秘的眸光之中,感受到一股让她非常羞耻却又兴奋的意味!
李秘见她目光躲闪,便趁胜追击道:“张明给李敬妃下蛊之事,我一直没有深究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李秘说到此处,郑贵妃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压低声音道:“你在威胁我?”
“这件事都是张明那奴婢干的,与本宫何干!你若想以此事要挟本宫,那便是天大的错处,你可知道,本宫只消与圣上说一句,你曾经冒犯过我,你便死无葬身之地!”
李秘也是心头一紧,他与郑贵妃之间也是不清不楚,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如今郑贵妃这么一说,李秘心里也起疑。
但既然已经来了,李秘绝不可能空手而归,便朝郑贵妃道:“若臣果真冒犯过娘娘,那便是死罪,娘娘为何不跟圣上明言?”
郑贵妃听得李秘反问,苍白的脸色瞬间便红润回转,几次三番想要张口,却如何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冷哼一声:“这是本宫的事,你若不来叨扰,便也饶了你,若你一再纠缠,就莫怪本宫……”
“莫怪你如何?你去跟圣上说啊!”李秘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郑贵妃道。
“你……你想干甚么……本宫……本宫……”
“在我面前能不能别胡闹!这宫里头的事我也不懂,但我知道,或许你可以见不得李敬妃好,但你绝不会漠视李敬妃肚里的孩儿,所以下蛊之事,我才没往你身上牵扯。”
“可张明乃是太平道的妖人,如今又出了个棒打恭妃和皇子的妖人,他们可都是奔着宫里来的,你若不告诉我内情,我便无法抓住这些人,整个皇宫,只怕圣上,乃至于你和你的孩儿们,都不得安生,你就不能顾全一下大局么!”
郑贵妃虽然比李秘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多少,毕竟她十四岁就已经嫁人,如今也不过三十不到,加上她心态跳脱,不似其他嫔妃那么沉闷,便更显青春与火热。
她又是高高在上的皇贵妃,更是深得皇帝宠爱,漫说王恭妃等人,便是同样受宠的李敬妃,乃至于皇后娘娘,都要给她面子,不敢与她正面交锋。
可以说整个宫里,除了皇帝朱翊钧和圣慈太后,她郑贵妃还没有怕过谁,做事便更是没有忌惮。
可李秘眼下距离她不足三步,她甚至能够嗅闻到李秘那充满了诱惑的体香,这男人眸光充满了入侵,仿佛自己在他面前便是不着寸缕一般,她又如何能抵挡得住!
“本宫……妾身……我不知道……我甚么都不知道……”
李秘见得她有些语无伦次,知道自己的震慑起了作用,但同时李秘也知道这股震慑力来源于何处。
若自己是沈鲤或者其他朝臣,绝不可能让郑贵妃表现得如此仓惶与狼狈,这里头何尝没有夹杂着两人之间有些复杂的情绪?
虽然靠着这股情绪来让郑贵妃就藩,并不是很正大光明,甚至有些欺负她的嫌疑,但郑贵妃这样的女子,便该使用这样的手段,否则李秘被她玩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你没有参与张明的阴谋,我想要了解的是张明这个人,只要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往后都不会来纠缠你。”
李秘如此一说,郑贵妃倒是有些气恼,咬着下唇,显得有些失望,偷偷看了看不远处的王安,而后红着眼眶道:“你就是这般看待本宫的?”
李秘见得她这般神色,心肠也软了下来,郑贵妃看着李秘的眸光,便继续说道。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暗中帮了那姓王的贱人和她那个贱种,而且不止一次,你让我怎么看你?”
李秘心里也有些慌张,因为连他自己都察觉得出来,此时他们对话的语气,已经不像一个臣子和一个皇贵妃该有的姿态了!
李秘不是玩火自。焚的人,这种事情那是万万沾碰不得,该划清的界限就必须清清楚楚,否则必然会为今后埋下无穷的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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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祥宫乃是皇帝的寝宫,里头自是冬暖夏凉,这七月盛暑,本该闷热,里头却很是清凉,然而李秘和郑贵妃一番对谈,两人越走越近,眼神也越是迷离不清,仿佛周遭空气都变作了粉红一般的颜色。
两人也都意识到这个问题,这样的氛围俨然已经超出了臣子与贵妃该有的范畴,只是一时间谁也不知该作何缓解。
好在外头的王安突然干咳了两声,李秘才趁机收回脚步,拱手朝郑贵妃行礼道。
“微臣多有冒犯,还请娘娘恕罪,不过适才都是臣的肺腑之言,事情关切宫中安危,还请娘娘解惑。”
李秘往后退步,郑贵妃也松了一口气,便是隔着三五步,李秘都能够清晰地看到,她那粉嫩细腻的肌肤,已经渗出闪亮的汗迹来,她的胸膛起伏非常明显,估摸着心里头也不会太平静。
不过终究是缓和了气氛,郑贵妃便也趁机往后走,一甩衣袖,便坐了下来,朝李秘道。
“那张明入宫十几年,手脚干净,做事勤快,心眼也玲珑,是个不错的奴婢,只是平素里有些阴柔,这宫里头这么多奴婢,本宫哪里管得过来?”
李秘见得郑贵妃开口,也就安心了,最怕就是她一言不发,只要开口,便好办了。
“这张明是哪里人氏,又是谁带进宫里来的?如何分到了娘娘的宫中?”
郑贵妃也是贵人多忘事,此时揉了揉太阳穴,也不知是在掩盖适才的尴尬,还是在回想往事,过得片刻才朝李秘道。
“当初我入宫之后,先封的淑妃,那时候他便在我身边了,早先是万岁爷让他过来伺候,不过后来本宫才知道,是有人向田义举荐,张明才得了这个机会的。”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大震,朝郑贵妃追问道:“又是谁举荐的他?”
郑贵妃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一阵,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朝李秘道:“有些久远,却是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是沈鲤还是沈一贯……”
“也不是,沈鲤当时还没得圣上欢心……沈一贯?那时候还没有发迹……且容本宫想想,总之是个沈姓的臣子……”
郑贵妃努力回想,起码说明她已经开始配合,李秘也不好催促,不过一提到姓沈的,李秘不禁想起一个人来,便试探着提了一句。
“沈秉懿?”
李秘其实也只是灵光一闪,毕竟沈秉懿是与史世用一般的人物,王恭妃如此信任他,此人必然有着不小的本事,他不是宦官,却能够将王恭妃带出宫来,只凭这一点,便足见此人的手腕了!
再者,此人一直给李秘一种不*心的直觉,这种直觉如本能一般,就好像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穴,嗅闻到一股虎腥气,即便见不着真的老虎,也让人产生极其浓烈的危机感。
没想到郑贵妃听了这名字,也是双眸一亮,朝李秘道:“正是此人!你是如何知道的?”
李秘也是苦笑不已,若张明是这沈秉懿推荐到郑贵妃身边的,那么这沈秉懿的野心可就太大了!
一个是朱翊钧最喜欢最宠爱的郑贵妃,一个是朱翊钧最厌恶最冷遇的王恭妃,两人的儿子则是最有可能成为帝国接班人的候选,沈秉懿却是两头都暗中牵着操控线!
“难道说沈秉懿是太平道的人?”李秘心中难免要浮现这样的疑问来。
“娘娘,张明在宫中可有喜欢去的地方,或者说有没有……这么说吧,微臣以为,张明潜伏宫中,是为了某样事物或者窥探某些秘密,娘娘对此可有想法?”
“某样事物?”郑贵妃想了想,也是摇了摇头,朝李秘道:“适才本宫已经说过,张明的性子是古怪些,但手脚很干净,为人也很规矩,大半时间都锁在房中,也不四处乱闯,应该不至于另有所图……”
“这就奇怪了……”李秘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想清楚沈秉懿的用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沈秉懿绝非表面上这般与世无争!
若他能够举荐张明,说不定也能给张古找个内应,若他能够在王恭妃和郑贵妃身边安插自己的人,那么李敬妃甚至皇后身边呢?会不会还有更多他的细作?
李秘越想越惊心,若沈秉懿是太平道的人,只怕太平道要掌控整个后宫了,这也就意味着,他掌控之下的人会更多!
“娘娘可知道这张明平素里可有亲近的公公或者……或者宫女?”
皇宫里也是寂寞难耐,即便太监已经去势,没了男人的功能,但心里头到底还是有**有渴求的,宫女们也是空度韶华,所以太监和宫女通常会结成“対食”的关系。
这“对食”其实就是搭伙过日子,相互派遣寂寞的假夫妻,虽然听起来不是很干净,但宫里头却是默认的,连皇帝都没有干预甚至默许。
照着郑贵妃的说法,张明是个极其孤僻和自闭之人,李秘问这一茬显得有些多余。
但张明既然是太平道的人,那么必然要与外界取得联系,他将自己锁在房中,就必然有个人要替他传递消息!
不过郑贵妃闻言,也是沉思了片刻,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朝李秘道。
“张明虽然是个不错的奴婢,但还不至于让本宫这么上心,不如我找个人帮你问问吧。”
郑贵妃如此说着,便咳嗽了一声,身后便走出一人来,竟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婆子!
李秘也有些心惊,没想到郑贵妃身后一直藏着一个人,适才自己与郑贵妃的对话,岂非都让这老太婆给听到了!
“婆婆,你听到了吧?”
那老太婆点了点头,而后朝郑贵妃道:“是,奴婢听到了。”
而后她便转向李秘,回答道:“李大人,张明太监没有结对食,因为他看不上女子,不过他倒是与魏朝太监来往得紧密……”
“魏朝?”李秘对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只是一直想不起是谁,其实这魏朝人称三朝太监,经历了万历、泰昌和天启三个皇帝。
这魏朝最为人所知的事迹,便是举荐魏忠贤入宫,向王安大太监推荐了魏忠贤,而且他往后的対食宫女便是以妖艳*,阴狠毒辣著称的客氏客印月!
客印月是皇长孙朱由校的乳母,朱由校对这个乳母有着不同寻常的迷恋和尊敬,所以很受重用。
魏忠贤从魏朝的手中把客氏抢了过来,与客氏狼狈为奸,窃据大权,最后恩将仇报,把三朝太监魏朝也给办了。
可以说,若没有魏朝的举荐,就没有魏忠贤,魏忠贤遇不到客氏,也不会得到往后的大权柄,更不会在朝野上下兴风作浪!
只可惜李秘对历史不熟悉,否则应该很容易抓住这个敏感的信息点了。
李秘对此也没甚么印象,那婆婆也看出李秘的迷惑,当即解释道:“这魏朝是王安大公公手底下的人,李大人还是问大公公比较清楚。”
如此说着,那婆婆便退了回去,看来也是有甚么样的主子,就有甚么样的奴婢,这婆婆显然也没如何看得起李秘。
郑贵妃此时也有些得意,那眼神仿佛在说,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可都是有人证的,你李秘往后胆敢对我无礼,本宫可就不客气了。
李秘看着郑贵妃的笑容,也是摇了摇头,这种事李秘自不敢宣扬,毕竟对谁都没好处,此时便往外头看了看,王安是何等机灵的老狐狸,当即便走了进来。
“王公公,娘娘说张明太监与你手底下一个人来往比较密切,所以想向你打听一二。”
“我的人?”王安顿时皱起眉头来,毕竟他手底下的人实在太多,整个东厂都是他在掌控,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镇守太监等等。
“是,说是叫魏朝,公公可有印象?”
“魏朝?原来是他啊,倒是个手脚利落的好小子,进宫时日也不短了,伺奉也殷勤,只是没想到他会跟张明有牵扯……”
王安这么一说,自是认下了这桩关系,李秘也就放心了不少,郑贵妃却是朝王安抱怨道。
“王安,这到了最后,问题出在你们十二监,你倒好,带着李大人来我这里找根子,人还没老,怎么就这么糊涂了。”
王安也是汗如雨下,李秘敢惹郑贵妃,他王安可不敢,他不是田义,没有跟朱翊钧十几年的交情,今时今日的一切,都是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打拼来的。
而且像陈矩等人,也都是不错的大太监人选,多少人眼巴巴等着他失宠,若郑贵妃在皇帝面前吹吹枕边风,拿捏他王安根本就不是甚么难事!
王安对自己的帮助有多大,李秘是非常清楚的,而且他也不相信郑贵妃会因此而迁怒王安,此时便站出来帮王安说话道。
“娘娘可别错怪了王公公,这事儿都是微臣的主意,您要责备就责备微臣好了。”
郑贵妃白了李秘一眼,别有深意地说道:“李大人如今可是万岁爷眼前的红人,本宫又岂敢责备李大人。”
李秘也是一脸尴尬,旁边的王安已经快弯腰倒地了,趁着这个空档,李秘稍稍抬头来,又直勾勾地盯着郑贵妃看。
郑贵妃最受不得李秘这种眸光,脸色顿时红了起来,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都滚出去吧,本宫看着你就烦,这件事由得你们去胡闹,别来打扰本宫就谢天谢地了!”
李秘这才露出微笑来,朝郑贵妃道谢:“谢过娘娘的宽宏大量,臣这就不打扰了。”
如此说着,李秘便与王安一道离开了寝宫,到得门外,王安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朝李秘道:“适才谢谢李大人了。”
李秘见得王安如此,也是感慨万千,人人皆以为东厂督主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以为所欲为,横行无忌,岂知他们在皇帝和贵妃面前却如此卑躬屈膝战战兢兢?
当然了,这也足以说明王安是个好太监,只消对比一下那个敢自称九千岁的魏忠贤,便也就清楚了。
李秘也是摆了摆手,没有将这事情放在心上,王安便越是卖力,赶忙领着李秘去寻那魏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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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此人素来自律,也不以权谋私,或许也正是因此,才得了朱翊钧的重用,甚至将东厂这么要紧的衙门交给了他才执掌。
所以当王安听说自己手底下竟然有人与张明有牵扯,他当时便已经非常重视,加上李秘帮他说话,抵挡了郑贵妃对他的压迫,他做事便越是卖力了。
虽然是东厂督主,但王安手底下的人实在太多,李秘也没想过他会记得魏朝,不过王安却毫不隐瞒。
“这魏朝是个不错的小子,早先时候我还让他贴身服侍我,李大人该知道,我是御苑局出身,所以就把御苑局交给他来打理……”
一路上,王安也将魏朝的事情说了个大概,原来他对这个魏朝倒如此的重视。
不过可惜的是,到了御苑局之后,魏朝却不在,说是出宫采买了,王安便只能让李秘暂时等上一会儿。
谁知道一直坐了小半个时辰,眼见着就要天黑,那魏朝却不曾回来!
王安也是急了,把小太监都叫了过来,这一问才知道,魏朝根本就没出去采买,而是失踪了五六天!
王安可就怒了,身为大太监,有人失踪五六天,他却是一无所知,这还了得!
王安赶忙调了十二监的人过来,如此一查才知道,原来魏朝是借口回家探亲,而替他遮掩的人,竟然就是他举荐入宫的李进忠!
这李进忠未入宫之前原名魏忠贤,与魏朝很有交情,到了宫里之后,又全是魏朝在照看,魏朝甚至将魏忠贤举荐给王安,连甲字库的差事,都是魏朝帮着要来的!
王安赶忙吩咐十二监的人,将那李进忠给拿了进来,本以为这小子也有份,正要严刑拷打,李进忠见得李秘,却是脸都白了,赶忙跪下来,朝李秘道。
“奴婢见过李大人!”
李进忠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样子,也是让人哭笑不得。
王安也很是惊诧,他身为大太监,地位仅次于田义,这李进忠又不是第一天进宫,该知道他王安到底是甚么样的一个人,那可是堂堂东厂督主,在寻常人眼里,便是行走在人间的活阎王啊!
可李进忠来了之后竟然没有先拜王安,而是先拜了李秘!
王安这个东厂督主,自然是调查过李秘的,早在朱翊钧要用李秘当名色指挥之前,给田义下了旨意,执行的便是东厂,王安自是知道李秘与李进忠见过面。
可王安并没有查到甄宓曾经对李进忠的威吓与震慑,自然也就无法理解李进忠对李秘这份敬畏了。
李秘也没多说,朝李进忠道:“说吧,魏朝出宫还会不会回来。”
李进忠也不敢抬头,整个身子都快伏在地上,此时只是小心翼翼抬起头来,朝李秘道。
“那……那是魏朝公公的私事……小人也不知……”
王安早就气恼,这接二连三出事,内宫不消停,眼下与李秘走一遭,十二监竟是破破烂烂如筛子一般,甚么狗皮倒灶的事情都给捣了出来,他这个大太监可是脸上无光了!
“大胆!再敢说半句假话,本督可就不留情了!”
王安不是暴戾之人,东厂在他手里差点没烧香吃素,他本人也是极少发脾气,“本督”二字说出来,仿佛在提醒众人一般,漫说是李进忠,十二监的太监全都噗通跪倒在地!
李进忠见着李秘本就已经怕得要命,毕竟李秘在宫里这一系列的所作所为,身为太监,他都是知道的,他李进忠仍旧还是在甲字库混迹,可李秘已经一飞冲天了。
早在苏州之时,李秘就已经将他压得死死的,如今就更是不一样。
他本就惊吓过度,拼尽了这一辈子的勇气,才搪塞了一句,没想到王安也发怒了,就再不敢隐瞒了!
“大公公息怒,魏朝公公说有事要外出几日,让奴婢帮着疏通干系,告假出去,想来事毕就回来了……”
王安却猛拍桌子道:“这宫里头谁要出去,都必须经过俺的同意,没有我的允许,他如何能出去,这十二监的文书每日送过来,俺怎么就没有半点印象,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十二监的出宫册子上造假!”
十二监那些个宦官顿时一个个磕头到地,却是不敢说话!
这宫里寂寞,太监们出去玩玩,也是正常,而且大明朝的宦官很是活跃,镇守太监,采买太监,传令太监,甚至于一些监督太监等等。
宫里的太监都很羡慕,希望能够得到外出的机会,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好事,所以太监们时常贿赂十二监,偷偷溜出宫去,这就难免有些要造假。
这事情若是平日里,王安也可以睁眼闭眼,毕竟他自己也是太监,能够理解和同情这些人,但眼下情况不同了!
尤其是张明事发之后,十二监竟然在如此要紧的情势之下,让魏朝给溜了出去!
王安是何等犀利的眸光,见得这乌泱泱跪着的太监,就知道只怕整个十二监都分钱了,难怪这些人平日里如此殷勤地孝敬自己!
李秘看在眼里,自然也是清楚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更何况太监都是贪婪之人。
他们无法养儿防老,只能拼命搜刮财富,生怕落得个孤寒的下场,所以伸手拿钱那是太监们的常例了。
这种情况下,只怕这些人都不知道魏朝出宫到底是为了甚么事,更不可能知道魏朝是逃亡!
念及此处,李秘便站了起来,朝王安道:“公公息怒,想来这些公公们也不知道详情,公公们平日里也是辛苦,不必如此苛责了……”
李秘这句好话说得恰到好处,因为十二监是王安手里最重要的底气,他又哪里舍得彻底查处十二监,连十二监都翻过来的话,他王安算是要彻底凉了!
王安心中其实也感慨,难怪李秘年纪轻轻能有如此大的成就,这份周到体贴的嗅觉根本就是天赋,学都学不来的!
所以王安心中也是感激,李秘非但在郑贵妃面前替他说话,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与张明太监有关的魏朝,让十二监的人放了出去,若皇上追究下来,只怕他王安也不好过。
可李秘却主动帮他说话,缓解气氛,这份人情王安也是牢记了下来。
然而李秘接着却说道:“这些公公们不知道,但我想……李公公肯定是知道的吧?”
李秘将眸光转向李进忠,后者浑身瑟瑟发抖,却是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王安终于知道李进忠为何这么惧怕李秘,因为李秘早已看穿了他的小伎俩!
当然了,这也只是王安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上李进忠之所以惧怕李秘,都是甄宓的功劳。
不过李秘这么一说,也是提醒了王安。
李进忠是魏朝举荐入宫的,魏朝对李进忠如何,王安也是很清楚,李进忠投桃报李,对魏朝也是死心塌地,若说在场之中有人知情,那便只能是李进忠了。
王安站了起来,走到李进忠前面,抓住他的头发便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也不再问他,而是朝他说道:“给你半夜的时间,带我和李大人去把魏朝追回来,若是追不回来,路上就把你埋了!”
王安压低声音,极力耐着性子,但这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李进忠整个人都软了,哪里还坚持得住,当即就尿了一裤裆!
“是是是!奴婢不敢隐瞒,这就带公公和李大人去!”
李秘见得李进忠如此狼狈,也是于心不忍,这件事倒是自己太过鲁莽,若后世史书故意黑化李进忠,真实的他并未如史料上那般坏,自己的罪孽可就太大了。
不过他也做过调查,李进忠未入宫之前就不是甚么好人,进宫之后虽然循规蹈矩,但也没做什么好事,也不算冤枉了他。
王安也不啰嗦,与李秘出了宫,便发了令,大批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的缇骑轰隆隆开出来,将李进忠驱策在前带路,便出了城去。
此时王安穿着黑色蟒袍,威风八面,李秘才发现,这个好说话的大太监,若真要坏一些,只怕也是权倾朝野,值得庆幸的是,这是个好脾气的老好人。
李进忠也没得换裤子,一身尿骚臭,夜风一吹,整个裤裆都是凉飕飕的,众人都觉着好笑。
不过李秘却并没有觉得有多好笑,反倒发现了一个问题。
众所周知,太监可都是要净身的,净身之时割去阳器,而后用麦秸秆之类的中通管子来导尿,待得伤口愈合之后,下身只留下一个排尿的小孔。
因为没有了那话儿,加上净身之时也没那么精确,时常会伤到周遭,所以太监也就时常会失禁漏尿,寻常时候都用香灰或者香料之类的东西来掩盖,不过大部分太监差不多都带着这么一股尿骚味。
这也是很多人甚至连太监自己都认为,太监并不是甚么干净人的原因之一了。
然而适才李进忠受惊之时,却是尿了裤子,按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李秘却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李进忠失禁之后,尿液竟然浸湿了整个下身的衣服,可见尿量非常的足!
也就是说,他或许并没有像其他太监那般,日常里会尿失禁,若是这样,那么后世一些资料上,传闻李进忠,也就是魏忠贤,入宫净身并没有彻底除干净,只怕也不是无中生有!
当然了,即便没有除干净,剩下那么一点点残余,也不可能让他拥有男性的能力,但却让他比别人更有优越感,野心自然也就更大!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真靠着残余的东西,还保留男性的功能,可他却没有精虫上脑,混乱宫闱,就足见他心志坚韧,目光长远,绝对是做大事的人!
如此一想,李秘对这个李进忠就更是另眼相看,除非杀了他,否则这李进忠必定有出头的一日,若狠不下心来提前扼杀,或许要转换一下观念,能不能将他纳为己用?
李秘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不过已经由不得他思想,因为李进忠将他们带到密云这处小庄园之后,李秘却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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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朝并没有回乡探亲,而是躲在了密云的 一处小村落里,这也让李秘感到不安,这魏朝极有可能便是张明沟通内外的信使了!
然而当李进忠将他们带到此处之时,到底是没能见着魏朝的身影,正当失望之际,李秘却大惊失色!
因为那正房的房梁上,竟然吊着一人!
“魏朝悬梁,畏罪自杀了!”
所有人几乎都是这么一个想法,然而李秘却看得真切,他对这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实在太过熟悉了,那是甄宓啊!
在这一刻,惊骇,悲痛,愤怒,全部涌上心头,李秘却不得不将所有情绪全都压制下来,风一般撞了过去,将甄宓解放了下来。
“是……是甄……甄夫人!”
王安也是心头大骇,因为他是唯一的知情人,其余人等皆以为李秘与甄宓成亲了,并不晓得甄宓逃婚之事,此时见得甄宓被吊在此处,自是惊骇难当的!
甄宓是被人勒住脖颈悬着的,整个脸都已经肿胀充血,放下来之后,脸上那黑红色的血液才得以倒流,却是瞬间苍白起来。
脖颈处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让所有人都有些摇头叹息,李秘的手都在颤抖,可他很清楚,这个时候绝不能放弃!
他扒开眼睑,查看甄宓的眼瞳,好在瞳孔未散,李秘又探了心跳和呼吸,虽然呼吸已经停止,但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赶忙取下胸前的玉瓶,喂了一粒黑白必救丸,而后给她做心肺复苏,这波操作对于王安和李进忠等人而言,那可是摸不着头脑,见李秘又是亲吻又是吹气,却全然没有悲愤,皆以为李秘受不了打击而疯掉了。
众人可都看得清楚,这甄宓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李秘这般举动,根本就与疯子无异!
“李大人……放她安心走吧……”王安与李秘也算是几番交情,又是唯一知晓甄宓逃婚的人,对于李秘的悲痛,没人比他更有体会,此时也是拉着李秘的肩膀,想要制止李秘。
然而李秘却如发疯的狮子一般扭头咆哮:“滚开!”
李秘很少这么失礼,不过王安等人也都理解,他们是真以为李秘疯掉了,王安朝随行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使了个颜色,想让他们围拢起来,制住李秘。
李秘可没时间解释,早先李秘进宫,都不会将武器携带在身上,可最近不太平,李秘都带着这些防身之物,入宫之前卸下来,出宫了再带上,此时虽然没带长刀,可腰间火枪却是拔了出来!
那些个厂卫高手正要围拢,李秘却抬手便是朝天一枪,朝众人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此时才知李秘彻底陷入了癫狂,却又不敢近身,王安也摇了摇头,带着众人都出去了。
这个时候,强行制止李秘显然不太明智,或许让李秘独处一番,倒是能够冷静下来。
王安便让厂卫搜索四处,李进忠却是瘫坐于地,再也起不来了。
他很清楚甄宓与李秘的关系,甄宓死了,李秘必然要将他给生撕了!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在外面守着,仿佛房间里的李秘,便是受困于人间的杀人魔王,且喜怒无常,随时可能肆虐人间一般!
这个平素里彬彬有礼的男子,遇事云淡风轻,待人亲切温和,可此时却让人如此的畏惧!
没人敢再往前一步,他们只是照着王安的吩咐,搜查四处痕迹,希望能够尽快找到线索,只有抓到魏朝或者那个凶手,才足以平息李秘的愤怒吧。
李秘对此并无他想,全副身心全都放在了甄宓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悲愤淹没,因为他需要保持理智与冷静,他不断重复着人工呼吸,渴望黑白必救丸能够再度创造奇迹!
李秘也并非盲目,更不是陷入癫狂,因为甄宓的身子仍旧温热绵软,没有冰冷僵硬,还没有出现死亡的特征,更重要的是,虽然失去呼吸,但她的心跳还在微弱跳动!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了,甄宓终究没能恢复呼吸,甚至连心跳都渐渐探听不到了,李秘终于是焦急起来。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急救的黄金时间,他终于惶恐起来,将甄宓抱在怀里,朝她呢喃着,没有责怪她逃婚,也没有任何的诀别,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仿佛甜睡的孩儿抱着美梦的泡影,生怕下一刻就会破灭一般。
他轻轻摇着,就像在哄一个孩儿,给她唱着一首小时候的歌,唱着唱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或许连他自己内心都已经开始相信,甄宓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种念头一涌现出来,李秘便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不断大颗滚落,啪嗒啪嗒打在了甄宓的脸上!
可就在此时,甄宓却猛然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全都抽干一般!
李秘身子猛然一颤,抹掉眼泪,怀中的甄宓身子僵硬,而后哇一声便狂呕了一地!
李秘欣喜若狂,赶忙给她拍背,直到甄宓擦去嘴角的秽物,朝李秘笑道:“唱得真难听,汤显祖和沈璟怎么就敢让你去宫里唱戏……”
李秘破涕为笑,捏着她的鼻子道:“总比逃婚的胆小鬼强吧。”
甄宓也白了他一眼,反击道:“我不逃婚,你怎么能跟张黄庭成就美事?”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朝她摇头道:“没好事,心思都在你身上,你甚么都大,就是心眼太小……”
甄宓被李秘这句邪恶的话给逗笑了,而后朝李秘道:“若不是我把太平道的人引走,喜宴可就要变成丧宴了!”
李秘一直以为甄宓是逃婚,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等内幕,也是心头震惊,赶忙问道:“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甄宓就像看一个蠢蛋一般,朝李秘道:“都让人吊死在这里了,你说伤了没?”
甄宓也知道李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为了安慰李秘罢了,此时又朝李秘严肃道。
“也怪我自己太过冲动,以为他们的目标是你,才引走了他们,结果才知道,他们利用了我对你的关心,将我引出来,其实是为了抓我……”
“抓你?”
“嗯,他们要的是群英会的情报,确切来说,是想要周瑜的情报!”
“你给了?”
“一半吧,太平道的人都是妖精,只字不吐死得快,全盘托出死得更快……”
“横竖是找周瑜麻烦,就让他们去闹吧,反正周瑜有本事,能应付,我就怕……就怕他们对你下手罢了……”甄宓大难不死,劫后余生,说话也不遮掩,李秘也连连点头。
“他们一直把你关在这里?为何厂卫没有半点消息?”李秘将甄宓扶起来,让她坐得舒服一些,而后才问道。
“这房间里有个地下密室,平日里是一对老农家在住着,厂卫自然发现不了。”
“太平道那些妖人本想对我动手脚,不过让我下蛊毒死了几个,便不敢用强,更不敢碰我身子,后来说一个叫张古的祭酒被抓了,才把宫里那个太监给叫了出来。”
李秘听到此处,也不由眉头大皱:“宫里那太监是他们叫出来的?”
甄宓点了点头道:“是,那太监叫魏朝,应该是他们的内应……”
李秘闻言,双眸陡然一亮,暗道一声不妙,便朝外头喊道:“来人!”
王安等人可都守在外头,听得李秘叫喊,赶忙开门来看,李秘却是朝他催促道。
“王公公,咱们中计了!”
“那魏朝早不逃晚不逃,就是为了让咱们带走所有厂卫精锐!”
王安可是东厂督主,闻言也是大惊失色:“你是说他们故意调虎离山,是想劫诏狱?!!!”
“不可能的,诏狱那是天罗地网,不能的……”王安也是难以置信,然而他还是朝身后的人吩咐道。
“赶紧召集人手,全部回去!”
可他下令之后,身后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王安扭头一看,但见得所有人的眸光都集中在了李秘的身上,准确来说,是集中在了李秘怀中的甄宓身上!
这些人一个个脸色煞白,目瞪口呆,王安也有些气恼,然而当他朝甄宓看去之时,一股凉气从脚底板汹涌而出,沿着脊椎刮了一路的鸡皮疙瘩,而后在头皮上都给炸开了!
他分明见得甄宓睁着双眼,还以为甄宓死不瞑目,可甄宓却是白了他一眼,开口道。
“看个甚,没见过死姑娘还是怎地!”
甄宓这么一句,也是让李秘哭笑不得,戳了戳她的额头道:“啊呸!瞎说甚么,回去把这伙人抓了,给你冲喜!”
此时王安等人才回过神来,这甄宓果真是活了,他们都没有看花眼!
早先所有人都以为甄宓早已凉透了,以为李秘根本就是失心疯,谁知道李秘竟然把甄宓给救活了!
他们可不仅仅只是震惊于甄宓的死而复生,更是震惊于李秘起死回生的本事!
这也多亏了李秘有生死必救丸,虽然这个圣药还不至于起死回生,但甄宓体内有彼岸花灵蛊,关键时刻刺激着甄宓的心脏,使得她的心脏保持微弱的跳动,严格来说甄宓还是活的,否则李秘根本就救不了甄宓!
这彼岸花灵蛊是生命力极其强大的奇虫,否则张明也不可能让翊坤宫那个地方变成蘑菇和植物的海洋,正是因为这股极强的生命力,才为甄宓保留了最后的希望!
李秘可没时间接受他们的崇拜,抱起甄宓来,朝王安道:“赶快派快马回去示警,这些人一个都别给我放过!”
王安让人戏弄了一番,自是忍不了,此时一脚踢了过去,朝手底下的厂卫道。
“没听到李大人的说话么!一个都不准放过!逃了一个,本都让你们全家来当替死鬼!”
众人闻言,哪里敢停留半分,有人出得房间来,便将马包里的火箭给取了出来,咻咻升天,照亮了整个夜空!
李秘抱着甄宓,看着天上那些个红色的焰火,低头朝甄宓道:“姑娘,哥给你报仇!”
李秘将名色指挥的金牌取出来,丢给地上的李进忠道:“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拿着这个牌子去神机营,给周瑜递个消息。”
李进忠见得甄宓死而复生,早已将李秘和甄宓视若神明,此时哪里敢有半点不顺,当即问道:“大人想递甚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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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虽然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神机新营这边,但对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也并非一无所知,李秘在皇宫里头的所作所为,他都没有插手,因为在他看来,远离这些宫斗才是明智之举。
而且出征在即,神机新营的进度也必须加快,慢说是他,便是石崇圣这样的老人,也都已经到了三两天才能睡半个觉的程度。
当然了,他对太平道也并未放松警惕,这段时间内,太平道已经渗入神机营兴风作浪,甚至于几次想要引爆*库,也亏得周瑜坐镇中枢,利用群英会的暗中势力,一一摆平了。
至于太平道在宫里做的那些勾当,他虽然也有所耳闻,但还是没有分心去措置。
然而今日,李进忠带着李秘的金牌过来,给他递了个消息,而这个消息只有三个字。
李进忠站在他的面前,面无表情,只是说:“哈。哈。哈。”
这就是李秘的原话,是对他周瑜的嘲讽,太平道都快在他的后院养猪了,周瑜却无动于衷,这大都督还有甚么脸面?
虽然与太平道都是暗斗居多,无论输赢,阳光下的人们都不会知道,可周瑜仍旧是不容许自己失败的!
李进忠这边也就自不用说了,李秘能让甄宓起死回生,凭借三个字就把周瑜大都督拉过来帮忙,又有甚么好奇怪的?
果不其然,周瑜得了这三个字之后,便下发命令,调动了戚楚的五千营,铁蹄轰隆便将整个京畿之地的交通要道全都封锁了!
京畿重地关系重大,军队的一举一动都极其敏感,周瑜在调动的同时,也火速入宫,向朱翊钧说明情况,虽然他全权执掌新营,但在京畿之地动粗还是要问过大佬的。
李秘则没有这样的顾虑,因为厂卫的自由度实在太大,又有王安这个督主在拿主意!
当他们回到北镇抚司之时,整个诏狱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太平道的人果真来劫狱了!
难怪张古这么有恃无恐,原来早就有了这个底气!
甚至于故意将李秘引到宫中,主动曝光了魏朝这个暗线,就是要引走厂卫的大部分力量!
王安见得老巢竟然让人捣了,也是怒不可遏,锦衣卫缇骑和东厂番子倾巢而出,这也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甄宓虽然救活了过来,但身子到底是没有恢复,可她是何等硬气之人,也不愿自己去歇息,而是跟着李秘去追捕张古!
李秘对京城之地已经不算是陌生,可与番子们比起来到底是差了些,眼下也就没有发号施令,全由王安来调控。
此时他也终于见识到了王安的本事!
能够担任督主,执掌厂卫的人,又其实简单之辈,王安发下命令,厂卫纷纷出动,这才眨眼工夫,潜伏在城内的密探如同一个个幽灵一般现身,有些是宵夜摊小贩,有些是青楼里的烟花女子,有些是更夫,形形*,几乎渗透市井坊间的各个角落!
这些才是厂卫真正的眼线,他们散布到民间,时刻听着看着,可以说这些密探,就是王安的眼睛耳朵!
有了这些密探,劫狱的太平道妖人也就无所遁形!
越来越多的妖人被抓捕,但凡反抗的,厂卫们也绝不会手下留情,街道上遍布血迹,妖人不断放火,动静也越来越大!
这样的时刻,按说没人敢出头,然而顺天府的推官竟然发动了大批官兵来干预!
李秘一看这架势,心里也就恍然了。
若换了别人,自然不会触厂卫的霉头,然而上次往新营里安插人手之时,李秘将袁可立也提拔了起来,眼下袁可立乃是顺天府的推官,以他的性子,若不出面管事,那才叫奇怪了!
见得是李秘,袁可立也有些吃惊,听说竟是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这样的重地受到冲击,竟然有人敢劫诏狱,这可是大蛇拉屎,谁都没见过的事情!
袁可立也赶忙发动官差和公人,不过也都是帮厂卫收拾手尾,尽可能将厂卫扰民降到最低。
这些厂卫搜查起来可不管平民百姓,恶虎下山一般,可谓风卷残云,也亏得袁可立从中维持,否则太平道妖人没抓到,平民倒是要遭殃了。
李秘也就安心了不少,王安自是知道袁可立是甚么人,以他这样的性情,若没有李秘的力荐,圣上根本不可能再起复他,不过也好,有了顺天府的官差来维持秩序,厂卫也就能够全力追缉了!
李秘与甄宓王安走一处,这胡同简直如迷宫一般,尤其是夜里,加上太平道的妖人四处杀人放火,制造混乱,就更是找不着北。
好在有厂卫密探,这才不多时,便将一名妖人堵在了民宅里头,那妖人也是穷途末路,竟然挟持了一个小女孩!
李秘对厂卫的印象也不是很好,本以为这些厂卫会不顾女孩儿的安危,直接硬上,又或者将小女孩与妖人一并斩杀当场。
不过还好,后世对厂卫也是妖魔化,这些厂卫虽然确实不是甚么好东西,但也没到泯灭人性的地步,其实大部分也都是好人。
能够抛弃所有享乐和安逸,而甘于潜伏在民间的人,且不论善恶,这份心性便不是常人所能比的。
人都说大明朝的密探冠绝天下,李秘也总算是能够亲眼见一见了。
眼前这妖人也就十七八岁,披散着头发,绑着红色额巾,面容青涩稚嫩,但眼神却坚毅,一看便知道已经让太平道的教义给洗脑了,偏执而神经质!
李秘走到前面来,朝他说道:“你们的祭酒难道没有教训过你们么,你们做事,不就是为了天下太平,解救百姓么!”
“眼下你为了个人安危而挟持孩童,岂非背叛教义,还不赶紧放开这孩子!”
李秘直指人心,一针见血,当即点出了这少年人最为纠结与挣扎的难题!
那少年郎果然迟疑起来,却是朝李秘反驳道:“祭酒说了,成大实则不拘小节,舍小才能成大,舍了这些小人物,却能成就千秋大业,拯救万民于水火,孰轻孰重,要分得清楚!”
王安也是摇了摇头,知道这少年郎已经无药可救,便朝周围厂卫暗中使眼色,然而李秘的手却在背后摇了摇,示意王安不要轻举妄动。
李秘看着那少年,而后指着那连哭闹都不敢的女孩子道:“你家中可有姐妹?若被挟持的是你家姐妹,你会不会舍弃她们?”
李秘本想唤起他的同情心,然而那少年郎却双眸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朝李秘控诉道:“我家姐姐就是让你们这些狗官给害死的!”
李秘知道这种孤儿最容易被蛊惑,也最容易成为邪教的死士,他们的苦大仇深,就是让他们快速成长的最好养分!
本以为能够唤起他的怜悯之心,让他感同身受,由此而劝服,没想到竟是弄巧成拙,李秘也是有些为难,朝王安看了一眼,想来也是只能用最后的法子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却装装跌跌连滚带爬,冲进来一个人,此人也就十几岁,朝那少年郎道。
“哥哥,求你不要伤害我妹妹,你把我妹妹放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李秘根本没看清那少年人的脸面,他已经滚到那太平道少年的面前,额头磕在地板上,如敲鼓一般咚咚直响,甚至能够看到血花飞溅,连那些密探都看得触目惊心!
那太平道少年显然也是被惊住了,此时磕头少年猛然抬起头来,鲜血之中,一双眸子爆发出野兽一般的凶光!
他陡然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抓住太平道少年的刀刃,一个反扭便将小女孩给推了出来!
小女孩解脱出来之后,那少年仍旧抓住刀刃,仿佛被割破的手掌,鲜血直流也只当寻常,只听得喀嚓一声,那太平道少年的手臂已经被扭折了!
“啊!”
那太平道少年一声惨叫还未落地,那把短刀已经被夺了过去,磕头少年左手抓住刀刃,手起刀落,就好像剁了一把豇豆,竟然将那太平道少年的手指全都削了下来!
断指四处乱飞的场景,竟是让厂卫密探们都有些心头发悸,这少年实在太干脆利落,目标明确,策略清楚,该磕头扮可怜就可怜到肝肠寸断,该狠辣出手就如同蛇蝎复生!
李秘等人还未反应过来,那磕头少年已经冲撞过去,短刀刺入太平道少年的肩头,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爷啊!!!”
太平道少年杀猪一般哀号着,然而那磕头少年却无动于衷,从头到尾只留给李秘等人一个背影,他甚至率先去看顾他的妹妹!
他一脚踩在那太平道少年的头上,沙哑着嗓子逼问道:“同党何在!”
太平道少年已经魂飞魄散,仿佛灵魂被恶魔捏在手中,只消轻轻一捏,就永不超生一般,赶忙忍痛交待道。
“往……往黑把子胡同去了……”
磕头少年得了情报,抬起脚来,眼看就要将那太平道少年的脑袋给踩烂,李秘赶忙开口制止道。
“青雀儿!”
那少年的脚定格在半空,缓缓扭头,血迹仍旧挂在脸上,可不正是青雀儿么!
其实李秘早就应该猜到,李进忠去报信之后,周瑜不可能无动于衷,必定受不了自己的嘲讽,而派人来干预。
在场之人都以为这少年真的是那女孩儿的哥哥,然而李秘却看得出来。
眼下已经是夜里,若是少女的哥哥,应该在屋里走出来,而不是从外头回来,因为眼下城内早已宵禁,一个少年又岂会在外头闲逛。
再者,他出手果决,救下那少女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来安抚自己的妹子,而是对这太平道少年进行逼供!
青雀儿是李秘来到这个时代,所接触最早的人之一,与小胖子九桶等人,那都是曾经的好兄弟,虽然青雀儿身子竹笋一般拔高了不少,但他身上那股苦大仇深的气度,实在无法掩盖!
青雀儿扭头看着李秘,却只是冷冷地朝王安道:“王公公,这太平道妖孽是你东厂的人制住的么?”
王安自是摇了摇头,青雀儿看也不看李秘,那脚便猛然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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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小的院落里,红的血泊,白的*,溅了一地,所有人都惊愕了!
要知道人的颅骨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脆弱,想要用脚踩碎,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但对于武林高手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而青雀儿适才已经展现出他的实力来!
让人吃惊的绝非他踩碎头骨的功夫,而是这份残忍冷酷到极点的心性!
眼下他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若如此下去,假以时日,会变成何等样的人物?
也亏得甄宓早早将那女孩儿接了下来,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否则这一幕势必要给她留下永难磨灭的阴影了!
王安也是怒了,这些太平道妖人乃是他们的逃犯,劫狱杀人,给他们脸上抹黑,试问有谁敢劫过诏狱!
然而这少年人却是将他们要抓捕的逃犯当场给踩死了,这让王安如何不怒!
“你是甚么人,如何敢这么做!”
青雀儿扯下腰间的牌子,丢给了王安,后者接过那牌子一看,也是脸色大变!
李秘离得不远,不过此时是夜间,虽然举火,但角度原因,到底是没能看清牌子上的字迹,只是见着王安冷着脸,将牌子丢了回去。
“王公公,我得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所以你们想要活口,最好利索一些,否则很快就会被咱们全部杀光了哦。”
青雀儿面对堂堂东厂督主,竟然没有任何的怯懦和客套,竟然还出言嘲讽,而关键是王安竟然也能忍下这口气!
青雀儿如此提醒,便是往外走,李秘也追了出来,青雀儿到底是停了下来。
“青雀儿……”
“李大人这是在叫唤谁?某乃陆抗,不是甚么青雀儿,李大人往后可不要再认错了。”
“陆抗?”李秘也是摇头苦笑,朝青雀儿道:“既是如此,是我自作多情了,陆都督走吧。”
青雀儿本以为李秘要说教于他,所以才这么不耐烦,可李秘如此干脆,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李秘见得如此,便接着说道:“离开苏州之前,九桶几个托我带了点东西来给他们的兄弟青雀儿,如今看来,是用不着了。”
青雀儿咬着嘴唇,也不知该如何应答,李秘却已经走到前面来,抹干净他脸上的血迹,而后取出手帕来,包扎了青雀儿的手掌。
他也没说太多,青雀儿一时间也没有拒人千里,便听得李秘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东西给你留着,不管你是青雀儿还是戚长空,亦或是陆抗,你大哥永远是你大哥。”
李秘说完,手帕也扎紧了,只是朝青雀儿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有一条,别滥杀无辜,记住了。”
李秘刚说完,青雀儿已经将他的手拍开,逃命也似地离开了,显然他是无法面对这样的李秘。
看着那消失在黑夜之中的背影,李秘也有些忧心忡忡,青雀儿的成长速度实在太过惊人,那个忧郁而聪慧的年轻人,还留在自己的印象之中,以至于李秘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周瑜实在是太可怕,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将青雀儿变成了这个样子,很难想像他手底下的人会是何等样子!
王安等人也将女孩儿安置妥当,从里头走出来,让厂卫们往黑把子胡同疾行,还不忘吩咐道:“必须要赶在那帮小子的前头,否则咱们真就一个活口都留不住了!”
众人也是一并出动,李秘便问道:“公公方便透露一二么?”
王安自是知道李秘的意思,迟疑了一番,便朝李秘道:“照理是不该说的,不过你是名色指挥,知道也无妨了。”
“这些孩子是周瑜那家伙搞出来的,叫飞骑卫,是万岁爷钦点的,里头都是教授各样本事的,约莫有百来人,也不瞒李大人,厂卫本来是见不得光的,可这些年太过高调,人人闻风丧胆,想要秘密做事已经不太妥当……”
李秘也是恍然,只怕这飞骑卫往后是要取代厂卫的了!
当然了,王安也不可能明说,这飞骑卫何尝不是皇帝用来钳制厂卫的?
这帝王心术,也分时候,若是安宁盛世,自是平衡二字,可若是局势动荡,平衡就要变成制衡,而相互制衡乃是明朝官场制度的精髓所在,朱翊钧深谙此道,估摸着也是见不得厂卫再风光下去了,正好让同意周瑜的建议,才有了这个飞骑卫。
也难怪青雀儿对王安根本没有任何忌惮,眼下他们还为彻底成型,就已经如此张狂,若果真成了样子,只怕厂卫很快就要被他们压下去了!
“这周瑜也是胆大妄为,竟然下了格杀令,这些都是劫狱的凶徒暴匪,又岂能不搞清楚来龙去脉?”
李秘闻言,也是摇头一笑道:“王公公,咱们不清楚,不代表周瑜不清楚……”
王安也是冷哼一声:“是啊,他既然清楚,当然不会留活口,毕竟这种见不得人的逆贼邪教,光明正大的审判,反倒要助长声威……”
“可他们毕竟袭击了北镇抚司衙门,交给我厂卫来做,即便不声张,那也是能做到的……万岁爷……唉……”
王安说话也是有顾忌,最终没有说完,不过李秘已经心知肚明,两人也不戳破。
虽然话没说完,但两人也都感激到距离瞬间拉近了,这或许就是人常说的同仇敌忾吧。
有了青雀儿的提醒,厂卫们也不敢再停留,到了黑把子胡同,果然见得好几处都在厮杀,厂卫们纷纷散开来,然而场面却让人吃惊不已!
无论是暴徒那边,还是飞骑卫,双方竟然都是少年人,他们是见多了这个年纪的少年。
按说他们该在学堂里,摇头晃脑满嘴诗书,可他们却手持利刃,如最原始的凶残野兽一般厮斗,浑身是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活着的意义!
厂卫们都是刀头舔血的老手,虽然既要活捉匪徒,又要防备飞骑卫杀人灭口,但到底还是抢过了几个活口。
那些飞骑卫见得厂卫出动,也就转移了目标,厂卫们不得不分拨人手,跟着这些飞骑卫。
让他们忌惮的可并不仅仅是这些飞骑卫杀人的手段,而是他们竟然对匪徒的位置一清二楚,情报比厂卫还要精确!
李秘也是快速审了那几个活口,然而得到的口供却又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些人确实是太平道的,冲击北镇抚司的诏狱也确有其事,但他们竟然不是为了救人,根本就没收到救人的任务,只是照着上头的吩咐,到诏狱里头烧杀一番!
“不是为了救人?难道只是为了制造混乱?”
李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得益于飞骑卫的带领,接下来他们也抓了不少活口,可谁都没有见过张古!
一想到张古那智珠在握的神态,李秘心中就极度不安,实在想不透张古到底在筹谋一些甚么!
若这些人并非劫狱,而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张古眼下又在哪里?
李秘仿佛已经看到,张古云淡风轻地从诏狱里头走出来,抬头深深呼吸自由的气味!
李秘越发觉着事情不对劲,便让王安指挥人手,渐渐收网,将暴徒们都聚拢起来。
此时飞骑卫们也一个个现身,人数不少,大多是少年郎,李秘甚至还见到了一个曾经的旧识!
那少年便是曾经在楚王府里见过的少年剑师!
这少年与梁铜承一道,用处子之血来铸剑,那赝品吴六剑,还在赵广陵的手里呢!
李秘也从甄宓那处得知,这少年往后是要与青雀儿竞争陆抗身份的候选人,没想到如今也一并加入了飞骑卫!
那少年显然也是认得李秘的,竟然还笑嘻嘻地朝李秘打了个招呼!
此时飞骑卫抓了不少暴徒,王安正在交涉,希望他们能够将暴徒移交给厂卫,双方之间反倒有些对峙的意思。
然而这些少年郎并不惧怕王安的威势,人人谈虎色变的东厂督主,在他们面前仿佛透明人一般,这也让王安大为恼火!
双方之间互不相让,眼看着就要大打出手,此时周瑜却来了!
青雀儿等人见得周瑜来了之后,底气更足,趾高气扬,尽皆目中无人!
王安很是不悦,朝周瑜道:“周侍读,这到底是厂卫的事情,你这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吧?”
周瑜却看了看李秘,又看了看青雀儿和那少年剑师,有些心不在焉,最后才看向王安,朝王安道。
“圣上已经下了旨意,这些人都不必带回去了,交给飞骑卫来处置便好,一切弄清楚之后,我会给王公公一个交待的。”
王安被太平道当猴儿戏弄一般,一路追索到这里,周瑜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一切都接掌过去,王安又如何忍得住!
“周侍读,你这事儿办得可不地道了。”
周瑜却呵呵一笑道:“都是为陛下分忧罢了,王公公何必分得这么清楚,再说了,周某代劳,不也省却了王公公不少麻烦?厂卫的名声本就不太好,若这事儿再传出去,只怕厂卫的名声就更臭了。”
“你!”王安饶是如何好脾气,到底是东厂督主,听得周瑜毫不掩饰地揶揄和嘲讽,也是老脸铁青!
然而就在此时,皇城处却是大放光芒,紧接着便是轰隆巨响,整个地面都震荡起来!
“糟了!”
周瑜也是脸色大变,众人纷纷跳上屋顶,往皇宫方向一看,整个心头都往下沉!
“是太庙!”
王安对皇宫的位置最是熟悉,见得那爆炸火光,当即惊呼出声来。
李秘也是又惊又疑,难道说张古故意制造混乱,就是为了声东击西,趁机潜入皇宫?
皇宫里头这么多地方,为何要炸掉太庙?难道说张明太监和张古潜入皇宫,最终的目标就是太庙?
太庙里头有甚么东西竟然比刺杀皇帝还重要?
让人吃惊的是,这张古身陷囹圄而不乱,几次三番,虚虚实实,将王安李秘乃至周瑜都戏耍得团团转,最后竟然还把飞骑卫都给调虎离山,趁机潜入了皇城里头,这太平道妖人也着实了得!
不过此时已经不是惊诧之时了,王安和周瑜也是放下争执,领着各自人马,火速往太庙的方向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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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乃是古时皇帝家族的宗庙,又有“重屋”、“明堂”等称谓,秦汉始称“太庙”。
这太庙本是供奉皇帝先祖的场所,相当于皇族的祠堂,只是后来,皇帝将皇后和一些功臣的神位,也都配享太庙,甚至于历朝历代册封的一些名将,也都在太庙里头供着。
这种“封神榜”的习俗也算是一个传统,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册封一些历史上的名将,比如关羽、李靖和岳飞等等。
李秘也实在不太明白,太平道的人为何要把太庙给炸掉,此举跟刨祖坟差不了多少,势必要引发雷霆震怒!
紫禁城的太庙是永乐大帝建造这座都城之时,一并建造的,约莫在永乐十八年,与三大殿差不多同期,可见太庙是多么重要的一处场所。
尤其是注重传承和迷信的古人,对此更是崇敬万分,试想一下,世界上有哪个民族,能够将一个姓氏延续传承上千年,取出厚厚的族谱来,往前追溯几百上千年,经历无数战乱和天灾,却仍旧延续不断,这本身就是一项无与伦比的奇迹!
华夏民族的骄傲也便在于此,即便到了后世,也没有哪个文明古国,能够像中国这般,无论是外族入侵亦或是屠杀,仍旧无法断绝这份传承!
相比埃及和印度等文明古国,就会发现中华民族是多么坚韧不屈的民族,能够做到传承千年而不断绝的,也唯有中华民族而已!
太庙绝对是代表着传承的最重要场所,可就是这么个地方,竟然让太平道的人给炸了!
李秘跟着王安周瑜到了宫城外头,内卫和锦衣卫们早已戒严,见得是王安和周瑜,这才放行。
诸人也不敢多做停留,很快便来到了太庙这边来。
太庙周遭古柏苍翠,如一条条冲天的玉龙,这太庙占地二三百亩,南北长近乎五百米,东西宽也差不多三百米,宏伟壮阔,只消站在庙前,便感觉一股波澜壮阔的神圣气息扑面而来!
这太庙有前中后三大殿,大殿便耸立于建筑群的中心,面阔十几间,重檐庑顶,金碧辉煌,三重汉白玉须弥座式的台基,四周是白玉护栏,雕梁画栋,主要的栋梁外包沉香木,其他构件也全都是名贵的金丝楠木。
远远看着,那火光之中,殿顶和廊柱等尽皆贴赤金花,精美大气,奢华辉煌,也好在三大殿并未如何受损,爆炸点竟然在西侧的配殿,而西配殿乃是供奉异姓功臣神位的地方!
朱翊钧赤着脚,便站在这太庙前头,宫人和侍卫正在搬运水龙等,四处奔走,救火的救火,呼喊的呼喊。
这皇宫里头时常走水,便是太庙也难以幸免,嘉靖时期,太庙曾遭雷击,以致于失火烧毁,嘉靖皇帝还不得不为此下了罪己诏。
在旁人看来,太庙受损,那可是大凶之兆,若是天灾而非**,更是说明皇帝昏庸无道,上天和先祖才会降下神罚,以警告皇帝。
朱翊钧的名声已经不如从前,尤其是清算了张居正之后,文官集团很多时候都不会维护皇帝的颜面,以致于朱翊钧也是声名狼藉。
眼下再出这样的事情,漫说长远的影响,便是眼前的状况,都不容乐观。
无论是天灾还是**,太庙被毁,出征就无处可告祭,而且主和派会抓住这个机会,宣扬天命,阻挠出征!
这些都是公事上的影响,更重要的是,寝殿里供奉着皇族列祖列宗,东配殿供奉的是有功皇族,诚如早先所言,这是皇家的祠堂,引爆太庙,无异于污了皇族的先祖!
见得王安和李秘等人前来,朱翊钧也终于是回过神来,朝李秘和周瑜道。
“手头上所有事情都给朕放下,一日之内把凶手抓回来,两日之内我要清清楚楚知道来龙去脉!”
周瑜执掌神机新营,本也是无暇兼顾,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若不及时解决,大军能不能顺利出征都是问题,也就别提其他了。
所以周瑜当即点头道:“是!”
朱翊钧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李秘,而后严肃道:“朕不管你们二人之间有些甚么龃龉,这几天都不准闹腾,你们必须同心协力,以最快的速度,给朕把事情都搞清楚,若你们二人无法共处合作,朕谁都饶不过!”
对于朱翊钧要求二人合作的提议,李秘也没有任何意见,毕竟他和周瑜都是能够分轻重,权缓急之人,如此大事面前,个人恩怨自是能放下便放下了。
周瑜当即朝朱翊钧道:“眼下火势未消,圣上还是先避一避,我等要趁着火势未灭迹之前,勘查蛛马,劳烦督主发动人手,封锁内外,追索贼人。”
朱翊钧对周瑜的应变也非常满意,点了点头,朝王安道:“一切听从周瑜和李秘的调度与安排,但凡用人,不计多寡,需要盘问的,谁都不得遮掩!”
王安自是答应下来,赶忙发动厂卫精锐,一寸暗处都不敢放过!
李秘与周瑜目送朱翊钧回去之后,便相视一眼,周瑜笑了笑道:“咱们多久没合作了?”
李秘也直言不讳:“合作个球,每次合作都是被你戏耍,今番事干重大,你若再耍花样,可别怪我不顾大局!”
周瑜哈哈一笑道:“我周瑜是这样的人么?走吧,李大人!”
如此说着,李秘也懒得理他,两人便来到了西配殿,此时众人已经将火势给压了下来。
这爆炸很是震撼,但也是因为宫殿里头有神位,平日里都是关闭的,封闭环境会放大爆炸的威力,才导致损毁,火势其实也不算很大。
紫禁城三番五次遭遇火患,宫中灭火都快成了常态,各种人员和器械配置也都非常的齐全,火势也就蔓延不开了。
众人见得李秘和周瑜相偕而来,自不敢乱动,周瑜却是落后了一步,朝李秘道:“你是行家,你先请。”
李秘也不客气,走到前头来,朝那些宫人和内卫道:“封锁四处,别让人四处乱走。”
“是!”
众人纷纷围起警戒线,李秘才走进了配殿。
这配殿很大,不过里头早已一片狼藉,地上几乎没有插足之处,遍地都是瓦片和木屑等等,空气中弥散着灰烬和青烟,地上则是黑乎乎的灰泥水。
那些个神位和画像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里头还有些塑像,色彩已经被烧掉,甚至已经融化,这样的现场简直就是一塌糊涂,哪里能找到甚么蛛丝马迹。
纵火案的调查,起火点是突破口,确定了起火点,就能够确定案犯的路径,甚至通过起火点,能够推测他的作案动机。
比如起火点在某个神像或者神位上,但那个地方却不太容易引燃,位置又不容易找,那么基本上可以确定案犯是冲着那神像去的,如此一来,看看那神像供奉是何人,或许也就能推测出一些渊源来了。
当然了,这些细节李秘和周瑜也不可能放过,只是这次有些古怪,从殿顶的燃烧痕迹来看,起火点就在配殿的东南角,那里并无神像,而是一些祭祀所用的法器之类的东西,最是容易引燃。
也就是说,此人并没有特别针对某个供奉的神将,而只是单纯为了引燃这座神殿。
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他纵火的动机,那便是掩盖爆炸罢了!
纵火只是表象,爆炸才是真正的目的!
李秘心里飞速思量,很快得出这个结论,便丢下起火点,寻找爆炸点。
爆炸发生是有冲击波形成的,通过周围环境,很容易便能够锁定配殿神龛后头的一处破口。
这破口被废墟掩埋,若不是燃烧程度太完全,李秘都不一定能够发现。
因为燃烧需要空气,或者说氧气,所以废墟压下来之后,并非助燃,反而能够压住火头,这也是为何一些大火无法控制的时候,推倒房屋也未尝不是灭火的一种法子。
然而这座废墟却烧成了白灰,可见供氧是非常充足的!
只是废墟压下来之后,四面都会封闭隔绝,按说无法燃烧得如此充分才对,那么空气又是从何处而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疑点,才让李秘推测出一个结论来,若空气无法从四面涌入,那么便只能是从地底涌出来的!
“来人,给我把这多东西都给清了!”
李秘指着那堆废墟,便发下命令来,外头的宫人赶忙涌进来,不多时便清理干净,可地板却完好无损!
李秘对自己的猜测很有信心,只是贴着地板找了一下,便发现了异常之处!
那废墟之下的青石砖的间隙实在太大,因为灭火,水混合着灰烬,变成了黏糊糊的泥灰,这些泥灰糊在石砖的缝隙之间,竟如烂泥里的泥鳅在吐泡一般明显!
这也足以说明,地板下面有通风,也就是说,这西配殿应该有个地宫!
早番也已经说过,这太庙乃是永乐十八年与三大殿同时间建造的,这地宫到底是最初一并设计建造,亦或是后来扩增,也就不得而知。
再者说了,平素里无人能出入太庙,太庙这种地方也不是轻易能够动土的,即便是打造地宫,那也只能是皇帝陛下的命令,知情人绝不可能太多。
只是李秘也能想到,这地宫只怕是朱翊钧都不知晓,若朱翊钧知道地宫的存在,不可能无动于衷,尤其是地宫里珍藏着甚么宝贝,朱翊钧就更不可能不知情!
所以说,这地宫该是隐秘到连朱翊钧这个皇帝都不清楚来历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太庙的配殿之中,为何会有个神秘地宫?建造地宫的又是何人,地宫里头又有些甚么东西,太平道的人会不会就是为了寻找这个地宫?
毕竟太监张明的房间之中,就有竖井一般的地窖,很难说他挖掘地窖不是为了探查这个地宫。
那么这地宫之中到底有些甚么?能够让太平道的人放着皇帝不去刺杀,而一定要煞费苦心来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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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说李秘是行家可不是谦虚,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在探案方面不如李秘,再者,这件事也不好强出头。
只是他没想到李秘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一个地宫!
朱翊钧对这地宫只字不提,可见朱翊钧是不知道地宫存在的,此时发现地宫入口,周瑜和李秘也不敢擅自进入,赶忙让人通报朱翊钧。
朱翊钧刚回宫,凳子都没坐热,竟听说李秘找到了一个地宫,也是赶了过来。
这配殿虽然是供奉历代神将的,但到底也是太庙的一部分,他身为皇帝,竟然不知道这个地宫的存在,脸色自不会太好看,当即便让李秘着手进去调查清楚。
朱翊钧的出身也不是很好,与自家儿子朱常洛倒也有些相似,所以皇家的内幕其实他也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的清楚。
再者说了,这地宫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他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但既然发现了,自是要探查清楚的。
要进入地宫,李秘也不敢胡来,本来将石崇圣等大宗师召回来,该是最稳妥的,不过时间紧迫,也等不到他们回来,再等待召见的空当,李秘便与周瑜率先打开了地宫的入口!
这地宫的入口倒也没太多机关,最上层是配殿的青石砖,将转头掀开之后,便发现了里头已经被炸了一个大洞,显然青石砖只是表面遮掩,真正的入口还在底下,不过已经被炸烂了。
李秘让人放了一只小鸟进去,那鸟儿一直叫唤,说明供氧还是不错的,这也证实了他的猜想,正因为里头是通风的,所以才会燃烧得这么彻底。
若不是内层被炸掉,只怕遮掩严实,也不可能有空气从青石砖的缝隙透出来了。
李秘点起了火炬,又带了防身之物,才让人将他与李秘吊入了地宫之中。
这地宫也是宽大非常,迎面而来便是潮湿的水汽,仿佛进入了一个冰凉的溶洞一般,不过里头都是人为建造的痕迹,并非天然洞穴,因为周围还有承重的石柱等物。
而空气之中竟然还弥散着一股恶臭和血腥,这也让李秘和周瑜顿时警惕了起来。
两人走了几步,踩在地上咔咔嚓嚓直响,火光一照,竟是遍地白骨,不过都是些枯骨,便是老鼠蛆虫都没有。
李秘与周瑜相视一眼,继续前行,便发现四周墙壁上竟然镶嵌着大量的黄金制品,整个地宫仿佛都是用黄金堆砌起来的一般!
黄金是性质极其稳定的金属,也正因此才成为了硬通货,不过通过观察,这些黄金制品估摸着有些年代了,而且样式各异,李秘甚至发现当中有不少竟然带着明显且强烈的西方风格,绝不是中原之物!
又往前走了一段,地面上叮叮当当,竟然全都是金币和银币!
要知道中国历史上大多是铜币,甚至用铁币,金币和银币那是西方人才会用的东西!
这些金银币掩埋在厚厚的细腻粉尘之中,这些粉尘非常的滑腻,捻起来搓了搓,很有质感,摩擦很大,想来该是珍珠经受不住岁月的冲刷而风化成了粉末。
直至目前,这地宫里头发现的东西,足以让财迷朱翊钧都为之倾倒,可为何要将如此巨量的财富藏在地宫里头?
难道说太平道的目标就是这笔宝藏?
可他们为何没有将宝藏带走?亦或者说他们今次只是踩点,探明了路线,下次就会来搬走?
既是如此,他们就该悄无声息,眼下发生爆炸,哪里还藏得住?他们又是如何进来的?
地宫的入口是从内而外炸开的,不难看出,他们并非从入口进来,而是有别的入口,估摸着想要炸开这出口,结果没能炸开。
既然无法炸开,他们就出不去,既然出不去,又是谁在外头放火来掩饰地宫的入口?
如此一想,李秘的思路也就渐渐清晰起来。
进入地宫的应该是另一拨人,从另外的入口进来,发现了宝藏之后,后路被断,无法出去,只能炸开出口,然而却炸不开,外头的接应之人只能烧掉配殿来遮掩爆炸,顺便掩盖地宫的入口!
可问题也就随之而来了,也就是说,除了外头的内应逃走之外,地宫里头应该还有一拨人,这些人是否还在地宫里头?
“他们可能尚未离开,小心些!”
周瑜也被这遍地的财宝给惊住了,听得李秘如此提醒,才回过神来,朝李秘调侃道。
“人都说财帛动人心,本都督就不信这世间真有人能够是钱财如粪土,你看到这满目的金银,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李秘白了他一眼,回道:“那也得有命受用。”
周瑜也笑了笑,不再多言,却是将随身的青釭剑给解了下来,李秘也摸了摸腰间的火枪。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地上竟然全都是各色的珠宝,将四周渲染成了彩虹天堂一般!
这次由不得李秘不惊叹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先帝留下的秘密宝库?”李秘和周瑜置身于这“珠光宝气”之中,一点点火光,经过遍地宝石的折射之后,周遭便如星空一般璀璨!
然而就在两人被财宝的光芒给夺去心神之时,空气之中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烈!
甚至于他们已经看到大量的血迹沾染在那些宝石上头!
“来了!”
李秘和周瑜相视一眼,举起武器来,步步为营地往前走,过了这遍地宝石之后,竟出现一条叮咚的地下河,也难怪会通风,原来还有地下暗河!
李秘将火把照射了一番,那水面折射出金光来,河水清澈见底,淤泥之中金光闪闪,竟然全部是金沙!
李秘原本以为这是活水,此时才知道,这河水应该不是活水,而是不断循环罢了,若真是活水,这些金沙早就流失干净了,又岂会留在这里!
暗河并不深,只是空气之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重,趟过河水之后,前方突然出现了遍地的尸体!
这些尸体破残稀烂,肉泥内脏鲜血涂得到处都是,残肢断足更是不消说,也亏得有这条暗河消除了一些气味,否则李秘二人早就能闻到了!
李秘蹲下来查看了一番,这些残骸上出现不少红巾,兵刃也都是汉时的阔口剑,应该就是太平道的人了!
“竟然全死在这里了!”
李秘和周瑜相视一眼,也是心头发紧,因为这些人并非刀剑所伤,却像是被野兽践踏,被利爪撕裂的!
李秘心头第一次涌出这样的猜想,只怕这地宫里头豢养着甚么凶兽!
地下世界太过神秘,即便后世,仍旧有学者认为,地底下或许有未知的高等生物,或者失落的文明等等。
周瑜朝李秘道:“咱们暂且停下,回去搬救兵再往前探!”
李秘心头也是极度不安,当即点头,然而就在此时,周瑜却双眸一亮,一把将李秘推开!
“小心!”
李秘顺势往旁边躲避,一道寒芒便从他胸前擦过,呲啦便划破了他的衣服!
紧接着便是叮当一声,周瑜的宝剑已经出鞘,与偷袭者的兵刃相击,迸发出一串火星子来!
可周瑜却是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往后倒飞了出去!
李秘站定了脚步,便见得那人浑身是血,披头散发,个子高瘦,穿着一身染血道袍,一口磨盘大的月轮刃正绕着那人的身周旋转!
李秘也是第一次见得如此古怪的兵刃,这兵刃如弯月一般,内外皆开刃,如悬空的法器一般,围绕着那人的身周,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
虽然看起来玄幻,但李秘到底还是看得清楚,那人戴着铁手套,操控之时不断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应该是用双手操控这巨大的月轮刃,而非如修真者那般以气御器。
周瑜武功如何,李秘是非常清楚的,然而只是一合,此人便将周瑜给击退,足见此人的武功是何等了得!
周瑜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那马脸瘦道士,也是满脸惊骇:“张宝!你是地公将军张宝!”
李秘也是大惊失色,虽然已经知道这些都是太平道的人,没想到竟是地公将军张宝亲自来了!
张氏三兄弟,张角是天公将军,绝对的首脑,而排第二的便是地公将军张宝,最末是人公将军张梁。
难怪这张宝所用是这等奇巧兵刃,若是寻常人见得此物,只怕真以为他是用神力驱御这月轮刃了!
张宝满脸是血,看了看周瑜道:“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人认得老夫,你们想来该是宫里的鹰犬吧,也还不错,青釭剑都能弄到,报上身份来吧。”
周瑜也是哼了一声,朝张宝道:“既然认得青釭剑,还不束手就擒!”
如此一说,周瑜便是揉身而上,竟是分毫不怯!
李秘只带了火枪,以及那口阔剑,只是手里举着火把,也不方便施展,若是黑灯瞎火的,以那月轮刃的面积,随手挥舞起来,吃亏的肯定是他李秘和周瑜啊!
这月轮刃不断绕着张宝,乃是攻防兼备,而且锋锐又沉重,便是挨着一些也要人头落地了!
不过这张宝浑身是血,道袍更是布条一般,甚至能够看到他身上露出森森白骨来,受伤自是不轻,难怪周瑜敢主动发起攻势。
饶是如此,李秘仍旧吃惊不小,强弩之末仍旧如此强大,若这张宝全盛状态,只怕他与周瑜早就死了!
李秘还在惊骇,而周瑜已经沉声喝道:“还愣着作甚,我拖住他,你快出去示警啊死蠢!”
李秘也知道周瑜只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否则以周瑜的脾性,又岂会主动求援,适才估摸着也是虚张声势!
危急之时,李秘也不迟疑,当即便往外跑,然而张宝却哈哈大笑,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想走?老夫送你一程!”
如此叫着,那月轮刃已经脱手而出,朝李秘这厢飞旋而来,真真如大型收割机的刀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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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太平道的人全都死了,谁能想到还剩下一个怪物,地公将军张宝!
周瑜想要拖住张宝,为李秘求援争取时间,张宝却如何岂会让李秘轻松离开,那诡异又骇人的月轮刃已经朝李秘扔了过来!
他到底也是低估了李秘,李秘那是有底子的,又练功许久,反应敏捷,更是不缺生死厮斗的实战经验,又岂会被吓住!
李秘稳了稳心神,当即躲过那月轮刃,可这月轮刃轰击在岩壁上,如锯齿轮子一般摩擦出火星来,却又反弹了回来!
周瑜身若游龙,青釭剑如毒蛇出洞,不断刺杀,张宝却是不紧不慢,如闲庭信步一般躲闪,待得那月轮刃如车轮一般滚回来,他只是轻轻一引,借着那股冲势,再度将月轮刃给操控在手,真真是举重若轻,仿佛与那月轮刃性命相通一般!
“走!”
周瑜朝李秘大声喊道,李秘也不客气,便要趟那暗河,可张宝却哈哈大笑道。
“没想到,一个有情,一个却无义,你走了,他能活?”
张宝如此一说,李秘也陡然回头,却见得周瑜一脸苍白,他知道张宝并没有说谎!
无论两人有甚么过节,无论周瑜是为了大局,还是为了他李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瑜没有自己出去报信,而让李秘留下!
或许周瑜比李秘武功高强一些,留下来拖延的时间也就长一些,若换了李秘留下,张宝会很快杀死李秘,转头杀死周瑜,外头根本无法知晓,角色对换,即便周瑜死了,李秘也能够成功求援。
可饶是如此,周瑜没有拉着李秘一起死,便足以说明问题!
周瑜也看得出李秘内心的动摇,朝李秘咆哮道:“蠢狗!这么多苦白受了还是怎地,你看不出他是在故意蛊惑你么!还不快走!”
李秘也不是婆妈之人,朝周瑜道:“别死了啊!”
如此说着,李秘扭头便走,也是慌张了一些,脚下失衡,便摔在了暗河里,火把瞬间便灭了!
张宝见得唬不住李秘,也是紧张起来,将那月轮甩向周瑜,而后快速取出一块符石,便打在了李秘的身上!
说来也奇怪,那符石打在李秘后背,李秘整个人仿佛触电一般,身子竟然麻痹起来!
传闻太平道都是妖人,能够呼风唤雨,操神弄鬼,若是符文自燃,或者召唤水火,那都是可以做到的,秦凉玉就能够利用古彩幻术做到。
然而这可是电流啊!
这个时代终究无法操控电流,难道说这张宝真的拥有异能?还是说他的符石打在身上,有着点穴的功效,让李秘身子麻痹,产生触电之感?
李秘对武功毕竟是门外汉,学习的都是外门硬功夫,没修炼过内功,无法体会其中奥妙,此时硬撑着要站起来,可越是用力,这种麻痹感就越是强烈!
而此时张宝已经再度朝周瑜袭杀而去!
周瑜已经不再开口,想来也是紧张到了极点,仿佛稍有失神就会人头落地一般!
李秘拼命拍打自己的下肢,无奈之下,只能抽出靴筒里的斩胎刀,朝着自己的大腿就要扎上一刀,希望能够借助痛觉,唤醒自己的知觉,恢复对身体的操控!
然而就在此时,暗河对面却闪出一条人影来,朝李秘沉声制止道:“别动!”
李秘闻声也是心头大喜!
他见过田义的功夫,知道大太监田义是个内家高手,估摸着朱翊钧也是担心李秘和周瑜的安危,竟然让田义进入了地宫!
田义一闪而过,如蜻蜓点水一般,整个人从河面上掠过,仿佛滴水不沾一般,伸手一捞,便将李秘拖了上来!
李秘还未回过神来,田义已经撞向了张宝,那月轮刃还在周瑜那一头,田义却是抽出金刀来,唰唰唰挥舞出数道金光,只听得轻微的叮铃声,金刀稍稍受阻,而后又继续挥舞,那远处的月轮刃却是脱离了操控!
李秘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张宝还借助金线来远程操控月轮,这地宫里昏暗无光,李秘和周瑜又方寸大乱,才没有想到这一点。
可田义是何等老手,根本不需要看见,就能猜测出原理来,这就是老手与菜鸟的差距了!
张宝见得田义加入战局,最大的倚仗月轮刃又失落,也是心头大惊,不断取出各种符石,叮叮当当如暗器一般激发出来,却被田义一一打飞出去!
这些符石被金刀击打,要么爆发出轰隆火光,如焰火一般爆炸,要么泼洒开大片的烟雾!
可田义却不为所动,他一往无前,就如他手中的金刀一般,即便那些符石化出的烟雾是毒雾,他也要斩杀张宝再说!
穿越烟雾,田义一刀劈下,张宝手无寸铁,也不敢硬抗,操起地上碎尸,便朝田义丢了过来!
田义势若破竹,斩开漫天血雾,将张宝逼得节节退败,张宝也是咬牙切齿,朝田义道。
“好狠辣的阴人!”
田义却一言不发,刀势如狂风骤雨,不断落下,张宝想要再摸,符石已经用光,又翻滚于地,抓住甚么就用什么,两人你来我往,仿佛包裹在一团血雾之中,周瑜连插手都不敢贸然加入战团!
李秘的麻痹终于得到了缓解,可惜火枪已经泡水,想偷袭张宝也是不成,只能手持斩胎刀,与周瑜围在战局外头,只要张宝敢冒头,他们就敢刺杀!
两人不断传出闷哼声,也是各有损伤,不过田义到底是技高一筹,暴喝一声,便有一条断臂飞将出来,而后风停雨歇,只剩下鲜血滴滴答答的声音!
借着微光,李秘浑身湿透,也打不着火,周瑜赶忙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衣物,这才见得张宝仍旧站着,失去半臂仿佛只是剪了个指甲一般无所谓。
只是田义的刀尖,已经顶住了他的咽喉!
“没想到啊,大内竟然还有如此高手,也是老夫大意了……”
田义看了看眼前这高瘦的老人,也是脸色苍白,过得片刻,似乎在运气,发髻上都冒烟了,老脸才红润起来,而后朝他问道。
“说吧,何方宵小,竟敢潜入宫中!”
张宝冷哼一声:“成王败寇,何必多言。”
李秘与周瑜走上前来,终究是瞒不过,朝田义揭穿道:“此人是太平道的人,讹称地公将军张宝,地上这些死家伙,都是天平道的乱贼!”
“太平道果真是老鼠一样见不得光!”田义也是一脸的鄙夷,不过他的身子却是轻微摇晃了一下。
李秘和周瑜是何等的眼力,知道田义也是受伤不轻,只怕支撑不了多久,赶忙上前来将张宝给绑了!
绑了张宝之后,三人才大松一口气,田义还硬撑着,可惜哇一声便大口吐血,原来胸口处竟然凹陷了一大块,只怕断裂的肋骨都伤到肺部了!
田义嘶嘶地呼吸着,就像漏气了一般,口中还在不断溢血,李秘也心急,赶忙朝外头跑去,不多时便将王安等人全都唤了下来。
众人见得这等场景,也是惊骇万分,尤其是前半段的金山银海,和后半段的遍地碎尸,对比实在是太过强烈。
王安等人当即把田义救起,又把张宝给押着,李秘和周瑜却是朝王安道。
“让人带他们出去,把情况跟圣上说个清楚,我和周侍读还要继续往里头探一探。”
王安哪里还敢让李秘和周瑜冒险,当即带了几个高手,跟在身后,火把也是打得通亮。
不过他们并没有走多远,很快就知道这些太平道的人是怎么死的了!
遍地尸体的前头,是一个黑漆漆的巢穴,那巢穴前头,竟然趴着一条巨龙!
王安等人当即就吓得腿软,便是周瑜也目瞪口呆!
李秘看着前方那棘背龙一般的东西,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这东西有点像巨大的穿山甲,满身都是鳞甲,却又有些像犰狳环尾蜥,而王安已经脱口惊呼道:“是真龙!”
“难怪太平道的人千方百计要混进来,他们竟然是要来杀我大明朝的龙脉!”
王安等人毕竟受到时代的局限,也是迷信惯了,认为皇族便是天命所归,天子便是真龙,而每个朝代都有皇族气运,有龙脉,而镇守龙脉的,便是传说中的真龙!
这太庙乃是大明朝最崇高最神圣的地方,地宫里出现真龙,也就说得通了!
而太平道一直想要翻天覆地,潜入太庙斩龙断脉,自是情理之中!
所有人都被震惊得哑口无言,或许能够保持冷静的,也只有李秘一人了。
见到这样的怪家伙,李秘自然也是吃惊的,但他在后世见识太多物种,也知道地球上有好几百万物种,而人类认知的只有几十万种,出现甚么神奇物种,其实都不是怪事。
别的不说,单说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突然跟朱棣说,臣给您把神兽麒麟给带回来了!
当时也是举国震惊,皆以为是麒麟,朱棣还让人记在史书上,让沈度给画了下来,可后世之人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麒麟,不过是长颈鹿罢了。
眼前这条甚么龙,或许也是郑和带回来的,亦或者是别的皇帝留在这里的,传说中的龙都是光明正大,充满祥瑞的,可这条龙太过丑陋,所以他们才藏在地宫,甚至用配殿上的神将英灵来镇压这条龙。
这也难怪地宫里全是金银珠宝,因为龙是很喜欢金银珠宝的物种,这在西方和东方都是差不多的一个特性。
当然了,这些都是李秘的猜测,至于这是甚么东西,倒可以慢慢研究一番,因为那东西已经被张宝和太平道的人杀死了!
这遍地的尸体,以及遍体鳞伤的张宝,估计就是与这恶龙相斗的结果吧。
无论如何,张宝已经落网,恶龙也已经死了,剩下的就是追究根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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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宫里头全都是财宝,不过朱翊钧却没有马上让人搬出去,而是在层层护卫之下,来到了地宫之中,与这些财宝相比,那条被斩杀的“龙”,才是最要紧的!
“王安。”
朱翊钧只是唤了一声,王安便点了点头,所有陪同进来的护卫,全部都背过身去,谁也不敢回头看哪怕一眼。
朱翊钧这才走到李秘和周瑜这边来,走到了这条龙的前面。
这东西实在太大,有些像远古巨鳄,可身上的棘突如剑,尤其是头部,像极了传说中的神龙,可惜只有四爪。
或许是年代久远,它的身上已经长满了苔藓之类的寄生物,反倒增添了沧桑的年代感。
地上除了太平道妖人的碎尸之外,还有不少折断的刀剑等兵刃,而这龙的身上,更是插满了各种凶器,黑红的血迹四处都是,踩在地上黏黏糊糊的。
朱翊钧虽然是真龙天子,可即便眼前这条龙已经死了,他却仍旧还是有些忌惮,让人打起通亮的灯火,却如何都不敢靠近。
李秘便朝朱翊钧道:“圣上可知道这是何物,又是从何而来?”
朱翊钧只是摇了摇头,李秘便朝他说道:“圣上既然不知,能否让人查一查,这太庙何时进行过修葺或者扩建,如此一来,想来该是知道地宫是何时建的……”
朱翊钧也是连连点头,让王安吩咐下去,不多时便召来工部尚书,将营缮所的文档全都一并调取过来,又让礼部尚书沈鲤调取当年的记录,毕竟涉及到太庙,都属于国家级的大典仪,应该是有记录了。
沈鲤等人过来之后,也是心头大骇,毕竟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沈鲤让人查阅了历年的记录,虽说有不少修葺或者扩建的记录,但却没有涉及到西配殿,因为正寝殿才是重点,便是东配殿都比西配殿重要。
西配殿说白了只不过是陪衬,所以也没甚么大规模动土的记录,众人也是有些束手无策,李秘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东西或许是外来之物,不若查一查下西洋之时带回来的东西。
李秘这番言论难免让朱翊钧有些皱眉,毕竟龙乃祥瑞之物,是上天旨意,若是外来之物,岂非有损天国声威?
然而这东西到底是不是龙,谁也说不准,朱翊钧只好让沈鲤再次查阅,照着李秘的思路,又召集所有书吏,不多时还果真有了收获!
“圣上,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有忽鲁谟斯进贡狮子和金钱豹、西马,又有阿丹国进贡麒麟,祖法尔进贡长角马,木骨都束进贡花福鹿、狮子,卜剌哇进贡千里骆驼、鸵鸡;爪哇及古里进贡麾里羔兽等诸物……臣这里有图册,不过尽皆对不上……”
沈鲤说到此处,众人也难免有些失望,不过沈鲤却继续说道。
“不过礼部这里却记了一件事……”
众人一听,也升起希望,朱翊钧朝沈鲤道:“说。”
沈鲤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宣德八年,三宝太监去世,弥留之际,恳请宣宗继续派人出海,莫断了朝贡之制,毁了先帝苦心孤诣的万国功业。”
“隔年,宣宗皇帝便让王景弘率宝船出使南洋诸国,带了苏门答剌的亲王哈尼者罕回来朝贡,宣宗皇帝大喜,让人重赏,又想敕封三宝太监,让三宝太监进入西配殿,然则当时文武朝臣认为出使西洋劳民伤财,乃为敝政,不应鼓激,是以强烈反对……”
“三宝太监是宣德八年死在了古里国(今印度卡利卡特),船队七月回到中原,宣宗皇帝赐葬南京牛首山,而隔年,便修了一次西配殿……”
“虽然三宝太监最终没能陪飨西配殿,但最后一次出海带回来的一些东西,却存了下来……”
沈鲤道出这段渊源,也让众人听得十分激动,好奇心的驱使下,连朱翊钧都满眼期待!
其实彼时官员并不认同出海,明宪宗成化年间,皇帝想让兵部追查三宝太监的旧档案,估摸着也是想重新出海,可兵部尚书查了三天都查不到《郑和出使水程》。
兵部尚书项忠追问,这库中档案,怎么可能遗失,当时的车驾郎中刘大夏却是回应道。
“三保下西洋,费钱几十万,军民死者万计,就算取得珍宝又有何益,旧档虽在,也当销毁,何必再问。”
要知道《郑和出使水程》包括大量原始资料,皇帝的敕书、船队的编制、名单和航海日志以及账目等等,无论对于文化还是历史传承,都是极其珍贵的一笔财富。
可这些官员就因为下西洋劳民伤财,而把这些档案给毁了,包括当时造船的设计图纸等等,真真是让人惋惜。
很多史学家也认为下西洋是打肿脸充胖子,加剧了明朝的衰落,也真真是可笑,只能说目光短浅,要知道,后世的天朝,眼下就在干下西洋的事情,虽然花出去不少钱,但获得的国际影响力等等实惠,那是钱都买不到的!
闲话也不多说,只说沈鲤说到此处,便朝众人继续说道:“三宝太监虽然最终没能进入西配殿,但他最后一次出使所获,已经全都入供西配殿,《英宗实录》里头有些记载,而王景弘的《赴西洋水程》也有些记载……”
朱翊钧听到此处,难免不悦:“你是说这龙,果真是三宝太监带回来的?宣德九年至今差不多一百六十年,这地宫无人出入,这龙岂能长活?”
沈鲤乃是礼部官员,对于这种东西最是在行,也知道这意味着甚么,便朝朱翊钧道。
“这也未必,臣查了英宗实录,账目之中并无明细,圣上也该看到,这地宫之中的宝物堪称价值连城,估摸着三宝太监最后一次出海,收获颇丰,但这龙是活物,却不好肯定……”
“再者说了,飞天为龙,探海是蛟,这东西又只得四爪,貌似不祥,否则宣宗和英宗也不会用神将来镇压,又或许诚如李秘所言,此物只怕乃凶物,只是太平道妖人误以为是我大明龙脉镇守,才潜入进来斩杀,想要断我天朝气运罢了……”
沈鲤这么解释虽然不算牵强,但这东西到底是龙形蛟态,如何让朱翊钧不去介怀?
李秘趁机解释道。
“圣上,且不论这些,这东西能活一百数十年,若无人喂养,是万万做不到的,臣想起张明太监在翊坤宫的住处,床底有口枯井,里头有着不少失踪宫人的尸体,而张明所培植的彼岸花,也是通过这些枯井贯穿了大半个内宫,他们会不会就是从这些枯井给此物投食?”
“若是这般的话,那么一直喂养着此物的,可就是……”
李秘说到此处,众人也都明白,心头也是震惊,太庙乃是皇宫里头最重要的地方,可就在西配殿里,竟然有个地宫,而太平道的人竟然潜伏在宫中,喂养这东西一百多年?
这事情牵扯开来,整个皇宫的防卫可说是千疮百孔,这才真真叫人都到你家后院养猪来了!
“若是他们所养,如今又为何要斩杀?”朱翊钧也有些疑惑不解。
李秘也摇了摇头,眼下还有太多疑点没有搞清楚,实在无法仓促回答。
沈鲤却是道出了关键,朝朱翊钧问道:“圣上打算如何措置此事?”
无论是蛟是龙,终究是奇物,让妖人斩杀,心里便留下一个结,若真是大明朝的龙脉镇守,让太平道给斩了,不吉利不说,若真是影响到大明国祚,那就是大事了!
况且眼下正是出征的关键时刻,让人斩了这龙,是否预示着些甚么?
朱翊钧也是摇了摇头,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朝李秘和周瑜道:“二位卿家继续调查,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再做计较吧。”
周瑜和李秘虽然与张宝打了一场,身上都不太舒服,不过眼下也不好歇息,赶忙是应了下来。
朱翊钧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这龙,又朝李秘和周瑜道:“先把这东西移走,不能走漏风声。”
周瑜点了点头,便让王安找人遮盖起来,只是这东西搬运实在不方便,又腥臭不已,也费了好大一番手脚。
地宫之中的财宝自是搬运出去,那可是一天一夜才清点完毕,朱翊钧脸上出现了笑容,便该知道这笔财富是多么可观了。
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李秘和周瑜也是顺藤摸瓜,确认了李秘的猜想!
这些人并非从西配殿的地宫入口进来的,而是从皇宫各处的井口,顺着地下河进来的!
也就是说,这些人并非宫外之人,而是一直藏在宫里!
他们有些是大内侍卫,有些是太监,有些是宫人,清点下来,竟然有三十四人之多!
本以为皇宫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竟然潜伏了这么多太平道的妖人!
若不是李秘发现了张明太监的事情,拔起萝卜带出泥,又怎么可能将这些人挖出来?
或者正是因为张明太监曝光了,他们才决意要转移这条龙,结果发现转移不了,才将之斩杀,属于典型的得不到也要毁掉。
当然了,这些都只是猜测,如今这些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一个地公将军张宝,也是如何都撬不开嘴,至于西配殿外头的接应者,应该就是张古,可张古如何都抓不到,仿佛透明人一般。
明明知道他还在皇城之中,各处都已经封锁,不得出入,张古是插翅也难飞,可挨家挨户,掘地三尺地搜,却仍旧无法抓住这个人,也是让李秘和周瑜感到非常的头疼。
将地宫的出入口等疑点都探查清楚之后,李秘才将重心转回到了这条“龙”的身上。
照着李秘的推测,这东西应该是变种的鳄鱼或者蜥蜴之类的东西,能够存活一百多年也不算奇怪,毕竟地宫里头是比较完整的地下生态环境,从此物的外观来看,也是喜静不喜动,否则身上也不会长满各种寄生物,如果它以冬眠之类的形态来生存,想要存活百年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李秘的思路也很清晰,只要剖开来看看,就能知道它的食物,说不定就能够确认投喂者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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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从武昌归来,李秘对厄玛奴耳和索长生二人就格外上心,避免他们走上滥杀无辜的黑暗之路,尤其是厄玛奴耳,更是防备引导。
厄玛奴耳也明白李秘的苦心,只是他的本性终究无法净化,也好在索长生对他有着绝对的掌控,这才安稳地跟着索长生。
索长生入宫几次,救了李敬妃等人,也算是长脸,只是他终究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也到底有些腹诽,眼下倒是好了,李秘终于是想起他来了。
而今次也是大大满足了他的猎奇之心,因为李秘需要他进行解剖,起初听说解剖对象并非人类,难免让厄玛奴耳有些失望,可当他见得这条龙之时,内心的激动是如何都平息不下来!
相较于朱翊钧等中原人士,这条巨龙更符合西方龙的形象,厄玛奴耳内心的震撼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对李秘的崇拜再度刷新了十几层楼的高度,这个中原男人简直无所不能,出入皇宫,起死回生这些都已经算是稀疏平常,竟然连传说中的巨龙都能挖出来!
更让他激动的是,接下来竟然是由他主刀,来解剖这条巨龙,人活一世,试问谁能做到这一点!
这等神物,只能放进神圣罗马教廷的秘密仓库里,与命运之矛等神话传说之中才会出现的东西存放在一处吧!
神圣教廷对世界各地发生的奇迹和神迹,都会让宗教裁判所或者圣裁者去调查,所有人证物证都会秘密保存下来,常人是如何都无法得见的。
尤其是这条龙并非光明巨龙,更像是黑暗巨龙,对于厄玛奴耳这个黑暗圣君的仆人而言,这条龙的意义,也就更是非凡得无与伦比了!
厄玛奴耳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跪下来亲吻了李秘的脚,这才颤抖着开始解剖,索长生对此也是好奇到了极点,两个怪胎的黑暗之心,终于是得到了满足!
沈鲤是文官,见不得这等场面,田义和王安也都指挥人员追捕那个内应以及搜查各处宫殿的地下通道,而周瑜则去排查太平道在宫中的细作,所以李秘算是主掌了这件事情。
随着解剖的深入,这巨龙也让人越发惊奇。
虽然表面恶臭难当,甚至身上长满了各种腐生物,甚至不断有奇奇怪怪的甲虫钻进爬出,可当厄玛奴耳用短锯和斧头等工具,破开了坚韧的外皮之后,一股浓郁的芳香却是扑鼻而入!
众人只觉着精神大振,甚至如同漂浮在云端一般,让人恨不得陷入美梦之中!
索长生是何等人也,知道要陷入幻觉,赶忙取出药物来给众人服用,这才缓解了香气的诱惑。
开膛破肚之后,李秘并没有见到想象之中的场景。
李秘最初推测这巨龙是太平道潜伏宫中的人来投喂,而张明的房间枯井之中,有不少失踪宫女太监的尸体,所以他认为巨龙的食物就是那些尸体。
然而让李秘想不到的是,巨龙体内竟然全都是张明房间里头见到的那些巨型蘑菇!
“难道说张明用尸体来培植那些蘑菇和孢子,这些东西才是巨龙的食物?”
李秘本想通过解剖,查找投喂者的身份,如今却断在了张明的身上,因为太监张明已经死了,要追查就没了头绪。
正失望之时,厄玛奴耳却朝李秘道:“尊敬的领主阁下,请您快看这里!”
李秘见得厄玛奴耳如此激动,也凑了过去,但见得龙腹之中,两个球型孢子竟然轻微地起伏着,就好像在呼吸!
“这是甚么?”
“这……这应该是巨龙的胎盘!”
“胎盘?”李秘也是哭笑不得,龙是不是哺乳动物,到底是胎生还是卵生,李秘也不清楚,毕竟谁也没见过。
索长生也在一旁道:“大哥,这东西只怕是活的……”
索长生是养蛊的,对这种孕育方式也非常感兴趣,只是如今巨龙已被斩杀,只怕这胎盘里头的东西也活不了多久了。
“剖开看看,或许能够救活里头的小家伙!”厄玛奴耳是个狂人,能够解剖巨龙,这是多少神职人员梦寐以求的事情,做完这事,即便李秘让他马上去死,他都心甘情愿了!
李秘还没回应,他与索长生已经用利刃轻轻划开了那龙胎!
然而只是一刀,里头的幼龙已经狂暴起来,疯狂蠕动,发自本能地挣扎,厄玛奴耳和索长生也下意识往后躲避!
就在此时,一双血红的爪子,如同剥了皮的人手一般从里头穿刺出来,竟是硬生生扒开了胎盘!
“噗!”
一声闷响,整个胎盘炸裂开来,一团血影猛然跳了出来,厄玛奴耳和索长生躲开之后,那东西便窜到了李秘这边来!
李秘也是被厄玛奴耳和索长生挡住了视野,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只觉着眼前一片血红,那幼龙已经巴在了他的头脸之上!
李秘只觉着脖颈一麻一热,已经被咬了一口,嘴巴就像被粗鲁的女汉子强吻一般,一条长舌撬开齿牙,伸进李秘口中,竟然直抵李秘的咽喉!
李秘也看不见,只能用力咬了下去,那长舌被李秘一口咬断,腥甜的血腥气便充满了李秘的味觉。
然而那断舌如灵蛇一般,滑不溜秋竟是钻入了李秘的腹中!
李秘也是惊慌失措,此时厄玛奴耳和索长生才冲了过来,李秘只听到利刃的摩擦声,这才感觉到脖颈一松,那幼龙已经让索长生和厄玛奴耳削成两截,仍旧在地上不断扭动!
李秘也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然而脖颈上却是血流不止,李秘也是心头大骇,若是咬断了颈动脉,那便没救了!
也好在虚惊一场,这东西倒没有咬得那么准,可饶是如此,李秘的脖颈也是撕裂了一个好大的口子,李秘摁住伤口,竟然直接摁在了颈总动脉上,能够感觉到动脉的强烈波动,也是让人心惊。
索长生赶忙取出药物来,替李秘止血,又包扎了伤口,这才安稳了下来。
李秘此时才有心看了看地上那幼龙,但见得这苍白色的幼龙,竟是骨包皮,鲨鱼骨一般的外骨骼,包裹着一颗晶莹得如鱼卵一般的心脏,而外头竟然全是触手,触手顶端则是一个口器,口器上布满了食人鱼一般的米粒尖牙,着实让人发寒!
不过这东西离开了母体之后,很快就萎缩,苍白的颜色也渐渐变黑,最终化为干瘪。
李秘惊魂甫定,厄玛奴耳和索长生也不敢再剖开另一个胎盘,然而就在此时,那胎盘竟然疯狂蠕动起来,嗤啦一声,又是一双粉色爪子破胎而出!
“还来!”
厄玛奴耳和索长生也是当即警觉起来,赶忙举起手中的利刃,李秘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然而这爪子渐渐伸出来,却没有那股子狂暴,反而温顺许多,那幼龙吃力地扒开胎盘,露出一个瘦不拉几的脑袋,两颗眼珠子又大又圆又黑,竟如一条刚刚出生的小蜥蜴一般!
他的眼眸之中充满了迷茫,可见得李秘之后,便仿佛找到了母亲一般,也不知是李秘体内还有一段短舌头,亦或是吞食了适才幼龙的血液,亦或是身上有那幼龙的气息,这小蜥蜴竟然将李秘当成了同类!
这东西没有表现出任何威胁,反而萌化了人心,李秘忍不住将它抱起来,它那硕大的脑袋蹭着李秘,不断舔着李秘身上的血迹,显得很是幸福满足。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这东西像极了蜥蜴,若是长大了,估摸着该如这条巨龙一般,只是让人疑惑的是,同样是胎盘,早先那条幼龙却是凶煞无比,这条却又温顺成这般样子,实在有些想不通。
厄玛奴耳和索长生见得此状,也松了一口气,可李秘体内的东西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竟然开始蠕动起来,李秘腹中绞痛,仿佛那东西正在撕咬自己的肚腹肠胃!
饶是李秘出生入死,也受不了这绞肠之痛,当即便跪了下来,豆大的汗珠止不住滚落,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朝索长生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索长生也惊了,扶住李秘便焦急问道:“李大哥!大哥!怎么了这是!”
李秘忍着剧痛,牙齿都要咬碎了,坚持着朝索长生道:“适才……那东西……钻进我的肚子……肚子……啊!!!”
索长生也是大骇,赶忙取过了蛊袋,挑了一样蛊粉就往李秘嘴里送。
那蛊粉也是腥臭难当,只是李秘哪里顾得这许多,大口大口咽下,然而吃了蛊粉之后,这蛊粉仿佛越加刺激,里头的东西疯狂冲突,几乎要撕裂李秘的肚皮!
“不管用!”李秘嘶叫着,满地打滚,不是他不够坚强,实在是这种折磨简直如地狱一般,仿佛那东西是痛苦捕猎者,能够抓住了李秘每一处痛觉神经!
索长生也急了,将蛊袋翻出来,手忙脚乱地将蛊粉一股脑都塞进李秘嘴里,可如何都不管用!
眼看着李秘的肚皮越来越鼓,上头甚至出现了血痕,李秘甚至能够看到那东西正在挠自己的肚皮!
“快想想办法!”李秘几欲昏阙,实在撑不住,可索长生已经束手无策!
厄玛奴耳此时咬了咬牙,朝索长生道:“没办法了,只能……只能剖开,才能把那东西取出来!”
厄玛奴耳说得吓人,可李秘却是求之不得,因为被刀割比被那东西折磨要轻松太多了!
“快动手!”李秘也顾不得这许多,若让那东西挠破肚皮,肚肠都被吃干净,往后哪里还能活!
索长生和厄玛奴耳相视一眼,也是眼泪都急哭了。
他索长生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可以说起死回生,每次遇到难题,他都能够力挽狂澜,可李秘碰到这样的事情,他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秘受苦,他心头也是在自责和悲痛的!
好在他们都是果决之人,既然已经决定,当然是越快越好,当即就举起了手中的刀具!
李秘将衣服塞进嘴巴,以免迷糊之间咬断了舌头,便朝厄玛奴耳点了点头!
可就在此时,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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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这巨龙死了之后,竟然还有如此巨大的危险,李秘脖颈被咬不说,还让那东西钻入了腹中,眼下就要破肚而出,也是生死一线!
厄玛奴耳和索长生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壮士断腕一般,要剖开李秘肚腹,将那东西给取出来!
然而就在此时,那大眼小蜥蜴竟然呲溜一声便钻回了龙腹之中,在胎盘里头搜刮了一通,再度跑回到李秘面前,嘴里竟然叼着一坨粉红色的生肉!
这生肉如活物一般,仿佛很多红虫凝聚而成的一般,不断蠕动着,那小蜥蜴眼睛里头充满了期待,跳上李秘胸膛,将那肉凑到了李秘的嘴边!
李秘嗅闻到那肉味,却不觉如何腥臭,反而很是冰爽清香!
也不知是体内那活物的催动,还是小蜥蜴的眼神,李秘赶忙制止了厄玛奴耳要落下的刀子,腹中之物似乎也消停了下来。
李秘朝索长生道:“能吃?”
索长生也大皱眉头,看了看那肉,又看了看那小蜥蜴,才朝李秘谨慎道:“应该能暂时稳住肚里那东西,可也是饮鸩止渴,吃了这肉,只怕它会更加强壮,往后若饿了,很快就会撕烂你的肚皮!”
李秘心里也紧张,毕竟肚里带着一个活物,饿了就要撕破肚皮,小命捏在这么个甚至不知甚么东西的手里,一死就是惨不忍睹,试问谁能镇定?
不过李秘权衡一番,到底是朝索长生道:“先稳住再说,我相信你有法子制住它的!”
索长生看着李秘的眼神,迟疑了片刻,才朝李秘道:“好,我若救不了大哥,大不了给大哥陪葬!”
得了索长生这句话,李秘也就安心了,接过了那生肉,咬了咬牙,便一口吞了下去。
那生肉如活物一般,倒也滑溜,哧溜便吞了下去,果不其然,肚腹一阵闹腾,虽然仍旧刺痛,但已经不似适才那种绞痛了。
闹腾了一阵,李秘不断放屁,那小蜥蜴听得屁声,吓了一跳,远远跳开,可发现李秘屁声不断,又充满灵性地挠了挠自己的芝麻鼻孔,那模样也是让人忍俊不禁。
吞了这生肉,里头果然是安静了下来,那东西仿佛陷入了睡眠状态。
李秘也终于是消停下来,浑身早已湿透,适才的伤口还在疼,浑身上下就没半点舒坦的。
那小蜥蜴却没有停着,又钻进龙腹之中,这里淘淘,那里找找,竟然挖出几块血红色的膏脂来,一股脑塞到了李秘的怀里,满脸邀功。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李秘缓解了痛苦,可不敢乱吃这些东西,便朝索长生问道。
索长生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可是行家,只是这东西谁都没见过,他也是看得直摇头。
“这小龙把你当爹了,应该不会害你,这些东西看起来是好东西,应该是龙麝之类的东西,收起来再说吧。”
“龙麝?”李秘也不解,不过但凡这种麝香和牛宝之类的,应该都是精华,那小蜥蜴都把自己当爹了,应该是好东西。
索长生正要收起来,那小蜥蜴却突然炸毛,人立起来,一脸的凶煞,那模样难免让人想起适才的第一条幼龙!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伸出手来,尝试着摸了摸小蜥蜴的大脑袋,这才安抚下来,可索长生想要碰那些东西,根本就没门儿!
无可奈何,李秘只能尝试着,自己将那东西交给了索长生,小蜥蜴虽然很是不满,但到底是没跳起来咬人了。
“将龙缝合起来,别让人看出痕迹,折腾得够呛,我要回去好好处理伤口,感染了可要死人的……”
李秘如此吩咐着,厄玛奴耳也就行动起来,索长生便带着李秘先回去处理伤口。
因为是在宫里,行动也多有不便,出得地宫之后,众人见得李秘这般狼狈的模样,也是心头大骇,赶忙让太医陆济来帮忙。
朱翊钧和王皇后很快就过来,见得李秘如此,也是安慰了一番,而后又是李敬妃以及王恭妃。
李秘到底已经是宫里的熟人,对大家都有恩情,来探望也是理所应当,朱翊钧也没多心。
李秘自是事先将小蜥蜴藏在了被窝里,朱翊钧见得李秘无事,也就松了一口气,李秘将调查结果告之朱翊钧,他也是脸色难看。
至于那条龙如何处理,朱翊钧还没定下来,李秘也不好擅作主张,只是让朱翊钧准备一个冰窖,将巨龙先给冷藏起来。
朱翊钧见得李秘做事如此稳妥,也就安心离开,领着田义等人,又去看了看那巨龙,亲眼见着巨龙转移到了冰窖之中。
李秘让索长生带着那龙麝回去,务必研究出对策来,自己则留在宫中养伤,静待厂卫们的调查和追捕结果。
众人离开之后,李秘才将那小蜥蜴从被窝里抱了出来,那小蜥蜴对李秘格外亲热,是真真将李秘当成爸爸了。
李秘也是对这萌物非常喜爱,正打算给它取个名字,想着如何才能带出去,此时外头却传来一道声音。
“贵妃娘娘驾到!”
李秘听得是郑贵妃来了,赶忙将小蜥蜴塞进被窝里,刚盖上被子,郑贵妃已经走了进来,摆了摆手,便让随行的太监和宫女留在了外面。
“臣……”
“行了,罗嗦甚么!”
李秘看了郑贵妃一眼,见得她虽然脸臭,但眼中满是关切,也微微笑了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肚子上的小蜥蜴却突然站了起来!
李秘也是心头大惊,脸色顿时大变,可郑贵妃却脸色羞红,直勾勾地瞪着李秘,就是不说话!
李秘往自己裆部一看,小蜥蜴的位置也着实尴尬,此时自立起来,画面想让郑贵妃不误会都难!
李秘也是尴尬到了极点,只能伸手进被窝,将小蜥蜴轻轻按了下去……
“娘娘……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那是臣的枪柄……”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郑贵妃也是又羞又气,走近了些,咬着下唇,朝李秘低声道。
“你胡说甚么,这皇宫大内,你能带枪进来?你到底把枪柄拿出来看看啊!”
李秘终于明白这女人为何能将朱翊钧迷得神魂颠倒了,只是这种事情点到即止,李秘可不敢胡乱纠缠下去。
不过李秘也是心乱如麻,难道说先前那次,自己意乱情迷之中,稀里糊涂果真与她发生了些甚么不可说之事?
否则这女人为何屡屡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自己?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李秘也很了解郑贵妃的性子,她虽然出身大家,琴棋诗画样样精通,而且又对文学等多有涉猎,可偏偏性子跳脱,能与朱翊钧开玩笑,戏耍皇帝,甚至讥讽皇帝等等,不将皇帝当皇帝,也正是因此,才更得皇帝疼爱。
可即便她性子如何活泼**,也不可能跳脱时代的禁锢,与自己这个外臣眉来眼去,甚至说这些引人遐想的暧昧话。
这也让李秘感到有些担忧,只怕那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又提高了好几层楼了。
见得李秘失神,郑贵妃还以为自己把李秘吓住了,也赶忙转移话题道。
“你……你死得去么……”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朝她笑道:“暂时是死不了,倒是让娘娘失望了。”
郑贵妃本是关心,没想到李秘还要反讽,当即咬了咬牙,白了李秘一眼,李秘赶紧补了一句。
“娘娘不让臣死,臣不敢死……”
郑贵妃才笑了起来,这一笑果真是让人心醉,李秘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否则就算小蜥蜴不抬头,另一个小兄弟都要真的抬头了!
李秘心猿意马,自是落在了郑贵妃的眼中,她突然走到床边来,坐到了床边,差点就挨着李秘,直勾勾地盯着李秘道。
“我要你帮我!”
李秘心说这也太直接了,不过嗅闻到郑贵妃身上的香气,李秘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我……臣都这个样子了,还怎么帮娘娘……”
郑贵妃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都要怼到李秘了,朝李秘低声道:“你可以的……”
如此暧昧的话语,倒是让李秘心脉激动,脖颈伤口顿时渗出鲜血来,这么一疼,倒是让李秘清醒了过来。
“娘娘恕罪……臣不能做这种事……”
郑贵妃见得李秘如此,知道李秘误会了,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谁让你做甚么了!”
“最近王恭妃和那野种越发得宠,我要你帮我母子一次!”
李秘早知道郑贵妃不简单,没想到她却这么直接,也难怪她会对李秘如此,可贵为皇贵妃,若用色相来勾引一个外臣,尤其是李秘这么低微的外臣,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横竖李秘是看不透这女人,她能够宠冠六宫,也不是没本事的女人,李秘甚至一度怀疑她是太平道或者群英会的人,否则做事又岂会如此出格?
当然了,眼下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只怕她以为李秘与她之间发生过甚么了,无论如何,李秘都必须要帮她。
“难道真的做过了?”她越是如此,李秘心里也就越不确定,只是无论从大局还是从未来考量,李秘已经选择了朱常洛,又岂能再帮郑贵妃和朱常洵?
其实李秘帮助朱常洛,也未尝没有自己的考量,朱常洛比较懦弱,若自己帮助朱常洛,便是从龙元老,甚至于将朱常洛扶上帝位之后,朱常洛对自己言听计从,往后国家的未来走向,起码能够主动把控。
可朱常洵在郑贵妃的帮助下,已经在朝中扶持了大批党羽,自己即便帮助她母子,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往后也没有话语权。
这是从最实质的利益来考虑问题,可郑贵妃却不等李秘回绝,便朝李秘道。
“你别跟本宫讲甚么大道理,你的小命就捏在本宫手里,若本宫与万岁爷说你这个小贼曾经轻薄过本宫,你觉得你还能活下去么?”
郑贵妃虽然声若微蚊,贴着李秘的耳朵,可李秘心中只有冰凉,再无半点旖旎的想法!
这女人还果真不是甚么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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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人,尤其是这件事上,对于郑贵妃而言,也同样算是污点,古时女子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失贞,都会遭到鄙夷和唾弃,郑贵妃想必也不敢真的到朱翊钧那里去告密。
再者,这件事稀里糊涂,两人当时在那彼岸花之中被熏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发生甚么实质性的关系。
虽说女人的感觉比男人要细腻一些,对这种事又比男人更敏感,可李秘只是依稀模糊的印象,也做不得准。
不过李秘也并没有拒绝郑贵妃,毕竟他对朱常洵并没有太大的恶感,虽然顽劣一些,但那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儿。
对于朱常洛和朱常洵,李秘也希望给与一个公平的 竞争机会,而不是先入为主,从一开始就选择朱常洛。
李秘想了想,便朝郑贵妃道:“既然娘娘开诚布公,臣也不遮遮掩掩,这样吧,你把三皇子带过来,顺便把王恭妃和朱常洛也叫上。”
郑贵妃听得那对母子,脸色便有些不好看,朝李秘道:“叫这对贱人作甚!”
李秘朝郑贵妃道:“娘娘可不要得寸进尺,你该知道这条龙对圣上的意义有多重大,皇子若能沾上边,名义上可就算是落实了的。”
郑贵妃自然知晓,否则也不会厚着脸皮来李秘这里,甚至连威胁手段都用上了。
朱常洵想要当太子,绕不过的便是长幼有序这个祖制,可如果朱常洵能与这条龙牵扯上甚么关系,那便是龙选之子,那可是天意,便是那些文官们也说不出半个不字的!
念及此处,郑贵妃也就不再多言,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外头去,朝那些宫人吩咐道。
“去把皇儿叫过来,顺便把王恭妃母子也带过来。”
那些太监和宫人都是她的心腹,自是利索去办了。
郑贵妃回到房中,又来追问李秘到底想干甚么,李秘却只是闭口不言,生怕郑贵妃又要闹腾出甚么猫腻来,也提高了声线与她说话,让外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如此一来,郑贵妃也就不敢肆无忌惮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人都是女人怕男人,到了自己却是要怕这郑贵妃,不过郑贵妃却也知道收敛,李秘也就放心下来。
正闭目养神,寻思一会儿要做的事,郑贵妃却又凑了过来,朝李秘问道。
“那张黄庭到底是男人是女人?”
李秘睁开双眸来,看了看郑贵妃,没有回答,却反问她道:“你是群英会还是太平道?”
李秘微眯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郑贵妃,他看清楚了郑贵妃最细微的每一个表情!
郑贵妃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却很快就摇头道:“本宫既不是群英会也不是太平道,就想知道张黄庭是男是女。”
李秘心里也就有底了。
按说郑贵妃是深宫贵妃,根本不可能知道群英会和太平道的事情,若是正常反应,难道不应该先问问李秘,群英会还有太平道是甚么鬼,能吃么?
但她却没有问,而是直接否认,这起码说明,她是知道群英会和太平道的!
见得李秘一脸意味深长的微笑,郑贵妃又朝李秘道:“本宫可不知道群英会和太平道是甚么东西,本宫到底是个妇道人家,那些乱糟糟的事情,也不是妇人家该关心的。”
这解释反倒又有了欲盖弥彰的意思,李秘正想追问,此时外头却传禀,是朱常洵和朱常洛过来了,李秘也只好暂时将这事情放到了一边。
王恭妃对郑贵妃其实很防备,可郑贵妃要见她,她也不能避而不见,尤其是当她知道是在李秘这里相见,也没有太多的担忧。
只是当她来到房中,见得郑贵妃刚刚从床边走出来之时,仍旧免不了要皱眉头,想来也是担心李秘会被郑贵妃给降服了。
不过还好,李秘的表现很快就打消了她的疑虑。
“臣有伤在身,无法全礼,还请恭妃娘娘恕罪了……”
王恭妃赶忙朝李秘道:“李大人不必如此……不知贵妃娘娘召见奴婢有何事……”
郑贵妃看了看王恭妃,又看了看朱常洛,便冷哼一声道:“大皇子好大的架子,见了本宫也不知道行礼,不过你读书不多,本宫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朱常洛也是一脸惶恐,赶忙要跪下行礼,郑贵妃却一脸厌烦道。
“行了行了,面上这般,心里还不知如何念本宫,这虚礼不要也罢。”
如此一来,朱常洛是行礼也不是,不行礼也不是,窘迫得一张瘦脸都通红起来。
李秘此时若有若无地看了郑贵妃一眼,后者也不与朱常洛计较,朝那些太监和宫女道。
“没你们的事了,出去候着吧。”
李秘待得那些太监和宫女都出去了,便接过话头道:“今日请了二位皇子过来,是有件事想请二位皇子帮个忙。”
朱常洵也已经十岁,在郑贵妃身边,整日里耳濡目染的,除了脾气高傲任性一些之外,也是很懂事的一个小孩。
此时朝李秘道:“你不过是个外臣,把贵妃和恭妃以及两个皇子叫到床边来,我爹爹都没这么大的派头,你就不怕杀头么!”
李秘也是愕然,因为朱常洵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这不是人臣之礼!
李秘赶忙要从床上挣扎起来,可他到底是受了伤,刚要动弹,脖颈上本来就血迹斑斑的伤口,顿时流出殷红的鲜血来,滴落在了被子上。
“皇儿不得无礼!”郑贵妃今日过来就是要请李秘帮忙的,可朱常洵却不知天高地厚,她若不出言制止,只怕朱常洵连汤都喝不上一口了!
朱常洵最听母亲的话,此时也瘪了瘪嘴,不再胡闹下去。
郑贵妃朝李秘道:“李大人身子不便,就这么说话成了。”
李秘也就不再勉强,朝朱常洛和朱常洵道:“臣也不敢隐瞒,早先在地宫龙穴里,发现了一个小玩意儿,本想收养,可臣身子伤了,照顾不来,所以想请两位皇子帮着养几日……”
“小玩意儿?甚么小玩意儿?”朱常洵是个贪玩的,听说有好玩的东西,自是双眸发亮,毕竟是小孩心性。
不过他却忽略了李秘话中之话,郑贵妃也听得出来,从地宫 龙穴里带出来的小玩意,能是寻常东西么!
李秘也只是朝朱常洵笑了笑,而后缓缓掀开了被子来,便露出了趴在他肚子上的那条小蜥蜴来!
郑贵妃此时才回过神来,原来早先抬头的就是这条小龙,而不是李秘的“大龙”!
郑贵妃难免有些羞涩,脸色都红润起来,可在王恭妃看来,这种脸红可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激动,再看看这小蜥蜴的形态,王恭妃顿时也醒悟过来,这哪里是甚么小玩意,这可是一条小蛟啊!
难怪郑贵妃会站到李秘的床边来,若得了这小蛟,便相当于养着一条龙,万岁爷又岂会无动于衷!
龙乃祥瑞之物,若能得到这小蛟的认同,养了这小蛟,半个皇位算是攥在手里了!
然而这小蛟只认李秘,见得郑贵妃四人,顿时呲牙咧嘴,一脸凶煞,便与袭击李秘的那条幼龙差不多,腮部的棘刺倒竖起来,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来,外骨骼越发苍白,如冥间之物一般!
朱常洛本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整日里战战兢兢过活,见得这东西,吓得躲到了王恭妃的身后!
而朱常洵是个爱玩耍的,宫中豹房和象园里的珍禽猛兽,没有哪样是他不能虐待的,见得这小蛟,他没有太多惊骇,反倒皱眉嫌弃道。
“这是甚么玩意儿,怎地这么丑,不养不养!”
郑贵妃听得此言,赶忙拍了儿子的脑袋一记,朝他骂道:“不养也得养,还不谢谢李大人!”
朱常洵还在腹诽,一双眼珠子盯着李秘,也是充满了怨恨,若不是李秘拿出这丑玩意儿来,他也就不必被母妃责骂了!
然而王恭妃却是一脸的幽怨,因为她知道,朱常洛性子懦弱,连蚂蚁蟑螂都怕,让他去养这条小蛟,也是强人所难,难道真的是天命使然,不该朱常洛当这个皇帝?
儿子还躲在自己身后,王恭妃能够明显感受到儿子正在瑟瑟发抖,然而朱常洵已经开始跃跃欲试,往李秘的床边走了过去!
李秘饶有兴趣地看着朱常洵,朱家皇族虽然有不少荒唐的,但也出过打虎英雄,有个皇帝最喜欢动物,没事就跟狮子老虎打打架,被撕得浑身是伤也乐此不彼,关键是最后还打赢了……打赢了……
当然了,宫里喂养的东西,野性渐渐也就被消磨掉,有毒有害的估摸着也是经过处理的,否则伤到这些个金枝玉叶,谁又担待得起?
李秘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他认为朱常洵并不可能成功。
今次他也没打算真把小蛟给交出去,只不过是为了堵住郑贵妃的嘴罢了。
李秘关注着朱常洵的一举一动,而朱常洵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了小蛟的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越是走近便越走得慢,到了最后只是听在三步开外,谨慎地打量着那小蛟。
小蛟一双大眼睛如黑暗深渊一般纯粹深邃,加上外骨包肉,如同鬼物一般,慢说是小孩,便是大人见了都心头发寒,朱常洵也渐渐开始冒汗!
郑贵妃双眼灼灼,仿佛看着一个英雄崛起一般,看着儿子的背影,仿佛将一辈子的希望全都倾注在了儿子的举动之上,只要儿子能够成功拿下这小蛟,便能够往那个宝座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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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条小蛟,朱常洵的跃跃欲试与朱常洛的战战兢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郑贵妃与王恭妃脸上的表情,也毫不掩饰内心中的波动。
李秘对朱常洵倒是产生了兴趣,不过很快李秘就看得出来,朱常洵其实根本就不像表面那般无所畏惧。
他到底是个孩子,当他冷静下来,尤其是长时间观察这小蛟之后,便该发现这小蛟与宫里头那些玩物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家狗和野狼即便外形一样,也很容易看出是狼是狗,就是因为狼的身上带着野性!
这种野性是无法掩饰的,正如同小蛟散发出来的危险感觉一般,即便他不认得这个物种,仍旧能感受到这股危险的气息!
朱常洵越走越慢,到了床边,几乎是不敢再往前,扭头回去看了看母亲,郑贵妃却用眼神在不断鼓励他!
郑贵妃自然也能感觉到此物的危险,毕竟是地宫龙穴里头的东西,可她认为李秘能将这东西抱在怀里,藏在被子底下,适才她与李秘交谈这么久,这小家伙却没甚么动静,本性应该是温顺的,只是眼下受了惊,以朱常洵玩弄小动物的手段,稍微安抚一番,就能博得这小玩意儿的好感与亲近了!
相比之下,朱常洛对此却是一窍不通,根本就不是朱常洵的对手!
一想到自己的暗中势力如何努力,都无法战胜文官集团,将儿子推上太子之位,可李秘只是顺手提点,王恭妃母子就博得了万岁爷好感,甚至连替父亲征这种事,都落在了朱常洛的头上,郑贵妃就感到很庆幸。
多亏她与李秘在彼岸花之中躲避爆炸,才有了那段稀里糊涂,谁也说不清楚的经历,如今李秘一出手,果真不同凡响!
只要朱常洵得了这小蛟,那便是天命所归,若朱常洵不是真龙,这条小蛟又怎么可能亲近他,小蛟选择了他朱常洵而非朱常洛,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她看着儿子一步步走向李秘,就仿佛一步步登上东宫之主的位子一般,眼中难免散发出炽烈的期待与兴奋!
李秘自然能够感受到,对于朱常洛的怯懦,他也很理解,更是同情,但今次的公平竞争,也是李秘的考验,是完全公平的,如果朱常洛连这样的胆量都没有,往后当上皇帝也是个废物,又何必再扶持。
李秘其实很看好朱常洛,因为这是个内慧的孩子,李秘也期待能够从他身上看到突然的爆发。
可惜,朱常洵已经比他走得远,而朱常洛仍旧躲在王恭妃的身后,连头都不敢冒出来。
不过朱常洵也不是很轻松,他几次三番想要伸手,都被呲牙咧嘴的小蛟给吓了回去。
恐惧是极其狡猾的东西,它会不断壮大,起先便只是平湖上荡起的涟漪,层层叠加,层层壮大,最后会变成摧山倒海的惊涛骇浪!
越是不敢触碰,这种恐惧就越会壮大,朱常洵几次回头向郑贵妃求饶,但母亲的眸光却越来越严厉。
郑贵妃的眸光之中也充满了恨铁不成钢,就仿佛放着一个皇冠在眼前,儿子唾手可得,他却怯懦到如何都不敢伸手!
“伸手!”
“安抚它!”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你怕甚么!”
郑贵妃不断催促,然而朱常洵到底只是个孩子,压力越大,便越是容易崩溃!
对母亲的盲从,让他拼尽所有勇气,伸出手去,然而小蛟的嘶叫咆哮和张牙舞爪,却将朱常洵的本能胆怯给勾了出来!
眼看着他的手就要碰到小蛟,朱常洵却双腿发软,跌坐到了地上,而后哇哇大哭,身下一滩尿渍,口中哭喊着母亲,所有的强硬形象都被打散,如今的他,跟寻常的孩童没有半点差别!
“娘亲……我怕……我怕!”他一边抱着母亲的腿,一边尖叫着,而那小蛟也消停了下来,似乎有些幸灾乐祸,高高昂起头来,鄙夷地睥睨着地上那小屁孩子。
郑贵妃咬着下唇,带着幽怨,看着李秘,似乎在责备李秘为何没有暗中安抚那小蛟,给朱常洵一些便利。
然而李秘却松了一口气,朱常洵以失败告终,朱常洛连尝试都不敢,虽然让李秘有些失望,但就这件事本身而言,李秘是庆幸的。
虽然这是公平竞争,是对两个孩子的考验,但也将他们的这种竞争抬到了明面上来,根本就不是甚么好事,尤其是对王恭妃母子二人。
毕竟他们一直躲在深宫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即便文官集团不断催促,将朱常洛推到风口浪尖上,可他们母子仍旧没有表达出任何的渴求和野心。
这也是他们能够过安身日子的前提,若让别人发现他们也有争储之心,往后可就别想再平静了!
李秘也朝王恭妃投去鼓励的眸光,或许王恭妃像郑贵妃那样激励一番,朱常洛会拿出勇气来,即便同样无法碰触小蛟,但也不至于输给朱常洵。
然而王恭妃却微微摇了摇头,或许在她心中,对儿子的疼惜,比争夺那个储君更重要吧。
李秘也尊重她的决定,然而郑贵妃见得李秘如此,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因为她巴望着李秘能够帮助朱常洵,可李秘到底是没做甚么。
眼下自家儿子出丑,李秘却与王恭妃眉来眼去,她又如何不怒!
然而她总不能朝李秘撒气,便将儿子一把拽了起来,一个巴掌就打了下去!
“没用的东西,平日里就会仗势欺人,横行宫里,连个小玩意儿都不敢碰,往后又如何自处!”
郑贵妃虽然打的是儿子,眼睛却看着李秘,就好像在抗议一般,李秘也是无奈。
然而朱常洵到底是个叛逆的孩子,被母亲打这么一巴掌之后,却是激发了内心那股子狠劲!
他捏紧了拳头,猛然站直,朝李秘身上那小蛟咆哮起来:“啊!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咆哮一声之后,朱常洵便朝那小蛟给扑了过来!
小蛟才刚刚平静下来,见得这小屁孩竟然还敢过来,当即嘶叫起来,白色闪电一般就窜了出去!
李秘也只是想试试两人的胆色和魄力,他一直抱着这小蛟,可朱常洵突然爆发,惊吓了这小蛟,顿时挣脱了李秘的掌控!
李秘可比他们都清楚这小蛟是甚么货色,自己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滴血,又岂会不知这东西有多大的危险!
“小心!”
李秘躺在床上,行动不便,眼看着小蛟要撕到朱常洵的脸颊,也是心头大惊,顾不得这许多,伸手便将朱常洵推到了旁边去!
小蛟堪堪从朱常洵的身边滑过,却是扑向了朱常洵身后的郑贵妃!
此时郑贵妃才真切感受到这东西到底有多么危险,她整个人都惊呆了,连惊叫都发不出来!
李秘是忍痛坐起来推开朱常洵的,可眼下想要拉郑贵妃已经不可能,手够不着,他只能伸出脚去,将郑贵妃给踹了出去!
也亏得李秘反应快,郑贵妃被李秘这一脚踹开,堪堪躲过了小蛟!
外头的太监和宫女听得动静,赶忙冲进来,见得郑贵妃倒地,就想过来扶,李秘却大声制止道:“全都出去,把门关起来!都出去!”
因为他知道,人越多,这小蛟便越是暴躁,若让小蛟跑出去,整个皇宫哪里还得安宁!
然而这些人都是郑贵妃的贴身人,又岂会听李秘的吩咐,纷纷抢功一般过来搀扶郑贵妃。
小蛟感受到敌意,如一阵小旋风一般四处乱窜,那些宫人的衣物嘶啦啦一片响,全都被撕得不成样子,鲜血横飞,有人捂脸,有人捂裆,有人尖叫,有人哭喊,顿时乱成了一片!
有些个机灵的,也是赶忙往外跑出去求援,其他的是抓住甚么就丢甚么,更是火上浇油,小蛟也更是暴躁!
李秘哪里还躺得住,赶忙起身来,那小蛟见众人越是保护郑贵妃,就越是要找郑贵妃麻烦,众人才知道危险,难免有所退缩,郑贵妃空门大开,小蛟正好有机可乘!
眼看着小蛟就要抓过来,郑贵妃也是心如死灰,因为她亲眼目睹,宫女们都被撕烂了脸,若她脸面被撕烂,往后哪里还能见人,万岁爷的宠爱只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正惊慌之际,李秘一把抓住郑贵妃的手臂,将她拖了过去,她趁势躲在李秘怀中,便仿佛暴风雨中的小舟终于靠了港,在半空中不断抛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是落了地。
小蛟没能得逞,又转了方向,今次却是扑向了王恭妃!
“娘娘小心!”
李秘正要推开郑贵妃,要去保护王恭妃,可郑贵妃将李秘视为救命稻草,哪里肯松开!
李秘也是心急如焚,此时小蛟已经扑向了王恭妃,后者也是尖叫起来,却是弯腰抱住了朱常洛,生怕小蛟伤了自己的孩子!
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朱常洛,此时猛然大叫起来,挺直了腰杆,站在了母亲前面,带着鼻涕眼泪,朝那小蛟咆哮起来!
小蛟扑到了朱常洛的面前,却是停在了他的肩头上!
“都别动!”
李秘一声炸雷的喝止声,众人也都戛然而止,不敢再发半点声音,因为只要他们在乱动,这小蛟极有可能会把朱常洛给咬死!
然而小蛟却只是趴在了朱常洛的肩头,它伸出细长猩红的舌头,在舔朱常洛的眼泪!
这小蛟极具灵性,毕竟不是凡物,它的母亲已经死了,或许见得王恭妃保护自己的孩子,而自己的孩子朱常洛又反过来保护母亲,到底是激发了这小蛟的某种情绪!
它舔了朱常洛的眼泪,而后才跳回到李秘的怀里来,不断往李秘的怀里蹭,似乎想从李秘的身上感受王恭妃母子那种母子之情一般。
郑贵妃对这小东西可是怕到要命,赶忙松开了李秘,李秘也摸着小家伙的头,将它安抚了下来。
王恭妃已经泪流满面,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朱常洛刚才的举动!
这个受尽委屈,小心翼翼活着的胆怯孩子,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了救母亲,终于拿出了勇气来!
人类就是这样,逃避绝不是克服恐惧的办法,克服恐惧的唯一办法是勇敢面对,而后才能战胜它!
当你战胜过一次之后,恐惧也就烟消云散了。
朱常洛看着那小蛟,终于走到了李秘的面前,带着好奇,带着感激,带着友善,带着同情,伸出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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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朱常洛将手伸向那小蛟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都已经亲眼目睹,切身感受过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小东西!
郑贵妃没想到朱常洛竟然被激发了胆气,见得此情此景,她的心中也充满了纠结。
一来自家儿子已经出丑,她自然希望朱常洛也被小蛟羞辱一番,这么一来才算公平,否则自家儿子要矮人一头了。
可适才她自己也都看到了,小蛟舔舐朱常洛的眼泪,最后也没有伤害朱常洛,说不得这小蛟已经认可了朱常洛,若真让朱常洛收服了这小蛟,往后自己儿子想要争夺国储之位可就更难了!
只是她如何纠结也是无用,这个节骨眼上,她也不可能做些什么,若朱常洛真的因为被打扰,而让小蛟给伤了,那可就更麻烦了!
这众目睽睽之下,朱常洛终于将手轻轻放在了小蛟的头顶上方,李秘微微皱眉,小蛟是多么高傲的东西,只有李秘能摸它的头,因为对于智慧生物而言,脑袋是最忌讳的地方,是最强大却又最脆弱的地方,所以但凡有智慧的生物,都非常注意保护自己的头部。
李秘也不能出言提醒,只好将手放在小蛟的背部,轻轻摩挲了几下,而后给朱常洛投来了鼓励的眸光。
朱常洛也是个机灵的孩子,见得李秘这般,便有样学样,轻轻摸着那小蛟的背部,虽然它的背上有不少棘刺,但眼下还年幼,棘刺都是软的,这么摸着,就想给它顺毛一般。
这小蛟生长速度很快,棘刺的生长会让它背部发痒,朱常洛又是个温和的孩子,如此抚摸,小蛟顿时有些享受起来!
朱常洛见得这小蛟闭目驯服的姿态,也终于放心下来,再看看这小东西,也是童心大发,由衷地破涕为笑了!
“我可以抱抱它么?”
朱常洛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眼中满是祈求,李秘也点了点头,朱常洛舔了舔嘴唇,终于是将小蛟抱在了怀里。
虽然小蛟一脸的不情愿,但朱常洛到底还是成功了!
王恭妃也是泪中带笑,欣慰的是儿子终于拿出男子气概,更欣慰的是儿子适才冒死保护她!
儿子长这么大,她受了多少委屈,才得以保全下来,其中艰辛是别人都看不到的,唯有儿子知道,她这些年的付出。
如今儿子总算没有让她失望,当儿子站在自己面前,用尚且稚嫩的后背,来保护自己之时,王恭妃终于有种儿子已经长大了的感动!
相比之下,郑贵妃的脸色可就太难看了!
不过李秘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郑贵妃身上,反而悄悄地与郑贵妃拉开了距离,因为透过外头阳光的投影,他看到了外头的大阵仗,自然知道是谁在外头!
或许朱翊钧已经在外头站着很久了,估摸着是卫队出于安全考量又或是朱翊钧想静观其变,无论如何,想来朱翊钧该是知道事情经过了!
李秘也是心头发紧,毕竟这小蛟是他与厄玛努耳等人从巨龙腹中取出,还未上报朱翊钧,眼下又让两位皇子明面上竞争,而且还是朱常洵输了,这事情只怕朱翊钧饶不了他李秘!
王恭妃是何等聪明之人,见得李秘神色,便偷偷往门外一看,顿时也就察觉过来,当即朝朱常洛道。
“皇儿,这小玩意儿有趣得紧,还不抱给你皇弟玩耍一会!”
朱常洛虽然怯懦,却是个聪慧的孩子,多年来与母亲在宫里头讨生活,早就养成了默契,当即心领神会,将小蛟抱到朱常洵的面前来,朝他说道。
“皇弟,你也抱一抱。”
朱常洵适才吓到尿裤子,见得这小蛟,哪里敢动半分,当即摇头似拨浪鼓,摆手道:“我不要!我不要!快拿开!”
朱常洛自讨没趣,郑贵妃正气恼儿子的表现,却听李秘说道:“贵妃娘娘,这是臣在地宫龙穴发现的,虽然只是一条小蛟,但兆头却要紧,太平道的妖人潜入宫中,想要斩断我大明龙脉,却哪里想到还留下了这条小蛟,这也是上天之意,预示我大明千秋万载,既寿永昌,乃是吉祥之物,不如让贵妃娘娘带回去交给圣上好了。”
王恭妃也是接口道:“李大人所言极是,还是姐姐带回去交给皇上比较妥帖……”
郑贵妃本觉着儿子输了,没想到李秘却是帮她说话,若由她交给皇帝,到底还是她占便宜了!
但今日之事王恭妃未必会守口如瓶,郑贵妃心里到底有些忌惮,咬了咬牙,便朝王恭妃道:“常洛讨这小东西喜欢,抱着也趁手,不如咱们一起去见皇上吧。”
朱常洛本就舍不得这东西,听说仍旧由自己抱着,也是少见地主动开口道。
“谢谢贵妃娘娘,父皇肯定会很高兴的!”
他也终究是个孩子,能讨自家父亲一个笑容,或许就是他最开心的事情,说起来也让人赶到悲凉,便是郑贵妃都有些不忍心,朝朱常洛道。
“皇上见着你也是高兴的,只是他日理万机,没能陪你玩耍罢了……”
她毕竟也是为人母,朱常洛和王恭妃适才母子情深,也让她感动,虽然这份感动改变不来她为儿子争夺皇储之位的决心,或许很快就会消退,该如何使绊子还是如何使绊子,可眼下的氛围,终究是和谐的。
朱常洛也是摇了摇头,朝郑贵妃道:“常洛不是顽童,不需要父亲陪我玩耍,我会好好读书,早日提父亲分忧的……若是读不成书,没甚么本事,便侍奉母亲也是心满意足……”
这些都是王恭妃平日里教他的,关键时刻随口说出来,竟无半点矫揉造作和虚情假意,让人听着都有些心疼这孩子。
相比之下,朱常洵确实相形见拙,如不懂事的顽童一般,郑贵妃也是摇头叹息道:“我皇儿若有你这么懂事……”
说到此处,郑贵妃也是立马醒悟,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当即也就不再说下去。
转而朝众人道:“你们都收收拾拾,手脚麻利一些,宣太医过来给李大人看看,伤口又流血了……”
李秘赶忙避嫌道:“谢过贵妃娘娘,臣不碍事……”
郑贵妃见得李秘最后还是帮她,便朝他说道:“李大人不必如此多礼,若不是你,也见不着这条小蛟,早先也是小孩子贪玩,想要过来向李大人探听一下地宫的有趣事情,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也亏得李大人没事,否则本宫还不知该如何向万岁爷交待……”
郑贵妃也是谨小慎微,三言两语便将自己过来见李秘的由头都说在前头,遮掩得是滴水不漏。
王恭妃也笑着道谢:“姐姐知道沛儿没见过甚么世面,不忘带着沛儿与妾身过来请教李大人,妾身也是记着心里的……”
郑贵妃见得皆大欢喜,也松了一口气,朝王恭妃母子道:“好了,咱们也就不打扰李大人休息了,这就去见万岁爷吧。”
这话音刚落,外头已经传来了朱翊钧的声音。
“不用了,朕已经来了。”
朱翊钧此言一出,郑贵妃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来,毕竟她事先并不知道朱翊钧在外头,适才一番言语也是谨慎惯了才说出来垫底的。
如今也是心虚,适才让小蛟吓出的汗才刚干爽,又是一头的细密汗珠子!
王恭妃却是显得淡然许多,毕竟她得了李秘暗示,早就察觉到外头的状况了。
“臣妾拜见皇上!”
“臣拜见皇上!”
房中诸人纷纷行礼,朱翊钧却摆了摆手,便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了朱常洛这边来,率先打量了那小蛟一番。
朱翊钧是见过那条巨龙的,此时再看这小蛟,简直就是巨龙的缩微翻版,想起适才李秘所言,心里也就舒畅了。
虽然那东西不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龙,可有了这样的形象,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他们能够保守秘密,可太平道必定四处宣扬,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太平道斩断了大明龙脉,大明国内也就动荡了。
届时谁还会管这条龙到底是不是真龙?
所以李秘得了这小蛟,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有了这小蛟,便意味着太平道终究是没有斩断龙脉的!
“嗯,很好。”朱翊钧满意地点了点头,环视众人道:“朕适才都听到了,你们若都如今日这般,融融洽洽,朕也就省心了……”
郑贵妃和王恭妃自是点头答应,朱翊钧又将眸光转回到那小蛟的身上,李秘知道他必然想亲近,当即走到前头去,朝朱翊钧道。
“圣上,臣在地宫里头还发现了一样东西,早先失血过多,脑子困顿,也没来得及交给圣上,如今正好一并交给圣上。”
李秘如此说着,便从枕头底下取出一物来,却是一块金牌,虽然上头镌刻的字迹已经磨损,但看样式该是内务府造的东西,那是戴在巨龙身上的。
李秘其实也想过,这小蛟不可能自己养,必然要交给朱翊钧,可自己身上因为有龙血,那头胎幼龙又有半截活在自己肚子里,所以小蛟对自己才亲近,对别人却是警惕。
若是将这东西献给朱翊钧,也必须有个万全之策,否则误伤朱翊钧,万事也都白搭。
于是李秘便想到了这个,只要戴着这金牌,有了巨龙的气息,小蛟自然就不会警惕和抵抗了。
果不其然,朱翊钧接过那金牌之后,朱常洛怀中的小蛟陡然醒了过来,嗅嗅鼻子便追到了朱翊钧的怀里!
一旁的王安当即笑道:“万岁爷乃是真龙天子,这小蛟龙自是亲近,也算是它的福分……”
朱翊钧也是哈哈大笑,古代封建社会都在鼓吹君权神授,意思大概就是是老天爷让老子当皇帝的,谁敢反对就是跟老天爷做对,那是不得好死的。
朝廷官员们其实也都在灌输这样的观念,只有让老百姓都坚信,统治才能稳固,所以每个皇帝都希望自己能够被神化。
虽然朱翊钧这么聪明的人,肯定能想到,李秘为何在这个关键时刻拿出金牌来,但明面上好看了,其他事情也就都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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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得了小蛟的认同,自是龙颜大悦,不过朱翊钧也知道,若不是李秘将金牌奉上,这小蛟未必能如此温顺,看看这满屋子的血迹,就能够想到了。
所以他也只是见好就收,抱了抱那小蛟之后,便朝王安使了个眼色。
王安常伴君侧,简直就是朱翊钧肚里的蛔虫,此时便朝朱翊钧谏言道。
“爷,您是真龙,理当养着这小蛟,但人也说一山不容二虎,这小蛟养在您身边,只怕被您尊威压着,怕是养不大,这小蛟既然是李大人发现的,想来也是跟李大人有缘,不如就交给李大人养着……”
朱翊钧闻言也是频频点头道:“嗯,也不是没有道理,李秘,你觉着如何?”
李秘肚里还有个隐患,如*一般不知何时会引爆,正需要索长生研究对策,而研究对象也就只剩下这小蛟,他还担忧朱翊钧会把小蛟给拿走,此时闻言,也是心头暗喜,朝朱翊钧答应道。
“能帮圣上养龙,这是三生之幸,臣谢过圣上!”
朱翊钧也点了点头,而后朝朱常洛和朱常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恭妃和郑贵妃,而后才说道。
“都回去收拾收拾吧,也着实狼狈……”
虽然只是扫了一眼,但众人都能够感觉得到,朱翊钧看朱常洛之时,眼中是赞赏,而看着裤裆湿透的朱常洵,眼中到底是有些厌烦了的。
这桩事也就这么告一段落,但两位皇子及各自母亲在朱翊钧心里头的印象如何,众人也都心里有数了。
朱翊钧又朝李秘道:“你也好好歇着,这宫里毕竟不是寻常地方,明日还是出宫去吧,朕让人给你找一座好宅子,安心将养,追捕之事交给王安和周瑜便成,至于地宫,你也不用管了。”
李秘也知道,朱翊钧没有责备自己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不过这宫里是住不下去,出去还安心一些,便当即道:“是,拙荆在家里也着急,一会儿臣便出宫回家去了,免得她牵肠挂肚的……”
李秘大婚的事情也是有着甄宓逃婚的内幕,不过如今甄宓已经救了回来,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朱翊钧知道李秘是个机灵人,对李秘的回答也很是满意,当即点头应允下来。
朱翊钧离开之后,郑贵妃看了看李秘,眼神也颇有意思,不过到底还是跟着朱翊钧,带着朱常洵离开了。
经过此时,王恭妃和朱常洛在朱翊钧心中的地位又有提升,对李秘自然也是感激不已,说了一阵话,才带着朱常洛回宫。
王安帮着李秘收收拾拾,亲自送李秘出宫,一路上难免要向李秘问策。
“那张古是个狐狸样的贼子,至今仍旧没搜刮出来,李大人可有良策?”
张古是何等样的妖人,李秘那是一清二楚,王安虽然将相关守卫全都控制起来,甚至不惜严刑拷打,但却寻不到任何破绽,那张古就如同上天入地一般,宫中如何都找不出内应来。
若是往前一些,李秘也是没太多好办法,可如今却不同了,因为他抓住了张宝!
“公公,那张宝可是地公将军,太平道的人不可能不上心的,只消用张宝做饵,还怕张古不上钩?只怕到时所有潜伏宫中的细作都原形毕露了吧!”
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王安将重心都放在了追捕张古的身上,倒是没想到张宝这边来!
“李大人果是金玉良言,然则张宝那厮正在周瑜手里……”
李秘也早就想到,周瑜是群英会的人,而张宝则是太平道,二者那是势不两立的,张宝落网,周瑜又岂会放过他!
念及此处,李秘难免想起自己与周瑜在地宫之中拼命的场景,无论如何,当时的周瑜确实是舍命相拼,甚至将生机留给了他李秘。
虽说审时度势,便知道当时也是无奈之举,李秘是唯一的选择,可李秘到底是忍不住对周瑜有些改观的。
“周侍读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相信他能够体谅王公公的苦心的……”
王安也是摇头苦笑:“同样是侍读,李侍读可比周侍读要好说话太多了……”
李秘也是笑了:“周瑜可是圣上的侍读,我李秘连东宫侍读都算不上,哪里能比得。”
王安却严肃起来,摇了摇头道:“杂家是信得过李大人的,假以时日,这北京城必有李大人一席之地,大人切不可妄自菲薄。”
李秘看了看王安,忍了忍,到底还是朝王安道:“说实话,公公是李某人见过为数不多的好太监,李某人也希望公公能够一直秉持初衷,做个中官表率……”
这为人处世最忌交浅言深,不过李秘和王安也经历过不少事件,算是知根知底,即便如此,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无论是李秘还是王安,都能够感受到彼此间的关心,也就会心一笑了。
“这段时间杂家事务繁重,估摸着也没法子去探望李大人,择日不如撞日,不若绕道去我那里小酌两杯?”
李秘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苦笑道:“我可喝不了……”
“倒是杂家忘记了……”王安也有些失望,想来也是太监的自卑,李秘看在眼里,朝王安道:“不能喝酒,却也可以坐坐不是?”
王安顿时大喜,将李秘引到了自家住处。
这小小的院子与气派从不沾边,很难想像这就是权柄熏天的东厂督主所住之处。
院子很幽静,尤其是偌大的书房,竟不是摆设,那书柜上的典籍,一看就是时常翻阅,而不是充门面的。
王安去倒酒,李秘便在书房里走走看看,书架上除了子经典籍,还有不少地理志,甚至有红毛鬼带进来的一些书籍,这也让李秘感到非常的钦佩。
王安端着酒壶酒杯和一些下酒菜回来,见得李秘在浏览,便朝李秘笑道。
“只是充门面的东西,倒是让李大人见笑了。”
李秘摸了摸已经发毛的书页,朝王安道:“这可不是充门面啊……”
王安也是笑了笑:“宫中寂寞,用以消遣罢了。”
李秘走到桌面上来,指了指上头的一些纸牌道:“这也是用来消遣的?”
李秘对大明朝的纸牌游戏也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士大夫阶级和贵妇人等等上流社会,都非常沉迷这种游戏,毕竟娱乐渠道比较缺失。
早先就有人说过,封建社会有四害,鸦片、八股、小脚和麻将,当然了,这里指的封建社会是清朝。
但也有学者指出,明末开始,士大夫们就已经开始沉迷于类似的游戏,比如马吊牌。
马吊牌本来只是赌博时附加的一种筹码,后来才演变成一种纸牌游戏,一共四十张牌面,分十万贯、万贯、索子和文钱四种花色。
马吊牌出现在天启年间,士大夫沉迷其中难以自拔,为了打牌荒废政事,甚至有人提出明亡于马吊的说法。
当然了,这些史学家屁事不干,动不动就丢出这种耸人听闻的结论,大多也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但马吊牌风靡一时却是不争的事实,甚至于到了清朝,这种风气仍旧一直延续了下来。
看着王安桌上的这些纸牌,李秘难免有些感慨,这宫中生活也确实寂寞,戒律比寺庙道观还多,日子却是乏味,不读书也就只能赌钱了。
不过王安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杂家倒也不是很好这一口,只是太后很喜欢,杂家得空了就陪太后玩玩。”
王安如此一说,李秘难免心中一动!
马吊牌要到天启年间才会问世,麻将更是没有!
虽然李秘不知道王安在历史上的评价,更不知道他是为数不多的好太监,或者说能得到正面评价的少数太监之一,但这么多次的接触,李秘也已经认可了王安。
既是如此,有一场福报倒是要给了这王安!
“王公公,李某倒是知道一套小游戏,用来消遣寂寞最是合适,相信太后和诸位娘娘该是喜欢的,横竖是陪公公喝酒,不如我跟你讲一讲?”
王安也知道李秘是个博学多闻之人,与利玛窦等意大里亚都有交情,见多识广,听闻此言,自是欢喜。
“那敢情好啊!”
如此说着,便是坐下喝酒,李秘便取来纸笔,一边描绘麻将的牌面,一边给王安讲解规则和玩法,甚至还教王安用木头来制作麻将牌。
当然了,似皇宫这样的地方,又是侍奉太后,以大明中末期这种奢靡的风气,只怕要用玉石来雕刻麻将牌了!
李秘对大明末期士大夫沉迷马吊牌的事情是不清楚的,但也知道这种游戏很容易让人沉迷。
不过皇宫里头消遣寂寞,也不怕传了出去,这才将麻将传授给了王安。
王安听完之后,也是非常感兴趣,对李秘连连道谢,想来他也知道太后一定会喜欢,这种游戏别开生面,规则简单,但又考智力,规则合理又环环相扣,只听得李秘这么一说,就已经让人着迷了!
不住宫里的人是无法体会宫中那种寂寞的,有了这套游戏,只怕王安要成为整个后宫最受欢迎的了!
这些倒是其次,能得太后欢心,那才是最关键的!
王安本只是想与李秘坐坐聊聊,没想到得了这么大一场造化,心里头也是高兴坏了!
只是此时他的如何都想不到,这套游戏会风靡到何种程度,在抗倭援朝的战争时期,京城的百姓们就因为这套游戏,缓解了对战争的那种恐慌,甚至有种“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沉迷!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了。
李秘讲解结束之后,时辰也不早了,王安送了李秘出宫,便着手找人来制作麻将牌,而李秘终于又见到了甄宓。
只是自己身上的伤,难免让甄宓又心疼了好一阵,再想想无法与李秘完成婚礼的事情,甄宓心里也难免有些失落和难过。
不过久别胜新婚,两人卿卿我我温存了一番,所有烦心事也就一扫而空了。
这厢才刚平静下来,周瑜却又找上了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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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这才刚回到家中,周瑜使人寻上门来,李秘一看,竟然是青雀儿,倒也有些意外。
不过见着青雀儿那种目中无人的神色,李秘也就明白周瑜为何这么放心让青雀儿来请他了,青雀儿估摸着已经彻底沦为周瑜的使徒了。
虽然李秘仍旧和颜悦色,但甄宓显然对青雀儿并不太友善,李秘也没就长话短说,朝青雀儿问道:“甚么事?”
青雀儿朝李秘答道:“都督准备审讯张宝,若李侍读有意,可前去旁听。”
虽然张宝最终是大太监田义擒住的,但若没有李秘和周瑜,也做不到,加上太平道这样的神秘组织,周瑜最是了解,又是群英会的死对头,交给周瑜来审讯,也是无可厚非。
李秘对太平道自然也是感兴趣的,毕竟这个神秘组织已经开始兴风作浪,往后还不知制造多少血案,了解多一些,底气也就足一些。
李秘本不愿去旁听,倒不是不感兴趣,而是担忧又掉进周瑜的圈套里,遭他玩弄。
可经历过地宫里头并肩而战之后,李秘心里头多少升涌出一些希望来,或许周瑜会顾念一些,最起码该认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如今已非敌对了。
周瑜之所以不断戏耍李秘,本意是想将李秘纳为己用,这也是他惯用的手段。
可李秘明确表示不会跟随之后,周瑜就该放弃,只是这个时候冒出了个程昱,若李秘被魏营拉走,对吴营绝对是祸害,所以周瑜又想除掉李秘。
可如今吴营窃据朝堂,周瑜一手遮天,魏营毫无作为,根本就无力再争夺李秘。
再说了,李秘已经进入朝堂,即便不是群英会的人,周瑜也能够通过朝堂手腕,间接驱使李秘,所以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伤害李秘。
虽然李秘担忧的并非周瑜会伤害他,他也不再是最初那个任人宰割的菜鸟了,但心里到底还是存留着这份戒心。
不过李秘到底还是朝青雀儿道:“前面带路吧。”
青雀儿看了看李秘脖颈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李秘挎着的一个大皮袋子,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关切,不过到底没开口说些甚么,便带着李秘往前去了。
虽然李秘和周瑜在地宫中与张宝死斗了一场,但并未伤及脖颈,而战后的分配也很有意思,周瑜要了活人张宝,死掉的巨龙却是交给了李秘。
或许他也是如何都没想到,巨龙竟然还有遗腹子吧。
当然了,到底是不是巨龙的遗腹子,亦或者只是张明太监彼岸花那一套留下的产物,李秘也说不准。
因为他将小蛟带回来之后,小蛟对甄宓竟然没有半点排斥,甚至对待甄宓也是同样的亲近!
那巨龙是彼岸花孢子喂养的,而甄宓最终得到了彼岸花灵蛊,还跟着索长生修炼了这么久,也算是登堂入室,小蛟与她亲近,也并非全无道理的事情。
闲话也不多提,只说青雀儿不多时便将李秘带到了北镇抚司的诏狱来。
这诏狱经过了上次的劫狱事件,守卫更是森严,王安虽然在追捕张古,但也留了个心眼,再不敢将所有人手都调走。
李秘曾经提点过王安,想要追捕张古,法子终究要落在这地公将军张宝的身上,若是用这个大人物做饵,估摸着事情也就好办了,今次正好过来探一探周瑜的口风。
说来也是凑巧,张宝竟然关押在了曾经关押过张古的那间牢房之中。
不过李秘倒是有些讶异,因为张宝并未如张古那般被剥光了吊在刑架上,而是与周瑜对坐着,桌上酒热菜香,倒是有些像老友小聚。
见得李秘过来,周瑜也站了起来,朝李秘道:“李大人来了,过来坐吧。”
周瑜很少对李秘这么客气,倒是让李秘有些意外,倒是张宝呵呵笑道。
“周瑜,李大人步距不过半尺,脚尖点地,脚步声都没有,分明对你抱有戒心,你又何必故作客套。”
李秘是审讯过张古的,本以为张古已经是个洞察人心的妖异之人,没想到这张宝更是厉害!
李秘往桌面上扫了一眼,也是呵了一声:“地公将军连周大都督的一杯酒都不敢喝,还妄谈甚么豪迈。”
张宝也光棍,朝李秘道:“想必你也是受过他愚弄戏耍的,他的东西你敢吃喝?”
李秘坐了下来,端过张宝面前那杯酒,一口便喝了进去,不过这酒太过辛辣,李秘被呛了一下,强忍着没咳嗽,却是将脖颈伤口给憋出血来了。
周瑜能把他李秘请过来,说明这张宝不好对付,李秘自然要配合周瑜,否则这趟就白来了。
也只有尽快帮周瑜取得口供,才能让周瑜将张宝丢出去做饵。
张宝见得李秘脖颈上的血迹,便指着道:“李大人可是苦命人,本座可不记得有伤过你脖子……这皇宫大内就这么不太平?”
李秘脖颈伤成这样子还应邀而来,周瑜也有些意外,不过他与张宝一样,对李秘受伤的原因也很是很好奇。
李秘取过酒壶来,倒了一杯,推到张宝的面前,而后做了个请的姿势。
张宝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一饮而尽,脸色顿时红润起来,却是大喊一声道:“好酒!”
他是个何等厉害的人物,喝了之后便知道这酒没有问题,便讨了李秘手里的酒壶,自斟自饮了三杯,这才罢休。
“如今李大人可以说说了吧?”
李秘也笑了:“这才是地公将军该有的气魄!”
赞了一句之后,李秘便朝张宝道:“将军费尽心思,潜伏宫中,想要斩杀真龙,截断大明龙脉,这等大手笔也是让人佩服,只是将军难道就从未怀疑此物并非真龙?”
张宝摇了摇头,指着李秘道:“这一点你就不如周大都督了。”
“你认为本座会在乎那东西是不是真龙么?消息已经传出去,你觉着老百姓会做何感想?”
“太平道横空出世,潜伏内宫数十年,终于在太庙地宫斩杀大明黑龙,截断龙脉,大明朝气数已尽,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岂非人人群起,死从如流?”
李秘的政治觉悟即便再低,也早已想透这个问题,不管那东西是不是龙,甚至不管有没有龙,舆论力量都已经形成!
消息已经传出去,百姓会添油加醋,发挥足够的想象力,让这短短的一则消息,眨眼间就变成惊天秘闻,而且言之凿凿,恍如亲见,由不得人质疑!
再加上朝廷的厂卫四出,满天下搜罗追捕,又有谁不信?
即便厂卫立即终止行动,也不可能挽回,因为朝廷无动于衷,他们就会谣传朝廷是为了遮掩真相,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有话说的。
太平道与群英会一般,根基在市井民间,数以百万计的教徒就是他们最大的力量,或许打仗不行,但要说到舆论战,朝廷根本就不是邪教的对手!
不过李秘也不是真要追究这件事,更不想辩论这个话题,只是引出这话头来,只要张宝肯开口,就一定能够获得一些情报,无论有用没用,都比一言不发要好。
周瑜闻言,也是微皱眉头,李秘却呵呵一笑道:“若真龙被斩,龙脉被断,将军此番言论自是起效,不过若真龙还在,又当如何?”
“将军别忘了,传播谣言压制舆论,厂卫可不比太平道差劲多少,再者说了,朝廷或许办事不行,但要说举办盛典,那可是奇招百出的,只要举办一个祥瑞降世的盛典,所有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张宝面露讶色,但很快就摇了摇头:“不可能的,那龙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朝廷再拉出来游街,只能自取其辱罢了。”
李秘却是哈哈大笑:“那龙自然是死了的,可这世间并非只有这么一条龙呢……”
李秘如此一说,便是周瑜也有些惊疑,李秘却是打开大皮袋子,小蛟的脑袋便冒了出来!
张宝对那条巨龙记忆最深,毕竟是拼尽了他们这么多性命,才成功斩杀的,又岂会忘记巨龙的样子!
李秘皮袋子里这小蛟,与那巨龙一般无二,便是眼中那份凶戾,也如出一辙,即便体型尚小,仍旧吓得张宝往后仰了仰身子!
正如它能够感受到李秘对自己的爱护一般,小蛟自然能够感受到张宝的敌意,尤其张宝还是斩杀了母龙的凶手!
小蛟嘶嘶叫着,吐着猩红的长舌,漫说是张宝,周瑜都被吓了一跳!
“将军,朝廷只消给这小蛟办一场盛宴,四处游街,让百姓见得这真龙相貌,所有的谣言非但不攻自破,估摸着万众一心,你们的行动只能是一场丑剧和笑话,往后又岂会还有你太平道的立锥之地?”
想要让他开口,就必先击破心理防线,李秘虽然不赞成严刑逼供,但并不代表他不具备刑讯的能力,在获取情报方面,李秘的一些理念和心得,甚至是诏狱里那些厂卫们都比不上的!
周瑜紧皱着的眉头也松了开来,心里该是在庆幸,把李秘照过来,果然还是有用的,难免也想起自己一直以来都想招揽李秘,可不就是看中了李秘这手化腐朽为神奇,总能于无解之处扭转局势的本事么!
张宝也陷入了沉默,伸手想要抓那酒杯,然而李秘口袋里的小蛟却是陡然窜了出来,一口便咬了过去!
张宝心头大骇,与巨龙搏杀的阴影被激发出来,发自本能躲了过去,小蛟一口咬住那酒杯,便将酒杯咬了个粉碎!
非但如此,它满目凶戾,死死盯着张宝,而后慢慢嚼着酒杯碎片,安静的牢房之中,便只剩下让人牙酸的声音。
“喀嚓……喀嚓……喀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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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小蛟还在嚼着酒杯碎片,张宝却是心头惊骇,因为李秘所言不假,这东西还真是巨龙之子!
“不可能的!吾等早已清查过,又岂有遗留!”张宝仍旧有些难以置信,可他永远忘不了巨龙的眸光,这小蛟绝不是李秘随便找来的相似之物!
这小蛟乃是从巨龙腹中取出,太平道的人根本就无法想像,李秘也没有说破,只是盯着张宝。
张宝喃喃自语了片刻,眸光突然变得凶残起来,一把便抓向了小蛟!
他已经醒悟过来,也确信李秘所预料的事情绝非夸大其词,若让这小蛟面世,太平道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将毁于一旦!
他的动作确实很快,然而周瑜早已锁住了他的双脚,将他绑死在了椅子上,而李秘一直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又岂能让他伤了小蛟!
也不知为何,在张宝动手的那一刻,李秘整个人变得烦躁起来,那股怒气也是没来由,凭空生了出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让人厌恶一般!
张宝是个绝世高手,他与周瑜联手都对付不了,也亏得田义及时赶到,否则根本止不住这个地公将军。
便是周瑜此时故作轻松,也要将他困在椅子上,只是解放了双手,可见对张宝是多么的忌惮。
然而李秘此时却是将张宝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张宝那迅捷如貂的动作,到了李秘眼中,仿佛慢镜回放一般!
难道说是小蛟受到威胁,激发了李秘肚子里那古怪东西,以至于李秘的感知能力都得到了提升?
还是说这种错觉便如同心中那股无明业火一般,来得蹊跷,却又真真切切!
在这种情绪的催动下,李秘眨眼工夫已经抽出了靴筒里头的斩胎刀,“铎”一声便将张宝的手掌,钉死在了桌面上!
这一来一往实在太快,便是连周瑜都没反应过来!
他扭头看着李秘,仿佛刚认识李秘一般,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李秘的武功确实不断在进步,但绝不可能到达这种地步!
张宝猛然抬头,盯着李秘,同样是满脸惊愕!
李秘已经收手,抱着小蛟,心中那股怒气却是发泄了出来,适才那种充满力量的错觉又如潮水一般退去,心里便仿佛被抽空了一块,让李秘感到非常的不舍和失落。
“这就是神鹿宫的斩胎刀?”张宝也不敢去拔刀,却又如同不会感到疼痛一般,只是带着欣赏的目光,在打量着那柄短刀。
李秘点了点头:“将军眼力倒是不错。”
张宝却是摇了摇头,叹息道:“今番做事之前,张古便提醒本座,要小心对付你,本座却不以为然,连调查档底都懒得去看,一味心思扑在了周瑜的身上,没想到啊,最终坏事的,却是你李秘……”
李秘也不置可否,周瑜却是将短刀拔了出来,用帕子擦拭干净血迹,调转刀头,还给了李秘,而后朝张宝道。
“张宝,接下来的事情,相信你也很清楚,这小龙必然要公诸于世,而你,则会被朝廷斩首示众,太平道的党羽也绝不可能走脱半个!”
张宝撕下衣料,一边包扎着手掌,一边漫不经心地冷笑道。
“既是如此,大都督又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杀了本座便成,又何必多费唇舌。”
周瑜看着张宝,而后朝青雀儿使了个眼色,青雀儿点了点头,便将狱卒和卫兵都打发了出去,周瑜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道。
“我说的是朝廷,可没说我周瑜会这样干,你太平道与我群英会世代为敌,该知道我吴营不似魏营那般凶残狠辣,也不像蜀营那般优柔寡断,素来是赏罚分明的……”
“我周瑜是个务实的人,与其杀了你们,也是浪费,不如你们跟着我,一样可以做大事,将军以为如何?”
李秘闻言,也是大皱眉头,以周瑜的心胸和魄力,将张宝纳为己用也不是不可能,即便是邪教头子,他周瑜也是有信心策反的!
吴营搭上了朱翊钧,本来就势大,若再将太平道给收了,只怕就要失衡,便是天机社的长老们,都压不住吴营了!
若真让周瑜给说服了,想要将张宝丢出去做饵也是不成了,难怪周瑜要找他李秘过来,搞了半天还是想让李秘帮他出力谋私啊!
不过李秘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周瑜能将张宝收服,总比杀了他强,李秘也不会趁机破坏周瑜的好事,只能忍着坐在一旁。
张宝却如同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朝周瑜道:“周大都督的野心果是熏天般大,竟是连我太平道都想吞了,只是你口气难免大了些,太平道可不是你一个人能吞得下的……”
周瑜也笑了,朝张宝道:“尊驾野心只怕比本都督还大,只要敢想,天大的事情也是做得来的。”
张宝倒也认同这一点,不过却是朝周瑜道:“本座可是斩杀真龙,截断龙脉的人,大都督即便再得皇帝信任,也捞不了我吧?”
周瑜看了看李秘,欲言又止,只是朝张宝道:“这个事情就不劳尊驾费心了,你只消给本都督一个姿态便成,剩下的事情,自有本都督操心。”
张宝迟疑了一番,而后才冷哼道:“大都督该知道,本座可做不了太平道的主,我若反叛,兄长必定第一个要杀我!”
继而他又将眼光转向了李秘,阴险地说道:“便是真要叛了,我宁可跟着李大人,也不愿与大都督打交道的,玩心眼实在玩不过大都督。”
李秘知道这是张宝的挑拨离间,也只是含笑不语,周瑜却朝张宝道。
“这你就说错了,我要是玩得过他李秘,如今他早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李秘见周瑜说得如此暧昧,也是听不下去,赶忙解释道:“鄙人已经成亲,而且不喜欢男人,大都督用词且谨慎一些。”
李秘如此解释,张宝也是哈哈大笑起来,朝周瑜调侃道:“大都督你看,到底还是李大人有趣一些吧。”
周瑜也是白了李秘一眼,适才严肃的气氛倒是烟消云散了。
“眼下你已是阶下之囚,本都督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利,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太平道能用则用,不能用便只有剿灭,何去何从,尊驾自己考虑吧。”
周瑜丢下这句,便不再言语,事已至此,今日已经将张宝的心防打破,往后也就好办了,目的已经达到,再说下去难免又要坏事,周瑜也是见好就收。
横竖也不能指望张宝一下子就全盘托出,这种枭雄人物,也只能慢慢消耗。
李秘自是跟着出来,离得远了,这才朝周瑜道:“今日我帮你演戏,刀子都染血了,大都督多少回报点好处才成吧?”
经过地宫的生死相依之后,周瑜与李秘之间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周瑜也变得不似以往那般高冷了,加上李秘适才说笑了一番,周瑜又是心情大好,便朝李秘问道。
“你想要甚么好处?”
李秘也不啰嗦,朝周瑜道:“王安大太监会过来找你帮忙,用张宝做饵,把张古和皇城内潜伏的太平道细作给一网打尽,我希望你能答应了这桩事。”
周瑜闻言,也有些意外地审视着李秘:“倒是好事一件,不过本都督有些好奇,你不是素来厌恶宦官么,今次怎么帮王安说话?”
李秘是如何对待李进忠等宦官的,周瑜那是一清二楚,当然要好奇。
李秘也摇了摇头,坦诚相告道:“王安与其他人不一样,便是田义和陈矩,都给了我不错的观感,这桩事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也别说是我的好处,反倒是我在帮你,做与不做,你自己寻思吧。”
李秘如此说着,无论对王安还是周瑜,也都算是仁至义尽了。
周瑜点了点头,也没有明确表态,却是看着李秘那大皮袋子,朝李秘问道:“你把那条龙给剖了?”
张宝不似周瑜这么了解李秘,自然不会猜到其中奥妙,然则周瑜对李秘知根知底,在他眼中,李秘差不多就是见什么都想剖开来看个究竟的怪胎,能猜出来也不值得古怪。
李秘自然是打死都不承认的,若是让朱翊钧知道自己剖了那条龙,只怕又要减分不少。
“我倒是想把你给剖了。”李秘瞥了周瑜一眼,不置可否地回应道,周瑜也没有点破,只是朝李秘劝诫道。
“这条小龙能脱手就尽量脱手吧,牵涉太敏感,无论对错,很容易惹麻烦。”
这句倒是由衷的良言,李秘其实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周瑜会这么提点他。
不过周瑜接下来却继续说道:“比如说交给我,这样就不会惹麻烦了。”
李秘也是笑了,朝周瑜挑衅道:“便是我愿意交给你,你敢要?”
周瑜看了看冒头的凶戾小蛟,缩了缩脖子道:“还是算了,图个嘴快则已……”
如此说着,自己的嘴角也浮现出笑容来,不过周瑜很快就收敛了笑容,似乎也察觉到他与李秘太过友好,不似以往的作风。
“真不想跟着我干一场大事?”这是周瑜与李秘相识以来,第一次软言好语地正式发出邀请,而不是处心积虑耍心眼地设计李秘。
李秘微微一愕,在某个瞬间,他还真有些心动,毕竟周瑜是个干大事的人,有了周瑜当后盾,李秘不说为所欲为,往后也绝对要比现在更加的顺遂。
可李秘看了看周瑜,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回绝道:“我还是习惯独来独往,还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吧。”
周瑜也自嘲地苦笑,显然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答案了。
“且无论如何吧,往后可不要挡我的道,否则本都督一样是斩尽杀绝的……”
虽然说得狠辣,但很显然,周瑜终于是放弃了对李秘的那份敌意,也终于算是和解了吧。
然而李秘却没有太多轻松,因为他要阻挡的不是周瑜的道,而是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他要逆转明末大案,要扶植朱常洛,必然要改变历史!
“谁挡谁还不一定呢……”李秘如是说着,周瑜也是心头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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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没能从张宝身上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但与周瑜的关系已经缓和,起码往后不需再担心周瑜会对自己下黑手,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李秘从诏狱回来之后,本想好好歇息一番,大太监田义又带着沈鲤寻上门来,商谈如何举行祥瑞大典,给这小蛟好生宣传一番,以挫败太平道的舆论阴谋。
李秘自是清楚此事轻重,虽然身子已经乏累不堪,但到底还是强忍着,耐着性子听完,又仔细询问了自己需要做的事,才送了田义出去。
临走之时,沈鲤见得李秘如此憔悴的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难免要慰问一番,李秘感受到对方关切,心里也是温暖。
接下来这几天,厂卫仍旧在不断搜捕张古,沈鲤与礼部的人筹备妥当之后,便举行了盛大的游街。
在李秘的建议之下,还专门找了教坊司的大宗师,给小蛟化了个妆,使得小蛟看起来更加的神奇,其中不乏用金粉塑形等等。
皇帝大抵都有些好大喜功,或者说,是人都好面子,何况皇帝,沈鲤作为礼部尚书,难免有些过于耿直,自然不会想到夸大这件事。
但李秘却非常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歌功颂德,而是要挫败太平道舆论阴谋。
太平道就是以危言耸听来俘获民心,所以朝廷方面也必须要有所针对,若只是循规蹈矩,根本就斗不过天平道。
沈鲤对李秘颇有造假嫌疑的建议并不是很认同,可田义听了之后却很是喜欢,请示了朱翊钧之后,便这么做了下来,而效果和反响也证实了李秘在这件事上的高瞻远瞩!
当这条经过了精心打扮的小龙现世之后,老百姓几乎陷入了疯狂之中!
李秘更是项穆和石崇圣照着比例,塑造了一尊巨龙的塑像,模样就照着那条死去巨龙的来勾勒。
这巨龙塑像再加上活蹦乱跳的小龙,一切便都讲得通,老百姓自是深信不疑的。
李秘在宣扬神龙之时,周瑜估摸着也在极力劝降张宝,只是王安终究是顶不住朱翊钧的压力,如何都抓不到张古,也是个大麻烦。
也亏得他听从了李秘的建议,将麻将牌给造了出来,眼下这套游戏已经风靡整个内宫,人人都在打牌,连朱翊钧都被吸引了过去,一问才知道,竟然是李秘的想法!
圣慈太后对李秘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且不说李秘救了她的宝贝孙儿,单说李秘与张黄庭演绎的那一出牡丹亭,时至今日仍旧让内宫之人津津乐道,老太太时常念叨,让朱翊钧甚么时候再请李秘来唱戏。
朱翊钧也不敢违逆,只能如实相告,把李秘脖颈受伤,无法唱戏的事情给拿出来抵挡,这才算了事。
有了这套麻将牌的功劳,太后帮着说话,才为王安又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而厂卫几乎将整个北京城都给翻遍了,仍旧一无所获,只能又找上李秘这厢来。
“李大人,那麻将牌虽是好玩耍,但正事到底是正事,便是万岁爷不追究,奴婢这心里也发紧着的……”
“说来也怪,这皇城里都翻了几遍,那张古便是生出翅膀来,如老鼠一般会打洞,也该是逃不过的,眼下却偏生半点踪迹也不见,也是没奈何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秘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早先他曾想让周瑜将张宝丢出去做饵,可如今周瑜正在熬鹰一般地劝降张宝,想让张宝做饵却是不太可能了。
“王公公,有句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安也是苦笑:“李大人您就别这般客套了,杂家这厢火烧眉毛了都,您有甚么想法或者手段,赶紧拿出来救救杂家才是!”
李秘迟疑了片刻,还是朝王安道:“那张古能够自由出入内宫,潜到太庙,可见他在宫里是有内应的,公公虽然将嫌疑人等都控制了起来,可如今仍旧没能拷出个所以然来……”
王安听得李秘没来由说起这段,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些耐不住性子,朝李秘道。
“我的个李侍读耶,您可就别卖关子了,在杂家面前还有甚么是说不得的!”
李秘见他是真急了,便直截了当道:“本官认为问题仍旧在宫中,公公该听说过灯下黑的道理,张古藏在宫中的话,在外头自是找不到的,而且只怕没人能想到,这等危急时刻,他竟然就在宫里头,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并非没有道理的……”
“那贼子竟然还在宫里?!!!”听得李秘这般猜测,王安也是心头一紧,他确实从未想过张古会藏在宫里,但李秘的话却也非常有道理,正因为张古藏匿于宫中,在外头才搜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啊!
厂卫早已将北京城封死,出入不得,四处又寻不见,难不成真在皇宫里头藏着?
“李大人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万岁爷和诸位娘娘受了几次惊吓,若厂卫入宫去搜查,且无论搜到搜不到,必然又要引发恐慌了……”
王安是个求稳之人,有这方面的顾虑也是可以理解,他的担忧也是情有可原。
“本官自是晓得公公的难处,若搜不到人,平白让万岁和娘娘们担忧一场,也不是甚么好事,可若张古真的藏匿于宫中,又当如何?”
李秘如此一提醒,王安也顿时紧张了起来。
是啊,如若张古果真藏在宫中,眼下舆论阴谋已经被挫败,难保他不会刺杀皇帝和皇子啊!
早先他们的重心都放在了太庙,是想斩真龙,断国脉,从根本上断绝大明朝的气数,这才不屑于刺杀皇帝和皇子。
可如今朝廷已经宣告天下,真龙降世,护佑大明,老百姓亲眼所见,人人臣服,甚至大肆建造龙庙,日夜膜拜,可谓上下一体,万众一心,铁板一般团结,任由太平道如何宣讲,也是无济于事。
这等情况下,刺杀皇帝和皇子,自然就变得不再那么可有可无了,而张古若仍旧藏匿于宫中,那就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了!
再者说了,即便没有膜拜小龙这桩事,张古这么个妖人一直躲在宫中,到底是个隐患,若是为了求生而狗急跳墙,暴起伤人,只怕又是好大一桩惨案了!
李秘虽然提出了王安从未敢深思的方向,可搜查皇宫会造成极大的恐慌,这是毋庸置疑的。
虽说发生了这么多事,皇宫从来就没得消停过,但得益于李秘献上来的麻将牌,眼下皇宫已经渐渐恢复平静,这是难得的好开头,难道马上又要亲手把这份平静给毁了?
孰轻孰重,王安心里也有底,他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自是皇上的安危放在首位。
也正是考虑到皇族安危,这件事才更加不容易下决策,若是能够抓住张古倒也罢了,他们没半点线索,就这么贸然行动,只怕会逼得张古狗急跳墙,便是没有行刺之心,为求自保,这贼子不定会铤而走险,做出甚么要命的事情来!
“李大人……这桩事着实要紧,大人可有万全之策?”
李秘能提出这个建议,心里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可这是厂卫的事情,李秘可不愿担下来,抓住人了是厂卫的功劳,若出了问题,背锅的可是他李秘!
当然了,李秘不是明哲保身之人,否则早就不趟这浑水了,此时也是朝王安问道。
“周侍读是怎么个看法?”
提到周瑜,王安便有些不满,他不是个背后论人是非的,此时却仍旧免不了朝李秘诉苦道。
“杂家也是求助过周侍读的,只是他说了,眼下张宝才是紧要人物,只要张宝还捏在手里,就不怕张古作乱,所以让杂家静观其变,只是万岁爷那边终究不放心,也是催促急了,杂家又岂能心安理得混日子……”
李秘点了点头,朝王安道:“这事到底是要着落到周侍读身上,若能得他帮忙,张古不怕抓不到……”
王安也叹气道:“可不是,早先李大人说过,若是用张宝做饵,那张古早就跳出来了,慢说他张古,便是宫里那些个老鼠,也必然一个个原形毕露,可周侍读却没动静,杂家又能有甚么法子……”
李秘闻言,也是沉思了片刻,而后朝王安笑道:“周侍读也有他自己的顾虑,那张宝也确实要紧……”
王安也是满目失落,此时却听李秘说道:“不过嘛,也不是没法子……”
王安听闻此言,也是精神大振,拉着李秘便求道:“李大人且快教教奴家!”
李秘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朝王安道:“咱们只需要张宝做饵,便能成事,既然这真的张宝没法子用,咱们为何不用个假的?”
“假张宝?这如何能瞒得过?”
“咱们自是瞒不过,可不代表没人做不到啊,老太后不是一直想着请汤显祖和沈璟的班子入宫来唱戏么?”
王安是多聪明的人,李秘如此一提,他当即便恍然大悟了!
梨园子弟一个个可都是靠着假扮角色过活的,汤显祖和沈璟手底下又全都是戏精,找个人假扮张宝,那还不是小事一桩么!
“妙啊!咱们也不需周侍读帮忙,只消让厂卫放出消息,说张宝逃了,厂卫做出围杀之势,那些内应还不得倾巢而出么!”
“届时让假张宝出马,必定能将这些内应细作全都引到一处,作个一网打尽!”
王安如此说着,也是满目的激动与兴奋,当即朝李秘道谢,兴匆匆找汤显祖和沈璟去了!
李秘倒是想跟着一并去看看,只是刚要动身,田义却是找上门来,说是朱翊钧宣召入宫,要与李秘商量出征的事情,毕竟是如何都不能再拖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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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海君来使大明也已经快两个多月,朝鲜的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的战乱灾祸之中,王族的命运也是岌岌可危,他也是心急如焚。
可大明这边也不消停,他也没有视而不见,这段时间虽然没有停止过催促,但出征行程到底还是被耽搁了。
光海君找到了兵部尚书石星等朝堂政要,然而收效甚微,无奈之下只能找到李秘这边来,毕竟他与李秘也算是有过不短的交集。
然则到了李秘住处才被告知,李秘已经入宫去了,光海君也是颇为失望,但并没有放弃,而是留下来等候李秘。
李秘自是不知这些,此时他正聆听朱翊钧的教训,说些出征的大概情况,李秘心里也就有了底。
原来朱翊钧已经发了圣旨,大军已经提前发动,而召见李秘,只是想让李秘护卫朱常洛,稍晚一些再出发。
另一方面也是督促李秘快些理顺太平道的事情,如此才能安心攘外,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朱翊钧还授予李秘一块厂卫鱼符,给了李秘调用部分厂卫的权柄!
李秘虽然身上还有伤,但也知道时间紧迫,再也拖延不得,出宫之后便直接往东厂走了一趟,与王安商量设伏之事,直到暮色深沉,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中。
本以为能够好好歇息一番,谁知道光海君竟然苦等了一日,李秘哪里敢怠慢。
也好在秋冬丫头在家,指使奴婢,对光海君一行招呼周到,并未失了礼数。
“李大人,我今次过来,是想请李大人帮忙,提谏大明皇帝,尽快出征,否则我朝鲜军怕是撑不了多久……”
光海君苦等一日,此时也是开门见山,直奔主旨。
李秘在宫中得了消息,此时也不忍隐瞒,然则这是军事机密,即便光海君就是受援国的使者,李秘也不能向他透露,只是朝他安抚道。
“陛下一直关切此时,毕竟朝鲜与我大明一衣带水,唇亡齿寒,陛下是不可能坐视不管的,光海君且安心,不消多久,相信就会出兵了的。”
李秘虽然说得诚恳,但光海君这两个月来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也就当成客套话来听,直以为这是李秘在敷衍和打发他,难免有些不悦,朝李秘道。
“李大人,你们大明朝的官员都这般不紧不慢,可我在这里多呆一天,我朝鲜王国便多成百上千的战争冤魂,你让我如何能安心?”
光海君也是一脸忧伤地诉苦,而后朝李秘行礼道:“恳请李大人帮帮我,救救我朝鲜百姓!”
如此说着,光海君便朝身后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走出门口去招呼了一声,便见得崔尚狐带上来两个黑衣女子。
竟然是一对孪生姐妹!
这对姐妹也就十来岁,比贞慎翁主稍大一些,身子清瘦,如刚刚抽条的绿枝,姿色上乘,皮肤雪白,只是两人都是细长的丹凤眼,如同刚刚蜕化人形的小狐狸一般,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带着一丝青涩,却又毫无心计地展露着自身最纯净的那股诱惑力!
“李大人,我也听说过,大明皇帝曾有意让我妹妹嫁给你,不过您已经有了内眷,这也是吾等之遗憾,这对姐妹本是伺奉贞慎的奴婢,如今便献给李大人,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虽然大明朝已经没有了奴隶制,奴婢大多是雇佣的形式,但形式终究只是形式,即便官府明令禁止虐待奴婢,但这些使女无论是长工还是短工,最终都会沦为东家的私产。
赠送奴婢这种风气,在前几个朝代倒是颇为风行,可到了大明朝,已经不是很多见了,毕竟官方禁止买卖人口。
可朝鲜和日本等王国,仍是停留在古礼的层面上,而且他们国内的形势也影响着他们的价值观,在他们看来,人口是最重要的资源,买卖和赠送人口,也就成了展现最大诚意的表达方式。
不过李秘素来反对这种践踏尊严的行为,当即便回绝了。
光海君能找到李秘这里来,对李秘自然也是调查清楚了的,倒也没有强送,他也只是想要表达自己的迫切之心罢了。
可纵使如此,他也听过大明人的俗语,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李秘不收自己的好处,又岂会尽心尽力帮他斡旋出征之事?
为难的是他没有太多的金银珠宝,而且李秘是他最后的希望,在寻求李秘帮助之前,使节团带来的财宝,早就用来打点那些朝廷大员,光海君已经见底,再也没甚么拿得出手的了。
李秘生怕他再提贞慎翁主嫁过来的事情,便只好朝他说道。
“光海君,出征之事,陛下和朝廷阁老们自有主张,依我看来,日子也是不远了,实不相瞒,打从去年初,我朝便已经开始备战,所以光海君不必焦虑,应该是快了的。”
李秘的暗示已经算是非常直白,光海君熟悉汉语,对大明朝的风气和情况都很了解,听得此言,也终于是双眸发亮,赶忙朝李秘道谢。
送走了光海君之后,李秘才得了歇息的空档,甄宓便给他的伤口换药,而秋冬已经准备好饭食了。
李秘见着这满桌子的肉菜,心中也难免叹息。
自打那条头胎幼龙的一部分进入自己体内之后,李秘的饭量就急剧提升,而且对清淡之物没了胃口,每顿必须吃大量的肉食,否则肚子里那东西就会开始闹腾。
李秘见着这些肉就反胃,却又不得不吃,也只能盼着索长生能够早日研究出对策来。
到了翌日,王安便派人过来通知,汤显祖和沈璟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着张古等人上钩了!
而朝堂上也终于正式颁布了军令,期期艾艾的,这大军终于是要出征了!
当然了,朱常洛虽然替父亲征,但行程只能押后,让大军先行,也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倒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是一百多年来,第一次有皇子出征!
正如史料上的一些有趣统计一般,被后世诟病军事积弱的宋朝,对外战争却是胜多负少,胜率甚至比唐朝还要高,而大明的万历皇帝虽然被史料抹黑,但万历当政的四十多年里,对外战争无一败绩,竟是全胜!
莫看大明朝风风光光,其实终其一朝,外战和内乱从来都没有消停过,而大明朝廷无论是镇压内乱还是抵御外敌,除了英宗被俘的土木堡之变外,其他都不算难看。
也正因此,大明朝野对皇子出征一事为何如此热衷与激动,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文官们之所以振奋,是因为朱常洛若果真出征,便能进一步奠定国储的位置,长久以来为了立储所付出的努力,也就能够得到兑现。
而武将们很清楚,皇子出征会给将士们带来多大的激励与鼓舞!
朱翊钧举办了隆重而威严的出征大典,册封将校,犒赏军士,祈告上苍,又拜祭了太庙等等,诸多流程下来之后,大军也终于是要发动了。
李秘和吴惟忠等人喝了一场践行酒,今次便是周瑜也要跟着出发,当然了,也正是因此周瑜要带着张宝,所以李秘才不得不与王安用假张宝来引诱张古等太平道贼子。
然而让人惋惜又有些不解的是,张古等人竟然没有上钩!
非但如此,王安派了厂卫监控十二监和宫中情况,回报上来的信息也是让人吃惊。
这件事过后,有将近四十名太监和宫人莫名失踪,也不用说,应该是太平道安插在宫中的细作。
他们非但没有上钩,竟然还撤离了!
难道说他们知道周瑜带走了张宝,所以都跟着周瑜去了?
王安一时也搞不清楚,眼看着明日就要出发,李秘也只好往周瑜这厢走了一趟,一来是与他践行,二来也是为了提醒他一番,免得张古率领太平道的人破坏今次的出征。
周瑜乃是神机新营的提督内臣,可以说是最重要的掌权者之一,在皇帝面前的分量,比吴惟忠都要重一些。
而戚楚和赵广陵熊廷弼秦凉玉等等,李秘身边的这些兄弟姐妹,几乎都安插到了神机新营之中,李秘也不希望周瑜借着战争的掩护,做一些对朋友们不利的事情来。
既然与周瑜的关系已经缓和,李秘自然要提一提,免得周瑜又故态萌生,欺负了这些小伙伴。
然而李秘到了周瑜府邸,才终于明白张古等人为何已经撤离,因为张古此时就在周瑜的府邸之中!
张古是何等人物自不消说,那可是朝廷钦犯,是朱翊钧再三催促要捉拿归案的乱贼!
他潜伏于宫中,也不知做了多少恶事,这一一追究起来,棒打朱常洛的梃击案,他张古还是凶手,周瑜如何能这么样就带走了他!
李秘固知周瑜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可也不能大胆到这种地步,竟然连张古也要带走!
如此看来,宫中那些人,只怕不是撤离,而是跟着张古,落到了周瑜的手里!
难怪他周瑜如何都不肯帮王安,竟是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他比王安更想抓到张古,却不是为了朝廷,更不是为了结案,而是为了降服和拉拢张宝等一众贼寇!
而更让李秘惊诧的是,此事关乎到朱翊钧对他的信任,周瑜完全可以隐瞒李秘,但他却没有,而是正大光明地让李秘见着了张古!
周瑜如此有恃无恐,是在赌李秘不会坏他好事,还是因为他手里还有甚么底牌?亦或者说,朱翊钧是知情并默许他这么做了?
带着这无数的疑问,李秘到底是走了进去,坐在了张古和张宝的对面,看着表情淡漠的周瑜三人,李秘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若不是李秘,张古也不会被揪出来,若不是李秘,张古和太平道的阴谋早已得逞,可到了最后,这伙人最终被周瑜给控制了,说李秘乐见其成,那是坟头说相声,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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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曾经拷问过张古,也曾经与周瑜张宝一道喝过一顿酒,大家也都不是陌生面孔,张宝也就罢了,张古见着李秘,竟然也没有半点诧异,这就让李秘难免心底起疑了。
李秘本还想着过来提醒周瑜,顺便给周瑜践行,可此时才发现,自己辛辛苦苦调查这桩事,最后到底还是让周瑜摘了桃子!
周瑜见得李秘脸色难看,却也没甚么愧色,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那般,朝李秘道。
“李大人此行所为何事?”
李秘看着酒桌上的三人,又盯了周瑜一会,心里莫名烦躁起来,虽然他明知道周瑜敢这么做,肯定是过了朱翊钧那一关的,但就是气恼!
他对朱翊钧可以说是仁至义尽,若不是他李秘三番几次相救,慢说朱翊钧和郑贵妃李敬妃王恭妃等人,便是整个皇宫,只怕都要被太监张明给搅了,更慢说太平道斩龙之事了!
李秘做了这么多事,却仍旧得不到朱翊钧完全的信任,这些个功劳,随便哪一样拎出来,不得换一顶大大的乌纱帽!
然而时至今日,李秘仍旧还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侍读,挂着宣抚的头衔,看似很吓人,巡视全局,然则是屁点实事都不沾边。
可他周瑜却能够得到朱翊钧的信赖,无论如何乱来,都不需多虑,甚至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相较之下,朱翊钧实在太过厚此薄彼,而李秘本以为终于能够放下与周瑜之间的龃龉,好心好意过来提醒和践行,可到了这里才发现,周瑜仍旧是那个周瑜,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改变!
虽然李秘经常遭遇危险,身上的伤口好像从未断过,但那些都是形势所迫,他也不算是冲动之人,即便见着三人坐着喝酒,心里气炸了,但李秘认为自己还是能够压制脾气,好好质问一番。
毕竟周瑜从未提过张古,一门心思都扑在张宝的身上,而张宝是他李秘和田义以及周瑜三人拼死抓住的,最终交给周瑜也就罢了,周瑜竟然还想收服此人!
这根本就是在玩火,而且视朝廷法度于不顾,要知道此二人以及他们身边那些贼子,都是朝廷钦犯!
李秘实在有太多太多想说的话,想大声质问,想怒吼,甚至想动手打人!
然而他一直强忍着,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失态,便要输给周瑜,必须保持冷静与理智!
人都说错过月亮之后不要叹息,因为在你叹息之时,又会错过了星光。
李秘已经输给周瑜一半,若再引动怒火,宣泄心中不满,岂非再度让周瑜看到自己的弱点?
当李秘认为自己能够控制情绪之时,他只觉着浑身滚烫,仿佛有一股仇怨的情绪,从肚腹之中传来!
这是很不寻常的一件事情,更是让人匪夷所思的一次体验!
因为李秘很清楚,人的情绪产生于头脑,而不是心脏,可今次他分明感受到这股怨气的来源!
换句话来说,他肚子里那个东西很愤怒,或许已经血肉相连,所以他能够真切感受到这股怒气,甚至要受到这股怒气的影响!
这股怨念充满了黑暗与邪恶,渴望着无限制的自由,仇视所有美好或丑恶的东西,不分善恶,只想与世界为敌,是纯粹的毁灭心理!
这种怨怒已经超越了人类的道德观念,在境界上是高的,高到漠视生命的地步!
李秘受了这股怨怒的支配,整个脸面表情都有些僵硬,仿佛那张脸只是面具一般,他的双眸怒睁,看得周瑜心里直发毛!
李秘清楚地感受到这一切,他也想控制,但却如同喝醉酒的人一样,不计后果,只是想肆意宣泄心中所想!
“嘭!”
李秘一脚便将整个酒桌给踢翻,也亏得周瑜早有察觉,当即退开躲避,张古和张宝那都是高手,自然不会太狼狈。
三人都没有带兵刃,李秘却是带着火枪的!
当李秘掏出火枪对准周瑜之时,后者终于脸色死白!
李秘确实受了他周瑜的戏弄,而且不止一次,但李秘从未对周瑜展现过杀心,无论如何考虑,李秘都不可能这么做,起码在周瑜看来,事实便是如此。
然而今夜的李秘却是不同,他踢翻酒桌,掏出火枪来,动作没有任何的迟疑和凝滞,杀心果决,根本不是为了震慑,是真真想要杀人!
周瑜心头大骇,见着张古身后有个死士,伸手便将那人给拉了过来,这才刚刚挡住自己,便听到“砰”一声炸响!
李秘真的开枪了!
“啊!!!”
那死士尖叫起来,拼命捂住脸,烟雾散去,挡住脸面的双臂都熏黑了,不过却没枪伤!
因为李秘的火枪并未填弹,只是塞了*包,而没有塞进子弹!
李秘的火枪所用是特制的铁弹,为了保证精准度,每颗铁弹都会放进沙子里不断地筛,借助沙子的摩擦力,将铁弹磨得光滑圆润。
虽然提升了精准度,但子弹变得光滑之后,平时是不宜长时间放进枪膛里头,否则有可能会滑落。
所以李秘通常习惯塞进*包,却不会提前放子弹,眼下开枪,也是狠狠震慑了一番,不过并未伤人。
那死士叫了片刻便停了下来,周瑜也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在场三人武功都比李秘高,可再高也怕火枪啊!
李秘举着火枪,*喷发的烟雾弥散开来,遮挡着他的脸,透过渐渐消散的厌恶,他便这么看着周瑜。
周瑜本以为李秘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与他打打嘴仗,谁知李秘的反应竟会如此的强烈!
李秘其实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因为这股怒火根本就不是发自本心,而是被肚子里那东西给影响了!
李秘是个相信科学的人,也正是因此,他才更加明白,能够影响情绪和控制力的药物实在太多,自然界之中不少植物就拥有这样的效果!
这头胎幼龙是吃彼岸花孢子长大的,释放一些物质出来,影响李秘的控制力,也是非常正常和极其可能的事情,倒不是说那东西真有灵性,想要占据李秘的躯体之类的。
明日大军就要出征,李秘护卫朱常洛出征的日子,估摸着也不远了,在此之前若是不能解决这个麻烦,到了出征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麻烦来!
看着惊魂甫定的周瑜三人,李秘也是一言不发,收了火枪,便走了出去,只留下了惊愕的周瑜三人。
虽然这并非李秘本意,但也算是对周瑜的一种警告,而且效果还是不错的。
离开了周瑜府邸之后,李秘便找到了索长生,可惜索长生这边还是没有太多的进展。
为了安抚李秘体内这颗“*”,索长生采用了权宜之法,将那些龙麝掺入到李秘的肉食之中,虽然能够抚平体内之物的狂躁,但也在养育那东西。
若这些龙麝耗尽,而索长生仍旧无法找出对策,壮大之后的怪物,一旦饥饿难耐,狂暴起来,就会瞬间撕裂李秘破体而出!
索长生自是知晓其中利害,瞧他那青黑的眼圈,越发苍白无血的脸色,便知道他已经不眠不休在研究了,李秘也不消再催促,只能说当时情势太急,防范不足,也从未想到过,竟然会有生物的幼儿形态便这般强壮凶猛的。
离了索长生之后,李秘便回到了住处,虽然朱翊钧许诺要赐李秘一座宅子,不过李秘眼看着要出征,这件事也就没放在心上。
只是今夜有些特殊,因为秋冬丫头在门房处翘首以待,见得李秘回来,便迎了上来,朝李秘道。
“哥,有客……”
虽然是与张黄庭拜的堂,但名义上李秘与甄宓已经是夫妻了,自打成亲之后,秋冬丫头也终于不再称李秘为少爷或者李大哥,而是自然而然地叫了一声哥,想来也是做好了打算,以妹子的身份侍奉李秘吧。
秋冬是个机灵的丫头,又曾是吴府的使女,迎来送往那都是很有礼节和懂规矩的,便是光海君来了,她都能够招待得妥帖周全,今次到底是谁来了,会让她如此紧张?
李秘也没多问,径直走到了堂屋里头来,这才刚到门口,便见得门扇已经被砸得稀烂,几个下人瑟瑟发抖地躲在一旁,也不敢上去收拾残局。
往里头一看,整个堂屋一片狼藉,物件摆设都烂了一地,唯独两张椅子是完好的。
这两张椅子一东一西,东主位置是甄宓,西边客席是一个身材高挑,面容英美的女子,这不正是贞慎翁主身边的死士崔尚狐么!
甄宓早先被太平道的人阴了一把,为了保护李秘而“逃婚”,最终落入太平道手里,也多亏李秘把她救了回来,否则早就被吊死了。
这几日也是在静养,估摸着尚未恢复元气,可即便如此,她身上也不见血迹,倒是崔尚狐衣物被割破,身上还有几道刀口。
见得李秘回来,崔尚狐率先站了起来,朝李秘下跪道:“仆人崔尚狐,见过主人!”
她的官话仍旧很是生硬,遣词用句上还是有些刻板古怪,不过已经勉强可以交流了。
李秘此时才想起,早先他揭破贞慎翁主想要逃走,为了惩罚怂恿翁主的罪责,光海君已经将崔尚狐送给了李秘!
当时沈鲤等人为了缓和气氛,便提出崔尚狐不懂官话,留在李秘身边也是无用,不如让她继续服侍贞慎翁主,同时学*明官话,待得使节团离开之时,再留下来服侍李秘。
李秘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没想到崔尚狐竟是信守至今,明日使节团就要离开,今夜便过来李秘这边认主了!
崔尚狐是个朝鲜美人儿,性格刚烈认死理,在朝鲜,女人的地位极其低下,即便甄宓是女主人,也不可能如此张扬。
她本就是个崇尚自由的叛逆女子,否则也不会冒死保护贞慎翁主逃走,然而当她碰上了甄宓之后,或许就不太一样了。
甄宓是自由的,在李秘面前也不需低声下去,她是这个时代女流的奇葩,独一无二!
她所拥有的一切,正是崔尚狐所梦想与追求的,她羡慕嫉妒甄宓,而甄宓对妄图插入她与李秘生活的女人,也从不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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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说李秘根本就没想过要收崔尚狐为奴婢,便是要收,也收了光海君要送的那对文静美姝,何必接受崔尚狐这样喊打喊杀的女英侠。
更何况甄宓容不得其他女子接近李秘,似秦凉玉这种,已经得到她认可的除外,张黄庭早先还不是被她排斥挤兑,争斗许久才接纳了张黄庭。
便是张黄庭这种半个女人,都要受甄宓排挤,为甄宓所不容,就更别说崔尚狐这样的美人了,而且还是不服输的美人,这就更不能容了!
李秘可不想后院起火,当即便朝崔尚狐道:“你起来吧,回去找你家翁主,明日跟着回朝鲜去吧,我会跟光海君说明情况,你不必给我做奴婢了。”
崔尚狐双眸一亮,但很快便黯淡了下来,朝李秘道:“主人若不容,杀了奴婢便可!”
李秘本以为崔尚狐会感恩戴德,会欣喜若狂,毕竟她这种女子,是崇尚自由的,又如何肯与人当牛做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摇头拒绝,甚至以死明志!
李秘难免疑惑:“人离乡贱,谁不想着回归家乡?便是死,也要落叶归根,死在乡土吧,你为何不愿意?”
崔尚狐嘴唇翕动着,想是在组织脑中为数不多的词汇,而后才朝李秘解释道。
“我家崔氏在朝鲜是没族谱的死族,只能给主人做替死士,奴婢本是翁主的姬女,便该誓死护卫翁主,若能虽翁主回归故土,那是三生之幸,只是……”
“主人并不知道,我崔氏身为替死氏族,族宗新生男嗣十四岁之前,都必须留在王都当质子,若族中有一人失信,全族质子都将灭杀,奴婢虽然替翁主策划逃跑,但到底是翁主的主意,而非奴婢挑唆,奴婢只是听命行事,否则我兄长崔尚虎都不能活,更何况奴婢……”
“光海君是宗家,已经将奴婢赐予李大人,若李大人不要奴婢,便是奴婢办不成事,照着规矩,我族中质子都要遭难……”
李秘也是恍然大悟,难怪骄傲如她,也不得不低头,原来竟有如此残酷的约束规矩!
“这个你放心,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光海君,你听命于我,回归翁主,也不算失信,这件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李秘如此说着,崔尚狐也是猛然抬头,眼中充满了惊诧,她没想到李秘竟然愿意放她离开,甚至为此而去找光海君说明情况!
崔尚狐当即叩头感恩道:“李大人的恩情,奴婢无以为报,请受奴婢三拜!”
崔尚狐就要叩头,却被甄宓给拦住了!
“且慢!你既然听命于李秘,便是他的奴婢,身为奴婢,却敢跟我动手,这事情没算清楚,还回去作甚!”
甄宓如此说着,便站了起来,走到了崔尚狐这边来。
“你这些话骗骗李秘也就罢了,又何必在本宫面前卖弄,替死士就该有替死士的觉悟,离了宗族便是无根之人,除非立下大功,脱离贱籍,否则走到哪里都是一样,回不回去又有何差别?”
崔尚狐也是心头大惊,脸色顿时变了,她没想到甄宓竟敢自称本宫,更没想到甄宓对替死士的内幕如此之清楚!
她的表情变化,也证实了甄宓之言,甄宓冷笑一声,朝李秘道:“这贱人虽然脾气臭了些,但长得这么好看,你真不想留下?”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朝甄宓道:“你别添乱,送她回去就好,至于替死士甚么的,你知道我并不感兴趣。”
甄宓嗤了一声,朝李秘道:“你不要我要,往后这贱人就跟着我了!”
崔尚狐闻言,也是脸色大变,一脸无助地朝李秘投来求救的眸光,李秘也是眉头大皱,朝甄宓道。
“此事关乎她的命运,可不是其他事情,可以由着耍性子,这事不行,我要送她回去了。”
李秘如此说着,便要带崔尚狐离开,因为他很清楚甄宓的性子,越是胡搅蛮缠,就越是无法收场,必须干脆利索。
然而甄宓却拦住他道:“你这么关心她,是不是看上了这女人?”
甄宓无理取闹,李秘可不能拿崔尚狐的命运来玩耍,便朝甄宓道:“她若是冒犯了你,你打她一顿解气,打完我再送走她。”
甄宓闻言,便是恼怒起来,朝李秘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么!”
“你既然这么心疼,便送走,也不消理我!”
李秘知道甄宓虽然爱胡闹,冲动起来也有些不计后果,但却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发难,难道说关于崔尚狐,还有甚么自己不知道的内情?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甄宓道:“说吧,她有何不妥?”
甄宓抱着手臂,扭过头去,朝李秘道:“没甚么不妥,就是见不得美人在你旁边,也见不得你对别的女人好,你满意了么!”
甄宓如此说着,扭头便走回自己房间,没再理会李秘。
李秘也是摇头苦笑,到底是将崔尚狐送回了国宾馆,见了光海君,说明了情况,执意要将崔尚狐退了回去。
李秘那日劝慰了光海君之后,朝廷很快就定了策略,明日便启程,光海君也是心情舒畅,对李秘也有着感激,费尽唇舌,李秘终究没有收下,他也只能作罢。
光海君想请李秘吃宴,不过李秘还是婉拒,回到家却发现甄宓不见了!
找来秋冬丫头,后者也是支支吾吾,摇头表示不知,李秘心头难免有些不安,带上刀剑火枪便出了门,到国宾馆附近走了一圈,还果真找到了甄宓!
此时甄宓穿着夜行衣,就躲在巷子的阴影处。
甄宓是行刺的高手,李秘自是找她不着,李秘只能往国宾馆里头去,才半路就让甄宓给拦下来了。
“说吧,你为什么要杀她?”李秘见得甄宓这装扮,就知道自己可能干了一件蠢事,或许崔尚狐身上确实有着自己不知晓的内情!
甄宓迟疑了片刻,显然还是怒气未消,不过李秘已经追上来,她总不能一直沉默,便朝李秘问道。
“若我说只是直觉,想杀她,你会让我杀了她么?”
虽然李秘很在乎甄宓,但并不代表万事都纵容她,相反,李秘要引导她,不让她做坏事,这才是对她的好。
所以李秘很坦白地摇了摇头,朝甄宓道:“眼见未必为实,直觉也会骗人,若真要杀死一个人,就必须铁板钉钉。”
甄宓闻言,仿佛看着一个古板的老夫子一般,只是摇头叹气,朝李秘道。
“你可知道,她这样的人,就像一只乌鸦……”
“乌鸦?难道不是狐狸么?”李秘也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不过甄宓只是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李秘的玩笑话。
“你可知道乌鸦是这世间最记仇的鸟儿,它们最擅记忆人脸,若遭遇驱赶或威胁,便是五六年过后,仍旧会记得那凶人的脸面,它们会纠集同类,一直跟着那人,给那人带来厄运,直到那人死去!”
“而崔氏在朝鲜,便是乌鸦一族,你却把她放了回去!”
李秘从未想过甄宓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也有些愕然。
“我可是救了她的命啊!”
“你是救了她的命,可救命之前,是你揭破了她与翁主要逃走的计划,是你坏了她的事在先,她只会记住这一点,你可明白?”
甄宓如此一说,李秘也算是有些明白了。
因为崔尚狐早就记住了自己的不好,往后对她所有的好,也都变得另有所图了。
至于崔尚狐今夜表现出来的温顺和卑微,也就难怪甄宓会一点都不相信了!
“所以你今夜放他回去,只能是给自己埋下一个隐患,你若只是留在后方也就罢了,可若你要靠近朝鲜之地,崔氏这个乌鸦群,是如何都要向你讨回这一切的!”
“她有一点说得并不假,那就是他们的宗族确实是留有质子的,若她护着翁主逃走了,她只是遵照命令来做事,倒也没甚么,可事情败露之后,为了保护翁主的名节,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使得崔氏差点就灭族了,你如果还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并对你感恩戴德,是不是太天真了一些?”
甄宓如此一说,李秘也就终于是醒悟过来,脸色到底是有些难看,此时甄宓朝他说道:“眼下如何?”
李秘看了看国宾馆的方向,又看了看甄宓,而后说道:“眼下……跟我回家睡觉去。”
甄宓微微一愕,但还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甚么。
李秘对放走崔尚狐并没有后悔,虽然他知道甄宓的话并无夸张的成分,他日到了朝鲜地界,崔氏绝不会放过他李秘,崔尚狐也必定要记住这份仇怨,但他并不能因此就刺杀了崔尚狐以绝后患。
他是奉命去追查翁主失踪之事,又不是故意要揭破她们逃跑的计划,所以李秘也没错,崔尚狐只是为了保护翁主,她也没错,而光海君为了维护皇族颜面,将罪责推到一个卑贱的替死士身上,在光海君看来也是无可厚非。
崔尚狐要记仇,要迁怒李秘,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是李秘无法控制的,但若因为崔尚狐迟早要对自己下手,就提前杀了这个女人,李秘又做不到,不回家睡大头觉还能干嘛?
至于甄宓是绝对下得了手的,可李秘若在知情的情况下,仍旧任由甄宓去刺杀,跟自己亲手杀死崔尚狐又有何区别?
此时李秘也终于明白,甄宓为何没有坚持让崔尚狐留下,若让那女人留下,她必然要找机会杀自己,甄宓也不可能寸步不离地防着,只能放她回国宾馆,再找机会杀了她。
李秘自认做的是好事,却招来崔尚狐这么深重的仇怨,又如何能愉悦起来?
不过也好在,无论如何,朝鲜使节团明日总算是启程踏上归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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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使节团终于还是离开了,盛大的出征仪式之后,吴惟忠等也出了京城,集合军队往东北方向进发。
践行之时,李秘也与戚楚、赵广陵熊廷弼等人聚了一场,祖大寿等一众武进士们,得益于李秘,才有这样的机会,对李秘也是非常的感激。
不过见着李秘留下,大家难免有些失落,毕竟李秘是与他们同年,他们都成了进士,唯独李秘没有参加殿试而只是武举人,但偏偏眼下他们所得到的人生机遇,都是李秘一手缔造的!
好在他们都是有识之士,对朝堂动向也非常清楚,毕竟家族都是官场豪门,所以心里很清楚,虽然李秘的侍读官职并不高,甚至不是甚么实权官员,但只要朱常洛入主东宫,李秘便是贵不可言了!
也正因此,众多朋友们也不再记挂,好生豪饮了一场,翌日才踏上了征程。
文官们也没有闲着,尤其是户部等有司衙门,都纷纷行动起来,毕竟已经进入战时,也由不得半分怠慢。
倒是李秘送走了小伙伴之后,心里多少有些空虚,不过肚子里的东西却越来越狂躁,索长生已经不眠不休四天四夜,可仍旧没有进展,李秘也就没甚么心思伤春悲秋了。
李秘倒是想找张古打听彼岸花的事情,可张古和张宝都已经被周瑜带走,李秘也是无可奈何。
此时朱翊钧又让田义宣召李秘入宫,原来却是要李秘及时履职,既然是侍读,就要按时入宫来辅导朱常洛。
早先李秘是脖颈伤势未愈,如今伤口无碍了,也就需要办些正事了,李秘自不敢也不会推搪,整日里签押当差一般,按时入宫来辅导朱常洛。
这可苦了李秘,因为大明朝的皇子们其实非常的苦逼,每日里天没亮就要起床读书,辛苦程度与那些十年寒窗的士子们没甚么差别,甚至更加的艰苦。
而因为宫禁的原因,李秘必须提前过来接受检查,而后才能入宫,如此一来,李秘能够在五鼓之时才入宫,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虽然古时不乏夜间娱乐,但李秘不是眠花宿柳之人,体内又有“*”,睡得便早了些,可即便如此,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起来上班,于李秘而言仍旧是不小的折磨。
至于教授内容,李秘也不需要担心,因为朱常洛的文化课自然有人在教,李秘教的是射御等,说白了其实就是陪朱常洛玩一玩罢了。
李秘毕竟是经过了武举殿试考验的,所以对正经的射御等武功也并非名副其实,便正儿八经地教导朱常洛。
虽说今次出征只是在后方鼓舞士气,但倭国人最擅长刺杀之类的下三滥手段,朱常洛即便护卫重重,自己练练身手也总是没错的。
朱常洛读书很努力,文官集团是支持朱常洛的,所以教导们对朱常洛也非常的有耐心。
虽然古时的“教材”都差不多,但学生到底是会受到老师的影响,思想方向也会受到老师的引导,这些文官集团也希望将朱常洛培养成他们渴望看到的样子,这种事也就不会让其他人插手,自然也就格外卖力了。
朱常洛是个安静内敛的孩子,但毕竟年纪不小了,而且与母亲王恭妃在宫里夹着尾巴做人过日子,即便很沉闷,内心却是亮堂的,至于悟性,也是不错,所以功课也都让人非常满意。
虽然他对李秘很尊敬,但朱常洛对拳脚功夫并不太感兴趣,反而三番四处向李秘讨教火枪之类的新鲜玩意儿。
他本以为李秘会认为他玩物丧志,又岂会知道,李秘最怕的就是他们守旧封闭,不肯追求和学习新生事物,他有这份心,也就省了李秘大费唇舌。
李秘便趁机给他讲不少新的理念,甚至有一次利玛窦入宫来,李秘干脆把利玛窦也请了过来,让他给朱常洛讲讲外面的世界,增进他的见识。
说到兴起处,李秘还差点惹了麻烦。
因为李秘加入讨论之后,竟然能跟上利玛窦的思路,对外面的世界甚至比利玛窦还要清楚,世界各地的一些人情风土乃至于奇特现象等等,他都能够说出一二来,有一些甚至是只有教廷特使才知道的辛秘!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李秘一边讲解着,一边涂涂画画,竟然将世界地图的大概轮廓给画了出来!
要知道,得益于郑和下西洋等经贸文化的内外交流,大明朝已经有了世界地图,但地图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寻常人根本就无缘得见。
加上郑和下西洋的水程资料已经遗失,朝廷方面也失去了对人类历史研究而言最为重要的原始资料之一,大明朝中后期实行海禁,这才引起了倭寇之祸,所以对天下舆图,漫说小有研究,便是看过的,也没几个人!
利玛窦才是最震惊的那个人,一来是因为李秘成了皇子的侍读,二来则是李秘对这些东西,竟是如此了解!
甚至于对犹太教、基督教乃至于*教乃至于祆教景教萨满教等等,大到宗教历史和宗旨,小到宗教的忌讳和风俗等等,李秘竟是如数家珍!
其实也是得益于李秘经常看网络小说,尤其是高质量的网络小说,比如一个叫离人望左岸的作者,就是李秘最喜欢的作者,没有之一。
得益于这些阅读经验,李秘对各种可以说“冷知识”,也是印象深刻,虽然无法细说,知晓得个大概,但对于利玛窦等人而言,已经是足以让人震惊的了!
经历这么多事,朱翊钧也早已察觉到,李秘仿佛就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宝库,不知何时就会掏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来。
但舆图这种东西实在太过敏感,以致于他不得不让王安暗中又查了李秘好几遍。
不过也正因此,他对李秘更加了解,也就更是放心,尤其李秘堪称传奇的这两年多经历,更是深深吸引了朱翊钧。
要知道朱翊钧是个比较特别的皇帝,出过最远的远门,估计也就是北京郊区,所以王安将李秘过往的事迹全都翻出来之后,朱翊钧对李秘是又羡慕又惊叹的。
连朱翊钧都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朱常洛对李秘的崇拜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朱翊钧是过来人,他早先就是被自己的老师张居正一直压着,都快留下心理阴影了,所以不得不警惕,担忧李秘会变成朱常洛的“张居正”。
为此,他还腾出时间来,给朱常洛做了几次“心理辅导”,激发朱常洛的主见,培养他的尊贵霸气等等。
因为李秘,朱常洛获得了难能可贵的“父爱”,日子过得也非常的满足与幸福,可以说,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是他这么大以来,过得最充实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必将铭记一生的一段经历!
虽然文武兼修,课程满满,但他却没有感到累乏和厌倦,反而如干涸的海绵在吸水一般,汲取着知识与技艺。
虽然在母亲王恭妃身边,他整日里也是无所事事,但到底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在李秘身边,他却非常的安心与舒坦,两相比较,对李秘就更是崇拜了。
王恭妃从未见过朱常洛如此的开朗,如此的渴望生活,死气沉沉的性子也被激发,仿佛扫空了人生的阴霾一般,对李秘也是万分感激。
倒是郑贵妃见得这些,倒是嫉妒不已,也不知是朱常洛和王恭妃被张古所伤,还是这长久以来发生的事情,渐渐积累起来,朱翊钧对郑贵妃也冷落了一些,往李敬妃那边倒是跑得勤快了。
郑贵妃虽然也心急,但她也没有搞小动作,有几次倒是偷偷来学堂看了看朱常洛,吓得朱常洛惶恐不已,不过朱常洛发现郑贵妃一直跟李秘说话,也就安心了一些。
李秘对郑贵妃是能避则避,不敢再有甚么交集,郑贵妃自然能够感受到李秘的冷漠,起初还耍小性子,故意整治李秘,不过李秘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她又并未动真格,两番计较下来,郑贵妃也觉着索然无味了。
李秘也实在没这个心思,因为他的肚子已经开始隆起,如同怀胎五月一般!
对外自是只能宣称生活*逸,伙食太好,所以提前发胖,可连甄宓都夜以继日地协助索长生寻求对策,而秋冬丫头每个夜里都要偷偷哭上几回,这些也就只有李秘的亲近人才知晓了。
这天从宫里回来,索长生终于从房间里头出来,他已经不成人形,为了不打扰工作,他把头发胡子都扎了起来,活像个蒙古人,蓬头垢面,萎靡不振,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狼狈。
厄玛奴耳也是脸色苍白,甚至能够看到皮肤下的血管,如同吸血鬼一般苍白。
他们来到了李秘这边,甄宓也跟在后头,李秘见得他们的神色,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如何?”李秘也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如何都躲不过的,虽然忐忑了这么长时间,如今见得索长生摇头,他反倒有些坦然了。
“龙麝已经耗尽,只是……这东西我……我……”索长生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也是情绪复杂,一来是为李秘的生命担忧,二来也是对自己的气恼和自责甚至愧疚。
然而李秘却拍了拍他的肩头,反过来安慰道:“你们已经尽力了,有些事情便是这样,尽人事而听天命罢了,不必太过苛求……”
虽说如此,甄宓却仍旧紧握着双拳,满腔怒火却不知该往何处发泄!
李秘朝索长生和厄玛奴耳道:“你们先回去泡澡吃饭,好好睡觉,养足精神,事到如今,只能做最后一拼了……”
索长生和厄玛奴耳对视一眼,也都有些迟疑。
厄玛奴耳对解剖生物有着特殊的迷恋,索长生对此也很感兴趣,每次有解剖的机会,他们都很是雀跃和激动。
可今次,他们却无法高兴起来,因为他们都知道李秘的意思,索长生找不到对策,那么最后的办法,只能剖开李秘的肚子,把那东西活生生取出来!
解剖的对象成了李秘,而且还是活人一个,更是自己如敬重如山的人,他们又如何能不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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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对索长生抱有极大的信心,因为一路走来,似乎还没有索长生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毕竟蛊术这种东西实在太过神秘且强大。
然而今次他终究还是失手了,不过他的不眠不休,他的心急如焚,李秘都看在眼里,知道索长生已经尽力,而且是卖了老命。
索长生和厄玛努耳并没有休息太久,虽然他们已经乏累到了极点,但翌日中午过来寻李秘,毕竟李秘体内那东西太大,龙麝已经耗尽,很快就会发作,只怕撑不过今夜。
夜里光照不够,出了甚么问题的话,找人也不太方便,更重要的原因是,陆济年纪大了,又有夜盲症,晚上无法协助他们。
毕竟是要对李秘开膛破肚的,太医院的好些人都过来帮忙,当然了,也都是陆济的亲信弟子,做些外围的准备和应急,只知道李秘不舒服,具体内情是不让知道的。
李秘可不认为自己是刮骨疗毒的关二爷,所以让陆济准备了鸦片和麻黄汤之类的麻醉镇痛之物,又与陆济索长生等人叮嘱防止感染的一些细节问题。
可即便如此,李秘仍旧有些担忧,因为肚子里那东西极具灵性,若麻黄汤和鸦片之类的东西无法让那东西陷入昏迷,只怕索长生和厄玛努耳刚动刀,它就会撕了李秘!
似乎感受到了李秘的情绪变化,或者说情绪变化引起的身体异常,那东西也开始有些狂躁不安,在李秘的肚子里不断闹腾,李秘二话不说便将又热又苦的麻黄汤咕噜噜喝了,毕竟不放心,又用烟枪和鸦片,这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用药效果并不是很好,因为李秘的意识仍旧保持着一些清醒,虽然身子软绵无力,甚至有种灵魂抽离的幻觉,但他还是能够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过他们的声音很空灵,就好像回荡在山谷之中的神灵低语,若隐若现,飘忽不定。
李秘开始头痛,剧烈的头痛,仿佛灵魂被装进了一个罐头里,在火焰之中不断地翻滚炙烤一般。
恍惚之间,李秘便如同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坠落感让人恐慌,周遭充满了冰冷与邪恶的气息。
他仿佛看到万千鬼影,渐渐汇聚成了头胎幼龙的幻影,不过这些幻影很大,遮天蔽日,却又重重叠叠,潮水一般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李秘彻底淹没!
李秘想要叫喊,却如何都发不得声,这些幼龙的幻影便是恐惧的魔王,让李秘陷入了无限的慌乱,就好像回到了童年,对衣柜和床底的恐惧一般原始而质朴,无可抵抗!
幻影越发真实,最后竟然变成了堆积成山的老鼠洪流!
是的,没错,老鼠正是李秘最害怕的东西,没有之一!
他连最恶心的腐尸都不怕,却唯独害怕老鼠,这些脏兮兮的老鼠争先恐后,堆积成山,密密麻麻,如洪流一般四面围拢,它们的毛发又湿又脏,尾巴上还有秃斑,将李秘围拢起来,不断分食和啃噬!
李秘无声地尖叫着,从未感到如此的绝望!
他无法意识到这是服用麻黄汤之后的幻觉,这个梦魇实在太过真实,他根本就无法抽离!
而正当此时,远处的黑暗之中,却陡然升起一点点火光!
这火光如破晓的晨曦,喷薄而出,化为烈日,轰轰烈烈,充满了炽烈与阳刚,驱散冰冷,黑暗与邪恶,化为小蛟的模样,将老鼠的海洋劈波斩浪,彻底撞碎,而后护卫在李秘的身边,盘踞于李秘的身周,保护着李秘!
李秘终于感觉到了温暖,他在小蛟的保护下,便如同悬浮在温暖的母胎之中,陷入了沉睡。
直到这温暖渐渐退散,李秘终于醒来,怀中的小蛟已然消失,他的腹部却是暖洋洋的,仿佛小蛟已经融入了自己的体内一般。
可李秘的眼前,见到的却是惊喜到落泪的甄宓与秋冬丫头!
索长生、厄玛努耳以及老御医陆济,都站在一旁,激动得双眼发红,而李秘的床边,却坐着一个老者!
李秘知道自己终于是苏醒了,但头脑仍旧是晕晕乎乎,用力揉了揉,这才看清楚老者的面容,虽然很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却如何都想不起来。
“李大人终于是醒了。”
听得这声音,李秘才陡然想起,这可不正是群英会天机社的长老,水镜先生司马徽么!
“司马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李秘脱口便问道,不过牵扯腹部,疼痛随之传来,刺激着李秘每一根最细微的神经末梢,李秘难免咬牙皱眉,稍稍仰起身子一看,腹部有条一掌长的缝合伤口,如同一条细脚的大蜈蚣。
这司马徽早先被囚禁于工部军器局里头,李秘潜入调查*之时,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为了请他帮忙,李秘甚至还对他进行了小小的要挟,到底是有些不厚道。
不过司马徽乃是天机社长老,本事大得很,否则如今也不会好端端坐在这里了。
听了李秘的问话,司马徽也是呵呵一笑道:“听起来李大人好像不是很欢迎老夫啊……”
李秘赶忙陪笑道:“先生说的哪里话,先生大驾光临,李秘有失远迎,心里也是羞愧得紧,又岂会不欢迎……”
司马徽笑着摇了摇头,朝李秘道:“话可不能说得太早,你好好休息,老夫累了,就先回去了。”
司马徽如此说着,竟然不顾李秘的诧异,就这么离开了!
李秘也是满头雾水,便朝甄宓投去了询问的眸光,甄宓朝李秘道:“先让陆老帮你敷好伤口再说吧。”
陆济也点了点头,赶忙过来帮李秘敷药,索长生和厄玛努耳轻轻扶起李秘,陆济便用结白的绑布将整个腰腹都层层裹了起来。
做好这些,李秘才松了一口气,问起缘由,才终于明白司马徽为何说李秘会不欢迎他了。
原来索长生等人刚动刀不久,李秘腹中之物就狂躁起来,便是麻黄汤都压它不住,索长生只能用蛊药暂时麻痹,危急时刻,司马徽却是突然登门。
甄宓见了司马徽,司马徽也不啰嗦,竟然道出了甄宓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自报家门,甄宓也不敢怠慢。
司马徽自所以说李秘不会欢迎自己,原因是为了救李秘,他给那小蛟放了血!
大量失血的小蛟陷入了哲眠的状态,呼吸极其微弱,变成了“植物龙”!
这小蛟到底有多么金贵和重要,这是毋庸置疑的,即便交给李秘来豢养,但朱翊钧还是不放心,李秘进宫给朱常洛当侍读,每日里都要带这小家伙去朱翊钧的启祥宫走走,让朱翊钧看看这条小蛟。
李秘昏迷之时产生的那些幻象,原来并非无缘无故,这小蛟变成这个样子,李秘又该如何解释?
正是因为李秘解剖了巨龙,才找到了龙胎,而后被头胎幼龙给袭击,一部分进入到了李秘的体内,才惹来这么多麻烦。
这件事李秘并没有上报,若让朱翊钧知晓,难免要扣个欺君的帽子,再说了,即便是死掉的巨龙,那也是龙,又如何能随便开膛破肚?
抛开这些不谈,李秘断然无法跟朱翊钧说,为了救我的命,一个老头儿将小蛟的血都给放了!
不过索长生已经查看过小蛟的状态,虽然不知何时会醒来,但性命是无碍的,这也让李秘放心了不少。
这小蛟蛰伏不起,也就无法进食,它已经失血过多,若再不补充,只是这般睡下去,只怕要睡到死了。
李秘与索长生提起这个问题,索长生却安慰李秘,劝他安心,虽然索长生无法研究出解救李秘的法子,但如何在昏迷的状态下,喂养这条小蛟,并不是甚么难事。
在旁人看来或许不容易,但索长生喂养的蛊虫几乎都有蛰眠的习性,而且很多已经接近死物,索长生在这方面的经验与功力,也是毋庸置疑的。
有了索长生的保证,李秘也就安心下来,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早晨,司马徽也已经过来,就在李秘房间里头等着,见得李秘醒来,便朝李秘笑了笑道。
“算你小子命大,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次是因祸得福了……”
“因祸得福?”李秘大概能够想到一些,难道说小蛟的血液会对自己的身体产生正面的影响?
不过李秘到底是不太相信的,毕竟那巨龙看起来就像科莫多龙或者变异鳄鱼之类的东西,没让自己染上甚么奇怪的病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可不敢奢望跟蜘蛛侠那样产生变异。
若真是变异了,难道自己会变成“中华龙侠”,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不成。
再说了,生物种别跨度太大,血液会排斥,没因此丢掉自己的性命已经是万幸,又如何能再奢求?
李秘也不知道司马徽是如何利用小蛟的血液,所以也不敢妄下论断,司马徽见得李秘陷入沉思,也摆了摆手道。
“罢了,你若不信,且观后效便是,老夫本是过来找你商量点事的,恰巧碰到这个事情,也就顺手拉了你一把,本愁着没名目,如今也方便向你开口了。”
毕竟是救命之恩,李秘也不含糊,朝司马徽道:“先生有何吩咐?”
司马徽微微抬起眼皮来,朝李秘低声道:“你估摸着很快要出征了吧?”
李秘点了点头:“是,皇帝的意思是这个月末,若是出发晚了,天气便冷了,路也不好走……”
司马徽也点了点头,朝李秘道:“今番北上,我想跟着你上去,有些事要办,我这孤老头子一个,长途跋涉的不太方便。”
李秘心里也有计较,这老儿可不是一般的等死老头,那可是天机社的长老,为了混入工部军器局甚至甘当囚徒的人,区区路途于他而言根本就算不得甚么。
不过司马徽到底是没有坏心,至于他为何要北上,李秘也不好问,此时便答应道。
“行,出征之前我会通知先生的,不知先生住在哪里?”
司马徽笑了笑:“也不用通知了。”
“为何?”
“因为我要住你家里一段时间。”
“……”
“怎么,不欢迎?”
“欢迎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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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徽便这么住了下来,李秘借口染了风寒,三两日没敢进宫去,索长生则想方设法唤醒小蛟。
因为腹部的伤口牵扯,李秘是呼吸都困难,司马徽住下之后,便给李秘传了一个道家的呼吸法子。
对于呼吸吐纳引导之术,李秘还是有些了解的,这是祖国瑰宝,是古代人民的智慧结晶,并非装神弄鬼,改变呼吸方式,能够更加地亲近自然,使得心情舒畅,调节身体和心理状态。
这在现实生活中也有不少运用,比如通过呼吸来缓解紧张情绪,甚至通过拉梅兹呼吸法来缓解分娩的痛苦等等。
这些都是呼吸在生活之中的运用,不少人将呼吸吐纳与气功等联系在一起,对此很是质疑,是因为别有用心的人夸大了呼吸吐纳的功效所致,李秘还是比较清醒的。
便是在后世,不少外国人都已经开始研究中国的“气”理论,反观国内,很多人都将这些看成是中华文化的糟粕,也实在让人不齿。
闲话也不多说,毕竟只是个呼吸法门,也谈不上传艺给李秘,横竖司马徽每日早晨都要打坐调息,李秘也就有样学样地跟着,权当是晨练。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法子效果还是非常明显的,这才三两日,李秘便能够通畅自如地大胆呼吸,好像肚腹上的伤口都已经开始愈合,夜里常常有些发痒的症状。
如此到了第四日,宫里终于还是来人催促,李秘不得不入宫走了一趟。
朱翊钧等人见得李秘面色极其难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更是确信李秘染了风寒,也不好让李秘给朱常洛授课,慰问了一番,便放了李秘回去。
之所以如此清瘦,也是因为李秘肚腹刚刚缓和,甚么都不敢吃,这才瘦了这么多。
这才刚回到府邸,李敬妃和王恭妃等人已经派太监过来赏赐了不少东西,王安和田义也都顺势过来探望了一番,而沈鲤等人收到风声,下午时分也纷纷过来探望,直到夜里才消停。
夜里是李秘最难熬的时刻,因为伤口到了夜里便瘙痒难当,李秘怀疑是伤口感染,可并未发现红肿或者化脓的迹象,反倒是缝合口非常的完美,已经开始长出肉芽来了。
李秘倒是怀疑小蛟的血对自己有甚么影响,可除了伤口瘙痒和夜里高热之外,又无其他症状,陆济来看过几次,也都找不出病因来,只能开了些解表散热的汤剂,让秋冬丫头熬了给李秘喝,也是治标不治本。
司马徽倒是看了几次,不过也没说甚么,只是根据李秘的状态,调整李秘呼吸吐纳的方式,顺便教李秘打一套内家拳。
也不知为何,李秘打拳之后,浑身虚汗发泄出来,高热也退了,伤口也不痒了,反而神清气爽,尝到甜头之后,李秘也就更加积极了。
这内家拳不急不缓,是修身养性的功夫,也没甚么凶戾招式,更无大开大合,也就图个强身健体,不似早先为了武举考试而拼死拼活地修炼,倒让李秘觉着非常的惬意。
不过这种日子很快就到了头,因为朱翊钧终于下令,朱常洛出征的日子到底还是定了下来。
李秘知道,翌日进宫必然要带着小蛟过去,否则朱翊钧就要起疑,因为这几日朱翊钧也让王安来赏赐御膳,旁敲侧击都是关于小蛟的事情。
所以李秘打完拳之后,便来到了索长生这边来,却见得索长生找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研磨成墨黑色的糊糊,一点点喂养小蛟。
“这小家伙明日能否复苏?”李秘也有些担忧,索长生却是干脆摇了摇头,朝李秘道:“短时间是不太可能了,长的话只怕要过冬天,来年开春或许会醒,不过让我来喂养的话,会快很多,但十天半月是别指望了……”
李秘也是轻叹了一声,因为他问过司马徽,后者的答应与索长生大同小异,没太大的出入。
“也只能这样了,明日我还是要带它进宫的,如何都要编造一个借口吧……”
索长生似乎早就想好了,朝李秘道:“带着陆济去,让陆济开口,就说这小蛟虽是温血之物,然则在地宫里出生成长,久不见光,太过羸弱,过了盛暑就要蛰伏,除此之外,一切都正常,相信不难蒙混。”
李秘也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翌日进宫,李秘与陆济打好了招呼,后者得过李秘不少恩情,眼下已经是太医院正,心情大好,自然愿意帮李秘打掩护,再者说了,司马徽提点了他几句,陆济受益匪浅,也整日往李秘宅子跑,早就惯熟了。
朱翊钧果真没起疑,反倒因为小蛟蛰伏,让后妃和皇子皇女们一个个异常兴奋。
因为李秘整日里带着这小家伙进宫,人人争相目睹,可除了朱常洛,没人能靠近它,动不动就呲牙咧嘴吓唬小孩,其他孩儿早就手痒难耐。
今日终于等到这家伙睡觉,便一个个央着朱翊钧,要摸一摸,抱一抱,沾染一点龙气甚么的,其实就是图个新鲜好玩,出去与人说了,小爷可是摸过真龙的,那到底是倍儿有面的事情。
估摸着朱常洛要出征,朱翊钧也有些感慨,平素里严苛的父亲,今日竟然破天荒答应下来,一群孩儿玩得不亦乐乎,朱翊钧也是龙颜大悦。
自打李秘进宫之后,朱翊钧对王恭妃朱常洛母子也温柔了许多,尤其宠爱李敬妃和小皇子朱常瀛,对郑贵妃虽然有些冷落,但后宫反倒和谐了不少,毕竟大家雨露均沾,怨气自然也就少了。
朱翊钧也是个苦孩子,缺少父爱,加上封建思想,让他无法表达父爱,可李秘的到来,让皇家变得充满人情味,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
横竖是难得好心情,朱翊钧便摆下宴席,算是提前给李秘饯行,席间对朱常洛也是耳提面命,好生叮咛了一番。
朱常洛经过这段时间的读书和练武,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顾盼透英朗,举止有大气,仿佛人都挺拔了不少。
朱翊钧终于看到朱常洛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他也并不是嫡子,出身遭遇也有些不好开口,所以对朱常洛才那么的不待见。
可朱常洛得了李秘帮助之后,励志发奋,不再唯唯诺诺,反倒隐隐透出一股大气贵气来,也让朱翊钧等人看到了他不同的一面,以及无限的潜力!
朱常洛也是争气,对李秘言听计从,他本来就是个心思敏感,善于观察的孩子,悟性很高,就如同一张白纸,一块海绵,吸收能力极强,短时间内的变化也就非常明显了。
这一场宴吃得很是欢畅,朱翊钧放下了帝皇的尊威,与儿女们谈笑风生,估摸着会成为他们这一生的美好记忆,是难能可贵的天伦之乐吧。
从宫中出来之后,李秘便过来与司马徽说了一声,又让秋冬丫头收拾行囊,做好启程的准备。
这宅子本就是临时租赁的,也没甚么好看顾,皇帝没有食言,果真给李秘找了新宅子,不过还在装装修修,李秘也住不进去,今次也不需留人看家,决定把秋冬丫头也带上,秋冬丫头自是高兴。
翌日,天青云稀,是个好天气,沈鲤带着礼部的人办了仪式,朱翊钧亲自送了仪仗出城,李秘终究还是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朱常洛泪痕未干,想来与母亲也是好生诀别了一番,不过到底是生出了孩儿气概来,到了人前便抹干眼泪,高昂头颅,随行的锦衣卫们也是士气大振!
不过说起今次的目的地,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朱常洛亲征竟然只是坐镇蓟镇!
这蓟镇与大同、宣府等皆为大明九边重镇,却也是九边之中最重要的一个军镇,因为此地从西北东三面,行程一个伞面,拱卫着北京。
当年戚继光抗击倭寇,功劳太大,以至于受到排挤,军旅生涯的后几十年,都镇守北方,而他正是蓟镇总兵,在任期间加厚城墙,修筑了三千多座空心敌台,大败朵颜部的蒙古人,把其首领董狐狸的弟弟都给俘获了。
戚继光是民族英雄,是伟大的军事家,留下的兵书更是军事瑰宝,许多人记住的仅仅是他抗击倭寇的功绩,却忽略了他镇守北方二十年,挫败大大小小不知多少次外族入侵的不世之功!
若换了别个出征,最起码要到辽东镇去,那里与朝鲜接壤,更能鼓舞士气,蓟镇虽然也是要塞,但毕竟太过靠后。
不过朱常洛毕竟还是个孩子,关于出征,也都是需要皇族的振奋罢了,没人奢望他能做更多,所以坐镇蓟镇也是足够了的,蓟镇拥兵十万,防线又长,足够安全。
这里有必要提一下,明朝九边是指九座边防要塞,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依仗着长城,延绵万里,几乎将整个大明朝的北方连贯成一整条防线。
九边起初是为了抵御鞑靼、瓦剌和女真等北方少数民族入侵才建立的防线,可是到了中后期,这些边镇的作用也就发生了变化。
比如后金崛起,辽东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比如现在的抗倭援朝,辽东就成了前线大本营。
而北京以北的蓟镇兵强马壮,人多粮足,若大明境内发生叛乱,蓟镇就是勤王救驾的首选了。
闲话也不多提,朱常洛和李秘一行也是沿途耀武扬威,这么做倒不是为了骚扰百姓,而是为了宣扬国威,展现国力,毕竟倭国人的细作很多,只有让他们看到这些,才能起到震慑作用。
如此一来,速度也快不起来,只能不缓不急往蓟镇治所三屯营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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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屯营乃是蓟镇的治所,西接遵化通北京,北接宽城通承德,当年戚继光镇守此地十六年,修建了镇府,里头近百条胡同,官民同居,军营衙署民宅等等,使得这军镇格外的热闹。
尤其还有九座巨大的敌楼和五座角楼,铁匠铺的烟囱升起一道道黑龙,空气中全是铁腥与牛马骚,更是充满了铁血气息!
在日寇侵华之时,29军将领张自忠的师部,就设在三屯营,足见此地是何等的军事要塞了。
蓟镇总兵官尤继先乃是今次备倭副总兵之一,早先已经率军接洽大军前往辽东镇,眼下坐镇三屯营的是蓟镇协东副总兵张守愚。
张守愚早已收到命令,率领军中将士,出二十里迎接,也着实气派非凡!
这座重镇是由戚继光亲手打造的,蓟镇军可以说是大明万历朝边军之中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这座要塞也是坚不可摧,热闹非凡。
虽然吴惟忠对李秘倾囊相授,但两人相处时间毕竟短,军中的东西也只能挑要紧的来讲解,诸如军中禁忌之类的,是为了让李秘能够规避这些麻烦。
武举考试之时,李秘也了解过不少,楚王演武之时也得了不少经验和增长了见识,然则见到这支军队,李秘才深刻体会到,大明朝军人有两种,一种是边军,另一种是其他所有军人。
他们的身上充满了狼性与警惕,仿佛时刻为战争做着准备,绝不是内陆军队那般散漫,当然了,他们的眸光之中对锦衣卫也没有那么多的畏惧,至于京营的将士,虽然鲜衣怒马,但在边军眼中,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罢了。
朱常洛虽然年少,但是个心志坚韧的,早在宫中,便跟着李秘学习射御,虽然宫中考虑到安全,建议他用小马来练习,但李秘却不以为然,从一开始就让他骑高头大马。
眼下朱常洛骑着大马,见着这场面,心里也是慌张,这些可都是战场上厮杀过的悍卒,杀气腾腾,仿佛在他们的头顶上凝聚成一片血云,慢说朱常洛,便是那些京营将士,都被震慑了一番。
朱常洛已经将李秘当成最能依赖的师长,甚至比朱翊钧这个父亲还要更加亲密,与其说是侍读,不如说是人生导师。
也正是因为有了李秘的帮助,他和母亲才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所以此时朱常洛便朝李秘投来求助的眸光。
李秘原本落后朱常洛半个马身,此时便一夹马腹,率先来到了张守愚的马前,抱拳行礼道。
“本官乃登莱诸州宣抚李秘,本该给张总戎下马行礼,不过本官是皇子殿下侍读,今番是护驾而来,无法下马行礼,失仪之处还请张将军见谅。”
张守愚看起来有些老相,留着络腮胡,黑脸膛,鹰眼剑眉,颇具英气,不过笑容却是和善,朝李秘道:“原来是李侍读当面,幸会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但李秘已经能够看得出来,这张守愚绝非表面这般好说话。
众所周知,宣抚乃是皇帝和朝廷派往某个地区传达皇命或者执行任务的临时官职,用后世的说法那就是钦差大臣!
然而在军事上,尤其是九边重镇,说得不好听一些,这些个将领都是拥兵自重,这种情况越是到后期就越是明显。
且看后来的毛文龙祖大寿等人,哪一个不是拥兵自重,对朝廷的政令阳奉阴违?
便是后世不少人认为是最悲壮民族英雄的袁承焕,还不是请制杀了毛文龙?
何为请制杀?
袁崇焕当时立下五年平辽的军令状,崇祯皇帝便给这位爱将放权,赐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之权。
毛文龙拥兵自重,却出工不出力,虚报十五万的粮饷,袁崇焕便取了尚方宝剑,朝北京城的方向拜请圣旨,搞了个仪式,而后用尚方宝剑斩了毛文龙。
有人说袁崇焕是矫诏杀了毛文龙,当时毛文龙坐镇关东,对后金有着极大的震慑力,袁崇焕杀了毛文龙之后,后金便有些肆无忌惮了。
也有人说袁崇焕是为了议和,才杀了毛文龙,反正也是众说纷纭。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作为边军总督,忌惮毛文龙这类大将的,可不仅仅只有敌人,国内其实也存在猜忌之心。
而袁崇焕拿着尚方宝剑不假,但二品文官杀了一品武将,而且还是隔空请旨,这也成为了后来袁崇焕被朝廷处决的罪名之一。
这就是边军的高傲所在,张守愚身为蓟镇协东副总兵,眼下总兵尤继先又不在,他一个人独揽大权,自然不会把李秘放在眼里,若是承认李秘的宣抚官职,往后李秘要插手蓟镇的事情,也是麻烦。
所以张守愚只称呼李秘为侍读,而故意忽略了李秘的宣抚身份,李秘对政治虽然没甚么天分,但毕竟在官场已经不短了,又有王弘诲沈鲤等人提点,观察力又敏锐,如果还看不出张守愚心中那点念头,往后可就是寸步难行了。
李秘也是个能隐忍的人,也故作不在意,朝张守愚道:“久闻将军威名,也是幸会,将军这便随我去拜见皇子殿下吧。”
张守愚点了点头,朝后头看了一眼,便带着身边的副将以及各级武官,跟着李秘来到了朱常洛的仪仗前头来。
张守愚身后的武将们可不是总兵官,见得皇子殿下,自是要下马行礼的,可他们对张守愚唯命是从,都在等张守愚这个上官带头。
然而张守愚来到朱常洛前头,见得朱常洛竟是个瘦巴巴怯生生的孩儿,当即有些不太乐意。
便只是这么一迟疑,那也是失了朱常洛威仪的!
李秘又岂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本来朱常洛并不是来插手军务的,只是做做样子,振奋军心罢了。
但毕竟是皇子,若威严不在了,还如何给将士们激励和鼓舞?
李秘也没有停顿,牵了马头,翻身下马,半跪道:“臣李秘,携蓟镇协东副总兵官暨诸军将士,拜见大皇子殿下!”
李秘都能下马,张守愚若是借口甲胄在身,不便下马,那便是不臣之举了!
张守愚不是拖泥带水之人,此时也知晓李秘不是简单货色,当即翻身下马,带领着诸军将士,给朱常洛行礼。
前头将领这么一表率,身后那些卫队自然也要跟着行礼,朱常洛见得前面黑压压如割麦一般伏下,便如同泛起一阵阵钢铁浪潮一般,心头不禁热血激荡!
男孩儿都比较好强,后世的小男孩都喜欢耍弄玩具枪,拿着竹剑打打闹闹,这是男孩子的天性,是如何都禁锢不住的。
朱常洛虽然深居内宫,受了母亲影响,变得内敛而文静,但到底也是个男孩子,尤其跟着李秘学习射御之后,就更是激发了内心之中的男儿气概。
此时见得这等场面,他只觉着自己的胸膛被一股热流充斥得满满当当,仿佛全身都是力量,放眼四顾天地小,或许这也是他第一次品尝到了睥睨天下的那股权势优越感!
他一直都是唯唯诺诺地过着日子,在宫里连腰杆都不敢挺直,即便朱翊钧对他母子渐渐改观,待遇也好了很多,但他仍旧不敢放松警惕,仍旧非常低调和谦卑。
然而此时,他走出了那座深宫,他终于是体会到了自己身为大皇子殿下的那种尊贵!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快感之中,手指发麻,轻轻颤抖了起来!
李秘低头了许久,发现朱常洛并没有发话,心里头也有些发紧,尊威是要保持,但持续时间太久,就变成了不懂体恤将士,难免要留个坏印象,于是李秘便稍稍抬头,朝朱常洛看了一眼。
朱常洛正遥望着远方,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要装进胸膛,脸上全是兴奋与激动,显然有些得意忘形了。
朱常洛并没有察觉到李秘的眼色,李秘只能朝朱常洛身后的黄辉使了个眼色。
黄辉是朱常洛的老师,也是个聪明人,毕竟张守愚都跪着,他也不好干咳,便用马鞭暗中点了点朱常洛的马屁股。
那马儿被戳了一下,狂躁不安起来,朱常洛此时才回过神,终于是看到了李秘那暗示的眼神!
这黄辉也是个厉害人物,他的父亲黄子元是万历皇帝的老师,而他则成为了朱常洛的老师,后世称“一门三翰林,父子两帝师”。
黄辉七岁开蒙,师从嘉靖八才子之一的任瀚,十五岁参加府试便一举夺魁,成了四川解元,两年后考中进士,次年被万历选为庶吉士,进翰林院做了编修。
其父黄子元不比张居正,对万历皇帝比较宽容,所以万历皇帝很念人情,便让黄辉来教导朱常洛,为此还升黄辉为从五品侍讲学士,临出征前还加了个礼部仪制清吏司的郎中职衔。
黄辉虽然是个神童,但却懂得变通,不是书呆子,平素里李秘对朱常洛时常有些“离经叛道”的教学方式,但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李秘对他的观感还算是不错的。
李秘朝黄辉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感谢,而后给已经有些惊慌的朱常洛使了个眼色。
朱常洛对李秘是言听计从的,毕竟李秘是他的老师,而且在他的心目之中,黄辉叫他如何杜庶,但李秘教他的却是如何生存,甚至如何往前走,一直走到那个想都不敢去想的位置,甚至于坐上那个遥不可及的位置之后,又该如何做事!
所以李秘是他的定心石,虽然李秘并不严厉,但有鉴于此,朱常洛对李秘却非常恭敬,见得李秘眸光,他当即就镇定下来,高声道。
“张将军辛苦,诸军将士辛苦了!父皇陛下和母后陛下圣恩体恤,军中将士保疆卫国,劳苦功高,今番特赐下犒赏,诸军同庆!”
朱常洛毕竟是个少年,中气不足,又未变声,声音有些尖细柔弱,但身旁又传令的官员,当即朗声宣读圣旨,众人听在耳中,也是欢呼不已。
宣读了圣旨之后,李秘与张守愚等人才起身,朱常洛一声令下,身后那庞大的队伍便开始将犒赏之物全都搬运上来,三屯营的将士们也是呼喊震天!
李秘回头看了看张守愚,恰巧张守愚也在看他,两人相互抱拳,只是轻笑,颇有些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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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洛是亲征皇子,自是住进了三屯营镇府的总兵府,张守愚也不敢怠慢。
黄辉乃是朱常洛的侍讲,既是老师,其实也是“保姆”,日常规矩都要照办,有他操持着,这些糙军汉也没甚么大的失礼之处。
因为皇帝犒赏三军,整个三屯营都欢腾起来,李秘等人也终于是见识到这座军镇的神奇魅力。
这些边军和边民彪悍且豪爽,直来直往,或许会为了半杯酒而大打出手,打完再喝过,酒醒了也就忘了。
这里便不得不提一下大明朝的军户制度了。
大明是屯田制,简单来说就是朝廷把土地交给军户,平时种地,冬季训练,战时就可以上战场了。
这些军户大概有几个来源,一是最早追随朱元璋的那一批,叫做从征军,第二种叫归附军,顾名思义就是归附明朝的,里头主要是元朝投降过来的叛军和一些少数民族的士兵。
第三种则是配军,也就是被发配充军的官吏或者军民,第四种是垛集军,也就是从平民之中征兵,也是大明朝军士的主要来源。
一旦参军,便成为军户,而且军户是世袭的,也就是说,你老子是兵,你就是兵,你的儿孙也是兵,只要大明朝不灭,你家世代都是兵。
军户在当时社会地位是非常低下的,不能从商或者参加科考,否则也不会将充军当成犯罪官吏的惩罚手段之一了。
朝廷把土地交给军户,或者让军户去开垦荒地,而后给朝廷缴纳粮税,这些粮税,也是大明朝的主要财政来源。
不过大明朝的税收很重,军户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每个军户都必须出一人当兵,叫做正丁,正丁死了之后便由次丁补上,次丁也无法入伍,就让余丁补上。
朝廷对这些军户的盘剥非常严重,以至于军户都以脱离军籍为荣,为此还出现了大量的逃难军户,宁可抛弃这个出身,成为流民,或者落草为寇,也不愿意当兵。
就比如蓟镇这个地方,防守的边墙大概有两千华里这么长,可嘉靖年间的一次彻查,才发现两万多军户已经逃走了大半。
军户逃难之后,主将正好瞒报,用来吃空饷之类的,如此便形成了恶性循环,逃走的越来越多,空缺就越大,将领们吃的空饷就更多。
朝廷对此不满,就要剥削,到头来还是欺压到军户的头上,军户不堪重负,又会逃走。
也亏得戚继光治军有方,眼下整个蓟镇防线拥兵十万,军户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
盖因戚继光与其他将领不同,他除了是军事家之外,更是兵法家和武器大师!
他雇佣军户来加厚城墙,修造防御的敌台,单是蓟镇就修建了五千多座的敌台,更漫提三屯营等要塞之地,防御工事的修建就更是频繁。
他会给应征的军户物质上的补偿,或者以劳役顶替粮税,军户种的粮食不用上缴,应征去做工还有钱可以领,日子自然好过了些,也就不需要再逃跑了。
纵观大明,终其一朝,农民起义和各地叛乱从未停歇,是因为朱元璋就是靠起义才得来的天下,你是造反才当上的皇帝,那么我造反的时候你就不能怪我了。
而这些造反的贼军之中,很大一部分其实都是逃难的军户,实在不看压迫,才纠集啸聚,初衷或许也只是为了生存,而并非为了争霸天下。
如今三屯营能够成为大明九边之中最精锐的镇军之一,戚继光是功不可没的,万历皇帝也是最终认可了戚继光的功绩。
除此之外,戚继光是武器大师,很注重军队武器的研发和改良,而三屯营附近有着极其丰富的铁矿,戚继光便发动人手去开矿冶铁,这也带动了地方经济,才开创了如今的局面。
神机营以及神机新营的铁材,很大一部分也都来自于这个地方,周瑜甚至想将神机新营驻扎在此地,就地取材,锻造铁炮甚至是钢炮,可惜这地方距离辽东到底是有些距离,而火炮不比其他军械,运输比较麻烦和费力,最后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无论如何,李秘等人到来之后,也是着实体验了一把军中生活,对三屯营也渐渐是熟悉了起来。
李秘与戚家军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到了三屯营,不可能不去拜谒戚继光的故居和塑像碑文之类的,也凭吊了一番。
至于黄辉,倒是想去看看京东第一山的景忠山,毕竟“景忠八景”驰名天下,后世满清皇帝顺治和康熙就曾经六次驾幸此山,还留下了不少碑文题词。
不过今次到底是来亲征的,不是游山玩水,未免落人口实,黄辉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朱常洛开窍之后,尤其是被李秘激发了求知欲,也就变得主动而好学,住下之后,便接连几天召见张守愚,了解军中情势。
张守愚起初并不在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懂什么军事,胡乱打发一通,权当应付。
然而朱常洛毕竟是跟李秘学过的,而李秘可是正经备考,参加过武举考试的,或许经验上有所欠缺,但理论知识却很丰富,这里头也有陆慕巡检司陆青云以及熊廷弼和赵广陵的功劳。
由于是武事,李秘也陪同在一旁,自然见不得张守愚糊弄小孩,难免有些交锋,张守愚一开始就像挤牙膏一般,压一压就挤一些出来,到了最后,实在不耐其烦,便干脆和盘托出,该说不该说的全都说与朱常洛,也不求他懂是不懂,只盼着讲完作罢。
今番援朝抗倭,主力自是海上的舰队,陆军肩负着运输粮草和军备以及攻坚之责,所以蓟镇就成了中转,各地运送的粮草和军械等物资,都经过蓟镇转向辽东前线。
朱常洛对这些具体事务自是不懂,不过今番带来的却有不少人才,这些事情也不需他操心,反倒是让他增长了见识,学到了不少东西。
李秘也没有掺和进去,而是让朱常洛自己去体验,只有朱常洛体验过这些,才懂得这国家军队的运作规律,往后当家作主了,才能设身处地去考量与权衡。
至于朱常洛每日视察营房之类的工作,自是交给了黄辉来牵头,李秘这个名义上的宣抚,也必须陪同。
经过几日的行走,情况也了解得差不多,蓟镇虽然是九边重镇,但战场离得太远,是非常安全的一个地方,众人也没甚么忌惮,倒是朱常洛经过这几天之后,竟然让黄辉起草奏章,奏请前往辽东镇督军!
这可把黄辉给吓坏了,劝了好几次,才算是消停下来。
人一旦闲下来,心思也就多了,李秘渐渐发现,他们带来的京营精锐和锦衣卫,与这些边军也生了不少摩擦与冲突!
京营和锦衣卫自认高贵,虽然都是世袭,但军户卑贱,而边军则嘲讽京营和锦衣卫中看不中用,只懂吃喝受用,上阵打仗却让边军送死等。
于是乎,双方的分歧和矛盾就越来越多了,再加上生活方式等大大小小的差异,双方时常爆发冲突,甚至大打出手,谁都不服谁,也是闹腾得厉害。
在边军们看来,他们是抛头颅洒热血保护家国的英雄爷儿们,并非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软蛋子能比的,更何况还要受他们欺负!
偏偏他们又是皇子殿下带来的卫队,颇有仗势欺人的姿态,张守愚偏生又不能随意抓捕和惩罚这些人,无论是京营还是锦衣卫,那都不是随便能动的,所以张守愚也就只能忍气吞声。
不过军士们却是不依,张守愚不闻不问,就是对他们的放纵,所以他们也会私底下报复京营,甚至是锦衣卫!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堡垒通常都是最先从内部被攻破,李秘也生怕这种分歧与冲突会成为往后的隐患,便想方设法劝导与缓和双方。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天夜里,终究还是出事了!
这军镇之中也有妓院窑子,而且还非常的多,里头也不乏流放发配的官妓军妓等等,往往是最热闹最受欢迎的地方。
京营将士和锦衣卫都是惯熟玩耍的,要风度有风度,玩法又多,情趣也足,出手又阔绰,而且京营和锦衣卫都是精挑细选,要么脸蛋长得漂亮,仪态潇洒,要么身强体壮,武艺高强,要么有着与众不同的特殊才艺。
如此一来,妓馆窑子这种是非之地,也就成了双方争风吃醋的战场了!
若是寻常的打打闹闹也就罢了,各自领回去,各打五十大板,也算是息事宁人,屁股棍伤好了,再来斗过。
可今次却是不同,这次的事情并非发生在妓馆窑子,而是有军户家眷被京营的人给糟蹋了!
这些个妓馆窑子的小姐们毕竟比不得京城青楼的美人,都是一些皮糙肉厚耐折腾的,京营的人玩耍了几回也就没了兴致,他们在京城本就是横行惯了,又仗着是皇子的卫队,本以为那军户为了女眷清誉,会忍气吞声,谁知道那女人也是个贞烈之人,竟是悬梁自尽了!
如此一来,事情可就闹大了,这群连战场都没上过,只知道享受太平盛世的纨绔子弟,竟然敢糟蹋边军的女眷!
边军在外头抛头洒血,保家卫国,这些纨绔才得以享受太平,他们却要来祸害边军的女眷,这是多么让人愤怒的事情!
李秘收到消息之时,大量的边军乃至于同仇敌忾的边民,都已经纠集啸聚在一处,朝总兵府蜂拥,讨要公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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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军与边民到总兵府来讨要说法,一时间也是群情激愤,沿途不断有百姓加入,渐渐形成人潮,声势浩大,场面也是混乱了起来。
总兵府的守卫自是同仇敌忾,没有帮着维持秩序,只是冷眼旁观,没加入愤怒的乱民狂潮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黄辉收到消息之后,也是第一时间调集人手,将朱常洛保护了起来,又让人通知李秘,诸人集中在一处商讨对策。
李秘听了详情之后,也是眉头大皱,他早料到这些京城子弟会惹麻烦,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先生,这该如何是好?”朱常洛到底是没碰到过这种突发状况,一时间也是慌了。
大抵在宫中也听那些太监说过不少乱民和贼寇的故事,一时勾起了心中阴影来。
黄辉看了过来,朝李秘道:“宣抚大人以为该如何?”
李秘轻叹一声,朝黄辉道:“先把当事人抓过来,问清楚缘由,若事情是真,便交给有司处置,以平民愤。”
或许很多人会认为这样措置便输给了边军,可在李秘看来,这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公道就是公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该如何便是如何。
黄辉有些迟疑,朝李秘道:“大人这么做,难免要泄气,往后只怕是影响皇子尊威,难道就没有更好一些的法子了么?”
黄辉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眼下也只是片面之词,必须把当事人抓来,搞清楚真相,才好做决策。
再者,大明朝官员犯罪有着不一样的规定,比如这军官犯罪,必须提请,其他衙门不得擅自审断,最终要报到五军都督府去处置,量刑也根据祖上功劳等等各方面综合,所以比较复杂一些。
也亏得李秘在大理寺当过副署正,在理问所之时又研究大明律,否则眼下还真是要抓瞎了。
“黄诗讲,眼下事情还没搞清楚,说其他都是多余,先让人把当事人拘来,问过再说。”
黄辉是文官出身,又是清流官员,说白了就是考中进士之后,就搞文书工作,编修典籍之类的,是个专门搞学术的,哪里懂得这些东西。
所以他也就干脆交给了李秘,李秘二话没说便让人把那犯事的京营军士给抓了过来。
这一问才知道,此人名唤罗顾,竟然还是个百户,货真价实的军官!
罗顾面相俊朗,身材挺拔,外头看着也是一表人才,而且只有二十来岁,估摸着是承袭父荫才当上的百户。
见得朱常洛,罗顾当即跪下行礼,礼数周到,与京城中那些个纨绔也是一般姿态,虽然胡闹,但知道分寸,而且言行举止透着一股望族子弟的淡定与贵气。
朱常洛并没有叫他起来,而是有些不悦地问道:“罗顾,李侍读有事要问你,尔务必坦白,不可有半点隐瞒。”
罗顾是京城子弟,自然知道朱常洛替父出征的意义所在,不出意外的话,眼前这个少年往后极有可能会成为太子,甚至未来的皇帝,他又岂敢造次!
“是,臣必不敢隐瞒!”
李秘观察了一番,而后朝罗顾道:“我只问你一句,人是不是你糟蹋的?”
罗顾似乎没有半点害怕,或许也是在京城胡闹惯了,难免将人命看得太轻了一些,又或许事情真不是他干的,所以才有底气。
“末将知道李大人是铁面无私的人,对我等纨绔也没甚么好感,今番怕是要拿末将人头来立威了吧?”
罗顾对李秘显然没甚么敬畏,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藐视太甚,连朱常洛都有些看不下去,他自是要维护李秘的,毕竟李秘是他的老师,又为他和母亲做了这么多事情,又如何容忍别人侵犯老师的权威!
“尔大胆,如何敢如此说话!还懂不懂尊卑!”
照着大明朝的官制,百户也不过是正六品,当然了,如果是州府卫的百户,自是比不上京营的百户,而京营的百户,又比不上锦衣卫的百户,尤其是这种祖上有功的,更是张狂。
但时代已经不同,若是最早追随太祖朱元璋的那一批武将,还有些权柄,然则到底是被杀光了,又过了这么多年,大明朝早已经是文官做主,武将在朝堂上根本没有话语权,有时候三品武将都要给四品文官下跪,也就不用说六品百户了。
李秘是从五品侍读,那是正经文官头衔,虽然没甚么实权,但又有宣抚的官职在身,无论是文是武,都比这罗顾要尊贵,所以朱常洛生气也不是没道理的。
然而罗顾却不以为然,想来他心里也已经先入为主,认为李秘懦弱,怕了这些边军,想要惩处他们来讨好张守愚和这些边军吧。
李秘知道他的心思,毕竟这段时间发生矛盾,李秘和黄辉都尽量约束京营和锦衣卫的人,也是不想寒了边军的人心,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不过李秘也没解释甚么,此时呵呵一笑道:“好,罗百户果是深明大义的人,既然罗百户已经清楚本官的意图,那么本官就承了罗百户的好意!”
“来人,给本官拿下,除去甲胄,交给总兵府,提请五军都督府依律处置!”
罗顾本来只是有些怨气,认为出事之后李秘只想着欺负他们这些京营的人,以讨好边军,所以故意赌气埋怨,谁想到李秘根本没再问,直接就把他交了出去!
京营和锦衣卫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与这些边军格格不入甚至针锋相对,矛盾和冲突也是愈演愈烈,出了这个事更是犯了众怒,如今这样的汹涌形势,他若落到总兵府的手里,可就要吃苦头了!
虽然总兵府无权审判他,更无权处置他,最终也只能报送五军都督府,但他们却有羁押权,京营和锦衣卫的军士对里头的道道实在太了解,明面上他们不敢如何,可背地里折磨人的花样却是层出不穷,若真让总兵府羁押了,即便能出来,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李秘!你敢!我祖上乃是御封的莱阳伯,有名爵在身,又岂容你羞辱!”
李秘也是呵呵冷笑:“原来还有爵位在身,难怪这般有恃无恐,不过既然你有这么大的来头,想必该知道皇帝陛下曾御赐本官一身飞鱼服吧?今次本官受了宣抚之职,乃是钦差,凡事得便宜之权,难道你还想让我把飞鱼服请出来,动用先斩后奏的权柄么!”
罗顾闻言,也是脸色苍白,终于知道李秘是不好惹的,早知道就乖乖地好好说话,又何必闹这个脾气!
然而他们这些贵族子弟毕竟是高冷惯熟了,到底是拉不下脸面来,此时只是忍辱负重一般憋屈站着。
李秘却懒得理会他们这些廉价的脸面,见他不说话,便朝外头的军士道。
“既然罗百户不辩解,便当有罪论处,拖下去!”
罗顾见得李秘要动真格,这才慌张起来,噗通跪下,朝李秘道:“是末将无知,还请李大人恕罪!”
李秘猛拍桌子,怒叱道:“你当本官是随意拿捏的泥人么,认个错便想蒙混过去,来人,拖出去!”
罗顾此时是真怕了,赶忙磕头道:“李大人饶命!那事另有原委,末将是受人冤枉的,若大人真把末将办了,末将受难不说,大人明察秋毫的英名也就毁了!”
李秘确实对纨绔二代没甚么好感,但也不至于针对他们,今番故意拿捏姿态摆架子,其实也是打个心理战,先摧毁他引以为傲的尊贵,他才会说真话。
此时关乎到京营卫队与边军的矛盾,是敏感事件,若罗顾所言不实,自己就有包庇之嫌,非但无法解决问题,反而要加剧矛盾,使得问题越发恶化!
眼下终于让罗顾感到惊恐,也就不怕他不说真话了。
黄辉也是个机灵人,或许也是知道李秘的用意,此时便配合李秘道。
“李大人,咱们毕竟是一道从京城来的,若一味忍让,也确实不妥,往后这些边军就不会敬畏皇子陛下,罗顾虽有些莽撞,但心意到底是好的,既然已经知错,还望大人海涵,拉扯他一把,我相信罗百户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黄辉深谙恩威并施之道,此言一出,正应和了李秘的意思,罗顾顺势恳求道。
“是,黄大人说的不错,末将已经知错,恳请李大人救我一命!”
李秘这才故作为难,朝罗顾道:“罗顾,我李秘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实话实说,本官起于微末,对你们这些高门子弟确实观感不佳,也懒得亲近,但眼下我等都是皇子殿下的卫士,凡事即便不顾及自身,也该以殿下为重,你与我抱怨,也怪不得我拿你出气。”
李秘说得半真半假,可在这样的形势之下,那是打一棍子给个枣子,罗顾听来却是肺腑之言,对李秘也就没了成见,反倒觉得李秘为人真诚坦率,虽然不讨喜,但绝不是花假之人,这种人也是值得托付,心里便打定了主意。
李秘见得罗顾神色,知晓目的已经达到,便朝朱常洛道:“殿下以为如何?”
朱常洛沉思片刻,便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是,不过黄老师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这桩事牵扯不小,必须谨而慎之,这罗顾既然已经知错,便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吧。”
朱常洛如此一说,罗顾也是松了一口气,后背凉飕飕的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朱常洛趁机说道:“罗顾,机会只有一次,容不得半点虚假,你便将事情始末先说出个详情,决不可漏过半点,更不能遮遮掩掩。”
李秘见得朱常洛如此,心里也颇为满意,罗顾却是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朝朱常洛道。
“是,末将绝不敢隐瞒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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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一番恩威并施之下,罗顾也终于放下身段,不敢再有所隐瞒,一五一十将是夜之事说了个详细。
原来那天夜里他们就在妓馆里玩耍,中途有个人牙进来,说是手里头有几个待售的姑娘,都是十三四的雏儿,买回去就能使唤,而且姿色都不错,可比窑子里这些姐儿青嫩。
罗顾等人也没带家眷奴婢出来,难免有些心动,若没喝醉,倒也不敢乱来的。
古代虽是封建社会,奴隶之风也不断,但翻查史料就会发现,贩卖人口无论在哪个朝代,那都是重罪!
贩卖人口古代又称之为略卖,汉朝对略卖人口的罪犯,一律处以磔刑,所谓磔刑就是处死并*,算是极刑了。
到了唐朝,律法规定,奴婢贱人,律同畜产,他们虽然认可奴隶制度,并将奴隶当成牲口一般看待,是私产,但却不准买卖,若是擅自买卖良人,逼良为奴之类的,也是要处与重刑的。
元朝也就不用说了,对汉人而言简直就是灾难,没甚么人权可言,好在大明朝没有照搬元朝那一套,大明朝对贩卖人口也有着严格的法律约束。
虽然不像以前那样,会处以死刑或极刑,但同样有流刑等惩罚手段。
罗顾等人即便再不学无术,对大明律还是非常清楚的,朱元璋是个极其注重法治的人,他亲自主持编撰大明律法,编写《大诰》,而且人人发一本,就算不识字,家里也必须有一本,拿来镇宅都好,家里没有《大诰》这样的法律书,本身就是犯法!
而且朱元璋还贴心地为这些不识字的老百姓,配了各种案件,用具体案例来普及法律,可谓深入浅出,得益于朱元璋的强力普法措施,大明朝的百姓还是比较清楚这些。
罗顾等人在京城也没少胡闹,法律就是保护他们这些高层阶级的,很多事情别人做不得,他们却可以去做,更何况这里是边城,贩卖人口甚么的也就不算甚么事了。
当然了,在边城也不是肆无忌惮,若是将本朝人口贩卖到境外的,那可是要处以绞刑的!
然而那人牙却说了,这姑娘并非我大明女子,而是鞑靼人,说到此处,罗顾等人难免有些嫌弃。
大明人其实很有大国尊严,对外族人有些歧视,外族女子并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可边城里的窑姐儿一个个都是庸脂俗粉,他们实在玩腻了,思来想去,买卖大明女子是犯法,但外族人却不同,到底是被那人牙给说服了。
几个人便跟着人牙来到一处民居之中,里头确实有几个被绑了手脚的姑娘,罗顾等人也是喝大了,当即便给了银子,正要为所欲为,便有大批边民赶到,不由分说便打了起来!
这些边民也是彪悍,而且很多人闲时过日子,战时拿刀枪,身手很不错,罗顾等人都是些花拳绣腿,又醉得厉害,兵刃又不敢用,很快就被打了个狼狈而逃。
罗顾等人也不是好惹的,如今人财两空,到底是气恼,回到营地之后,便纠集了大批兄弟去找场子,岂知没出营房,便发现边军已经戒严,把他们都堵在了门口,说是边民被侵犯,要缉拿凶手!
罗顾这边自不会妥协,双方便陷入了对峙,对面便纠集了人手来围堵总兵府,讨要公道说法。
罗顾说完这情况,基本上算是被诬陷的了,不过里头还有另外的可能,并不一定就是边军故意挑事,也有可能是他们遭遇到人牙的仙人跳骗局。
“也就是说,你们确实没有糟蹋姑娘了?”李秘相信罗顾不会不分轻重,都这个节骨眼了,他该是不敢再说谎的。
罗顾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李大人,末将敢用莱阳伯的名爵做担保,若有半句虚言,任由大人惩处!”
李秘点了点头,与黄辉商量了两句,而后朝朱常洛道:“殿下,我看不如将其他人也一并召过来,看看口径是否一致。”
朱常洛早已对李秘查案表现出很大的兴趣,眼下能够参与其中,自是非常兴奋,赶忙将当夜与罗顾一起的伙伴都召唤了过来。
一番问讯之后,李秘也确认,罗顾并未说谎,细节上或许有些出入,毕竟要顾及颜面,不过大体事实是没有歪曲的。
既是如此,那么剩下的问题也就清楚了,要么是边军这边故意诬陷,要么就是人牙设局想要骗这几个冤大头。
“那人牙何在?”李秘问了一句,罗顾摇了摇头,朝李秘道:“早先我等就怀疑中了人牙的骗局,只是边军边民围堵了营房,咱们的人出不去,自是没法找那个人牙……”
李秘点了点头,朝黄辉道:“黄大人,看来还是需要派人出去求证,将那人牙找到,事情就好说了……”
黄辉负责与军镇衙署接洽的事宜,李秘将事情交给他来办,也是为了有缓和的余地,黄辉自是应承下来,正打算出去,外头却来报道:“殿下,协东总兵张守愚求见!”
“这么快就来了么……”李秘也皱了皱眉头,看了看朱常洛,后者也有些慌张,可有李秘撑腰,朱常洛也定了下来,朝那人道:“让他们进来。”
“是!”
卫兵出去不久,张守愚便领着几个副将走了进来,给朱常洛行礼之后,便开门见山道。
“殿下,您的卫队侵犯边民,肯请殿下把罪魁祸首交给军衙来措置,以息民愤!”
张守愚的话语难免有些冲,颇有没将朱常洛放在眼中的意思,朱常洛都能够感受到这份不敬!
“张总戎,说话可要注意分寸!”黄辉当即不悦地提醒道,然而张守愚却冷笑道:“黄大人,你们的人在军镇之中作恶之时,可曾注意过分寸!”
“殿下远在京师,或许还不了解咱们这里的情况,整个三屯营都是这些边民建造起来的,他们是我蓟镇的根基,便是我等驻军,也不敢亏待了这些边民,无论是屯田还是打仗,这些边民都给了咱们大明将士最大的支持,若不严惩凶手,必然要寒了人心!”
张守愚这一番话也是滴水不漏,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而且还将其中利弊都分析清楚,可谓不容置疑,仿佛你若反对我的观点,就是破坏军民团结,就是在毁坏大明边防长城一般!
朱常洛虽然没出过门,没见过边军,但到底是皇族子弟,而且还是大皇子,对别的他是不懂,但若论尊卑,没人比他有更深的体会,他本该是尊荣无比的皇子,这些年却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在这方面,他比别人要更加敏感!
早先抵达之时,张守愚便对自己多有不敬,在这件事上竟然还有一点逼迫的意思,朱常洛又如何感受不到?
“张守愚,吾虽未见过边军,但父皇陛下却心系将士,对吾等皇子也是耳提面命,若说军中之事,我或许不清楚,但论起尊卑礼教,你可要多读读书才是了。”
朱常洛这句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张守愚也是心头发紧,皇子再小也是皇子,言语吓不住,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外头边民乱糟糟闹哄哄,臣也是担心民变,心急了些,恳请殿下恕罪!”张守愚如此说着,便低头行礼。
朱常洛却冷哼一声,朝张守愚道:“父皇陛下今次让我来巡边亲征,就是为了督查边镇,若连这点事都要激起民变,与其镇压,不如换个牧守来得方便!”
朱常洛如此一说,张守愚心头更是紧张起来,他不是没听说过朝堂的事情,朱常洛和王恭妃受冷落已经好些年,即便消息再闭塞,他也是知道的,更何况边军将领也是要定期回朝述职的,为了保住官职,也需要打点朝廷关系,对朱常洛的处境自是清楚。
本以为今次皇上派了朱常洛过来,是看不上朱常洛,才让他过来吃苦,没想到朱常洛并未如传闻之中那般怯懦和无用!
“是是是,殿下教训得是,臣定然用心做事,只是罗百户几位犯下恶行,当场被抓,这是不争事实,若不惩办,如何平定人心?也请殿下体谅微臣的苦心和难处才是……”
朱常洛也是有样学样,黄辉和李秘对他的言传,朱翊钧平日里的身教,他此时也是尽量模仿父亲说话的神态与腔调,可毕竟无法应变,此时只好朝李秘投来求助的眸光。
黄辉也已经出头,李秘知道该是自己说话了,便朝张守愚道。
“张总戎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只是适才殿下已经审问过罗顾等人,他们对指控并不承认,反倒是说出了当时的始末,与边军指控有些出入,既然各执一词,就当查明真相再做论处,偏听偏信哪一边,都不可取,总戎以为如何?”
张守愚似乎早已料到李秘会做此应答,此时也干脆回道:“李侍读所言不差,只是我总兵府对违法犯纪的军士有羁押之权,若罗顾等人仍旧留在行营之中,也着实不妥,所以今日才过来,先行羁押,至于案子内情如何,自是需要调查清楚的。”
李秘也点头道:“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罗百户几个便是无罪之身,按说留在行营之中也无可厚非,只是他们毕竟是当事者,若真有嫌疑,先行羁押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一点,本官必须丑话说在前头,提醒一下张总戎。”
张守愚听得如此,知道李秘愿意把人交给他们,也松了一口气,但李秘语气也着实让他不爽,不过眼下也就没顾及那么多,朝李秘道:“李大人请将。”
李秘走下来,朝张守愚道:“本官未出征之前,忝居大理寺副署正之职,所以有必要提醒总戎一句,照着我大明律法,凡军官犯罪,应请旨而不请旨,及应论功上议,而不上议,当该官吏处绞!”
“若军务、钱粮、选法、制度、刑名、死罪、灾异及事应奏而不奏者,杖八十,应申上而不申上者,笞四十!”
“若已奏已申,不待回报,而辄施行者,并同不奏不申之罪!”
“本官这么说,张总戎可明白本官之意?”李秘如此说着,张守愚也是冷汗直冒。
因为他的本意就是要把罗顾等人抓回去,一顿棍子下去,甚么真相也都吐出来了,可李秘这个熟知律法的前任大理寺副署正在此,未经奏申而滥用私刑,可就要吃官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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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说山高皇帝远,并非没有道理,越是偏远之地,教化便越是蒙昧,百姓刁蛮而不尊王法,这也才有了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说法。
在这些边民的眼中,王法的存在感实在是低,哪个对他好,他们自当是投桃报李,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生存罢了。
所以在历史上,时常会出现边民摇摆不定,时而投敌,时而效忠的事情,毕竟生存是人类的本能,而恶劣的生存环境,也是导致他们做出不同人生决策的最主要因素。
正如海瑞与戚继光,不同的人生选择,也使得他们获得了不同的成就。
海瑞一生清廉且固执,一是一二是二,坚决不动摇,可说到底,他取得了甚么成就?无非是树立了一个光辉的个人形象而已,若说得不好听,不过是沽名钓誉,为了自己能够清清白白罢了。
因为他不畏强权,朝中几乎没几个朋友,连在官场混下去都难,也就别提甚么施展抱负,对百姓对朝廷都没甚么大的建树。
反观戚继光,他是个通达之人,他与海瑞一般胸怀大志,但他知道为了施展抱负,必要的妥协还是要的,没有舍就没有得,所以他跟其他官员一样,也会送礼疏通关系。
为了得到朝堂上的支持,他甚至给张居正送过海狗肾之类的壮阳药,再对比他的贡献,在南方剿灭倭寇,在北方镇守边疆,无论到了哪里,总会留下遗福后人的东西,即便死去十几二十年甚至上百年,他的遗产都在保护着汉民族,这才是民族英雄的典范。
这些边民也是一样,死守王法就等着饿死,连命都没了,又谈何效忠?
所以这也就不能怪他们法律意识淡薄了。
李秘对此看得很清楚,自然不会奢望这些,之所以摆出大明律的条文来,不过是震慑一下张守愚罢了。
再说了,罗顾等人身为皇子卫队的首脑,却肆无忌惮,行事无礼,品行不端,四处浪荡,毫不顾忌形象,若不是他们到妓馆胡天胡帝,若不是他们寻求刺激,又怎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所以将他们交给张守愚之时,李秘就做足了心理准备,设下一个底限,即便罗顾等人是被人陷害的,在总兵府吃点苦头也算是对他们的一次教训。
张守愚被带走之后,李秘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调查。
那人牙还没甚么消息,他是整件事的关键,只怕是自己躲了起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卫队这些外来和尚想要在三屯营挖一个人,简直是难于登天,李秘也不抱太大的希望。
所以他今日先过来问问那几个被绑的女子,到底是谁绑的她们,又是谁伤害了她们。
李秘深谙受害者的心理,所以将甄宓也带上,若她们难以启齿,便让甄宓来问,毕竟女性柔和,更能亲近,使得她们放下防备。
然而当李秘带着甄宓访查之时,却发现四个受害者里头竟然有三个已经离开了!
这虽然也是人之常情,虽然是受害者,但名声不好听,选择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开始新生活也无可厚非,只是如今案子还未了结,都尚未看到凶手伏法,又岂会甘心离开?
若是一个两个离开也罢了,四个里走了三个,就由不得让人有些犯疑了。
李秘生怕第四个也走了,也来不及询问详细,便奔向了第四家。
这家人就在熏烟砖胡同里住着,家长是个四十来的铁匠,儿子在边军里头当兵,女儿做些小买卖,在街上抛头露面,卖些刺绣和布鞋。
铁匠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赤着汗淋淋的上身,仿佛对铁毡发泄着对这世道的怒火,即便李秘穿着官服,他对李秘和甄宓的到来,仍旧没甚么好感,只是一味让李秘二人离开。
“没甚么好说的,这位大人还是快走吧,等我儿回来,怕是你走不了!”
李秘也是耐着性子:“老哥哥,我也只是想问几句,那歹人仍是逍遥法外,若不抓住他,往后还不知道多少女儿要受害……您该明白这种苦痛……”
铁匠一脸愤怒,朝李秘大声道:“你还让我理会别个家的女儿?我家女儿……我家女儿受难之时,可有谁理会过我的女儿!再不滚蛋,别怪我不客气!”
铁匠如此说着,便紧握手中的铁锤,李秘毫不怀疑,再不走他是真的会动手了!
甄宓见得此状,便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朝那铁匠道:“让我跟你女儿说几句话,若找到那恶贼,我提前通知你,如何?”
铁匠闻言,陡然抬起头来,似乎有些意动,然而很快就朝甄宓回绝道:“我在三屯营过了三十几年,难道……算了,你们还是走吧,不送!”
甄宓自是听得出言外之意,这铁匠估摸着也不是甚么善类,断然不可能善罢甘休,他就是典型的地头蛇,对三屯营地面再清楚不过,比李秘等人要更加熟悉,想要找到凶手,他确实比李秘更容易!
甄宓朝李秘使了个眼色,便走到了外头来,朝李秘道:“说不得这老小子已经抓到那凶手了,咱们先守着,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李秘也认可甄宓的推测,便故作离开,半途又折了回来,于暗处监视着铁匠铺,没过多久,铁匠果真走了出来,行色匆匆便离开了。
李秘和甄宓相视一眼,便跟了上去,这一路走来,行人越发稀少,小半个时辰便走出了郊外,放眼过去,竟是一座堆积起来的土山,土山下面是个废弃的矿坑!
自打戚继光主掌蓟镇防务之后,便大力发展军工,发明了空心敌台,这种空心敌台可以存储火炮*弓箭等等,里头还有十天储量,每隔一段距离还有烽火台,这种烽火台俗称烟墩子,接连燃起狼烟,能够在短时间内警告诸边军镇,也是戚继光的创举。
除此之外,戚继光还在三屯营发现了铁矿,大力研发铁炮等攻防武械,同时也刺激了当地的经济。
铁这种东西,历来是管制之物,所以铁矿都捏在朝廷的手中,但财帛动人心,杀头的买卖照样也是有人做的,非但如此,还有不少人利益熏心,将铁材偷偷卖到关外去。
当然了,朝廷方面也是大力打击这种通敌之嫌的商业活动,不少私矿也就废弃了。
私矿没甚么技术可言,到处乱挖,朝廷查处之后,也懒得投入人力财力去改造,所以废弃的矿洞也就越来越多。
李秘与甄宓也没多想,这铁匠要么占据了废弃的铁矿,给自己找点打铁原料,要么就是将那凶手藏在里头了!
当然了,铁匠是技术型人才,尤其是在军镇这种地方,铁匠是必需的人才,待遇还算是不错,犯不着知法犯法,要自己偷偷搜罗铁材。
念及此处,李秘和甄宓也是心头大喜,偷偷跟着走进了矿洞,这才走了几步,便听到了铁匠的声音!
“儿啊,今日有个叫李秘的狗官来问话了,咱们得抓紧,人找出来了么?”
李秘闻言,不由朝甄宓竖起大拇指,果真是让甄宓给猜对了!
此时传来一道稍显粗沉的声音:“爹,这些捣子嘴巴紧得很,看来不给点狠的是不行了!”
“这些?”李秘也有些惊讶,探头出去扫了一眼,但见得狭窄的矿洞之中,竟然绑了七八个汉子,一个个被塞住了嘴巴,一身伤痕,满眼惊恐!
铁匠身边是个十**岁的年轻男子,与他有三五分相肖,只是更加挺拔,穿着一身士卒布甲,挎着雁翎刀,果真是边军的装束!
他走到那些囚徒的面前来,抽出刀刃,朝这些人威胁道:“我只说一次,到底是谁干的,说出来,否则全都死在这里干净!”
李秘一看就明白了九分,只怕这父子已经找到了嫌疑人,只是不确定哪个是真凶,干脆全部都抓起来。
这些边民果真是彪悍,官服不给公道说法之前,便自己动手,想来也是对官府没甚么信心,又或者自己能干的事,也就不麻烦各位官老爷了。
当然了,更多原因当然是自己动手才有复仇的快感,将凶手绳之以法简直就是便宜了这些牲口!
李秘也总算是体会了一把,要知道那年轻人可是正经的边军,滥用私刑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可见这并不是甚么稀罕事了!
李秘这里想着,那铁匠已经将囚徒嘴里塞的东西都挖了出来,这些个囚徒大声苦求,也是哭喊一片。
然而年轻人却是不耐烦了,大声骂道:“都给老子闭嘴!你们就是一群渣滓,杀你们一点都不冤枉,坦白不坦白横竖是个死,若是真爷儿们便站出来,老子给你一个痛快,也不必连累其他人,否则么,老子先将皮子都剥下来,让你们烂死在这里!”
便是李秘都能感受到这年轻人是要动真格,这些人又岂能无动于衷,只是他们却仍旧只是一味求饶,无人承认。
“你觉得真凶会在里头吗?”甄宓也有些疑惑,朝李秘低声问了一句。
李秘看着不远处的这些人,摇了摇头道:“难说,横竖是死了,拉几个垫背的也无妨,不过能干强奸的都是怕死的,若真凶在里头,估摸着会承认的……”
李秘如此答道,不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前提是这是一起普通强奸案,背后没有甚么阴谋,若是有人故意设局之类的,凶手自不可能是普通人……”
甄宓也点了点头,朝李秘道:“眼下怎么办?”
李秘眼看着那年轻人抽出靴筒的剥皮小刀来,就要动手,也只好朝甄宓道:“铁匠交给你,年轻的留给我,不管真凶在不在里头,滥用私刑是真,知法犯法也是真,先拿下再说!”
李秘和甄宓抽出兵刃来,灵动如出猎的猫,正想往矿洞深处而去,然而他们却看不到,铁匠与自家儿子相视一眼,眼中尽是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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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未落日,但土包遮挡了阳光,加上矿洞深邃,里头的光照也就严重不足,若非点了灯火,李秘和甄宓还真看不清里头的情景。
眼下铁匠与他儿子就要开始报私仇,甚至为此不惜滥杀无辜,李秘自是无法坐视,抽出宝剑来便与甄宓冲突而出!
这边军年轻人虽然握着雁翎刀,但到底只是军士,又不是武林高手,李秘对军士操练的那一套刀法已经烂熟,若连这个年轻人都制不住,这案子也就不必在查了。
然而李秘与甄宓冲到近处之时,心头陡然涌起一股极度不安的预感来!
放眼望去,那些囚徒一个个陡然抬头睁眼,仿佛黑暗洞穴之中的大片蝙蝠突然醒来一般!
这种眼眸的萤光实在太过诡异,李秘和甄宓不由硬生生停了下来,正要退出去,此时那铁匠已经大吼一声:“动手!”
但见得那些囚徒竟然纷纷挣脱束缚,唰啦啦从身下抽出长刀短剑,饿狼一般汹涌而来!
那铁匠竟是故意引了李秘二人入彀来!如此一看,这所谓的强奸案就不是表面这么简单了!
不过李秘也来不及深思,这七八个囚徒加上铁匠父子,人多势众,李秘和甄宓可打不过!
“快走!”
李秘脖颈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便是铁打的,也经不住三番五次这么受伤,矿洞太狭窄,他的戚家刀施展不开,只能用宽刃宝剑,而甄宓只有短剑,腕上倒是戴有秦凉玉的黑织娘手镯,可那是拼命的家伙,非但万不得已,也不能动用。
甄宓也不敢逗留,当即冲了出去,到了洞口之后,朝李秘道:“左边!”
李秘与甄宓是何等的默契,当即便领会了甄宓的意思,若是逃走,他们必然是逃不过的,迟早要被追死,不如出其不意地反杀!
李秘闪到洞口左边,年轻边军率先冲了出来,一道残影掠过,李秘当即朝他后背挥出一剑!
岂止这人却是机警到了极点,出了洞口发现不见李秘和甄宓,便已经警觉起来,当下便往前扑倒!
李秘知道这些人设伏,就等着他上钩,必然会毫不犹豫围杀了自己和甄宓,这种状况下谁心慈手软就是自寻死路,手底下也就不必留情!
年轻边军倒下之后便大声示警,李秘此时已经再度挥剑,随后二来的一人被李秘横削一剑,脑袋都飞了起来,待得第二人被甄宓刺死,那无头的尸体才滋滋四处喷射热血!
李秘刚要抽回宝剑,年轻边军已经返身杀回,铁匠猛然冲撞上前,顶着那名被甄宓刺死的凶徒,便往甄宓身上靠!
甄宓灵动有余而力量不足,这也是她的短板,这铁匠看得真切,便如推土机一般碾压过来!
李秘一剑架开年轻边军的长刀,凶徒已经逼近到身后,李秘抽出火枪来,啪嗒扣动扳机,砰一声,那人头面被白烟遮掩,铁丸从眼下打了个洞,铁丸从后脑穿出,整个后脑勺都烂了!
红的白的糊了随后之人的脸,加上烟雾遮挡,那人也是猝不及防,撞到了被枪击的尸体上,李秘朝甄宓大声道:“拔刀!”
甄宓被铁匠顶着往后退,听得李秘喊声,便使了个四两拨千斤的功夫,顺水推舟,花蝶一般闪到李秘这边来,李秘弯腰半跪,甄宓便从头顶抽出了李秘后背的戚家刀,噗嗤一声刺入那被枪击的凶徒身上,连带他身后那个倒霉鬼,烤串一般洞穿而过!
这一番交锋也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对方四人被秒杀,剩下三人被堵在矿道里头,铁匠父子则在矿洞口外头!
甄宓想要抽出长刀来,可尝试了一下,却如何都拔不出来,李秘一个旋转,将宝剑一抛,朝甄宓道:“换!”
甄宓当即松开刀柄,接住了李秘的宝剑,李秘将火枪往旁边一丢,解放了双手,便踩住那死鬼的胸膛,双手用力,手脚并用,终于将长刀拔了出来!
那洞内一人冲撞而出,眼看着要逼近李秘,甄宓想也没想便将手中短剑被投掷了出去,正正将那人钉死当场!
李秘紧握长刀,唰一声便挥舞出去,甄宓猛然下蹲,刀刃堪堪从她头顶划过,将那随之冲出来的凶徒连刀刃带脑袋给一并削了下来!
这短短时间内,李秘与甄宓配合得天衣无缝,竟是连杀六人,剩下一人躲在矿洞之内,瑟瑟发抖,是如何都不敢再冒头了!
铁匠父子也是心头大骇,李秘展现出来的狠辣与果决,实在出乎意料!
其实李秘心中也很是清楚,对方设伏,又故意引君入彀,就是为了伏杀他李秘,眼下是你死我活的境地,谁心慈手软,谁便自寻死路,李秘对别个手下留情,这些凶徒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再者,李秘其实早就发现了一个更加关键的问题,所以对于这些凶徒,他是半点同情心也无!
这些人大多不高,身长腿短,牙齿乌黑,衣内衬着纸甲,脑袋上包着头巾,一看便是四处奔命的浪人武士!
李秘蹲下来,扯下其中一具尸体的头巾,还果真是中秃的髡发,脑后留个丸子髻,地道的武士无疑!
适才打斗之中李秘也有所察觉,他们虽然用的都是寻常刀剑,但刀法都偏向于后发制人的套路。
倭国人用的是刀,却称刀法为剑道,在剑道之中,拔刀式是每个武士必须要苦练的基本功,甚至于大道至简,修炼到最后,比拼的都是拔刀之艺。
也是他们不走运,因为他们碰上了李秘!
李秘练武也有两年多了,打从一开始接触的便是戚家刀法,而戚家刀是戚继光研发出来,专门对付倭寇的倭刀,戚家刀法对浪人武士等的剑道,更是天生克制!
当然了,也并非只有戚继光才会针对敌人,取长补短,这些倭寇也同样学聪明了,比如这些人衣服底下衬着的纸甲,便是我大明朝的发明!
这纸甲是用大量的纸张经过多次折叠和锤打制成板料而制成的,虽然是纸做的,但却坚韧异常,刀砍不进,箭射不穿!
最主要是省时省料,而且非常的轻便,在对抗倭寇的战役之中,这些纸甲也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可比倭寇那些甚么藤甲竹甲要更加的靠谱。
这些人都是潜入内地的倭国武士,也就死不足惜了,李秘也正是因此,才痛下狠手!
瞬间解决了六人之后,李秘和甄宓才转头看向了铁匠父子,也不消说,此二人便同样也是倭国细作了。
那年轻边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心神,这才朝李秘道:“难怪能够生擒神女,连小笠原之丞都让你给抓了去,我神鹿宫的斩胎刀,可是在你身上,李秘大人?”
见得此人道出了自家身份,李秘也并无意外,若他连李秘是谁都不知道,又何必煞费苦心将李秘引到矿洞来诱杀?
“既然知道我是谁,也就别废话了,缴械投降吧。”
那人哈哈一笑,仿佛李秘在痴人说梦一般:“李大人虽然瞬杀六人,但口气未免太大了些,只是我不明白,李大人一介文官,出手怎地这般狠辣!”
李秘也没好气,朝那人道:“对待倭国猴子,又岂能手下留情,这些人掳掠烧杀我沿海百姓之时,可曾有过半点怜悯?”
年轻边军不由诧异:“你如何就知道他们都是倭国人?”
李秘早先与甄宓撞入矿洞之前,其实就已经察觉到一些端倪了。
这矿洞之中虽然昏暗,但他们却点起火把来,火光照耀之下,这些囚徒衣服上有些闪亮,仿佛蒙上一层白光。
李秘是越发靠近,这种闪光便越发明显,李秘也终于是想到,这衣服上反光的东西,其实都是盐晶!
这些人从海上来,衣服是干了湿,湿了又干,海水浸泡日光又曝晒,衣服便积攒下厚厚的盐晶来。
若他们此时身处盐矿,倒也不出奇,可眼下是铁矿洞,哪可能会出现盐晶!
当然了,李秘也不可能与那边军啰啰嗦嗦地解释,只是朝他笑道:“我非但知道他们是倭国武士,还知道你二人若不束手就擒,只能人头落地!”
年轻边军哈哈大笑,朝李秘道:“李大人可别把话说得太满,难道你觉着我有这等闲工夫跟你瞎扯胡说?”
“你我说话这空当,吾等兄弟们早已围了这地方,你若识趣,便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甄宓听得此言,也是往四处扫视了一遍,此时已经是傍晚,土包又遮掩了夕阳余晖,周遭已经暗了下来,矿洞四处影影绰绰,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
李秘却不以为然,朝那边军道:“想在本官面前耍心计,到底还是嫩了些啊。”
“三屯营为了迎接皇子殿下,早已里里外外扫荡了一次,便是有潜伏的细作,也只能老老实实当缩头乌龟,哪个敢冒头!”
“若你真有援军,也就不必让这些死鬼来演戏了,他们身上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刚下船登岸,就心急火燎赶过来助你,眼下都被我杀光了,你还哪来的帮手?”
那年轻边军听得李秘分析,也是双眸大睁,朝那铁匠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沉喝道:“走!”
两人被李秘识破,只能分散开来,往矿洞旁边的密林子逃遁!
李秘将火枪捡拾起来,甄宓也将尸体上的短剑给拔起,便要去追那铁匠,李秘却也跟了上去。
“不追那年轻的?”
李秘摇了摇头:“那人也不知是真是假,若真有伏兵,你我分散,那便是要命的事情,咱们还是追那铁匠吧。”
甄宓倒是有些不解,适才说话的可都是那年轻边军,为何却要追沉默寡言的老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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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实在不明白,那年轻边军分明占据主导,李秘为何要追击这老铁匠!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一来这老铁匠或许武功不错,但体力毕竟比不得年轻人,所以追击起来比较容易一些。
再来,这铁匠虽然不言不语,但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相反,年轻边军在道出李秘身份底细之时,他一点惊诧都没有,甚至比年轻边军还要淡然,这就足以说明,他与那年轻人一般,同样是知情的!
而且抛开这些不谈,年轻边军无论是士卒甲衣还是手中雁翎刀,那都只是寻常士卒的打扮,说明他混入边军的时间并不长。
可这老铁匠在三屯营里有自己的铁匠铺子,那铺子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他扎根更深,知晓的事情也就比那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更多!
戚继光将军在三屯营开矿冶铁,研发和锻造各种新型武器军械,技术在当时是领先世界的,作为主要的参与者之一,铁匠的筛查也就非常的严格。
此人能够通过这么多次的筛查,在三屯营扎稳脚跟,拥有自己的铁匠铺,可见他是个极其老道的细作探子,价值自然要比那年轻人要更大!
李秘一边追着,一边给甄宓解释这些,甄宓也是恍然大悟。
虽然她与李秘不能再熟,对于李秘的表现也不再吃惊讶异,但李秘似乎比以往更加的沉熟稳重了。
若是以前的李秘,说不得会分头行动,想来李秘出生入死这么多次,也是学乖了。
当然了,在李秘看来,也不全是自己不想再涉险,更多的还是为了保证甄宓的人身安全,他实在无法再看到身边的人受到仇敌的伤害!
三屯营大力发展冶炼和军工,需要大量的原材料,除了开矿之外,树木自是少不了的,无论是充当燃料还是建筑材料。
所以三屯营周遭的树林,几乎都被砍伐得差不多了,这老铁匠虽然深入林子,但这林子也并不幽深,低矮稀疏,很多都是新种的树苗子,大部分还都只是灌木茅草荆棘之类的东西。
老铁匠果然不出李秘所料,才跑了没多见,见得李秘和甄宓两人并未分散,便停了下来。
这才是老手的智慧,正如李秘与甄宓决定反杀一般,这老儿也知道自己若一味逃跑,只能平白浪费力气,倒不如正面迎敌!
适才在矿洞前面,他已经与甄宓交过手,仗着自己颇有蛮力,推着一具尸体,要将甄宓逼迫下去,最终却被甄宓灵巧化解了力道。
他手里头也没其他武器,只得个大铁锤,这东西没有刀剑那般锋锐,震慑力要差一些,而且使唤起来也很是笨重。
甄宓却是以灵动见长,而李秘也是短时爆发的类型,可以说对这老儿是非常克制的。
这老儿或许也知道自己处于极端劣势,停下来之后便朝李秘道:“李大人,难道你就不怕老夫只是调虎离山么?”
李秘难免心头一紧,若这老儿真的是调虎离山,那么眼下危险的可就是朱常洛了!
不过李秘转念一想,张守愚虽然对朱常洛有些不敬,但到底是忠的,只是边军的习气使然,小细节上或许高傲一些,但绝不可能让朱常洛出半点岔子。
再者说了,总兵府乃是整个蓟镇防守最严密的地方,眼下是战时,对主将的保护也是做得非常到位,加上朱常洛身份特殊,防备更是严密,这些人是无机可乘的。
而且朱翊钧还派了一名死士贴身跟着朱常洛,即便细作能够潜入总兵府,突然发难,有这名贴身死士护卫着,朱常洛也是安然无恙的。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着老铁匠道:“调虎离山里头不也有个虎字么,既然知道本官是虎,那便乖乖跟我回去吧。”
老铁匠哈哈大笑:“李大人未免太过自信,你觉着老夫会一点准备也没有?”
老铁匠一改往常的沉闷,神色也从木讷老实变得凶戾阴沉,仿佛揭下了人皮面具一般。
“你个打铁匠,能有甚么准备?”李秘故意讥讽道。
老铁匠却停止了笑声:“大神官曾派人告诫老夫,说李秘李大人睿智机敏,能谋善断,今日一见,也是名不虚传,可到底是眼高于顶,竟也看不起老夫。”
“老夫潜伏三屯营也有二十年了,便是我每日偷一勺*,这二十年积攒下来,也够我把整个总兵府炸成一片平地了!”
“要炸总兵府?”李秘也是心头发紧,这老铁匠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每句话几乎都能牵动李秘的情绪和心思,相较之下,那年轻边军可就要逊色太多了!
“危言耸听罢了,又何必在本官面前虚张声势?”李秘心头快速计较着,面上却无惊无喜,仿佛在听一个无所谓的谎言罢了。
如此说完,李秘便朝甄宓使了个眼色,其实也是逼迫这老头,只有他慌了,言语之中才能透出有用的信息来!
因为这老头所言并非没有可能,若真的在总兵府布置妥当了,可就不是贴身死士能够解决问题的了,一旦发生大爆炸,除非真的能够飞天遁地,否则谁能保证朱常洛的安全?
果不其然,见得甄宓要动手,那老铁匠当即后退了半步,朝李秘道:“李大人,老夫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只怕现在已经有人通报回去,我若无法全须全尾地回到铁匠铺子,只怕总兵府就没了!”
“通报?你那便宜儿子?”李秘也难免一哂,那老铁匠却呵呵一笑道:“李大人似乎忘了矿洞里头躲着的那位兄弟了吧?”
“这些兄弟都是我神鹿宫精锐,一个个常年漂泊,刀头舔血,视人命如草芥,又岂是贪生怕死之徒,莫不成李大人真以为他是临阵脱逃?”
这铁匠想来本是倭国人,潜伏日久,也就与汉人相肖,不太容易分辨出来了,从他对神鹿宫念念不忘也就看得出来了。
神鹿宫是个庞大的组织,从明朝延续到后世的岛国浅草神社,也不过是神鹿宫分崩离析之后的分支罢了,可见此时的神鹿宫势力多么强大。
神鹿宫的神官和阴阳师们,随军出征,除了鼓舞士气之外,还充当战地医士的角色,必要的时候还会耍弄神术,当然了,他们也肩负着渗透敌后,搜集情报甚至是刺杀敌人要员的任务。
所以神鹿宫里头是能人辈出,各种奇人异士都有,据说大神官甚至能与丰臣秀吉、织田信长、德川家康等人平起平坐。
李秘本以为回去报信的会是他儿子,谁知道竟然会是矿洞里头那个胆小鬼!
看着因为神鹿宫而显得很骄傲的铁匠,李秘也是摇了摇头:“你潜伏我大明二十年,想来该清楚边军有多强大,这次你们是赢不了的。”
老铁匠却哈哈大笑:“是,李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李大人却忘了,吾等了解你们,可尔等却并不了解我们!”
这老铁匠的话也非常有道理,若换了个别,还真让他给唬住了,可惜他碰到的是李秘。
李秘非但知道抗倭援朝战役一定会胜利,而且还是胜利的缔造者!
若说因为李秘的加入而出现变数,确实也有变数,但这种变数却不是负面减分的,而是正面加分的!
原本就胜券在握的一场战争,再加上神机新营的新型火炮,又岂有失败之理!
大明朝中后期虽然官场腐败,党争横行,官员都陷入内斗而毫无作为,但民族自尊却是最强的时期,李秘很希望能够将这个朝代延续下去,自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后世满清十几万大军让几百个洋鬼子击败的耻辱,在大明朝绝不可能会发生,反倒是那些纵横海上的新殖民者,新世界的探索者和开创者,自以为无敌于天下,动不动就冠名甚么无敌舰队,到了大明朝来,让一个知县知府就给镇住了,这份自尊得来不易,往后也再难看到,李秘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时代腐坏下去?
杂七杂八想得多了些,李秘也收起了心思来,朝那老铁匠道:“我对倭国人确实不了解,但我知道你们这群倭人,面对强者,便献上菊花,面对弱者,则举起屠刀,只要我大明足够强大,你们就永远翻不起任何浪花来!”
李秘这短短几句话,却是后世学者对岛国人的根性民族性的概括,此言一出,那老铁匠也是沉默了。
李秘知道,自己是说对了。
此时的倭国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战国时代,英豪辈出,群雄逐鹿,热血激荡,但这个民族的根性,也正是此时开始成形的,倭国人经历了内乱,刚刚获得了初步的统一,便要侵略外族来解决国内矛盾,这是不错的决策,可惜的是他们夜郎自大,太低估了大明朝的实力与决心!
李秘也懒得与他计较,捏了捏刀柄,便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你知道我不可能放你走的,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死在这里,你自己选吧。”
老铁匠也清楚局势,虽然他有一股子蛮力,但根本无法抵挡李秘和甄宓,沉思了片刻,终究还是丢掉了手里的铁锤。
李秘解下他的腰带,将其双手反绑起来,便牵着往回走,此时夜色已暗下来,虽然有星月之光,但终究是放心不下,毕竟走脱了两个人,若他们卷土重来,于暗夜之中发起突袭,可就有些危险了!
想到这些,李秘不由将老铁匠交给甄宓来看管,自己则一边走,一边给火枪重新填弹!
进入十月之后,天气其实早就清冷起来,北方又比较干燥,大风掀起烟尘,吹得嘴唇都要皲裂,能见度并不是很高,放眼望去,也不知道敌人何时就会杀出来!
这月光清冷风卷残草,周遭又不明朗,李秘与甄宓也是小心翼翼,然则走了一段之后,却见得四面开始出现点点火光!
火光便如暗夜之中的萤囊,闪闪烁烁,不断往李秘这厢靠近!
老铁匠轻蔑一笑道:“李大人,看来你是走不回去了。”
李秘却哈哈一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诈唬我,可就没甚么意思了。”
“若是你神鹿宫的人,还巴不得躲洞里,做些背后偷袭的卑劣之事,又岂会正大光明来搜山?”
甄宓本来也有些惊慌,听得李秘如此分析,也是心头大定。
李秘继而说道:“反倒是你和那几个走脱的老鼠该害怕才是,这些分明就是总兵府派来寻我的边军!”
李秘这话还没说多久,前头果真脚步隆隆,士卒们明火执仗,见得李秘三人,当即远远站定,顺着风声,李秘甚至能听到弓弦被拉得咯咯作响!
“前面是甚么人!”
李秘赶忙回道:“可是三屯营的将士们来了?我是李秘。”
前面那些军士听得是李秘,却并未放松警惕,而是步步为营地围了上来,到了近处,火光折射出刀光来,他们又站住了,朝李秘这边道:“且把兵刃放下!”
李秘见得此状,非但没有气恼,反而感到非常的满意,这说明边军的素质还是非常过硬的,就凭这股警觉,就不是其他部队可以比肩的了!
李秘将手中长刀丢到地上,那些个军士才围上来,火把一照,发现果然是李秘,这才赔罪道。
“兄弟们惊醒惯了,李大人切勿责怪。”
李秘摆手道:“无妨的,弟兄们精悍老辣,是我大明朝廷的福气。”
众人听得李秘如此一说,也很是长脸,正要发出信号,召集其他人,李秘却朝那为首的守备官说道。
“把总且慢,你们是如何寻得此处的?”
那守备官也是得意,朝李秘道:“回宣抚大人的话,宣抚外出查案,至夜未归,皇子殿下有些担忧,便宣了总戎,让我等出来搜寻,这才到了半路,遇到一个受伤的兄弟,说是大人遇伏,让我等从这条路寻来,才见着了大人……”
“受伤的弟兄?”李秘不由朝老铁匠看了一眼,而后又朝守备官问道:“那受伤的兄弟目今何在?”
守备官有些疑惑:“他看着有些惨淡,本官便让他先落后了一步,该是留在后军了……”
李秘本想择日不如撞日,让这些边军把铁匠儿子和那逃脱的武士给抓回来,眼下看来,此二人终究是要逃脱了。
“带我去看看他吧。”
李秘如此说着,守备官也不敢迟疑,只是指着那铁匠道:“这不是孙铁匠么,怎地会……”
李秘也不想泄露太多,盯了那守备官一眼,后者也就不敢再说话,敲锣吹哨,将周遭军士都召集了起来,一问才知道,那受伤的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竟也无人留意!
边军是非常抱团的,毕竟这里接触战争的几率比内地军队要大很多,而且边境时常有些摩擦和冲突,大多是小规模的争斗。
也正因此,小队成员之间便是生死相依的这么个情谊,对于同袍,大家也都非常的爱护。
当然了,平素里为了一口酒一块肉一个窑姐儿就大打出手也是常见,只是到了外头,大家便是性命相依了。
李秘早有所料,也没说些甚么,当即便与众人一道回到了三屯营。
李秘见了朱常洛,将事情说了个清楚,便将张守愚给连夜召了过来,毕竟总兵府里头埋着*,这可是大事!
前方还在打仗,最怕的就是后方不稳,若总兵府被炸掉,而且还是皇子殿下驻扎之地,这消息传出去,难免要影响军心士气!
更要紧的是,蓟镇是转运之地,若遭受破坏,必然要影响军资军粮的转运,若是接济不上,对战事的影响就更大了!
张守愚没想到李秘一来就挖出了这么大一个老鼠,脸上羞愧之余,对李秘是又敬佩又嫉妒。
敬佩的自然是李秘的本事,而嫉妒的则是李秘的运气。
在他看来,若是由他去调查这个案子,也是能够发现这些的,虽然他刚上任不久,但对三屯营也算是熟悉,起码比李秘更熟悉,李秘能发现的事情,凭什么他张守愚就发现不了?
心里头如何想是一回事,当务之急还是要清查总督府,还要照着李秘的建议,搜捕孙铁匠的儿子。
虽然是潜伏的细作,但有名有姓,大家都见过,也不存在无头乱撞的情况。
眼下正要跟倭国人打仗,而三屯营是戚继光壮大起来的,受到戚继光的影响,这些军户对倭寇也是恨之入骨的。
其实大明朝的倭寇之中,大部分都是假倭寇,也就是大明朝沿海的落魄之人,沦落到海上当了海盗,所谓倭寇,很多都是明朝的亡命之徒。
但在老百姓的眼中,倭国人与倭寇根本就没甚么差别,提起这个族群甚至这个民族,就会同仇敌忾,将他们视为牲口恶魔,这一点倒是与后世有些相似。
孙铁匠的儿子是倭国细作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除非他能够飞天遁地,否则是绝计逃不脱的了!
而张守愚而是召集工匠,对总兵府进行搜检,另一方面也是派人审问孙铁匠。
这总兵府闹哄哄一片,朱常洛自然也没法子休息,便朝李秘问道。
“先生,这个事情该如何?”
李秘沉思了片刻,朝朱常洛道:“很多事情不能被牵着走,否则只能是治标不治本,最后拆东墙补西墙,也就无法兼顾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固然好,但这只是被动接受,凡事要抓住主动权,咱们要做的是,兵来不来,水来不来,都由咱们说了算,甚至咱们让它何时来,它便何时来,这岂不是更好?”
李秘毕竟是朱常洛的老师,难得碰到这种危机处理的事件,自然不会错过这种现身说法的机会,朱常洛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因为他今次过来可不是为了玩耍,他是真的希望有参与感,希望这段历程能给他带来知识与经验,所以也就格外认真。
“先生,既是如此,咱们如何才能做到斩草除根?”
李秘看了看房中的守卫,朱常洛也就摆了摆手,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
李秘见得此状,才朝朱常洛道:“殿下,这*到底有没有还需另说,有可能只是那铁匠虚张声势,蓄意制造混乱罢了,臣也没想要能挖出*来。”
“虽说他是铁匠,但*之类的东西管控极严,这些都是戚继光将军制定下来的管理规程,想要监守自盗并不容易,即便可以做到,把*埋在总兵府四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他很大程度上是在说谎,为的就是制造混乱,好趁机逃脱或者接应同伴来救他。”
“这也就解释了他儿子为何去而复返,将那守备官一行人引到臣面前,说明他非但想要救铁匠,更想趁机制造混乱,甚至于制造混乱要比搭救父亲更重要,又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是父子!”
李秘层层剥开来解释,瞬间便吸引了朱常洛,李秘便启发道:“殿下,若是你,会采用何种方式,又最希望看到甚么样的结果?”
朱常洛已经习惯了李秘这种教学方式,黄辉虽然渊博,但教育都是老法子,强塞硬填,而李秘却常常用这种启发式的互动教学,所以朱常洛的成长非常迅速,而在文化功课上却慢了一大截。
此时听了李秘的分析之后,朱常洛也摸着下巴道:“若是我么……散入营区,四处制造事端,分散官兵的力量,若有机会,便把铁匠救出去,若是不能,军力分散了,也容易作乱!”
李秘欣慰地点了点头,朝朱常洛道:“不错,只是还不够,该如何应对?”
朱常洛又陷入了沉思,过得许久才谨慎地答道:“召集人手,暗中观察,一旦发现异动,就抓起来!”
李秘摇了摇头:“这样会耗费大量的人力,再者,这些细作也不知渗透到了营区何种程度,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消息发下去,很快就泄露,达不到任何效果,这也是臣为何只对殿下密报,连张守愚都不得旁听的原因。”
朱常洛有些失落,因为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当然了,这也局限于他的经历,这孩子从小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跟着母亲过日子,最近才开始正式读书,虽然求知欲极强,但成长到底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李秘想要教给他的就是这种思维方式和学习方式,而不是具体的知识,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恩惠。
此时李秘便朝朱常洛道:“殿下的法子也不是不行,但缺点也非常明显,再者,这样的话,他们何时会制造骚乱,仍旧由他们来掌控,看似被动,但主动权仍旧还在他们的手中,若他们放弃制造骚乱,只想着逃走呢?”
朱常洛听得如此,心里也是升涌出一阵阵崇拜,朝李秘道:“先生以为该如何是好?”
李秘想了想,朝朱常洛道:“想要占据主动也不难,若是咱们能丢出一些诱饵,让他们来咬钩,说不定能够将这些细作都引出来,从而一网打尽!”
“当然了,诱饵必须足够大,足以将他们都引出来……”
朱常洛听到此处,也是心潮澎湃,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这种掌控时局走向的感觉,就是对他这十几年最大的弥补,也是最容易让他满足的东西!
“先生想拿甚么当诱饵?”
李秘看了看朱常洛,意味深长地反问道:“殿下以为他们最想要的目标是甚么?”
朱常洛不由心头发紧!
朱常洛自是知道,李秘若抛出足够的诱饵,或许真的能够将细作都给引出来,而若是由他这个皇子殿下来当诱饵,对于倭国细作而言,绝对是最具分量的!
然而他毕竟是个少年郎,没甚么底气,此时难免露怯,李秘见了也是挑衅道:“怎么,怕了?”
朱常洛这个年纪的孩子,即便再内敛,终究有着一颗争强好胜之心,又岂能让人小看了,更何况还是他最敬重的李秘先生!
“我……我信得过先生!”
李秘呵呵一笑道:“殿下信得过臣,臣却是信不过自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殿下还是金枝玉叶,臣又岂敢贸然行事。”
朱常洛也是暗暗松了口气,反倒又担忧起来:“可是先生……若我不做诱饵,又如何引得这些细作露头?”
李秘心中早有计较,不过是为了多给朱常洛一些启示罢了,此时便又朝朱常洛问道。
“这些细作间者固是想制造骚乱,殿下以为,除了挟持殿下之外,还有甚么法子能够制造最大的骚乱?”
朱常洛对李秘的每个问题,都很卖力地思考,此时也不例外,闻言便紧皱了眉头,过得许久才谨慎地回答道。
“黄侍讲曾与我说起过不少史事,间中不乏火攻之法,若我是细作,放火该是能够引起不小骚乱……”
李秘点了点头道:“不错,但还不够。”
“还不够?我……我实在想不出来了……”朱常洛额头都冒汗了,李秘知道这是他的极限了,也就不再逼迫,朝他笑道。
“殿下宅心仁厚,宽容慈悲,想不出这些作恶之法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人心叵测,切勿让善良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否则当恶人作恶之时,可就很难设身处地思考问题,也漫提抓住他们了。”
朱常洛也是恭敬行礼道:“是,先生所言极是,受教了。”
李秘谦逊摆手,而后说道:“殿下的思路是对的,想要制造骚乱,必定要从大的方向来着手,务必牵制最多的人力,不过放火却不够,若是臣,目标必然会选*库!”
“*库?”
“正是!”
“三屯营乃是蓟镇治所,又是要塞之地,*库的储量也是大得惊人,若是引爆*库,漫说制造骚乱牵制人手,便是将整个三屯营毁了都不是问题!”
李秘如此一解释,朱常洛也是恍然大悟,不过他也渐渐学会了李秘思考问题的方法,此时朝李秘质疑道。
“这几日我也将城防走马观花看了一遭,*库乃是军中重地,把守森严,禁绝烟火,想要出入都需经过层层勘验,这些细作又岂得时机?”
李秘哼了一声:“他们确实没机会,所以当我们给他一个机会,这些人还会不会继续蛰伏?”
“只怕他们要倾巢而出,拼尽全力来做这个事吧!”朱常洛也有些激动,他终于知道李秘的诱饵到底是甚么了!
*库这么重要的地方,李秘竟然用来当诱饵,也是胆大包天!
不过也难怪李秘一直说分量不够,除了他这个皇子殿下,对这些细作最具吸引力的便是副总兵张守愚,而他们潜伏营区这么久,若对张守愚有兴趣,早就下手了,又何必等这么久。
所以*库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是致命的诱惑!
“那铁匠说总兵府埋了雷,不管是真是假,张守愚让人四处搜刮总是没错的,趁着这个势头,以预防为由,将*转移到别处,便合情合理,谁也不会有半点怀疑。”
“我明白了!咱们只消转移假的*,就能够半点风险没有,就将这些细作间者一网打尽!”朱常洛也是紧握双拳,激动得脸颊都红润起来。
“殿下所想不差,正是如此!”对于朱常洛的举一反三,李秘也是给予了肯定。
不过朱常洛又担忧起来:“即便骗得过他们,若他们不来又如何?”
李秘摇了摇头:“他们不会不来的,眼下正是大军出征的初期,而蓟镇是转运大后方,若蓟镇出了事,军粮军资将无法从蓟镇转运,朝廷只能寻找其他中转地,亦或者直接送到辽东镇,可长途运输又折腾不起……”
“这些细作必然会想到这一点,他们潜伏后方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阻碍前线大军的进度,这样的机会,他们是如何都不可能放弃的,所以殿下根本不需要担心他们不会来!”
李秘如此一分析,朱常洛也是恍然点头,而后朝李秘问道:“先生果是运筹帷幄,这妙计该当何时施行?”
李秘看了看外头,低声道:“将士们正在四处搜查总兵府,这是最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这个小骚乱,再转移*库,难免有些刻意,所以要趁着*谣言未澄清和消除之前,就施行下去。”
朱常洛听得此言,也点了点头,当即让人将张守愚给召了过来,与其细说了这计策。
李秘自是不会插嘴,全由朱常洛发挥,张守愚早先还有些惊骇,毕竟*库可是重地,牵扯起来那是了不得的事情。
然而他的士兵遍地搜刮,却如何都揪不出细作来,他心中也是焦躁。
这整个蓟镇防线有大军十万,虽然布防延绵千里,但三屯营是蓟镇的治所,驻扎上万将士,在加上军属边民等等,想要抓这些细作,无异于大海捞针。
若照着朱常洛的计策,引蛇出洞,却是事半功倍!
张守愚虽然也知道这计策并不一定就是朱常洛所想,但朱常洛有这个魄力,他也就不敢再小瞧,更何况他早已见识了李秘的实力,当即便应承了下来。
朱常洛又朝张守愚说道:“张总兵,本殿让李秘李侍读一并协助你,凡事巨细皆可与李大人勾搭,务必要将这些个细作间者一网打尽!”
张守愚也是行礼领命,李秘朝朱常洛点头行礼,而后便跟着张守愚走了出来。
张守愚难免要朝李秘苦笑道:“李大人这计策是不错,可大人动动嘴,我等却是要跑断腿啊……”
李秘也笑了:“总戎,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谷子种不出粮,这天底下岂有不劳而获之事,能做到一劳永逸,已经是不错了。”
张守愚看了看李秘:“李大人,这可不是举手之劳的事,你看看就明白了……”
李秘也有些疑惑,直到他跟着张守愚到了*库,才知道张守愚所言并非推搪,实在是有苦处的!
这*库大到李秘都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整个蓟镇设总兵官一人,也就是尤继先,似张守愚这样的协守副总兵一共三人,参将就有十二人,游击将军六人,游击将军十人,其他各级军官更多。
眼下的万历年,整个蓟镇兵员大概是十二万,军中每日消耗用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戚继光主掌蓟镇之后,开始带领边镇军民修筑城墙。
蓟镇长城原多是土石结构,低矮单薄,年久失修,戚继光则改成了砖石结构,加高加厚加垛口和箭孔等等,还修建了流传后世的空心敌台!
敌台分三层,中间空虚,可驻扎五十名士兵以及储备粮食和器械,重点就在这些军械储备上。
戚继光要求每座敌台最起码配备八架佛郎机火炮,附子铳七十二门,鸟铳以及火枪等差不多二百多支,还有各种火雷以及信号弹等等。
要知道整个蓟镇防线上,这样的敌台就有一千多座,三屯营作为戚继光的大本营,又是火器等军械的研发和制造中枢,需要源源不断供给,还要保持更新,*库有多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大明的边民们有句俗语,叫做宣府教场,大同婆娘,蓟镇城墙,那都是边境之地最能拿得出手的。
李秘知道戚继光是民族英雄,是兵法家,是军事家,只是心中到底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如今到了大明朝,才发现这个伟大的军事家即便死去十几年,甚至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乃至于大明朝灭亡之前,他的诸多发明创造仍旧影响着整个大明!
他留下的《纪效新书》等兵书,也成为了历史上与其他兵法大家的著作齐名的传世之作。
蓟镇防线创建以来,共有总兵官八十二人,战死的就有六位,戚继光所打造的这条防线,堪称是大明朝真正的“长城”!
李秘收拾了心中对民族英雄的敬仰,朝张守愚道:“也不一定要搬空,横竖只是做样子,找人做些假,搬搬运运,不过要注意一点,要装几车真家伙,到了人多一点的地方,故意撒出来一些,或者干脆烧掉一车,制造一些小麻烦,如此才能引得他们信以为真。”
张守愚听得李秘这般嘱托,也是摇头苦笑道:“若人人似李大人这般,可真真是这些细作间者鬼见愁了……”
李秘也笑了,朝张守愚道:“这些倭国细作潜伏营区,乃是隐患,迟早是祸害,能够一网打尽自是最好,但他们必然会留有后援或者接应,所以做戏的同时,也要派人盯紧一些。”
“一旦咱们抓住了这些跳出来的细作,事情败露之后,其他留下来支援的细作,必然会趁机逃走,这个时候,就看总戎的手段了!”
张守愚也是轻叹:“大小事体你都考虑周全了,剩下这些苦力活,便交给我等兄弟们吧。”
张守愚如此一说,便叫来副官,找了亲信心腹,将这个事情秘密交代了下去。
李秘见得张守愚忙碌起来,也不再提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过得许久,张守愚才清闲了一些,不由朝李秘道。
“今番若不是李大人出手相助,只怕麻烦也是不小,早前本官对李大人……”
李秘知道张守愚想要说些甚么,也不让他说出口,当即便摆手道:“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朝廷效力,眼下将士们正在前线卖命,我等就不要计较这些芥蒂,只要让前方兄弟们无后顾之忧,便是我等最大的功绩了。”
张守愚微微愕然,似乎没想到李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沉默许久才朝李秘抱拳道。
“李大人深明大义,张某佩服!”
如此说了一会儿话,两人相视一笑,便又开始指挥人手布置诱饵去了,至于倭国细作间者会不会上钩,也只能是等着瞧了!
虽然与张守愚心结尽去,此事干系又重大,然则李秘到底是放心不过,躲在一旁盯着这些边军搬运假*。
朱常洛许是担心骗不过那些细作,中途也在黄辉的陪同下,过来视察了一番,甚至对张守愚训诫了一番,声音虽然不大,但神色却非常到位。
这也不算太难为他,在深宫之中求存,必要的演技还是要有的,朱常洛是个心思细腻的少年,这么多年算是厚积薄发,只要给他机会,表现绝对是不会太差的。
不过他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为了更加逼真,张守愚填入了等重的泥沙,搬运起来也是要命,而且早先为了做戏,故意引爆了一车*,结果动静太大,误伤了三五个人。
这假戏差点就成了真,细作们想不上当都难,只是这些细作散布于三屯营各个阴暗角落,想要集结也需要时间,张守愚也就只好耐心等待。
明面上这些人也就罢了,躲在*库里头的伏兵才辛苦。
虽然已经是十月,秋高气爽,然则*库有着严格的环境管理,为了防潮,里头几乎是密闭的,*这种东西有热烈,里头憋闷炎热,躲在里头一个下午,也漫提多难受了。
不过边军也知道军令如山,倒是无人敢提前出来探问些甚么,都老老实实蛰伏在里头。
眼看着天色已晚,连张守愚都失去了耐性,现场发怒了好几场,那些个负责搬运的也是怨气冲天。
张守愚又到总兵府走了一趟,若是能够排除*是谣言,这*库也就不需要挪地方了。
当然了,这些也同样是做给那些细作看的,不过张守愚也没那么肤浅,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故作谨慎,越是这般,便越是真实。
若不是李秘与他提早计划过,还真以为要出甚么大事了。
李秘从来都是以身作则,这种时候自是不会离开,全副武装地守在边上,也算是将自己当成诱饵了吧。
脖颈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李秘可不想再受伤了,自打当上捕快开始,或者说与群英会扯上关系之后,李秘就没有一天是舒坦的,每次遇险不受点伤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倒不是李秘鲁莽冲动,若没有这股子拼命劲儿,只怕他早就被人砍死好几回了。
不过他可不想再受伤,这也是为何在矿洞之时,他会如此狠辣果决,因为那种你死我活的状况下,手软简直就是找死。
只是一直守到半夜,仍旧没甚么动静,李秘也就朝张守愚使了个眼色,两人故作回去歇息,却是在角楼上躲了起来。
三屯营统共有九座敌台和五座角楼,*库这么要紧的地方,自是要设置一座角楼的。
李秘在角楼里待着,便挑挑拣拣,选了十几支火枪,全都填了铁弹,一字排开,统统斜靠在栏杆上,火把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些火枪的精准度虽然不高,射程也不是很远,但角楼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库的前方入口,若那些细作冲突起来,李秘不敢说一枪一个准,起码也能收拾几个。
眼看着张守愚离开之后,那些边军也终于是撑不住,张守愚也不敢声张,用的都是心腹亲兵,没得闲余人力替换,这些亲兵自是吃不消,渐渐也就消极怠工了。
若是往常,李秘铁定是看不下去,不过眼下却正好,若不给这些细作可乘之机,他们又怎会上钩。
李秘此时也是饥肠辘辘,肚子里头住着一个蛤蟆一般咕咕直叫,李秘也是困倦,毕竟刚刚结束了矿洞的战斗,体力消耗极其严重,还没充分休息,又来熬夜,眼皮也就开始打架了。
他也不是没经历过几天几夜蹲点,但那都是有搭档相互照看和轮值,如今只得他自己一人,身子骨又没恢复妥当,从北京到蓟镇一路颠簸,也还没恢复力气,当然是撑不住的。
李秘自扇耳光掐大腿都用过了,只是到底还是撑不住,直到他听得一声惨叫才陡然惊醒过来,赶忙爬起来,往下一看,边军已经被砍翻了好几个!
有人想要呼喊示警,却被暗箭射倒在地,也有人抽出刀刃来,一边抵抗一边大喊大叫,这些细作终于是来了!
李秘居高临下,全局一览无遗,这些细作果真是倾巢而出,放眼看去,竟然有五六十人之多!
整个蓟镇估摸着有十二万的边军,三屯营作为治所,有一万多的主力,外加二万多的辅兵,加起来就是三万的兵力,三万人之中潜伏着五六十个倭国老鼠,也不算太过分,可若不揪出来,他们造成的损失却是无法估量的!
搬运的亲兵们抵挡不住,只能往*库里涌去,那些个细作也是凶残,因为有备而来,猝然发动袭击,顿时占据了优势!
他们都带了火把,此时不少人便燃起了火把来,也有人点燃了火箭,目的当然只有一个,那便是*库!
李秘用力揉了揉惺忪睡眼,视野之中虽然还有些飞蚊,但好歹关照没有问题,李秘也不啰嗦,端起火枪来,便点燃了火绳!
火绳兹兹燃烧着,火星子溅射到李秘的脸颊和眼皮上,也漫提多难受,难怪大明朝的火枪手很容易就被辨别出来,这职业病的伤害也实在是太大了些。
用过才有体会,此时李秘心中也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促成大明火器的更新换代,淘汰这些火绳枪,尽量打造燧发枪甚至是撞针式的近代火枪!
这些心思也不及多想,李秘忍着火星子溅射的辣痛,瞄准了一名拉弓的火箭手,也就几秒时间,火绳终于是烧到头,引燃了*!
“砰!”
大团烟雾升腾而起,几乎遮挡了李秘的视野,李秘也不看结果,当即便端起另一支火枪,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他的余光之中,那火箭手已经倒地,细作们齐刷刷往角楼这边看过来,而后有的寻找掩体,有的则是弯弓搭箭,朝角楼这边进行射击!
这角楼可是戚继光的发明创造,前面有挡板,只需从射击口伸出枪口便成,虽然箭矢铎铎铎地四处乱钉,但李秘却沉着冷静,不为所动!
“砰!”
“砰!”
“砰!”
李秘接二连三便放了七八枪,用过的火枪便丢到一旁,也亏得这角楼里存储的火枪有上百支,倒也不必担心不够用。
不过李秘心里还是有些懊悔,因为他实在是低估了细作的数量,早先填弹也就十几支。
一来是张守愚还在暗处,二来是*库里头有大量伏兵,李秘只是起到一个震慑作用,待得双方陷入混战,火枪也就没用了,毕竟无法保证精准度,李秘也怕误伤友军,即便是现代枪械,也不敢在乱战之中打狙击吧。
李秘这一顿抢射,果是压制了细作们的弓手,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时间,*库的大门轰然打开,里头的伏兵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这些伏兵在里头憋屈了一整天,早已红了眼,哗啦啦如钢铁洪流一般冲撞而来!
张守愚也带着亲兵队,从入口处杀了出来,算是彻底将这些细作围了个结实!
细作们知道中计被围了,全都背靠背纠集起来,却是朝角楼冲了过来!
他们如同发狂的猿猴一般往角楼上攀登,根本就是不管不顾!
李秘此时才陡然醒悟过来,他们无法靠近*库,也无法再用火箭远程引燃,所有的希望,只能落在角楼上了!
因为角楼上除了火枪之外,还有一门佛郎机炮,只要他们夺下角楼,炮轰*库,还愁大事不成么,更何况角楼里还储存着大量的火雷呢!
李秘也是懊恼不已,为了做足戏份,早些时候他让角楼的守卫歇息去了,眼下偌大角楼就只有他一人,又该如何抵挡!
这些细作可都是好手,一个个都是万里挑一,便是身材也高挑挺拔,倭国猴子普遍矮小,头大腿短,这些细作却个个高大,足见他们的图谋和野心有多大了!
李秘往下一看,便见得为首者赫然便是铁匠的儿子,一脸仇怨,攀爬如灵猴,迅捷如松鼠,追随者也不甘人后,一个个都窜了上来!
这角楼毕竟狭窄,李秘也不动戚家刀,抽出宽刃宝剑来,居高临下,便是一顿乱砍,那年轻边军倒也机灵,闪到了一旁的横杠上,可怜补上来的那个短命鬼,让李秘一剑劈了下去,没落地就让地面上的长矛手给串了起来!
虽然角楼里有火雷,可李秘也不敢用,毕竟地面上都是友军,若是将角楼炸塌了,或者点燃角楼上的*堆,自己也要完蛋!
这等情况下,李秘也只能朝楼下的张守愚喊道:“放箭!放枪!”
张守愚虽然刚刚调任副总兵不久,但也是军伍老将,又岂会不知李秘的用意!
李秘在角楼里头,有挡板保护,也不怕误伤,倒是这些细作,一个个如树枝上挂着的蚂蚁一般,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这些伏兵也是红了眼,早先一直想要追杀上来,此时张守愚一声令下,伏兵们便放箭的放箭,放枪的放枪,细作们一时间是纷纷坠落!
那年轻边军见得情势如此,也是悲愤难当,然而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了退路,只能叽里呱啦怪叫着,冒死往角楼上冲撞!
李秘若是躲避箭矢和火枪,就无法站起来防御,只能通过射击口来捅刺敌人,这些倭人也精明,一个个避开了射击口,跳进了角楼里来!
张守愚也不敢再放枪,见得李秘被层层堵在角楼里,也是心急如焚,大声驱使道:“快上去!都给我上去!”
然而李秘此时已经是四面楚歌,八方受敌了!
这夜色之中,火光乱窜,硝烟升腾,空气中弥散着*与血腥气息,若非身上这官服,李秘还真产生了一种错觉,直以为这是一场现代战斗!
李秘从来就不是好斗之人,若非迫于无奈,除了那些神经病和变态,谁乐意三天两头与人拼命?
李秘也不得不承认,在谋算策略这方面,自己确实不如周瑜,而且还是大大地不如。
虽然他已经兼顾方方面面,将可能出现的走向与结果都预想了几百遍,但终究还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他擅长的东西,否则他也就不会这么忌惮,不愿掺和朝堂上的争斗了。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与黄辉商议,或许黄辉比他考虑还要周到,此时也就不用陷入困境之中了。
初时还有角楼掩护,四面有挡板,不怕枪火和箭矢,如今凶徒都已经冲突上来,跳入到角楼之中,将他重重包围,李秘也是无奈,想要脱身,非拼命不可了!
角楼里还有不少火枪,可惜都没有填弹,虽然有火雷等物,但李秘总不可能拿个火炬,威胁这群亡命徒,说谁敢动一下大家同归于尽,因为这些人已经狗急跳墙,根本就不在乎生死,只想炸掉*库!
戚家刀倒是放在一旁,可角楼狭窄,长兵无法施展开来,也是无用,除此之外,李秘手里捏着宽刃宝剑,靴筒里还有斩胎刀,腰间火枪也只能击发一次,这就是他所有的底牌了。
此时的李秘倒是有些羡慕索长生,若是他在的话,只消撒出几个药包,估计这些人都构不成威胁了。
可惜这世间最可惜的事情就是没有可惜。
能够冲上角楼的只有六个人,为首者便是铁匠的儿子,那个伪装成边军的倭国细作。
这些人里头有浑身脏兮兮的烧炭工,有黑脸铜皮的铸铁匠,也有穿着寻常民夫布衣的人,可以说这些细作也是渗透到了营区的每个部位。
三屯营眼下有烧炭匠户七十余,淘沙和铸铁等匠户也近百,附近州县的民夫上千人,辅兵也有上千,其他匠人就更是数不胜数,说三屯营是彼时全国最大的官办手工业冶铁厂,那是一点都不过分的。
这些细作潜伏在三屯营确实不值一提,一户人家里还有一个耍横的不是?更何况大大数万驻军的一镇治所了。
李秘可不想跟他们拼命,最起码要争取一点时间,好让张守愚的救兵能够赶上来,于是便朝那年轻边军道。
“你不顾父亲死活了么!”
那年轻人也是呵呵一笑,朝李秘道:“李大人是吓糊涂了吧?我若杀了你,咱们兄弟几个还能逃出去?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将你顶了人质,如此才能有恃无恐地走出去了。”
年轻人话音刚落,左手边那黑脸铁匠便叽里呱啦用倭语在骂,显然对年轻人的言语非常的气愤。
李秘往后退了半步,紧挨着那堆火雷,心里也在飞速思索脱身之计,因为他知道,眼前这年轻人只是用言语麻痹他罢了。
他们今次倾巢而出,为的就是捣毁*库,眼下任务还未完成,但他们已经彻底曝光,如何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到了之后,又岂会挟持李秘!
以他的尿性,自然是要斩杀李秘,而后用火雷和佛郎机炮,轰掉下面的*库!
不过他也知道李秘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因为他和铁匠父亲,亲眼见证了李秘和甄宓瞬杀六人的壮举!
若与李秘死斗,便再无回旋余地,下面的援军会毫无顾忌,不需要投鼠忌器,全部冲上来,即便他最终杀了李秘,也错过了炸掉*库的最佳机会。
所以他最好的策略便是让李秘放松警惕,而后突袭刺杀李秘!
想通这一点的李秘,自然不可能上当,当即退到了火雷堆的边上,在年轻人说话的空当,飞快出枪,“砰”一声便轰掉了对面一人的半个脑袋!
李秘也不再顾忌,宝剑大开大合地一通乱劈,终于还是将他们的阵型逼退得一时!
张守愚原本还有忌惮,李秘虽然官职不如他这个副总兵,可到底是侍读,侍读与侍讲,前者是陪读书,后者是当老师,可鉴于朱常洛的情况,李秘这个侍读其实与侍讲是差不多的。
而且张守愚也看得出来,朱常洛对李秘根本就是言听计从,这个主意名义上又是朱常洛提出的,若李秘被乱刀砍死在这角楼之上,他张守愚如何向朱常洛交代!
所以听到枪声之后,张守愚也知道倭贼细作们根本就没有留情,他也就不再拖拉,大声咆哮着,便让精锐往角楼上头拼命攀爬!
这些人被李秘的宝剑逼退之后,也意识到时间不多了,再不结果李秘,他将彻底失去完成任务的最后机会!
“砍死他!”
年轻人一声令下,剩余的四人纷纷举起了刀刃来!
李秘也是心头大骇,虽然他练武也有两年,在场的人若是单挑,或许一个都打不过李秘,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刀剑兵刃四面绞杀!
可不知为何,李秘并未慌张,反而更加的冷静,冷静到连他李秘自己都怕!
他的身子变得冰冷,下腹却涌出一股热流,仿佛冬天里的尿液倒流回腹部了一般,这股热流使得李秘就像几百年未曾见过女色一般压抑,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虽然水镜先生用小蛟的血液,暂时替李秘解除了危机,肚子里头那隐患也算是消除了,可取而代之的是,李秘自己都能够真切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异常变化!
便如此时一般,当李秘肾上腺素极速分泌出来,整个人非但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兴奋激动到浑身颤抖!
李秘猛然猫腰,抽出斩胎刀来,抬手便投了出去,正中那细作的额头,李秘宝剑已经挥出一线银芒!
这些人也预料到李秘必然会垂死挣扎,可没想到李秘竟然还有压箱底,然则哪里顾得这么多,也没太多招式,用尽全力纷纷劈砍了下来!
李秘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中了刀,眼中只是一片血红,只觉着眼前这些人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而正当此时,角楼阶梯和绳梯上那些援军,却一个个往地面上跳,发出了阵阵尖叫来!
细作凶徒也是吃了一惊,往下面一看,但见得那些援军在大喊着:“是忠义卫的人!是忠义卫的人来了!”
李秘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搜集情报,这也是熟悉和适应环境的第一步,所以他是知道忠义卫的。
蓟镇的治所最早并不在三屯营,而是在桃林口,那地方在永平以北,接近辽东镇,不过距离北京太远,无法控遏古北口和潘家口等要塞,所以就迁到了狮子峪,又从狮子峪迁到了三屯营。
这忠义卫本是边军卫所,驻地就是三屯营,蓟镇治所搬迁到这里之后,忠义卫不得不挪地方,不过最后还是回到这里。
忠义卫原本就是边军卫所,也是出生入死的人,自是有着自己的傲气,而三屯营的人乃是戚家军,有着戚家军独有的尊严,两者融合并不算太和谐。
不过经过了这么多年,早已有些不分彼此,不过朝廷并没有取消忠义卫的番号,所以忠义卫仍旧有着部分自治权,比如练兵等管理权。
忠义卫也不想落后于戚家军,所以处处争先,战斗力倒也因此保存了下来,并未沦为陪衬。
或许也正是这种良性竞争的存在,才使得三屯营的驻军比其他边镇要更加的强大!
按说忠义卫的人来援,那是好事,为何这些援军要一个个“跳楼”?
李秘与细作凶徒同样感到非常疑惑,往下面一看,不由头皮发麻!
但见得火光之中,竟然有一座炮车,几个炮手已经将炮口抬高,瞄准的正是角楼!
“这是干甚么!简直是疯了!”
虽然李秘眼下也是命悬一线,但借助着体内这股热血冲动,说不得还是能够虎口脱生的。
可这一炮打过来,若是引爆了火雷,不说李秘被炸得粉身碎骨,引爆了附近的*库,可就甚么都玩了!
“死蠢啊!”李秘心头也是怒骂不已,寻常军士做不了甚么,这张守愚为何要眼睁睁看着这种荒唐的事情发生!
“不!”
这眨眼功夫,李秘也冲下面咆哮起来,然而当他探头之时,却发现炮车后头赫然便是朱常洛和黄辉,而炮车前头,一名老者正拿着一根尺子和一根绳子,似乎在丈量炮口的角度,可不正是一路随行的水镜先生司马徽么!
李秘话音还未落地,司马徽已经举起手又放下,炮手果断点燃了炮膛屁股!
“轰!”
白烟升腾,火舌喷吐,震天的炮声将角楼里厮杀的双方都给震住了!
在那一刻,李秘第一个念头便是跳楼!
然而这角楼很高,若贸然跳下去,摔不死也要被坍塌的角楼给砸死啊!
李秘难免想起了一些自救法子,这个法子其实是遇到电梯故障,电梯轿厢失控坠落之时才用的,当急速下坠之时,电梯里的人必须贴着轿体,双膝弯曲以增加缓冲,双手抱头保护颈椎和头部!
这念头几乎是瞬间冒出来,李秘赶忙抱头所在了角落里,双脚弯曲,屁股顶住夹角!
“轰隆!”
实心炮弹没有击中角楼,却是把角楼下面的支柱给轰断了,角楼疯狂震动,而后吱吱呀呀便倒了下去!
虽然有司马徽坐镇,而且看样子该是经过了精密计算,可李秘还在上面,这根本就是拿李秘的小命开玩笑啊!
即便明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或许也是底下人能想到的唯一能够拯救李秘的法子,但李秘心里头到底还是骂了一大通。
不过他很快就骂不出来了,因为失重感和推背感同时汹涌侵袭,若不集中注意力,死的就会是自己,他哪里还有时间骂人祖宗啊!
尘土与硝烟的气息充塞李秘的嗅觉,李秘的耳朵嗡嗡作响,间中能听到有人呼喊,直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将他从碎木堆里拖出去,他才恢复了意识。
李秘用力晃了晃脑袋,披散的头发抖出阵阵烟尘,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才暗自庆幸,除了些许刮伤,他竟然没有伤筋动骨!
角楼虽然很高,但李秘应急保护做得非常到位,加上角楼是木头结构,李秘又缩在夹角里头,就如同地震了躲在墙角一般,有个保护自己的空间。
李秘也终于是幸运了一回,因为角楼里储藏着大量的火雷,还有一门佛郎机炮,这些东西可都是沉重的铁器或者铜器!
也亏得这些火雷都并非底火触发,正常情况下,猛烈撞击并不会引爆,再者,这些火雷都隔绝于木屑,存于木箱之中,*则早已称量过,分成小包,同样放在防潮的木盒里。
此时角楼坍塌,有些木箱裂开,火雷如一个个黑色大西瓜一般四处乱滚,张守愚也赶忙让人收起来,毕竟周围有明火,若是引爆一两颗,后果就严重了。
李秘爬了起来,朝张守愚问道:“那些个细作呢?”
张守愚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李秘往四面一扫,更是庆幸不已。
因为包括那年轻边军在内的细作,因为没有应急保护,猝不及防之下,伤亡极其严重,一个个躺在地上,也不知死活。
李秘收回眸光来,朝张守愚道:“出入口可封锁起来了?抓住那些想要潜逃的细作没?”
张守愚也是颇为感动,李秘算是劫后余生,但首先关心的却是这个问题,李秘短短两年内能够爬到这个位置,也就可以理解了。
“放心吧,一个都跑不了!”
见得张守愚如此自信,李秘也点了点头,此时才看到朱常洛三人走了过来。
虽然水镜先生司马徽已经尽量放慢脚步,可朱常洛仍旧有些迟疑,想来也是因为适才的行动而对李秘抱有愧疚。
“殿下。”李秘站起来行礼,朱常洛赶忙回礼,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宫里那种小心翼翼,朝李秘道:“先生……适才……”
李秘摆了摆手:“殿下无需挂怀,事发危急,也是无奈的法子,若没有殿下及时赶到,臣也活不了。”
听得李秘主动解释,朱常洛也松了一口气,因为司马徽提出这个建议之时,他也曾有过迟疑,可这老者身上有着一股让人依赖信任的大气度,自己也不知为何,稀里糊涂就采纳了他的计策。
司马徽也走上来,朝李秘微微一笑,并不解释,李秘早就冷静下来,虽然这法子冒险激进,但却也是无奈,九死一生总比必死无疑好。
司马徽也不愧是老狐狸,能在如此绝境之中为李秘寻得一线生机,也算是难得,虽然他们并不知道李秘当时已经陷入疯狂,或许是能够反杀那些暴徒的。
无论如何,站在司马徽和朱常洛的角度来考虑,那也是最好的法子,没有之一。
所以李秘对此也就没了怨言,朝司马徽感激道:“多谢司马先生施以援手。”
司马徽点了点头道:“临危不乱,稳若泰山,这才是做大事的人,难怪这么老家伙青睐于你。”
李秘笑了笑,并未说话,司马徽也不多说,甄宓等人赶来之后,便带着李秘先且回去歇息,清理了一番。
这才刚刚换了一身清爽衣裳出来,也是困乏得紧,正打算安歇,张守愚又寻了上来,说是剩余的细作已经抓住,正连夜审讯,希望能够把其他细作也一并连根拔除。
虽然已是深夜,又一直奔走,但张守愚脸上却满是激动的神色,可见收获也是不小。
对于这些事情,李秘也就不再插手,甚至于连后续的审讯也都没去干预,安心将养了两三日,张守愚也没再过来烦他。
到了第四日,外头有人求见,秋冬却是带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五官很是精致,头发卷曲,鹰鼻深目,一看就知道是个异族人。
“奴婢拜见官老爷。”小姑娘有些战战兢兢,汉话也说得有些生硬,但到底还是清楚的。
李秘打量了一番,便问道:“你是何人,有何申述?”
“申述?”
“我家老爷问你有什么事。”秋冬在一旁解释,那小姑娘才恍然,突然便朝李秘磕头,而后哭诉道。
“奴婢名唤孙美鹿,是想请官老爷为我做主的!”
“你姓孙?那孙铁匠是你父亲?”李秘难免有些讶异,但这小姑娘却点头道:“是,奴婢本是草原人,与族人走散,遭人*,是义父救了我,我义父是被冤枉的,请官老爷为我义父伸冤!”
李秘心中也是不由叹息,他见过太多密探和细作,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亦或是群英会。
这些密探隐匿于市井之间,将秘密深埋心底,便是最亲近之人也不得而知,这孙美鹿来给自家父亲求情申辩,也是情理之中了。
“你父亲是倭国细作,他自己也已经供认不讳,没甚么冤屈可伸张,你回去吧。”
“甚么?这……这不可能的!义父……义父他怎么可能是倭国的细作!整个三屯营的人都知道,我义父……我义父可是这天底下最老实的好人了!”
小姑娘顿时泪崩,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一般,不断地摇头,如何都不愿相信。
“姐姐不堪屈辱,已经离开了我,义父又……奴婢……奴婢又该如何活下去……”
李秘也是见她可怜,心头难免有些不忍,朝秋冬道:“拿些银子给她,送她出去吧。”
秋冬是极有同情心的丫头,见得此情此景,也是一脸的忧伤,此时赶忙取了银子,送到了孙美鹿的跟前来。
孙美鹿却不接银子,而是朝李秘哭道:“我不要银子,我要姐姐,我要爹爹!”
如此哭着,便跪着爬了过来,抱住了李秘的大腿!
然而就在此时,她却突然抽出小腿上绑着的一柄匕首,猛然刺向了李秘的小腹!
眼看着就要刺杀成功,然而李秘却是一脚将她踢开,火枪很快便对准了那小姑娘!
李秘皱着眉头,看着眼前之人,也是难免摇头,她才十几岁啊!
虽然她的演技不错,但却早已被李秘看穿,也并非她露出甚么破绽来,而是因为她的表现与她的身份根本就不符合!
草原人不似中原女子这般柔弱,她们如同草原上被石头压着的野草,只是默默忍受,终有一天是要将身上的石头给顶开,即便顶不开石头,也绝不会就此枯萎,而是从旁边伸出枝叶来,如何都要向着阳光!
可这孙美鹿却哭哭啼啼,诚如她所言,从北方草原流浪至此,没有遇到孙铁匠之前,她都能倔强地活下来,即便姐姐自尽了,孙铁匠被抓了,三屯营也不可能比草原更恶劣,她又岂会担心自己活不下去?
虽然李秘看不出她的破绽,但这种表现与身份实在太过违和,李秘自是留了个心眼,之所以让秋冬拿银子给她,其实也是想要暂时稳住她,麻痹她的心意。
果不其然,她非但没有接受银子,反而想要靠近李秘,那个时候李秘就已经开始警惕了!
秋冬丫头也是大吃一惊,赶忙跑出去叫人,卫士们很快就涌了进来,将小姑娘给围了起来。
孙美鹿见得这阵势,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那稚嫩的脸庞,却配着狠辣老练的表情,实在让人有些心寒。
“天照大神庇佑苍生,护我日出之国,你们大明人必定要灭亡!”孙美鹿一脸恶毒地诅咒着,而后举起手中的利刃,带着狞笑,割开了自己的咽喉!
鲜血兹兹喷射出来,她的神色也从早先的义无反顾,变得苍白而惊恐,一看就是被邪教洗脑的激进分子!
这厢刚出事,张守愚也赶了过来,毕竟李秘是皇子殿下的老师,而经过这些事,李秘也赢得了他的敬意,张守愚没能上前线,在后方俘获细作却也是战功,心头感激李秘,自是殷勤起来。
见得此状,张守愚也很是惊愕,李秘却担忧地提醒道:“倭国的神鹿宫是倭国人的精神力量,也不知操控了多少人心,似这小丫头这般的,也不知还有多少人,总戎可要留意才是了……”
张守愚自是清楚的,严刑逼供之后,他挖出了更多的细作,这才知道这座大明边镇竟如同被无数虫子咬穿孔的大西瓜一般,此时正卖力抓虫填补,又岂能不警惕!
这些细作潜伏时日已经很长,可见倭国侵略朝鲜也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野心也不仅仅只是朝鲜,竟是胆大包天到觊觎大明朝的东北地区!
张守愚让人将尸体抬了出去,少不得顺着这个方向调查下去,李秘心里却有些沉重。
他不愿掺和战争,倒不是因为自己贪生怕死,而是因为自己不擅长军事,留在后方是最合适不过的。
只是敌人的密探越来越多,细作已经渗透到蓟镇来了,前线的辽东镇情势有多么恶劣,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深知情报对战争是多么重要和关键,若不争取主动,只怕前线的情势也是不容乐观!
或许是孙美鹿给了他太大的震撼,又或许是需要筹谋接下来的方向,李秘将自己锁在房里很久,而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找到了朱常洛,说出了自己接下来的想法!
李秘其实早就明白情报搜集工作的重要性,无论对于自己破案还是打仗,都是一个道理。
大明朝也不是没有这方面的举措和经验,说到搞情报,当时能比得过大明朝的也没几个,从开国不久就存在至今的锦衣卫,可不就是搞情报的专家么。
后世文学和影视等作品,对锦衣卫的描写难免有些成见,以为锦衣卫就是欺压良善,四处抓人,严刑拷打,指鹿为马,他们的情报并无技术含量,诏狱里花样百出的刑讯手段,你想让犯人说他是狗,他都会说,这样的情报又有甚么难的?
然而李秘到了这里,尤其是亲生接触过,才深刻体会到,锦衣卫绝不是这样的糙哥。
锦衣卫的大小档头,各类密探,便如后世的卧底一般,便是最亲密之人,也不会泄露半分,他们可以长年累月伪装身份,扎根市井,源源不断地提供情报,仿佛过着人格分裂的生活,不黑不白,那是灰色的人生。
就如电影绣春刀第二部修罗战场,背景就是天启年,影片开头主角被敌人围杀那时,说自己是西路军,那应该是山海关总兵杜松的队伍,算了一下应该就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萨克浒之战。
主角沈炼是锦衣卫的身份,按说不该出现在正面战场,所以他要么是在前线搞情报工作,要么就是在后方保护监军的太监之类的大人物,无论如何锦衣卫都出现在了战场上。
锦衣卫说白了就是警备部队,按说是不该上战场的,但锦衣卫的职责里头也说得很清楚,是明确包括刺探军情在内的诸多职责。
别的不说,单说这次的战争,名色指挥史世用游走于倭国和朝鲜,不断送回极具价值的情报,还有更多的锦衣卫,深入敌后,搜集军情。
后世也有一些资料显示,万历朝鲜战争之后,不少锦衣卫都留在了倭国和朝鲜,隐姓埋名,就只是为了等待国家的战斗召唤。
李秘见过太多,所以更加明白情报工作是有多么的重要,这些倭国细作既然能够渗透到大明朝内陆来,就决不能放过!
李秘知道自己需要保护朱常洛,无法到前线去作战,可朱常洛注定了只是个面子工程,若老老实实留在他身边,李秘是一点建树也无的。
既是如此,何不组建一支反侦查部队,专门抓捕敌人的细作呢?
朱常洛到底是年纪还小,胆子也小,而且权柄也有限,想让他出面来组建军队,并不太可能,但如果只是秘密组建,而且控制数量,提升质量,组建一支反侦察精锐部队,应该还是可以办到的。
李秘把想法告诉朱常洛之后,后者果然有些吃惊,因为于他而言,能出来这一趟已经非常不容易,他当然也想有所收获,可组建秘密部队很容易被戴上谋反的帽子,这个他还是非常清楚的!
朱常洛沉默了许久,虽然他知道这事情太过敏感,很容易引起朱翊钧的反感,甚至如今得来的一切,都有可能会因此被打回原形。
可另一方面,他又非常信任和依赖李秘,因为没有李秘,他也不可能有今天。
李秘今次是下定了决心的,若不趁这个时候组建自己的人马,回到京师之后,就再无可能了。
虽然现在就开始考虑退路,难免有些太早,但帝王家从来都是兔死狗烹,还要防着功高震主,是个极具风险的勾当,不得不为自己留个后门。
除了受到孙美鹿自尽的心灵震撼,李秘其实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只不过眼下时机正好合适罢了。
即便朱常洛不点头,李秘也会去做,只是麻烦一些罢了。
好在朱常洛到底没有让李秘失望,他沉思良久,才朝李秘道:“先生,我想让你见个人。”
李秘闻言,也是心头大骇,因为适才他已经问过朱常洛,这房中再无别人,防备的就是他身后那名隐藏着的死士,谁知道竟会是这般。
此时看来,朱常洛并未将那死士支开,适才所说的这些,岂非都让死士给听了去?
李秘顿时皱起眉头来,实在想不通朱常洛为何要在这件事上有所隐瞒,也不知道朱常洛为何如此信任这名死士,因为这死士可是朱翊钧派来保护朱常洛的!
朱常洛见得李秘神色,却也没有解释,而是带着三分敬意朝身后说道。
“陆师父,还请出来一见。”
朱常洛此言一出,屏风后头也是许久未见动静,过得许久,朱常洛皱起眉头来,正要再次开口,里头才走出一个人来。
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道人,一身灰色袍子,挽个干净的道髻,双手笼于袖,颇具道骨仙风,这是左眼一道疤却是有些煞风景。
朱常洛见得此人出来,也很是欢喜,或许他也没把握能够请动此人吧。
“先生,这是河南怀庆府河内县唐村的陆家茅陆老师父。”
“陆老先生您安好。”李秘也是抱拳行礼,虽然他的心里一直在嘀咕。
朱常洛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无端端把这老师父的出身地方给说出来,不可能无的放矢,只是这唐村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李秘也没甚么印象。
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绝对是高手!
朱常洛此时才朝李秘解释道:“先生不必惊慌,陆师父是娘亲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当年若不是陆师父……只怕我也活不到现在……”
“原来如此!”李秘早就猜到王恭妃绝不是势单力孤,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手,竟然连朱翊钧的死士都能结下缘分!
陆家茅也同样在看着李秘,微微睁着眼,不过只是一只眼,因为左眼被疤痕盖住,只能微微睁开一道缝。
“你想打罗顾的主意?”陆家茅直视着李秘,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秘也是心头惊诧,因为他确实想打罗顾的主意!
想要招揽自己的秘密部队,不可能从零开始,召集的若是没经验的新人,需要长时间培养,而李秘需要的是,经过简单点拨就能用的老手。
罗顾得过李秘的帮助,有了这份恩情,加上以保护皇子殿下为名,从他的手底下抽些人手出来,做些情报工作,其实并不是很难的事情,至于保密的工作,李秘也不怕收不服这些人。
“是。”
念及此处,李秘也是老实回答,然而陆家茅却摇了摇头。
“京营和锦衣卫里确实有些可用之才,不过保密却是问题,再者,他们都是勋贵后裔,又岂肯风餐露宿隐姓埋名?”
“保密不是问题,挑选的时候我会严格审查,没有这份心的,我也不会收。”到了这地步,李秘自然也不会隐瞒甚么,朱常洛能信这老头,李秘也舍命陪君子。
然而陆家茅却仍旧摇头:“以你的本事,想要压住这些人并不难,想要收服也不难,可若是罗顾嘴巴不紧呢?”
“罗顾?”问题又绕回到了罗顾的身上,陆家茅这么一提点,李秘也想得更加深远。
罗顾是今次后方防守总兵麾下的京营百户,官职不大,但到底是个百户,若他有心宣扬,难保是个隐患。
这事情必须绝对保密,留下罗顾这么个隐患,也确实让人不安。
李秘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朝陆家茅问道:“陆老师父有何教我?”
陆家茅伸出一掌,慢慢推向李秘的前胸,李秘下意识要挡,因为李秘吊坠是黑白必救丸,如何都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然而李秘的手刚要去挡,陆家茅的枯手却搭在李秘的手腕上,轻轻一拖一推,李秘竟差点往后摔了出去!
“太极推手!”李秘不由惊讶得脱口而出,陆家茅也是有些诧异,朝李秘道。
“据老夫所知,你武学有限,都是戚家套路,内家功夫也是最近才得了司马徽那老家伙传授,如何知道太极推手?”
李秘可不想甚么东西都让人看穿了,此时太极功夫可能是不传之秘,但后世已经普及成全民健身的一种运动项目了。
“偶然得见罢了。”李秘只是支吾了一句,但陆家茅的态度却似乎发生了转变,他有些不甘地看了李秘胸前一眼,又是探手来抓,今次李秘同样没能躲过,那玉瓶当即让他扯了过去!
这次反是轮到李秘不悦,手往后腰摸了一把,按在了枪柄上。
陆家茅哼了一声:“这么小家子气作甚,只是看看,老夫还缺你的东西?”
如此说着,陆家茅便将玉瓶丢还给了李秘,而后朝李秘道:“明日早些起来,老夫带你去个地方。”
这话刚说完,不等李秘回应,他便转身绕过屏风回去了。
李秘和朱常洛面面相觑,朱常洛也是挠了挠后脑勺道:“陆老师父就是这么清冷的性子,在宫里的时候也并不常来看我,不过对母亲和我都很是照拂……”
事情估摸着涉及到一些不堪的宫斗,朱常洛也就没继续说下去,转而朝李秘道。
“先生放心,老师父既然说了,明日想必是有门道的,咱们过去看看就清楚了。”
李秘也点了点头,离了朱常洛,回到住处,见着甄宓,便说起今日之事,朝甄宓问道。
“可知这老儿来历?那唐村到底是甚么去处?”
甄宓并未回答,而是朝李秘反问道:“他确定是用的推手?”
李秘回想了一番,倒也不算太肯定,毕竟他是根据后世所见来推测,却不知太极功夫经过了几百年的变化,原本到底是何种模样,只是含糊道:“应该是的。”
甄宓微微皱眉道:“世人说道太极,必称陈村赵堡,却忽略了这个唐村李氏。”
陈村赵堡李秘是知道的,陈村就是陈家沟,都在河南焦作温县的太极发源地,当然了,后世对这种起源之地的争夺也是屡见不鲜,李秘也说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或者说这种说法根本就不太成立,毕竟太极已经形成了一种文化,无论是起源还是发展历程都很复杂。
如此看来,这个唐村李氏,应该也是一个太极方面了不得的地方了。
“李氏太极与陈赵太极虽有不同,但大家的规矩都是一样的,那都是传男不传女,而且不传外姓人,这老家伙说是唐村的,又是个外姓人,却懂得太极,这说明了甚么?”
甄宓有些意味深长地直视着李秘问道。
李秘自是明白甄宓的意思,陆家茅是外姓人,唐村太极又不外传,只能说明他的功夫来路不正,或许于常人而言,这并不算甚么,可落到李秘和甄宓眼里,却又不一样了。
虽然陆家茅极得朱常洛信任,但李秘难免要留个心眼,甄宓对此了解不多,李秘便找到了司马徽。
与陆家茅交谈之时,对方是知道司马徽的,所以司马徽应该也是知道陆家茅。
也果不出李秘所料,听得陆家茅的名字,司马徽也有些讶异,朝李秘问道。
“他果真在朱常洛身边?”
“是,应该是在宫里十几年了……”
司马徽也点了点头,眸光有些涣散,仿佛忆起了久远的回忆,过得许久才感叹道:“倒也是个人物,竟然在宫里躲了十几年,谁又能想得到?”
这里头显然是有一段陈年旧事的,李秘也颇有耐心,司马徽想了想,到底还是朝李秘解释道。
“唐村李氏乃是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搬迁过来的,据说先祖是唐朝祖师李道子,创立了无极养生功,到了洪武年间,李氏出了个李元善,文武双修,开馆授拳,以无极是为太极,固称太极养生功,便是后来的太极功。”
“太极功不是陈家沟陈王廷等人捣弄出来的么?”李秘对这段还真是不了解,不过从语气来看,司马徽对此也是存疑的,唐村若要争这太极发源,还真有些牵强。
“不过唐村与沧州等地一般尚武,村民无不习武,虽说太极功的名气不小,但其实村里不少人都有家传绝技,并非人人练太极,这东西更注重内家养生功夫,但凡能够用来搏杀,都是大宗师的级别,否则根本无用。”
“你适才说陆家茅的推手抵挡不住,那也是理所当然的,陆家茅本是李氏本宗的赘婿,不过他是带艺入门,为人诚恳沉默,老家主很是看好,中年丧妻之后,仍旧没有离开李氏家族,老家主便当他是义子来教养,将太极功传给了他。”
李秘听得此处,也不由好奇:“既是如此,他为何又要逃?”
司马徽轻叹一声,给李秘倒了杯茶,而后说道:“大概是十三四年前吧,首辅张居正死了,朝廷上的给事中张鼎思等人便开始弹劾戚继光,想将他从三屯营调回广东去。”
李秘一听也是有些诧异,心说话题跳转也太突兀了,分明说的是陆家茅,怎地又扯到戚帅身上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毕竟戚继光的故事,是怎么听都不厌的。
李秘也知道,戚帅之所以南征北战,取得偌大成就,都是因为有张居正的支持,到了这里他也渐渐发现,戚继光并非完人,当然了,世界上本就是人无完人。
诸如给张居正送礼,在某些问题上立场不坚定等等,这些可以说是缺点或者“污点”的东西,反倒让李秘觉得戚继光更具人情味,也更加鲜活起来。
戚继光虽然逝世几年了,但三屯营等军中将士们并未忘记过他,这天下仍旧还在传颂他的功德,即便万历皇帝恨屋及乌,因为张居正而连带戚继光也不喜欢,但并不影响百姓对这位老帅的爱戴。
所以关于戚继光的事迹,李秘是百听不厌的。
“戚继光终究还是从北方退了下来,调到了广东,很多人都为戚继光鸣不平,认为朝廷是兔死狗烹,尤其是……尤其是武林中人。”
“你与戚家关系亲密,想必也该知道,戚继光早年抗倭,在山东等地招募民兵,组建新军,很多人都以为他招募的是普通农民,但你该知道,山东民风彪悍,又是尚武之地,戚继光招募的能是一般的农民么?”
“也就是那个时候,武林人士纷纷响应,由少林寺的僧兵牵头,组建了一支队伍,加入到了戚家军之中,陈家沟和赵堡都有人去了,唐村自也不例外。”
“戚继光抗倭取得建树之后,朝廷也有些忌惮,又将他派到了北方去,他又将这些武林高手带着,武林高手单打独斗那是没话说的,不过放到战场上却难说,可有戚继光在,武林人士便如一般士卒那样操练和听命,你想想戚家军的战斗力有多彪悍。”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些武林人士之中了,戚继光被弹劾之后,武林人召开了盟会,要为戚继光抱不平,讨公道,以致于朝堂将这笔账算到了戚继光的头上。”
“这冲突越来越大,朝廷方面么,皇帝刚刚从张居正手里夺回权柄不久,绝不容许再有人挑衅他的权威,便发动厂卫,对武林人士进行清洗,还劝降了不少武林人作为内应……”
司马徽说到此处,事情也就渐渐扯得上边了,李秘更是不敢打断。
“也就是那个时候,朝廷马踏江湖,厂卫缇骑四处出动,宗门是人人自危,而唐村则发生了一桩灭门惨案,幸存下来的人,都将矛头指向了陆家茅,认为是他这个外姓人勾结朝廷,当了白眼狼……”
“原来竟是如此……”李秘听到这里,这段陈年往事也总算是清楚了。
“陆家茅果真是灭门案的凶手?”
司马徽看了看李秘,摇了摇头:“这些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真相早已沉入年岁长河,谁还说得清楚?”
“只是唐村召集武林同道,发了江湖追杀令,陆家茅是人人得而诛之,武林人甚至追到他本家,大肆逼迫之下,他本家也被逼死了不少人。”
“陆家茅原本是不认的,后来结下了仇怨,便站出来复仇,江湖武林也是闹腾了一段时间,正因为这个事情,给事中张希皋巧立名目,拉扯了一大堆由头,再次弹劾戚继光,戚继光终究还是退出了官场……”
李秘本以为戚继光被罢免,完全是政治斗争,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武林之中的事情。
“陆家茅心性大变,四处杀人复仇,一度成为武林公敌,只是后来少*当等各大门派出面主持大局,逼得他走投无路,几次三番命悬一线,最终也只能隐姓埋名,藏匿不出,这桩事也就渐渐消停了下来,没想到他竟是躲进宫里去了……”
司马徽说到此处,也难免叹息。
李秘自然也知道他在叹息些甚么,陆家茅既然能够躲进宫里,说明与朝廷的瓜葛牵扯很深,指不定当年的叛徒就是他。
即便不是他,躲进宫里之后,这嫌疑也就更加洗不脱了。
司马徽说到此处,有些欲言又止,不过终究还是朝李秘道:“老夫当时也在武林之中混迹,与陆家茅也算有一段渊源,明日带上老夫吧。”
李秘闻言,也谨慎起来:“先生此行是叙旧还是寻仇?”
司马徽笑了笑:“你不需紧张,我若想杀他,又岂会告诉你,他不过是落水老狗,老夫好歹是天机社长老,一声不响杀了他也不是甚么难事,既然告诉了你,也就没那个心了。”
李秘知道司马徽没必要骗他,也就点头答应下来。
这一夜无话,李秘与甄宓说起这个事情,两人倒是推敲了一番,只是诚如司马徽所言,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除了当事人,估计也没几个说得清楚了。
翌日一早,李秘便带着甄宓,来到了朱常洛这边,陆家茅是朱常洛的贴身死士,眼下又是搜捕倭国细作的混乱时期,也不放心把朱常洛留下,自是要带着一起去。
出了总兵府,司马徽才露头,见了陆家茅,两人也是相对而立,对视了一阵。
两人都是一肩沧桑,笼着双手,就这么隔空审视了许久,陆家茅这才开口道。
“要动手?”
李秘听闻此言,也是心头发紧,往司马徽那处看去,却见得司马徽摇了摇头道。
“还是改日吧。”
陆家茅也点了点头:“好。”
李秘早先直以为司马徽只是个旁观者,如今看来,他与陆家茅之间的恩怨可不像他轻描淡写那般。
之前陆家茅提起司马徽,也是一口一个老东西,没甚么好感,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好在两人没动手,李秘也懒得去理会,便朝二人道:“时候不早了,还是先办正事吧。”
陆家茅看了看李秘,也是波澜不惊,当即又在前头带路,一行人弯弯绕绕,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三屯营外头的一处庄园前头。
这庄园前头便是田地,不过眼下已经是十月底,秋风吹枯草,冷清得很,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地里刨着些甚么。
这座庄园很大,但也很旧,就仿佛病倒的巨人。
陆家茅走到前头来,也没人出来接洽,走过那牌楼,也没见着有人走动,连鸡狗之声都没一星半点,死气沉沉的。
陆家茅也停了下来,庭院倒是干净,周遭也没见甚么灰尘,分明是有人在住,可又阴森清冷,没半点生气。
到了里头,李秘才发现一群道人,或站或坐,竟是在一棵大柏树下围观,当中是两名对弈的老者,这些人都没有发声,远远看起来就好像一座群雕。
待得许久,其中一名老者才落子,啪嗒一声,证明他们是人,而非雕像。
陆家茅走到旁边,也没有说话,李秘倒是发现司马徽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诸人就是这么站着,也不敢上前去围观,朱常洛都躲到了李秘身后,倒是甄宓看不下去,嘀咕了一声道:“装神弄鬼!”
这话音刚落,那群人便同时扭头,朝李秘这边投来了眸光。
他们的眼中有着迷惘,又有着警惕和反感,就仿佛生人闯入阴魂界一般!
这偌大的庄园里,便只有这么几个鬼一样的老头子在下棋,也是有点吓人,不过甄宓就是这么个天地不怕的性子,一句嘀咕倒是惹来了这些老儿的侧目。
见得这些老头扭过脸来看人,甄宓也撇了撇嘴:“原来是活的,还以为都是死人呢……”
二指捻着黑子的长须老人皱起眉头,朝陆家茅道:“陆家茅,这样的人你也敢带来这里?”
如此说着,他只是轻轻挥手,那棋子便脱手而出,朝甄宓激射而来!
甄宓也是行走江湖的,自是知晓厉害,正要躲避,却见得司马徽往前面一站,在甄宓面前舞了一下袖袍,便将那棋子卷了起来。
“说话归说话,动手归动手,别为老不尊。”
司马徽那也是大宗师的派头,棋盘周围几个老头儿见得这一手,也都站了起来,一个个仿佛被点亮的灯,瞬间被激活了一样。
“好一手揽云雀,敢问兄台尊姓大名,何门何派?”
司马徽漠然答道:“无名无姓,无门无派,只是陪小辈过来耍耍罢了。”
如此说着,司马徽便将那黑子丢了回去,然而棋子落在棋盘上,却没有弹起,而是如附黏胶,落定在棋盘上,那位置正是白方死穴!
众人见得这一手,便知司马徽内功了得,否则也无法掌控这般精妙的力道,更让人吃惊的是,司马徽并未细看,只是远观,看的只是棋局的大概,竟是一下就抓住了白方的命门!
这群老头儿一个个营养不良,一副要死的样子,想来也不可能出门,下棋便是最大的消遣,适才如雕像一般苦思,就该知道进入了长考僵局。
然而司马徽却是一眼看破,可见他的棋力多么高深了!
内功了得,脑袋活络,这样的人,众多老头儿又岂敢小觑!
适才执黑的老者站了起来,朝陆家茅看了一眼,陆家茅却也不解释,那老者才开口道:“有事就说吧。”
陆家茅这才指着李秘,朝众多老头道:“他过来要人。”
“要甚么人?”
“有用的人。”
“凭什么要人?”
“他叫李秘。”
“李秘?我认得他?”
“不认得。”
“他又凭什么来要人?”
“他能给你们翻案。”
对话简单而快速,一问一答,很是精简,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折寿一年那般,但李秘也听得出来,最后一句透出的信息量也是不小。
估计这些老头是背了甚么冤案,才躲在这里避难,而他们武艺高强,一开始又问何门何派,都是江湖武林的套路,再加上陆家茅介绍李秘来这里要人,说明他们手底下也有着不小的势力。
可他们若是有这么多人手,有这么大的势力,为何不自己翻案?
由此可见,要么他们的案子太大,要么案子太难,再看看他们的年岁,估摸着又是甚么无从查起的陈年旧案。
李秘短时间内便推测出这么多的信息,大体情况也算是清楚了。
陆家茅最后一句,显然是打动了这些老头子,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尽皆流露悲愤,虽然年岁流逝,只怕也冲不淡心中的不甘。
“他凭甚么给吾等翻案?”那老头打量了李秘一番,又朝陆家茅问道,陆家茅也有些不悦,朝这些老头道:“老夫只是念在多年情分上,帮你们牵个线,你若不信,老夫带他回去便是。”
如此说着,陆家茅便作势要走,那老头却是往前两步,拦了下来。
“就不许问了?”
陆家茅正要开口,李秘却是抢过了话头:“不是不许问,是不需问了,在下才疏学浅,这些事情做不来,今日算是打扰了。”
李秘说完,便朝甄宓使了眼色,这才转身,让陆家茅一个眼神给盯住了。
“你这又是为了哪般?”
李秘苦笑道:“陈年旧案,无从查起,便是有些线索,查起来也是费时费力,我还要陪殿下读书,前方战事伊始,不知何时才能回去,暂时不考虑查案子的事情。”
似乎楚王身世这样的旧案,李秘也不是没查过,虽然难度不小,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但这些都是江湖武林人,牵扯到门派斗争甚么的,那都是见不得光的,李秘却是朝廷的人,到时难免有些计较不清楚。
再者,李秘也确实有心扶持朱常洛,即便要查案,那也是等到朱常洛入主东宫才能安下心来,又如何有余力帮这些武林人查案?
不过他到底没把话说死,故意提及殿下之类的,也是为了透露一下自己的底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官府背景,毕竟武林人大多仇视官府中人。
当时的武林人虽然也不乏大侠,但其实大部分说白了就是黑道,与后世那些个黑she会差不多,有没有作恶是不敢说,但绝对称不上甚么好人。
果不其然,李秘如此一说,几个老头儿当即就换了脸色,一来是李秘提到了陈年旧案,二来是李秘说起殿下二字。
那老头当即上前,朝李秘道:“你到底是甚么人?”
李秘此时才看清楚,这老头也就五十多岁,但不算高大,脸上皱纹很多,太阳穴附近已经长出老人斑了。
估摸着以前也是黑道大枭,说话有些盛气凌人,不过这种气派在李秘眼中并不算得什么,毕竟李秘眼下要做的是欺君之事,胆子泼天大了。
李秘是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的性子,早先客客气气还要被嫌弃鄙夷,如今又无求于他们,说话也就随意了。
“你又是甚么人?”
见得李秘无礼反问,旁边的老头子们都有些不悦,其中一人道:“目无尊长,这也是你能打听的么!”
李秘也是摇头一笑,想到这里也难免有些失望,因为来到这里他才知道,武侠和影视作品里头的八大门派并没有那么神。
少*当自然是有的,武者应该也有,但高手不会那么多,功夫也没有那么夸张,至于华山派恒山派之类的,要么是杜撰要么是夸大其词。
武林派系自然是有,这些民间帮派却为朝廷所不喜,因为拉帮结派都是奔着利益去的,比如徽商晋商和海商的商会,比如文人们的东林党,青党楚党齐党等等,这些都算是帮派。
而这些帮派比拼的自然不是武功高低,而是财力人脉等等,做的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这里头还涉及到官商勾结等一大堆见不得光的东西,至于甚么门派比武这种,就别想太美了。
这些人说白了就是大明朝的黑she会,争夺地盘抢夺利益而引发的战争是有的,能打的或许也有,高手应该也有,但大多数就是打群架,争强斗狠,也有军士逃兵当打手,那可是相当受欢迎,因为军士已经是逃兵,为朝廷所通缉,本身就不管不顾,所以很是狠辣。
所以当司马徽聊起陆家茅的故事之时,李秘才会这么兴奋与激动,因为从陆家茅身上,他总算是嗅闻到想象中的那种江湖味了。
听得这老者的训斥之后,李秘也觉着好笑:“这目无尊长可用不到我身上,敬人者人恒敬之,若是为老不尊,又如何让人尊老敬贤?”
“再说了,咱们素未谋面,也无交情,说这些未免可笑,一个人值不值得尊敬,看的是他的品行,而不是年纪,若只论辈分,随便哪个老流氓来胡闹,我都得叫一声爷爷咯?”
李秘如此一说,在场之人脸色当即难看起来,毕竟在座可都是老人居多。
不过李秘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起码司马徽就露出了赞赏的眸光来。
这些人都不是卫道士,既然能吃江湖饭,对于这些繁文缛节自是不太讲究的,让他们不爽的是李秘的语气和态度,只是他们却从不反省自己的作为罢了。
陆家茅也是有心要拉扯一下双方,否则也不会把李秘带过来,见得此状,也朝众人道。
“好了,加起来也是几百岁的人了,跟一个少年郎斗气就好看?”
“他是刑名出身,眼下是翰林院侍读,山东诸州宣抚,我若是你们,便先睁大眼睛看看他后腰那柄刀吧,真是越活越回去,眼睛都不好使了么!”
陆家茅如此一说,众人才将眸光集中到了李秘后腰横插的戚家刀之上,这刀其实很长,背着都快够着地了,所以李秘一般都是横插后腰,或者往后伸出去。
司马徽也说过,戚帅曾经用过武林人士,所以这些人或许对朝廷有怨气,但对戚帅那绝对是心悦诚服的。
也果不其然,众人见得李秘腰间宝刀,顿时都双眼发亮,适才那些个官衔甚么的,倒也就成了可有可无。
陆家茅此时又补了一句:“他是吴惟忠的义子,你们总该放心了吧?”
“吴惟忠的义子?难怪了……难怪了……”
那为首的执黑老者此时才自我介绍道:“适才是我等老头子怠慢了,老夫乃是闽浙顺风社的程北斗。”
“闽浙顺风社?”李秘听得此名,心里也有了计较,估摸着该是海商的帮会,不过能够冠以闽浙二字,估摸着也是财大气粗的。
只是李秘又难免起疑,这些老家伙平起平坐,也就是说,其他老头身份地位应该都相差不多。
既然都是各个帮会的大佬,为何如此凄凉地躲在三屯营外的庄园里,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虽然知道闽浙顺风社大概是海商帮会,但对于这个帮会到底是干甚么的,李秘也不太清楚,程北斗见得李秘一脸疑惑,便请李秘几个坐了下来,朝李秘道。
“李大人既参加了今次的战事,又是要紧人物,想必该知道史世用史指挥吧?”
李秘不由吃惊起来,因为史世用可是大明游走于朝鲜和倭国的大间谍,这些民间之人竟然会知道。
“程老为何突然提起史指挥?”李秘也有些警惕,按说程北斗这些人是不认得他李秘的,更不可能知道李秘也是名色指挥,为何要提起这一茬?
“因为史指挥出海,坐的便是我闽浙顺风社的船,当初他与沈秉懿一道过来寻的许豫,而许豫便是我闽浙顺风社的人!”
李秘也不由吃惊,因为他知道沈秉懿在内宫里头混迹,说不出个好歹,而许豫这个大海商却是为大明朝立下不小功劳的,没想到竟然会是闽浙顺风社的人!
“程老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不可否认,这老头儿确实是勾起了李秘的兴趣来。
程北斗却笑了笑,朝李秘道:“且容老夫卖个关子,先说一段往事与李大人听听吧。”
李秘也点了点头,便听得程北斗娓娓道来。
“老夫想说的是一名义士,名唤许仪后,乃江西吉安人,在海上行商,到了广州附近海域,却被倭寇所劫,也亏得许仪后精通医术,倭寇便留了他的性命。”
“倭寇与倭国时常往来,倭国乃生蛮,并不开化,许仪后一身医书,便被倭寇卖到了萨摩藩,萨摩藩是倭国岛津家族的领地,许仪后偶然之下,治好了岛津家主的少爷,从而成为了岛津义久极其信赖的医师。”
“岛津义久?”李秘不由心头一紧,因为他知道,岛津义久可是丰臣秀吉的盟友,是今次侵略朝鲜的主将之一!
“正是倭国大藩岛津义久!”
程北斗也有些激动起来。
“岛津义久在九州之战中输给了丰臣秀吉,披了僧衣出城投降,带着许仪后去觐见丰臣秀吉,许仪后大胆献策,让丰臣秀吉扫荡沿海倭寇,稳固统治,丰臣秀吉很是欢喜,便善待岛津义久,岛津义久因此也将许仪后当成了心腹。”
听到此处,众人难免要皱眉头,因为许仪后此举,为异族献策献力,并不是甚么光彩之事。
程北斗扫视一圈,而后朝众人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过你们都错了,许仪后并未忘记我大明,他是大明人,根就在大明,又岂会做这等无节气之事。”
“许仪后成了心腹之后,便开始留了心眼,发现萨摩藩集结了诸州与四国的大量武士与足轻,甚至各国大名都来了。”
“岛津义久乃是大藩,平日接触都是高层,许仪后的鼻子也是很灵的,彼时倭国已经统一,再无内乱,眼下集结兵马,只能是对外用兵,而目标便是朝鲜!”
李秘是截获了小笠原之丞,才得知倭国要发动战争的情报,只是后来他也很清楚,史世用同样是知道这个情报的,估摸着该与这个许仪后有关系了。
“朝鲜是大明藩国,战争一旦打响,大明不可能袖手旁观,许仪后知道这些倭国大名的意图所在,便想方设法想要将情报送回大明来,于是他便开始搜集情报。”
“然则情报却让他很是吃惊和忧虑,因为他发现丰臣秀吉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目标并非朝鲜,而只是想以朝鲜为跳板,侵略我大明江山!”
“许仪后虽是逋逃之种,却忠于大明,搜集了大量情报,便想着让人送回去,可这些海商都不靠谱,很多都是与倭寇有勾结的,许仪后也是夙夜忧叹。”
“此时有个人却站了出来,这人名唤朱均旺,也是江西人,被倭人虏到萨摩藩福昌寺抄写经文,许仪后去烧香,见他说的江西话,便通过岛津义久,把他救了出来,留在了身边。”
“知道朱均旺愿意送信之后,许仪后便四处寻人,最后找到了漳州的海商林绍岐,这林绍岐便是我闽浙顺风社的人。”
程北斗说到此处,便停下来喝了口茶,李秘等人却听得入迷了,连陆家茅都用眼神催促,程北斗只好继续说下去。
“也是可恨,许仪后骗过了倭国人,却被大明人给卖了,萨摩藩上的逋逃之种,将消息告密到丰臣秀吉那里去,丰臣秀吉也是怒了,要处置许仪后,也亏得岛津义久向德川家康求援,才救了许仪后。”
“不过丰臣秀吉满口答应德川家康,没有杀死许仪后,但许仪后也受了不少折磨,最后终于还是逃回了萨摩藩。”
说到此处,众人也为许仪后捏了一把汗,对那些告密之人也是恨之入骨。
“许仪后不改初衷,仍旧四处奔走,只是当时倭国备战已经到了尾声,港口戒严,许仪后利用自己是岛津义久亲信医师的身份,终于还是把林绍岐和朱均旺给送了出来。”
“朱均旺躲在船底四十多天,终于将情报送到了福建巡抚许孚远的手中,朝廷这才知晓倭国的歹意。”
“于是朝廷便派了史世用和沈秉懿,到倭国去刺探军情,那沈秉懿老不堪用,最后是史指挥出发了,坐的便是我闽浙顺风社许豫的船。”
“史世用终究还是找到了许仪后,并利用许仪后的关系,搜集了大量情报,甚至利用丰臣秀吉逼岛津义弘儿子剖腹的事情,离间岛津义弘与丰臣秀吉,加上当时倭国瘟疫盛行,许仪后领命去救人,又做了不少大事,这才拖延了倭国出兵的日子,让史世用带着军报回了大明,他自己却仍旧留在了倭国……”
程北斗说到此处,也有些激动,众人也是热血沸腾,在这个唯利是图的年代,奸商横行,有人为了私利,甚至去当倭寇,残杀同胞,有人为了利益,远走倭国,忘宗背祖。
可许仪后这样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却仍旧捍卫着大明,由不得让人壮怀激烈!
只是热血沸腾过后,李秘也难免有些疑惑,这故事与闽浙顺风社又有何牵扯?
程北斗也没有让李秘失望,他继续说道。
“许义士的事情或许朝廷没有声张,也是为了保护许义士,但江湖武林却从未忘记他,闽浙顺风社更是其中参与者,对此事知根知底,便将这个事情告诉了仍旧在世的戚帅。”
“吾等也是希望戚帅能够牵头,组织一批勇士,往倭国名护屋走一遭,助许义士臂之力,顺便把他给接回来……”
“当时戚帅的身子已经非常不好,朝廷厂卫鹰犬还在马踏江湖,但听了这个事,戚帅也是义不容辞,当即召见咱们这群老兄弟,有钱出钱有人出人有力出力。”
众人听到此处,也是异常振奋,要知道戚帅始终是心系百姓,即便在官场上遭到排挤,最终落寞收场,但愿意召集江湖武林人士来做这件事,足见他仍旧还是那位大英雄!
只是程北斗话锋又是一转:“当时我闽浙顺风社组织了几条大船,各大海商帮会都出人出力,里头不乏很多高手,然而就在出发的前一夜,到底还是出事了……”
程北斗说到此节,周围那几个老头子也是低下头去,神色黯淡。
“也不知谁走漏了消息,朝廷突然发兵来拿人,以勾连谋逆图谋不轨的罪名,要拘拿我等!”
“彼时弟兄们那是五湖四海聚在一处,为的是一身正气,一腔热血,那都是为了支援许仪后义士的!”
“反观朝廷这边,当时还未决策出兵,只有史世用一人则已,第二次出海,才让张一学,张一治以及郑仕元等人一并过去。”
“弟兄们那都是有血性的,当即便与官人理论,谁知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只是要拿人,弟兄们也是豁了出去,一场火并,杀得那些个狗官军四处逃散!”
说到此处,李秘也终于明白,或许这件事才是朝廷马踏江湖的真正原因了吧。
“有了这桩事,朝廷方面就开始以此为名,四处搜捕,而义士们也是愤慨,哪里肯顺从,那些个武林弟兄都是四海为家之人,又如何抓得到,而我闽浙顺风社等好些帮会,那都是拖家带口,朝廷也只能来拿我等!”
程北斗说到此处,眼中也流露出悲愤来。
“可恨的是,戚帅不惜替我等说话,甚至想要替我等把责任顶下来,却遭受无端污蔑,最后含恨而去……”
周遭老头子们听到此处,也是老泪纵横,程北斗捏紧拳头道:“朝廷上其实有不少人帮着戚帅说话,也帮着我等,可背地里却有人使坏,以致于我等蒙冤受屈,只能丢了偌大的家业,带着弟兄们逃到了这边关之地……”
沙哑的嗓音说着悲怆的往事,李秘等人听着也是憋屈得紧,我华夏一族能够延续几千年,多灾多难,又有多少像许仪后这样的无名义士,他们默默地做出牺牲,有些或许能够像许仪后这般,所做的一切牺牲,都很值得,因为带来了极大的价值。
可又有多少只是固执地抱着一腔热血,即便所做之事一点用也没有,却仍旧义无反顾?
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事迹,但人们绝不会忘记他们,华夏民族这么多故事,大部分都是口耳相传,反倒是史书,不过是胜利者的功德碑,又有多少人会去看?
李秘本觉着有些为难,但听了这段往事,他是真的决定要帮他们了!
程北斗说完这段往事,诸人也沉默了许久,甄宓的眼中也不再有敌意,程北斗看了看李秘,而后朝李秘问道。
“李大人可还敢掺和这个事?”
李秘抬起头来,看着程北斗答道:“若没有这个事,或许我转身就走了,眼下却是走不得了,无论是为了许义士,还是为了戚帅,亦或是为了诸多武林侠士,这个事情必须有个交代!”
朱常洛早已被感动得泪眼婆娑,他没有接触过政治,心里仍旧是干净的,而身为皇族子弟,对于这个国家的关切,他比任何人都强烈。
许仪后这么一个被倭人虏去的无名之辈,都能为了祖国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众多武林侠士虽然都不是甚么光明正大的人,可在民族大义之前,他们却选择了挺身而出,他又如何能不动容!
“程老先生放心,无论如何,我朱常洛一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虽然他年纪不大,但十几岁的少年郎,热血起来反倒更容易引起激荡,更何况他道出真身,众人又如何能不欢喜!
“原来是皇子殿下,吾等倚老卖老,实在是失礼了!”
众人如此说着,便纷纷跪下行礼,朱常洛却将他们一一扶起,由衷感慨道:“我大明朝若人人如此,又何愁千秋!”
朱常洛虽然颇有壮怀激烈之意,然则陆家茅却是忧心忡忡,因为他原本只是想让李秘来做这件事,如今朱常洛掺和进来,可就不是很妥当了。
不过朱常洛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朝程北斗等人问道:“彼时主事人是谁?”
程北斗几个也都是老狐狸,虽然看得出朱常洛的真诚,但事干重大,冷静下来之后,也变得谨慎了。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却只是支支吾吾,朱常洛难免皱起眉头来。
他也知道自己手里没甚么权柄,甚至刚刚才得到父皇的信任,能够调动兵马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必然是朝中高官,即便主事人不是,背后也必然有大人物撑腰。
这些老头子虽然韬光养晦,但都是一方大枭,想必早已把事情来龙去脉查了个清楚,只是无人为他们在朝堂上发声罢了。
于是朱常洛便朝他们问道:“到底是谁在使坏,你们可要告诉我了。”
程北斗等人自是不敢说,朱常洛也早有所料,当即补了一句:“即便眼下没法子,我也会记在心底,终有一天能帮你们不是?”
有了朱常洛这句话,程北斗等人又相互看了看,终究还是开口道:“是……是兵部尚书石星……”
“石星?”李秘也不由愕然,因为他是跟石星打过交道的!
石星是今次出兵的主要人物之一,今番也是坐镇后防,督导后勤,就在三屯营之中!
早先朝廷之所以迟迟没有出兵,除了备战之外,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名将李如松还在宁夏平叛,这才刚刚结束了战事,还没来得及赶往辽东。
李如松乃是彼时大明军界的顶梁柱,由于李如松没能领兵,便让宋应昌当总指挥,先行进发,震慑倭国军队。
虽然李如松还没从宁夏回来,但他的弟弟李如柏、李如梧以及李如梅都已经抵达辽东,虽然担任不同军职,但好歹都是名将李成梁的儿子,人说虎父无犬子,再加上吴惟忠、祖承训等副总兵,这才安定了军心。
石星本提议要到辽东前线去,不过朱翊钧还是让他留在了三屯营后方,毕竟保证后方转运通畅,不必有人坐镇,再者,前线放太多人,指挥权分配会出现很大的问题,还是各司其职的好。
听闻是石星在背后指使,李秘也是非常的疑惑,因为石星还算是个好官,而且他是王世贞亲点的“续五子”之一,在文坛也有不小名声,与王世贞的交情也非常深厚。
也正是因为李秘与王世贞的交情,顺势让他在朱常洛出征这件事上帮着说话。
这石星是嘉靖年的进士,早先便是清流言官,做的是吏科给事中,隆庆年间还因为劝谏皇帝而被廷杖,贬为庶民,万历年才重新被起用。
复官之后,他做过大理寺丞,大理寺少卿,又做过南京的太仆寺卿,后来因为不满张居正夺情起复,弹劾张居正,愤而辞职。
张居正死后,他才重新出来做官,而后便是治理黄河、又为朝廷开源节流,平定哱拜,安抚播州等等,无论是文是武,都有不错的功绩。
这样的官员,在大明朝中,该是非常不错的好官了,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到底是石星受人蒙蔽,果真以为这些义士在造反,这才马踏江湖,还是说他另有图谋?
朱常洛听说是石星,心里也是直打鼓,因为他知道,是石星把自己提了上来,否则他也无法替父出征,眼下又是打仗的关键,他又没实权在手,又怎么可能跟石星斗!
李秘也看得出朱常洛的尴尬,见得程北斗等人一个个有些失望,当即便朝众人道。
“石星眼下就在三屯营,我会去探探他的口风的。”
李秘如此一说,诸老者才有有了些希望,李秘跟着陆家茅过来,本是为了拉拢自己的秘密队伍,谁知道队伍没拉成,还摊上这么个事情,也只能是叹气。
程北斗却不是个糊涂人,朝李秘道:“李大人今次过来所为何事?”
李秘也不隐瞒,看了看陆家茅,而后朝程北斗道:“我听陆师父说,诸位老先生手底下有不少能人,原本今次过来是想看看有没有这个缘分,能多交些朋友……”
李秘毕竟是官,说话也不可能太直白,程北斗几个都是江湖大佬,自然也是点到即止的,顿时明白了过来。
他们相互看了看,而后朝李秘道:“虽然有许仪后大义在前,但这终究是我几家人的清白,若李大人果真为了此事奔走,咱们这几家自然要出些人力,不会让李大人孤身行动的。”
李秘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但仍旧是不放心,朝众人低声道:“这毕竟不是明面上的事情,几位若能找些手脚轻快,善于隐匿的,便是最好不过……”
程北斗等人又岂会不清楚,一些个官员其实都有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所以也会雇佣一些见不得光的帮手,在他们看来,李秘估摸着也想这么做,人选方面,他们心里也是有数的。
“大人放心,这些子侄们眼下不在这里,改日老夫再带他们登门拜访,能不能入得李大人法眼,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李秘知道这些老者是真的明白自己心思了,也就点头约定下来,这才带着朱常洛等人要离开。
然而司马徽却没有动,他朝李秘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些话要跟他们说。”
司马徽从来都是神秘兮兮的,李秘也不知道他今次北上到底是何居心,原本是防备着司马徽的,但考虑到司马徽能够震慑周瑜,再加上生怕太平道会坏了北方战事,李秘这才带着司马徽。
司马徽见得李秘不动,也苦笑道:“放心,只是叙旧罢了。”
李秘这才留下了司马徽,回到营地之后,思考了一番,李秘终究还是来到了石星这边。
大明朝自打郑和下西洋之后,便建立了朝贡体系,鼎盛之时,也颇有唐朝那种万国来朝的气度,只是有人为人下西洋是花钱买面子,劳民伤财,也就不干了。
到了万历年,与大明朝保留着最紧密宗藩关系的,也就只剩下朝鲜、琉球、越南等几个小国。
作为宗主国,便要有宗主国的担当,无论是维护地域和平的深谋远虑,还是自身的国家安全,出兵朝鲜都是非常必要的。
只是文官们耽于安乐,反倒没有多少人主战,此时是石星站了出来,作为兵部尚书,他的意见极具分量,可以说今番出兵,石星的功劳也是最大的。
如此之人,李秘也实在不太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竟然陷害民间义士,无论是为了大局考量还是别的政治目的,这都是不可原谅的!
对于李秘的来访,石星也非常客气,毕竟李秘与王世贞有着莫逆之交,王世贞甚至将儿子王士肃都托孤一般,希望李秘能够关照他王家。
而石星是“续五子”之中最早与王世贞往来的,也很得王世贞青睐。
“李秘,你终于是舍得来看我了。”
李秘早先与汤显祖、沈璟策划了入宫唱戏之事,石星也是有份的,而李秘是宣抚,算是督察的官职,往后也必然常有往来,石星自然也就亲近了。
不过他越是平易近人,李秘就越是有些难以置信,一时半会倒也不好开口,两人寒暄了好一阵,石星见得李秘心不在焉,这才主动问起。
“有甚么事情直说无妨,本官不是个遮遮掩掩的人。”
李秘要的就是这句话,否则还真不知道如何开口,此时也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确实有桩事,我想知道,大司马为何要抓捕闽浙顺风社等海商帮会的人?”
石星似乎也没想到李秘会知道这个事情,脸色也有些惊讶,嘴唇翕动,许久不曾说出半句话来!
又过得一会儿,他偷偷吸了一口气,这才朝李秘低声问道:“李大人是从哪里听得此事的?”
李秘看了看石星,又问了一句:“大司马可知道许仪后的事迹?”
石星的脸色越发难看,而李秘也看得出来,石星是知道的!
既然知道许仪后的事情,为何还要打压这些沿海义士?若是担心他们好心办坏事,非但无法帮助许仪后,反倒要让许仪后陷入危机之中,或者坏了史世用的事情,完全可以劝阻,也没必要抓人伤人甚至杀人啊!
李秘到底是低估了石星,他满以为能从石星口中得知些甚么,然而石星却只是含糊了几句,李秘再追问之时,他拉下脸来便把李秘打发出来了。
石星越是这般遮掩,李秘便越觉着可疑,然而眼下自己手里也没人,甄宓倒是能用,但对于三屯营同样不太熟悉,到底是有些掣肘。
李秘又来到了庄园,司马徽已经离开,程北斗等人见得李秘过来,也有些为难,朝李秘说道。
“我等还是守诺了,既然答应给你人手,就不会食言,可孩儿们需要几天才能回来,还望李大人体谅些个。”
李秘自是知道他们的难处,不过李秘也不是强求,此时朝程北斗道:“按说石星是堂堂兵部尚书,他又是主战首脑,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里头到底有何内情,还需要调查,我也不要太多人手,给我个精熟三屯营地头的人,带个路就行。”
程北斗看了看其他老头儿,终究还是朝李秘道:“你到镇子北面的真元观去,找他们的观主,里头有个切口,你过来我告诉你。”
李秘早知道这些老头儿不可能在这里颐养天年,毕竟都是江湖大枭,这三屯营即便是军镇,太阳落山之后,地盘还不是照样让这些老头儿给瓜分了去?
李秘附耳过去,默记下黑话切口,便往北面去了。
此时天色也黑了,镇上的窑子最是热闹,到处传来充满兽性的叫喊和浪荡的呼吸声,镇子仿佛撤掉了文明的遮羞布,回归到了原始丛林一般,只有最本能的欲望在横流。
李秘一路往北,没想到却是越走越热闹,他本以为真元观该是道观之类的地方,到了才知道竟然是座很大的窑子!
也亏得没带着甄宓,否则也是够呛,这才到了门口,便嗅闻到一股劣质脂粉和汗臭混杂的气味,到了里头便是雾气蒸腾,一股子羊骚和脚臭的温热气息,也是让人直皱眉头。
没有莺歌燕舞,没有丝竹管弦,也没有招摇红袖,放眼过去全都是狭小的格子间,木板被撞得咚咚直响,有人意犹未尽,有人沮丧咒骂,有人一脸满足,有人带着愧疚,裤头没来得及提起,就匆匆走出来。
里头有些窑姐儿只是披着衣服出来喝水,一个个年纪都不小,身材臃肿,头发凌乱,双眼麻木,皮肉于她们而言只是赚钱的工具,她们不再有羞耻感,起码在身体方面,已经毫无羞耻,重要的不过是银子罢了。
来这里的有成群结队的边军,也有南来北往的行商,更有本土本地的一些边民,其中不乏一些年轻人,估摸着是好奇心驱使,过来之后很快就被拉进格子间,没一会儿就狼狈逃了,身后只剩下窑姐儿夸张的嘲笑声。
柜台很长,人很多,也很忙,有人数着一颗颗铜钱,有人用太平称量着细碎的银锞子,旁边这站着一个记账先生,一嘴的墨痕,时不时舔一下笔尖,在册子上记着账目。
门外的阴暗处,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半大的女孩子,也不知道为了生活,会卖掉自己,还是卖掉自己的孩子。
李秘在苏州住惯了,苏州那种地方,妓馆绝不是单纯寻求身体满足的地方,不少人也并非迫于生计才出来卖身,大部分的人都是卖艺不卖身,与其说是色情业,不如说是娱乐业。
所以当他看着那个在真元观前面踟蹰,面对命运抉择,不知该买自己还是卖孩子的妇人之时,李秘心头也是堵得慌。
边镇绝不仅仅只有金戈铁马,这份豪迈悲壮的背后,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是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的命如蝼蚁。
李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那阴暗处,取出银袋子,摸了一小锭银子,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整个银袋递了过去。
那妇人轻轻扯开头巾,抬头看了看李秘,双手搭在那担惊受怕的女孩子肩上,不知该将女儿往前推,还是往后拉。
她到底还是接过了银袋,无声落着泪,咬着下唇,朝李秘道:“孩子还小,我跟你走成不?”
李秘看了看,妇人也就二十来岁,姿色中等,面黄肌瘦的,唯独胸脯鼓囊囊,想来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幼儿,衣裳上还沾着奶渍。
“带着孩子回家去吧。”李秘轻叹一声,如此说着,那妇人却将银袋递了回去,扭过头不再看李秘,而是继续站在那里。
李秘倒是有些愕然,朝妇人道:“为甚么?”
妇人没抬头,只是咬着下唇答道:“我不是乞丐……”
遇到李秘这样的好人,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么?即便是乞讨,不也好过卖身么?
然而妇人却继续说道:“身子横竖是自己的,只要自己还有用,又何必仰人鼻息,吃那嗟来之食?”
李秘没想到妇人竟然还是个读过书的,她的话倒也让人佩服,不过李秘也没有强求,只是朝妇人道:“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里头的日子,绝不是你想看到的。”
妇人却没看李秘,只是埋着头,不再说话,李秘也就收了银袋,走进了真元观。
到了柜台前,李秘便敲了敲桌面,记账先生和几个掌柜看了李秘一眼,又扭过头去继续干活,称银子的称银子,数铜板的数铜板,几个大汉拖着一个浑身*的大汉从里头出来,血迹拖了一地,想来该是没钱结账的。
李秘敲了柜台无人理会,便径直走了进去,旁边抱臂冷目的打手才走到前头来,拦住了李秘道:“贵人是来耍乐子的便到柜台问去,里头不是随意走动的。”
李秘到底是官场中人,见过太多尊贵之人,自己也养出一身尊威贵气,打手也不敢直接骂人,倒也算是客气。
“柜台都是死人,我又不懂亡灵语,问谁去?”
那打手也有些不悦,朝李秘道:“贵人是第一次来,不懂真元观规矩,也不怪得您,您想要甚么样的货色,与小弟说说便是。”
李秘看了看这打手,也就四十岁的人,牛高马大,腰间一把牛角刀,胡子拉碴的,说话有一股甘草气。
李秘也不是不懂武林规矩,这些常年走江湖的人都喜欢咀嚼甘草,据说他们认为甘草可以防毒去晦气之类的。
“我是来见你们老板的,城南有个老爷子介绍过来的。”
那打手闻言,也是上下打量了李秘一番,而后低声道:“关外黑风无处停……”
李秘当即答道:“云中黄淮终入海。”
那打手又看了看李秘,而后才朝柜台那边望了一眼,那记账先生点头了,他才朝李秘道:“贵人随我来。”
这是程北斗告诉李秘的切口,自是对得上,李秘便跟着那打手走进了内院,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房外,打手敲了敲门,便推门请了李秘进去。
到了里头倒也暖和,毕竟生了个炉子,这才十月末,虽说已经开始清冷,但也不至于生炉子这么夸张。
李秘往里头一看,偌大的地榻上,一人裹着毯子,正在抽着烟杆子。
这女人年纪不大,但却很是肥胖,身子占满了整个地榻,旁边几个小姑娘伺候着,就好像一只大母猪周遭拱了几个小猪崽子。
那打手在胖女人耳边嘀咕了几句,女人摆了摆手,便让他出去了。
“是程老儿让你来的?”
李秘点了点头,取出自己的烟杆子,点上了极品金丝熏,递到了女人的面前。
那女人不由双眸发亮,用力嗅了嗅烟气,又小心翼翼地抽了一口,这才大口吸了起来,烟丝兹兹地很快烧到了头。
“你是官是贼?”
李秘笑了笑,并未正面回答,而是问道:“这烟草可成?”
那胖女人有些不舍地将烟杆子递了回去,朝李秘道:“好是好,终究不是我的。”
李秘磕掉烟灰,又装上烟丝,自己抽了起来,李秘抽的虽是烟杆子,可自有一股气度在,这破窑子平素里哪里有李秘这等俊朗公子模样的人过来,几个小姑娘都看痴了。
李秘却只是朝胖女人道:“说话方便?”
胖女人这才让魂不守舍的姑娘们走出去,朝李秘道:“说吧。”
李秘也不掩饰,朝胖女人道:“我想让你帮我盯一个人。”
“谁?”
“兵部尚书石星。”
胖女人被烟呛得直咳嗽,朝李秘道:“贵客你说笑吧?老娘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开窑子的老鸨,你竟让我去惹兵部尚书?”
李秘看了看胖女人,也没说话,只是抽了一口烟,朝胖女人道:“让你的人每天报到程老那里去,他自会送到我那里。”
李秘如此说完,不由分说便出去了,那胖女人竟然也没有挽留和分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李秘却不再说些甚么。
走出真元观之后,空气顿时新鲜起来,仿佛整个肺部都清洗了一遍那般舒畅。
李秘扫了一眼,那妇人仍旧还在角落处,女孩子已经有些撑不住,蹲在地上打着瞌睡。
李秘想了想,到底还是走了过来,那妇人见得是李秘,又低下头去,只能看到她紧咬的下唇,和倔强的下巴。
“抬起头来。”
听得李秘话语,那妇人便抬起头来,眼中却没有太多敬畏,李秘便朝她问道:“会洗衣做饭吗?”
“甚么?”
“问你会不会洗衣做饭。”
那妇人显得有些愕然,不过李秘却没有等她回答,而是朝她说道:“我家里缺个洗衣做饭的,你若信我,便跟我走吧。”
李秘说完,也没等她回答,径直往前走,约莫走了十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女孩儿在问自己的母亲:“娘亲,咱们这是去哪里?”
过了许久,李秘才听到那妇人轻声答道:“去做工。”
虽然声音不大,但藏着一股永不屈服的气,或许这就是尊严的本来样子。
夜里有些清冷,妇人搂着女儿,跟在李秘的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着,这夜路有些漫长,越走她就越是不安,对李秘的信任也就渐渐在消弭。
李秘也没回头,就好像在告诉她,随时可以离开,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那妇人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说些甚么,但终究还是没开口,一直走到了总兵府门前。
因为之前倭国细作的事情,总兵府的守卫力量增加了好几倍,尤其是晚上,更是戒严,见得这阵仗,妇人也越是不安起来。
李秘此时才转身,朝妇人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妇人抬头看了看总兵府,终于问李秘:“你住里面?”
或许认为李秘太年轻了,她到底是有些不信,李秘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是,我住里面。”
那妇人才松了一口气,朝李秘回答道:“我叫官英娘,小女叫巴巴。”
“巴巴?她有没有大名?”李秘也有些好笑,毕竟巴巴念起来总有些像爸爸,便随口问了一句。
“她……她还未……”官英娘显然不太愿意提及这个问题,李秘想了想也就作罢了。
到了总兵府门前,卫兵们一个个给李秘行礼,有尊称宣抚大人的,也有尊称侍读先生的,官英娘也是一脸惊讶,没想到李秘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拥有如此权势。
不过李秘关心的可不是这个,而是官英娘竟然会知道这些官职的分量,先前又判定她是读过书的,由此看来,她的家境或者说以前的生活肯定是不一般的。
李秘出去一整天,甄宓和朱常洛等人也是担心,听说李秘回来了,都过来问候。
甄宓见得这妇人,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她并非针对某个女人,而是针对所有与李秘有关的女人。
虽说这妇人姿色平庸,那叫巴巴的小女孩儿又还小,但她到底是有些警惕的,到底初冬丫头又有伴了,表现得很亲切很积极。
此时李秘也才注意到,那小女孩儿是果真漂亮,也难怪妇人会这般警醒。
朱常洛见得这小女孩子,竟也是少有地脸红起来,得知朱常洛身份,官英娘才知道自己是撞了大运,那宠辱不惊的神色终于还是变得卑微起来。
初冬丫头难得又找到了伴当,当即要带她们下去收整一番,换上了新衣服,也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官英娘也就罢了,巴巴却是更加的艳丽,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却是个小美人胚子!
朱常洛也十二三岁了,在古时,尤其是在宫里,十三岁早已不是单纯的少男,换做其他皇子,那些个宫女稍微撩拨一下,随意猥亵宫女甚至临幸宫女都不知多少回了。
朱常洛此时的羞怯,估摸着也是巴巴唤醒了他内心之中那头雄性野兽。
这才到了第二日,朱常洛果真过来找李秘,把官英娘和巴巴要了过去。
李秘并没有答应,而是问了官英娘母女的意见,两人自是愿意,黄辉又一直在劝说,李秘便也就点头,让官英娘和巴巴去伺候朱常洛。
朱常洛仿佛焕发了活力一般,也是非常的高兴。
李秘倒也没有如何在意这个事情,倒是陆家茅出去了几趟,估摸着是去调查官英娘底细去了,回来之后也没其他表示,这官英娘母女想来也是清白的了。
到了下午,程北斗那边来了人,请李秘到真元观说话,李秘到了真元观,再度见到了那肥胖的老鸨,此时才知道人都唤她武妈妈。
武妈妈见得李秘,眼神便一直在李秘腰间打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垂涎李秘美色,只有李秘知道,她想找的其实是李秘的烟斗 。
李秘给她点了烟,武妈妈才朝李秘道:“那些个下人回来说了,昨夜里那个人出去见人了。”
石星毕竟是兵部尚书,可不仅仅只是有官吏背景,那可是超品高官,武妈妈不愿提及具体官职与姓名,也是谨慎。
李秘并未惊讶,毕竟这个事情也是情理之中,石星屁股不干净,李秘白日里去探过口风,他自然是要警惕,夜里便要找人商量,否则李秘也不会这么着急让武妈妈的人去盯梢了。
“可知那人身份?”
武妈妈听得李秘问话,却是摇了摇头,朝李秘道:“只是到是个六十多的老头子,身份来历还要查一查,只是那地方下人们进不去,大人只能自己去查。”
“进不去?甚么地方,连你的下人都进不去?”
武妈妈哼哼笑了笑:“若是个贪图美色的年轻人,便是总兵府老娘的姑娘们也能进去,只是那人已经六十多,半截身子入土,对姑娘是有心无力,我家姑娘当然是进不去的。”
李秘也知道她的手段,只是那老人不爱女色,身边总会有年轻人吧?
武妈妈也看出了李秘的质疑,当即解释道:“那人狐狸也似的狡猾,姑娘们实在是没法子。”
李秘想了想,也只能这样,朝武妈妈问道:“那是个甚么去处?”
武妈妈扫视了一下,才低声道:“是东三营的浙勇将军府。”
“将军府?那是甚么地方……”
里头毕竟是营区,武妈妈能打听到这里已经非常不容易,李秘也没多问,回到总兵府之后,便向张守愚打听了一下。
张守愚是蓟镇协东副总兵,也是清楚,李秘当然不可能直截了当,只是闲聊之中旁敲侧击,终于是搞清楚了这个问题,只是心里头难免有些嘀咕。
因为那老头子竟然是游击将军沈惟敬,石星堂堂兵部尚书,若是商议军事,召见沈惟敬就可以了,又何必亲自到军营去寻,毕竟游击将军虽然带着将军二字,但却是个有些尴尬的官职。
大明武将的地位本就不高,参将以上的实权军官,才能算是高级将领,游击和都司这种官职,有点类似于散官,虽然带着将军二字,但未必会有实权,到底是要看朝廷给他的具体差事来定的。
李秘随口问了一句,张守愚却摇了摇头,对这个沈惟敬也并不是很了解,应该不是正统军官提拔上来的,半路出家的人,他自是不认得。
李秘又寒暄了一阵,这才离开,也不能算一无所获,起码是知道名号了,便来到了黄辉这厢。
黄辉是侍讲,对朝廷里的事情一清二楚,或许会知道这个沈惟敬。
然而让李秘感到失望的是,竟然连黄辉都不认得这个沈惟敬!
当然了,虽然有些失望,但这也侧面反映出一些问题,这个沈惟敬越是神秘,就越是有问题!
李秘也不想打草惊蛇,总不能直接上去问,他毕竟是宣抚,到军营里打听了一番,将士们对这个游击将军竟是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这可就怪了!
越是如此,李秘对这个沈惟敬就越是好奇,如此打探了两天,竟是一无所获!
也好在程北斗那边来了消息,说是年轻人回来了不少,让李秘过去挑人。
李秘这两天也有些郁闷,这偌大军中,让石星塞进这么一个游击将军,竟然没几个人了解情况的,也是有些匪夷所思。
李秘也就只好先放一放,再度来到了程北斗的庄园。
此时李秘才终于明白,为何陆家茅要将自己引荐给程北斗,因为这里确实有自己需要的人!
这些个年轻人都是帮会里头的人,虽然年纪都不大,但走南闯北,经验极其丰富,而且又都是帮着闽浙顺风社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无论是身手还是脑子,都非常的好使。
今次回来的统共是二十来人,一身风尘尚未洗去,身上一股子马尿气味,李秘一问,原来这些人是到建州女真人那边买马去了。
也亏得是从外头买回来,若是从里头卖出去,李秘就有些不乐意了,或许这些人还没这个预想,但李秘却一清二楚,往后将大明朝取而代之的,就是这群女真人了!
二十来个都是年轻人,最年长的也不过四十岁,一个个满脸老辣,沉默寡言,一看就不是庸人,李秘也有些拿不准。
所以李秘决定先考核一番,内容其实也简单,先试试他们的身手,再问问话,当然了,前提是他们乐意跟着李秘。
“诸位该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也就不罗嗦,跟着我做事,只能隐姓埋名,没法子风风光光,或许也没甚么油水,但却很危险,反正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也不勉强,你们想好了,去留自便。”
“但丑话也说在前头,决定之后便再难更改,而且需要守口如瓶,若有半点泄露……”
李秘也是点到即止,估摸着程北斗事先也提过,除了三五个人带着愧色悄悄退下去,其余人全都留了下来。
李秘点了点头,朝众人道:“既是如此,那便先让我试试你们的本事!”
李秘一副文弱模样,虽然扛着刀剑,但到底是太过年轻,而这群年轻人又都是争强好胜的热血年纪,哪里会把李秘放在眼里。
李秘可不是争强斗狠的人,但他必须要了解清楚,这也是必要的条件,若他们身手不行,只怕不好保命。
这种事情自然也少不了甄宓,便是坚持要跟来的司马徽,也加入了考官的行列。
这一出手,也是为了震慑这些年轻人,免得李秘往后降不住他们,当然了,这也只是第一步,李秘不可能招揽之后就委以重任,到底是要观察考验很长时间的。
这么一番考核下来,能留下的倒也不少,只是李秘挨个谈话之后,人数却是急剧下降,最后却只是留下三个人而已。
程北斗也是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些都是闽浙顺风社的精锐,若是全让李秘带走了,他反倒是要肉疼了。
李秘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心思也是活络起来,或许该让他们去查沈惟敬,也算是对他们最后的考核!
李秘挑选的这三人已经是闽浙顺风社里的拔尖人物,为此程北斗还很是不舍,不过他们跟了李秘之后,虽然同样是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但好歹有白道支撑,也算是洗白了身份,对他们而言是好事,程北斗也就没有阻挠。
其余人里头其实也有不少厉害的,只是李秘还有自己的考量,只选对的罢了。
三人当中以刘知北最为年长,但也只有二十七岁,他乃是福建漳州人士,家中往时是海商,后来被污为倭寇,是闽浙顺风社施以援手,家里便把刘知北送到了程北斗这里来。
刘知北原本是考取了秀才的,只可惜家里名声已经被污了,再没办法考试,也就只好接受了现实。
他的脑子活络,颇具大局观,临危不乱,应对泰然,很是稳当,李秘便让他当了小队长。
里头最年幼的是于济侗,整日里没个正经,喜欢戏耍别人,武功也最是差劲,但也最是机灵,而且还有一手稀巴烂的医术,经常是头痛医脚脚痛医头,吊儿郎当的,不过听说要命时刻从来没露过怯。
至于另一个名唤李克夷,就比于济侗大那么几天,看起来却比刘知北还要老相,整日吊着眉,哭丧着脸,苦大仇深不苟言笑,但于济侗却从没敢撩拨过他。
就这么三个人,当李秘问起他们杀过几个人之时,他们的回答也同样耐人寻味。
“我是正经人,不干杀人的事。”这就是他们回答的核心,三人几乎都是这么个回答。
不过李秘却从程北斗的口中得知,于济侗确实没拿刀剑杀过人,因为他武功低微,没那个本事,但却医死过不少,与其说是医死,不如说是毒死。
而刘知北同样没有直接动过手,但是间接杀死的人也是一双手数不过来。
至于李克夷,他没有开口,是刘知北替他回答的这个问题,里头到底有多少水分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李秘问他们有没有滥杀过无辜之人时,刘知北和李克夷没作声,是于济侗回答的李秘。
他说:“走咱们这条道,碰到的能是无辜之人么?”
虽然答非所问,但很显然他们也明白李秘的意思,李秘也就不再追问到底。
从程北斗那处回来之后,李秘便让秋冬丫头给他们安排住处,刘知北倒是很礼貌,便是李克夷,都朝秋冬丫头道谢,可秋冬丫头很快就尖叫着从于济侗的房间里跑了出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秘一问,秋冬丫头却是摇头,如何都不肯说,李秘正打算去教这孩子做人,甄宓已经抢先一步走进去,嘭一声就关起了门。
也没到一盏茶的功夫,于济侗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吓得秋冬丫头赶忙躲到李秘身后,于济侗却朝秋冬丫头道:“以后您就是我奶奶……我就是您孙子……”
李秘看了看于济侗身后的甄宓,也是哭笑不得。
甄宓把这恶人给做了,李秘自然要做好人,取了几十两银子过来,交给刘知北,让他们去买衣服甚么的,不过刘知北却拒绝了。
“若是为了钱,我等留在顺风社还好一些,又何必跟着李大人。”刘知北的回答让李秘非常满意,也就不再提这一茬了。
到了夜里,大家一道吃饭,索长生和厄玛奴耳刚好闭关出来,也就一并做了一桌。
李秘吃饭是没有太多规矩的,兄弟姐妹一道上桌,男女分餐,不夹同一盘菜罢了。
于济侗被甄宓恐吓了一番,不过到底是本性难移,饭桌上也是放肆,饭后索长生带他去蛊房见了见世面,那小子回去便把自己锁在房里,低低地哭了一夜,第二天就老实了。
索长生也没有太过分,反正大家都知道是李秘的人,往后这三人是如何都要融入集体之中的,虽说不会有他们与李秘这般的生死情谊,但也算是伴当了。
翌日早上,程北斗那边也来了人,说是武妈妈那边有消息,李秘便让刘知北去真元观走了一趟。
刘知北带回来了情报,说是石星又到东三营去了,见得是同一个人,走动如此频繁,想来该是在密谋些甚么。
李秘调查石星,是为了给闽浙顺风社平反,是为了义士许仪后,更是为了诸多正义豪侠,刘知北也是义不容辞。
三人正说着,外头却来报,说是皇子殿下带着侍讲黄辉过来了,这事情虽然与朱常洛说过,但李秘信不过黄辉,便让三人躲到了内室去。
朱常洛领了黄辉进来,也无非是抱怨,皇子殿下按说替父出征,是要统领全局的,可张守愚并没有将大小事务报上来,很多事情都自行裁决,这让朱常洛看起来有些无所事事,于军心士气毫无补益。
黄辉其实已经将朱常洛当成太子一般来伺候,自是希望朱常洛趁机拉拢人心的,掌控更多的权势。
黄辉到底是个清流文官,这种事情不是他的专长,只能来找李秘。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李秘朝朱常洛使了个眼色,朱常洛便找了个由头,把黄辉给支开了。
李秘咳了一声,刘知北三人便走了出来,给朱常洛下跪行礼。
他们刚刚才跟从李秘,李秘却连这般隐秘的事情都没有隐瞒他们,三人铭记在心,再者,竟然连皇子殿下都要听李秘的话,跟着李秘那才是做大事,他们自然是省得的。
李秘简单介绍了一番,朱常洛也点了点头,许是李秘在他心中形象太过高大,对于刘知北三人,朱常洛也有些平淡。
见得此状,李秘便朝刘知北道:“你有何看法?”
刘知北想了想,便朝李秘道:“大人,在下斗胆,也就不讳言了,总兵阳奉阴违,这是他的错,但皇子殿下必须给他一点教训,否则他是不懂敬畏的……”
朱常洛自是知道,毕竟黄辉也跟他讲过不少,平日里他也故作威严,可他到底是涉世未深,十二三的孩子,又在深宫之中委屈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是如何都装不出来的,若说威严,李秘比他还要强烈,别人看来,他也不过是李秘身边的毛孩子罢了。
此时听刘知北这般说,也知道刘知北该是有对策,便问道。
“如何才能教训他?”
刘知北看了看李秘,见得李秘点头,这才继续说道:“殿下可曾听过曹阿瞒许田打围的故事?”
朱常洛以往没机会读书,宫里又枯燥,也不可能与太后等人一般听戏消遣,别人都不带他玩,连伺候他母子二人的宦官宫女,也都没甚么见识,他自然是没听过这故事的。
三国演义是元末明初写出来的,眼下都已经到了大明朝中后期,在民间流传了一百多年,明朝文化人也出现了不少评本,也就是点评各大名著的。
诸如李卓吾评本等等,这些文学评论家其实颇有“断章取义”的意思,并不算太客观,大多是从里头找一些章节,来作为支持自己学说的论据之类的。
就比如清朝毛宗岗父子的评本,里头若有与他们心意不合的地方,几乎都进行删减,所以不要以为你在后世看的是原本。
连历史书都可以随意改动,更何况流传于民间的或者话本?
闲话也休提了,只说朱常洛并未听过这个故事,李秘便朝朱常洛解释道。
“这故事说的是汉献帝要到许田打猎,文武百官都跟着,献帝射鹿,却没中,曹操便借了献帝的弓和箭,射中了那头鹿。”
“文武百官见得是天子的箭,以为是献帝射中的,便一起庆贺,曹操却骑马挡在献帝的前面,接受了群臣的朝贺,关羽看不下去,要去杀了曹操,却被刘备拦了下来。”
故事大概也就是这个脉络,李秘也知道刘知北提起这个的意思,但朱常洛却没能反应过来。
朱常洛皱了皱眉,朝刘知北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知北好整以暇地答道:“殿下,这其一,天子狩猎,文武百官要一起庆贺,这便是振奋人心之事,二来,围猎也可以看出谁忠谁奸谁是墙头草……”
“这第三嘛,是效仿这故事,看看张守愚是不是真要当这个曹阿瞒,如果他不敢,就乖乖服从殿下,这不是能够含糊其辞更不是胡乱搪塞的问题,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绝不容阳奉阴违之事发生,要么服从殿下,要么像曹阿瞒一般,如何能戏耍愚弄!”
刘知北想来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肆无忌惮了,因为朱常洛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然而李秘却知道,朱常洛是真的发火,但绝不是对刘知北,而是被刘知北勾起了对张守愚的怒气!
“好!那咱们就去围猎,看看他张守愚是要做顺臣还是要做曹阿瞒!”
用狩猎来逼迫张守愚表态,或者给他施压,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这里是大后方,倭国细作才刚刚清洗过一轮,也没甚么危险,军士们平日里也经常打猎,朱常洛去打猎,也算是亲民之举。
朱常洛此时便朝李秘道:“还得劳烦先生去安排京营和锦衣卫的卫队才是……”
朱常洛提到卫队二字,李秘总算是知道刘知北为何突然要提狩猎了!
他看了看刘知北,刘知北的眼色也说明了一切,李秘便顺势朝朱常洛道。
“殿下,京营和锦衣卫的人自是要带去,但也需要让军士们有些参与感,要让他们见识到殿下的武功,臣以为可以让一些边营军士参加。”
朱常洛对李秘也是言听计从,此时便点头道:“是,还是先生考虑周详,先生以为该召哪一部分好一些?”
李秘故作沉思:“若让张守愚的人去,到底不太妙,依臣愚见,不如让东三营的人跟着去。”
“东三营?”
“正是。”
李秘看了看朱常洛,耐心解释道:“东三营不算是张守愚的亲信边军,但在边军之中名声也不小,而且大司马对东三营很看重……”
那沈惟敬便是东三营里的游击将军,皇子殿下狩猎,他是必须要跟着去的,如此一来,李秘等人就不必费心潜入调查了!
刘知北只是提了狩猎,李秘便能够自然而然将沈惟敬给牵扯进来,刘知北也终于是见识到李秘的本事,也难怪李秘能够成为皇子殿下的侍读了。
朱常洛对李秘自是信任的,当即让人吩咐了下去,然而到了下午,朱常洛又怒气冲冲地回来,朝李秘抱怨道。
“张守愚这老匹夫,竟以安全为由,谏言本殿,反对今次狩猎!”
李秘早料到张守愚不会让朱常洛提升个人威望,对此事该是反对的。
他也问过刘知北,两人合计了一番,李秘便往张守愚这边走了一趟。
张守愚也多亏了李秘的计策,才引蛇出洞,把那些个倭国细作给一网打尽,眼下正全城搜捕细作,此时皇子殿下要出去狩猎,自是不安全,他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
然而李秘几句话就劝服了他,因为李秘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么刮地皮一般搜索,耗时耗力,不如利用狩猎做饵,这些倭国细作肯定会铤而走险,届时还不是等着细作们自投罗网么!
张守愚听了也是大喜,自是答应了狩猎之时,只是李秘却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次是用皇子殿下做饵,然而张守愚却半点不提这个事情,也足见他内心之中是真的没有将朱常洛放在高处!
刘知北此计算是一举三得,非但能够让张守愚表态,提升朱常洛的威望,还能趁机探查沈惟敬底细,更能够顺势诱捕倭国细作,也难怪刘知北如此受程北斗青睐与重视!
李秘一直以来就是在筹谋方面输给周瑜,今番得了刘知北,也算是拉小了差距,更是坚定了要壮大自家队伍的决心。
其实李秘一直在做这个事情,赵广陵张黄庭甚至熊廷弼秦凉玉等人,乃至有项穆和石崇圣,整个神机新营里头,很多都是李秘人。
只是这些人已经跟着新营到辽东去了,李秘手头上并无可用的力量,所以只能再次扩张。
当然了,精英是一方面,到时候还需要大量的情报谍子,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不过有了刘知北,李秘相信这件事并不难,他也有着决心与耐心。
朱常洛见李秘出马就搞定了张守愚,自然也是高兴万分。
他在宫中也不曾如此玩耍过,但他也并没有将狩猎当成玩耍,重心还是放在了逼迫张守愚表态这个事情上。
狩猎这种事情,也没有个定数,自是要让李秘随身跟着,方便见机行事,李秘也带上了刘知北三人,给他们穿上亲卫的衣裳,也就无人怀疑甚么了。
这日也是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正是狩猎的好天气,张守愚方面已经点选人马,为了防止石星起疑,李秘并未出面,而是让黄辉去与石星说话。
除了东三营之外,还有京营和锦衣卫的人,浩浩荡荡上千人,都是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加上各级武将军官等等,队伍可就庞大太多了。
其时是旗帜如林,马蹄如雷,轰隆隆开出了三屯营,往北面而去了。
北面是长城脚下,周遭是大片森林,秋收冬藏,猎物最是肥硕,这边疆无人打扰,野物滋生,又呆傻又痴肥,简直就是完美的猎场。
因为需要黄辉去石星那处要人,所以李秘也将逼迫张守愚表态这部分计划告诉了黄辉。
黄辉是个聪明人,自是知道做事,这种“指鹿为马”的伎俩,有他在朱常洛身边指点,该是没有问题的。
李秘毕竟去试探过石星,也不好再去调查沈惟敬,便让最机灵的于济侗伺机接近,好好查一查这沈惟敬的底细。
不过李秘倒是见到了沈惟敬的真容,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子,腿脚还算便利,战战兢兢趴在马背上,一双眼睛却四处扫视,绝非安分之人。
而且此人并无官场中人的气度,反倒有些老流氓的猥琐,穿上龙袍不像皇帝的既视感,乌纱帽戴得再正也觉着歪歪扭扭的感觉,又哪里有游击将军的气度。
大间者史世用最早就是在浙胜营游击将军茅国器麾下做事,这茅国器虽然只是个游击将军,但在抗倭援朝战争中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
李秘见识过不少军中将领,高阶武将也见过很多,但从未见过沈惟敬这般样子的,都六十多了,顶个游击将军的官职,也实在让人有些不解。
而且官员们对这个沈惟敬也都是看猴儿一般,该是石星半途塞进了的关系户。
诸军将领见过了皇子殿下,便在张守愚的指挥下,分批出发,驱赶猎物。
三国演义里说曹阿瞒许田打围,打猎叫做打围,是因为皇家通常是围猎,大批军士形成大的包围圈,将猎物驱赶到一处,以供皇族射杀,否则还让那些娇生惯养的钻老林子不成?
李秘自是陪同在朱常洛身侧,火枪虽然已经非常普及,但枪声会惊动猎物,而且精准度不高,燃烧火绳之时会发出声音和火光,还有呛鼻的气味,所以打猎都不用火枪。
再者,围猎的人太多,火枪也容易误伤,虽说火枪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但同样会出现一定的炸膛率,谁敢给皇子玩火枪?
所以今次都是弓箭,连弩都没敢用,朱常洛的弓箭也是御制的,好看又好用,弓力也都经过了调整,可谓贴心周到。
正当军士们纷纷策马,四处散开驱赶猎物之时,不远处陡然传来一声惊呼,竟是沈惟敬这老家伙落马了!
他本就不善于骑马,年纪也大了,大队伍轰隆隆散开来驱赶猎物,他的马匹便受了惊吓,竟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当然了,李秘一直观察着此人,虽然老骨头一把,但到底是没摔出毛病来的,因为李秘看得清楚,这人分明是趁机落马,为的是装伤,早点回去罢了!
李秘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当即朝朱常洛道:“殿下,有人落马了!”
朱常洛今次就是为了彰显威严,提升个人威望,对军士们自然要爱护,便带着李秘等人策马而来,朝身边问道:“医官何在!”
张守愚已经出去指挥人手,一时没能赶来,众人有的下马去搀扶,有的在窃笑不已,而李秘却知道于济侗一直缩在附近,为的就是接近沈惟敬,当即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声。
“可有懂医的在这里,快出来救人!”
沈惟敬见得是皇子殿下,脸色也是发白了,生怕被人发现他装伤,赶忙要站起来,然而他到底是老了,这一急,还真是脚下打滑,又摔了个结实!
于济侗也果是个沉得住气的,直到此时才站出来,有些畏畏缩缩地朝朱常洛道:“我……我……”
朱常洛是见过于济侗的,此时也不待他发话,便朝于济侗道:“你过来,把这位将军带到后面去歇息!”
于济侗也只能装出硬着头皮的模样,将沈惟敬给搀扶了起来,半搀半拖着往后头走去了。
李秘看着二人背影,倒是为沈惟敬捏了一把汗,于济侗这种货色,没病没伤也得给你治出一身伤病来,而且于济侗如此机灵,不可能不知道沈惟敬是在演戏,抓住了他的痛脚,也就不怕探不到他的底细了!
果不其然,李秘这才与朱常洛往前追了一段路程,于济侗便从后面追了上来,给李秘禀报道。
“这老王八是个狡猾透顶的,也亏得碰上了他于爷爷,不然还真拿他没法子!”
于济侗也是非常不屑,一直骂咧咧,若不是李秘瞪他,还真不知道骂到甚么时候才说正经。
见得李秘要生气,他才不骂了,老实禀报道:“老家伙一回去就装晕,叫他也不应,小爷我干脆给他下了药,迟些时辰肯定会找我回去的。”
“也就是说甚么都没探听到咯?你回来了他一会儿如何能找到你?”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心说这于济侗办事果真是吊儿郎当。
然而于济侗却嘿嘿一笑道:“也不是全无收获,那老头子身边有个小白脸,我三言两语就问出一些底细来了。”
李秘不由双眸一亮,朝李秘道:“小白脸说了,那老儿晚上梦呓会说倭奴话!”
“他是倭国猴子?”李秘也是有些吃惊,本以为他是石星安插的甚么人物,可若是跟倭国人挂了钩,问题就严重了,因为石星可是兵部尚书啊!
“也不一定是倭国猴子,眼下要打倭奴,总需要跟倭奴们打交道,若是俘获探子甚么的,总需要一些通译,有可能是精通倭国话的通译之流呢?”
面对于济侗的疑问,李秘却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做梦是本能,自当是说母语,此人极有可能是倭人,否则是不会梦呓倭语的!”
李秘也是没想到会探听到这些,当即又让于济侗回去好生打探,心里却是如何都定不下来。
因为石星是堂堂兵部尚书,援助朝鲜也是他主张且力挺的,说他会通敌,不太可能。
彼时倭国贫瘠,刚刚结束了“战国时期”,即便在那里当上国王,也比不上在大明朝当个尚书,石星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又或许这沈惟敬是个细作,趁机蒙蔽石星罢了?
当然了,石星不是甚么愚蠢之辈,早先就已经说道过他的履历,好官不敢说,但着实是个能办事的,在任期间办了不少实事。
若说他受了沈惟敬的蒙蔽,也不太可能,可堂堂尚书,三更半夜主动跑去跟沈惟敬这么一个游击将军说悄悄话,由不得人不怀疑啊!
在没有更多情报之前,李秘也不好妄下断论,此时刘知北已经陪着朱常洛,在前头射猎狍子,李秘往后头看了看,也就追了上去。
至于这沈惟敬到底是甚么人物,也就看于济侗的本事了!
长城在华夏民族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后世也才有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说法,至于那些所谓专家学者,说长城闭关锁国,阻碍华夏民族发展云云,简直就是放屁。
华夏民族几千年来都是农耕社会,即便到了后世,也是农业大国,彼时又尚未有足够先进的科技,根本抵挡不了游牧民族的骑兵,长城可以说是最伟大的壮举。
大明朝的神机营火器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最强大的火器,无论是装备在边关还是装备到大船上,那都是震慑级的武器。
然而即便如此,戚继光仍旧大修城墙,建造敌台和炮楼等等,也没叫着喊着要称霸天下,这是因为他看得清时势,而长城便是根据时势才建造起来的,是最符合当时社会情况的。
从秦皇开始就修建的长城,到了大明朝达到了巅峰,而且大明朝设置九边重镇,也使得长城不再孤僻,带来了人气,带来了繁荣。
虽说边城热闹了起来,但长城脚下仍旧是森林莽莽,古木参天,那是天然的屏障,同时也是野人们最得天独厚的猎场。
军士们四处发散出去,将林中野物成群结队地驱赶出来,有呆头呆脑的傻狍子,有四处乱窜的狐狸,有高昂大角的雄鹿,也有低吼咆哮的豺狼虎豹。
军士们虽然骑着马,手里绷着弓箭,可见得这如潮的野物,心里到底是害怕的。
也有不少人敲锣打鼓,从西面八方围拢起来,野物也是渐渐集中到了一处。
这等宏大场面,便是将士们都有些心惊,更漫提第一次狩猎的朱常洛了。
他也是从最初的兴奋激动变成了战战兢兢,虽说十几岁的孩子是最热血最冲动的年纪,但到底是害怕了。
张守愚看了看朱常洛,见得这边没动静,也知道这孩子只怕是被吓到了,心里却有些窃笑,拍马过来,朝朱常洛道:“殿下,可以开始了。”
朱常洛是知道狩猎规矩的,正如吃饭一般,皇子殿下不吃第一口,谁敢先动筷子?
只是朱常洛到底是怕了,一时半会儿也没回过神来,张守愚嘴角也就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仿佛在说,这边关无论是打仗还是狩猎,那都是大人的活儿,小孩儿还是好好躲回北京城去吧!
李秘见得张守愚这表情,也有些不舒服,毕竟朱常洛是自己学生,再者,今番过来虽说主要是引沈惟敬出来,但打猎立威也同样重要,是哪一样都不能丢的!
“殿下,开弓吧。”
李秘压低了声音,说话间却是偷偷踢了那马儿一脚,马儿惊动,朱常洛也就回过神来了。
他跟着李秘学习御射也有一段时间了,虽然力气不算太大,但那弓和箭都是量身定制,朱常洛深吸一口气,便射了一箭。
金箭上绑着鸣镝,呼啸而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完美弧线,最后落入兽群之中!
“呜呜!”
号角声吹响,张守愚豪迈一笑,便与身边副将们策马而出,蹄声如雷,箭簇如雨!
大明朝有个奇葩的事情,尤其是到了中后期,文官也可以坐镇边疆,可以领兵打仗,事实上大明中后期不少文官,军功都是相当了得的。
张守愚也不算是地道的武将,或许心里也怯得紧,可为了在朱常洛面前表现,估摸着这老儿也是拼了一把。
朱常洛也是没见过如此阵仗,此时都仍旧有些恍惚,见得前方将士围杀猎物,也是心惊肉跳。
李秘也不去打扰,因为他知道,技艺可以传授,气度可以培养,心性可以塑造,但胆量却是与生俱来的。
朱常洛显得很是无助,他下意识往李秘这边投来求助的眸光,但很显然,李秘没有回应他,只是遥遥看着远处。
朱常洛咬了咬牙,紧握着手中的弓箭,低下了头,也看不清表情,估计内心是在挣扎,或者在默默劝说自己勇敢起来。
于济侗已经去调查沈惟敬了,刘知北跟着李秘,而李克夷则守在朱常洛的身边。
此时李秘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断往后方眺望,刘知北难免要问一句:“大人是在等人么?”
李秘下意识点了点头,过得片刻,便见得两人从后方策马而来,刘知北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因为他是见过此二人的,可不是把于济侗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索长生与厄玛奴耳么!
只不过奇怪的是,索长生的胸前还挂了一个大大的软皮袋子,也不知为何,见着这袋子,刘知北整个人都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他是老江湖了,对危险的感知已经是家常便饭,即便前面兽群狂奔之时,都未曾让他感到如此的忌惮,他也实在是好奇,那大大的黑袋子里,到底是何物!
也不消说,袋子里自然是那条小蛟了!
临出发之前,朱翊钧曾经想要将小蛟留在京城,毕竟要镇守龙脉,当然了,前提是他也相信这个说法。
小蛟若果真是大明朝仅剩的气运,让李秘贸然带到边关来,若有闪失,岂非要损了大明朝气运?
所以最初的决定,小蛟当然是要留在京城之中,供养在太庙之中的。
然而这小蛟却不是谁都能驯服的,除了李秘几个,根本就无人能喂养,无奈之下,朱翊钧只能让李秘带着这小蛟。
李秘常伴朱常洛左右,也总不能整日里带着小蛟,所以便将小蛟交给了索长生来喂养。
索长生可是个行家,李秘接过袋子便知道了,因为这袋子整整大了一圈,而且也沉重了一倍不止,可见虽只是短短时间,但这小蛟也是在疯狂生长的!
小蛟也是极富灵性,一直将李秘当成血亲,此时嗅闻到李秘的气息,便从袋子里探出头来,亲昵地蹭着李秘。
李秘浮现笑容,抚摸着小蛟的脑袋,然而刘知北和李克夷却是第一次见识,他们常年行走江湖,也是见多识广,可从未见过这等奇物!
此时的小蛟已经不同往日,脑袋上竟然长了一个小小的独角,身上鳞片坚韧密集,散发着绚丽的光泽,如同一片片玳瑁打磨而成的一般!
“是龙!”
刘知北和李克夷相视一眼,也是心头大骇,谁能想到李秘竟然会有这种东西!
朱常洛见得这小蛟,却是猛然抬头,仿佛瞬间被灌注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一般!
除了李秘,小蛟亲近的第一个人,便是朱常洛,虽然对朱常洛表现得有些冷淡,但小蛟不会像对待其他人那般排斥朱常洛。
朱常洛是最清楚这小蛟有多恐怖的,有了这小蛟在身边,又有甚么野兽敢侵犯自己啊!
他仿佛驱散了所有的胆怯,整个人都活了起来,朝李秘道:“先生……”
李秘也笑了笑:“现在放心了?”
“嗯!”朱常洛用力点了点头,而后便策马而出,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李秘带着小蛟,紧追其后,仪仗卫队也是轰隆开出,朱常洛此时终于是将自己所学的技艺给施展了出来!
他毕竟是个十二三的孩子,更何况还是宫中皇族,所以将士们对他也不抱太大的希望。
然而此时他们才见识到,朱常洛竟然也是弓马娴熟!
大明朝历史上,除了太祖成祖是马背上建立功勋,其他皇帝很少有亲自上阵的,明宣宗朱瞻基倒是跟随朱棣征伐蒙古等,除此之外,便是受过土木堡之耻的明英宗了。
对于明英宗这个人,无论后世如何评价,他死后能得个“英”的庙号,便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这往后,大明朝的皇帝,就很少有亲自上阵的了,期间倒是有个明武宗朱厚照,动不动就自封大将军,不过他那都是胡闹,将朝政交给了“八虎”之一的刘瑾,使得刘瑾权柄熏天,甚至被传为“立皇帝”,而朱厚照则是“坐皇帝”。
万历皇帝虽然堪称文治武功,前期有张居正的改革,后头又有三大征,此时刚刚让李如松平定了甘肃叛乱,但万历皇帝深居内宫,上朝都懒,更漫提自己打仗了。
或许这也是军士们不太看得上朱常洛的原因,好歹他还敢提出围猎,到底还是有些胆子的。
然而此时他们见得朱常洛策马奔腾,弯弓射箭,竟是一点都不再怯懦,反倒是威风凛凛,实是年少英豪的气魄,仪仗卫队爆发出阵阵喝彩,军士们也是大受鼓舞,一时间你追我赶,气氛也是推上了最高,真真是豪气冲天!
张守愚见得此状,也是有些皱眉,他到底只是做做样子,真正狩猎的是手底下的军士,可此时朱常洛也融入了进去,将士们呼喊震天,果真是振奋了威风!
张守愚咬了咬牙,朝身边的人道:“皇子殿下仍旧没有猎获,还不把那边的野物都驱赶过来!”
众将士得令,直以为张守愚是为了给皇子殿下助长威风,便倾巢而出,将猎物都往朱常洛那边驱赶。
猎物受惊之后是极其疯狂的,受了驱赶之后,便如潮水一般往朱常洛这边冲撞!
仪仗卫队几乎是一瞬间便被冲散了,此时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头猎豹,如黑色闪电一般,竟是朝朱常洛扑了过去!
众人也是心头大骇,纷纷射击,箭如雨下,然而那猎豹却是见缝插针一般,不断翻滚躲避,竟是毫发无伤,继续朝朱常洛这厢扑咬了过来!
朱常洛到底是嫩了些,更要命的是他座下的马儿也受了惊吓,人立起来,当即将朱常洛甩下了马背!
“殿下!”众人纷纷往前去救,然而那猎豹已经扑到了朱常洛的身前!
“糟糕了!”此时连张守愚都心如死灰了,只怕今次是玩脱了!围猎之前,他们都会让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将豺狼虎豹挡在外头,或者先行射杀,谁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头畜生钻了出来!
因为猎豹太快,距离朱常洛又太近,根本就没人有把握能射死那猎豹,投鼠忌器,哪里有人敢放箭!
可如果不放箭,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皇子殿下被猎豹咬死不成!
众将士乱成一团,兽群也是失控,场面顿时大乱,有人滚鞍下马,抽刀往朱常洛这边来救,然而终究是赶不及的!
张守愚也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等事情,因为早先已经让人对猎场进行过清理,太凶残太危险的野物都已经提前射杀,便是土狗都杀了,就剩下些吃草的或者温顺的。
此时窜出这黑豹来,张守愚也吓傻了,藐视皇子殿下是一回事,皇子殿下狩猎让豹子咬死可是另一回事了!
无论先前传闻如何,无论朱翊钧这些年如何轻视朱常洛,能够让他替父出征就是态度转变的最好证明,若朱常洛被咬死了,可就完蛋了!
然而此时谁也来不及救援,张守愚是肠子都悔青了,因为这些野物是他下令驱赶的,到时候查起来,他是死路一条的!
猎场上所有人都关注着,心弦紧绷,可谁也没有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灰影从后方闪电般飞了过来,众人扭头看去,但见得李秘的马背上跳下一物来,速度快得都化为残影了,谁也看不清是甚么东西!
距离到底是远了些,那东西虽然快,也是本着那黑豹去的,但到底是赶不及!
张守愚也是哭笑不得,估计是李秘带来的小猎犬之类的东西,这种小玩意,抓个兔子,赶个狐狸还成,面对黑豹,简直就是送菜。
然而就在此时,那东西停了下来,昂首挺胸便是一声嘶叫!
“嘶沙!”
那东西的嘶叫声有点像毒蛇,但频率更高,虽然音量不高,但却很刺耳!
猎场之中大多是老手,可却无人听过这种嘶叫声,更从未见过这独角怪兽!
然而就是这么个小东西,竟然让黑豹硬生生停下脚步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那黑豹速度太快,惯性驱动着往前滑了出去,堪堪擦过朱常洛的身子,而后一个打滚,在地上滚出好长一段距离,却是趴伏在地,浑身发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守愚等人也是惊呆了!
要命的是,此物嘶叫之后,马匹纷纷受惊,将猎手甩下马背,猎犬四处冲撞要逃亡,猎场之中的猎物也都狂躁起来,最后竟然都趴伏下来,仿佛天空变得沉重,无形的压力将它们纷纷摁在地上一般!
张守愚等人的眸光全都集中在了那东西身上,过得许久,才有人惊呼一声道。
“是龙!”
“是真龙!”
蓟镇就在北京城的北面,要按时到北京城通报防务,明朝驿道是古时绝大部分朝代之中最发达的,消息传递非常及时。
边镇的人早已知道,京城举行过真龙游街的盛典,据说万人空巷,这是朝廷给大明百姓注入的一阵强心剂。
然而作为边军边民,他们都无缘亲见,许多人对此也很是质疑,然而此时,他们终于是亲眼见到了这条真龙!
黑豹可不输花大虫,速度上比花大虫更快,而且还能爬树,即便打不赢,起码也不输。
再加上时常有人猎捕花大虫,皮子剥了,连虎骨都拿来泡酒,所以花大虫也并不是很多见了,山中无老虎,猎豹就当大王了。
可此时此刻,这猎豹大王浑身颤抖地趴着,眼前这小东西又太过特别,尤其是脑袋上那小小的独角,试问谁又看不出来啊!
若是危险之物,这些野物便该四处逃窜,可野物连逃走都做不到,只能瑟瑟发抖趴伏在地,这东西不是真龙又是甚么!
人的恐惧最终都会归结成对未知的恐惧,未知也是恐惧最大的原因。
他们敬畏那些未知的东西,诸如神鬼这般无人得见无人知晓的东西,而真龙乃是皇家的象征,却又不局限于皇家的象征,试问谁能不敬畏!
在场之人轰隆隆跪下,在这个时候,他们与猎场上那些野物根本就没甚么区别,不是对权势的屈服,而是对老天的敬畏!
那是超乎了人间的一种震慑和压制!
朱常洛早已被豹子吓得面无血色,也亏得李秘及时赶到,若晚半分,只怕他要被这豹子给撕了!
然而此时见得众人跪了一地,朱常洛那激动的心脏更是无法平复,只是心中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安全感!
即便母亲一直保护着他,朱常洛仍旧活得战战兢兢,只有李秘帮助他们之时,他才感觉到安全。
然而此时他终于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种超越安全感,更加高层的东西,那就是掌控!
他或许终于有那么一点点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对那个万万之上的宝座垂涎欲滴了!
这种万民朝拜,仿佛天底下所有的东西都匍匐于自己脚下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迷醉了!
这个时候的他,仿佛自己是屹立于人间的一座塑像,直通天堂,足以俯视整个人间!
平日里所有的看不起,所有的小心思,仿佛都被他看在眼里一般,从未感觉过自己如此强大!
朱常洛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试探着,终于还是把小蛟抱在了怀里。
小蛟是认得朱常洛的,除了李秘之外,小蛟第二个认可的也是朱常洛,当初因为朱常洛不惜拼命保护母亲,小蛟对朱常洛也就没了敌意。
当小蛟被自己抱在怀里之时,朱常洛心头的欲念就更是膨胀,他扫了一眼,除了李秘和索长生几个人,其余的人都跪了下来,便是刘知北和李克夷这两个李秘亲信,也都浑身颤抖!
朱常洛的眸光扫视过来,李秘是看在眼里的,但他并没有下跪,这个时候,他若不下跪,实在是太显眼。
但李秘不能跪,因为朱常洛已经品尝到了权势的滋味,如果自己现在服从,往后就很难再得到朱常洛的尊敬了!
朱常洛只是看了李秘一眼,心头到底有些不满,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到了此时,对平日里视若尊长,甚至比父亲还要依赖的人,竟然会生出这么强烈的恶感来。
他无法朝李秘发泄,便朝诸多将士们高声道:“本宫秉承圣恩,出巡边狩,振奋军将,坐镇后枢,多赖三军将士拥戴,今日围田,乃彰威风,鼓振士气,我大明军将,必将无往不利,凯旋而还!”
朱常洛虽然年纪不大,但此时全场寂静,他的话语堪称是掷地有声,一番话说完,军士们也是心头激荡!
若只是这干巴巴的动员,那倒也罢了,可有真龙现身在前,朱常洛便只是说半句话,也会让他们热血沸腾的!
见得此状,李秘也是拔出长刀来,高举过头,直指天穹,中气十足地欢呼道
“胜!”
“胜!”
“胜!”
将士们受得感染,纷纷齐声高呼,那整齐的呼喊便如震天之鼓一般,众人也是激动地纷纷落泪!
张守愚几乎贴着地趴着,心头仍未从适才的惊骇与震撼之中回复过来。
直到朱常洛举起手来,众人的欢呼声才平息,朱常洛指着地上那豹子道。
“今夜,本宫便接着围猎,犒赏诸军将士,吃饱了这一顿,咱们一道守住着边关,为我前线袍泽戮力支援,保我大明山河千秋万载!”
朱常洛如此说着,便面向西南,朝着北京城的方向行礼:“万岁!”
诸军将士又是心头激荡,仿佛体内热血在燃烧一般,呼喊声又是浪潮一般,一阵高过一阵!
每个人的脸膛都是红润的,胸膛起伏着,恨不得上阵杀敌,军心士气仿佛在这一刻都凝聚在了朱常洛的身上一般!
李秘也终于是见识到朱常洛的本色,身为皇家子弟,骨子里的东西是如何都不会变的。
他原本还担心朱常洛太过怯懦,往后无法继任大统,如今看来,自己根本就是多虑了。
他只需要引导朱常洛走向明君的道路,这便够了,至于剩下的事情,自当由朱常洛自己来培育。
整个猎场变得火热起来,朱常洛这才扶起了张守愚,后者耷拉着脸面,有些不敢直视朱常洛,或者说朱常洛怀中那小蛟!
也好在小蛟有些不耐烦了,跑回到了李秘这边来,众人才仿佛身上巨石被搬开了一般,胸膛都舒坦了。
朱常洛下令就地安营扎寨,张守愚果真老老实实听命,夜幕降临便架起篝火来,烧烤着白日里的猎物。
李秘让人将那豹子的头颅给割下来,豹皮做成坐垫,头颅则交给工匠,将内容物挖出来,又填充木屑等物,用宝石做眼珠,制成标本,留给朱常洛,好让他铭记今日,朱常洛也是心头大喜。
经过这件事,朱常洛的底气也足了,张守愚也老实了,诸军将士也服气了,刘知北的打围之策,果真是收获满满!
相信往后朱常洛也就过得轻松了,当然了,这也是一个极佳的学习过程,大明朝往后边疆战事会越来越多,后金会崛起,残余的蒙古诸部也不安分,尤其是各地叛军也是群雄并起。
今次朱常洛能够从中吸取经验,往后才能建立不世武功!
这就是皇族优越于其他人的地方了,一些个将校从底层摸爬滚打,不知何时才会碰到这样的事情,积累这样的经验。
可朱常洛却能够从中任意汲取养分,往后对战略战策乃至于天下大势,都会有高屋建瓴的高瞻远瞩,近忧远虑,这就是他学习的最佳时机了!
李秘坐在火堆旁,朱常洛不多时也走了过来,想来是因为今日对李秘那不敬的一瞥,恢复平静之后,他内心也有些惴惴不安。
“先生……今日我……”朱常洛到底是有些难以启齿,李秘却摆了摆手道。
“殿下不必多虑,殿下做了应该做的事,是臣有些不敬,但殿下需知,当时众目睽睽,老师便是老师,这也是黄辉大人为何也不跪的道理,殿下懂得尊重老师,下面的人才懂得尊重殿下。”
朱常洛深以为然,当即朝李秘道谢,姿态也是极其恭敬,李秘又欣慰地鼓励了一番,朱常洛整个人都焕发出活力,终于不再暮气沉沉,也不再畏畏缩缩。
两人正说着话,于济侗却是回来了,远远便朝李秘道:“大人,小爷知道那老狗的来历了!”
李秘:“……”
实在是不靠谱啊……
于济侗也果真是不靠谱,这么大的事竟叫叫嚷嚷,刚走到火堆这边,就让刘知北一巴掌拍在了后脑上,差点没戳进火堆里!
“管好这张嘴!”
于济侗揉着脑袋,嘀咕抱怨:“我只说老狗,他们又知道是哪个了……”
李秘也是看惯了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此时微微眯眼,盯着于济侗道:“你刚自称什么?”
“小爷……不是,是小人……嘿嘿……嘿嘿嘿……”
李秘摸了摸下巴道:“在我面前放肆倒是无所谓,我也不太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是若让我家夫人听见了,只怕……”
于济侗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咕噜咽了咽口水,嬉皮笑脸道:“是是是,多谢大人提醒,小人以后再不敢了……”
李秘对他也是没了脾气,不过玩闹归玩闹,于济侗到底是带来了沈惟敬的情报。
“说说吧,那老狗到底甚么来历。”
于济侗见得李秘也称呼沈惟敬为老狗,也觉着李秘有趣,心里更是得意,取了李克夷的皮酒壶,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巴,这才开口道。
“这沈惟敬祖籍浙江嘉兴,但却出生在倭国,是个地地道道的逋逃之种!”
“他家族是海商,常年航行,沈老狗出生于倭国,打小就会说倭奴话,家里到底是要教他我大明官话的,因为这个便利,他也时常两头游走,在海商里头倒也算是有点小名气……”
“石星为何要抬举这么一个人物?”李秘听得这情报,也有些不解,倒听得于济侗继续说道。
“大人你猜猜,这老狗是何时当上官儿的?”
李秘隐约感觉到这里头的不寻常,也是灵光一闪,没来由答道:“顺风社被端之后?”
于济侗也很是吃惊:“大人又是如何知道的,真是神了!”
其实李秘也并非胡乱瞎猜,石星身为兵部尚书,没理由做出这种事情来,打灭天下义士的一腔热血,顺风社被端,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节点,自然而然也就牵扯得上了。
李秘沉思了片刻,又朝于济侗问道:“还打听到甚么了?”
于济侗四处扫视了一番,而后压低声音道:“这老狗过几日就要北上辽东……他身边的奴婢正在收拾行李,我就是从奴婢口中探听到的消息!”
“上辽东?张守愚方面可没见有这样的安排啊……”
东三营上千人马,若有调动,必定要经过朱常洛之手,可无论是张守愚还是石星,都没有上报。
“大人,可不是整个营团上去,听说是这老狗孤身北上,只带身边的长随和卫兵……”于济侗也是解释道。
“孤身北上?”
“沈惟敬……沈惟敬……沈惟敬……”李秘不断重复着这名字,却是如何都想不起来。
篝火庆功宴持续到很晚才散去,李秘却睡意全无,脑子里全是沈惟敬这个名字。
他总觉得这名字有点熟,一时却又想不起,终于是真真体验了一把甚么才叫书到用时方恨少。
甄宓白日里也不好出现,但狩猎这种事,她也担心李秘,晚上自是要住在一处的。
见得李秘如此,甄宓也有些于心不忍,便撩拨李秘道:“想不出来就别想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越想越是模糊,反倒不想了,自己就冒出来了。”
难得甄宓安慰自己,李秘也笑了:“是,甄娘娘说甚么便是甚么。”
甄宓也一脸坏笑道:“既知道这般,还不赶紧过来伺候你甄娘娘就寝?”
李秘也是心头火热,甄宓那可是勾魂摄魄的妖精,若不是李秘元气足,估摸着要找御医陆济要些六味地黄丸当饭吃了。
此时难得这等风情,李秘也是难以自禁,两人便是耳鬓厮磨地温存起来,帐内的火头比外头篝火烧得还要旺。
甄宓身材高挑丰腴,真真是一双腿能玩一年的绝品身段,见得李秘沉迷于此,甄宓也不由感叹道。
“你说那些个女倭奴都是身长腿短,点眉黑齿,男人们如何下得去嘴?”
这也是闺房之乐,肆无忌惮,若是别的女子,也只是循规蹈矩,绝不会像甄宓这般自由洒脱。
然则甄宓早已知道李秘的性子,李秘是崇尚自由的人,也没有太多男尊女卑,很多时候反倒鼓励甄宓主动索取,甚至于在床上,指引甄宓凌驾于自己之上,让甄宓感受到了无比的快乐。
所以甄宓在言语方面也就没甚么忌惮,闺房之中也就增添太多乐趣了。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随口答道:“倭奴女人自有倭奴男人喜欢,汉人是不大好这一口的,再说了,我大明又不和亲,不议和……”
李秘只是这么一说,此时甄宓坐上去卖力“耕耘”,然而却突然发现李秘败下阵去了。
“怎么了?”
李秘如着了魔怔一般,口中喃喃自语道:“议和……议和……我想起来了!哈哈!我想起来了!”
李秘这反应也是让甄宓连翻白眼,毕竟兴致刚起,又让李秘给败了下去。
李秘自然能感受到甄宓的情绪,此时狠狠地亲了甄宓,激动道:“多亏甄娘娘提醒,娘娘你可立了大功!”
李秘一口一个甄娘娘,也只是两人闺房之中才用,在别处可是不敢乱叫的,甄宓见得李秘如此,知道他心中疑惑已解,心思又活了,朝李秘道:“既然立了大功,你该如何奖励我?”
李秘看着妖娆无比的甄宓,当即哼哼一笑,用薄荷水漱了漱口……
这一夜也是妙不可言,自不为外人道,省得被和谐,总之两人是牵着小手,认真学习了朝廷的指导思想,并做了“细致深入”的探讨,也就不表了。
翌日一早,将士们仍旧没从昨夜激动兴奋之中回复过来,但每个人见着朱常洛,眼中都充满了敬畏。
朱常洛也是趁热打铁,融入到将士们当中,好好地享受狩猎的乐趣。
有了昨日的经验,再加上将士们有心拥戴,朱常洛收获颇丰,军心士气更是凝聚。
到了中午,狩猎队伍终于扛着大批猎物,耀武扬威地回到了三屯营。
李秘的心思可没放在狩猎上头,回到三屯营之后,便来到了镇府衙门,见到了兵部尚书石星。
石星显然并不太乐意接见李秘,皱着眉头道:“李大人有何指教?本官公务繁忙,李大人还是长话短说吧。”
石星对李秘一直很客气,只是上次李秘来了之后,他的态度便发生了转变,这种转变并没有掩饰,仿佛在警告李秘一般。
然而李秘对此却没有太大的在意,因为他今日前来,就是要跟石星摊牌的!
李秘呵呵一笑道:“大司马让下官长话短说,那下官便不啰嗦了。”
“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个事情想问问大司马。”
“何事?”
李秘看着石星,压低声音道:“沈,惟,敬!”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名字来,眸光却一直盯着石星,李秘分明能够看到石星眼中的惊慌失措!
“我……本官不明白你在说甚么!沈惟敬是朝廷正经提拔的游击将军,并无徇私之处,你该去问吏部,来本官这里问甚么!”
见得石星这般慌乱,李秘信心就更足了,笑了笑道:“大司马,我可没说沈惟敬有徇私之嫌,看来您与沈惟敬相交匪浅啊……”
“胡说!本官怎会认得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
石星说话太没底气,李秘也是轻叹了一声。
石星乃是兵部尚书,甚么大场面没见过,又岂会如此失态,之所以如此慌乱,实在是因为这件事太过敏感!
他石星也算是个不错的官,到底是能办事的,而且政绩和功劳都不错,可以说没犯过甚么错误。
然而今次他却是做了件不为人知的事情!
若不是昨夜甄宓提醒,李秘还想不起来呢!
抗倭援朝战争其实分成两个阶段,或者说分为两次,第一次丰臣秀吉率领十五万大军,长驱直入,攻占了朝鲜王国的首都汉城,而后又侵略大部分国土,连平壤都被占领了!
李氏王朝只能步步后退,几乎要退到大明朝的边境来,明朝出兵之后,才起到了震慑作用。
然而丰臣秀吉在整个战争之中,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是非常张狂,根本没把大明朝放在眼中。
因为他刚刚才赢得了日本战国时代的胜利,恨不得将自己与统一六国的秦始皇相提并论,所以相当的傲气。
而当时大明军界所依赖的长城乃是李如松,他是名将李成梁的儿子,李成梁三兄弟加上五个儿子,并称为“李门九虎”,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
李如松彼时正在宁夏平叛,还未班师回朝,可朝鲜国已经是水深火热,所以兵部尚书石星就想着虚以委蛇,派人与倭国和谈,拖延时间,等待李如松抵达辽东。
而石星找到了议和使者,正是祖籍浙江嘉兴,却出生在倭国的沈惟敬!
这里头还有一段可以说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沈惟敬也算是“传奇”人物,只是结局是石星被下狱论死,郁郁不得,最终病死狱中,沈惟敬也被处死了。
彼时倭国人多势众,又打下了大半个朝鲜王国,按说石星拖延时间的计划是没有错的,但错就错在他选了沈惟敬这个大骗子当议和使者!
李秘虽然对细节记得不太清楚,便是沈惟敬这段事,也是得了甄宓的启示,才想起一些来,但已经足够了!
因为石星只与皇帝讨论过这个计策,甚至没有得到朱翊钧完全的授权,提拔沈惟敬,让沈惟敬来当使者,那都是他拿着密旨在便宜行事!
这便宜行事听起来着实厉害,但风险也是非常巨大的,事情办好了自是没事,若是搞砸了,背锅便是必然之事!
也正因此,石星才如此慌张,因为他没想到,李秘竟然能够知晓此事,因为他认为世间绝无第三人能知道此事了!
李秘看着慌张的石星,反倒是坐了下来:“大司马,擅自通敌议和,这可是死罪啊……”
石星闻言,双手不由颤抖,噗通便坐回了椅子上。
从战略战策来说,石星的做法并无不妥之处,明朝大军需要主心骨,以议和为借口拖延时间,等待李如松从宁夏奔赴辽东战场,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虽说倭奴已经攻陷了朝鲜大部分疆域,但若是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让他们退兵,也是上上之计,毕竟倭奴到底是没有入侵到大明朝的疆域之内。
然而坏就坏在了沈惟敬这个人身上。
石星找了倭国出生的商人沈惟敬,授予游击将军的官衔,让他去当议和使者,这沈惟敬本就是个街头混混,大了又成奸商,本就是个油子,即便六十多了,仍旧是本性难改。
他与倭国军团大统帅之一的小西行长是旧识,便依靠着小西行长的关系,胡乱答应倭国人的条件。
丰臣秀吉是极其狂妄的人,他的议和条件是大明皇帝必须封他为日本国王,割据朝鲜大半的土地,北面还给朝鲜,南半截则划拨给日本。
即便朝鲜只是附属国,我大明朝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大明朝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即便是附属国也不行!
石星被李秘点破之后,也是一脸颓丧,也难怪他会如此失态,此事非但关乎到前线战争,稍有不慎,他可就晚节不保了!
李秘见得此状,知道时机成熟了,当即朝石星道:“大司马不必担忧,若下官有心检举,又何必出现在这里,下官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一下大司马罢了。”
石星听闻此言,眼眸顿时升涌希望之光,赶忙站起来,朝李秘道:“李大人且问!”
李秘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问道:“大司马想必该知道许仪后的大义壮举,也清楚武林人士的公愤,为何要对闽浙顺风社动手?”
石星微微一愕,不过很快就叹了一口气道:“本官也不想这么做,只是沈惟敬本是要出海的,好巧不巧却是让顺风社的人撞上了,既然已经打过照面,沈惟敬到了日本,必然藏不住,顺风社的人会坏事的……”
“老夫为官几十年,不敢说从未犯错,但一心为民为国,从不敢忘记,区区一个江湖帮派与国家军事,朝鲜数十万生灵,孰轻孰重,又岂会拿捏不清?”
“等你坐了老夫这个位子,相信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的……”
说到此处,石星的眼中也是流露出羞愧之色,显然这件事对他的震撼也是很大,心中一直放不下。
李秘也是轻叹一声,朝石星道:“你可知顺风社的义士们因此而妻离子散,只能躲在三屯营的荒庄废园里头,天下义士也因此心灰意冷?”
石星紧皱眉头,很是痛苦,只是默不作声,想来对程北斗等人的遭遇也是心有戚戚的。
李秘也不与他罗嗦:“还顺风社一个公道,不再追究,下官权当不知此事。”
李秘如此说着,便转身要走,石星却急了,一把扯住了李秘道:“李大人可不能走!”
李秘皱起眉头,微微扭头,扫了石星一眼,他却是没有撒手,而是朝李秘道。
“本官也是迫不得已,此事隐秘,不为人知,眼下战事将启,李如松却迟迟未能抵达,若战事打开,我方军心不聚,士气低迷,胜算却是太低!”
“本官也知道李大人的本事,皇帝陛下曾与我说过,你是名色指挥,与史指挥一般的权柄,若有应急之事,便该找你商议,如今正是要仰仗李指挥了!”
“仰仗我?”
“正是!”石星也有些激动起来,朝李秘继续道:“那沈惟敬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今李指挥既然已经知悉,这件事还需李指挥来办!”
“你是说让我秘密出使?”李秘也有些迟疑起来,毕竟那可是敌国,而且神鹿宫的好几个人都栽在李秘手里,此行危险也是可想而知的。
石星却又摇了摇头:“出使自是沈惟敬,老夫希望李指挥跟着去,暗中制约沈惟敬,莫让他坏了这桩大事,沈惟敬虽然机敏老辣,但大事上却做不得主,有了李指挥坐镇,此事才能成!”
李秘看了看石星:“大司马可知道我如今是侍读,又是诸州宣抚,如何能擅离职守?”
石星闻言,咬了咬牙道:“所以李指挥如今该体会到老夫曾经的两难之选了吧?”
见得李秘迟疑,石星也是下了狠决心一般,朝李秘道:“李指挥且随我来!”
如此一说,也不由李秘拒绝,带着李秘便来到了东三营,此时沈惟敬还在帐内吃肉喝酒,哪里有从马上摔下的狼狈!
“大……大司马!”沈惟敬显然也没想到石星会在白日里过来,脸色顿时慌张,满嘴黄油都没来得及擦一擦。
石星见得此状,也是直摇头,若非沈惟敬精通倭奴言语,又熟悉倭国环境,甚至与敌军统帅小西行长有大交情,他又如何会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一个奸商?
与李秘一对比,沈惟敬便如狗肉一般上不得席面,石星也没甚么好脸色,只是带着不悦,朝沈惟敬道:“前面开路,本官要带李大人去看看。”
“可是……大司马,此事如何能让外人知晓……”沈惟敬还想解说,然而见着石星那愠怒的神色,也就不敢再说话,老实将李秘二人带到了营区深处。
那是一座囚牢,四周用毡布遮蔽,但可以看到粗大的栅栏,周围有不少军士把守,鹰视狼顾,一看就是军中悍卒。
沈惟敬走到前头来,朝那军士道:“开门!”
那军士依言拉开帘子,哐啷啷便打开了锁头,李秘往前一看,囚牢里竟是两个熟人!
虽然二人都披头散发,很是狼狈,但李秘一眼便认了出来,因为此二人乃是李秘所擒,其中一位更是纠缠颇多!
神鹿宫玄女浅草薰再度见到李秘,也是满脸惊愕,而后便是愤怒,至于另一位,乃是德川家康与三条氏的私生子小笠原之丞!
也难怪石星信不过沈惟敬,竟然要将此二人作为礼物,算是给倭奴示好了!
早在大理寺任职之时,李秘就已经注意到这一点,朝廷对浅草薰和小笠原之丞一直没有处置,案子搁置了很长时间,估摸着也是在考量二人的身份。
其他倭寇细作早已被处决,唯独此二人,一个是神鹿宫玄女,一个是德川家康私生子,倒是保住了性命,没想到此时却是用上了。
浅草薰一张嘴,没想到黑牙却不见了,估摸着在牢房里吃大明朝的公家饭,把牙齿上的黑色结石都给磨掉了。
没了黑齿,浅草薰虽然衣衫褴褛却仍旧美艳,而小笠原之丞只围着兜裆布,冷得瑟瑟发抖,活像短腿小猪崽子。
“是你!”浅草薰对李秘那是恨之入骨的,整个神鹿宫的大计都让李秘给摧毁了,她身陷囹圄,受尽屈辱,所有这一切都拜李秘所赐,她又如何能不怒!
李秘却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
浅草薰猛然往前面扑了过来,旁边的军士都没能反应过来!
石星也是吓了一跳,猛然往后退去,李秘却浑然不惧,闪电出手,抓住浅草薰手腕,此时用的倒不是军中功夫,更不是吴惟忠传授的武艺,也不知为何,司马徽手把手指点的内家功夫,竟是福至心灵一般施展了出来!
李秘用了一招引君入瓮,再来个顺水推舟,一拉一推,便将浅草薰摔了回去!
浅草薰脚上毕竟还锁着铁链,站立不稳,当即就摔倒在地,不过她内心估摸着也是吃惊不小,这才几个月不见,她已经不再是李秘的对手了,要知道早先她可是把李秘追杀得如死狗一般狼狈!
李秘掸了掸衣袖,朝浅草薰笑道:“俘虏就要有俘虏的觉悟,不老实可又要挨打了哦。”
此时看守们已经围了过来,浅草薰也是本能一般缩了回去,想来牢狱之灾也是让她受尽折磨。
李秘也终于明白,秘密出使看来是势在必行,连浅草薰和小笠原之丞都带了过来,决心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若果真是议和,那是非常屈辱的事情,李秘是不屑去做的,小日本的气焰不打压下去,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万历乃是大明朝中后期最辉煌的时期,又不是没打仗的资本。
不过这议和若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李如松奔赴辽东战场,却是可以去冒险一番的。
李秘并不是贪生怕死,之所以不上战场,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军事方面的才能,上阵也只能当炮灰,又何必枉费性命。
可如果是后勤或者侧面支援,李秘还是有着极大热情的。
眼下朱常洛已经镇住张守愚,文有黄辉,武有陆家茅,此时又渐渐适应了这种学习的节奏,往后只会越来越老练,对李秘的依赖也就小了。
李秘正好要组建自己的秘密力量,眼下可不正是最好的时机么!
李秘看了看浅草薰和小笠原之丞,便走出囚牢,朝石星道:“想让我一道出海也不是不行,不过有几个条件……”
石星适才也看到了,沈惟敬根本就是个胡混耍奸的人,如何能够维护大明朝的尊威,李秘一表人才,气度堂堂,又机敏睿智,成熟稳重,用来制约沈惟敬,那是最好不过了!
于是他便朝李秘道:“只要你肯出海,办好这件差,其他事情只要能办到,本官决不推辞!”
李秘见得石星如此表态,也终于是放下心来,伸出手掌,与石星击掌为誓。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石星也是欢喜,然而一旁的沈惟敬却不高兴了,原本他主掌出使大权,正打算游走于大明和倭国,左右逢源,趁机做下一桩大事来,也不枉这辈子往人间走一遭,毕竟他已经六十多了,如今一个游击将军的头衔,可满足不了他的虚荣心!
他与小西行长是老交情,小西行长在倭奴心目中可是战神一般的存在,所以他对此行也是充满了自信!
然而这个时候却插进来一个李秘,而且看样子石星对李秘这年轻人竟然比他还青睐和尊重,沈惟敬心中难免要有怨念啊!
游击将军始置于汉朝,不过历朝历代以来,大多是杂号将军,也就是没实权的武散官,到了明朝,位列参将之下,置于镇戍军,率领游兵往来防御,也算是拥有了实权。
隆庆年还在嘉峪关建有游击将军府,其实也是游击将军衙门,除了镇守边关之外,还负责地方政务或者管理少数民族等等,总之是个一把抓的衙门。
大明朝的游击将军乃是高级军官与中低级军官的分水岭,也就正五品或者从五品的级别,不过可以统辖约莫千人的营团,如果不是将门出身或者武举人武进士,一般军官混到这个位置也算是到头了。
当年的戚帅戚继光就曾经担任过游击将军,可说是个非常不错的军职。
但游击将军和参将之类的官职,都是不常设的,只有战争时期,需要领兵出征,才会设置,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统兵权。
就如同沈惟敬这般的,奸商出身,这游击将军只不过是虚衔罢了。
一个从五品虚衔,在李秘面前又岂是够看的,偏生沈惟敬又是个妄自尊大的人,认为自己与小西行长有交情,可以在议和之事上大放异彩,还未出使就已经有些目中无人了。
石星提出让李秘一道出使,意图再明显不过,是要来分割他沈惟敬的权力,沈惟敬又岂会高兴?
只是不悦归不悦,这件事到底是石星说了算,他沈惟敬就像石星直接管辖的卧底一般,若石星不承认这件事,他就是个孤魂野鬼,因为朝廷根本就没有就这件事建立章程,甚至没有明面提及过此事。
沈惟敬虽然之前不认识李秘,可见着石星对待李秘的态度,也就知道李秘并非简单的人,有这么个人在身边,掣肘太多,他如何能够“大器晚成”?
沈惟敬还在思量,石星已经拍板了,朝李秘和沈惟敬道:“这事便这么定下来了,时不我待,准备两日便启程吧。”
沈惟敬是早已迫不及待的,然而对于李秘却略显仓促,不过李秘也知道战机稍纵即逝,不可延误,也就点了头,朝石星道:“大人答应过我的事情……”
石星看了看沈惟敬,也不避嫌,朝李秘道:“放心,我会给顺风社一个公道,你只消让他们的人来找我便成。”
李秘也点了点头,三人就此分手,各自回去准备,李秘回到之后,便找到了程北斗,将这消息告诉了他,程北斗等一众老人也是欢天喜地,若非天色已晚,恨不得马上派人去与石星接洽。
离了庄园之后,李秘却有些忧心忡忡,不过终究还是先到了朱常洛这边来,告之了详情。
朱常洛也没想到石星竟然会做这种事,可此事毕竟是父皇殿下点过头的,又是为了拖延时间,朱常洛虽然心情复杂,但也没甚么可说。
毕竟在他的心目之中,李秘先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大英雄,若不是李秘,他母子又岂得安宁,更漫提能够替父出征了。
可以说今时今日他能拥有这一切,都是李秘给的,他自是支持李秘,期盼着李秘能够再立泼天大的功劳。
他甚至提出让陆家茅随身保护李秘,不过让李秘给拒绝了,朱常洛到底是有些不舍,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柔柔弱弱的宫中少年人一般。
李秘也是心头温暖,拍了拍朱常洛的肩膀,又好生鼓励了一番,最后一句是:“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不要错过。”
李秘虽然是朱常洛的老师,但平日里也没有太多管束,只顾教他本事,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国民军事,朱常洛几乎将李秘当成长兄甚至是父亲的角色来对待。
转身快要跨出门口的时候,李秘也难免补了一句:“黄侍讲是文官出身,有些话该听就听,不该听的记着就行,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朱常洛自然明白,黄辉与李秘不是一类人,无论谁来顶替朱常洛的位置,黄辉都是一个样子,可李秘是一手把他朱常洛拉扯起来的人,自是不一样的。
见得朱常洛心领神会,李秘这才回到了自己住处,难免又跟甄宓说起,甄宓已经形成了习惯,如今又是夫妻,万万不可能让李秘独自冒险,李秘也没有拒绝。
除了甄宓之外,索长生和厄玛奴耳自然也是要带去的,刘知北于济侗和李克夷三人表现不错,今次也一并要带在身边。
让李秘意外的是,司马徽竟然也要跟着去,要知道司马徽年纪很大了,长途跋涉也怕他吃不消。
不过司马徽一再坚持,李秘也就点头答应下来了,这老头儿修炼内家功夫几十年,早已登峰造极,看着羸弱,实则坚韧。
第二日,程北斗便让人去联络石星,得到的答复果真与李秘许诺一般,对李秘也是感恩戴德,一些个老头儿当场便哭了出来。
李秘自是与沈惟敬商量启程之事,沈惟敬想沿着蓟镇边线,擦过山海关,到了永平再出海,直接坐船到倭国占领区的后方。
这条线路几乎是距离最短的,穿过渤海湾就能够抵达,也就从三屯营到永平需要走一段旱路。
然而李秘却不同意,因为他眼下也是抓瞎,对倭国人是一点都不了解,万一让沈惟敬给卖了,可不是个人安危的问题,还涉及到大明朝的荣辱休戚。
李秘的想法是走旱路到辽东镇,先了解前线军情,而后渡过鸭绿江,到朝鲜王国去看一看,掌握足够的情报,才进入敌占区。
综合分析,李秘的路线更加稳妥,但耗时更长,这还没出发就已经产生分歧,也让沈惟敬对李秘的敌意更盛。
最终还是争到了石星面前来,石星能够担任兵部尚书可不是靠拍马屁,他也是有着莫大军功的,自然是认可了李秘的路线,如此也就定了下来。
到了第三日,石星便拨付了一个三百人卫队,名义上是由游击将军沈惟敬来统辖,但他却拉着李秘与卫队的把总秘密见了一面,将李秘乃是名色指挥的身份告之了把总。
名色指挥是何等角色,这把总也是清楚的,当然能够领会石星的意思,大事上到底还是要听李秘的。
确认了这一点,石星和李秘也都放心下来,打算回去歇息一夜,翌日便启程。
然而到了半夜里,程北斗却再度来访,今次却是带了七个年轻人。
“这是我顺风社年轻一辈中身手最好的了,往后就跟着李大人做大事,大人尽管差遣便是,能不能成事,看他们自己造化吧。”
李秘放眼去打量,但见得此人一般高低胖瘦,除了脸面有些许不同之外,无论是身条还是神色气度,几乎都不差。
让人有些吃惊的是,这七人竟然都是手臂很长,甚至有些比例失调了都!
李秘也有些头疼,因为平日里使唤起来有些分不清,这就麻烦了。
“各位兄弟如何称呼?”李秘走到前头来,朝为首一人说道,然而那人却只是摇了摇头。
李秘也有些诧异,朝程北斗看了一眼,老家伙却是微微闭目,也不言语。
此时排在最末一人却开口道:“李大人,这里可不只有兄弟……”
李秘一听,竟是个女声,扭头看去,果真见得最后一人没有喉结,胸脯比其他人要高一些,臀骨宽大,还真是个女子!
李秘诧异之时,那女孩子却是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来,朝李秘道:“哥哥们幼时便开始闭气,在水里的时日比岸上要多,耳朵早就坏掉了,水里也不常开口,所以平日里也不多话……”
这女孩子如此解释,倒是让李秘吃了一惊,此时程北斗才笑着道:“他们便是在岸上,都如同鱼儿一般,呼吸消沉,他们都是水族的人,江湖上虚喊一声水狮七子……”
“水狮?”李秘不由有些皱眉,因为他读过不少大明的话本和志怪脚本,水狮就是水狮鬼,是为了避个“尸”字,严格来说就是水尸。
这水尸就是水猴子,也就是后世所传的水鬼!
传说水鬼是投水自尽或意外溺水亦或者遭人谋杀于水里的人,冤魂被江湖镇压,无法离开死亡之地,更无法超脱投胎,最终变成了水鬼。
水鬼居住在水里,耐心等待,用哭声来吸引生人注意,或者沐浴的女人来引诱生人,将人拖入水中杀死,如此就能够找到替死鬼,自己就可以往生投胎。
这些水鬼在水里力大无穷,在岸上却萎靡不振,将人拖下水之后,会挖人眼珠来吃,凶残至极,也是民间吓小孩睡觉的常规项目。
如此看来,这七人想来该是水性极佳之人,难怪能成为顺风社的精英了。
或许程北斗也以为李秘会渡船过海前往倭国,所以才找了这七个人,不过李秘也没有计较,毕竟往后还是需要自己培养的,他也有信心将这几个人当成真兄弟。
“你叫甚么名字?”李秘朝那女子问道,那女子也不扭捏,朝李秘答道:“哥哥们都叫我沉鱼,大人若是不嫌弃,就跟着哥哥们使唤便成。”
“沉鱼?好名字……”这名唤沉鱼的虽然没有沉鱼落雁之容,但常年在水中,皮肤那是极其雪白细腻,而且两颗小虎牙实在是让人心疼。
“谢大人夸奖,这位是黑鲨大哥,二哥是白鲸,三哥是青鳝,四哥金龙,五哥绿浮,六哥锦鲤。”
李秘听着这名字倒也有趣,可总有种错觉,仿佛他们的面容已经被水磨平,眉毛鼻眼嘴巴都别抹去了一般。
沉鱼似乎也能够察觉到李秘的尴尬,此时将衣领扯下来一些,脖颈上便露出一处青黑蝶鱼刺青来。
“大人若是认不得脸面,看脖颈上的刺青便知道是哪个了……”
李秘也有些尴尬,点了点头,便伸出手去,教他们如何握手。
黑鲨等人虽然不言不语,但难免感到怪异,毕竟除了风流士大夫,极少有这种“把手言欢”的礼节,更何况他们还是草莽中人。
然而与李秘握手之后,他们终于明白李秘此举的意图了,他们听力不好,又不善言辞,几乎闭口不言,言语上的缺憾,通过握手,能够真切感受到李秘那种真诚!
沉鱼是个极其活泼机灵的女子,但到底还是有些羞涩,李秘却没有太多忌讳,也算是一视同仁。
如此一来,李秘的队伍总算是集结完毕,就等着明日启程,前往辽东了!
东北的十一月已经是寒冬,后世常说万历年是小冰河时期,气候变化很是极端,冬天很冷,此时才真真切切体会到,眼下北方大地已经银装素裹了!
许是在苏州待惯了,后世又在南方城市,极少见到下雪天,李秘也是怕冷到死,按说该缩在马车里才对,然而今年冬天却有些奇怪,李秘竟是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总觉得小腹处暖洋洋的,一股股暖流传遍全身,甄宓便如树袋熊一般,在车厢里便抱着李秘取暖。
李秘也觉着反常,不过经过索长生一解释,估摸该是那小蛟残留体内的东西作祟,再加上司马徽传授的内功引导,使得李秘气血运行比别人更加充沛而有力。
如此一想,倒也就不是甚么坏事,到有种因祸得福的庆幸,倒是水狮七子让李秘感到有些惊讶。
因为他们只是穿着一件袍子,便行走自如,并不觉寒冷,李秘是个好奇心极重的人,问了沉鱼才知道。
原来七人离了水就浑身不舒服,所以常年穿着潜水用的水靠。
水靠也就是古代的连体潜水服,一般用蛟皮或者鲨鱼皮之类的制成,表面光滑且保暖,紧绷贴身,能够减少水流阻力,便是在冰河里都不怕,水里来去的人都离不开水靠。
沉鱼倒是活泼,不过甄宓整日里抱着李秘缩在马车里取暖,她也不敢靠近,也好在于济侗是个鬼头鬼脑的,大家又都是旧识,整日里吵闹打骂,旅途也就轻松了许多。
早番也已经提过,蓟镇边镇西起嘉峪关,东至山海关,而辽东镇则是从山海关到凤凰城这一段。
辽东的治所就在后世的辽阳,古时称为襄平或者辽东城,洪武年间太祖设立了辽东都司,治所就在辽阳,辖下有二十五卫二州,当时便已经开垦屯田近乎六千顷,又开了铁矿冶炼等产业。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辽阳早已成为了大明东北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同时也是军事指挥中心!
历任辽东总兵在大明历史上都是可圈可点的大人物,辽东战事也牵动着整个大明国的气运,可见辽东镇是何等样的要塞了。
辽东镇建立了完善的防御体系,建立各种屯兵城,辽东都指挥使司在辽阳,是副总兵和巡按的驻地,广宁则是都指挥使分司和巡抚以及总兵驻地,除此之外,还有五路屯兵以及二十五卫所。
这些卫所之中的一部分,在后世也是大大有名,比如广宁、宁远、铁岭和沈阳等等,二十五卫下设一百二十七所,城堡一百零七座,关城二十座,堪称是东北门户!
然而可惜的是,后世是见不到辽东长城了。
清兵入关之后,为了保护他们的祖宗之地,大肆拆除明朝的辽东长城,甚至将这些地方从地图上抹去,将辽东划为禁区,山海关设为关卡,限制出入。
在这些禁区之中,清朝人以大明长城为基础,插以柳条,作为禁区的标志,所以叫做柳条边。
大明长城就这么被改成了清柳条边,清朝人的书籍里,几乎全部抹去这部分记载,所以后世看到的柳条边那是清朝的东西,只是利用了部分大明辽东长城,路线上也并不一致,柳条边与大明辽东长城根本就不可混为一谈。
这些也都是闲话了,只说李秘的队伍来到辽东之后已经快十一月中了,因为天降大雪,所以战事稍歇,朝鲜方面也算是得了喘息之机。
此时边镇早已戒严,亏得李秘等人是从后方上来的,又带有兵部文书,军士通报进去,众人听说是李秘来了,纷纷出来见面。
这里头自是少不得神机新营以及五千下营的诸多兄弟,这些人在辽东冰天雪地里,早已是思乡心切,见得李秘又如何能不亲热!
即便是周瑜,也都出来见了李秘,只是见得司马徽守在李秘身边,周瑜惊愕了一番,也就没了与李秘交谈的兴致。
至于吴惟忠和戚楚等人,自是欢欢喜喜摆下接风宴,又把赵广陵和熊廷弼张黄庭等人都召了过来,热热闹闹通宵达旦。
李秘这三百多卫队也不是甚么都没做,他带着朱常洛的物资,以皇帝陛下以及朱常洛的名义,犒赏三军,这冰天雪地里总算是送来了一阵阵的温暖,军心士气顿时大振!
这些边军早知道朱常洛要出征,此时停驻在后方的蓟镇,若是能够来辽东,必然是欢呼雀跃的,只是眼下天寒地冻的,他们也就不奢望了。
李秘正是借着犒军的名义,到了这辽东来,接风宴到了夜里,诸人各自热闹,李秘与吴惟忠等人才有闲暇说些真心话。
李秘把沈惟敬给叫过来,把秘密出使以拖延时间的计策说了一遍,吴惟忠却没有太大的热情。
因为眼下已是冬季,日本军队还在朝鲜占领区里蓄势,他们四处掠夺物资来保暖和果腹,对朝鲜平民实行“三光政策”,后世那些个鬼子估计也是传承了他们老祖宗的邪恶基因,连泯灭人性都如出一辙。
虽然有朝鲜方面接应,但眼下主将李如松还未抵达,想要发动反攻尚需时日,倒是倭奴四处作恶,朝鲜百姓也是苦不堪言。
见得吴惟忠有些心不在焉,李秘也不好多说甚么,沈惟敬为了彰显自己是主事的地位,倒是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这才说着,外头突然冲进一个人来,一把就将沈惟敬给揪了起来,怒气冲冲的吼道:“你胡说甚么议和!我李氏王朝死了这么多子民,如何能与这些倭奴议和!”
李秘听得这声音,也是耳熟,放眼一看,原来是朝鲜的光海君!
一段时日不见,这光海君虽然身材没长高多少,但气度却已经非常的铁血,想来战争也逼迫他急速成长起来了。
沈惟敬是个色厉内荏的人,被光海君如此对待,也怕了,只是弱弱地解释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是缓兵之计……”
光海君却不以为然,高声道:“大明帝国威震四海,雄师百万,倭奴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若此时议和,倭奴必觉示弱,到时候对我朝百姓,岂非加害愈烈,为所欲为!”
“眼下大雪封天,不利于战事,倭奴也是偃旗息鼓,但他们的物资武备绝计比不上大明上国,不趁机将他们驱逐出去,待得开春,他们将我朝掠夺一空,养得痴肥,可就更是难打了!”
光海君也是愤怒,因为李氏王朝之中也有投降派,不少人劝说李氏王朝宣宗(庙号后来才改成宣祖)李昖,将南半领土割让给日本,虚以委蛇,喘息过来在收复失地。
这个朝鲜宣祖李昖或许很陌生,但他有件事却值得一说,那就是“孝子说”。
根据李氏朝鲜实录宣祖大王实录的记载,上书:“天朝(明朝使者)王通判谓:“中国一视同仁,两国(李氏朝鲜与日本)之事以和为上。”上曰:“设使以外国言之,中国父母也。我国与日本同是外国也,如子也。以言其父母之于子,则我国孝子也,日本贼子也。父母之于子,虽止于慈,岂有爱其贼子同于孝子之理乎?”
这段话大概的意思是,大明朝的使者王通判转达大明皇帝的意思,调和朝鲜和日本的战事,大明既是朝鲜也是日本的宗主国,不好厚此薄彼。
然而宣祖却说,大明朝是爸爸,朝鲜和日本都是儿子,但朝鲜是孝子,日本是贼子,父母对于儿子虽然要仁慈,但对待贼子和孝子,怎么能赋予同样标准的爱护?
这可不是甚么野史记载,而是李氏朝鲜的实录里头记载的,后世的棒子也不要再抢华夏民族的文化了,自家历史里头都承认了,大明朝可是你朝鲜的爸爸啊!
光海君虽然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却是个有大野心的,野史也说他后来与尚宫金介屎毒死了宣祖,不过真假不得而知。
总之,光海君不仅到大明朝来求援,在这场战事之中,也极力表现,他知道大明天国有多么厉害,因为他亲眼见识过,所以也狠抱明朝大腿不肯松手。
此时听说沈惟敬竟然要用议和来拖延时间,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么!
光海君一脸怒容,悲愤地朝众人道。
“丰臣秀吉这老狗以小西行长为先锋,又有加藤清正和岛津义弘等辅佐,领兵十六万,还派了九鬼嘉隆和藤堂高虎等率领战船七百余,水师足有四万,攻破釜山,登陆侵扰,四处烧杀!”
“我朝将士奋不顾身,战死方休,然则贼倭奴势大,读过汉江,攻陷汉城,城中宫殿宗庙社稷衙署全被烧毁,便是城门都保不住,生灵涂炭,这些倭奴根本就不是人!”
“国君父王此时率领军民在平安道义州抵抗,然则也是势若累卵,大明天朝上国,船坚炮利,若是出兵,那便是摧枯拉朽,便是倭奴再多,也只是土鸡瓦狗,又岂能轻言议和!”
光海君说得悲愤,吴惟忠等人脸上也着实羞愧,虽然倭奴十几万人,但诚如光海君所言,大明朝的武器装备在当时那是天下无双的,更何况还有周瑜的神机新营!
沈惟敬虽然滑头,但此时被光海君吓住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话来,过得许久才支吾道:“我大明自是天威无穷,也没说不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吴惟忠见得沈惟敬如此懦弱,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朝光海君道:“光海君,这是我朝军务,如何决策,到底是咱们的事,你先坐下说话。”
吴惟忠说话自是分量十足,光海君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毕竟是有求于人,若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大明朝干脆不出兵了,那可就麻烦了。
此时也只能颓然坐下,却是低着头,默然不语,过得许久,才重新燃起希望来,转头朝李秘道:“李大人也支持议和么?”
众人看向李秘,李秘倒是有些难回答了。
面对光海君的质问,李秘也有些皱眉头,然则此时吴惟忠等人聚于一堂,总不能不回答。
李秘想了想,便朝光海君答道:“我不是赞同议和,而是赞同拖延时间。”
李秘的回答也是自己的心里话,从感性层面来说,他是认同光海君的,对于倭奴这样的民族,决不可示弱。
然而此时倭奴数量极其庞大,足足十几万人,而吴惟忠等人所领精兵不足一万,好在神机新营就占了几乎两千人。
装备层面大明朝是占尽优势,可也架不住倭奴人多势众,要用不足一万的兵力,对阵十六万倭奴,数量上实在太过悬殊。
所以从理性层面来考量,石星的拖延之计并非没有道理,这等对比之下,即便明朝有神机营,军士们也会信心不足,所以等待李如松抵达辽东,就变得很有必要。
千万不要低估了主将的重要性,抗倭援朝战争也叫壬辰之乱,是后世棒子国大吹特吹的一场战役。
他们甚至还拍了一部关于鸣梁海战的电影,看得是荡气回肠,历史上也确有其事,就是朝鲜名将李舜臣利用龟船以少胜多,打败日本海军的故事。
这个龟船嘛,不是很大,经过了李舜臣的改造,上面插满了枪矛,造了龙头,船头设置火炮,灵活又坚固。
但棒子国最是会意淫,鸣梁海战确实打得漂亮,但对于整个大战争的局势改变,远远不如露梁海战。
而露梁海战的主将乃是明朝大将陈璘,主要作战人员也都是大明军队,当时的李舜臣只不过领着几百人和几条船参与了这个战役罢了。
陈璘在露梁海战之中大败岛津义弘,那是援朝第一功,奠定了倭奴必败的结局,对于整个壬辰战争而言,价值和作用是不可估量的。
陈璘虽然鲜为人知,但却是大明朝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勇将,早在嘉靖末年就屡屡荡平广东贼兵,壬辰之战的功劳自不用说,而后又参加了播州之役,先破*,后灭四牌、七牌贼军,捣毁青龙囤,连杨应龙都只能*,后来又平定苗民。
大明朝的军士们也是崇尚英雄的,李如松在不在,对战局胜负有着至关紧要的影响。
所以李秘认为拖延时间是对的,再者,大明朝毕竟是远道而来,如今又是严冬天气,若是接济不上,便只能撤兵。
想靠朝鲜提供物资是不太可能的,一来朝鲜陷落了大半领土,连朝鲜国王李昖都只能躲在北方平安道的义州,连自己的军队都养不活,又怎么可能给大明军队提供补给。
再者,大明军队可不仅仅只是张嘴吃饭,神机营的*等物资,那都是需要补充的。
而冬天里天气寒冷且潮湿,对火器有着极其不利的影响,所以拖延时间对于大明军队而言,绝对是必要的。
李秘此言一出,倒也让光海君消了消气,甚至于双方都缓和了下来。
李秘的回答虽然有点模棱两可或者左右逢源的圆滑,但却也是坦诚,挑不出毛病来。
光海君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李秘,只能忿忿离去。
李秘与吴惟忠相视一眼,也是摇头苦笑,众人又边吃酒边说话,后头难免要叙旧一番,说些日常琐碎,而后也就回去歇息了。
李秘不是个好酒之人,倒也保持着清醒,夜里抱着甄宓做些取暖的事情,难免要思量出使的事情。
到了约莫三更时分,外头却是吵闹起来,毕竟在军营之中,若是别人的军营,吵吵闹闹或许会有,可在吴惟忠的军营却是不可能的!
吴惟忠继承了戚家军的优良传统,军纪是非常严格的,军士夜里乱叫,可能会引发营啸,所以必然是要严肃处理的,所以入夜之后,军士都非常的安静,此时闹出动静来,可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李秘拎着长刀火枪便走出营帐来,但见得一大群人正在乱斗,借着外头的火堆,李秘能分辨出水狮七子里的黑鲨白鲸,二人正被一群黑衣人围攻!
这些黑衣人身材不高,外头罩着蓑衣,雪花被身体散发的热气融化,滴滴答答的,他们也没有叽里呱啦乱叫,用的兵刃与大明的雁翎刀差不多,只是有人背着竹弓和吹管!
见得李秘走出营帐,里头三两人便撇开黑鲨白鲸,拖刀疾行,朝李秘冲杀而来!
甄宓也只是穿着单衣,披着皮毛,此时见得这些袭杀者,便朝李秘道:“这些就是乌鸦了……”
李秘陡然想起甄宓曾经警告过自己,不要放走崔尚狐,因为朝鲜崔氏乃是乌鸦一族,最是记仇,既然迁怒到李秘身上,必然会报复,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不过李秘并没有担心太多,因为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黑鲨白鲸二人便能抵挡,可见也不是很厉害。
李秘担忧的是这次行动到底是崔氏的复仇,还是光海君的指使!
光海君往后接掌朝鲜,那是个暴君一样的人物,虽然年纪还不大,但已经展现出枭雄的野心来,难保不会因为李秘要议和而派人来杀掉李秘!
当然了,大明军队是来帮助他们守卫家园,驱逐倭奴的,若因为议和就杀掉李秘,惹怒大明天国,光海君未免太没有脑子,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李秘心思飞转,很快便想通了这一点,只是对面那三五个人已经冲到前头来,李秘将甄宓往身后推了一把,便拔出戚家刀来!
对面一人倒也迅捷,已经冲到李秘前头,劈头便是一刀!
李秘稍稍后撤半步,正要出刀,却见得一人从旁边闪出,嘶一声便划出一道寒芒,将那人给逼了回去!
刘知北和于济侗都展现过自己的本事,唯独李克夷总是抱着一柄刀,默默守着李秘,此时李克夷及时赶到,一出手就震惊了李秘!
他的刀很直,与大明雁翎刀颇为不同,更像是宋时的直刀,刀身修长,锋刃寒白,出刀如电,逼退那人之后,李克夷便在雪花中乱舞!
他的步法并不算严谨,反倒有些醉态,让人很是意外,李克夷这等沉默木讷之人,竟然还身怀如此洒脱随意的刀法!
那人被逼退,还未站定,李克夷已经上前来,竟然以一己之力,将那五个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才短短三两回合,便被李克夷刺死了两个!
水狮七子除了沉鱼之外,其他六人都在一个帐篷里头,绿浮等人听得动静,也都冲出营帐,黑衣人叽里呱啦叫了几声,便要撤退,李秘却沉声下令道。
“一个都别放走!”
李克夷收到指令,速度更是惊人,唰唰出刀,也是无人可挡,于济侗和刘知北随后赶到,两人一个是武功不济,一个是脑子比手脚好使,自然没有上前动手。
饶是如此,这些黑衣人最终还是无力回天,许是李秘的指令有些含糊,李克夷和水狮们也没有妄下杀手,只是将这些人团团围住。
李秘走到一名被李克夷杀死的刺客前头,拨开凌乱的头发,看了看脸面,又在身上搜刮了一番,果然见得他们的手臂上有个花印!
这刺青样的花印,李秘在崔尚狐和崔尚虎兄妹身上都见过,确认他们是崔氏的死士无疑了!
李秘难免要皱眉,毕竟被人恩将仇报可不是甚么愉快的经历,没有谁愿意为了邻国异族而抛头洒血,这些崔氏死士不以大局为重,反倒在这般要紧时刻来寻私仇,既然抱定了要刺杀李秘的心思,李秘又何必手下留情。
若不加以震慑,往后这类麻烦事还不知道要闹腾到何时!
李秘心意虽决,却来不及开口,甄宓已经朝李克夷等人喝道:“全都杀了!”
李克夷等人自是知道甄宓的身份地位,而且这种尊重也不仅仅来自于李秘,甄宓本身就是个行事果决的女豪强,李克夷等人也是由衷敬畏。
得了指令,李克夷和水狮们再不留情,他们都是跟阎王讨寿命的人,杀人不眨眼,只是几个来回,便留下了一地的尸体,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营房这边的打斗到底是惊动了别人,营房纷纷亮起来,连吴惟忠都赶了过来。
他们不比李秘,朝鲜国王李昖退到义州,为的就是随时能够进入大明辽东镇避难,所以双方往来也很是频繁,吴惟忠也经常到义州去,与李昖商讨军机大事。
所以吴惟忠很快就认出了这些人,竟然都是朝鲜方面的人,就由不得不怒了!
大明将士不惜生死来替他们保家卫国,这些朝鲜人竟然还恶意刺杀大明官员,何况刺杀的目标竟然还是李秘!
若没有李秘,就没有神机新营,李秘是吴惟忠的义子,若没有李秘,新科武进士们就没有用武之地,无论是高层还是底层,李秘都有着不小的名声,今番又刚刚带来了皇帝和皇子的犒赏,朝鲜人竟然敢对李秘动手!
吴惟忠也是大怒,虽然他也不一定认为是光海君在泄愤,但刺客毕竟都是朝鲜人,如何都需要讨个说法的!
“来人!把光海君给我叫来!”
身边亲卫冒着风雪快步跑了起来,不多时便见得光海君领着卫队来到了营区。
见得地上这些尸体,光海君也是又惊又怒,惊的是他认得这些人,怒的是这些人如此不顾大局!
“李大人……”
光海君还想解释,李秘却摆了摆手,朝光海君看了一眼,满脸愠怒地说道。
“光海君不需解释,明日本官借道义州,前往敌占区劝降倭奴,若还有人敢阻拦,便好自为之!”
其实李秘心里也想得很清楚,若没有崔氏复仇,他还不好意思提借道议和以拖延时间,如今正好是他们理亏,李秘又如何放过这机会!
光海君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崔氏给灭了,然而落了李秘口实,又如何能在阻拦,只盼着李秘真的能够劝退了倭奴,或者真如李秘所言,今番议和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并非真的要放弃朝鲜。
崔氏既然敢刺杀李秘,接受光海君的怒火,也就是咎由自取,李秘也懒得去理会这些。
这些个刺客的尸体,自然有光海君的人收拾了去,平复下来之后也已经快天亮了,李秘也便没再去睡。
他与甄宓来到了浅草薰这边,让沉鱼给浅草薰整理了一番,给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吃过早饭便告别了吴惟忠,在大明军队的护卫下,前往义州。
毕竟是出使调停,所以也照着李秘早先预想,先与朝鲜国王李昖通一下气。
李昖可不是光海君,他深知朝鲜的存亡就在大明的一念之间,绝不会像光海君这般鲁莽行事。
这一路上,李秘也终于是见识到了甚么叫人间炼狱。
虽然他体内有龙血,不畏严寒,可朝鲜百姓却是没有的,他们衣不蔽体,就这么暴露于冰雪之中。
大明这边也是仁至义尽,军士们尽量收纳平民,给他们搭建窝棚,给他们发放食物,此时朝鲜民众几乎都往鸭绿江畔流亡,在岸边扎起一座座低矮的窝棚。
这些窝棚被冰雪压得快垮塌,但没人会在意这些,他们只求有个容身之处,相较之下,压在他们身上的命运之刃,才是最致命的。
朝鲜本来就不是个富足的国度,因为山地很多,所以种植很少,大多靠渔猎为生,不少人在鸭绿江上凿冰捕鱼,但大多都冻死在了冰面上。
难民营区连烟火都生不起,偶有火堆,也是里三层外三层,靠得越近,活得越近,不少人恨不得直接扑到火堆上。
一些个孩儿哭着哭着便没了声音,父母却是一脸麻木,以为他们根本没时间悲伤,等待他们的同样是死亡。
李秘并非铁石心肠,见得这场面,又岂能不伤感,然而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所以更加不能放过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
见识这一路的悲剧,甚至一度让李秘萌生了放弃议和,直接攻打倭奴的想法。
然而李秘也知道,拖延时间是为了一鼓作气,将日本侵略者彻底抹除!
他知道历史上的抗倭援朝战争是以大明和朝鲜联军取得胜利而告终的,但李秘的目标绝不仅限于此,他要借助这个时机,将倭奴彻底打灭!
倭奴的百姓也是无辜的,但倭奴的军队却不是,既然他们发动侵略,就要做好被灭亡的心理准备,又岂能用大明的仁慈来担当他们犯下的罪行!
义州只是个小地方,李昖也老了,遍地残土,饿殍连营,这样的朝鲜已经是千疮百孔,让人不忍直视。
行宫只是竹楼,城垣也已经破残不堪,国王垂头丧气,整个民族被笼罩在冰冷苍白的死亡气息之中。
李昖接见了李秘,中殿和尚宫们都一并出来迎接上国天使,王子们一个个流着鼻涕,也实在是可怜,此时李秘才意识到朝鲜只不过是个小国,与大明的差距实在无法言表。
要知道大明朝即便是亡了国,可流亡的皇族仍旧能够享受帝王般的生活,只要还有大臣,还有一个士兵,只要人间还有百姓认同大明朝的存在,皇族仍旧是皇族,老百姓甘愿拿出维持生命的粮食,来构建皇族们最后的奢侈。
国可亡,文武大臣可以死,百姓也可以为国捐躯,但只要皇族还在,皇族的尊威和颜面就必须保持,礼还在,国就还在。
很多人都说,封建社会,朝廷凌驾于百姓之上,鱼肉百姓,甚至用君权神授的思想来奴役百姓思想,但反过来想一想,没有信仰的百姓,何尝不是依靠着君主的礼教,来摸索自己的存在意义?
没了国,没有了皇族,他们的存在感又从何而来?
这就是百姓的可敬和悲哀之处,宋亡了,他们成了遗老,不愿投降元朝,元亡了,他们又不愿信奉明朝,明亡了,他们又不接受满清,民国来了,他们又不愿剪掉辫子。
归根究底,老百姓支持这些皇族,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的立身根本?
华夏民族正是讲究这个“根”字,才有了延续几千年的族谱,才有了千劫万难都截不断的古老文明!
然而朝鲜却没有,因为他们从生蛮开始,就崇尚华夏民族的文化,他们没有本土的文明,他们的文明是构建在模仿华夏文明的根基之上的。
所以当他们遭遇到危难之时,就会变得不知所措,或许这也正是直到清朝康熙年间,朝鲜国仍旧奉行大明制度,仍旧以明臣自居,不愿认可满清的原因吧。
彼时朝鲜三京八道陷落大半,全罗道庆尚道江原道这种靠海的道府几乎第一时间陷落,平安道紧挨着大明边境,这才得以保全。
日本大军眼下大部分驻扎在平壤,那已经是平安东道,而李昖只能躲在平安西道,随时准备进入大明避难,朝鲜情势岌岌可危,随时有灭国的可能。
李昖并无交谈的兴致,听说李秘是要去“劝降”日本人,就更是心灰意冷。
不过他确实比光海君要沉得住气,因为他很清楚,大明是不可能会放弃朝鲜,更不可能让日本倭奴坐大,所以他倒是相信李秘是去拖延时间的。
眼看着要离开之时,李昖却突然朝李秘招了招手,李秘便跟了上去,李昖带着李秘离开了行宫,到了后头来,便见得贞慎翁主一身宫装,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几个月不见,贞慎翁主也更加的成熟,见到李秘也是主动行礼,李秘赶忙还礼。
李昖朝李秘道:“这孩子在大明多得李天使照顾,今次听说李天使要来,便来给李天使道个谢。”
李秘也是摆手笑了笑,李昖看了看贞慎翁主,又看了看李秘,李秘心里也有些咯噔,可不要这个时候提赐婚之类的事情啊!
不过事实证明李秘是想多了,贞慎翁主道谢之后,李昖便让她退了下去,而后朝李秘道。
“本王想知道,天使此行可有把握?”
李秘就知道李昖不会是这么肤浅昏庸的国君,此时问起,李秘便谨慎地回答道:“李如松将军已经从宁夏奔赴辽东,只是尚需时日,虽说我大明军器齐备,然则不占天时地利,只能尽力拖延,至于今次出使,吾等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李昖听闻,也是点了点头,而后朝李秘道:“我想把沈惟敬沈天使留下来做客,李天使以为如何?”
李昖一脸阴险,李秘也是心头大惊,难道说朝鲜方面掌握了沈惟敬甚么秘密?
虽说是留下,但绝不是做客这么简单!
沈惟敬与小西行长是旧识,而且交情不一般,难道说沈惟敬想要卖了他李秘?
要知道小西行长乃是丰臣秀吉麾下最得力的大将,今番入侵朝鲜,若论功劳,小西行长绝对是名列前茅的!
朝鲜一直在抵抗日本入侵,情报方面自是比大明更加的深入,难道这沈惟敬真有问题?
“殿下可是知悉了甚么内幕?”
李秘问得很是小意,毕竟沈惟敬同样是天国使者,若真让李昖知道些甚么家丑,对大明的影响也是不好。
不过李昖却是摇了摇头,朝李秘道:“是人便都有秘密,沈天使的为人本王是不知,但本王却看得出,无论是言行气度,他都不如李天使。”
“今番出使若真能拖延时间,自当是好事,然则本王也是心有疑虑,你二人都是天国上差,却又不分正副,调和之事却需要一言以定,若临事发生分歧,那便不好了,沈天使终究不如你来得倜傥,何不将之留下来?”
李秘闻言也是恍然,原来李昖是担心一山不容二虎,担忧沈惟敬与李秘争权而耽误了大事。
这朝鲜国王李昖看起来虽然不太管事,没想到竟也是个腹黑至极的,也难怪光海君会这个样子,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仔会打洞!
李秘对日本倭奴也不甚了解,还需要用到沈惟敬,而且目前也无法确定沈惟敬是忠是奸,再者,让沈惟敬出使,那是兵部尚书石星的任命,李秘也不可能中途推翻,于是便朝李昖回应道。
“沈大人出身日本,对倭奴甚是了解,今番想要成事,还需要他从中牵引,就不留了,感谢殿下关心。”
李昖想来也是早有预料,之所以这般说,或许也只是为了提醒李秘,要多注意沈惟敬,免得因为争权而坏事,眼下也就作罢了。
李秘也没有多留,李昖让宰相柳成龙将李秘送出行宫,并派了将领,护送李秘一行离开平壤。
没想到这位朝鲜国王派遣的,竟然是全罗道左水使李舜臣!
“这就是李舜臣!”李秘看过鸣梁海战,当时也颇为震撼,知道李舜臣乃是后世朝鲜半岛尊为朝鲜历史上三大救世英雄的人物,史称忠武公。
李舜臣此时已经差不多五十岁,身材高瘦,留着文官须,颇为儒雅,脸部轮廓如刀刻一般,英气十足,可算是气度不凡。
他也是一年多前受了宰相柳成龙举荐,才担任全罗左道水师节度使,操练朝鲜水师。
李秘看得有些出神,李舜臣也有些尴尬,便轻咳了一声,朝李秘问道:“上使认得李某人?”
李秘这才回过神来,朝李舜臣道:“李将军气度非凡,英气逼人,是本官失态了。”
李舜臣虽然没有明说,但嘴角也是浮现笑容,不过他话并不多,甚至有些刻板,李秘也就不好再与他寒暄。
李舜臣在鸣梁海战之中带了一百多条龟甲船,最后打得只剩下十二条,不过却击败了日本三百多条船,以少胜多,后世朝鲜半岛常常引以为傲,将后来的露梁海战都归到了他的头上。
事实上李舜臣因为日本的反间计而被污入狱,前几个月才被放了出来,也难怪有些不苟言笑。
李秘虽然不清楚这一点,但毕竟人家只是护送,李秘也就没主动攀交情,一路无话,便往平壤府进发了。
身边有李舜臣这样的历史名人护送,旅途也就不枯燥了,虽然李舜臣为人有些沉默,但架不住李秘东问西问,毕竟李秘是天国上差,李舜臣也不敢太高冷。
李舜臣是朝鲜半岛历史上最著名的大英雄之一,然而后世棒子国堪称宇宙发源国,好东西都是他们发明的。
后世棒子国甚至有人说,我大天朝长江以北以前都是朝鲜的领地,而越南也有学者说,其实天朝古代长江以南都是越南的地盘。
那么问题就来了,敢情我大中华长江南北都是别人的,咱们在长江里游了几千年不成?
李舜臣的功绩是毋庸置疑的,鸣梁海战也确实打得漂亮,但接下来决定胜负关键的露梁海战,指挥官却是我朝名将陈璘,李舜臣和明朝的名将邓子龙,就是殁于此役之中。
然而后世棒子国却大吹特吹,根本就不念万历朝的恩情,甚至有学者提出,他们朝鲜只是背锅的,当时的日本倭奴真真要侵略的是大明朝,朝鲜有气节,不愿配合日本倭奴攻打明朝,才惹怒了倭奴。
所以大明朝来救援,是理所当然的分内事,他们只是受了无妄之灾,而且胜仗都是他们打的,明朝不过是来打酱油罢了。
连端午筷子太极孔子都是他们的人了,对于这些个学者,也就不多提了。
他们的老祖宗可比这些不孝子要客观和明白事理,即便李舜臣再高冷,又刚刚受了委屈,可李秘跟他说话,他还是不敢不答应的。
到了平壤府附近之后,也是一片废土,路上已经很少见到流民,因为要么被饿死,要么被日本倭奴抢走或者杀死。
这些日本倭奴与禽兽无异,也不处理尸体,也亏得是大雪纷飞的冬天,若是夏天,疫病流行,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到了前头,便是一个关口,遥遥里便看到岗哨,路旁不断也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倭奴探子,李舜臣便停了下来。
今次带的人也不多,大部分都是李秘使节团卫队的,打的都是大明的旗帜,这些倭奴也不敢轻举妄动。
沈惟敬却有些跃跃欲试,仿佛终于要开始自己的表演了一般,这个六十多的老头子,好像枯木逢春,一下子活了过来!
“李大人,前面不能再走了,且让我过去交涉一番,让他们放行,也请李将军带人回去吧,他们对大明天国不敢动手,可你们就难说了……”
沈惟敬此话难免有贬低李舜臣的意思,李秘也有些尴尬地朝李舜臣看了一眼,一路上一直被动聊天的李舜臣,感受到李秘眼中的歉意,反倒对李秘生出好感来,也不作声,只是朝沈惟敬抱了抱拳。
沈惟敬扭过头去,也不再说话,李舜臣这才朝李秘道:“李某人会领兵驻扎后方,耐心等待使节团回来。”
李秘也点了点头道:“辛苦李将军了。”
李舜臣也就不在多说,带着朝鲜方面的卫队,后撤十里地,寻了个避风扛雪的地方,将营寨给安了下来。
沈惟敬上前去交涉,李秘也不能遣散了卫队,只能是原地休息,虽然冒着大雪,但军士们傲然挺立,也是想展现我天国雄师的铁血威风!
在风雪之中站了小半个时辰,那关口的寨门终于是轰隆隆打开,一队倭奴全副武装,潮水涌出,里头竟然也有不少火枪手!
不过眼下大风大雪,火枪也派不上用场,估摸着倭奴也是将最好的装备都带上,只是为了震慑大明使节团罢了。
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然而倭奴的身高是硬伤,人说倭奴猴子也不是贬低,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那人穿着胴丸,戴着鬼头盔,腰插双刀,背后还背着一杆角旗,旗上是个马蹄印。
“你,明国使者是吗?”这人的汉话说得不好,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声音又尖细,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使节团的卫队见得此状,腰杆更是挺直,人人眼眸微眯,杀气腾腾!
沈惟敬落后半个马身,见得李秘不说话,赶忙用倭语朝那人说了些甚么,但那人也着实是倨傲,一脸的不屑。
那人见得李秘不下马,也是大怒,八嘎八嘎死噜地骂了些甚么,李秘只是说道:“吾乃大明天国使节,要么带我去见首领,要么离开,哪来这么多废话!”
其实李秘也并非盲目张扬,此时大明援军已经抵达,只缺主将罢了,倭奴也不知道大明朝的主将还未抵达,他们之所以没有攻下平安道最后那块地方,就是忌惮大明朝以朝鲜国王为诱饵。
眼下天降大雪,不利于开战,即便日本方面占据人数优势,他们在朝鲜能掠夺到的资源已经非常有限,而他们都是以战养战,想要从本国运输补给,漫说要横渡海域,耗时耗力,他们也是刚刚结束了纷乱的战国时期,今次侵略就是为了给那些领主们占领新的地盘,国内哪里有太多补给。
所以大明朝主动议和,即便只是暂时休战,对于他们而言,也同样是有利无害的。
正因为看清楚了局势,李秘才敢如此高张。
那人却是受不了,从侍卫手里夺过一柄长枪,就要动手!
沈惟敬也是脸色难看,拦住那人道:“这是我朝宣抚李秘李大官,将军切莫动手!”
继而他又打马到李秘这边来,朝李秘道:“这位是丰臣信繁将军,是接引咱们的,李大人可要以大局为重啊!”
沈惟敬虽然说得小声,但李秘却看不起他有些卑躬屈膝的模样,当即不悦道。
“沈大人,这个甚么丰臣信繁是个甚么将军,你可没跟我提起过啊……”
未出发之前,李秘早就与沈惟敬长谈过,对于倭奴这边的主要作战人员,李秘都做过了解,沈惟敬许是自己也不知,又许是不愿提起,想要保留一些自己的优势,此时眼看要动手,才急忙朝李秘道。
“这丰臣信繁本名真田信繁,原是武田家的人,后来败给了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武田家被灭,信繁就投降了织田信长,后来为了对抗德川家康,真田家傍上了上杉家的大腿,便让真田信繁到上杉家做人质,再后来回到真田家,又被丢到丰臣秀吉这边来做人质,丰臣秀吉喜欢他,就赐姓丰臣,让他做了近侍……”
沈惟敬也是担忧会发生冲突,一口气将丰臣信繁的出身来历都说了出来,然而李秘却难免冷笑。
“沈大人对他倒是挺熟,早前却是只字未提啊……”
沈惟敬也是尴尬,老脸通红,只是支支吾吾道:“大人,来都来了,还是把差事办好再说吧……”
李秘看了看沈惟敬,不客气地说道:“他一个辗转几手的三姓家奴,也配对本官大呼小叫?若这等示弱,还不如不来!”
沈惟敬见李秘一意孤行,也只是叹气,掉转马头,回去劝说丰臣信繁,也不知他说了些甚么,丰臣信繁勃然大怒,对着李秘又是一阵叫骂。
李秘扫了沈惟敬一眼,后者似乎也有些焦头烂额,李秘摇了摇头,朝沈惟敬道。
“告诉这倭奴猴子,不想办正事就滚一边去,我会把浅草薰和小笠原之丞的尸体挂在半路,让他们自己去取就好了。”
李秘如此说着,沈惟敬也是脸色大变:“李大人,可要三思啊,咱们可是来议和,不是来示威的!”
李秘也怒了:“若大明威严让他们践踏在地上,又议个狗屁和,议个三家奴才,就敢鼻孔朝天,见到他们的主子还不得让咱们下跪不成!”
沈惟敬也迟疑起来,李秘也不慌不忙,朝沈惟敬道:“沈大人若是能说服他们也成,不过看样子,沈大人的面子可不是很好使啊。”
沈惟敬脸色讪讪,也只能往前去,照着李秘的意思说了,李秘让人将浅草薰和小笠原之丞给带了过来,二人虽然换了衣衫,可谁都看得出是吃尽了苦头的!
丰臣信繁既然是丰臣秀吉的家臣,就不会认不得小笠原之丞,那可是丰臣秀吉和三条氏的私生子,即便是私生子,那也是他的小主子!
果不其然,丰臣信繁见得李秘身后绑着的二人,当即滚鞍落马,朝小笠原之丞和浅草薰喊话。
一个是神鹿宫玄女,一个是丰臣秀吉的私生子,丰臣信繁赶忙让人进去通报,估摸着沈惟敬适才没有取得他们的信任,见到了真人,他们到底是信了。
其实这也是不外情理,毕竟浅草薰和小笠原之丞被俘很久了,估摸着他们认为二人早就被处决了,也没想到大明朝竟然还留着他们的性命。
李秘也不给他们通水的机会,只是让他们见了一面,就让人把浅草薰和小笠原之丞给带了下去。
丰臣信繁对李秘咬牙切齿,却到底是不敢再嚷嚷,又过得一会儿,关内又涌出一队人来,却终于是放了李秘等人进去。
过了关口,对方的兵力越来越多,几乎沿途围着李秘的卫队,李秘等却是浑然不惧,昂首挺胸继续前行,过了关口,又走了一段狭窄泥泞的烂路,遥遥里终于是见到了破败的平壤城!
这一路走来也是尸横遍野,倭奴们只是将尸体丢弃在路边,有些已经被踩踏得不成样子,根本就是一条尸骨铺成的黄泉路!
大明卫队见得此状,也是脸色发白,日本的战国时期也是自相残杀惯了,这些人对生命没有太多的敬畏,心中只有勇气和忠诚,人命对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功勋罢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经历了“战国时代”,趁着战力还在,才敢大言不惭地要入侵大明朝,才敢肆虐于朝鲜王国的大地之上吧。
李秘已经是见惯不怪,强忍着心中不适,怒火越盛,心中反倒越是清晰!
因为这坚定了他的一个看法,对待这些日本倭奴,决不能手软!
平壤可以说是朝鲜民族的发祥地,据说朝鲜始祖檀君建立朝鲜国之后,都城阿斯达就在平壤。
后世棒子国的学者说我大天朝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都是假的,真正流传五千年的其实是朝鲜,不过连棒子国的国民都难免要嘲讽这些学者。
因为这些学者是从檀君开始算起的,而檀君到底是否真实存在还有待考证,因为这家伙寿命一千九百多岁,这些学者也是编不下去了。
而根据我大天朝学者的说法,中国商朝灭亡之后,殷商的贵族箕子来到了朝鲜,以平壤为都城,建立了箕子朝鲜,所以平壤也叫箕子城。
咱们也不去管是棒子吹牛,还是天朝吹牛,只说李秘来到平壤城前头,也是云淡风轻,见识了北京城之后,再看其他都城,其实都跟窝棚差不多了。
此时平壤分为内城、中城、外城和北城,平壤位于平安道的偏西南,所以李秘等人从北门进入。
先走的是外城的城门,城门几乎被日本倭奴的炮火给轰烂了,只剩下根基,倭奴又搭建了塔楼,此时也是守卫戒备如铁桶一般。
过了北门之后,便进入到了北城,北城并不大,应该是用来防御,有点类似瓮城,但又很大,从北城的玄武门进去,这才到了中城,又过了中城的庆昌门,终于是来到了内城的七星门。
由于朝鲜王朝的都城在京畿道的汉城,诸如景福宫、昌德宫之类的五大宫殿,也都是在此时兴建的,所以平壤也就显得破败一些。
卫队被留在了外城,李秘带着随行的小队伍,不多时便来到了内城的宫殿。
其实平壤城能算得上宫殿的地方,便只有安鹤宫,只是安鹤宫在城外,城内的建筑大多被烧毁,连匾额之类的东西都被拆除了,四处都是残垣断壁。
这地方姑且说是宫殿吧,此时坐了个满满当当,这些倭奴头子倒也将礼数,颇有汉唐之风,分席列于大殿两侧,中间的榻上则坐着一个短矮的髡发老人。
两边立着武士,一个个也都是全副武装,估摸着也是想震慑李秘等上国天使。
李秘一身风雪,便站在殿外,他本就高挑,在这些倭奴猴子面前,简直如神将一般,更何况李秘身上带着戚家刀,那可是倭刀的克星!
而李秘还背着宽刃宝剑,虽然装在剑匣之中,锋芒未露,但硕大的剑匣反倒衬得李秘更加的神武!
更何况李秘腰间还带着古董火枪,同样是全副武装,李秘的气度早已震住了这些倭奴猴子!
李秘万万没有主动行礼的可能,因为日本同样是大明朝的附属国,李秘作为天使,在正式场合,诸如宣读国书或者圣旨,以及一些大的礼仪之时,连日本国王都要给他行礼,因为他代表的乃是大明皇帝陛下!
李秘就这么满身风雪站在外头,里头那个应该就是丰臣秀吉,一脸阴鸷,狼顾鹰视,周遭的武将和武士也都如临大敌。
沈惟敬缩在李秘的身旁,见得这僵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眸光扫了一圈,终于是锁定在了丰臣秀吉左下首的一人身上,那人估摸着便是他的旧识小西行长了。
李秘往前一步,朝殿内高声道:“尔等可还是明臣否,见得宗国天使,为何不迎!”
谁也没想到,李秘竟然一开口就是训斥,日本都已经快把朝鲜打烂了,他竟然还妄想着大明是宗主国,简直就是可笑之极!
也不知是谁带头,殿内便哄笑了起来,然而殿上的丰臣秀吉却仍旧阴鸷地盯着李秘,并没有发笑。
此时浅草薰和小笠原之丞就在李秘身后,由李克夷等人看守着,丰臣秀吉的眸光便转向了他们,朝身边武士使了个眼色,那武士便走了出来,径直往浅草薰的方向走去。
李秘又岂会让他过去,手按刀柄,戚家刀的刀尾便翘了起来,拦住了那武士的去路。
“果真是蛮夷之地,连个会说话的都没有么!”李秘此言一出,也不消他动手,黑鲨当即便挡在前头,抽刀迎了上去!
然而那武士也不见如何动作,连鞘带刀闪电打出,黑鲨手中长刀竟是瞬间被打飞!
水狮七子从来都是同仇敌忾,见得大哥被击退,剩余六人便一并冲了上去,然而让人惊愕万分的是,他们六人竟都被打散!
那武士竟是个三刀流,除了左右手各持一柄武士道之外,口中还衔着一柄短刀!
他如猿猴一般灵敏,如猎豹一般迅捷,又如鹰隼一般警觉,在六人的围困之中游刃有余,最后竟是将六人都给打退了!
李克夷见得此状,拔出直刀来便将那武士给接了过来,李克夷的武功李秘是亲眼所见,崔氏三五个死士都奈何不了李克夷,反倒要被李克夷接连斩杀!
然而此时李克夷与那武士也只是打了个平手!
那武士也有些惊诧,轻咦一声,便退了回去,口中短刀落下,左手的刀刃一卷一掷,那短刀便朝李克夷激射而来,趁着这个空当,他已经跟随着那短刀,化为一道残影,朝李克夷袭杀而来!
李克夷也是浑然不惧,那直刀如绽放的莲花一般,将短刀打飞,再度将武士的双刀给接了下来!
那武士也变得越发凝重,殿上那些首领也很是吃惊,尤其是丰臣信繁,脸色更是难看!
“这人甚么来历!”李秘早知道此行不会这么轻松,日本倭奴狂妄自大,绝不会太好说话,折辱使者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有这等高手,偏生又是沈惟敬不曾提及的!
由此看来,沈惟敬隐瞒的东西可不少,李秘双眸露威,沈惟敬心中也是忐忑,此时只能小声朝李秘道。
“此人乃是真田家的十大勇士之首,名唤鹫尾幸吉……”
“鹫尾幸吉?”李秘对倭奴这等古里古怪的名字,自是没有听过的,沈惟敬只好继续解释道。
“真田家早先势力庞大,麾下十勇士个个都是无敌之人,鹫尾幸吉更是其中魁首,因为他是个忍术天才,他本是山中隐士鹫尾左太夫的儿子,小时在山林里追逐猿猴,却偶遇了甲贺流忍术宗师户泽白云斋,三年便学成,达到免许皆传的境界!”
“免许皆传又是甚么境界?”
“那是日本国武者的最高境界,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十五岁之时遇到了狩猎的真田幸村,才成为了真田家的家臣……”
倭奴都喜欢吹嘘,李秘也是有所领教,然而沈惟敬此时虽然言辞夸张,可李秘由不得不信,因为鹫尾幸吉连破李秘这边的高手,那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李秘也注意到,鹫尾幸吉背着的角旗上是六文钱的家纹,六个铜钱分成两列,如天上星斗一般相连。
而根据沈惟敬早先的透露,所谓真田幸村,便是被丰臣秀吉赐姓的丰臣信繁,丰臣信繁背的是马蹄印家纹的旗帜,鹫尾幸吉既然是真田家十大勇士之首,却没有背马蹄纹,而仍旧背着六文钱家纹,便足见他是真田家的死忠了!
李秘也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而后朝沈惟敬提出了这个质疑,沈惟敬也被李秘细腻且敏锐的观察力给震住了,当即回答道。
“鹫尾幸吉因为真田十大勇士之首而扬名倭国,武士最重气节,若追随丰臣秀吉,会背上不忠的骂名,所以他仍旧背着六文钱的真田家纹,不过毕竟是在丰臣秀吉麾下做事,所以他干脆改了个名字……”
“改名字?”
“对,为了双方都保住面子,鹫尾幸吉改名为猿飞佐助了……”
“猿飞佐助?他是火影三代目的父亲?”李秘也是有些愕然,因为猿飞佐助是后世动漫作品火影忍者里的一个角色,乃是三代火影猿飞日斩的父亲!
其实李秘的惊愕也不是没来由,猿飞佐助乃是日本历史上很出名的甲贺流忍者,火影忍者的作者就是为了致敬这个历史人物,才出现了猿飞日斩和宇智波佐助这两个角色,是将猿飞佐助的名字拆开来用,后来干脆塑造了三代目的父亲便是猿飞佐助了。
沈惟敬自是不知道火影三代目是甚么鬼,见得李秘如此嘀咕,却也有些疑惑,因为李秘对倭国情况并不了解,否则也不会向他打听,又岂会知道猿飞佐助的身世?
李秘这厢还在震惊,李克夷已经占据了上风,他的直刀之法乃是效仿了李太白的青莲剑法,为人虽然木讷,但刀法却洒脱如飘然出世,猿飞佐助虽然刀法了得,但没有施展忍术,到底是敌不过李克夷!
此时的忍术也绝没有后世漫画作品那么神奇,他们也不是总以黑衣蒙面的姿态出现,通常会化装成各式各样的社会人士或者各行各业的角色,诸如武士和浪人,街边小贩或者江湖郎中之类的,以此来隐藏身份从而窃取情报,说白了还不如厂卫的探子!
而所谓的忍术,其实就是五个元素,便是所谓的忍者五道,分别是食、香、药、气以及体。
简单来说,就是成功的忍者必备的一些东西,“食”就是吃得恰当,不可乱吃,因为忍者经常要翻墙爬树之类的,所以不能太重太胖,又需要有足够的力气和爆发力,所以忍者的食谱很关键。
“香”也很好理解,他们经常要伪装成各行各业的人物,为求逼真,不被人发觉,便需要从细节处入手,比如伪装成和尚道士,身上却没有檀香气味,很容易就被人揪出来,所以就需要用丁香肉桂之类的香料来辅助伪装。
“药”就是疗伤救命或者毒害敌人的药物,也是忍者必备的东西之一。
“气”则是练气,也就是修身养性,打架的时候就能够更加集中精力,而“体”就是注重身体修炼,用静坐、呼吸吐纳、针灸按摩之类的法子来锤炼体魄。
从这忍者五道来看,忍者也就没那么神秘了。
虽然李克夷已经占据上风,可李秘对忍者,尤其是所谓的甲贺流忍者,心中到底是先入为主,难免要为李克夷担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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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秘对忍者有着先入为主的忌惮,放在此处也并非坏事,因为李克夷对日本忍者没甚么认知,直以为他们不过是普通日本武士,如今又占据上风,难免要轻敌。
加上今次他们是出使,总不能痛下杀手,也就留了余力,然而李秘甚至倭奴的人性,他们可不跟你讲甚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果不其然,李克夷刚刚放松警惕,猿飞佐助的鬼头盔陡然一亮,他口中竟是喷出一条火舌来!
火焰朝李克夷扑面而来,原本占据上风的李克夷也是猝不及防,只能后退躲避,此时猿飞佐助却从背上解下那吹管!
吹管也就是吹矢,与苦无、手里剑、撒菱、水蜘蛛之类的,那都是忍者的标配,吹矢里头自是毒针!
李克夷被吐出来的火舌遮蔽了视野,此时若是让猿飞佐助吹矢毒针袭击,只怕是凶多吉少!
然而李秘再度小看了这猿飞佐助,因为他并未将吹矢放到嘴边,起初李秘也在疑惑,他戴着的鬼头盔已经遮蔽整个脸面,如何能吹出毒针来。
此时才醒悟过来,那东西根本就不是甚么吹矢饿,若是一杆细长的突火枪,因为枪尾的引信已经点燃,正在兹兹燃烧着!
日本倭奴不是没有火器,他们的武备虽然落后,但海上倭寇带回来了火器技术,他们打仗也用到铁炮,这铁炮并非火炮,而是一种突火枪,射程不远,威力不算太大,通常是用来防御。
不过高明的忍者精通“药”之道,能够*,利用*制造各种幻境和掩护,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用*制作各种火器!
李秘没想到猿飞佐助竟是如此毒辣,吐火突袭也就罢了,竟然还用了突火枪!
李秘这边见得李克夷占据上风,连李克夷都放松警惕,自然也就没人防备,也亏得李秘对忍者一直保持着忌惮,此时却是发现了猿飞佐助的真正意图!
忍者伺机刺杀,隐匿身形之类的,需要提前布置,但突火枪这种东西,却能够随身携带,或许也是在他无法施展忍术之时,杀伤敌人,反败为胜的最佳选择了!
司马徽也意识到了危险,然而想要救援已经来不及,那殿中的丰臣秀吉一直僵硬着,挺着腰杆,紧张地关注这场打斗,此时也松了一口气,缓缓地坐在了脚后跟上。
可谁都没想到,李秘会一直关注着猿飞佐助,而且李秘身上也有火枪,比突火枪更先进,威力更大的瞬发枪!
眼看着引信要烧到尽头,如火焰小蛇一般钻入突火枪之中,李秘再没任何迟疑,从后腰拔出古董火枪来,抬手便扣动了扳机!
“砰!”
大团烟雾升腾而起,殿里殿外的武士全都拔出刀剑来,丰臣秀吉等人也是脸色大骇!
然而他们却没有见到李克夷倒地不起,因为烟雾率先从李秘这边升腾起来,而后猿飞佐助的突火枪才被引发!
只不过猿飞佐助的突火枪却是偏上了天,他的鬼头盔凹陷一大块,鲜血从他的下巴汩汩流了下来!
烟雾散去,众人才看清楚,李秘手持短柄火枪,枪口还在冒着袅袅白烟!
丰臣信繁见得猿飞佐助受伤,整个人都要狂暴起来,趁着李秘仍旧没有收枪,此时便拔出*,从背后袭杀李秘!
猿飞佐助乃是真田家的十大勇士之首,让李秘把鬼头盔都给轰烂了,他又对李秘抱有成见,此时如何能不出手!
李克夷此时也是后知后觉,知道是李秘救了自己,也是万幸,虽说突火枪的火星子溅射到他的脸上身上,但到底是无碍的。
此时他内心也是一团烈火,正要将猿飞佐助给斩了,却见得丰臣信繁在偷袭李秘!
“大人小心!”
李克夷是个沉默寡言之人,李秘似乎从未听过他的声音,此时他声若炸雷,李秘又岂能听不到!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李秘朝甄宓喊道:“拔刀!”
甄宓一直跟着李秘,而且与李秘又默契十足,戚家刀太长,李秘拔出来太过麻烦和费力,更何况手里还端着火枪!
甄宓也不是第一次帮着李秘拔刀,这个拔刀势被记载在戚继光的兵书之中,倭奴的太刀和打刀也都是长刀,同样需要两人配合,你拔我刀,我拔你刀,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出刀,所以这些倭奴也是惊愕万分!
因为他们之中不乏倭寇头子,这些年吃够了戚家军的苦头,无论对戚家刀还是戚家刀法,都清楚到不行,甚至已经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
甄宓拔出戚家刀来,往李秘身后横扫而去,丰臣信繁也是脸色大骇,只能变攻为守,这才刚刚抬手,手中*已经被甄宓的戚家刀给斩断,刀头往后飞了出去,嗤啦一声便划破了他的脸!
丰臣信繁本名真田幸村,是真田家的长子,但身材太过短小,练武不是很成功,论起功夫来,如何都不能与猿飞佐助这样的人物相提并论。
多年的流亡生活,使得他无法修炼武功,反倒注重阴谋与策略,所以才会阴险地偷袭李秘,也因此才抵挡不住甄宓这一刀!
戚家刀一现身,殿内的大名们可就惊呼连连了!
他们忌惮大明朝的火器,但更加忌惮大明朝的戚家军!
大明重文轻武,武将身份地位不高,而且每一朝皇帝其实都担心武将会造反,所以严禁出现私兵和个人武装,所谓戚家军,可不是指戚帅的军队,而是戚帅训练出来的军队!
戚家军虽然统共只有五千人,但因为戚帅领着戚家军南征北战,大杀四方,在兵法和军纪乃至于军器革新和战阵战法的创新,使得戚家军成为了大明朝最精锐的部队。
戚帅落寞去世之后,戚家军也是四分五裂,被诸多边军分解开来,这些戚家军分散到各个部队之中,又将戚家军法带到了部队里头来。
与其说他们看重的是戚家军的战斗力,不如说他们看重的是戚家军的练兵之法,他们并非要利用这些戚家军去打多少胜仗,而是想要复制戚家军的强大之处!
也正是因此,戚家军即便到了明末农民起义之时,仍旧发挥着极大的作用,可以说戚家军的威名贯穿了整个大明中后期!
日本倭奴自是忌惮戚家军的,因为他们认为*结束了战国时代,是他们的神兵利器,天下无敌,然而戚帅却极具针对性地研制出戚家刀和戚家刀法,完美克制倭奴的*!
此时他们见得戚家刀现身,又如何能不惊讶!
李秘手持火枪,甄宓与之背靠背,手里拖着戚家刀,李秘本就高挑挺拔,甄宓又是丰腴健美的侠女,倭奴都是矮小的黑猴子,此时难免自惭形秽。
而猿飞佐助的眸光却落在了李秘的左手之上,因为适才甄宓拔刀之时,李秘同样取出了靴筒之中的短刀,那可是神鹿宫的镇派之宝,有着上古神器之称的斩胎刀啊!
他们吃惊于李秘的迅捷反应,更吃惊于斩胎刀竟然落在了李秘的手中,这简直就是耻辱!
“主公且息怒……”猿飞佐助虽然下巴仍旧流着血,透过被轰烂的鬼面盔,能够看到他的胡子都被烧了半截,但此时他却将丰臣信繁护在了身后,眸光示意李秘手中的斩胎刀。
丰臣信繁早已被甄宓给吓傻了,哪里敢乱动半分!
沈惟敬只是个奸商出身,又六十多岁了,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又是刀又是枪的,早就把他吓傻了,此时赶忙出来调和,叽里呱啦说着倭奴话,也不知在解释甚么,不过对象却不是丰臣秀吉,而是丰臣秀吉下首处的小西行长。
殿中的小西行长一身戎装,眼中惊骇还未散去,态度也发生了大转弯,日本倭奴从来都是欺软怕硬,本以为猿飞佐助能够震慑使节团,谁知道真田家第一勇士竟然让李秘给伤了,差点连丰臣信繁都给斩了!
他看了看沈惟敬,而后朝李秘说了一番话,但却没有用汉话,而是叽里呱啦说的倭奴话。
日本与朝鲜一般,因为是大明附属国,国王需要大明皇帝的册封,丰臣秀吉后来议和,条件之一就是让万历皇帝册封他为日本国王。
而在室町幕府时代,足利义满等大家族的纷争,也都是因为大明皇帝册封日本国王之时发生了一些误会才产生的。
日本虽然当时也用汉字,但因为战国纷乱,外交方面就难免断绝,所以汉话倒是不如何使用了。
加上丰臣秀吉等扬言要借道朝鲜攻打大明,此时两军交战,又岂会用汉话。
沈惟敬此时便流着冷汗翻译道:“他说让李大人先放了浅草薰和小笠原之丞,否则他便杀掉咱们,也不必再谈了……”
李秘并没有收纳火枪,转身看着小西行长,也不看沈惟敬,冷淡地说道。
“告诉他,先谈正事再放人,本官只是从五品的宣抚,芝麻绿豆大的官,敢来就没想过要回去,他若动手,咱们就先让那两个贱人血溅当场!”
李秘如此说着,李克夷等人便将刀剑架在浅草薰和小笠原之丞的脖颈上!
沈惟敬与小西行长有交情,好不容易才缓和了气氛,其实李秘分明就是火上浇油,他哪里敢翻译过去,便朝李秘劝道。
“李大人,此二人本就是我朝示好日本的礼物,我与弥九郎有大交情,这才和和气气,大人又何必再生事端……”
李秘早先也是了解过,小西行长同样被丰臣秀吉赐姓丰臣,乃是今次最主要的统帅之一。
小西行长看起来也就二三十岁,乃是堺市豪商小西隆佐之子,估摸着也是商业往来,才结识了沈惟敬这个奸商,否则沈惟敬都已经六十多了,两人估摸着也很难有交集。
若双方没有冲突,沈惟敬这番话倒也没什么,李秘也不想主动示威,可丰臣信繁和猿飞佐助差点杀了李克夷,李秘又如何能示弱!
“沈大人!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到底是大明臣子还是日本倭奴,今次是来出使还是通敌!”
李秘此言一出,沈惟敬也是吓出一身冷汗来!
沈惟敬本就提心吊胆,他比李秘等人更了解倭奴的心性,若李秘果真惹恼了这些人,只怕使节团是一个都活不得了!
然而李秘却一味强硬,根本就没有半分退让之意,这和谈又该如何进行下去?
他沈惟敬也是出于大局考量,只是劝说两句,便被李秘扣上了通敌罪名,这事情如何该如何进行下去?
沈惟敬这才沉默下来,小西行长却开口发话了。
“李秘阁下,您是大明国的使者,如是求和,就该先拜服,如何敢这等放肆!”
小西行长的汉话倒是比丰臣信繁的要好听一些,丰臣信繁的汉话带着辽东口音,而小西行长却是闽浙方言的味道。
李秘看了看小西行长,哈哈一笑道:“你错了,本官不是来求和,而是来劝降的!”
“劝降?哈哈哈!”小西行长听得此言,不由大笑起来,周围的首领们也都哄然大笑,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
李秘却面不改色,继续朝小西行长道。
“我大明奉天承运皇帝,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昔我祖皇,诞育多方,龟纽龙章,远赐扶桑之域,贞珉大篆,荣施镇国之山,嗣以海波之扬,偶致风占之隔……”
“永乐年间,我朝皇帝陛下便册封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日本之地乃我藩属,今却不尊号令,掠夺朝鲜,妄顾宗主天国之威,若不退兵,少不得雷霆加身,万劫不复!”
李秘此言一出,殿中倭奴无不哗然,因为李秘提到足利义满,那人确实是接受了大明朝的册封,但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
当时还是幕府时代,也就是说日本还没有大统一,非但足利义满接受明朝册封,向明朝称臣,往后的足利义持、足利义教等幕府将军,也都接受了大明朝“日本国王”的封号。
往后足利家族的幕府将军,大多接受明朝的册封,向明朝称臣,然而后来分崩离析,如今丰臣秀吉即将统一日本,联合大大小小家族,到朝鲜来打拼地盘,又岂会再尊明朝封号!
小西行长也不知听得懂听不懂,眉头紧皱,殿上的丰臣秀吉却只是仍旧微微闭目,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此时左首处的一名首领站了起来,朝李秘反驳道:“李秘阁下英威逼人,似有诸葛群战之风采,然则却难免太过高孤,吾主丰臣,掌握日本,欲王则王,何待髯虏之封!”
李秘瞥了那人一眼,但见得此人约莫三十来岁,倒也长得不差,画了眉毛,虽然矮了些,但长得正气,不似其他人那般猥琐。
诸如殿上丰臣秀吉,矮就罢了,还秃顶,长得像猴子,这可不是丑化他,历史上的丰臣秀吉确实长得像猴子,织田信长留下来的书信之中曾经写过,丰臣秀吉有个外号叫“秃鼠”,平时的绰号确实是猴子。
此人口气也是大得很,李秘便问道:“尔乃何人,既然都是丰臣家的奴婢,主人为发话,下人如何敢开口!”
那人傲然道:“吾乃高桥家的高桥统虎!”
“高桥统虎?”李秘听得这名字,脑子里却飞速搜索沈惟敬曾经与他说过的那些人物,心中顿时也了然。
这高桥统虎本是高桥家的儿子,因为出生的时候是巨婴,所以幼名千熊丸,后来过继给立花道雪做养子,改名立花宗茂,娶了立花道雪的女儿立花闇千代为妻,继承了立花家。
此人在日本历史上也是名将,被丰臣秀吉誉为西国无双,至于东国无双便是日本第一勇士本多忠胜了。
“原来不过是立花家的赘婿,立花家把你养大,还把女儿嫁给你,让你继承立花家的道统,没想到你却是一点都不念好,这是不知恩,幼时不伺奉父母这是不孝,得了立花家产却以高桥自居乃不忠,不忠不孝之人,又如何还有脸面说话!”
立花宗茂乃是立花家的家主,本身也是大名,又是西国无双勇士,此时被李秘骂成不忠不义,也是勃然大怒!
这里要说一下,丰臣秀吉虽然是此次入侵战争的指挥官,但他并非日本的国王,说白了他就是纠集了日本国内的大领主们,集合这些大领主的兵力来打这场仗罢了。
在名义上来说,无论是真田家还是岛津家亦或者立花家,他们都是平等的,每个大家族都是独立的军团,只是为了胜利,才接受丰臣秀吉的总指挥罢了。
立花宗茂到底是西国无双的勇士,虽然日本刚刚经历了战国时代,甚至于战国时代仍旧没有结束,他们眼中只有杀戮,没甚么礼义廉耻,但日本毕竟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若没有儒家思想,他们就会彻底变成最原始最野蛮的野兽了。
所以他们也很珍视自己的名节,否则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武士选择剖腹的方式来坚守自己的道了。
立花宗茂感受到了侮辱,当即抽出宝刀来,踏步三五,便冲到了李秘前头来!
李秘也是烦躁,这群矮猴子果真是夜郎自大,轰轰烈烈的战国时代已经让他们忘乎所以,根本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
正如沈惟敬早先给李秘介绍的那样,连真田家都有十大勇士,在座最起码也有二十几个家族,参战的甚至多达上百过家族,每个家族都有勇士,一个个上来找麻烦,车轮战都要打几百年才打完!
李秘本以为击败了猿飞佐助和真田信繁,就能够震住他们,不过很显然,这些人并不服气!
“长生!”
李秘本不想让索长生出手,然而此时却不得不寻求一劳永逸之道,若不能够一架就打怕这些人,哪里还能好好说话!
与猿飞佐助相比,索长生可要阴冷狠辣太多,早从进入这座大殿开始,索长生就已经开始暗中布局,里头绝大部分人不知不觉之中都早已中蛊!
这也多亏了猿飞佐助,他是甲贺流第一忍者,忍者的“香”之道,就是利用各种香料来遮蔽自己的气味,所以大殿之中出现甚么香味,这些大名都不会觉得奇怪。
索长生正是利用了猿飞佐助的忍者香来做掩护,悄无声息就已经下了蛊药!
此时听得李秘呼喊,索长生便往前一站,挡在了李秘的身前,直面立花宗茂!
索长生虽然瘦弱苍白如命悬一线的病死鬼,可当他站出来之时,猿飞佐助分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猿飞佐助应该是在场之中对危机感应最灵敏的一人,没有之一!
似西国无双立花宗茂等人,那都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而猿飞佐助则是刺客,所以猿飞佐助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朝立花宗茂示警道。
“退散!”
然而为时已晚,立花宗茂刚要劈下一刀,整个人却如木头一般栽倒在地!
小西行长和丰臣秀吉等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些甚么,在他们看来,索长生只是抬起手来,撒出一片粉雾,立花宗茂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更让人吃惊的是,立花宗茂的铠甲上竟然渐渐出现冰冻,口鼻呼出的气体,几乎瞬间就冻结了!
“毒士!是毒士!”
众多大名纷纷离席,仓惶躲避,武士们都不敢接近!
然而猿飞佐助却走到前头来,挡住了索长生,也不回头,朝众人解释道:“不是毒士,是虫师!”
此言一出,所有倭奴都脸色大骇,因为虫师就是他们眼中的蛊师,操纵各种毒虫,简直是神仙手段,这种虫师,只有神鹿宫才有!
索长生看了看猿飞佐助,阴阴一笑道:“眼里还算不错,我看你长得高一些,脑子也灵光,不像是猴子种,不如跟着我吧,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如何?”
猿飞佐助听得此言,也是心头大惊,下意识朝索长生道:“你……您真的愿意教我?”
此言一出,猿飞佐助当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方可是敌人的使者啊!
猿飞佐助扭头一看,无论是丰臣信繁还是小西行长等人,都用恶毒的眸光在看着他,猿飞佐助也知道自己失言,当即抽出忍刀来,朝索长生道。
“尔等若再如此,是真要尽皆斩殁于此殿之中了,还不解了立花家主的虫!”
李秘看了看猿飞佐助,而后说道:“你比他们懂礼貌,我就给你个面子。”
李秘如此一说,也是想分化和挑拨他们,朝索长生使了个眼色,索长生便走到立花宗茂的身边来。
他每走一步,倭奴们便后退一步,显然谁都不敢靠近他,便是猿飞佐助也不敢近前来。
索长生先将立花宗茂的*给卸了,丢给了身后的厄玛奴耳,而后揉了揉双手,便按在了立花宗茂的头脸之上。
此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见得一条条雪白的毛虫从立花宗茂的口鼻之中钻出来!
“是雪虫!”猿飞佐助作为甲贺流第一忍者,与神鹿宫往来密切,而伊势神宫乃是神鹿宫的分支,伊势神宫里头的虫师,猿飞佐助当初专程求教过!
雪虫在日本可是非常神奇的一个物种,他们如雪花一般,通常在冬季第一场雪来临之前,无风的时间内交尾,日本人认为雪虫是严冬使者,是雪虫带来了冰雪和寒冷!
不过雪虫已经绝迹,很多人只能在古代诗歌之中读到这种半神的虫子!
难怪立花宗茂的铠甲都会出现冰雪,原来竟然是传说中的雪虫!
“他难道是雪姬么!”
雪姬也就是雪女,在日本传说之中,是极具传奇色彩的妖怪,她能够召唤和制造冰雪,是带来第一场雪的女神,雪虫就是她的仆从!
雪女生性冷酷,乃是山神的下属,会诱惑男子进山,用美*惑,当她与男子接吻之时,就会吸取男子的灵魂,并将男子冻结!
雪女在日本传说之中可以说是非常让人纠结的,因为她拥有雪白的肌肤,倾世的容颜,若是遇到了,必然会有一段充满艳情的经历,然而当你违背誓言之时,她又会毫不犹豫地吸取你的灵魂,美丽而又恐怖!
日本不比大明,他们还很落后,即便第一勇士,他们出征之前,都要拜祭神鬼祈求平安,伊势神宫和神鹿宫等,便是大名们都不敢得罪!
“他不是雪姬,是雪姬的男人,那个樵夫!”众人此时再看索长生,眼中已然全是惊骇,而猿飞佐助的双手也在轻轻颤抖!
对于索长生而言,放倒立花宗茂不过是略施小计罢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猿飞佐助眼中的“虫师”,更没想到会成为倭奴人人闻风丧胆的雪姬的男人,那个神秘的“樵夫”!
此时索长生神鬼难测,从立花宗茂的口鼻之中吸取那些近乎透明的雪虫,看得这些倭奴们是目瞪口呆,尤其是猿飞佐助,更是双手轻颤,因为李秘说这是给他面子,因为他比其他人懂礼貌,而索长生更是直言他不像倭奴猴子,要将神术传授给他!
猿飞佐助十几岁就已经成为了最具传奇色彩的宗师级忍者,可以说他已经达到了人生的巅峰,成为真田家的第一勇士更是如此,因为真田幸村曾是日本第一兵,这是日本历史公认的!
当你达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后,金钱、权势、乃至于胜负,都会变得那么可有可无,你唯一想要做的,便只有探索未知的真理!
正如那个将*运用到战争之中,被誉为“*之父”的科学家奥本海默,用一颗*便结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或许他是个政治观念左倾激进的人,或许他是个科学狂人,或许他是个悲天悯人,用杀伤一座城市来结束整个世界战乱,又或许他本就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变态狂。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到了他这样的高度,身外之物,甚至包括生命,都必须为探索未来的脚步而让路!
如同爱因斯坦等一大波科学家那样,他们之所以留在美国,并不一定是他们不爱自己的国家,转而热爱美国,而是因为美国能够提供最好的环境,让他们去探索未来,探索真理,推动全人类的进步。
他们的思想已经超脱了这个时代,种族观念甚至国家政治之类的思想,已经无法禁锢他们对真理的向往。
猿飞佐助此时或许就经历了这些,战争,是检验他实力的舞台,但绝不是他追求极致的最好场所。
杀一百个一千个乃至一万个手无寸铁的平民,都不如与一位宗师对战,更能体现他的价值,更能提升他的境界,更能够助推他走向更高的巅峰!
他已经是最强忍者,他需要更高的目标,需要最强的对手,屠杀弱者绝不会让他得到更大的提升!
所以与在场所有人相比,没有人比猿飞佐助更激动,李秘和索长生等人的出现,对于日本这次战争而言,或许是个转机,或者又仅仅只是个徒劳无功的举动,但对于猿飞佐助,却是最难能可贵的机会,是他追求更高境界的契机!
猿飞佐助如此思想着,越想便越是激动,然而此时,立花宗茂猛吸一口气,终于是苏醒过来!
他的刀剑已经被索长生卸下,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些甚么,这个西国无双只是睁眼闭眼,就成为了西国笑话,成为了索长生无敌的注脚!
那可是雪姬的男人啊!
小西行长和丰臣秀吉等人也是噤若寒蝉,李秘带来的使节团,从关口外头就受到丰臣信繁的鄙夷。
这个曾经的日本第一兵,还曾经是真田幸村之时,威名便震慑整个日本的男人,被李秘轻描淡写就羞辱了一番。
而后是真田家第一勇士,最富传奇色彩的最强忍者猿飞佐助,差点让李秘轰掉了半个脑袋,再来又是西国无双立花宗茂,竟然因此而引出了索长生这个“樵夫”!
他们知道大明朝地大物博,知道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国度,如同太阳一般,一千多年来,照耀着整个东方大地,或许他们不是日出之国,但他们就是巨人,遮挡着东方的日光,张开双臂,别人便看不到东方的日光!
小西行长的脸色也很是难看,他与沈惟敬说了些甚么,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也不再那般张扬跋扈,他甚至朝殿上的丰臣秀吉投去了询问的眸光。
然而丰臣秀吉却仍旧只是微微闭着双眸,身边的使女踏着小碎步,给他添上清酒,那是他最爱喝的奈良僧侣酒,他却是眼皮都不抬。
他们并非没有和谈的意愿,否则早在平壤关口外,便直接杀掉大明国的使节团了。
李秘对局势的分析也并非没有道理,朝鲜王国已经被打烂,以战养战的倭奴们很难再从朝鲜掠夺到足够的补给,而从日本的本土运输物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们刚刚经历了战国时代,仍旧未开始重建,今番战争说白了就是一场掠夺,借着战国时代战斗力仍旧还在,出来掠夺一番,省去自己重建的负担。
这十六万人每一日的用度消耗,都是极其恐怖的一个数字,国内根本就负担不起,即便刮地三尺,从日本百姓牙缝里抠出物资来,也需要经过海运,眼下已经是冬天,海运的风险也非常大,更别提他们的船只全都用来打仗了!
所以他们也渴望暂时的和平,让他们喘一喘气,也等待朝鲜这头羊,长出一些羊毛来,他们才能去剪。
正是看到了这些,所以他们才要威慑李秘的使节团,也正是因此,李秘才敢肆无忌惮地维护大明天国的威严!
丰臣秀吉没有表态,小西行长也有些尴尬,毕竟他与沈惟敬一般,是双方的纽带,此时丰臣秀吉故作高深,他也是难办。
李秘看了看丰臣秀吉,只是哼了一声,朝众人道:“既然不受待见,咱们就回去备战吧!”
李秘如此说着,索长生和李克夷等人也就跟着转身要走,然而此时,丰臣秀吉终于抬起眼皮来,用不是很灵光的汉话说道。
“兵器,立花宗茂的,需留下。”
虽然只是几个短语,但却威严十足,毕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枭雄人物,实际掌控着日本国的大权。
沈惟敬也很是挫败,虽然他不是职业政客,但也很清楚,出使之时若是使臣出现内讧,那是丢颜面的事情,所以他没有跟李秘争权,而只是尽力斡旋。
他也没想到李秘这么横,竟是连小命都不顾,他是倭国出生的,对武士道也很是了解,兵刃和旗帜,是武士的荣耀,若是兵刃被折断,旗帜被践踏,比夺取武士生命还要屈辱!
立花宗茂乃是西国无双的勇士,是人人敬畏的武士,同时也是大名,若兵刃被李秘带走,他往后还如何统领立花家!
丰臣秀吉的性格没有织田信长那般张扬,也没有德川家康那么腹黑,他对别人会展现亲和的一面,但在敌人的面前,却又强硬而矜贵,也正因此,他才能够赢得各大家族的支持。
立花宗茂是他亲封的西国无双,又在他的眼皮底下受辱,丰臣秀吉又岂能让李秘的使节团就这么轻易离开!
李秘呵呵一笑道:“凭本事夺来的东西,岂能说还就还,若我大明国让你们撤出朝鲜,把领土和百姓都还给朝鲜,你会乖乖交出来么?”
丰臣秀吉终于正眼看着李秘,而后点头道:“你,道理讲的好,尔等不予,吾等自取!”
丰臣秀吉此言一出,便往外头招了招手,李秘扭头看时,未见其人,但闻蹄声,踢踢踏踏,一名骑士竟是从外头缓缓而入!
这黑色的宝马冒着蒸腾热气,连带马背上的骑士都显得鬼气缭绕!
他戴着红铜鬼面,鹿角大兜盔,身上黑系威胴丸具足,背着一杆角旗,旗上并非马蹄印,而是钟馗之像!
他的身上虽然也插着两柄*,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手中那杆长枪!
这长枪比他的身高还要长很多,而且从外观上可以明显看出来,这杆枪其实已经切断了一截,若是完整,甚至可能更长!
“是……是本多忠胜!”沈惟敬的声音有些颤抖,其实不用他惊呼,李秘也已经看出此人来历。
早先他与沈惟敬整夜商谈出使的事情,也是尽量搜集这些关键人物的信息,虽然繁杂,但还是有些印象的。
这本多忠胜,便是早先说过的,与立花宗茂并立战国无双的另一位,东国无双的本多忠胜!
此人一生大小五十七战未曾受伤,被人称为“八幡大菩萨”的化身,织田信张称赞他为“日本之张飞”、“花实兼备的武将”,丰臣秀吉更是称赞他是“日本第一、古今独步之勇士”!
他的头盔鹿角肋立盔、甲胄黑系威胴丸具足、钟馗马印旗帜,几乎成为了他的标志,而手中的长枪“蜻蛉切”更是日本三大国宝级名枪之一!
战国无双、德川双壁、德川三杰、德川四天王、日本七柱枪、德川十六神将,他获得的荣耀和头衔实在太多太多,这个男人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日本战神!
不过可惜的是,他并没有读过书,而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之后,开始由武功转向文治,提拔重用文人,本多忠胜也就不似从前那么风光。
丰臣秀吉只不过说长枪无用,他便战战兢兢地将蜻蛉切砍掉了半截,或许这也是他生存的智慧,或许他没读过甚么书,但他也知道急流勇退,可以说是个大智若愚的人。
也好在朝鲜战争很快打响,他又有了用武之地,正是他与立花宗茂等人,给了日本倭奴们无穷无尽的信心!
这个男人此时便骑着他的宝马“三国黑”,拎着神枪“蜻蛉切”,挡住了李秘等人的去路!
面对这个日本第一战神,李秘心中到底是有些忌惮的,然而就在此时,李秘身后却传出一个嘀咕声。
“这小矮子是谁啊,这么拽……”
李秘差点没一跤扑在地上,沈惟敬脸庞抽搐,小西行长和丰臣秀吉脸色铁青,所有人的眸光都投降了她,甄宓!
众人还未回过神之时,“雪姬的樵夫”索长生却是补了一句:“这马这么高,想要爬上马背,不容易啊……”
人与动物的差别之一就在于,人是懂得想象的,而且想象力尤其丰富,索长生这么一说,所有人脑里都出现了一个画面。
他们吹上天的日本第一战神,吃力地爬上高高的上马石,才能爬上马背……
这个画面就好像……就好像再漂亮再清高的美人,当你想象她蹲厕所的画面之时,也就索然无味了……
本多忠胜的出场可以说极具视觉震撼力,尤其是对于倭奴们而言,这可是他们的第一战神,横扫战国时代的神级人物!
在西国无双立花宗茂还未出手就让“雪姬的樵夫”给冻倒之后,战国无双的另一位出场,实在是振奋人心!
李秘的使节团接连打败了这么多倭奴们心目中的神人,也使得殿上诸多大名颜面扫地,眼下所有的希望,可都寄托在了本多忠胜的身上!
而甄宓和索长生的出言嘲讽,更是让他们脸面发烫,因为这两句精准的嘲讽,杀伤力比“雪姬的樵夫”释放出来的雪虫还要冰寒,让他们一下子就将本多忠胜从神坛拖了下来!
这种言语实在太过具化,俗气到了极点,却又真实而*,无法让人不去想象,或许这就是语言的力量!
就比如你想象一根牙签插在脚指甲缝里,而后用力去踢墙,即便只是想想,就会让你浑身难受一般,这就是想象力所带来的恐惧!
日本地狭人稀,文明又落后,所谓的战国时代,说白了就是几个大家族相互斗殴,妇人们拼命生育,人口也经不住战争的消耗。
但他们却将战国时代视为最光辉的一段历史,后世更是大吹特吹,动不动就是战国无双,动不动就是甚么神将,连真田幸村都有日本第一兵的头衔。
他们会冠以长长的头衔,来彰显他们的勇武,标榜他们的战功,这恰恰却又体现了他们的自卑,因为缺甚么就炫耀甚么。
相较之下,甄宓和索长生或许真的不知道本多忠胜的来历,但他们敏锐的直觉,对敌人的蔑视,那种对倭奴天生的鄙夷,既让人愤怒,却又让人无奈!
他们分明就只是一个小小的使节团,也没几个人,可每个人似乎都有着无可抗拒,无法战胜的手段!
李克夷虽然木讷沉默,但直刀当剑来使唤,更是借鉴了李太白的青莲剑法,洒脱逍遥,游刃有余,让人惊艳。
至于索长生这种“雪姬的樵夫”,那更是不消说的,唯一有点人类模样的,估摸着也就是沈惟敬了。
然而沈惟敬祖籍虽是大明,却又是日本出生,还是个海上奸商,严格来说算不算大明人士还要考量一下。
如此一来,倭奴们就产生了极大的挫败感。
本多忠胜没有读过书,自然不懂得汉语,也听不懂甄宓和索长生的嘲讽,可正如他将蜻蛉切砍掉半截枪柄一般,他是个懂得求生的人。
他看得出丰臣秀吉和小西行长的脸色,更清楚地感知到漂浮于空气之中那种低迷与自卑。
他踏马上前,那黑马喷着热气,浑身上下没留下半片雪花,雪花落下,很快就被黑马的体温给融化掉,乃至于他的铠甲上,都没有任何的积雪!
本多忠胜从马背上跳下来,身上甲胄具足铿锵有声,他拖着名枪蜻蛉切,慢慢走向了李秘这边来!
李克夷等人率先按住刀柄,索长生也摸着腰间的蛊袋,甚至于甄宓都暗暗扣住了袖笼里的飞镖!
然而李秘却抬起手来,示意他们放下兵器,而后将火枪交给了甄宓,自己的双手却是握住了戚家刀!
李克夷等人都是武林人士,单打独斗还成,但本多忠胜是冲锋陷阵的武将,功夫也都是战场上的套路。
若是综合种种因素来考量,对阵本多忠胜,无疑是李秘的胜算要大!
李秘现代拳术的底子,而后又接受了吴惟忠的指点,吴惟忠乃是戚家军硕果仅存的传人,对李秘又是倾囊相授。
李秘从一开始学习的就是战场上的冲杀,戚家刀法更是登堂入室,甚至小有所成,长久以来也并非纸上谈兵,而是经历了大大小小十数次的生死搏杀!
戚家刀和刀法都是戚帅为了针对倭奴武士而研发改良的,无论是器械还是战法上,都有着独到之处,而事实也证明,这个创举给戚家军带来了多么巨大的战力提升!
李秘不是骄傲自大的人,对于日本第一战神,他心里头也是没有底气,虽然本多忠胜只有一米四几的个头,而李秘足足有一米七六,但到底还是有些不知深浅。
然而战场上的事,我天朝自古就有这么一句,狭路相逢勇者胜!
此时的倭奴们在气势上早就输了个一塌糊涂,甚么日本第一兵,甚么真田第一勇士,甚么甲贺流最强忍者,甚么西国无双,尽皆沉沙折戟,西国无双冠绝日本的本多忠胜,都让甄宓和索长生给言语嘲讽了一顿!
李秘即便再没底气,此战也必须要挺身而出,一来他胜算最大,二来他有必胜的把握!
拖刀,疾行,目光仿佛和刀刃的光芒重叠一般,李秘此时仿佛与手中长刀融为一体,心中毫无畏惧!
本多忠胜已经四五十岁,日本人当时的平均寿命低得可怜,便是天朝这边,古代平均寿命也才三四十岁,更漫提生活困窘的日本人了。
所以本多忠胜看着无敌,但其实凭借的只是一直以来的威名罢了,或许他砍掉半截枪柄,何尝不是因为他体力衰退,已经无法再驾驭这柄长枪了呢!
练功温书,楚王演武,武举考试,刺杀与反刺杀,李秘或许从未征战沙场,也没有于万军从中取人首级,但若说到努力活下去,他的体悟也是深刻,不弱于本多忠胜!
拼命就是这么一回事儿,谁最终活下来,谁就是胜者,那时候也不管你甚么本事,因为拼命的时候,所有的本事,都会让你用上,前提是你对生存下去的欲望足够强烈!
往日的一幕幕涌上心头,李秘果决出刀,若是慢镜回放,该是能看到锋锐而韧薄的刀锋,将落下的雪花从中切开,雪中夹着的雨滴,啪嗒落在刀刃之上,溅起微不可见的小水珠!
本多忠胜端着枪便直刺而来,虽然胯下无马,减少了冲击力,但他的枪笔直而有力,如同天穹上轰击而下的雷霆!
那枪刃上仿佛凝聚了无数的冤魂,黑得如此纯粹,仿佛枪尖上涌出无数哭叫着的鬼魂,随时会撕裂李秘一般!
“铛!”
枪刃与刀刃相撞,火星子溅射出来,锋刃之间的摩擦声,实在让人牙酸,这短暂的冲击,本多忠胜与李秘擦身而过,李秘扭转刀柄,本多忠胜的枪尖已经刺到他的后心!
战场上的武将便该如张飞一般,大开大合,如天降巨灵神一般,横扫千军而无人能挡!
然而本多忠胜身子去矮小,虽说被誉为日本张飞,但到底只是日本张飞,而不是真正的张飞。
枪柄砍断之后,他变得更加的灵动,掉转枪头的速度也就更快,亏得李秘早有准备,扭过身来又是一次碰撞!
本多忠胜的蜻蛉切被磕开,他却是从肋下抽出*来,一个回旋,嗤啦一声便给李秘的大腿留下了一道印记!
李秘的袍子被锋锐的*划破,切口平整如精心裁剪,也亏得没伤到皮肉,但也足够惊心动魄!
这一刀堪称神不知鬼不觉,因为长枪必须双手去握住,本多忠胜却能够趁着这个空当,抽出*来伤敌,这就是他在战场上的经验!
然而李秘也仿佛没有察觉一般,漫说没割破皮肉,便是把大腿割开,只怕李秘也不会在意,因为他受伤实在太多,他很清楚的知道,受伤之时若是恐惧,接下来只能丧命!
他那坚定的眸光,也让本多忠胜感到非常的震惊,因为他征战多年,才体会到这个活命的精髓,而李秘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生死觉悟!
也正是因此,他更要快速斩杀李秘,否则继续拖下去,他的体力跟不上,迟早要被李秘斩杀当场!
他不是倭寇,没有见识过戚家刀法,但他知道李秘手中这柄长兵,对*有着多么针对的克制,所以一刀得手之后,他便将*投掷了出去!
*可不是忍者的苦无和手里剑之类的暗器,*是武士的伙伴,刀在人在,刀折人亡,又岂能丢弃!
然而本多忠胜是靠着蜻蛉切打下日本第一勇士的,他不是武士,而是战将,*只是他的辅助,蜻蛉切才是他的本命兵刃!
*打着旋儿飞过来,李秘也是快速躲避,因为若是他用刀格挡,本多忠胜的长枪就会紧跟而来!
李秘这才躲过*,本多忠胜果真一枪直刺,也亏得李秘没有去劈打那柄*!
然而本多忠胜毕竟是经验老辣,眼看着李秘要出刀,却是突然沉喝一声,如神龙摆尾,直刺便横扫,枪头往李秘后背横切了过去!
李秘全神贯注,又岂会硬扛,正要躲避反击,此时却从暗处飞过来一个暗器,噗一声便打入了李秘的大腿!
那暗器是个短剑模样的黑铁器,如果李秘猜得没错,应该便是忍者所用的苦无!
猿飞佐助此时还在小西行长和立花宗茂这边,并不是他出的手,虽然不知道是谁偷袭了李秘,但丰臣秀吉的表情也很是复杂。
一来李秘与本多忠胜缠斗,即便结果未分,本多忠胜已然是输了,就因为李秘能够与他坚持这么久而平分秋色,就足以让本多忠胜日本第一的名头正式陨落!
所以当李秘受忍者偷袭,给本多忠胜制造了可乘之机的时候,丰臣秀吉到底是高兴的,因为这样能够保住日本的脸面!
但同时他们也感到非常的羞愧,若是平日里,倒也无妨,他们不是大明人士,没有所谓的光明正大,忍者本来就是行走于黑暗之中的杀手,偷袭才是他们的正经事,哪个忍者跟你明刀明枪,简直就是侮辱忍者的智商。
当然了,像猿飞佐助这般,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忍者,他已经达到了巅峰,他与李克夷等人争斗之时,所用也并非忍术,而是刀法。
然而李秘等人毕竟是大明国的使节,今番也只是争风吃醋,并非真的要杀人,若真是要杀人,丰臣秀吉完全可以调动军队,火枪弓箭齐发,甚至一拥而上就能将这几个人给乱刀砍死。
这毕竟只是威慑,那个忍者却暗中偷袭,这就更加让人看不起了!
本多忠胜也是大骂了一句,四处扫视了一眼,仿佛那人不是在帮他的忙,而是在抹黑他一般。
然而见得李秘受伤,甄宓却是怒了!
“死矮子,竟敢暗箭伤人!”甄宓如此骂了一句,当即从自己的包囊里,取出一物来,朝本多忠胜投掷了过去!
李秘见得此物也是心头大骇!
丰臣秀吉让本多忠胜出马,只是为了挫败大明国使节团的威风,也是无可厚非,然而却有人暗箭伤人,这等伎俩确实不光彩,无论是丰臣秀吉授意,亦或是忍者们自发的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更何况甄宓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或许李秘还会记挂议和之事,甄宓却不管这些,这些倭奴猴子敢暗伤李秘,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李秘今番过来也不是没有准备,神机新营就在辽东前线,路过了不顺走一些东西简直是对不起自己,再者,也需要防备不时之需,所以甄宓是带着新研发出来的*的!
这是石崇圣根据李秘的设计图研发出来的铁皮*,有了类似*的新型*,就能够制作出类似底火原理的*,根本就不需要点火!
甄宓一气之下,将这*给丢了过来,李秘也是心头大骇!
“小心!”
虽然是忍者暗中偷袭,但适才本多忠胜是有机会斩杀李秘的,可他却手下留情,李秘也是投桃报李,一把将本多忠胜给拉扯了过来!
本多忠胜还以为甄宓掩护,李秘趁机反击,正要出枪,却发现李秘并未动刀,而是用手扯住了他的枪杆!
本多忠胜毕竟是年老体衰,力气大不如前,一把让李秘给扯了个踉跄。
可就在此时,那*已经从他头顶飞了过去,正好砸在了二人身后那匹“三国黑”宝马的身上!
“轰!”
强光刺目,冲击波扫荡开来,本多忠胜和李秘瞬间被掀翻,耳朵嗡嗡直响,却是甚么也听不见了!
他们的身上脸上一阵阵温热,那是宝马的血肉碎末,可怜这匹宝马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四处溅射,甚至于殿上那些个大名,都被冲击波撞得东倒西歪,一个个脸上全是血肉之糜!
早番也说过,日本倭奴们虽然落后,但也并没有茹毛饮血,海上的倭寇还是将火器技术带回了日本国内,再加上忍者和阴阳师大神官等等旁门左道的研究,火器技术也得到了一定的发展。
然而大明天国的火器技术可是冠绝一时,天下无双的,更何况这还是李秘发现了*,让石崇圣这样的制器大师,外加孙志孺,也就是徐庶,以及周瑜等人,倾尽了神机新营全部精力才研发出来的新型武器!
这*只是小小一只,让甄宓丢出去之时,虽然大家都有目共睹,但谁也没想到这么小的东西,竟然蕴含着如此巨大的威力!
本多忠胜的耳朵都流了血,从地上爬起来,心中虽然也疼惜,毕竟这坐骑陪伴自己戎马半生,战国无双的威名与荣耀,一半要归于这宝马的头上。
可眼下看清楚局势,他却再也无心疼惜,因为若不是李秘拉扯了他一把,只怕化为血肉的就是他本多忠胜,而不是这匹“三国黑”宝马了!
丰臣秀吉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肉糜,也是勃然大怒,叽里呱啦怪叫着,那些个卫士终于四面出动,火枪手和弓手,刀盾手纷纷涌上来,将李秘等人全都抓了起来!
沈惟敬噗咚跪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道:“完了……这次是玩完了……”
李秘也是无力反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已经是丰臣秀吉的忍耐极限,若再反抗,只怕真要团灭于此处,于是便让李克夷等人放弃抵抗。
被丢到囚牢之中后,甄宓也是赶忙扶起李秘来,见得李秘耳朵出血,也是心里慌张,朝李秘道:“我……我是不是鲁莽了些?”
李秘是听到了的,说明耳膜没有穿孔,也算是万幸,但却有心要捉弄甄宓,便大声问道:“你说甚么?大声一些,你家夫君听不见了!”
甄宓见得李秘双耳流血,早就知错了,此时见得李秘如此,心里更是愧疚,却见得李秘嘴角挂着诡笑,这才知道被戏耍,难免是又哭又笑的。
诸多弟兄都在牢里,夫妻二人也不好太过亲热,此时李秘坐了起来,司马徽便朝李秘道。
“当初在工部军器局,你小子把那些黄泥取走之时,老夫还有些犹豫,如今看来,这东西果然还是交给神机营,才能发挥如此巨大的威力……”
司马徽想来也是被那颗小小*的威力给吓到了,此时由衷赞了一句。
沈惟敬却是垂首顿足道:“这都甚么时候了,尔等竟还有闲工夫谈论雷火的事情?”
“老夫不要脸皮地两头拉扯,尔等却是一再坏事,惹恼了丰臣秀吉,今次只怕咱们都得死了!”
沈惟敬虽然有些低声下气,但在双方沟通方面也确实有功劳,众人也不好嘲讽他,李秘也安慰道。
“沈大人不必担忧,他们不会也不敢这么做的。”
李秘可不是盲目自信,甄宓虽然鲁莽,但这*是迟早要丢出来的,这才是震慑倭奴的最佳底牌!
只是这么一颗小小*,就能将一匹战马炸成肉糜,若是战场上遭遇这样的火炮,便是十几万倭奴兵又有个卵用啊!
所以李秘认为,他们非但不会对使节团下杀手,相信丰臣秀吉很快就会醒悟过来,派人来示好!
沈惟敬却仍旧在唉声叹气道:“李大人你也是真的心大,都闹成这个局面了,日本人又岂会善罢甘休……罢了罢了,往后若是有人来了,你也别出面了,让老夫来尽量调停吧……”
众人见得沈惟敬把自己说得救世主一般,往后所有人的性命好像都挂在了他的身上一般,也觉着好笑。
在他们看来,沈惟敬唯唯诺诺,哪里有半点使者气节,我大明天国便是皇帝被人抓去了,也从未妥协过,兵围北京城都没软过一次,又何必害怕这群倭奴小矮子!
果不其然,这才过了一会儿,猿飞佐助和本多忠胜便来到了囚牢这边,身后是几个提着食盒的使女,白面点眉黑齿,身长腿短,看起来跟鬼一样,一副要死的样子。
“诸位,用饭的,有请。”猿飞佐助的汉语并不灵光,但总比本多忠胜强太多。
李秘也能想到倭奴们的心思,小西行长虽然精通汉语,与沈惟敬也有交情,但他毕竟是堪称二把手的人物,此时让他亲自过来,难免要坠了日本的面子。
而白日里李秘对猿飞佐助颇有好感,还给了猿飞佐助面子,让索长生这个“雪姬的樵夫”放过了立花宗茂,加上猿飞佐助是忍者,而不是武将,让猿飞佐助过来充当缓冲,最是合适不过的了。
本多忠胜见得李秘,也点了点头,若不是李秘,他早就被炸死了,今次估摸着也是过来道谢的。
他已经脱下了鹿角盔和胴丸具足,只是穿着黑色便服,脚踩木屐,稀疏的头发往后梳着,中秃,后扎丸子髻,虽然很矮,但气度还是有的。
“多……多谢。”本多忠胜估计也是刚学会的这个词,面不改色地朝李秘道谢,想来已经非常坦诚地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李秘摆了摆手,也是笑了笑,却是接过那些食盒,打开一看,不过是些手抓饭团子,一些腌海带,一些熏肉。
猿飞佐助等人在一旁看着,满以为李克夷等人早饿昏了头,见得食物,必然要狼狈进食,谁知牢房里谁也没动。
李秘朝猿飞佐助道:“你们都不用筷子的吗?”
猿飞佐助这才醒悟过来,赶忙让使女去取了筷子过来,李秘也不碰那些饭团,熏肉更是没有看上一眼,倭奴物资紧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吃人肉。
李秘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腌海带,吃起来酸酸脆脆,很是爽口开胃,李秘这才夹起饭团子来,慢悠悠地吃着。
虽然是简单的米饭,但却很香糯,外头包着新鲜的香叶,散发着一股清香。
李秘一边吃着,一边朝猿飞佐助问道:“佐助君,你可知道某为何要用筷子?”
猿飞佐助也是被李秘的风采所折服,此时也是摇了摇头。
李秘微微一笑道:“只有囚徒才会用手吃饭,用筷子吃饭的是客人,你认为如何?”
猿飞佐助深以为然,将李秘的说话翻译给了本多忠胜,后者是个武人,而且没读过书,听李秘说得一套一套的,也是心悦诚服。
他走到李秘这边来,指着李秘身后那些人,而后问道:“他们……不吃的……为什么?”
李秘看了看本多忠胜,而后笑着答道:“因为没有酒。”
本多忠胜一脸迷惑,猿飞佐助却是听出李秘的调侃玩笑之意,嘴角也是露出笑容来。
他虽然带着只剩半截的鬼面,但由于身材算是比较高一些,所以看着也顺眼,尤其是下巴,刮掉胡子之后,可以看出他还非常年轻。
李秘也不等猿飞佐助翻译,便朝本多忠胜做了个举杯喝酒的姿势,本多忠胜也是笑了起来。
他是个武将,最是好酒,听得李秘一说,当即让人回去取了几坛清酒过来。
沈惟敬有些迟疑,朝李秘道:“李大人,若他们在酒里下毒……”
李秘哈哈一笑道:“沈大人现在如何这般小心了?”
里头也未尝没有嘲讽之意,沈惟敬此时也是怕了,因为他认为李秘与日本人早已撕破脸皮,自己与小西行长的交情已经不管用了。
却是不知本多忠胜敢取来清酒,就足以说明日本人的态度了。
丰臣秀吉一句长枪无用,本多忠胜就将日本三大神枪之一的蜻蛉切给砍掉半截,他对丰臣秀吉那是言听计从的,如果没有丰臣秀吉点头,他岂敢奉上美酒?
李秘也懒得理会沈惟敬,朝李克夷等人道:“放心喝一顿!”
李克夷于济侗以及水狮七子们,一个个都上前来喝酒,这清酒是学了中国的黄酒技术才酿造出来的,度数很低,几坛子清酒还不够解渴。
本多忠胜是勇士,而日本国对于勇士的标准,喝酒那也是其中一条,看着李克夷等人喝水一般,本多忠胜才知道这些人多么勇猛!
他又让人去搬来酒坛子,于济侗却是朝本多忠胜和猿飞佐助举起了酒碗,神色挑衅,这是要斗酒了!
本多忠胜和猿飞佐助相视一眼,而后走进牢房来,斟满了酒碗!
牢房之中全是喝空的酒坛子,外头的使女已经吓傻了,这清酒便是清水,也喝不了这么多啊!
然而牢房里的人却是方兴未艾,本多忠胜和猿飞佐助也是红了眼,到了后来,连立花宗茂都叫了过来,起初还有些惺惺作态,吃些腌海带之类的小菜,还会说几句话。
到了后头,几乎是二话不说,操起酒坛子就是一顿猛灌!
眼下牢房里终于是安静了下来,本多忠胜和猿飞佐助乃至于立花宗茂,都被使女架着回去了,除了司马徽,便是李克夷都睡了过去。
这天气也是寒冷,亏得牢房里生了火堆,本多忠胜又让人取来了羊毛毯子,喝酒之后,诸人睡得是满身冒细汗。
甄宓厌恶那臭气熏天的羊毛毯子,只是缩在李秘的怀里,小猫一般睡着,仿佛在贪婪地吸着李秘身上的气息。
她体内有彼岸花灵蛊,夏不怕热,东不畏寒,便如此时只是盘膝打坐的索长生一般,根本就不需要太多御寒衣物。
李秘双腿发麻,便轻轻抬了抬甄宓,而后伸长了脚,舒展开来,整个人都舒服了。
“这些倭奴猴子虽不通教化,但野蛮阴险,你可有应对之策?”司马徽撩拨着火堆,朝李秘问了起来。
“横竖也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咱们只顾逗留,丰臣秀吉必定会狮子大开口,届时我就借口做不得主,需要禀报皇帝陛下,这一来一往的,李如松将军也该是能够赶赴战场了。”
李秘对司马徽也没有隐瞒,反正这种策略很低级,即便不说,司马徽也能够想得到。
只是司马徽有些不明白,朝李秘问道:“你为何对李如松有如此信心?大明军队不足一万之数,便有着新型火器,这些倭奴可足足有十六万啊……”
“石星让沈惟敬来议和,你以为真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朝鲜说到底只是附属藩国,便是割让一半给日本,对我大明也没太大影响,朝廷上那些人不会不知道的。”
司马徽的顾虑也并非不无道理,但李秘却摇了摇头道:“李氏朝鲜是我大明的死忠附属,对我朝供奉甚恭,地理位置上又是一衣带水,如何能罔顾朝鲜被侵灭?”
“这朝鲜也是三面环水,一面靠着我大明,若割让一半给日本人,他们便能霸占黄海,横行渤海湾,控遏港口,重复倭寇之乱,骚扰沿岸,长久以往,百姓如何能够安生!”
“所以,倭奴是必须要打的,而且必须要赢!还要打得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李秘也是激动起来,怀中甄宓撒娇般蹭着他的胸口,李秘才平复下来,便见得对面司马徽已经有些目瞪口呆了。
李秘也是讪然一笑,朝司马徽道:“这是个丑恶却又不得不让人警惕的民族,只要给他们一线机会,便会疯狂野蛮地生长,迟早要走在咱们前头,所以决不能留给他们喘息之机……”
司马徽顿时陷入沉思之中,过得许久才朝李秘道:“恕我直言,你对倭奴似乎有些太仇视了,你从未到过日本,可对这些倭奴却很是了解啊……”
李秘看了看司马徽,有些顾左右而言他,转移话题道:“我好歹也是与倭寇打过交道的不是?倒是司马先生,这一路跟过来到底是为了哪般?”
司马徽并非官方人士,却一路跟着李秘,若不是知道他是天机社的长老,李秘也不会带着这么个人,毕竟使节团可不是随便能混进来的。
司马徽也笑了:“你终究还是要问起了……”
李秘苦笑道:“不问不信啊,现在的人越发不可信了,司马先生想必该有所体会才是。”
司马徽沉默了片刻,而后朝李秘道:“若果老夫此行是为了保一个人,杀一个人。”
李秘并未惊讶,轻轻抚摸着甄宓的肩头,朝司马徽问道:“会给我带来麻烦么?”
司马徽直视着李秘:“麻烦是不会少的,不过你放心,老夫若要杀你,早就杀了,不必等到此时。”
司马徽说这话之时也是没察觉,一直轻睡着的甄宓,此时才悄悄松开了李秘后腰的枪柄!
“那我就不问你要杀谁了,只要不是我的人,我也懒得理,你们群英会也真是窘迫,年轻人都死光了不成,让一个老人家满天下杀人。”
面对李秘的调侃,司马徽也是笑了笑:“你若看不下去,便来我天机社,老头子我时日不多了,你来当个长老如何?”
李秘抬头,司马徽眸光却不似作假:“周瑜太过坐大,吴营的势力盖过魏蜀,这并不是甚么好事,今番抗倭援朝,周瑜掌控神机新营,凯旋之后必然是位极人臣,届时就更加制不住他了……”
“你们天机社都没法子,我又能做些甚么……”李秘也是苦笑,司马徽却别有深意地说道:“人不可妄自菲薄啊……”
李秘闻言,正要分辨,此时外头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
甄宓陡然爬起来,已经将李秘的火枪给拔了出来,司马徽也是一身冷汗,心说适才也亏得自己没有敌意。
小西行长领着大批武士,到了囚笼这边来,朝李秘道:“你到底做了些甚么,酒里放了甚么毒!”
李秘闻言,估摸着该是本多忠胜几个可能出了麻烦,心中也是了然,不过他也是无奈,指了指囚牢里仍旧熟睡着的兄弟们道:“大家喝的可都是一样的酒,再者,酒可是你们的……”
小西行长指着打坐的索长生道:“只要他还醒着,就没甚么好事!”
索长生果真睁开了眼睛来,却也懒得反驳,朝小西行长道:“小爷若是下毒,他们走得出这牢房?别废话了,带我去看看吧。”
小西行长看了看索长生,却是迟疑起来,索长生闭上眼睛:“机会就一次,往后要请我可就难了。”
小西行长这才咬了咬牙,朝索长生道:“阁下,这边请!”
索长生这才站了起来,挎上蛊袋,便往外头走,李秘和甄宓司马徽自然也就跟了出去。
小西行长带着诸人走了一段,便来到了一处宅院前头,武士和使女们都站在院子里头,雪花落了一身,却是无人敢挪动半步。
李秘与索长生走进去之后,便见得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以及猿飞佐助三人躺在大殿的榻上,七窍流血,手脚僵硬,气若游丝,眼看着也是半死不活了!
丰臣秀吉正坐在旁边,也是愁眉紧锁,浅草薰已经换了一身黑白神官服,伺奉于丰臣秀吉的身边,而地榻的旁边,则盘坐着一个女子,尖顶乌帽,白色狩衣,紫色菊纹指贯裙,分明是阴阳师的打扮。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唐朝样式的镂空花鸟金香球,这种香球简直就是唐朝的黑科技,里头有个类似陀螺仪的装置,无论如何滚动,都能够保持朝上,而不至于熄灭或者意外失火。
这阴阳师正在用香球薰着地榻上的三人,口中念念有词,估摸着是要请式神降临,消灾救命。
所谓式神,就是阴阳师役使的灵体,阴阳师的能力越强,就能够驭使更强大的式神,而式神越强大,阴阳师也就越强大。
李秘几个也没敢打扰,见得她念了一阵,地榻旁边的纸人突然轰一声自燃起来,殿内起风,烛火摇曳,丰臣秀吉和小西行长都脸色煞白起来!
那阴阳师过得许久才轻叹了一声,朝丰臣秀吉摇了摇头,想来也是无能为力了。
当她扭头之时,李秘等人也着实被惊艳了一番,此女并没有像其他倭奴女子那般,将眉毛剃掉,将牙齿涂黑,她仍旧保持着清纯的本色!
或许红花也需绿叶衬,见多了黑牙黑嘴的倭奴女子,再看看这个白皙漂亮的阴阳师,可就觉得美太多了。
小西行长见得李秘等人惊讶,心里也有些得意,心说终于能让这群大明使者有大开眼界的人了,于是便解释道。
“这位是阴阳神道的神子,安倍祖师第十七世孙安倍玄海。”
“安倍晴明的后裔?”李秘也不由有些激动,因为后世接触过不少游戏,所以李秘对日本阴阳师还是有些了解的。
关于安倍晴明这个被誉为“日本姜子牙”的阴阳道祖师爷,李秘也记得很清楚。
一切都源自于某网站论坛上的一场争辩,后世岛国首相安倍晋三到底与安倍晴明家族有无关系,很多人罗列出详细的家族传承体系,李秘由此也对安倍晴明有了足够的了解。
阴阳道其实说白了就是日本的道士,占卜考问,操神弄鬼等等,也是极其神秘的人物,即便到了后世,仍旧有着传承。
不过李秘也知道,丰臣秀吉对安倍家族可并不是很感兴趣,安倍家族的领地都让丰臣秀吉给占领了,阴阳师们也过得非常惨淡,如今得势的乃是神鹿宫和伊势神宫!
安倍玄海并没有理会李秘等人,只是走到一旁,跪坐下去,微微闭目,便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之隔绝了一般。
小西行长也有些尴尬,丰臣秀吉脸上也有些不悦,只是到底没有发作,而是朝李秘责问道。
“阁下要给说法,喝酒和你们之后,就睡了不醒,你要负责,不然就打仗!”
丰臣秀吉的汉话也是颠三倒四,不过到底是能够听得出大意。
李秘也懒得解释这么多,朝索长生使了个眼色,后者便走到了地榻前头来,查看三人的情况。
此时安倍玄海却是睁开眼睛来,用纯正的汉话道:“不用白费心力,他们救不活了。”
阴阳师钻研历法和神鬼之道,而其中很多东西,尤其是土御门神道,乃是在中国的阴阳五行八卦学说的基础上,以天文研究,编制历法和占卜方位、凶吉等等。
所以一个好的阴阳师,有志研究古籍的阴阳师,必然是要精通汉学的。
索长生听得安倍玄海的言语,只是哼了一声道:“谁给你们的自信,一个个装腔作势,却是球用也不顶!”
小西行长等人早已领教过索长生和甄宓的嘲讽,安倍玄海却是脸色羞红,备受侮辱一般!
对于安倍玄海的不屑,索长生显得更加的不屑,无论他能不能救活这三个人,气势上也是绝不可能会输给这个不男不女的阴阳师!
救人如救火,李秘也没让索长生与安倍玄海争吵,而是朝他说道:“先看看甚么情况再说。”
索长生也就暂时放下了争执,认真查看三人的情况,此时三人尽皆窍流血,指甲青黑,肚腹高胀,双目紧闭呈痛苦纠结之状。
索长生摸出一些粉末来,涂在他们的口鼻之上,口鼻很快就流出黑色的血水来!
索长生也有些皱眉,朝李秘道:“确实是中毒,只是到底是何毒,我不太敢确定……”
李秘闻言也有些不解,索长生对毒物素来充满自信,今次为何会退缩?
索长生自是知道李秘的疑问,但在敌人面前可不能露了底细,个中原因也不方便与李秘解说,李秘推想可能是天气太过寒冷,他的蛊虫已经彻底蛰伏的原因吧,也没有多问。
“他们与咱们喝一样的酒,毒从何来?”
面对李秘的疑问,索长生也摇了摇头,李秘只能朝小西行长问道:“回来之后他们可曾进食?”
小西行长也不大清楚,问了旁边的便女,这才知道他们已经烂醉如泥,回来之后只是一味喊渴,不断喝水,而后便是肚腹鼓胀,昏迷不醒了。
想来索长生对阵立花宗茂之时也是用力过猛,如今蛊虫无法使用,李秘也就只能靠自己,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朝索长生问道。
“你认为毒从何来?”
索长生沉思了片刻,朝李秘道:“这些倭奴与咱们喝一样的酒,咱们也喝了不少水,但只有他们中毒,只消找出不同之处,想来就能弄清因由了……”
李秘点了点头,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而后便开始检查三人的身体,虽然他们普遍矮小一些,但身体特征却没甚么不同之处,李秘请这些人避嫌,而后便拔开衣服来,也没见针孔之类的东西。
有意思的是浅草薰作为一个女子,没有避嫌,倒是安倍玄海倒是别过脸去。
李秘细细查看之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又撬开三人紧闭的牙关,里头除了一些污黑的血水之外,倒也没有其他异常之处。
三人已经是奄奄一息,再不找出原因来,只怕是熬不过今夜,李秘心里也有些急躁,毕竟他们是一并喝酒,三人里头两个是战国无双,一个是最强忍者,若都死了,只怕丰臣秀吉也饶不过李秘几个!
李秘放眼望去,丰臣秀吉也是愁眉紧锁,反倒是左手旁伺候着的丰臣信繁却是露出诡异笑容来,一口黑牙在灯火映照之下,格外诡异。
李秘陡然想起了甚么来,双眸陡然一睁,便扒开了猿飞佐助的嘴唇,但见得他的牙齿却是白的!
非但如此,连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的牙齿,也是白的,而他们的牙缝里,却仍旧残留着些许黑色的牙垢!
“他们的牙齿为何是白的?”李秘如此问道,小西行长却是有些失礼,仿佛没有将牙齿染黑,是猿飞佐助三人的失仪一般。
“他们常年征战,也就没有时间染牙了……今次因为需要见客,才临时染了黑齿……”
李秘听闻此言,也是激动起来!
“是啦是啦!”
李秘仿佛找到了希望一般,顿时心头大喜!
在古代日本,曾经一度盛行黑齿之风,不仅仅是武士侍从和便女,便是一些尊贵的上层人士,通常都会把牙齿染黑,再把脸涂白,这么一来,显得脸比较白一些。
关于黑齿的风俗,历史上也是有的,中国魏晋之时就流行过这样的风尚,而古籍包括山海经里头,都有黑齿国的记载。
而且非但日本有这样的习俗,便是越南、缅甸等东南亚国家,也都曾经有过这样的风俗。
后世有人研究说,远古日本人可分成两个组成部分,一个是弥生人种,一个则是绳文人种。
而绳文人种其实带着矮黑人的基因,所以很多习俗都跟矮黑人有关等等。
这黑齿风俗的来历,也不去多提,单说黑齿也是有着大同小异的,比如女子,一般是贵族男女在成人礼的时候染黑齿,而将牙齿染黑的,肯定是已婚妇女,牙齿染黑又将眉毛剃光,则是已生育子女的妈妈。
当然了,也有人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说什么染黑牙齿是为了预防蛀牙和牙病,因为怀孕期间胎儿会吸收母体的钙质,继而影响到母体的牙齿,这种说法也就权当一哂了。
因为想要染黑牙齿,可不是用的墨汁,而是用烧过的铁器与粥、茶、姜、醋和酒等混合,置于暗处发酵一两个月左右,制成臭气哄哄的铁浆水,再用五倍子粉调和,以杨枝做牙刷,每周涂个两三次,才能染成。
有些人为了达到更好的效果,甚至还会加入一些乌贼墨汁之类的东西,甚至加入一些重金属石粉等等!
本多忠胜三人没有染齿的习惯,可为了参加重大活动,也只能临时染黑,为了达到明显的效果,必然会用很多材料!
喝酒喝水都无所谓,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大量饮水,把牙齿上那些重金属都冲刷到了胃里,而他们喝酒的时候又吃腌海带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富含碘元素,再加上牙齿上那些染料,极有可能引起重金属中毒了!
李秘推测出这个原因之后,也就再没迟疑,朝小西行长道:“请派人取来牛羊之乳和鸡蛋,越多越好!”
“鸡蛋倒是好找,只是这冰天雪地,牛羊乳……”小西行长刚说到此处,却是硬生生憋了回去,朝便女们低声吩咐了一阵,很快就有人率先取来了鸡蛋。
李秘将鸡蛋敲开,分出蛋清来,灌入三人口中,过得一会儿,温热的牛羊奶也端了上来,李秘便让索长生几个分头行动,给他们灌入牛羊奶。
三人本就大量饮水,加上牛羊乳和蛋清的腥臊,猿飞佐助哇一声便吐了出来,呕吐物果真是黑不溜秋,臭气熏天!
紧接着,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也呕吐起来,李秘却没有停下,仍旧让人一通猛灌,反复呕吐和喂食,直到他们吐出的东西干净了,这才停了下来。
三人都是久经沙场的人,呕吐也不算甚么,折腾了半夜,总算是活了过来,对李秘也是感恩戴德。
小西行长和丰臣秀吉也是大喜,问起原因来,李秘却也不隐瞒,只说染齿之物有问题,重金属甚么的也就没提,丰臣秀吉等人也没多问,只是安倍玄海脸色非常的难看。
因为他已经放弃了救治,结果却让李秘给救活了,他也就颜面扫地了!
土御门神道本来就被丰臣秀吉看不起,神鹿宫和伊势神宫才是正统,难得安倍玄海继承了阴阳神道的大统,在今次侵略朝鲜的战争之中,做了不少贡献,结果今次却是栽了个跟头,难免要让丰臣秀吉怀疑他的能力了。
不过李秘却没有在意这些,本多忠胜和猿飞佐助三人得了李秘的救命之恩,对李秘自是感激,便是丰臣秀吉,也缓和了不少,甚至直言李秘辛苦,派了几个便女来伺候李秘。
这几个便女本想给李秘暖被窝,结果让甄宓给打了一顿,说是见着白脸黑齿,会做噩梦,就要轰出去。
李秘却是拦了下来,朝其中一人吩咐道:“本官喝了不少酒,伤了肠胃,你去取些牛乳来给我喝。”
甄宓也有些疑惑,因为李秘从不娇气,而且他喝酒很有分寸,大部分都是李克夷几个在喝,否则李秘也不会这么清醒,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喝牛奶?
难道说真是看上了这些矮胖的小母猪,想要尝个新鲜?
那便女很是犹豫,因为丰臣秀吉派得她来伺候,她必然是通晓汉语的,想来也是甚么高贵人家流落成奴婢的小姐,此时却是为难起来。
“有何为难之处?”李秘难免追问了一句,那便女却是突然开始宽衣解带,虽然还没有脱掉亵衣,但已经看到木瓜一般下垂着的形状了!
“行了,我不喝了,你下去吧。”李秘赶忙制止,那便女也如蒙大赦,退到了一旁去。
甄宓扫了一眼那便女的胸前,带着些许幽怨道:“你到底想做甚么?”
李秘呵呵一笑道:“只是想确认一个疑问罢了。”
甄宓可不会轻易放过李秘,捏着李秘的手臂道:“还不如实交代!”
李秘也是拗不过,扫视了一圈,才压低声音,朝甄宓道:“这些倭奴们已经开始缺粮了!”
甄宓白了李秘一眼:“胡说!这女倭奴那俩家伙这么大,怎么可能缺粮!”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朝甄宓继续解释道:“适才解毒之时,我让他们取牛羊之乳,小西行长就差点说漏嘴,后来才让人取了过来,还是姗姗来迟,而且那奶水根本不一样,所以我怀疑,他们连牛羊之乳都没有,用的是人乳!”
甄宓也是恍然大悟:“难怪你说喝牛奶,那女人便直接脱衣服!”
“正是!丰臣秀吉和小西行长都是首领,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是战国无双,猿飞佐助是最强忍者,给他们救命那是当务之急,可这些人都拿不出一杯牛羊之乳来,足见他们的存粮早已经见底了!”
李秘如此分析着,甄宓自然也知道,若是他们存粮没了,漫说议和,只怕不用议和,他们也不敢主动出战,甚至于大明军队若是此时进攻,只怕他们根本抵挡不住!
十几万倭奴在冰天雪地里人冻挨饿,他们要么一鼓作气,拿下整个朝鲜,要么只能偃旗息鼓,等待开春,或者直接撤军!
不过有大明做靠山,想要直接拿下朝鲜,那是不太可能的,若是撤军,想来他们也不情愿,所以议和以待开春,只能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或许他们的存粮状况并没有这么糟糕,或许牛羊还是有的,只是取乳麻烦,不如人乳这么方便,但那时救人之时,如今李秘已经歇息,让她去取牛奶,那便女却取不来,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试探,但李秘已经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了!
李秘只是通过简单的一个表象,便推测出了倭奴军团的窘迫境地,心里的底气也就更足了。
到了翌日,丰臣秀吉果真派人释放了李秘等人,也不谈议和之事,只是感谢李秘对三位爱将的救命之恩,设宴款待了李秘的使节团。
想来是小西行长差点说漏了嘴,生怕李秘从中看出些甚么,今日宴会上竟有不少牛羊之乳,反而是欲盖弥彰了。
李秘也默不作声,丰臣秀吉又命艺伎上前歌舞,也是一派祥和融洽。
此时小西行长身边的老和尚出列来,朝李秘道:“素闻大明乃礼仪之邦,章服之美,礼仪之大,歌舞更是冠绝天下,李秘阁下能被选为天使,必然深谙其道,何不为我日本关白献上一舞?”
这关白虽是日本古代的官职,但却源自于中国,诸事皆先关白,而后奏天子,相当于丞相一样。
古代日本的幕府将军,大多会被授予征夷大将军的官职,但丰臣秀吉却没有选择征夷大将军,而是选择了关白,因为他实际上已经掌控了整个日本绝大部分的权势。
这和尚让李秘为丰臣秀吉献舞,分明就是想效仿渑池之会,若是李秘为丰臣秀吉献舞,姿态就放低了。
这和尚如此一说,歌舞也就停了下来,李秘看了看这和尚,也是笑了笑:“这位大和尚是哪位,你们日本国还真是没规矩,谁都能上前说话的么?”
和尚也是脸色一滞,小西行长却接过话头道:“这位是临济宗中峰派的景辙玄苏大和尚,乃是本将军的左膀右臂,这个么……李秘阁下可以认为他是日本的独庵老人……”
李秘自是知道这和尚的,早先便从沈惟敬那处了解过,此人乃是小西行长的谋士,就是他以“日本国王使”的身份,到朝鲜来,要“假道伐明”,遭到朝鲜宣祖李昖的断然拒绝,这才发兵侵略了朝鲜。
小西行长道明了身份,本是为了抬高景辙玄苏的地位,说明他是有资格说话的,而不是日本人不知礼仪,不过小西行长对汉学毕竟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独庵老人便是姚广孝,那是明成祖朱棣的谋士,同样是和尚,可以说没有姚广孝,朱棣也不会成功。
但他似乎忽略了一点,他小西行长是第一军团的首领,但掌控大权的仍旧是关白丰臣秀吉,他将景辙玄苏比作姚广孝,自己岂非就是朱棣?
“小西军长的格局果真是大,他若是姚广孝,关白阁下估计要小心小西军长才是了。”
李秘如此一说,景辙玄苏也是脸色苍白,小西行长却有些不明白,丰臣秀吉也一脸疑惑,想必他们对这段历史都不是很了解。
小西行长便用倭语问了沈惟敬,后者也是脸色难堪,因为难得出现这般融洽的场面,李秘这番话若是翻译过去,只怕要搅弄起来了!
然而李秘却朝沈惟敬道:“说与他们听听,记住,一字不差!”
沈惟敬早已让李秘压得抬不起头,此时也不敢擅作主张,老老实实翻译了出来,日本方面也是一片哗然,小西行长看着丰臣秀吉,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景辙玄苏到底是出使朝鲜的人物,应变能力也很是出色,此时朝李秘道。
“李秘阁下果是熟知书史,既是如此,阁下何不说一段书给我等助兴?我听说大明国中说书人千千万万,很能做消遣。”
景辙玄苏见得让李秘献舞不成,又要李秘说书,然而说书人社会地位很低,此举也是在贬低李秘。
李秘自然不会吃亏,只是微微一笑道:“大和尚嘴皮子这么厉害,说书是说不过你的了,连姚广孝的故事都知道,大和尚才是学富五车,本天使就不卖弄了。”
李秘又是一番嘲讽,景辙玄苏脸色也是难看,不过此时李秘却说道。
“跳舞说书太稀松平常,本天使三岁的时候曾经学过一套刀法,在座都是武人,我看不如舞一趟刀法吧。”
李秘此言一出,使节团这般反倒有些惊诧,因为他们同样能够看出景辙玄苏是不怀好意,让李秘表演,就是为了拉低李秘。
然而李秘此时却主动要表演,难免让人有些诧异,不过也好在李秘表演的是刀法,充满了武者阳刚之气,说是示威也可以,也算是将不利便有利,化被动为主动。
这倒让景辙玄苏有些挖坑自己跳的意思,他也有些难为情,也亏得小西行长呵呵一笑来救场。
“吾等早已见识过李秘阁下的武术,阁下能用武术来为关白助兴,也是好的。”
李秘也不笑了,走到场中来,脱了靴子,只是穿着白袜,而后轻轻吸了一口气,便朝李克夷使了个眼色,后者将李秘的剑匣给献了上来。
李秘打开剑匣,便取出了那柄宽刃宝剑,那可是戚继光亲自打造的第一批宝剑,而且还是戚继光的佩剑之一!
虽然是剑,但样式和形制其实跟秦汉大剑类似,与直刀有些相仿,日本人虽然用*,但他们将刀术称为剑术,李秘用这宝剑,倒也符合他们的观念。
李秘双握宝剑,施展出来的却是戚家刀法,虽然一招一式都很慢,中规中矩,但气势非凡,仿佛在刻意放慢了动作一般!
小西行长和丰臣秀吉是见惯了强大武士的人,他们身边全是战国名将,麾下又武士如云,见得李秘这稍显笨拙的刀法,自是想要发笑。
然而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却是沉默不语,尤其是猿飞佐助,脸色更是难看!
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在日本国内征战,并无太多见识,猿飞佐助为了修炼忍术,却是时常行走江湖,游走于倭寇之间,甚至曾经与浪人剑客为伍,出去游历天下,对这套刀法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可是戚家刀法,让倭寇闻风丧胆的戚家刀法啊!
景辙玄苏之流还想看李秘笑话,李秘将这套刀法施展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打脸!
虽然倭寇说白了就是海盗,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大明朝沿海的贼寇,并非百分百都是倭国人,但里头确确实实有没落的日本贵族以及武士阶层。
而倭寇在海上肆掠,带回了大量的财富,日本国内的贵族看到其中利益,其实很多大名都暗中资助倭寇,否则倭寇的船只和武器等等,又是从何而来的?
无论如何,李秘施展出这刀法来,识货的自然识货,意思也在明确不过,这位大明天国的上使,漫说无法轻视,便是他嘲讽你们,也需要一定的脑子,才看得出来,连别人嘲讽你都看不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嘲讽啊!
猿飞佐助生怕李秘会点破,使得日本这边颜面丧尽,便朝丰臣秀吉低声提醒了几句,丰臣秀吉果真是脸色难看,将所有人都喝退了出去。
这边也只留下小西行长和猿飞佐助,而李秘则只留下了沈惟敬这个翻译,身边只有索长生。
“坐吧。”
丰臣秀吉朝李秘伸出手来,李秘便在对面席位上坐了下来,沈惟敬同样是使者,本也有资格坐下,但丰臣秀吉没带上他,他也只能站在了李秘的旁边。
沈惟敬内心也有些委屈,这桩事情本是他主掌,半路杀出个李秘来,倒是让他成了传话筒而已了。
“尔等到底想要甚么?”
丰臣秀吉终于认真说话了,从李秘抵达平壤到现在,他从来都是一副微闭双眸的高深模样,如今总算是跟李秘认真说起这事了。
李秘也不啰嗦,朝丰臣秀吉道:“不怕告诉你,我大明朝陈兵百万,就在辽东边镇,广东福建等地水师已经北上,我大明皇帝陛下念在日本同样是我朝附属藩国,给你们一个机会,立即撤兵,交还朝鲜领土,赔偿朝鲜官民伤亡,否则你们也不用回去了!”
小西行长和猿飞佐助闻言,酒杯都定在了半空,眼眸之中也满是惊诧,然而丰臣秀吉却是哈哈一笑道。
“阁下说的天大的话,只能吓唬孩童,大明朝内乱都麻烦不断,怎么会有军兵来帮助朝鲜?”
也不知丰臣秀吉早先是故作矜持,还是今次认真对待,汉话倒是流畅了不少。
“本官今次是过来传达皇帝陛下的意思,听不听是你们的事,到时回不去,也就勿谓言之不预了。”
丰臣秀吉冷哼一声道:“既是如此,那便请回,本将军等着你国的百万大军!”
丰臣秀吉如此一说,便起身离开了,显然是没得商量的余地。
李秘也不起身,只是坐着,待得丰臣秀吉离开之后,李秘才起来,此时小西行长却起身道:“阁下慢走!”
李秘嘴角露出笑容来,这一切显然都在预料之中,他们军粮不济,又将面临大雪封天,丰臣秀吉不过是嘴硬罢了!
小西行长见得李秘停下,这才朝李秘道:“想让我们撤兵是不可能的,吾等想要的也不多,大明国打开海禁,恢复日本与明国的通贡之路,以平壤未界,北方归还朝鲜,南方则划给我日本国,我可以向关白求情,不再攻伐大明,否则就等着我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吧!”
李秘看了看小西行长,也同样哈哈大笑道:“小西军长,天还没黑就开始说梦话了?”
小西行长被李秘这么一嘲讽,也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不过李秘与丰臣秀吉一般,拂袖便离开了。
虽然李秘只是过来拖延时间,但在日本人面前,代表的就是大明皇帝,无论是气节还是礼仪,退让半分就算输!
至于议和之类的,李秘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只要胡搅蛮缠,能够拖延时间就够了!
李秘带着索长生走出房间,却见得沈惟敬没有跟上来,索长生往后头看了一眼,也是鄙夷非常,李秘却摇头一笑道。
“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轮到沈大人表演吧。”
索长生虽然有些不明白,但看着李秘嘴角的笑容,已经开始有些同情沈惟敬了,因为李秘每次阴人的时候,都是这个笑容……
虽然小西行长是在丰臣秀吉离开之后才提出的议和条件,但也不消说,这肯定也是丰臣秀吉的意思。
丰臣秀吉乃是日本国的关白,如今可以说是独掌大权,既然他能够将日本国数十上百个大名以及这些将军麾下的军队都带到朝鲜来打仗,自然是能够做主拿主意的。
漫说李秘今番只是拖延时间,绝无议和之心,便是有议和的意愿,这样的条件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大明朝虽然日暮西山,但对待外国却是从未妥协过,这种事情以前没有过,以后也绝不会有!
要知道英宗之时,蒙古瓦剌部的也先已经把皇帝都给抓了去,而且兵临北京城,不妥协极有可能国都都要被打掉。
然而我大明朝的官民是如何应对的?
皇帝既然已经被抓走了,那就抓走好了,咱们把皇帝的兄弟立为皇帝,你要来攻打北京城,随便开炮便是,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活,这就是大明朝的气节!
至于沈惟敬和小西行长的那些勾勾搭搭,李秘也是心中有数,若是李秘没有掺和进来,全权由沈惟敬来摆弄,或许要闹出笑话来。
可如今李秘已经震慑了日本倭奴,对倭奴的大体情况也有了足够了解,甚至已经知道他们粮草不继,这样的状况之下,沈惟敬再如何从中作弄,也都只是徒劳罢了。
也果不其然,到了翌日,小西行长便派人过来,说是让沈惟敬回去请示大明皇帝,而李秘等人则留下来作客。
所谓作客,也不过是场面话,实际上自是把李秘等人留下来当人质的。
不过这个人质意义确实也不大,因为李秘又不是甚么皇子之类的要紧人物,若真能够为国家谋福利,牺牲他一个李秘又有何妨。
为了一个使者而举国妥协,答应日本这种弹丸之地的无理要求,这种事情可不是大明天国会做的。
李秘早有预料,假意反抗了一番,也就作罢,不过却是让刘知北跟着沈惟敬回去。
刘知北是个极其睿智的人,李秘将其中曲直轻重都说了一遍,刘知北也就晓得如何措置了。
当然了,他也不会对沈惟敬如何,毕竟这个事情并没有万历皇帝的正式旨意,说到底还是兵部尚书石星的一个计谋。
若是事情败露,石星只消打死不认,李秘这队人马死在外头也是白搭了的。
不过李秘与吴惟忠的交情,那是自不必说的,石星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李秘之所以让刘知北回去,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办,也只不过是把沈惟敬当成挡箭牌则已。
沈惟敬倒是很热心,仿佛有种终于轮到他力挽狂澜的激动与兴奋,李秘也不会说破。
沈惟敬这么一走,李秘也是安心留了下来,索长生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每日里都有人过来,想要偷看“雪姬的樵夫”到底是何等模样。
猿飞佐助是得了李秘救命的,如今小西行长与李秘达成初步协议,双方的关系也很温和,猿飞佐助又整日里挂念着索长生的秘术,也就走得勤快一些。
本多忠胜是个死脑筋,丰臣秀吉说长枪无用,他马上就把日本三神枪之一的蜻蛉切给砍掉半截,对丰臣秀吉那是忠心耿耿的,虽然李秘同样救了他一命,但他却是再没与李秘往来过。
至于西国无双的立花宗茂,同样也没有过来探望拜访,因为身为西国无双,他只是一个照面,还没与李秘真正交手,就让“雪姬的樵夫”给“冻”倒在地了!
对于他这种程度的武者而言,这简直就是耻辱,他倒是想打上门来,找回场子,可索长生已经成了传奇人物,人人口耳相传,整个日本军营是无人不知,毕竟雪姬这种传说中的神话人物,但凡能够沾上边儿,那都是了不得的。
若不是小西行长派人从中宣扬,澄清索长生只是中华术士,只怕这些日本倭奴都快要给索长生建一座庙了。
小西行长之所以对猿飞佐助与索长生的往来睁眼闭眼,其实也是希望借此告诉普通军士们,索长生并非雪姬的樵夫,他只不过是个高明一些的术士,他们日本国甲贺流最强忍者猿飞佐助,就能够成为座上宾,足见索长生仍旧是人,而不是所谓的神!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奔着索长生而去,李秘倒也清闲了下来,虽说走到哪里都有人监守,但对李秘倒也没有如何无礼。
这日也是大雪满满,军士冷得不敢出营,李秘和甄宓躲在帐篷里烤火,说起来连烤火都要拆民宅了,足见日本军团的物资是有多么紧缺了。
当然了,小西行长和丰臣秀吉都是人精,自是不可能让李秘去拆房子烤火的。
相反,他们的军士挨饿受冻,使节团这边却是好吃好喝,连烤火都送来木炭。
李秘也是见得这木炭里头有没烧完全的雕花床架,才推测出他们已经开始拆房子取暖了!
眼下才刚刚进入十二月,距离开春还远,有得这些倭奴受的了。
不过这些倭奴也确实耐寒,在空地里用雪来擦身子,穿着兜裆布在外头练功的也比比皆是,一个个大呼小叫的也好不热闹,仿佛洗个澡都要拼了性命全力以赴一般。
虽然他们在礼节方面不如大明,但他们也很注重仪式感,吃饭走路都有一定的规矩,纪律性也不差,虽然是不同的大名麾下军团,但也不能说是乌合之众。
李秘这些天也是将这些细节都记录了下来,此时正在营房里分析这些东西,外头却来了人。
景辙玄苏穿着黑色的僧袍,也没拿禅杖,只是双手笼与袈裟里头,径直走了进来。
“李秘阁下,这几日可还住得舒服?”
李秘见得这大和尚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衣衫单薄,又言笑晏晏的,倒也伸手不打笑脸人,微微一笑道:“多谢和尚关心,一切都还好,倒是你们的人过得有些苦啊……”
李秘也不消试探,只是这么一说,景辙玄苏倒也警惕起来,呵呵一笑道:“征战天下又岂有舒服的道理,躺棺材里倒是舒服,也不见几人肯躺进去。”
“大和尚倒是看得开……”李秘也就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反倒朝景辙玄苏问道:“不知和尚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景辙玄苏脸色有些讪讪,不过终究还是从袖里取出了一个紫色布包来,朝李秘道。
“老僧这里有样东西想让李秘阁下帮忙看一看。”
“哦?”李秘倒是觉着新鲜,因为景辙玄苏乃是小西行长的首席谋士,莫看慈眉善目的,其实腹黑得很,打从他进门,李秘便一直警惕,不过此时看来,这老和尚该不是来试探的了。
景辙玄苏也不多话,打开了那布包,里头却是一本经书。
李秘也是苦笑自嘲道:“这经书我可不懂……”
景辙玄苏却摇了摇头,朝李秘道:“阁下看过再说。”
李秘也是好奇,将经书接了过去,翻开一看,不由心头大惊!
“羲之顿首丧乱……”
原来经书里竟然藏着一幅字,而这幅字只需看个开头,便知道这是甚么东西了!
“这可是王羲之的《丧乱帖》啊!”
李秘虽然对书法不算精通,但丧乱帖这种东西还是知道的!
王羲之的作品传世本就不多,而丧乱帖据说是唐时和尚鉴真东渡之时,带到了日本,后世也一直收藏于日本宫内厅三之丸尚藏馆之中!
鉴真东渡之后,受到了最高礼遇,天皇给他建了唐提招寺,让他统领日本国的僧侣,封他为“封灯大法师”,鉴真和尚非但佛法高明,医术同样高超。
他非但带去了佛法,还带去了中药的辨别和炮制以及各种方剂等等,后世说起日本古代的医术,鉴真便是成就最高的人之一。
当然了,李秘了解的也都是皮毛,再细节一些的他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对于国宝外流,尤其是流落到日本国中,李秘是如何都不愿看到的!
这景辙玄苏此时过来,还带着《丧乱帖》,如何看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这东西实在太过诱人,由不得李秘不上心!
若是不知道,没见着,这也罢了,这大和尚既然把这东西都拿出来了,李秘又岂能放走!
李秘心头也是激动,不过面上却仍旧讪讪笑道:“没想到日本国内也有书法如此了得的高人,倒是开了眼界了……”
李秘这么一手,景辙玄苏也有些难以置信:“阁下果真不认得?”
“我该认得吗?”李秘故作迷惑,而后又红着脸道:“也不瞒大和尚,本官考的是武举,同学都参加殿试,考了武进士,只有我连殿试都没能参加,这武举都是舞枪弄棒的,找我打架还成,笔墨实在是外行……”
李秘是谁?
那可是跟张黄庭演过《牡丹亭》的人,装傻充愣虽说不是专业,但对于书法之类的文雅之事,他也确实不懂,半真半假之间,景辙玄苏自然也就信了大半了。
想想其实也是,李秘武功如此了得,若在文事上还有造诣,那就真真是老天不公了。
景辙玄苏见得李秘如此谦逊,自己也不好张扬,朝李秘道:“可不敢再叫我大和尚了……”
景辙玄苏也是一代高僧,可鉴真乃是天皇册封的“大和尚”,在鉴真面前,谁都不敢说自己是大和尚,景辙玄苏再自大,也不好再受领李秘的尊称了。
李秘闻言,也是摆了摆手,朝景辙玄苏道:“这东西我也是牛噍牡丹,只是觉得好看,却又说不出哪里好,是没办法与老和尚共赏了……不过我这边倒是有个人懂行,老和尚要不要见一见?”
景辙玄苏本想拿这《丧乱帖》来钓李秘,谁知道李秘竟是个粗鲁武夫,根本看不出个好歹来,一下也就打乱了他的节奏!
景辙玄苏本想用《丧乱帖》来钓李秘,没想到李秘装傻充愣,竟是混了过去,听说这边到底有识货之人,景辙玄苏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李秘早就想好了,若是项穆老哥哥在的话,便是把这景辙玄苏大和尚给杀了,《丧乱帖》也是必须夺回来的。
可如今项穆老哥哥不在,李秘也只好请来了司马徽。
这位可是群英会天机社的长老,上知天文能揭瓦,下知地理能搬砖,文的武的,粗的细的都要得,找他老人家那是一准儿没错的!
司马徽见得这《丧乱帖》之后也果真是双眸发光,摸着下巴,砸吧着嘴道:“这果真是唐摹本!”
所谓唐摹本,就是唐朝时候临摹的,这版本是唐响拓本,共八行六十二字,奇宕潇洒,是王羲之所创造的最新体势的传世之作。
“这应该是过海大师带到扶桑之国的真迹了……”司马徽难免感慨,过海大师便是鉴真,可见他对这段来历还是非常清楚的。
景辙玄苏听得此言,知道遇到行家了,也是一脸兴奋:“正是!这正是鉴真大和尚带过来的真迹!”
司马徽虽然有些不舍,但到底还是放下了那书帖,朝景辙玄苏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要送给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蛮牛?”
好嘛,人家大和尚还没开口,司马徽倒是先定了个调门儿,景辙玄苏难道说自己不打算送,只是拿过来给你们看看,馋一馋你们的眼?
景辙玄苏到底是个老狐狸,此时朝李秘道:“这东西确实是要送给李秘阁下的,只是有件事,想请阁下帮忙,这是私人的干活,与出使无关,所以……还请阁下施以援手!”
李秘早知道这老和尚是个厉害人物,平白无故送出这国宝一般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是大发善心。
“这字帖虽然珍贵,可到了我手里到底是暴餮天物,司马先生如此识货,我看这个忙还是让司马先生来帮,东西也一并送给司马先生当酬谢好了……”
司马徽还未开口,景辙玄苏却已经摇头道:“不不不,这个忙别人帮不了,只有李秘阁下才能做到……”
“只有我才能做到?”
景辙玄苏这么一说,便是李秘也都有些猜不透,眸光示意,景辙玄苏才压低了声音道。
“或许阁下有所不知,土御门神道的安倍玄海,与老僧颇有渊源,他打小得了怪病,才……才落得如今这个模样……”
“安倍玄海?”李秘听得这名字,便想起了那白色狩衣,紫色指贯,黑色尖头帽的阴阳师。
安倍玄海乍看像个女子,近看才知是男儿之身,与张黄庭的境遇颇有相似之处,想来不会是同样的问题吧?
“正是……玄海这孩子从小体弱,恶灵缠身,已遭反噬,身体会越来越弱,昨日见得李秘阁下起死回生,想必医术必然了得,若阁下能够治好玄海,这字帖便送给阁下了!”
若是换了别人,李秘肯定要谦虚一番,毕竟只是连半吊子的赤脚医生都算不上,又岂会懂得医治这些个疑难杂症。
然而对方是景辙玄苏,病人又是不可一世的安倍玄海,酬劳又是流失海外,而且还是流到了日本的《丧乱帖》,今次便是撒谎,也要先把字帖拿到手再说了!
“也不瞒大和尚,李某虽不敢说妙手回春,但行医多年,或许真能帮上一些忙,只是还需要详细探查过,没见着之前,也是不敢保证些甚么……”
见得李秘没有拒绝,景辙玄苏也是脸色大喜,满口答应道:“无妨的,我相信李秘阁下一定能够药到病除的!”
李秘也摆了摆手,算是谦逊一番,正要开口,却感受到司马徽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李秘扭头,便听得司马徽在自己耳边道:“鉴真大和尚还有一部《鉴上人秘方》,是一部医书……”
虽然是悄悄话,但这悄悄话也太大声了,好像生怕景辙玄苏听不见一般。
景辙玄苏也是哭笑不得,朝李秘道:“只要阁下能够治好玄海这孩子,《鉴上人秘方》的抄本,老僧也一并交给阁下便是了!”
这景辙玄苏乃是临济宗中峰派的大和尚,而鉴真到了日本之后,曾经统领日本佛界,说是行走的佛祖都不算过分,这里头的渊源或许李秘不知,但景辙玄苏乃是小西行长的首席谋士,小西行长敢把他比作姚广孝,足见这大和尚是多么受重视,连《丧乱帖》都搞得到,《鉴上人秘方》也就不是甚么难事了。
司马徽听得如此答复,这才呵呵一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医者父母心,李大人还是去看看这位玄海大师吧……”
司马徽如此一说,李秘心里也是想笑,坐地起价的是您老人家,装神弄鬼去看病,到底还是需要我李秘来做啊!
不过李秘面儿上自然不可能有甚么表示,当即点了点头,让甄宓把索长生给找了过来,几个人便跟着景辙玄苏,来到了安倍玄海这边来。
一路上李秘也非常注意观察,那些个日本倭奴军兵也着实过得可怜,一个个在冰天雪地里头打摆子,不少人甚至直接被冻死,军营里也不断抬出僵硬的死人。
不过还算好,这安倍玄海到底是土御门神道的直系传人,“日本姜子牙”安倍晴明的血脉后人,待遇也是不错,住在一处暖阁之中,倒也是舒服。
此时才刚刚走进房里,李秘便发现里头竟然有不下十人在待命伺候,这派头只怕连立花宗茂等人都未能享受!
见得李秘和索长生等人走进来,安倍玄海也有些仓促,虽然他穿着很严实且整齐,但却第一时间背过身去,从后面可以看出他头发凌乱,身子剧烈颤抖,也是一副要死要死的样子。
“玄海,我把李秘阁下请了过来,让他帮你看看吧。”
安倍玄海显然并不是很欢迎李秘等人,一来估摸着是发病了,二来可以明显看出他对李秘的厌恶。
虽然没有交过手,但安倍玄海宣布放弃之后,李秘便将本多忠胜和猿飞佐助立花宗茂三人给救了起来,这根本就是*裸的打他的脸了!
所以安倍玄海没有好脸色,李秘也早已料到,此时见得景辙玄苏开导安倍玄海,李秘也有些皱眉,朝景辙玄苏道。
“既然玄海大神官不愿被人打扰,我等回去继续睡觉便是了。”
景辙玄苏闻得此言,也是赶忙将李秘拦下,走到了安倍玄海的身边,低声劝说了一阵,安倍玄海这才轻叹一声,转过了身子来。
李秘等人一看,也着实吓了一跳!
此人穿着白色狩衣和尖顶乌帽,身形也与安倍玄海一般无二,甚至于束带上的玉佩也都没逃过善于观察的李秘的眼睛。
然而此时的他却是满脸胡须,皮肤粗糙,眉毛已经被剃去,脸上全是痘子,嘴唇也厚了,根本就是两个人!
“你们来了又有何用……”
安倍玄海一开口,李秘等人更是惊诧,因为他连声线都变得又粗又沉,着实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李秘曾听说黄鳝是一个奇特的物种,因为它们在生长的过程当中,性别是会转变的,雌性黄鳝产卵之后,就会变成雄性!
虽然张黄庭的身体状况也在缓慢改变,可那是经过李秘动了手术的!
而且整个过程很是漫长,身体特征的变化其实并不大,最主要还是心理层面的变化。
可这个安倍玄海却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安倍玄海早先给人的印象是偏向于女性的唯美,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轮廓也柔和,如今却变成了个大胡子抠脚大汉!
李秘对他了解不多,并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或许他本就是个地道的汉子,只是平日里装扮偏向于女性化罢了。
然而皮肤质量等诸多方面,甚至于是声线等等,这些可都不是轻易能够改变!
胡子的生长虽然受到激素调节,有些人太过忧愁,一夜之间就胡子拉碴也是有的,可昨日里还是个白面无须的娘娘腔,才过了一夜就变成了络腮大胡子,这就有点难以解释了!
而且李秘走进了才发现,他的毛孔竟然不断渗出黑色的汗液来!
漫说李秘不是医者,便是真正的医者,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状况啊!
李秘本就只是胡闹一番,横竖也是为了打发时间,若是能够从中搅局,自然也是最好的,此时见得这种状况,反倒有些头疼起来。
他朝索长生看了一眼,索长生也不啰嗦,走到了安倍玄海的身边来,伸出手去,安倍玄海起初还有些抗拒,可见得索长生的眸光之后,终究还是顺从了。
索长生从他脖颈处抹了一些黑色汗液下来,而后放在嘴里尝了一下,眉头难免皱了起来。
“确实是汗液无疑……”
索长生又从蛊袋里取出一些甘草,递给了安倍玄海,可后者却连连退缩,不敢伸手来接。
一旁的司马徽仿佛看出了甚么来,朝景辙玄苏道:“大和尚,这安倍玄海乃是土御门神道的阴阳师,为何房中却没有任何法器?”
司马徽这么一提醒,李秘也是注意到,整个房间几乎都被清理过一遍,除了生活必需的简单摆设,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这……”景辙玄苏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朝李秘道:“也正因此,老僧才请动诸位,否则又何必把《丧乱帖》都送出去?”
司马徽听得此言,也是陷入了短暂沉思,而后把索长生拉到一旁,两人嘀咕了一阵,这才朝李秘道:“此人有大古怪,这事儿不好办,这《丧乱帖》咱们不要了?”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他虽然不是项穆这样的收藏狂人,但丧乱帖这种国宝级的珍品,又岂能继续留在日本,再者说了,眼下他们虽然待遇不差,但到底是人质一般样子,即便不要这《丧乱帖》,只怕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眼看着《丧乱帖》都到了手边,却没法子拿回来,李秘也是有些遗憾,此时听得司马徽和索长生都觉着事情难办,李秘也咬了咬牙,朝二人道:“实在没法子?”
司马徽看了看安倍玄海,又看了看索长生,这才压低声音朝李秘道:“此人并非生病,而是鬼怪附体……”
“鬼怪附体?他自己就是阴阳师,又怎么会被鬼怪附体?”
“善水者溺于水啊……正因为他是阴阳师,才比寻常人更容易被鬼怪附体,而且阴阳师大多豢养式神,一旦身体虚弱,控制不住自己的式神,就会被式神反噬,侵占了身体……”
李秘虽然也见过不少怪事,但对鬼怪之说到底是抱着怀疑态度的,索长生的蛊术起码可以用微生物学来解释,即便不是真相,即便再牵强,起码还能沾点边儿。
可鬼怪之说根本就是迷信,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又让李秘如何相信?
司马徽虽然是高人,但终究还是古人,古时自然也有无神论者,但仅仅只是极少部分人罢了。
李秘也没将此言论当一回事,只是想找出其中的缘由,便朝司马徽道:“阴阳师传承自我华夏民族的阴阳五行八卦理论,按说是同根同源,司马先生通今博古,通晓阴阳,也无法破解他的鬼怪附体?”
司马徽闻言,也是苦笑一声道:“若是寻常鬼怪附体,老夫自是有所施为,然则他是遭遇自己的式神反噬,实在有些无可奈何……”
“安倍玄海的式神?”李秘早先也是见过的,当时猿飞佐助和本多忠胜三人昏迷不醒,安倍玄海便是召唤式神,给他们驱邪祛病,然而最终还不是徒劳无功么。
这种事情玄之又玄,李秘横竖是不信的,但也不好明说,只是探听下去,想要追问清楚罢了。
“正是,若我猜得没错,他浑身出墨,面容可憎,式神应该是涂佛……”
“涂佛?”
“嗯,倭奴也是无知,凡事不解,便推托于鬼神身上,所以扶桑之地鬼怪之说最多,便是下雪这种事,他们也能编个雪姬出来,这涂佛便是诸多鬼怪之中的一种。”
“涂佛原本是个有名的修士,经常将自己的身体涂黑,死后便成了妖怪,不少人对此也是心惊……”
李秘听得司马徽越说越离谱,也是摇了摇头,对于这个他倒是不太相信,然而司马徽言之凿凿,索长生又深信不疑,想要靠此二人帮忙,估摸着也是没戏了。
“真没法子?”李秘仍旧有些不死心,然而司马徽和索长生相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一旁的景辙玄苏见得此状,也有些慌了,他可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李秘等人身上的!
“诸位,土御门神道乃我日本玄门正宗,同时也是大宗,只是战乱多年,弟子死伤湮没,已然式微,玄海乃是嫡系弟子之中最具天赋的翘楚,承载着宗门兴衰,诸位若是能够出手相助,其他的都好说,便是李秘阁下的议和之事,老夫也可以从中斡旋一二!”
景辙玄苏如此一说,李秘也算是看得出来,安倍玄海对于这老和尚,确实意义非凡,为了救他一命,竟然不惜搭上了战争的代价!
虽然李秘此行真意并非议和,只是拖延时间罢了,但景辙玄苏乃是小西行长身边的首席谋士,若能得他帮助,无论做甚么,只怕都事半功倍,也漫提《丧乱帖》和《鉴上人秘方》,便是这份人情,也要拿下来才是!
念及此处,李秘便朝景辙玄苏道:“今夜我先留宿此处,观察一番再看看,老和尚也不必太过紧张。”
听说李秘要留下,景辙玄苏也心头大喜,虽然他不清楚李秘底细,但他却见识过李秘救活猿飞佐助三人,那可是堪称奇迹的!
司马徽和索长生听得李秘要留下,也是暗自摇头,司马徽还忍不住低声告诫李秘道:“我素知你不信鬼神,但鬼神之事玄之又玄,若受牵连,也是麻烦,此人乃是阴阳神道的传人,自有自家缘分造化,把他救活了,往后他会帮着倭奴祸害朝鲜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李秘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弊,安倍玄海对李秘充满敌意,李秘确实不该救他,但李秘考虑的并非个人好恶爱憎,一个人对战局的影响毕竟是小,若是李如松这样的主将还好说,但丰臣秀吉打压土御门神道,安倍玄海硕果仅存,救他一人却乱倭奴全局,还是比较值得的。
“司马先生也不必相劝,这个事情我也没把握,老实说我是半点头绪也没有,只是想留下来看个究竟罢了……”
李秘说到这个份上,司马徽也就不再劝阻,索长生倒是皱眉道:“我陪你留下吧。”
索长生如今已经成了抵挡一面的定心丸,有他陪同,李秘自是欢迎,司马徽也没说甚么,自然也是愿意留下了。
景辙玄苏见得此状,也赶忙召唤了便女,过来服侍李秘等人,不过李秘却没有闲心,而是朝安倍玄海道:“我要给你检查一番,你若不愿意,我等马上离开便是。”
安倍玄海仿佛时刻承受着痛苦一般,此时哪里还有半点高傲,便只是点了点头。
李秘让便女将他身上衣物都除去,却见得那黑色的汗珠不断往外头,他就好像刚刚从墨池里捞出来一般,果真是浑身污黑!
汗液乃是人体分泌出来的,身体状况不同,汗液的气味也有所不同,所以有些人是汗香,有些人是汗臭。
由于是最常见的身体反应,所以很多人都忽略了汗液的特性,其实汗液一般有三种颜色,正常情况下一般是透明的,肝热或饮食不当,体内积毒,汗水便赤黄,而黑色的汗液也不是没有,或许与体质或遗传有关。
但安倍玄海的黑汗也实在是过分了些,身子如涂墨一般,李秘让便女用温水擦拭,白巾都染黑了,仿佛他是乌贼怪一般。
汗液是需要肝脏代谢的,李秘想了想,便朝司马徽道:“先生能否照着寻常肝脾两虚来施针?”
司马徽也是哭笑不得,朝李秘道:“这是涂佛反噬,跟肝脾两虚没关系,又何必多此一举,老夫不敢说妙手回春,但精研医术多年,还没见过谁盗汗会是这般模样的。”
似乎察觉到自己太过武断,又或许李秘失望的神色写满了脸上,司马徽也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到底还是朝李秘建议道:“用艾熏吧,艾本是驱邪之物,又能止汗,能不能成,权且试一试……”
李秘也是欢喜,司马徽到底还是拿出主意来,他也就不用再蒙混下去了!
司马徽见得李秘这神色,也是摇头苦笑,一副拿他没辙的表情,此时也不罗嗦,取了艾绒,揉搓成艾条,便熏了起来。
安倍玄海早已虚弱无力,但神智还是清醒的,嗅闻到艾香,当即便烦躁起来,仿佛很是排斥,口中谵语,颇为抗拒。
景辙玄苏见得此状,心说该是有了对策,便走上前来,抓住了安倍玄海,司马徽用艾沿着经络熏点,安倍玄海仿佛烈焰加身一般挣扎不止!
如此熏了一阵,安倍玄海也是汗出如浆,浴桶都被染黑了,过得许久才累乏得安静了下来。
艾香本就有宁神安定的作用,安倍玄海闹腾了一阵,总算是小睡了过去。
外头虽然大雪纷飞,可做完这事儿,老和尚景辙玄苏也是一身的汗,总算是稍稍可以放心了。
然而这才定下来,便女给安倍玄海穿上干爽衣物,黑汗也止住了,安倍玄海却又醒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憎恨,盯着景辙玄苏,恶狠狠地说道:“我知道你想置我于死地,我知道你还觊觎土御门神道宗主的位置,丰臣秀吉灭我阴阳道,身为僧长,你却卖主求荣,如今来不计代价来救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罢了,又何必装模作样!”
安倍玄海这么一骂,倒是把自己和景辙玄苏的过往恩怨给爆了出来,老和尚脸色也是越发难看,安倍玄海却仍旧没有停下。
说了一阵,又朝司马徽道:“你故作高深,其实不过是衣冠禽兽,道貌岸然,迟早会害了这小子!”
安倍玄海指了指李秘,司马徽也是皱起眉头来,安倍玄海却没有停止,而是朝李秘道:“你倒是存了好心,但回到大明国,未必有甚么好下场,你们大明人最擅长内斗,你在这里出风头,回去必然要被人收拾!”
安倍玄海仿佛一下子看清楚了诸人的底细和未来一般,一个个数落过去,虽然言语有些模棱两可之嫌,但却又说到了痛痒之处!
景辙玄苏却是不以为忤,朝便女问道:“外头是甚么时辰了?”
那便女出去了一会儿,回来之后报道:“是子时了……”
日本最早其实是没有时辰制的,他们只是把一天分成十二个阶段,诸如日出前,日出后,日落后,深夜时分等等。
后来是华夏文化传入,他们才用了时辰制,此时也就沿用时辰制,景辙玄苏听得是子时,脸色也难看起来,朝李秘道。
“阁下,必须想想办法,涂佛虽然走了,但觉又来了……”
“觉?”
“嗯,这也是玄海的式神之一,是住在山里的妖怪,能够用话语迷惑人心,极尽嘲讽和污蔑……”
李秘也是愕然,难免要问:“老和尚,这安倍玄海到底还有多少个式神?”
景辙玄苏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朝李秘说道:“寻常阴阳师只有一个式神,但玄海是土御门神道的宗子,承袭的是阴阳神道所有道统……这么说吧,你听说过的那些鬼怪,几乎都是他的式神!”
“几乎都是?”李秘也是惊诧不已,扭头朝司马徽问道:“司马先生,日本有多少妖怪?”
司马徽也是摇头苦笑,朝李秘道:“倭人迷信,鬼怪万千,也难以详述,但有名有号的却是有个大概之数,你可听说过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听闻此言,李秘算是有些后悔接下这摊事儿了。
百鬼夜行之说最早是出现在秦朝,到了后头也是越传越神乎,鬼怪千万,形形*,早已不止百种,而日本古时也是鬼怪之风盛行,甚至于出乎寻常的事情,都塑造出一个鬼怪来加以解释。
里头几乎涉及到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高女,是个长得很高的女人,因为太高而嫁不出去,死后化为怨念,经常出来纵火。
又比如鸣屋,是寄生在家里的小妖怪,经常在房间里弄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比如垢尝,是躲在浴室里的鬼,等主人家睡觉,大家都安静下来了,就出来舔人类洗澡留下来的污垢,浴室反倒越舔越脏。
这类鬼怪因为太过琐碎和形象,深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反倒让人更加的信服。
照着景辙玄苏的说法,阴阳神道的宗子安倍玄海的式神竟然是百鬼,这可就很是麻烦了,这才只是到了凌晨,他又变了一种形态和状况,谁敢保证他往后还要玩出什么花样来!
早先也说过了,式神乃是“日本姜子牙”阴阳神道祖师爷安倍晴明首创的,也叫式鬼,是役使灵体的一种法术。
普通的式神是各种剪纸,用法力赋予灵性,当然,也有直接用冤魂等灵体作为式神的,也有用活物做式神的。
而利用活物做式神,也就相当于蛊术,大多是用来诅咒和伤害别人。
式神的数量和力量,也是因人而异,越是强大的阴阳师,式神便越是强大,比如传说中的祖师爷安倍晴明,就拥有朱雀玄武之类的十二神将作为式神,他甚至经常让这些式神给自己倒茶开门,服侍自己。
而式神也不是谁都能够拥有的,早先只是安倍晴明的直系血脉,也就是土御门家族才能传授和拥有,而安倍玄海作为宗子,拥有百鬼作为式神,也就不见得有多么过分了。
这些自是神话,真假是不敢说的,司马徽将这些个渊源告之李秘,也是希望李秘能够知难而退,谁知道安倍玄海在搞甚么名堂。
这安倍玄海一下子是涂佛,浑身出黑汗,一下子又变成“觉”,满口胡言乱语,一下子又变成桥姬,撕扯衣服磨磨蹭蹭来诱惑李秘,一下子又变成犬神,流口水咬人,这一夜也是荒唐得紧。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式神白日里法力衰减,都躲了起来,安倍玄海这才平复了下来,轻轻呼吸着,陷入了梦想之中。
李秘可不相信甚么式神,在他看来,安倍玄海要么是身体有病,要么是脑子有病,或者像群英会那些火种一般,从小就被灌输这种思想,导致行为失常,但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此时景辙玄苏和司马徽等人都已经离开,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熬这么一夜也是够呛。
李秘带着几个便女,在旁边守着安倍玄海,此时安倍玄海只穿着睡衣,房中炉子烧得火热,也是暖洋洋催人瞌睡。
几个便女跪坐在一旁,渐渐也都低头睡去,李秘却是睡意全无,因为他心中疑惑未解,照着他的性子,又岂能睡着。
他走到榻边,轻轻拉开安倍玄海的衣服,见得他没有反抗,便又给他做了一遍体表检查,安倍玄海倒也干净,除了几处诡异的鬼怪刺青之外,再没有其他可疑之处。
李秘给他穿上衣服,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早先李秘倒是没有注意,许是见惯了黑齿的日本倭奴,对张嘴一口大黑牙也是见惯不怪了,此时才发现安倍玄海并没有染齿的习惯。
若说是染齿,简直就是慢性自杀,染料里头都是有毒有害的物质,整日里吸收这些东西,不发神经那才叫怪事。
可安倍玄海却没有这个习惯,病因也就不能从这方面来找了。
李秘一时半会儿也是毫无头绪,在旁边靠了一下,到底是打起瞌睡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隐隐嗅闻到一股异香。
这香气有点像苏木燃烧的气味,充满了木头的芳香,给人一种极其温暖的感觉。
李秘本只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这香气却是让他浮想联翩,他脑海里在重温与甄宓的房中美事,连带着与张黄庭的羞人事也都回忆了起来!
他一直不太确定与张黄庭是否真的发生过一些甚么不可说之事,如今梦境却是真实又让人回味,李秘也是心头发慌。
梦境之中的张黄庭虽然不是女儿之身,却比女儿家还要柔媚,李秘渐渐也就放下了心防,沉浸于其中。
一番温存之后,李秘便将张黄庭压在了身下,正要有所动作,张黄庭却扭过头来,眼中满是乞求和抗拒!
李秘陡然惊醒,低头一看,眼中是雪白的美背,皮肤细滑白嫩,肩膀线条柔弱,长发已经披散下来,腰肢纤细,脊椎窝如同浅色铅笔在白纸上的一抹勾勒。
再往下,便是柔软地与李秘小腹相贴的云团,李秘也是心头大惊,猛然往上一看,身下竟然是安倍玄海!
也亏得李秘衣服裤子都穿在身上,否则真真是羞死人了!
安倍玄海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让李秘压在身下,眼眸之中却仅仅只是幽怨和抗拒,娇滴滴的反倒让人更加兴奋!
“这是甚么情况!”李秘也是大惊失色,按说安倍玄海该拿刀砍了他李秘才对,这么会双眼迷离?
李秘陡然站起来,此时才发现,便女们都仍未醒来,空气之中仍旧弥散着那股香气,而安倍玄海似乎已经入了迷,认真看时,才发现他双眼迷离却有些空洞,显然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梦境之中!
李秘四处扫视,眸光很快就定在了房中那香炉之上!
李秘服用过索长生给的防身药物,小腹之中还残留着龙血之种,可谓寒暑不惧,百毒不侵,这香气竟然能够让他陷入幻觉之中,差点把安倍玄海当成张黄庭给办了?
用手帕捂住口鼻之后,李秘快步走到桌子边上,迟疑了一下,到底是警惕起来,想了想,还是从便女后背的枕包里取出一块毯子,将那香炉给包了出去。
到了外间,李秘打开窗户,通风透气,这才取走毯子,打开了香炉。
香炉的盖子一打开,李秘便更是惊讶,因为香炉里面并非燃烧的香料,而是一朵蘑菇!
是的!一朵正在弥散着微尘的鲜艳蘑菇!
这蘑菇有着鲜红耀眼的菌盖,菌盖上是足以让人密集恐惧症发作的颗粒白色斑点,阳光的映照之下,弥散着灰尘一般的孢子!
“这……这是……没错的!”李秘也是心头一紧,陡然想起来,当初太监张明在郑贵妃的翊坤宫之中栽种的可不就是这种蘑菇么!
当时李秘为了躲避粉尘爆炸而躲入床底枯井的彼岸花之中,与郑贵妃发生了幻觉,当初以为都是彼岸花在作怪,如今看来,只怕大部分原因要归咎到这蘑菇的头上啊!
李秘对蘑菇没有太多的了解,但适才看电视科教节目的他,也不是全无了解,颜色越是斑斓艳丽的蘑菇,通常都是有毒,而且毒性越大!
在印第安部落还有其他一些种族的原始部落,萨满或者巫师,就是搜集这些蘑菇,与信徒集体服用,从而陷入幻觉之中,达到聆听神启的目的!
这些毒蘑菇通常会产生恶心抽搐、幻听幻视等作用效果,会让人放松和失去平衡感,严重者甚至会失忆!
国外一些喜好猎奇的人,甚至四处搜集各种各样的蘑菇,将之当成新型的毒品,不同蘑菇产生不同的效果,以满足他们的不同需求。
当然了,李秘关注的可不是这些蘑菇,而是这蘑菇背后的意义,太监张明乃是太平道的祭酒,难道说安倍玄海与太平道有甚么勾结不成!
李秘陡然想起什么来,重新回到房中,此时安倍玄海还在迷迷糊糊睡着,李秘拉开被子,又仔细观察了安倍玄海身上的刺青,果真发现了一处彼岸花图案!
李秘赶忙把司马徽和索长生叫了过来,又让便女将景辙玄苏给叫上,一问才知道,据说安倍玄海天生阴阳眼,打小就能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东西,所以夜里时常睡不了觉。
到了后来,他开始服用各种安眠药物,最近这两年开始使用这种蘑菇,而这种蘑菇对生长条件的要求很是苛刻,若是夏天,必须要种在冰窖里头,安倍玄海就干脆住在了雪峰之上,没有大事轻易不下山。
由于丰臣秀吉打压阴阳神道,而尊崇神鹿宫和伊势神宫,所以安倍玄海干脆藏在山上,冬天才会下山来招抚信徒。
也亏得景辙玄苏向小西行长极力推荐,加上神鹿宫和伊势神宫都让丰臣秀吉给把控了,小西行长也想培植属于自己的深宫,便把安倍玄海给请下山来了。
李秘倒是没有提起彼岸花的事情,因为安倍玄海是景辙玄苏一力促成,这才下山的,若安倍玄海是太平道的人,那么景辙玄苏也极有可能是天平道的人!
李秘本想在此地混迹搅闹一阵子,拖延一下时间就想办法离开,如今看来,太平道并非偃旗息鼓,而是渗入到了日本方面,连安倍玄海这种躲在山上的,他们都能控制,神鹿宫和伊势神宫只怕也极有可能受到太平道的蛊惑了!
如此一想,李秘等人留在这里,实在是太过危险,说不得一举一动,都早已在太平道的监控之下了!
越是这般想,李秘心里就越是不安,景辙玄苏若是太平道的人,邀请自己来给安倍玄海看病,目的可就不是那么单纯了!
安倍玄海常年服用这些药物,也就是说,“式神上身”的状况就会时常发生,为何景辙玄苏却在这个时候才邀请李秘来看病?
难道说只是单纯地巧遇李秘这个“妙手圣医”,还是说另有所图?
李秘偷偷看了索长生和司马徽一眼,后者也是朝李秘点头示意,想来是领会了李秘的意思,这事情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李秘之所以第一时间通知景辙玄苏,也并非轻慢草率,虽然怀疑安倍玄海与太平道有关系,但李秘也没有避嫌景辙玄苏。
因为这里是安倍玄海的居所,若是太平道背后作祟,必然会严密监控,李秘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即便不通知景辙玄苏,他也必然会知晓。
倒不如正大光明将他叫过来,假装对太平道之事毫不知情,以此来试探他的反应。
此时李秘与索长生司马徽相互通融计较,其实也在暗中观察景辙玄苏的反应。
当然了,李秘内心也是感慨万千,谁能想到太平道竟然如此了得,将势力都渗透到了日本倭奴这边来!
由此看来,今番日本出兵朝鲜,也就带上了浓重的天平道色彩了!
想起张古和张宝二人仍旧被周瑜留在身边,李秘也有些不安,生怕此战再出现其他变数。
想要确认无碍,必须弄清楚日本这边到底谁是太平道的人,想方设法弄清楚他们的意图,这才是关键。
有了这个目的,若李秘提前打草惊蛇,也就完不成这个任务了,所以李秘只是一味装傻充愣,重点只是放在了安倍玄海的病因之上。
景辙玄苏在日本也算是德高望重,日本还没有出现比较有名的医学家,很多僧侣其实都是医者,因为他们不像大明朝,有医科的考试。
景辙玄苏既然拥有鉴真和尚的《鉴上人秘方》,对医药之道也该是不差的,李秘将这蘑菇的毒性说出来之后,他也是恍然。
或许他早就知道这东西对安倍玄海是有害的,但因为要维系安倍玄海的神奇通灵本事,才眼睁睁看着安倍玄海一次次“饮鸩止渴”罢了。
不过这些都是李秘的猜测,景辙玄苏这样的老狐狸,又岂会轻易承认。
李秘让索长生将这毒蘑菇给收了回去,研究毒性以调配解药,自己则仍旧留守在安倍玄海的身边。
也不知是这个发现让景辙玄苏感到惊喜,亦或是他终于相信了李秘的本事,景辙玄苏也提前将《丧乱帖》送给了李秘。
虽然没有了毒蘑菇,但安倍玄海仍旧处于断断续续的昏迷之中,仿佛出现戒断反应一般,身体开始高热,李秘也是尽心尽力地照料,让司马徽写了方子,熬煮散表解毒的药物。
这无聊之时,李秘也是翻看《鉴上人秘方》,虽然看了个囫囵,也是一知半解,但到底是可以解闷。
至于那些便女,对李秘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忤逆,她们都是下女,就算让她帮你*趾头都会照做不误,但李秘对她们却没有半点责骂,和颜悦色,寻常事情能做就做,也不太麻烦她们。
李秘虽然不是甚么圣母,但怜悯同情固然也有,毕竟战争是残酷的,平民却是无辜的,尤其是这些随军的妇人,境遇就更是惨淡,有时候连牲口都不如。
索长生也果然是厉害,这才一天一夜,便研制出了解药,熬成黑乎乎的药糊糊,就像芝麻糊一般,还散发着温热的香气,喂给安倍玄海之后,他的状况也终于是得到了改观。
不过安倍玄海利用这些有毒菌种已经很长时间,体内存留毒素,不是三天两日能够净化的,再加上这种东西有成瘾性,所以安倍玄海的情绪并不稳定,仍旧时不时会闹出百鬼上身的事情来。
李秘的重心此时已然不在安倍玄海的身上,陪在安倍玄海身边只不过是掩饰,却是借着这个便利,趁着他们熟睡之时,将整个地方摸了个透底。
安倍玄海是阴阳神道硕果仅存的宗子,身边也没有太多的信徒或者仆从。
生育问题其实也一直困扰着安倍家族,到了后来,安倍家族渐渐发现生育不出后代来了,仍未是安倍姓氏受到了诅咒,所以就改姓为土御门。
土御门本是安倍晴明生活的地方,但后来却成了安倍家族的新姓氏,对于华夏民族而言,这是不太能理解的,但对于日本却很是稀松平常。
武田的死敌上杉就曾经改过不知多少次姓名,日本人对于姓名并没有那么的看重,似本多忠胜、立花宗茂和小西行长等人,也都是三番四次改名字。
闲话扯得有些远,且说安倍玄海身边没有太多护卫,这反倒让李秘感到有些不同寻常。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阴阳神道再如何式微,安倍家族也是首屈一指的精神信仰,到了江户时代,甚至有人说“不知源义经,但识晴明公”。
如此庞大的宗教势力,怎么能式微没落到身边一个仆人都没有?
这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李秘一直都在怀疑,应该还有高手,正在暗中保护着安倍玄海,他之所以四处探查,其实也是为了引蛇出洞,也是在试探对方的底限!
然而让李秘失望的是,那躲在暗处的人到底是没有出现,虽说如此,但李秘却可以肯定,这个人应该是存在的,因为他每次行动,总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一般。
虽然李秘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甄宓和沉鱼暗中观察,可到底是没能抓住那人,不过李秘倒是得到了不少军情,包括日本军团粮草已经严重不足等等。
既然那个人不出现,李秘干脆把水狮七人组都放了出去,连带于济侗也都丢了出去,让他们四处探查消息。
丰臣秀吉和小西行长似乎在等待大明方面的回复,又或许将精力都放在了征集和掠夺粮草之上,军团也是每日里四下散开,到处掠夺,常常带回不少朝鲜女人。
倭奴是个不知廉耻的民族,这些朝鲜女人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眼看着已经过去半个月,大雪天也没有停歇的意思,仿佛整个冬天都下雪一般,大风将大海的湿气席卷过来,源源不断地化为鹅毛大雪,天气也越发的寒冷。
日本军营里终于开始慌乱,因为他们无法御寒,周遭的树木几乎全都砍伐殆尽,能拆的房子也都拆了,军团里开始出现抢夺和械斗,有人为了女俘虏,有人为了食物,有人为了火堆,甚至有人只是因为一件御寒的衣服!
因为有着景辙玄苏的庇护,李秘也让弟兄们放开手脚,四处挑起争端,于济侗在这方面堪称天才。
他时常带着弟兄们,将倭奴军士的东西都给偷走,栽赃到别处,又留下一些明显的线索,被盗者顺藤摸瓜,就能够找到失物,从而引发双方的争斗,又牵连更多的人进来,整个军营也是乌烟瘴气。
当然了,小西行长也不是视而不见,这些军团首领认为,冬天已经足够寒冷,若他们龟缩取暖,必然要被冻死,还不如让他们争斗打闹,横竖他们就是这么活过来的,适者生存的道理,可不就是这样么。
这段时间倒是让安倍玄海恢复了不少,他的精神状况也好了很多,对李秘也没有先前的那种敌意,虽然仍旧没有太多交谈,但偶尔会与李秘喝点小酒。
因为没有了毒蘑菇,安倍玄海想要进入“通神”的状态,只能依靠酒,可清酒的度数并不高,所以安倍玄海渐渐就有些酗酒的苗头了。
酗酒总比吸毒蘑菇要好,李秘也没有劝阻,毕竟他也希望安倍玄海晕晕乎乎的,他若是太精明,李秘又如何能背地里行事?
李秘也不是整天都待在安倍玄海这边,毕竟甄宓等人也需要兼顾,每隔三五日,李秘就会回来与甄宓团聚一番。
天寒地冻的,又没别的娱乐,两人只是做些相互取暖的事情,这天夜里刚刚想要睡下,猿飞佐助却找上了门来!
“李秘先生!李秘先生!”
李秘听得是猿飞佐助,便披了衣服出来,却见得猿飞佐助身上带着血迹,肩头扛着一人,鲜血滴滴答答,也不知是死是活。
“还请先生救命!”猿飞佐助乃是甲贺流第一忍者,李秘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惊慌。
猿飞佐助将肩头之人放了下来,李秘也是吃了一惊,因为那人竟是安倍玄海!
此时安倍玄海的身上同样是血迹斑斑,李秘赶忙检视了一番,也亏得没有受到外伤,身上估摸着是别人的血。
“这是怎么回事?”
听得李秘发问,猿飞佐助也是紧张地往外头张望,而后压低声音道。
“关白的养女竹姬被害了……关白认为是玄海宗子干的,派人来拘拿,玄海不认又拒捕,便打了起来,大和尚找了小西军长,一定要护着玄海宗子,外头都打死打伤了好多人!”
李秘也没想到,这里静悄悄的,外头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骚乱!
小西行长想要扶植阴阳神道,以抗衡丰臣秀吉的神鹿宫和伊势神宫,所以必然是要保安倍玄海周全的,只是没想到丰臣秀吉对一个养女竟然都这般重视。
要知道丰臣秀吉的养女很多,他甚至娶了其中一个养女,日本人对这种关系看得很淡,丰臣秀吉只怕也是想要趁机除掉安倍玄海,剪除小西行长的党羽,以免小西行长会翻身做主!
眼下外战停歇,大雪封天,无聊之时心思也就多了,难免要有内斗。
不过李秘倒有些好奇:“安倍玄海为何要害丰臣秀吉的养女?你说把她害了到底是杀了还是?”
猿飞佐助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不过最终还是如实道:“是……是先睡觉了,而后杀了,最后还割了一些肉来吃……”
“这……”李秘倒是想说这不太可能,虽然安倍玄海情绪不是很稳定,但本性并不坏,又岂会做出这么变态的事情来,更何况他是阴阳神道的继承人,肩负着整个家族的延续使命,即便要发疯,身边这么多便女,又方便又不会抵抗,又何必挑丰臣秀吉的养女!
念及此处,李秘便摇了摇头,朝猿飞佐助道:“我相信玄海不会做出这种事,丰臣秀吉为何会怀疑到玄海的头上?”
李秘如此赞赏安倍玄海,猿飞佐助脸色也好看起来,想必他也是小西行长这边的人,是支持阴阳神道的了。
不过他的眸光又很快黯淡下来,朝李秘解释道:“不是怀疑玄海宗子,而是怀疑玄海宗子的式神!”
“式神杀人?”
诚如李秘所想,若是照着常理来推想,安倍玄海确实没有杀人的动机,即便他心理扭曲,是个杀人狂,也不至于会挑丰臣秀吉的养女,毕竟这关系到阴阳神道的未来,他该是能够分得轻重的。
但转念想一想,那些个杀人的,哪个不是看着正常,每个都有自己的借口由头?
正因为所有人都不会往那方面怀疑,说不定凶手就会反其道而行之,这也是指不定的事情。
当然了,猿飞佐助提到式神杀人,也是一种完全说得通的想法,毕竟李秘是亲眼见过安倍玄海“百鬼附身”,更清楚他被附身之后,会做出一些甚么事情来!
李秘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安倍玄海,又看了看猿飞佐助,最终还是问道:“他们如何确定是式神杀人?”
猿飞佐助也有些愕然,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朝李秘如实答道:“吾未有亲眼所见,也不敢妄下断论,只是关白没理由会冤枉玄海宗子吧?”
李秘也是苦笑,仿佛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一般,耐心地朝猿飞佐助解释道:“以前或许不会,但现在呢?你敢保证?”
猿飞佐助毕竟是倭人,听得李秘如此猜测,脸色难免有些不好看,朝李秘反问道:“以前是如何,现在又是如何,为何会不同?”
李秘也是叹息一声:“以前浅草薰没有回来,神鹿宫到底是没有底气,如今浅草薰已经回来,又岂还有安倍玄海的位置?”
“你是说是浅草玄女想要陷害玄海宗子?这不太可能的!”猿飞佐助是最强忍者,与这些寺庙神宫之类的往来很是频繁,交情也很广,他今番偷偷救走安倍玄海,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李秘是有心招徕猿飞佐助的,毕竟这是甲贺流最强忍者,虽然有过交手,但当时只是正面交锋,李秘并未见识过猿飞佐助那些高深的忍术。
这样的人物,若能够纳为己用,对李秘的帮助那是显而易见的,而且猿飞佐助对李秘的认同度也比其他人要高。
这也是李秘为何帮助猿飞佐助,暂时把安倍玄海藏起来的原因了。
既然要招徕猿飞佐助,李秘必然要参与其中,无论真凶是谁,那都是日本方面的黑幕,眼下正在打仗,他们却已经开始内斗,若能查清真相,相信猿飞佐助也会心灰意冷。
再者,李秘也想让猿飞佐助看到自己的实力,所以李秘便朝猿飞佐助道。
“你真的相信安倍玄海是无辜的?”
猿飞佐助认真地看着李秘,而后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关白已经认定的事情,很难再更改,即便我相信又能如何?”
李秘趁机说道:“或许我能帮得上忙呢?”
“阁下有办法?”猿飞佐助果真有些意外,李秘也不隐瞒,朝他解释道。
“在没有成为使者之前,我是个捕快,而后成为了大理寺的官员,大理寺专门负责审查案件,如果你能够带我去看看竹姬的尸体,或许我能找出凶手。”
李秘虽然说得很平淡,但猿飞佐助却很兴奋!
“阁下您竟然还是捕吏?不知阁下是同心、与力、町方还是町奉行的官员?”
同心和与力这些官员类似于基层警察,捕吏也就相当于捕快或者侦探,而町方和町奉行差不多就是推官衙门之类的存在。
李秘对此却不是很懂,毕竟沈惟敬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甚么都说给李秘听,李秘也不可能记得那么多,所以李秘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下。
“我是做过捕吏,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带我去看看,若能为安倍玄海洗脱嫌疑那当然是好,若是不能,起码也努力过了。”
猿飞佐助自是欢喜,李秘便把厄玛奴耳叫了出来,当即跟着猿飞佐助来到了小西行长这边来。
小西行长也是非常的苦恼,为了保护安倍玄海,他已经与丰臣秀吉发生了冲突,若不能解决这个难题,只能把安倍玄海交出去,若是这般,他在精神信仰方面就再没有任何优势了。
丰臣秀吉有神鹿宫和伊势神宫,而他想要培植的阴阳神道却是被打压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又发生了竹姬被害的事情,他也是急了,这才与丰臣秀吉的人发生冲突。
小西行长正打算认输的,见得猿飞佐助带着李秘过来,也有些恼怒,因为这毕竟是内务,如何能引来李秘这样的外人!
他是行军打仗的将军,时刻提防着李秘,甚至连牛羊奶的事情,他都欲言又止,谨小慎微,就是防止李秘见微知著,推测出军情来。
此时见得猿飞佐助带来李秘,他也是非常气恼,不过听说李秘以前是捕吏,说不定能够给安倍玄海洗脱嫌疑,他也就缓和了态度。
他与猿飞佐助一般,都相信安倍玄海的为人,而在这件事上,他与丰臣秀吉意见相左,各说各话,因为有着利益牵扯,谁去调查都不合适,可李秘是个外人,由他来调查,应该是公允的!
小西行长快速思虑了一番,便知道这法子可行,也就压下了怒气,反倒问起李秘一些关于查案的履历和做法,李秘碰到的案子也多,随便举两三个案例,很容易镇住小西行长。
小西行长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与猿飞佐助把李秘带到了丰臣秀吉这边来。
眼下正是停战期间,各个大名和首领因为粮食与御寒物资分配的问题,已经出现不少内讧内斗的现象,他也不想让人认为他在欺压小西行长,所以便接见了李秘。
虽说如此,他对李秘到底是有些抵触的,只是为了稳定军心,安抚小西行长,才给了李秘这个机会。
丰臣秀吉懒得理会李秘,李秘却要惹一下丰臣秀吉,不是因为丰臣秀吉太高冷,而是李秘本来的角色就是搅屎棍,一定要搞事情,才能搅混这塘水,让他们无暇发兵朝鲜!
“关白为何会怀疑是安倍玄海杀的人?可有当场捉获亦或者目击人?”
丰臣秀吉乃是日本的掌控者,天皇只是名义上的至高者,这也是他为何没有将李秘放在眼里的原因,只有他保持自己的骄傲,大名们才会对他唯命是从。
此时听得李秘质问,他也有些不悦,但他实在不想小西行长闹得太凶,毕竟是第一军团的军长,小西行长于他而言,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若让下面的大名们知道这个事情,他会失去不少人心,于是他也只能耐心地回答道。
“竹姬死于式神之手,不是安倍玄海,还有谁?”
李秘也有些愕然,为何所有人都认为是式神杀人?即便是式神杀人,除了安倍玄海之外,还有其他阴阳师,为何就一定是安倍玄海?
“据我所知,除了安倍玄海之外,还有其他阴阳师,即便是式神杀人,为何就一口咬定是安倍玄海?”
李秘如此一说,丰臣秀吉却忍不住了:“你这是在质疑我么!”
丰臣秀吉虽然发怒,李秘却气定神闲,没有任何的退缩:“我只是就事论事,关白若不想我调查这个事,我回去睡觉就是了。”
小西行长听说李秘要走,也有些急了,因为让李秘这个中立的外人来调查,对于双方而言都是最合适的选择,又岂能让李秘中途退出!
丰臣秀吉能够说这两句话已经不错了,小西行长也不奢望更多,此时朝丰臣秀吉道:“请容许我带他去看看吧。”
丰臣秀吉扭过头去,也算是默认了,小西行长这才带着李秘,来到了停放竹姬尸体的房间外头。
此时房间外头有不少武士,但谁也没敢进去,小西行长到了外头,里面便走出一个女人来,可不正是浅草薰么。
此时她穿着白色的神袍,带着红色小方帽,身姿挺拔如雪樱,见着小西行长,却也没有太多的卑微,只是淡淡道。
“小西军长,竹姬已经入殓,关白可不希望别人来打扰她的安息……”
小西行长之所以扶植阴阳神道,就是因为神鹿宫和伊势神宫的势力太大,丰臣秀吉依靠着这两个神宫,拉拢了大量的首领,对小西行长非常不利,他一个堂堂第一军团的军长,却得不到神鹿宫神女的尊敬,反倒让小西行长更加坚定了拯救安倍玄海的信心!
“关白不希望竹姬死得不明不白,特地让我带李秘阁下来调查,神女想必该非常清楚李秘阁下的本事吧?”
浅草薰就是被李秘抓住的,差点没斩了她的脑袋,小西行长提这一茬,也是嘲讽,浅草薰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竹姬是式神所杀,安倍玄海就是凶手,确凿无疑,根本不需要再查!”
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确凿认为是安倍玄海的式神所为,李秘更是好奇,此时难免朝浅草薰道:“为何你们都认为是安倍玄海所为,能召唤役使式神的又不仅仅只是他一个而已。”
浅草薰朝李秘冷冷地扫了一眼,鄙夷道:“你个外邦狗官,对式神又了解多少,杀死竹姬的式神乃是酒吞童子,乃是百鬼之首,除了安倍家,试问谁能召唤,谁敢召唤!”
“酒吞童子?”李秘对此也确实是一无所知,但浅草薰说是百鬼之首,只有阴阳神道祖师安倍家才能召唤,他们会怀疑到安倍玄海的头上,也就理所当然了。
不过这倒有个前提,那就是竹姬确实是式神所杀,这当然不在李秘的理解范围之内,反倒更加说明有人想要陷害安倍玄海了!
浅草薰对李秘的冷嘲热讽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酒吞童子乃是百鬼之首,在倭奴之中那是人尽皆知的!
传说中的酒吞童子是个外表英俊的少年,专门勾引处子,勾引到手之后,便会将她们的乳。头割下来做食物,因为喜欢喝酒,所以唤作酒吞童子。
而且酒吞童子作为鬼族首领,还纠结了一大群恶鬼,肆掠人间,无恶不作,潜入富人家中偷窃财宝,他们还修建了黑铁宫殿,将掳掠的妇人与儿童带到宫殿里头祸害,分食这些生人!
酒吞童子的传说从平安朝代就延续到现在,可谓人人闻之色变,不过李秘并没听说过罢了。
面对浅草薰的嘲讽,李秘也是呵呵一笑,反驳道:“酒吞童子若真的存在,又何必派你这个神鹿宫玄女到我大明来行刺?”
“你们所说的百鬼这么厉害,让他们来打仗,整个天下都是你们日本人的了!”
李秘如此一说,便是猿飞佐助都脸色难看,小西行长也忍不住警告李秘道:“神鬼之事,不可胡言,以免遭到报应!”
李秘也严肃起来,朝小西行长道:“我是搜查官出身,只相信证据,不信鬼神,更不信别人的片面之词,到底是不是式神所为,只能用证据说话!”
小西行长见得李秘如此强硬,心里也有些忌惮,毕竟他们都信鬼神,而李秘却不信,要么李秘嫌命长,要么就是艺高人胆大,连鬼神都不敬畏的人物,那才是真正可怕的!
李秘见得小西行长的脸色,也不再说话,而是朝房门走去,朝浅草薰说道:“你们的关白已经授权我来搜查,还请神女放行。”
浅草薰皱起眉头来,朝李秘道:“你要检查竹姬?她是女儿之身,只怕有些不方便……”
李秘呵呵一笑道:“我可从未听说日本也有这样的风俗忌惮,据说你们对这个可是看得很淡的……”
李秘虽然说得一点都不客气,但浅草薰却没有反驳,小西行长也拿眼来看浅草薰,想来李秘说的并没有错,只是浅草薰想以此来阻拦李秘罢了。
浅草薰终究还是让开了身子,不过小西行长并没有进去,连猿飞佐助也沉默地留在了外面。
浅草薰跟着李秘走进房,却是把厄玛奴耳拦在了外面。
当浅草薰关起门来之后,李秘才转身朝浅草薰道:“如今就剩下爱你我二人,你想报仇尽管动手便是,若不敢动手,就别阻拦我调查。”
浅草薰双手笼在袖子里,一脸的阴鸷,冷声问道:“你到底想干甚么,为何要从中作祟!”
李秘直勾勾地盯着浅草薰,也没有隐瞒,朝浅草薰道:“在我眼里,案子就是案子,真相就是真相,没别的意思。”
浅草薰自是不信,不过李秘并没有理会,而是走到前面的榻前,缓缓蹲了下来。
丰臣秀吉的养女竹姬已经收敛停当,脸上敷了厚厚的白粉,眼睛上盖着两个铜钱,嘴巴微微张着,隐约能够看到里头的黑牙以及含着的宝珠。
因为白粉敷面,也没能看出她脸上有甚么淤青,她的身上华丽的寿衣,倒也看得出丰臣秀吉对她的疼爱。
李秘扭头朝浅草薰道:“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浅草薰想了想,到底还是恶狠狠地瞪了李秘一眼,取出一条白帕来,盖住了竹姬的脸部,才解开了竹姬的衣物。
她井然有序地将衣物一件件解开,露出胸前的切口来,李秘难免皱起眉头,因为他看到的分明就是个残忍至极的变态杀人狂犯下的罪行!
从身体的状况来推测,竹姬也就十几岁,因为发育还未完全,两乳的荷尖已经被切去,除此之外也没看到其他创口。
“酒吞童子最喜欢勾引少女,切去双乳而食之,当时竹姬在房中睡觉,前后无人进入,周遭没有任何足迹,除了酒吞童子,谁能做到?”
浅草薰估摸着也是看出李秘对酒吞童子根本一无所知,或许生怕李秘得寸进尺,当即也是解释了一番,想要尽快打发李秘。
李秘却摇了摇头,取出鲨鱼皮手套戴上,检查了切口之后,朝浅草薰道。
“你是用短刀的,对匕首一类的利器应该很熟悉,这切口根本就是锋利小刀造成的,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们日本有部很有名的书,叫《菅家异物》,里头有说过,灵体怕铁器,行尸惧银汁,如果真是酒吞童子所为,他又如何能操持铁器利刃?”
“你读过《菅家异物》?”浅草薰也是吃惊,没想到李秘竟然连这本书都读过!
李秘在军营里也是无聊,他一向喜欢通过话本和只怪来了解风俗民情,到了这边也是一样。
小西行长生怕李秘从其他书籍推测出有用的信息,所以当李秘提出要看书之时,他送来的都是这种玄之又玄的传说书籍,李秘本来也有些失望,权当来看,没想到竟然用上了!
日本古时只有本民族的语言,而没有文字,所以他们会用汉字来记载,但唐朝开始,他们利用汉字来标注读音,创造了万叶假名,总算是有了本民族的文字。
小西行长自然也不会这么好心,帮李秘把这些书籍翻译过来,李秘只能借助通晓汉语的侍女,读给他听。
李秘对侍女们秋毫无犯,平日里又有礼貌,侍女们都很喜欢这个谦谦有礼的天国使者,加上她们对这些志怪传说是从小听到大,读书的过程中也是绘声绘色地讲解,李秘的印象自然是非常深刻的。
浅草薰吃惊的可不仅仅只是李秘读过《菅家异物》,而是他们一直认为理所当然铁板钉钉的案子,竟然让李秘一下就指出了最致命的破绽!
神鬼之说本来就有很多矛盾之处,通常人们会自行脑补,为这些鬼怪寻找各种说得通的借口和理由。
如果竹姬身上的伤口参差不齐,是被撕咬下来的,或许李秘就不会存疑了,可那切口很是平整和小心,仿佛在塑造一件工艺品一般,连环切都是一个很完整的圆形!
这根本不是鬼怪动的手,而是一个沉迷于细节的偏执狂干的!
李秘抬头看了看浅草薰:“你可有反驳的说法?”
事实就摆在眼前,她是用刀之人,自然知道这伤口并非撕咬,而是刀切出来的,也实在没有甚么反驳的论据,只是觉得自己人实在太笨,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
不过这也是因为他们对尸体太过忌讳,毕竟是关白的养女,又是未出阁的姑娘,遭到羞辱已经是非常不幸的事情,谁又会细看敏感部位的伤口?
“房间并无足迹,也没有出入的迹象,你又如何解释?”浅草薰到底还是不死心。
李秘却摇头道:“我没有去搜查过,所以不敢妄下断论,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排除了其他不可能的答案,剩下的答案再如何让人不可思议难以置信,那都是仅有的真相。”
浅草薰闻言,也是思考了这段话,却是冷哼道:“你只是强词夺理罢了!除非凶手懂得穿墙之术,否则根本做不到!”
虽然强词夺理的是浅草薰,但李秘还没蠢到要跟女人讲道理,尤其是一个敌视自己的女人,他想了想,便直勾勾地盯着浅草薰。
浅草薰见得李秘眸光变化,莫名其妙有些心慌,李秘朝她靠近了些,而后压低声音道。
“我这么问你吧,酒吞童子是鬼,还是怪?”
浅草薰本以为李秘要提出进一步私密检查,所以才有些羞涩,没想到李秘竟会问出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来,当即回答道:“是鬼。”
酒吞童子乃是百鬼之王,当然就是鬼了。
说句题外话,日本的百鬼之王追溯起来应该是太阴之神,月读尊,不过酒吞童子是百鬼夜行里的鬼王罢了。
李秘听得回答,便继续说道:“鬼和怪的最大区别在于,鬼是灵体,是无形的,而怪则是有实体的,如果真是酒吞童子,他想来是放不过竹姬的,若是奸污了竹姬,那么结果会如何?”
浅草薰没想到,该来的羞涩言语,到底还是来了,她虽然横行无忌,但毕竟是神鹿宫玄女,这种话题难免有些羞于启齿。
李秘见得她沉默,便继续说道:“若是酒吞童子所为,或许他能够破了竹姬的处子之身,或许连这个也做不到,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他无法在竹姬体内留下阳精,只需检查一下,若里头残留阳精,便可以证明不是酒吞童子所为了……”
说到这里,李秘都有些难为情,但想要击破浅草薰,只能这么做,她又不是老妈子,更不是稳婆,又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检查!
其实这也是李秘的一个误会,在华夏民族的鬼怪文化里头,鬼和怪确实有着严格的分界,鬼是怨灵,是魂体,没有实质,而怪物则是有实体的。
但日本文化当中,鬼怪只是一个统称,酒吞童子严格来说不是鬼,而是妖怪,他们将所有超常的妖物,都称为鬼,包括有实体的妖魔怪,也包括没有实体的鬼魂。
不过浅草薰可没有理会李秘的误解,她根本就没有深思这件事,她的内心在挣扎,到底要不要检查,毕竟这是对死者的亵渎,她无法像李秘这般,抛开所有的伦理道德,本着科学的想法,来完成这个事情!
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来!
况且那样的状况之下,她也只能用手来检查,一想到这一点,她如何能再思考别的东西!
“啪!”
浅草薰想都没想,抬手就给了李秘一巴掌!
她出手太快,李秘为了压低声音,距离她又太近,到底是没能躲开,不过李秘并不气恼,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理战术到底是见效了的!
“这房间里只有你我二人,要么你来,要么我来,要么一起来,你打我也没用,除非你根本就不想知道真相,除非你只想着陷害安倍玄海!”
李秘的提议到底是让浅草薰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诚如李秘所言,她是神鹿宫玄女,她比丰臣秀吉更不愿看到阴阳神道东山再起,或许她真的只是想把安倍玄海钉死在凶手的刑架上罢了。
见得浅草薰的神色,李秘也是摇头苦笑:“如果我如实告之小西行长,你觉得事情会发展成何种样子?”
浅草薰当即警觉起来,小西行长是安倍玄海的后台支柱,若让小西行长知晓,必然会与丰臣秀吉据理力争,这事情也就彻底黄了,倒不如让李秘调查个清楚。
小西行长是第一军团的军长,手握重兵,乃是今次战役的最主要战斗力,小西行长和安倍玄海这样的人,要么一棍打死,要么就避着走,若是一棍打不死,就千万别招惹。
浅草薰深知这样的道理,既然无法搞垮,倒不如让李秘查清真相,若安倍玄海果真是凶手,阴阳神道也就彻底完蛋了,但若凶手另有其人,也算是卖了小西行长一份人情。
如此想着,浅草薰也只能咬了咬牙,朝李秘道:“你……你先出去……”
这样的回复,算是要自己动手检查了,李秘也笑了笑,想要交代她一些注意事项,浅草薰却目光闪烁,不愿与李秘对视。
李秘便朝她叮嘱道:“检查仔细一些,除了……除了私密检查,你还要检查其他地方,看看有无防御伤和致命伤,胸前伤口绝不是死因,找到死因才能还原作案过程……”
浅草薰有些不耐烦,朝李秘道:“我给她入殓之时已经检查过,不用你来多嘴,给我出去等着!”
李秘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浅草薰,转身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却又说了一句:“其实你内心深处是相信安倍玄海是无辜的,对不对?”
身后久久没有回答,过得许久,李秘才听到浅草薰短短两个字:“出去!”
李秘推门出来,小西行长和猿飞佐助当即走上前来,前者问道:“怎么这么快?”
李秘如实相告:“有些检验比较私密,你们的玄女要帮我完成……”
“玄女自己完成?”猿飞佐助有些难以置信,因为玄女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又岂会做这样的事情?
她可以帮竹姬入殓,但那只是完成一个仪式,验尸无论在哪里,那都是很忌讳的事情啊!
而且浅草薰是神鹿宫玄女,巴不得见到安倍玄海被处决,她又是被李秘抓了几次,丢到大牢里吃尽苦头,按说没当场杀了李秘已经不错了,竟然还给李秘提供帮助!
猿飞佐助看着李秘,眸光仿佛要撕开李秘的头皮,看看李秘脑壳里到底藏着甚么一般。
小西行长却是皱着眉头道:“她对阴阳神道素来不好,会不会故意隐瞒?”
李秘看了看小西行长,虽然心里对浅草薰充满了信心,但却没有直说,而是朝小西行长道:“还是拭目以待吧。”
李秘说完,便沉默下来,取出烟袋抽了起来,磕了两次烟灰之后,浅草薰终于是再度打开了房门。
将烟杆子收好之后,李秘便朝浅草薰问道:“结果如何?”
浅草薰还没有说话,李秘便看到她两只袖子的袖口都已经湿透了,想来她洗手的时候很是慌乱,足见她是真的做了检查。
小西行长和猿飞佐助也知道,浅草薰此时的结论,直接关系到安倍玄海的生死,也是眸光灼灼,充满了紧张。
浅草薰却不看这两位,而是盯着李秘,仿佛在气恼李秘,又气恼自己一般,过得片刻才开口道。
“如你所料。”
此言一出,李秘也是松了一口气,小西行长和猿飞佐助却是相视一眼,不明所以地问道:“你预料到甚么了?”
李秘也笑了:“凶手另有其人。”
小西行长和猿飞佐助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开来,长长呼出一口气,朝李秘问道:“如何能证明?”
李秘倒是想说一说,但这毕竟只能证明竹姬确实遭人奸污,但并不能排除安倍玄海的嫌疑,因为李秘从未想过会是式神所为,安倍玄海自己作案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对于李秘而言,是否是式神所为,根本就毋庸置疑,之所以做这个检查,对李秘没有意义,因为任何一个男人都有可能是奸污竹姬的凶手,只要他的男性功能完全。
但这个检查结果对浅草薰等人而言,却是有意义的,这可以证明奸污竹姬的是人而不是鬼怪!
李秘也是迟疑着不开口,因为他知道,浅草薰一定不愿意让李秘来提这个事情。
果不其然,浅草薰抢先道:“若是式神所为,身上会留下鬼印,本宫适才检查,并未发现鬼印,所以并非式神所为,而且切肉的是铁器,鬼神惧怕铁器……”
虽然用了李秘的理论,但这也是最能说服这些迷信之人的论据,浅草薰这么一说,小西行长和猿飞佐助可就是大松一口气了。
小西行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朝李秘道:“多谢了!”
李秘摆了摆手,便见得小西行长兴奋地离开,显然是要去丰臣秀吉那里去解说,要洗脱安倍玄海的嫌疑,毕竟安倍玄海直到此时,仍旧躲在李秘那里。
猿飞佐助却没有离开,反而朝浅草薰问道:“那真凶会是谁?”
浅草薰看了看猿飞佐助,转向李秘道:“李秘阁下会帮我调查清楚的,不是么?”
若安倍玄海不是凶手,那么真凶必然还逍遥法外,丰臣秀吉一定会派人调查,找出真凶来,而这个人选,应该就是最清楚状况的浅草薰。
虽然她帮助李秘是无奈的选择,但并不代表她不恨李秘,她又岂会看着李秘拍拍屁股就走人?
李秘巴不得参与此事,若这么落幕了,哪里还能继续闹腾下去,此时也是点了点头,朝浅草薰道:“是的,能帮助玄女查案,是我的荣幸。”
虽然说得违心,连猿飞佐助都嗅闻得出他与浅草薰之间的*味,但事情终究是这么定了下来。
浅草薰也不多说,当即将李秘带到了竹姬的房间,那里便是案发现场了。
一路上,李秘也询问了案发的详细过程。
竹姬是前田利家的庶女,被丰臣秀吉收为养女之后,本来打算嫁给德川秀忠的,结果却被害了。
前田利家是个非常厉害的武将,同样也是非常有政治智商的大名。
早在年少轻狂的时代,他还在服侍织田信长之时,就斩杀了信长的同父异母弟弟,后来因为作战勇猛,被织田信长给赦免了。
他是个极其睿智的人,但凡遇到能够影响时代更迭的重大事件,总能够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无论是织田信长还是丰臣秀吉当政,前田利家都长盛不衰。
他家三四个女人都送给丰臣秀吉当养女,而丰臣秀吉也将这些养女嫁给宇喜多秀家,毛利秀元家,京极高次,吉川广家等等。
这些大名们收养其他家族的女儿当养女,在将这些养女嫁给其他的大名,如此一来,就成了一家亲,若真论起亲戚来,每家都能够与别人有姻亲关系,他们将政治联姻的效用发挥到了最大!
因为前田利家是丰臣秀吉最重要的盟友,所以他对待竹姬也很是优厚,让她住在独门独院之中,还配了很多姬女来伺候。
竹姬是个足不出户的安静女子,夜里早早入睡,可第二天,侍女来叫门,却发现门反锁着,如何都叫不醒。
侍女也担心有事发生,便呼喊来帮手,破门而入,却发现竹姬死在了床上,衣衫凌乱地掉落在地,苍白的尸体四仰八叉横陈床上,胸前鲜血触目惊心!
丰臣秀吉很快就赶来,也是又悲又愤,查验了现场,也正如浅草薰所言,因为是寒冬,整个房间密闭,门锁是从里头锁死的,是个完整的密室,看着这状况,也只能认为是式神杀人。
因为只有式神,才能够穿墙而入,而从竹姬的死状来看,与酒吞童子的害人手段相符,自然而然便联想到了安倍玄海。
安倍玄海早先没能救治本多忠胜、立花宗茂和猿飞佐助,早就给丰臣秀吉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认为阴阳神道已经是浪得虚名,不复辉煌。
安倍玄海心怀不满却不敢袒露,用这种阴暗手段来害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是丰臣秀吉便派人抓捕安倍玄海,想要搞清楚事实真相,谁知道小西行长如此护短,双方竟然发生了械斗,安倍玄海在混乱之中被人救走,丰臣秀吉认为他畏罪潜逃,就更是怒不可遏。
李秘不是没有碰到过密室杀人的案子,这种事情通常只会出现在侦探和动漫影视之中,现实生活中其实并不多见,因为后世的侦查技术非常的成熟,费尽心思制造密室杀人的假象,根本就骗不过刑侦技术人员,也就没有太大的意义。
可在古代却不同,尤其是倭奴们,连鬼神的存在都深信不疑,密室杀人对凶手而言,绝对是最佳的掩饰方式!
不过李秘碰到的密室杀人,都并非真正的密室,不管是在门栓上做手脚,或者是其他原因,严格来说都不是密室。
今次李秘同样也没有这样的预想,在他看来,这些都只是看起来像密室,因为不可能有人真能够穿墙过户,必然是要留有破绽的,只是要看自己能否挖掘出来罢了。
只是李秘来到现场,经过了一番勘查之后,到底还是有些为难,因为他碰上了一个真正的密室!
门栓和窗户都没有留下痕迹,鱼线之类的小机关更是没有,地下也没有秘密通道,屋顶瓦片都是完好的,飞天遁地都不行!
李秘也没曾想自己会碰到一个真正的密室杀人,竹姬生性淡雅肃静,足不出户,又得丰臣秀吉疼爱,日常照料很是周全,这天寒地冻的,她的房间也是封得非常严密。
为了保暖,房间的窗户已经钉死,还用羊毛毡封了起来,而李秘里里外外检查过,确实没有留下外力冲击的痕迹,门栓的断裂情况来看,也确实是从外头破门而入才造成的,通过观察门栓断口,就能判断作用力的方向,这并不是甚么难题。
诚如早先所言,底下没有地道机关,房顶没有天窗或者可供出入的破洞,可以说这是李秘目今位置遇到的最天衣无缝的密室!
李秘见得此状,又检查了房间内部,但却找不到任何搏斗的痕迹,屋内摆设很完整,尤其是地板铺了毯子,若有人搏斗,很容易会留下刮痕,但此时却没有见着。
“现在可以告诉我,竹姬的死因了吧?”李秘朝浅草薰问道,虽说路上谈起案发过程之时,浅草薰也曾或多或少提起过,但都没有细说。
李秘也不想死因对自己造成先入为主的印象,影响了他对案发现场的判断,所以也就没问。
如今没有了线索,也只能问起死因了,不过浅草薰的答案却让李秘大皱眉头。
“竹姬的身上很干净,没有半点伤痕,她是被活活吓死的……”
“被吓死的?”实在有些难以置信,若说老年人或者本来就有心脑血管的病人,受到惊吓之后,确实有可能因为应激而引起突发疾病,从而导致死亡,可竹姬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啊!
“你如何判断她是被吓死的?”
面对李秘的质问,浅草薰也有些不耐烦:“我见过被吓死的人,就是那个模样。”
“怎么个模样?”
“面容扭曲,双眼怒睁,浑身汗毛倒竖,身子僵直……”浅草薰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过得片刻才好整以暇道。
李秘也是摇了摇头,朝浅草薰道:“虽然很像惊吓过度,但也只是像而已,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表征?”
浅草薰见得李秘不信,也是烦躁起来:“说了你又不信,还来问我作甚,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我敢确认她没有中毒的迹象,脖颈无勒痕,也没有窒息,身子干干净净……”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无奈,房间搜检一无所获,只能提了当时的参与者,将那些人分开问询。
因为便女叫不开门,只能找了一名武士来破门,因为竹姬在内室,武士也不好进去,破门之后便由那名贴身便女进去查看,她是第一个发现的,由于她不懂汉话,只能通过翻译来问答,费时费力,还不精确,李秘也是头疼。
接连问了好几个,大致描述相差无几,因为是丰臣秀吉的养女,而且还是前田利家的女儿,所以奴婢们一个个都吓得魂不附体,生怕自己会被抓去殉葬,言语慌张含糊,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此到了夜里,李秘只能留了下来,丰臣秀吉倒也没意见,给李秘安排了个住处,派人送来饭食,甚至还拨了两名便女过来伺候。
不过李秘很快就将便女叫了出去,说是太累了,要早些睡,待得便女离开之后,李秘便把厄玛奴耳叫了起来,两人偷偷来到了停尸之所。
因为天气很冷,尸体不会太快腐坏,李秘也交代过,没有查明真相之前,不要安葬竹姬,丰臣秀吉也希望养女能够安息,也就停灵三日。
倭奴们都是惧怕神鬼的,夜里也没人敢来守灵,只剩下一个老迈的仆从,在外头瑟瑟发抖,到了夜里下起雪来,他也就钻入到旁边的房间歇息去了。
李秘和厄玛奴耳顺利进入停尸的房间,厄玛奴耳也是一脸兴奋与激动,因为白日里根本没有他发挥的余地,本以为李秘会放弃,没想到李秘最终还是来了!
“做得隐秘一些,别让人看到切口,今次不要十字开胸,我只需要检查心脏,从肋下开个小口,将心脏拖出来就好。”
李秘如此吩咐,厄玛奴耳也是连忙点头,早期的他确实喜欢大卸八块的感觉,可跟随李秘日久,他的“品位”也渐渐提高,从当初的糙哥,变成如今追求精细,越是精密的方案,他反倒更加喜欢,因为精密的方案才能够极大的提升他的解剖技术!
厄玛奴耳也是非常小心,照着李秘的吩咐,垫了吸血的麻布等,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刀。
李秘今次验尸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要看看竹姬是否真的是被吓死的。
惊吓过度而亡是有科学依据的,因为人体内部拥有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系统,分布在人体的各个器官之上,调剂人体的生理功能,简单来说就是交感神经系统能够使人体产生兴奋的反应。
当一个人受到惊吓的时候,交感神经系统会产生剧烈的反应,肾上腺会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儿茶氨酚,这些都会让心跳加快,加速血液循环。
如果本身就有心脏疾病,就会出现严重的心律失常,或者心室颤动甚至心肌梗死,而脑部也可能因为血管痉挛而出现急性的梗死。
即便身体状况很正常,没有心脏疾病,如果肾上腺素分泌过多,血液循环过快,就好像洪水冲击堤坝一般冲击和逼迫心脏,也有可能导致心肌纤维撕裂,从而引发心脏出血而停止心跳!
若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在解剖尸检之时,就能够发现死者的心肌受到损伤,最明显的是出现玫瑰红的血斑!
厄玛奴耳有着极其丰富的临床经验,动作快且准,李秘很快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种种迹象表明,竹姬还真有可能是被吓死的!
厄玛奴耳缝合妥当之后,李秘又取了油膏来涂抹,还将便女们用来敷脸的脂粉,涂在缝合口上作了掩饰,这才回到了住处。
外头风雪呼呼,李秘却是彻夜难眠,难道说浅草薰早先的推想没错,竹姬果真是遇到了鬼怪,才被吓死的?可她胸前的伤口又该如何解释?
李秘不断思考着,被窝也渐渐暖了起来,他也就迷迷糊糊要睡了过去,可就在此时,房门却嘭一声被撞开!
身在敌营,李秘素来警觉,当即便抓起床边的火枪,这才刚举起火枪,便被人一脚踢在手腕上,火枪飞了出去,啪嗒砸在墙上!
长刀宝剑是指望不上,李秘抽出斩胎刀来,便朝那突袭的阴影刺了过去,然而对方也似乎有所防备,对李秘的路数似乎也是熟悉到了极点,一把抓住李秘手腕,就反扭过来,将李秘压在了床上!
若说近身扭打,李秘可不怯,身子如泥鳅一般扭动,挣脱了对方的压制,双脚便环住对方的腰肢!
这是柔道等近身技击的锁技,腰部是人体的支柱,但同时也很脆弱,扼住腰部,就限制了很大一部分的行动能力,因为腰部是发力的中枢!
反控对方之后,李秘才嗅闻到一股香气,袭击者竟然还是个女子!
虽然房中昏暗,但李秘从这气味已经知道来者的身份,因为今日她可是跟着李秘一整天了!
“你又胡闹甚么!早跟你说过,想报仇就早点动手,现在才来是不是晚了些?”
来者自然是浅草薰,她估摸着也没有杀人之心,否则直接下毒便是了,也不需要近身来缠斗。
“我警告过你,让你不要碰竹姬!”
李秘闻言,当即知道自己验尸的事情被发现了,浅草薰对这竹姬该是有着很深的交情,否则以她玄女的身份,不会亲自为她入殓,更不会如此关注这个事情。
李秘也有些心虚,因为验尸毕竟不是甚么好事,古人都秉着死者为大的思想,没有经过别人许可,擅自查验尸体,确实违背了职业道德。
但这是在倭奴营中,老实讲规矩的话李秘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我若不验尸,怎么证明她是被吓死的!”李秘虽然底气不足,但到底还是辩解起来。
“现在你验过了,结果又如何!”浅草薰怒气未消,拼命挣扎,两人便从床上滚了下来,在地面上扭打。
这床并非高架床或者拔步床,而是只有半尺高地榻,滚下来也无碍,两人扭打成一处,也是不管不顾。
黑暗之中,两人滚来滚去的,就如同交欢的两条蛇一般,浅草薰渐渐也发现自己有些吃亏,力气上到底不如李秘,又许是比李秘多了一些忌惮,最后还是让李秘压在了身下,手脚被锁,无法动弹。
“够了,再闹我可就不客气了!”
浅草薰终于安静了下来,外头的风雪呼呼吹进来,将那门扇撼得碰碰作响,然而两人只是感觉到对方起伏的胸脯和带着些许甜味的呼吸!
浅草薰尝试着挣扎了几次,终究还是放弃了:“放开我……”
李秘听得她软了,也想松开,可又怕她不讲理,却是先讲清楚再放人了。
“竹姬应该不懂武功吧?”
李秘突然这么问,浅草薰也有些懵了,不过还是回答道:“她是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像吾等这般玩弄手脚枪棒!”
李秘点了点头:“即便再柔弱的女子,遭人*都应该会反抗,只要反抗了,或多或少总该留下些防御痕迹,可她房间实在太干净太整洁,这不合理……”
也是因为他和浅草薰这一番扭打,李秘才冒出这么个疑点来,浅草薰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却又想不通。
“你到底想说甚么?”
李秘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说道:“我想说的是另一种可能,或许竹姬房中真的没人逗留,或者说,她的房间并非第一现场!”
“你想想,若是她在别处遭人玷污,那人并未杀她,而是放她离开,她回到自己房中之后,羞愤难当,这时候突然受了惊吓……”
李秘说到此处,浅草薰也变得安静沉默,想来也是在思考李秘这种想法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秘提出的新说法也让浅草薰感到有些惊诧,如果竹姬是在别处遭到玷污,却死在自己密闭的闺房中,那么她就成了自杀!
可身上的伤口又作何解释?那伤口是在被玷污之时留下的,还是在她房中留下的?
若是在房中被切割,为何没有留下凶器?她若是出于羞愤而自杀,又怎么会被吓死?
李秘提出的新说法虽然完美地让密室失去了意义,但也带来了更多的疑问和难题。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过得片刻,浅草薰才开口道:“你……你的刀柄……顶到我了……”
李秘下意识脱口而出:“刀都让你打飞了,哪来的刀柄……”
此时李秘还将浅草薰压在身下,适才一阵翻滚缠绕,身体厮磨,气血冲动,难免出现一些自然的身体反应。
李秘这么一说,浅草薰似乎也意识到了甚么,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浅草薰有些气恼道:“还不给我起来!你是祸害竹姬的凶手么!”
这言外之意可不正是在说李秘是那凶手,祸害了竹姬,如今又要来祸害她浅草薰了么!
李秘可不放心,眼下他火枪和短刀都被打脱了手,谁知道浅草薰身上还有没有其他武器,于是李秘便上下摸了一番,浅草薰更是恼怒。
“说你是,你还真动手了!”虽说如此,但她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李秘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脖子解释道:“想要我放了你,当然要确认你身上还有没有武器,我若松开你,你突然要我的命,我拿甚么挡你!”
这浅草薰虽然在大明的死牢里吃了苦头,可回到倭奴这边之后,营养也跟上了,加上是囤膘的冬天,本来就丰腴的她,摸起来肉肉的,手感也是极好。
不过李秘可没这个闲工夫,确认她身上没有致命武器之后,便松开了她。
浅草薰反身就要给李秘一个耳光,也好在李秘有过教训,松开她之后便远远跳开,把房门给关了起来,点上了灯火。
许是本多忠胜三人染齿中毒的影响,浅草薰也将黑牙给洗白了,她本就是潜伏明朝的密探,若染着黑牙,必然会让人认出来,所以她没有染齿的习惯,回到这里才开始染齿,想要洗白也很容易。
虽是冬天,穿得有些厚实,但两人经过适才一番亲密厮打,相互看起来非但没有憎恶,反而有种越看越顺眼的荒谬。
有了适才的尴尬,两人也有些沉默,相互偷看了一眼,都是欲言又止,李秘可不想跟浅草薰有些甚么过密的牵扯,毕竟她跟甄宓不同,所以还是抢先开了口。
“有件事我想让你去做,竹姬身边那个便女或许没有说实话,我想让你把她带过来问问……”
浅草薰本想报复李秘,即便不能杀他,打他一顿还是可行的,只是李秘提出这个要求来,说到了正事,她反倒不好再胡闹。
“现在?可是半夜了啊……”浅草薰也是没深思,说了这话之后,李秘便接着道:“知道是半夜了还来我这里……”
李秘这么一提,浅草薰也咬了咬下唇,终究是没说话,便走了出去。
待得浅草薰走远,李秘才吁出一口气来,将火枪和斩胎刀捡回来,庆幸自己差点没丢了小命。
这才刚刚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物,外头又响起敲门声来,李秘也没多想,开门便说道:“怎么又回来了!”
然而门外却不是浅草薰,而是猿飞佐助!
“甚么又回来了?”猿飞佐助也是一头雾水,李秘也讪讪一笑道:“没事,这么晚了,有何事指教?”
猿飞佐助可不是个客气的人,这段时间与李秘也混熟了,漫提李秘还对他有着救命之恩了。
“吾乃忍者,晚上才是吾之猎场……”如此说着,猿飞佐助也是露出个森然的笑容来,李秘赶忙捏着了枪柄,朝猿飞佐助道:“你不会也是来杀我的吧?”
猿飞佐助也是有些愕然,但扫了李秘房中一眼,想必也知道李秘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斗,当即摊开双手道:“李秘先生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有个人想要见一见你。”
“有人想见我?”李秘也有些疑惑,不过那人已经从猿飞佐助的身后走了出来。
因为猿飞佐助身材高大,将矮小的人彻底挡住了,李秘一时间也是没察觉,如今一看,却是个干瘪的老头子。
这老头子髡发,后头扎了个丸子髻,穿着蓑衣,里头却是银狐裘,很是华丽,不过脚下穿着白袜木屐,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老头子也没多说,率先走了进来,朝猿飞佐助说了句倭话,后者当即把门给关了起来。
李秘看了看这老头子,又想了想,而后试探着问道:“你是前田利家?”
那老头子本还装腔作势,见得李秘如此一说,也是吃了一惊,朝李秘道:“李秘阁下果然是捕吏出身,用你们明人的话来说,应该是目光如炬吧?”
其实这也并不难猜,李秘是见过丰臣秀吉座下那些大名的,出使当日可是一个个都碰过面,虽然没有分别介绍过,但前田利家并未露面,否则李秘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当李秘了解到竹姬的身世之时,就已经对前田利家这个名字产生警惕了,因为沈惟敬与李秘重点提过的三个人,除了丰臣秀吉和小西行长之外,就是前田利家。
此老虽然没有明面登台,但掌控幕后,丰臣秀吉今次战争的大部分补给,都是前田利家在筹备。
竹姬不仅仅是丰臣秀吉的养女,更是前田利家的亲女儿,丰臣秀吉都来看过了,前田利家去没来过,眼前之人的身份也就并不难猜了。
“阁下的汉话说得比我还好,是在大明生活过么?”
李秘也是随口寒暄,前田利家却只是冷哼一声道:“早年在海上闯荡,经常跟大明人打交道罢了。”
前田利家如此一说,李秘也就了然,也不消说,此老过来,自然是要探问女儿被害的真凶,李秘却是明知故问道:“阁下深夜造访,不知有甚么指教?”
前田利家却没有回答李秘,而是朝李秘的房间扫视了一圈,也没看李秘,只是说道:“客人进门,主人家都不给坐,我可是听说大明天朝是礼仪之邦……”
老家伙说话不客气,李秘也不需客气,摸着枪柄道:“若是朋友,来了自然可以坐。”
前田利家扫了李秘腰间火枪一眼,也是呵呵一笑道:“早听说大明天使李秘横扫我日本勇士,不卑不亢,今日一见,果然是硬气,只是老夫不明白,你的小命捏在咱们手里,随时都可能没命,你这硬气是从哪里来的?”
李秘也针锋相对道:“尔等倾巢而出,做孤注一掷之事,我大明陈兵百万,随时可以出兵剿灭,你们的底气又是从何而来?”
猿飞佐助见得二人互不相让,*味越来越浓重,赶忙出来打圆场道:“李秘先生,不要误会,大名今日前来,是要问竹姬的事情,并非要争执……”
前田利家可不是个吃暗亏的人,刚想要怼回李秘,却又让猿飞佐助给劝住了。
“大名,还是说正事要紧,李秘先生得了关白的委托,调查竹姬的案子,眼下该是有进展了的……”
前田利家毕竟是来询问案子的,也就不与李秘打嘴仗,扭过脸去不再说话。
猿飞佐助见得此状,也是摇头苦笑,只能代劳,朝李秘问道:“李秘先生,是否已经查出真凶了?”
前田利家也是侧着耳朵,显然对此也非常的在意,李秘却看着猿飞佐助,朝他问道:“竹姬原本是要许配给你当妻子的吗?”
猿飞佐助也是脸色羞红,朝李秘道:“李秘先生可不要说这等玩笑话,我又如何能配得上竹姬小姐……”
李秘呵呵一笑道:“那你与竹姬关系如何?”
猿飞佐助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李秘此言之意:“吾与竹姬小姐并不熟识……前田大名曾有恩于我,所以……”
李秘也没让他说完,截断话头道:“既是如此,这当父亲的都不急,你急什么,这些话难道不该父亲亲自开口来问么?”
李秘如此一说,猿飞佐助也是恍然大悟,心说前田利家是个睚眦必报的,没想到李秘也是斤斤计较,这和事佬可着实不好当啊!
李秘其实并不想逞口舌之快,也无谓作嘴炮之争,但他这个人的脾性就是这样,别人敬我一寸,我还人一尺,别人若冒犯我一尺,便还以一丈!
这件事本就是前田利家有求于李秘,来到这里竟然还敢如此傲慢张狂,李秘哪里忍得。
再者说了,李秘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前田利家为何深夜里偷偷摸摸过来,而不是白天跟着丰臣秀吉过来?
这事情是非常值得推敲的,按说丰臣秀吉收了竹姬当养女,与前田利家的关系应该更加融洽,出了这样的惨案,两人应该是同仇敌忾,为何前田利家白日里没出现在丰臣秀吉身边,而是选择夜里偷偷摸摸过来,还让与李秘有些交情的猿飞佐助来引荐?
果不其然,李秘如此强硬的姿态之下,前田利家到底还是让步,转过身来,朝李秘拱手行礼道。
“是老夫无礼了,请阁下不要见怪,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痛苦……也罢了,是老夫怠慢,给阁下赔礼了。”
前田利家不管是否诚恳,这番话确实是无可挑剔的,毕竟女儿被害,旁人自当多一份谅解。
李秘看着他何等样子,也是叹了口气,朝他如实说道:“赔礼就算了,竹姬的案子确实有了些进展,但还需要进一步证实,眼下我怀疑她是在别处遭到了欺负……却又被安全送回了自家房里,竹姬不堪羞辱……”
其实后头还是存疑的,李秘是要加以解释的,可这才刚刚说到这里,前田利家却脸色大变,抓住李秘道:“你也认为她是在别处被玷污的?!!!”
李秘也是愕然,这前田利家没有到过现场,为何能有这样的猜测?难道他知道些甚么?这是否跟他深夜偷偷来访有关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前田利家的激动也让李秘看到了一些隐晦的内幕边缘,对前田利家深夜造访就更是诧异,生出了探索之心来。
“阁下也这么认为?据我所知,阁下从未到过竹姬的房间,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来?”李秘也没有遮遮掩掩,前田利家深夜偷着过来,可不就是为了方便说话么?
果不其然,前田利家眉头紧皱,却是顾左右而言他:“作为一个老父亲,又如何忍心再去看到那样的场景……”
他并未正面回答李秘的问题,这让李秘对其中内幕更是好奇,不过他也不等李秘反问,而是继续问道。
“李秘阁下认为竹姬是怎么死的?那……那伤口又是如何来的?”
对于这个问题,李秘也曾经有过推测,不过想要证实并不容易,好在前田利家只是来询问,李秘也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按照犯罪心理学的理论,在犯罪行为之中,我们不能只是一味关注嫌疑犯的心理,还要充分利用受害人的心理,如此才能更快地得出结论来。”
“犯罪心理学?”前田利家与猿飞佐助相视一眼,也看得出对方的疑惑来。
李秘也是一时没注意便脱口而出了,此时只能解释道:“所谓心理学,就是研究心理现象及其影响下精神和行为活动的一门学科,简单来说就是研究人的内心的学问……”
前田利家听闻此言,也不由肃然起敬:“阁下是王阳明圣人的弟子?”
李秘也是哑然一笑,前田利家显然把心理学和王阳明的心学弄混到一处了,不过李秘也没再解释,难得有这个理由推脱过去,自是从善如流,点头道:“阳明先生的心学博大精深,我大明文人又岂能不学……”
有人说中国历史上能称为圣人的,孔子算一个,孟子算一个,王阳明算半个,也有人说,孔子算一个,孟子算半个,而王阳明算一个。
无论如何,王阳明与其心学,在中国历史文化进程之中的分量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到了后世,王阳明的学说渐渐不能被接受,反倒在日本大行其道,说起王阳明,那才是真正的圣人,日本人将王阳明的心学运用到政治经济等各个领域,简直对王阳明顶礼膜拜。
前田利家深谙汉学,自是听说过王阳明,此时听得李秘竟然是王阳明的后学弟子,也是肃然起敬,不敢再造次。
李秘也没想到,信口胡诌竟然真把这老头儿给镇住了,也就继续说道。
“照着这个心理……呃……心学的理论,我等在断案之时,除了要研究罪犯的心理活动之外,还要研究受害人的心理活动,这样才能更快地下定论。”
“竹姬是个文静的好女孩,足不出户,是个循规蹈矩的人,然而却遭受了屈辱,这种屈辱偏偏又是对女子最致命的,所以她会像其他女孩一般,悲伤,惊恐,愤怒,但她更多的是抗拒!”
“她会否认,会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认为她这么守规矩的女孩,老天爷是不会让这种厄运降临到她的头上的……”
李秘说到此处,前田利家也是双眼湿润,许是李秘说得太动情,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无助的女儿,躲在床上,抱着身子,惊恐过度,无法接受这一切,他这个当父亲的却无能为力,一时间终究是抹了一把老泪。
便是旁边的猿飞佐助,身为甲贺流最强忍者,听得李秘分析竹姬的心理,就好像认识了竹姬许多年一般,难免心生同情,也是忍不住眼眶发红。
李秘想了想,还是继续说道:“然而事实就是事实,这是无法改变的,当她内心如何抗拒和否认,都无法改变被奸污的事实,当她发现无论如何清洗,都洗不去身体的脏污之时,她的内心就会发生转变……”
“她会恨自己,恨自己为甚么是女儿身,而不是男人,如果自己是男人,就不会遭受这一切,她会连带痛恨生养她的父母,给了她这个女儿之身……”
“当她发现无法改变被侮辱的事实,她能做的,便只有改变自己是女人的这个事实……所以……”
李秘说到此处,前田利家已经心领神会,李秘的意思很简单,胸前双&amp;乳的切口,是竹姬自己造成的,是她对自己的女儿之身产生了厌恶和罪恶感,才将最具女性特征的乳@头给切了下来!
前田利家抹了抹眼泪,朝李秘摇头道:“不可能的,竹姬从小就柔弱,便是被蚊子咬一口都受不了疼,又怎么岂会自残自戕!”
李秘也很认同这一点,但早在李秘搜检房间之时,李秘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只是当时没有往这方面想,也就觉着无用,如今看来却是契合了。
“若只是她自己,自然是无法做到的,人的心理防御是很出乎意料的,但也有限度,心理防御本来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又岂会伤害自己?”
“可如果这样的关头,她得到了帮助,情况就会不一样了。”
其实这种情况李秘见得太多,后世的年轻人,有多少是因为无法走出情伤而自残的,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且无法忍受的痛苦,在这些为情所困的人心中,却是不值一提,身体上的伤痛,反倒能够转移他们内心的痛楚,这同样是心理防卫机制在发生作用。
只是李秘总不能用这些来举例子,也就只有引出下面的关键信息来了。
“你是说有人帮助竹姬?可房间是彻底封死的,除了竹姬,根本就没有人进去过啊!”前田利家到底是不信的,因为他对女儿实在太了解,蚊子叮一口都喊疼的人,又岂会亲手割掉自己的*?
“我说的可不一定是人……”李秘早知道前田利家会这么揣测,当即予以了否认,只是这个否认也让前田利家又转移到了别处。
“难道真如神鹿宫玄女所言,是式神?”
“也不是式神……”李秘摇头苦笑,心说不能让这老头儿插话,再这样下去连自己的思路都要被打乱了。
“除了人和式神之外,其实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帮助竹姬,比如说喝酒壮胆,比如说熏香……”
“竹姬是个乖巧内敛的女子,喝酒这种事应该是不会做的,再者,喝再多的酒,也起不到麻醉的作用,所以我认为,她是利用了某种熏香,让自己陷入了迷幻的状态,不知疼痛,全然放弃了主见,任由内心的防御在泛滥……”
李秘如此一说,前田利家终于是信了,因为他很明白,一个人如果在药物的作用下,确实能够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若换了别人,或许不会这么想,但前田利家麾下有大量的忍者,这些忍者帮他四处搜集情报,也是他最得力的干将,正是因为这些忍者所搜集的情报,他才能够在关系到家族存亡的重要关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而且便是猿飞佐助这样的最强忍者,都曾经在他麾下效力过,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药物到底能够让人做出甚么事情来了。
“你如何确定她用了熏香?”前田利家还在沉思,想来也是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猿飞佐助却是对李秘提出了质疑。
李秘也是笑着摇了摇头:“我并没办法确定,因为竹姬小姐的房间里根本就没有香炉……”
“没有香炉?没有香炉又如何能用熏药?若没有香炉,床头地上应该会发现香灰之类的东西,可搜查房间之时却没有啊!”猿飞佐助有些激动,也有些失望。
因为李秘提出来的这个说法,可以说是目前为止最接近真相的,可这个环节出现漏洞的话,前面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推翻,这个说法也就站不住脚,他们又将失去眼看着要抓在手里的真相了。
面对猿飞佐助的质疑,李秘却没有回答,而是将眸光投向了前田利家。
果不其然,前田利家看到李秘的眸光,便朝猿飞佐助解释道:“这才是最不合理的地方,反倒证明李秘阁下的说法是靠得住的……”
猿飞佐助更是疑惑,好在前田利家也没让他久等,而是当即解释道:“竹姬最爱干净,连染齿这种事,都需要逼着她去做,不管去哪里,她的房间有两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是浴桶,另一个就是香炉……”
“老夫曾经教过竹姬,那时候我问她,人和野兽的区别是甚么,本想传授她强者之道,可她却回答我说,人和野兽的区别在于,人必须是香的,而野兽是臭的……”
“所以在她看来,只要是臭的,不管是人还是野兽,都只能是野兽,老夫不幸也是她眼中的野兽之一……”
前田利家说起这些来,勾起了往日的父女情深,难免又伤感,不过他已经不再落泪,仿佛已经走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要抓住凶手的时候,自己必须要振作起来一般。
“李秘阁下应该是没见过竹姬的吧?”前田利家突然问道,李秘也是如实地摇了摇头。
“我确实没有见过竹姬……”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李秘见得前田利家和猿飞佐助都盯着自己,也没有隐瞒,开口解释道:“早先搜检房间之时,我在桌面上看到一个三足压痕,上面有些许焦黑,应该便是放置香炉的地方了……”
猿飞佐助可是最强忍者,强大的不仅仅是手脚,长时间的筹谋,敏锐精准的观察和耐心守候,才是他的最大本事,此时自然能够听出李秘的言外之意。
“阁下是说,有人取走了香炉?”
猿飞佐助这么一提醒,前田利家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因为他对整个过程已经了解。
竹姬死在自己房间里,夜里没人能进去,香炉只能是破门之后才被悄悄取走的!
“是那个该死的奴婢偷走了香炉?也就是说,她是知道竹姬要这么做的!”
前田利家顿时怒不可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经过李秘的启发,前田利家和猿飞佐助不断推理,竟然得出这样的结论来!
对于一个丧失了女儿的老父亲而言,没有甚么比能够亲手揪出凶手更能满足复仇的快感!
“谢谢李秘阁下,老夫欠你一个恩情,佐助君,你这就去把那个贱婢给我抓来!”
前田利家已经忘了刚来之时,他是如何藐视李秘,又是如何对李秘不敬的。
随着李秘对案情的一层层剖析,再加上李秘心学传人这样的背景,他很快就认可了李秘,并对李秘生出敬意来。
其实李秘完全可以将整个经过全盘托出,但他却采用了这样的方式,并非为了卖弄,而是为了让他这个父亲,体会到这种复仇的快感!
他是发自肺腑感激李秘,所以也没有任何隐瞒,不过李秘却将猿飞佐助拦了下来。
“不用去了,我已经派人去了。”
李秘如此一说,前田利家就更加笃定,李秘其实早就看穿了一切,之所以不断启发,是为了让他自己亲手拨开真相的迷雾罢了!
猿飞佐助也很是奇怪,朝李秘道:“阁下派了谁去?”
李秘呵呵一笑道:“是浅草薰。”
“玄女?这深更半夜的,玄女怎么会……”猿飞佐助也是心直口快,早先李秘能让浅草薰配合他的工作,答应帮他验尸,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今番竟然又使唤浅草薰去抓人,那可是神鹿宫的玄女,不是甚么奴婢啊喂!
猿飞佐助和前田利家没有惊讶太久,因为门外已经传来动静,以及浅草薰极度不满的言语。
“我可不是你的仆人,别说得那么好听,给自己脸上贴金又有甚么意思!”
浅草薰常年潜伏于大明民间,言行举止与大明女子无异,一些个俚语俗话也是用得顺溜,李秘也是一脸尴尬。
不过前田利家可就没心思理会这些了,因为浅草薰把那个贴身便女给带来了!
若说浅草薰镇不住这奴婢,前田利家的出现,就足够让这女婢瑟瑟发抖魂飞魄散了!
“家督……奴婢知罪了,奴婢不该把香炉和剪刀藏起来,奴婢并无恶意,只是小姐让奴婢去买药,奴婢只是以为小姐睡不着,用来安眠,谁知道小姐竟然会自杀,奴婢生怕降罪下来,就把东西偷偷藏了起来,家督饶命啊!”
她抱着前田利家的大腿,如此哀求着,前田利家的脸色却是难看到了极点!
竹姬是个御宅,整日里闷在房里,自然要看书写字,加之出身尊贵,对汉学也是精通,这个贴身便女耳濡目染,汉话其实说得还可以,只是眼下情急,用的都是倭语,李秘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不得不求助于浅草薰。
浅草薰气恼于李秘将她当成奴婢来使唤,也是爱理不理,最后还是猿飞佐助给李秘当了翻译。
听说这奴婢把剪刀也藏了起来,李秘也是恍然,难怪那双¥乳的创口如此平整,竟是整颗剪下来的!
也不消说,剪下来那些东西,应该也是这奴婢给收拾起来了,毕竟武士不敢率先进入,是这个贴身便女先进去的,做手脚的也就她最是便利了。
前田利家听得这便女的自白,唰一声便从猿飞佐助的腰间抽出忍者刀来,抬手就要把这便女给劈死当场!
李秘也是眼明手快,闪电出手,阻止了前田利家!
“阁下不可如此!”
前田利家终于揪出这么个人来,正要好好泄愤,却被李秘拦住,也是恼怒!
然而李秘下一句话,却又让他暂时冷静了下来。
“她只是提供熏药而已,真正羞辱竹姬的凶手仍旧没有找到,她就是最重要的线索,阁下若杀了她,便再难查找了!”
也亏得李秘阻止得及时,否则前田利家已经失去了追查凶手的最好线索了。
那便女见得李秘救了她的命,也是大松一口气,邀功一般朝李秘道:“是是是!我是线索!我知道的都会说!”
也多得前田利家这般的威严,否则李秘还真要花费一些力气才能让和便女张嘴,如今却是好办了。
“我来问你,竹姬小姐在外头受辱,你可知道?”
便女也是紧张过度,第一次没听清李秘说些甚么,浅草薰翻译过去,她才回答道。
“奴婢不知,只是竹姬小姐回来的时候浑身发抖,不断让奴婢送热水给她沐浴,接连洗了好几次,奴婢也能猜到一些,只是这种事情实在不是奴婢能问的……”
这便女说得也在理,李秘想了想,便把浅草薰拉到一边来,在她耳边问了个问题,浅草薰当即脸红到了脖子根,若不是前田利家和猿飞佐助在场,只怕她会暴打李秘一顿。
不过到底她还是回答了李秘的问题,李秘点了点头,朝那便女问道:“竹姬小姐是何时出的门,到了哪里去,又是何时回来的?”
其实李秘的问题虽然羞涩,但也不得不问,因为这个问题能够确定一个时间范围。
他问的是浅草薰给竹姬尸检之时,具体探查的情况。
一般来说,精&amp;液是固态的,半个小时左右会液化,根据不同体质以及保存的不同环境,液化时间也有所不同。
竹姬被侮辱之后,体内残留的精&amp;液是否已经液化,这个能够推断出她受辱的时间,当然了,如便女所言,竹姬回来之后不断洗澡,对这个结论也有着影响。
便女哪里敢隐瞒,当即答道:“因为天气寒冷,竹姬小姐身体又不好,所以她这些天都没有出门,昨天……昨天只是去了一趟天王寺,当时已经快天黑了,奴婢是要跟着去的,可关白府的武士却说不用了,由他护送就行……”
“天王寺?”李秘对平壤也不熟悉,这段时间小西行长一直防着他,生怕他偷溜出去,绘制日本军团的防务图纸之类的,李秘将水狮七子和李克夷于济侗等人放出去,也只是关注重点位置,寺庙之类的倒是没有太多的报告。
平壤想来也没有天王寺,这些寺庙多半是倭奴侵占之后,自己改建的,毕竟他们都是迷信的人,可以不吃饭,但却不能不拜神。
“关白家的武士?”前田利家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不过他还是朝猿飞佐助使了个眼色。
猿飞佐助也是心领神会,朝那便女问清楚了武士的姓名,便趁着风雪离开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算是明朗起来,竹姬应该就是在天王寺受辱的,至于凶手到底是不是那个丰臣秀吉的武士,只能等待猿飞佐助的音讯了。
一直等待快天亮,猿飞佐助才回来,那便女跪在地上估摸着双腿都要淤血坏死了,可前田利家没发话,她是如何都不敢起来的。
见得猿飞佐助回来,后面却没带着那武士,李秘当即问道:“人呢?”
猿飞佐助先看了看前田利家,又看了看浅草薰,而后才朝李秘道:“那人承认自己是凶手,不过却拒捕,我已经就地斩杀,交给关白处置了。”
“死了?此人干系重大……”李秘本想说下去,但陡然想起甚么来,也就沉默了下来,叹了口气,朝前田利家道:“我累了,剩下的事情你们看着办吧……”
前田利家看着李秘,突然说了一句:“若你不是明使,那该多好……”
李秘呵呵一笑,并未说话,倒是前田利家郑重行礼道:“老夫又欠了你一份人情……明日给竹姬举行丧礼,还请阁下务必过来……”
李秘自然明白前田利家的意思,或许这也是李秘最乐见其成的结果了吧。
“一定过来哀悼。”李秘也是回礼,正打算离开,前田利家却突然朝李秘道。
“李秘阁下与安倍玄海有交情,不如帮我个小忙?”
李秘停了下来,看着前田利家,后者继续说道:“竹姬的丧礼,我想按照阴阳神道的礼仪来操办,如果李秘阁下能替我给安倍玄海传个话,老夫便感激不尽了。”
李秘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房间,没走多远,浅草薰便跟了上来。
“这不可能的……关白他怎么会……”
浅草薰果然也都看出来了,那武士根本就是背黑锅的,真正的凶手只怕是丰臣秀吉本人!
前田利家可以说是丰臣秀吉最大的盟友,当然也是最得力的心腹手下,但前田利家并非丰臣秀吉的家臣,他却这么对待竹姬,或许他认为竹姬不会声张,谁能想到竹姬竟然会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事实上养女只是一个名义罢了,当初丰臣秀吉攻伐柴田胜家之时,家臣佐久间十藏殉节而死,未婚妻加贺成了丰臣秀吉的俘虏,丰臣秀吉也是先将她收为养女,后来养大了些,就纳为侧室,成亲时候也才不过十三四岁。
所以说养女这种名义约束其实非常的小,丰臣秀吉的养女这么多,为何他独独如此钟爱疼惜竹姬,显然是早已垂涎觊觎的。
当然了,这也是猜测而已,至于真相如何,相信前田利家很清楚,猿飞佐助也很清楚,李秘也不想再去过问,因为这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犯不着去追根究底,到时候要得罪丰臣秀吉,如今洗脱了安倍玄海的嫌疑,得了景辙玄苏和阴阳神道的好感,前田利家又欠他两个人情,又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前田利家的表现也足以说明一切!
丰臣秀吉是打压阴阳神道的,如此才能制约小西行长,可因为这件事,他的得力盟友前田利家却表明了自己的姿态,与阴阳神道往来,这也就说明,前田利家是在向小西行长伸出了橄榄枝!
除了丰臣秀吉,只怕其他人都要感激李秘,而李秘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也即将促成,那就是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等人,极有可能联合在一起,对抗丰臣秀吉的霸权独裁!
如今的日本军团已经是内讧严重,若小西行长等人也抵触丰臣秀吉,李秘便大事可图了!
竹姬毕竟是受辱而死,又是未出阁的姑娘,丧事自是不可能大肆宣扬和操办的,寻常做法该是越低调越好。
然而前田利家却邀请了小西行长等人,李秘作为中间人,当然是在邀请之列,这个姿态虽然没有太多实质作用,但却不可或缺。
丰臣秀吉果然很不高兴,前田利家没有邀请他,他也没有过问。
要知道竹姬是前田利家送给丰臣秀吉做养女的,名义上这桩丧事该丰臣秀吉来办才对,然而一向隐忍大度的前田利家,今次却硬气起来,坚持要自己操办。
而他的理由也很简单,人死了,所有的一切身外之物,包括名分等等,都带不进棺材,也就是说,竹姬生是丰臣秀吉的养女,但死却是前田利家的亲女。
其实接受邀请的这些人,也没有谁真的是为了丧礼而来,哀悼虽然也有,但更重要的其实还是表达自己结盟的心意和立场。
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要结盟,还有刚刚洗脱了嫌疑的安倍玄海,以及他背后代表着的阴阳神道,这样的结盟极有可能会改变目前丰臣秀吉一家独大的局面!
丧礼结束之后,除了甄宓和索长生,李秘也没再带其他人赴宴,二人便来到了前田利家的宴会厅之中。
李秘毕竟是大明国的使节,所以宴席上众人也只是坐一坐,心意到了就好,具体细节自然是不会多说的。
前田利家很念李秘人情的,稍候的宴会上,也明确地当众感谢了李秘的帮助。
他本意是想提醒小西行长和安倍玄海,要对李秘知恩图报,不过此举也是多余。
因为小西行长和安倍玄海很清楚,如果没有李秘查清楚这个事情,安倍玄海此时只怕还躲在使节团的驻地里头,根本就不敢现身,而且在他被追捕的时候,也是李秘收留了他,这个情分他自然是要顾念的。
小西行长一直以来都是与沈惟敬接洽,对李秘并不信任,甚至多有敌意,可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小西行长对李秘也产生了改观,所以面对李秘也多了一份笑容。
李秘也知道结盟的事情不可能当着他的面讲,这种觉悟还是有的,所以场面上也做得很足,贴心地安慰前田利家节哀顺变,简单吃了素宴,就打算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离开之时,他却发现了一位神秘人物!
此人乔装而来,躲躲闪闪,不巧的是正好和李秘碰了个正面!
虽然他戴着皮毛斗篷,但矮小的身高和一口黑牙到底是出卖了他,李秘一眼便看出他是个倭奴,而且从领口的丝绸刺绣,看到了一个家纹!
李秘知道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结盟是远远不够的,这两个人都是老谋深算的,既然已经明面表态,肯定会极力拉拢其他大名,毕竟效忠丰臣秀吉的有很多大家族,正是这些大家族的支持,才使得丰臣秀吉实际上掌控了日本的军政大事。
所以他们结盟肯定不仅仅只是三两家的事情,李秘想要从内部分裂他们,最起码要知道他们结盟的成员到底都有谁。
但他是大明朝的使者,这些人都防备着他,李秘想要正面打探也是无路可循,只能将家纹的特征记了下来。
到了门口,便借口要到茅厕小解,又返了回去,找到了猿飞佐助,后者见得李秘去而复返,也疑惑地问道:“李秘阁下怎么又回来了,是否丢下甚么物件了?”
李秘笑了笑道:“也不是甚么大事,就是昨夜有人找我看病,我也不认得他,便拒绝了他,你知道……我毕竟是外人,若此人觉得我不识抬举,暗中给我使绊子,也是不堪其扰,所以想问问佐助兄,此人到底是甚么来历,有没有暗中使坏的本事……”
猿飞佐助对李秘已经是非常尊敬了,他也知道李秘医术了得,身边不少忍者为了修炼忍术,亲身品尝过不少药物,留下了余毒,都想通过他的关系,来找李秘看一看,所以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怀疑。
只是认为有人看病不成,竟然敢对李秘不敬,心中难免为自己的同胞感到羞耻,当即朝李秘道:“那人姓甚名谁,竟敢对李秘阁下不敬,且让我去收拾他!”
此言也是正中下怀,李秘当即答道:“那人藏头露尾,隐姓埋名,连假名都没留下一个,不过我却留了个心眼,注意到他衣服上的家纹了……”
猿飞佐助听到那人没敢透露姓名,已经有些失望,可听说李秘记住了家纹,也是高兴起来。
因为日本的这些古老家族,都有独特的家纹,不是这一家人,是不能使用家纹的,有了家纹,很容易就能够确认身份!
“那人的家纹是如何个模样?”
“嗯,当时也只是匆匆一瞥,让我想一想……好像是一个圆圈,中间一个十字,像是十字轮吧……”
“十字轮?那是岛津家的人啊!”
“岛津义弘?”李秘听得岛津二字,便脱口而出,因为程北斗关于义士许仪后的事情实在太过震撼人心,李秘想忘记都难!
许仪后医术高超,救了岛津家儿子的性命,岛津义弘也是三番四次回报和保护许仪后,所以李秘对岛津义弘的印象很深刻,今次出使,也有特意关注。
不过岛津义弘与丰臣秀吉是敌对关系,投降丰臣秀吉的时日并不是很长,若非利益牵绊,丰臣秀吉都不太想让他参与这场战争,对岛津义弘也不是很信任。
所以这么久以来,李秘并未见到岛津义弘,当然了,李秘真正想要见到的也并非岛津义弘,而是义士许仪后!
许仪后已经成了闻名遐迩的名医,岛津义弘出征,必然会带着许仪后这个神医,只要能见到岛津义弘,就有机会见到许仪后了!
猿飞佐助听得李秘竟然也知道岛津义弘,也是佩服李秘的见闻,此时点头道。
“不错,正是岛津义弘,不过岛津义弘并非岛津氏的宗家,他们是没有资格使用岛津家的十字轮家纹的,岛津义弘是丰州岛津家的后人,早就被赶出了伊作岛津家,萨摩的岛津应该使用十字家纹,按说岛津义弘该使用十字纹,而非十字轮家纹……”
“不过岛津义弘是萨摩藩最强大的家督,麾下拥有最强大的萨摩武士,人称鬼岛津,所以他使用了宗家的十字轮家纹……”
猿飞佐助并没有隐瞒,后世史料上也记载,岛津义弘和两位兄弟是九州萨摩最强大的大名,遭到丰臣秀吉讨伐,最终只能投降,虽然不信任,但丰臣秀吉还是让岛津义弘参加了侵略朝鲜的战争。
不过岛津义弘最后却是临阵脱逃,不想为丰臣秀吉卖命,战后,也亏得德川家臣井伊直政为其求情,才免了死罪。
李秘听闻此内幕也是心头大喜,今次结盟是大事,来的定然是家督大名,所以适才巧遇的肯定就是岛津义弘了!
“原来果真是岛津义弘,我也不瞒佐助君,我是听说过岛津义弘的名望的,既然是他的人,我也不好拒绝,佐助君能否为我引荐一番,让我去帮那人治病?”
猿飞佐助是最强忍者,政治智商也不低,李秘是大明使者,私自面见丰臣秀吉并不信任的岛津义弘,难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此时也是皱起眉头来,朝李秘道。
“那人并非岛津义弘本人,因为岛津义弘身边有个许神医,即便生病了,想来也不会去找李秘阁下帮忙的……”
说到此处,猿飞佐助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贬低李秘的意思,当即解释道:“是我失言了,不过那位许神医确实是妙手圣医……”
李秘也故作洒脱道:“佐助君不必如此,我岂是小气之人,不过那人神色焦急,想来该是许神医碰上甚么疑难杂症,也是说不定的……”
“我知道自己身份敏感,面见岛津义弘实在不方便,不过佐助君可以安排我去见一见许神医,只要解决了疑难杂症便行,说实话我也不想见岛津义弘,毕竟我还想活得长久一些的……”
猿飞佐助本来忌惮的就是这个,既然李秘不需要见岛津义弘,只需见一见许神医,他自然是乐意的,当即朝李秘道:“好,难得李秘阁下妙手仁心,阁下先回去,待得聚会结束,吾自当为阁下引荐。”
李秘知道猿飞佐助是言出必行的性子,得了这许诺,也就安心下来,回到住处之后,当即让人把李克夷和于济侗给找了回来。
这些人都在四处混迹,探听消息,也是三日两头不着家,李克夷倒也罢了,于济侗却是不知欺骗了多少倭奴女人的感情和身体,横竖他也不在乎什么短腿黑牙的,到底是个玩耍的性子,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时候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搞情报还是搞女人。
听得李秘提起许仪后,二人也是肃然起敬,不敢有半点嘻哈,尤其是于济侗,竟是少见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死相,一脸的庄重。
李秘不是闽浙顺风社的人,但却是大明使者,又是名色指挥,所以也不必担心许仪后不信任自己,但为了谨慎起见,带着这两位闽浙顺风社的人前去见面,也是稳妥一些。
再者,闽浙顺风社也是一腔热血,大义凛然,一直想要为义士许仪后做些事情,如今李秘带他们去见许仪后,这几个跟着李秘的人,也就值了!
李克夷和于济侗又与李秘说起顺风社与许仪后的往来细节,虽然刘知北李克夷等人最终未能成行,但借着闽浙顺风社的海上势力,还是为许仪后传递过不少情报的。
三人又深入细聊了一阵,李秘对许仪后更是敬佩万分,眼下终于就要见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真正大英雄,李秘也是心情激动兴奋!
这样的情绪之下,三人终于等来了猿飞佐助,听说李秘要带着两个人去,猿飞佐助也没有阻拦,毕竟李秘早先拒绝过岛津义弘家的人,李秘带着两个打手,也是防备岛津家的人为难他,这是情有可原的。
于是他便带着李秘三人,往岛津家的营地去了!
终于要见到义士许仪后,李秘心里也很是激动,可到了岛津义弘的营地之后,李秘也暂时放下了心思,仔细观察周遭的情况,这也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毕竟他要尽一切可能搜集倭奴军团的情报,说不定这些情报能改变战局呢。
猿飞佐助对许仪后也是很敬重,估摸着许仪后的神医之名在倭奴人群之中也已经是如雷贯耳了。
虽然没有事先请示过岛津义弘,但甲贺流最强忍者的名头,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猿飞佐助带路,自然是畅通无阻。
李秘和李克夷三人虽然身材挺拔高挑,但因为穿着蓑衣,遮挡了衣服,也就不算惹眼,再者说了,眼下岛津义弘的营地内也是麻烦不断,谁又理会这三人。
因为岛津义弘不受丰臣秀吉信任,所以分配不到太多的御寒之物,营地里是哀鸿遍野,冻伤冻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猿飞佐助一边走一边问,终于来到了一个营地之中。
营区中间是个大火堆,架着一口大锅,里头熬煮着些甚么,远远闻着像是姜汤,该是用来御寒的。
对于风雪之中受冻的人而言,这一锅姜汤绝对是极大的诱惑,然而这些军士却一个个老实坐着,没人敢乱动。
一名穿着灰色破棉袄子的中年人,正掌勺分着姜汤,每个来领取姜汤的倭奴士兵,都要给他行大礼。
猿飞佐助带着李秘三人往前面挤,士兵们便叫嚷起来,可见得猿飞佐助身上的纹章,顿时闭了嘴。
甲贺流最强忍者又不是来抢姜汤的,再说了,最强忍者可不是轻易能够见到的,这些人的眸光很快就变成了炽烈的崇拜!
李秘见得姜汤锅前忙忙碌碌的那道身影,眼眶顿时有些发酸,这个让人崇敬的义士,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仍旧没有忘记救死扶伤的职业道德。
猿飞佐助的脚步也慢了下来,走到锅边,也不敢用倭语,而是朝许仪后道。
“先生,早两日萨摩藩岛津大名的人到了李秘阁下这边,说是有病症要咨问,李秘阁下也听说过先生的医术很好,今天便让我带着过来,与你商量治病的事。”
“李秘阁下?大名身边有人生病?”许仪后也有些疑惑,事情都是李秘编出来的,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李秘生怕露馅,赶紧给于济侗使了个眼色,后者早已得过李秘吩咐,当即上前来,用并不算太地道的江西口音说道:“是的,李大人受命出使,本不愿出诊,不过医者仁心,李大人到底还是医治了不少人,岛津家的人过来,刚好碰到李大人不太方便,所以便拒绝了,只是李大人到底是古道热肠,今日特来问一问……”
许仪后乃是江西吉安人,科考落地才改学的歧黄之术,而后才被掳到日本来,于济侗常年游历江湖,各种方言都懂一些,听得这江西乡音,许仪后当即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在岛津义弘身边,能够接触各种机密,自然是知道李秘乃是大明国的使者!
他与岛津义弘的情谊也不是旁人所能想象的,诚如早先所言,即便后来事发,岛津义弘仍旧向德川家康求情,放过了许仪后,甚至于到了后来,岛津家还给许仪后封赏了四百多石的藩地!
也正因此,许仪后对李秘出使之后的作为,那是一清二楚的,于济侗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江西腔,分明是李秘在向他暗示!
许仪后能够刺探军情又保全自己,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当即领会了李秘的意思,朝猿飞佐助道:“啊,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事,你也知道,岛津家的情况……这两天忙里忙外,差点忘了,几位客人先进帐篷避避风雪,我稍后就来。”
许仪后指了指自己的帐篷,猿飞佐助也就率先带着李秘三人进去了。
帐篷里都是一股子药味,满是草药架子,除此之外也就一个羊毛毯子和一个地榻,左手边倒是有一大排药罐子之类的。
李秘三人与猿飞佐助坐了一会儿,猿飞佐助又与李秘说起许仪后救死扶伤的事情,不知不觉,许仪后也处置妥当事情,回到了帐篷里头来。
他看了看李秘,而后朝猿飞佐助道:“佐助君,实不相瞒,生病的是大名身边的娘子,因为是隐疾,不好让外人知晓,劳烦佐助君带这两位客人到旁边帐篷去吃些东西,我想与李先生私下谈论病案……”
猿飞佐助不疑有他,便领着李克夷和于济侗要离开,李克夷和于济侗实在忍不住,便朝许仪后行了个大礼,许仪后也是忍住心中激荡,匆忙回礼。
三人一离开,许仪后当即朝李秘行礼道:“小民许仪后,拜见钦差李秘李大人!”
李秘赶忙扶住,朝许仪后道:“该是李某向许义士行礼才对,许义士虽远隔重洋,却不忘根本,出生入死地做事,我中原乡老都传颂敬仰许义士,期盼着许义士能够重归故里!”
若换了别个官员来,只怕也不知道许仪后,可李秘与程北斗等人有着交情,对许仪后的事迹一清二楚。
许仪后本将李秘当成寻常使者,还想着如何能够让这使者将情报带回去,没想到李秘对他竟然知根知底,觉着朝廷没有忽视他的存在,心中也是感动万分,只觉得做着一切事情,那都是值得的了!
也是所谓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难改鬓毛衰,离乡人贱,他乡遇故知的情愫涌上心头来,许仪后也是新潮难平。
“李大人请坐!”许仪后在倭国生活得久了,也都是谨小慎微,生怕让人看出破绽,当即让李秘坐下。
李秘朝许仪后说道:“听说许义士是江西吉安人,来此之前,李某准备了一件礼物,礼物虽然轻贱,但也是一片心意,希望许义士不要嫌弃才是。”
李秘如此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一物来,双手递给了许仪后。
许仪后接了过去,摩挲着那带着李秘体温的小物件,当即簌簌落泪,再难说出半个字来。
因为李秘的这件礼物,便可以看得出来,李秘从国内出发之时,就早早想好要见到他许仪后,因为这件礼物是如何都无法临时准备的!
江西吉安古称庐陵,那是状元之乡,无论是人情风土还是文化传承,都是非常悠久且古老的,似欧阳修和文天祥等人,都是江西吉安人。
即便到了后世,红色心脏井冈山也同样是在江西吉安,那地方可谓人杰地灵。
而江西吉安古时也称为吉州,那里还有十大古窑之一的吉州窑,也是闻名天下的特产。
李秘早想过,若见了许仪后,要送他一些能够抚慰乡愁的东西,江西吉安的特色食物之类的当然是能够让人动容,可不易携带和保存,吃过也就没了。
所以李秘今次带来的,是一个陶埙,埙可以说是历史最悠久的乐器之一,体积小,便于携带,音色深沉,本身就是土之音,对于思乡情切的人,最是合适不过了。
这陶埙乃是吉州窑出品,已经被把玩得非常圆润,中间有个古体的“官”字。
这“官”字可不是代表这是官窑出品,而是主人的名字标识,因为这件东西乃是官英娘家传之物。
李秘在真元观外头收了官英娘母女,因为朱常洛很喜欢女儿巴巴,所以经过官英娘母女同意之后,便由着她们伺候朱常洛,留在了三屯营。
李秘出发之前,官英娘便将这陶埙赠予李秘,李秘本不想接受,毕竟是她的家传之物,不过见得上面有个官字,又是吉州窑,心念一动,便干脆留下来,打算见到许仪后了当做见面礼。
也果不其然,许仪后拿着这件东西,也是泣不成声。
因为李秘不知道,许仪后曾经用过化名“许三官”,这个“官”字,正说明了李秘是专门替他准备的这件礼物!
许仪后过得许久才平复下来,双手捏着小小的陶埙,呜呜便吹了起来。
他是落第文人,虽然最终没有中试,但也是熟读经书,精通六艺,陶埙这种小玩意儿,想要玩得精深或许不容易,但通晓乐理的人,都是可以演奏的。
许仪后也无曲无调,只是随心吹奏,仿佛将这十几年的乡愁之情,都融入到了这呜呜的低沉埙声之中,便是李秘,听得一会儿,脑海之中也都满是后世生活的回忆,眼眶都是湿润了起来。
外头风雪很大,营区也本该很嘈杂,可这乐声响起之后,天地仿佛一片寂静,当埙声停下,外头便传来一阵阵低低的抽泣声。
李秘微微拉开帐篷的布帘,但见得营区的士兵全都围在了许仪后的帐篷外头,竖着耳朵,望着天空,一个个泪流满面。
埙的音色实在太煽情,而日本的乐器绝大部分都是传承古代中国,埙声响起,勾起他们的思乡之情,整个营区也是低迷到了极点。
他们本是萨摩藩最强武士,跟着岛津义弘三兄弟称霸九州,结果却让丰臣秀吉讨伐,投降之后又得不到重用,到了朝鲜战场来,连粮食和御寒物资都匮乏,兄弟们没能死在战场,却死在了丰臣秀吉的成见之下,如何不让人悲切?
他们都想着要回家,不愿参与这场战争,许仪后拯救了无数军士的性命,此时吹奏这陶埙,千百武士无不动容,场面也着实悲凉。
李秘放下帘子,许仪后仍旧抚摸着那陶埙,而后才当成宝贝一般收入了怀中。
“李大人有心,这礼物确实比千金还贵重……”
李秘压低声音,朝许仪后摆摆手道:“与许义士的壮举相比,便是万金都显得轻贱,义士可不要这么客气了,李某只想告诉义士,故土之中,上至皇帝,下到百姓,都没有忘记许义士,都等着你回去呢!”
许仪后看着李秘,断掉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他紧紧握着李秘的手,就好像留住了故乡的风。
李秘对许仪后的敬佩可不是表面客套,虽然许仪后旅居日本,但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爱国者。
李秘不是历史学者,没能从后世的历史书籍之中了解到这些,但从程北斗的口中了解许仪后的义举,更加的直观,给他的触动和震撼更大。
许仪后被倭寇掳掠到日本九洲萨摩国,因为救了岛津义弘的儿子,成为了岛津家的“御医”,留在宫廷之中,甚至已经娶妻生子,深得岛津义弘的喜爱和重用。
他可不是寻常医者,他自幼聪明好学,屡试不第也只是运气不佳罢了,又在广州、南京等沿海一带行医多年,见闻广博,颇有底蕴,谈吐非凡,到了岛津眼中,简直就是全才。
因为他是被倭寇掳掠的,所以他一直痛恨倭寇,早几年便向岛津义久陈述倭寇之害,岛津义久果真诛杀了倭寇头子陈和吾与钱少峰等十余人,为大明朝东南沿海的百姓除掉了好些祸害。
岛津义弘虽然拥有萨摩藩最强武士团,岛津三兄弟也是威名远播,但很多时候都询问许仪后的计策,可以说将许仪后视为最心腹的亲信。
许仪后可以说非常符合李秘对于中国人的那种民族韧性的想象,中国人就像一颗颗顽强的草种,坚韧不屈,即便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很快就能够扎根下来,开枝散叶,而后凝聚人群,团结在一起,扩大影响。
历史上也曾出现过很多这样的例子,一些中国人流落在外,便渐渐融合那个地方的人种,统治那片地方,让中华民族的核心精神,在那片陌生土地上生根发芽,得到发扬和传承。
许仪后便是这样的一个例子,他孤身一人,却能够活得很好,得到倭奴们的尊敬,最后以藩士的身份获得了萨摩藩四百多石的封地。
所以李秘对许仪后的敬意,可不仅仅只是朝廷对一个民间义士的嘉奖和慰问。
李秘表现出来的敬意,也使得许仪后心头温暖,毕竟做出了这么多的事情,终于能够得到朝廷的回应和肯定,许仪后也就感到欣慰了。
尤其是李秘贴心地准备了这份见面礼,更是让许仪后感到非常的心动。
他已经成亲生子,岛津义弘对他很是优待,从未短缺用度,萨摩藩无论是大名还是武士,或许寻常贵族,对他都非常的尊敬。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满足于现状,即便没有回归故里,也能够安享下半生,可直到李秘一声回乡的呼唤,他才意识到,自己骨子深处,仍旧是个大明人,仍旧渴望着回到故土!
“李大人,听说沈惟敬回去请示皇帝陛下,要议和停战了?”
这是非常机密的事,但李秘选择相信许仪后,因为他知道,如果许仪后已经变节,就绝不会做出这么多义举,所以他也没有隐瞒。
“我大明百多年来从未有过议和之举,宁可站着战死,也绝不跪着苟活,更从未有过低头的例子,这场战事虽然是侵略朝鲜,但丰臣秀吉从一开始就叫嚣要入侵大明,朝鲜只是跳板,皇帝陛下是不可能忍让的!”
李秘所言也并无夸大,史料上的记载,第一次壬辰之战之所以会以议和结束,是因为沈惟敬从中搅局,两头行骗,跟丰臣秀吉说的是,万历皇帝答应了所有条件,要封他为日本国王,还要把大明公主嫁到他丰臣秀吉这边来,要把平壤以南都划分给日本,丰臣秀吉张狂到并不接受册封。
而到了万历这边,沈惟敬又说,日本人被打怕了,已经要收兵了,当时是大雪封天,日本人粮草不济,确实是要收兵,但绝不是被打怕了。
沈惟敬就好说歹说,让万历皇帝册封丰臣秀吉为国王,日本方面 要接受大明作为宗主国,要过来赔罪,要进献朝贡之礼等等。
总之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奸商,是将万历皇帝和丰臣秀吉骗得团团转,也算是历史上的传奇人物了。
当然了,也不是说他有多厉害,智慧和口才是有的,但沈惟敬之所以能成功,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当时通讯手段和方式有限,而且时间上也有很大的延迟,沟通无法做到更好。
不过李秘却横插一脚,彻底盖过了沈惟敬的锋芒,夺了沈惟敬的主掌权,眼下的局势可以说在李秘的掌控之中,便是沈惟敬回去请示,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李秘此时道出实情来,许仪后也很是激动,因为他作为一个大明人,心中满是骄傲和自豪,在军营中听说大明使者要来议和,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的,如今听到李秘说出真相,总算放心了,因为国家没有让他失望!
“李大人想让我做甚么?”许仪后自然知道,李秘身为使者,乔装改扮,又谎称谈论医疾,冒险过来看他,绝不仅仅只是过来看望他。
许仪后有这等觉悟,李秘也不赘言,开门见山道:“不瞒许义士,我已经从中挑拨,让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等结盟,对抗丰臣秀吉,但我也清楚,想让他们推翻丰臣秀吉是不太可能的,他们只是想做个姿态,从丰臣秀吉处得到更多利益罢了……”
许仪后闻言,也是脸色大变,朝李秘道:“难怪岛津义弘也到前田利家去了,原来是大人做的,与李大人相比,许某做的这点小事,又算得了甚么……”
许仪后虽然没听说过李秘的事迹,但从李秘能赢得猿飞佐助的信任,成功进入岛津家的营地,便能看出李秘的不凡来,如今得知这几大家族结盟,竟然是李秘从中挑拨,对李秘更是佩服。
“许义士言重了……”
许仪后摇了摇头,朝李秘道:“许某只是个背井离乡的异乡人,李大人却是堂堂钦差天使,可不敢再叫义士,若大人不弃,你我便兄弟相称,总是义士义士的叫得生分,许某都不敢接话了……”
李秘也是哈哈大笑,朝许仪后道:“如此甚好,李秘小了几岁,说话也不灵光,不然也不会被派来当事者,让人压在这里为质,许兄长往后可就多关照了。”
许仪后也是心头大喜,顺势说道:“大人乃是朝廷命官,能与你平辈论交,那是许某高攀了,若非大人主动要留下,我想也没人留得住大人才对的……”
如此一说,李秘也摇头一笑:“兄长可别夸我,我这人不经夸的……”
许仪后也是哈哈大笑,过得片刻,才朝李秘道:“今日闲谈也费了不少时日,这戏码还得继续演下去,岛津义弘的妻子确实有隐疾,不如这样,咱们便以这个为借口,明日贤弟照样过来,咱们再细谈,今日耽搁太久,难免要引起怀疑……”
李秘见得许仪后做事如此妥当,也是放心不少,说谎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因为一个谎言要用十个百个谎言来圆场,如此下去,总有一天要露馅,可许仪后却是用真话来说谎,即便遭到质疑,也能安然渡过,或许这也才是他能够生存下来的本事了。
“好,这件事就麻烦兄长了。”
许仪后也摆了摆手,谦逊了一番,两人这说话间,岛津义弘身边的武士果真来请许仪后去看病,猿飞佐助见得此状,也相信李秘所言非虚了。
到了第二日,李秘照旧过来,却是不需要猿飞佐助带路了,许仪后早早就到营门前来,把李秘给接了进去。
此时李秘才将李克夷和于济侗郑重介绍,将顺风社为许仪后做的事情也说了出来,许仪后又是一阵温暖,毕竟祖国人民到底是没有忘记他,百姓也并非麻木不仁,起码这些江湖人就愿意为他许仪后抛头洒血!
坐定之后,许仪后便进入了正题:“贤弟打算如何做?”
李秘让李克夷和于济侗把守门口,这才说道:“沈惟敬以为我真心要议和,已经回去请示,但书信是我用密文写的,沈惟敬看不明白,但我义父吴惟忠肯定能看出来,到时候李如松将军抵达辽东,便会悍然出兵,给朝鲜收复失地,届时难免要爆发大战。”
李秘能将如此内情据实已告,许仪后也是心头激动,因为这可是关乎到十几万人的大战内幕!
“想要小西行长等人趁机谋反,推翻丰臣秀吉,李如松将军出兵之时,就是最佳良机,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要继续挑拨他们的矛盾,最好能够劝说岛津义弘带个头,毕竟岛津家过得实在是艰苦……”
李秘所言不差,这些人即便是结盟,也绝无谋反之意,他们只是想联合起来,做个姿态,从丰臣秀吉处得到更多的利益。
但倭人骨子里就有种不服输的根子,没有人愿意当奴仆,若给他们反叛的机会,让他们看到成功的希望,他们一定会趁机要了丰臣秀吉的命!
纵观整个日本战国时代,整个进程之中,无不充满了背叛与阴谋,日本之主也是挨个轮换,没人愿意供人驱使。
岛津义弘得不到丰臣秀吉的信任,萨摩藩最强武士团只能龟缩在军营之中挨饿受冻,对丰臣秀吉的怨气最重,乃是今次策反的最佳目标!
许仪后可以说既是“御医”,也是必不可少的谋臣,岛津义弘很重视他的意见,若许仪后与李秘互通消息,说服岛津义弘举旗反叛,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岛津义弘已经与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等人结成了联盟,岛津义弘一旦开战,其他家族就会被丰臣秀吉一并视为叛逆,到时候他们被架在火上烤,便是再如何不愿意,也只能响应岛津义弘,否则岛津义弘被剿灭之后,他们只能面对丰臣秀吉的秋后算账了!
许仪后对岛津家的情况自是清楚的,他与岛津家是荣辱与共的,毕竟他的一切,可以说都是岛津家给予的,他也不愿看到岛津家受尽委屈。
“既是如此,我会向岛津义弘谏言的,只是他不一定会接受……”
李秘却摆手制止道:“他之所以不接受,是你谏言的时机不对,若时机到了,你只需点拨一下,他就明白了。”
“何时才合适?”能让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结盟的人,自是足智多谋,许仪后也朝李秘问道。
李秘却是不答,将眸光投向了外头的营地!
许仪后对李秘自是信任的,他虽然在岛津家是游刃有余,但李秘的眼光更高远,布局也更大,毕竟是大明使者,他这点小聪明无法与李秘的大局筹谋相提并论,起码这是他内心的真实感受。
而李秘所言也确实有道理,一个好的谏言,必然是个被成功采纳的谏言,而提出谏言的时机,也是非常关键的,这一点许仪后也是深有体会。
所以当李秘提到这一点之时,许仪后也朝李秘问道:“贤弟认为最佳的时机在何时?”
李秘看着帐篷外头那些低迷的萨摩武士,过得片刻才转过头来,看着许仪后道:“沈惟敬离开也有一段日子了,我相信李如松将军已经抵达辽东,甚至已经与朝鲜方面接洽,出兵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虽然我没有在密信之中提过,但义父肯定不会让我留在这里,所以出兵之前,他一定会派人潜进来告之我,让我事先逃走,那时候我便能够知道李如松出兵的具体时间,到时候便是谏言的最佳时机,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许仪后毕竟身在倭国,对吴惟忠也没太多耳闻,难免要问:“李大人对吴将军如此信任也是人之常情,可毕竟是军情,若他无法送抵,整个计划岂非要受到牵连?”
李秘也体谅许仪后的担忧,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上面,单凭这一点,也不可能打动岛津义弘,而他要做的也绝非打动岛津义弘!
人们常说被逼上梁山,李秘要做的就是要逼岛津义弘上梁山,到时候由不得他不反!
“兄长可否带我一并去给岛津义弘的妻妾看病?”
李秘突然提到这一点,倒是许仪后没想到的,难免迟疑了片刻,李秘赶忙解释道:“兄长放心,看病只是个由头,不过咱们要费些周章,不能太招摇,也不能偷偷摸摸……”
“贤弟这是何意?”许仪后有些不明白,李秘也不卖关子,当即朝许仪后解释道。
“丰臣秀吉信不过岛津义弘,必然会拍忍者暗中监视,想必这个事情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吧?”
许仪后闻言,也点了点头,不过却朝李秘道:“贤弟你是大明使节,私下见了岛津义弘,只怕丰臣秀吉会更加怀疑岛津义弘了……若他生出防备来,又如何能反?”
李秘看了看许仪后,压低声音道:“我就是要让丰臣秀吉知道,但我却不会见岛津义弘,而只是跟你去给他的妻子看病,如此一来,岛津便是被丰臣秀吉冤枉的,你觉得岛津家的萨摩武士团会不会更有怨气?”
许仪后也是一点就通:“萨摩武士团早就对丰臣秀吉怨声载道,今次再被丰臣秀吉冤枉,可就更加愤怒了……”
“正是!怨气不会消除,只能不断积累,丰臣秀吉担忧我串通岛津义弘,会更加的警惕,一定会削减岛津家的军资用度,到时候萨摩武士团就更加艰难,怨气就更大了!”
许仪后听了李秘的计划,也是心头发寒,只消让丰臣秀吉看到他这个使节往岛津家去一趟,就能够让丰臣秀吉不得不警惕岛津义弘,从而激发萨摩武士团的怨气。
一旦大明出兵,岛津义弘趁机反抗,与岛津义弘结盟的前田利家等家族不得不参战,否则就要被丰臣秀吉清算,真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过么,等待出兵这段日子倒是艰难……”
许仪后听得李秘这般说,便解释道:“萨摩藩的武士们一直过得艰难,再艰难的日子都有过,这些不算甚么的……”
“不,我说的不是萨摩武士团……”
“岛津家待我不薄,不过他们对丰臣秀吉抱怨久矣,若今次能够摆脱丰臣秀吉,回到本岛萨摩藩,仍旧是九洲霸主,受点苦也是值得的……”
“不,我说的也不是岛津家……”
许仪后也是不解,一脸疑惑地看着李秘,李秘迟疑了一番,指着许仪后道。
“我说的是兄长你可能要受点苦……”
“我?”
“正是!”李秘看着许仪后,继续解释道:“你在岛津家可谓尽得人心,萨摩武士团一直由你照料,他们的痛苦都是你这位神医来解除的……”
“丰臣秀吉怀疑到岛津义弘头上之后,同样会限制我的自由,届时我就不能再来看你,而这个时候,你要谏言,却不是向岛津义弘谏言。”
“不向岛津义弘谏言?”
“对,你要向丰臣秀吉谏言,要为岛津家争取公道,要申辩带我去只是为了给岛津夫人看病,要抗议丰臣秀吉的不公,要为萨摩武士团鸣不平,要大骂丰臣秀吉!”
许仪后闻言,也是惊愕了许久,皱着眉头沉思,而后才朝李秘道:“我明白了,丰臣秀吉若杀了我,必然是火上浇油,萨摩武士团一定会怀恨在心,要给我报仇!”
李秘摇了摇头:“丰臣秀吉不会杀你的,若杀了你,岛津家不会再屈服,他是个枭雄,知道人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他只会关着你,而没有你的照料,无论是岛津家还是萨摩武士,都会怨气冲天……”
“到了那一步,即便你不向岛津义弘谏言,一旦李如松出兵,岛津义弘也会举旗反叛的!”
许仪后听了李秘整个计划之后,也是心头发寒,没想到李秘竟然将整个局面看得如此的清楚,若果真如此操纵,只怕事情真如李秘所料这般了!
“可若是我被关了起来,岛津夫人只怕疾病缠身,怕是要活不下去了……”
“这个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死的……”虽然岛津的夫人因此而死掉的话,能够最大程度激怒岛津义弘,让岛津义弘彻底反叛,可许仪后与岛津家有着这么深的恩情牵扯,李秘也愿意帮许仪后一把。
“可你刚才说了,丰臣秀吉肯定会限制你的自由,他本来就怀疑你跟岛津义弘串通,又岂会让你给岛津夫人看病?”
许仪后这么质疑,也足见他确实在担心岛津夫人的生死,李秘便招了招手,让于济侗过来。
“兄长,于济侗是懂医术的,他本来就是要给你做帮手的,只是因为要送名色指挥潜入倭国,顺风社才遭到了打压,今番你就带他在身边,只消将治疗的法子教给他,即便你不在,他也会治好岛津夫人的。”
“于小兄弟?”许仪后看着于济侗,难免有些迟疑,因为于济侗这么不着调的性子,见得第一眼便知道了,交托他办事着实不放心。
于济侗平素里却是吊儿郎当,可许仪后是他崇拜的民族英雄,他又岂敢在许仪后面前嬉皮笑脸,严肃地表态道:“许先生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许仪后这两日相处下来,对李秘也有了足够的了解,尤其是找了猿飞佐助,了解李秘的生平,就更是敬佩李秘。
猿飞佐助是甲贺流最强忍者,搜集情报是他的强项,对李秘已经了如指掌,这些情报都来自于丰臣秀吉,所有是准确无误的。
尤其是李秘侦破了竹姬的案子之后,李秘的过往也是很快被挖了出来,所以许仪后也认为,能够跟在李秘身边听用的,绝非庸手,也就放心了下来。
计策定下来之后,于济侗也就留了下来,整日里与许仪后一道照料那些受伤的萨摩武士,武士们对许仪后很是尊敬甚至崇拜,连带于济侗也被尊称为“小先生”。
于济侗不是甚么名门大派,小手段小花样不少,用萝卜片治疗冻伤的武士们,用花椒和茱萸来激活气血以御寒等等,各种小窍门也是层出不穷。
岛津家的萨摩武士团眼下物资短缺,于济侗的种种小花样,材料又容易寻找,效果又出奇的好,漫说萨摩武士团,便是岛津义弘都听过他的名字。
眼看着时机差不多了,于济侗也得到了名正言顺的认可,成为了许仪后的弟子,得到了承认,许仪后便带着李秘去给岛津夫人看病。
两人一路上也是小心把握着分寸,让丰臣秀吉的忍者们捕捉到这一点讯息,李秘与岛津夫人也见了一面。
岛津夫人将许仪后当成家人一般来对待,李秘也就理解了许仪后为何不愿牺牲岛津夫人来成全这个计策了。
从岛津家离开之后,丰臣秀吉果真派人过来,限制了李秘的出入,前田利家倒是派人来看望过李秘,只是让丰臣秀吉的武士挡在了外面,几乎算是彻底软禁了李秘。
也亏得猿飞佐助暗中来看望了李秘几次,那些武士拦得住前田利家,却是拦不住最强忍者。
过得几日,猿飞佐助便告诉李秘,许仪后因为向丰臣秀吉表达不满和抗议,让丰臣秀吉抓了起来,如今岛津家的萨摩武士团正在营中聚会,据说要抢回许神医,不过让岛津义弘给压了下来。
李秘听得这消息,也知道计策在起效,眼下就只有等待吴惟忠那边送来李如松出兵的具体日子了!
对于这一点,李秘倒是不担忧的,毕竟吴惟忠对他李秘那是真心实意的,无论困难多大,相信这位义父都会排除万难,不会让李秘死在突然发兵的战场之上的!
这段时间李秘也让索长生与猿飞佐助切磋了几次,猿飞佐助跑得这么勤快,一方面是亲近李秘,但更多的还是想要向索长生讨教。
因此李秘也让索长生尽量吸引猿飞佐助,若能将猿飞佐助这个最强忍者收入麾下,那可就赚大了。
毕竟像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这种战国无双级别的武将,是不太可能纳为己用,但猿飞佐助不是武将,也并不沉迷于争霸天下,他的志向是追求最高技艺,相对而言,收服的难度要小一些。
李秘这边期期艾艾地等待,萨摩武士团也压不住怨怒,而辽东镇这边,也果真已经秣马厉兵蓄势待发了!
时间进入了十二月,真真是烛龙栖寒门,光耀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丰臣秀吉派了好些武士,就守着李秘等人的营房,沉鱼等水狮七子也没法继续刺探情报,整日里只能缩在营房里头。
起初丰臣秀吉还是没断过补给,可这几日不知是粮草告急还是有心刻薄,食物开始变糟,连炭火也不提供了。
也亏得他们身上都穿着鲨鱼皮水靠,足以御寒,而李秘体内还有残留的龙血,甄宓有彼岸花蛊种,都是不怕冷的怪物,倒也不至于太窘迫。
岛津义弘虽然压着萨摩武士团,但随着许仪后被关押得越来越久,萨摩武士们就越是坐不住,因为天气太过寒冷,生病的人太多,他们根本就顶不住!
经历了许仪后带着李秘去见岛津义弘一事,丰臣秀吉更加警惕岛津义弘,物资上更是彻底断绝,岛津义弘的人整日里在冻死饿死的生存边缘挣扎着,也是怨气冲天。
这日早晨,他们终于是忍不住,纠集了好些武士,开始到周边营地去抢食物和炭火!
倭奴们可没有如此优良而严肃的军纪,他们崇尚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鼓励武士们相互争斗,存留下来的必然是强者。
所以军纪也就变得很散漫,起初各大家族也都相互约束,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可如今,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等好些家族都联合在一起,岛津义弘若不是得到他们的暗中资助,也不消再打仗,光是这大冷天的,就足以让他萨摩藩的人全军覆没了!
岛津义弘也曾经向丰臣秀吉表过忠心,然而丰臣秀吉却无动于衷,岛津义弘就更是心灰意冷了。
因为猿飞佐助时常过来探望,李秘也能够及时掌握这些情报信息,只是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大明军队却仍旧没人过来通风报信。
这样的冬日,早晨也同样是暗无天日,大地银装素裹,白雪皑皑,营房都要被压塌,出了营帐便是站都站不住,也难怪古时打仗都要避开冬季了。
到了中午,终于是云雾消散,阳光喷薄而出,照耀大地,带来了一丝暖意。
倭奴武士们也终于不用缩在营房之中,一个个走出来,卸下沉重而冰冷的铠甲,开始享受阳光的爱抚。
也有人只围着兜裆布,当众用积雪在擦拭身体,而更多的人则是离开营区,到周边地带去寻找老鼠和蛇之类的野物来果腹,可惜周遭的树木早已被砍伐,当成柴火烧光了,他们也只能往更远的地方探索。
冬天日短,阳光可贵,这才不到两个时辰,乌云又渐渐笼罩起来,不少士兵却没有回营,因为搜寻太远,一时半会儿也赶不会来。
丰臣秀吉却仿佛感受到了莫名的危机一般,对这些士兵大发雷霆,一个也没有放过,绑在冰天雪地里受罚。
当士兵们看清楚这些人之时,也是心头发寒,因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萨摩藩的武士!
他们的物资最是匮乏,所以不得不出营去觅食,相比之下,其他大名麾下的士兵,却只是受到呵斥,或者打几棍子了事,根本就没有小题大做地绑起来!
岛津义弘或许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可他知道,丰臣秀吉一次次变本加厉,其实也是在试探他岛津义弘,一旦他展露出狰狞的爪牙,丰臣秀吉就能够以此为由,将他岛津义弘彻底消灭!
丰臣秀吉这般厚此薄彼,也是让其他大名心有戚戚,不过谁也不敢多说,那些见不得光的盟友,更不敢明面上支援岛津义弘。
李秘虽然很想趁机拉拢一下萨摩武士团,顺便煽风点火,奈何他已经被软禁,也是有心无力。
到了傍晚,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萨摩武士团已经有些人被冻死在刑柱上,虽然没能等来发兵的时间,但李秘还是决定开始行动,否则萨摩武士团就要彻底废掉了!
猿飞佐助仍旧过来送饭,前田利家到底是念着李秘的人情,丰臣秀吉没有给使节团物资用度,他便让猿飞佐助每日里送过来。
李秘也不吃,只是当着猿飞佐助的面,包了一些草药,让他送给岛津义弘,说是许仪后入狱前,叮嘱李秘转交给岛津夫人的。
猿飞佐助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帮李秘送药,自是没有太多疑虑,然而他却不知道,许仪后早已将自己的请愿书,留在了李秘这里!
送走猿飞佐助之后,李秘便让甄宓等人全副武装,等待萨摩武士团“揭竿而起”!
也果不其然,到了上半夜,外头开始发生暴乱,岛津义弘的人将受罚的武士救了回来,还杀死了好几个监刑的士兵,冲突由此展开了!
李秘被软禁在营房之中,也没法知道更多的情况,只见得营房外头的守卫一个个变得战战兢兢起来。
外头不断传来厮杀声,火枪的声音也是不绝于耳,李秘知道骚乱已经开始蔓延了!
长久以来,这些倭奴士兵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冻死饿死的人比战死的还要多,丰臣秀吉无力解决温饱,大名们也是怨气冲天。
到了下半夜,营房外头的守卫突然发出惨烈而绝望的呼喊,继而噗通倒地,鲜血泼洒到帐篷上,如同绽放的血色花团!
李秘早已全副武装,按住刀柄,还未走出去,便见得几个身穿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撞了进来!
这些人身材高大挺拔,不同于倭奴矮猴子,李秘一眼便认了出来!
“李大哥是你么!”
李秘听得这一声呼喊,也是心头激动,眼眶都湿润了!
他早知道吴惟忠一定会派人来给他报信,但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张黄庭!
而张黄庭的身边,竟是戚楚麾下那十八个弟兄,还有赵广陵和熊廷弼,便是祖大寿也来了!
李秘往前一步,与张黄庭用力拥抱,而后又与赵广陵熊廷弼等人相拥,倒不是他矫情,只有流落在外,孤军奋战的人,才能体会到这种战友重逢的喜悦!
众人已经将外头的守军都杀光,横竖是趁乱进来的,也不消忌惮。
“李大人可真是通天的本事,外头的倭奴竟然自相残杀起来,正好给咱们的突袭制造了最好的机会!”祖大寿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磨砺,那张扬跋扈的姿态也不见了,变得更加的沉稳大气。
李秘也不谦虚,朝众人道:“放心,不仅仅是岛津义弘的萨摩武士团,其他家族的人也会被牵扯进来,骚乱只会越来越热闹!”
众人闻言,也是更加激动,不过李秘却朝祖大寿道:“你刚说咱们要突袭?”
祖大寿也用力点了点头:“是,李如松大将军亲自领军,已经兵临城下,朝鲜那边的李舜臣带路,已经把外围游弋的哨兵全都干掉了!”
李秘却是喜忧参半,继续问道:“李如松将军领兵多少?”
祖大寿看了看熊廷弼,想来今次行动是熊廷弼做指挥了。
熊廷弼一脸的自信,朝李秘道:“今次夜袭是五千人,不过都是神机新营和五千营的人,剩下的已经乘着朝鲜水师的船,到海上拦截,防备倭奴乘船逃走!”
“五千人?”李秘到底是有些担忧,毕竟倭奴加起来可有十几万人,即便这段时间冻死饿死,倭奴军团战斗力急剧下降,但数量对比也实在是太过悬殊。
不过好在来的是五千营和神机新营,既然能来,就说明在新型火器上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李秘也就放心了!
“芝冈兄,你先回去报告李如松大将军,让咱们的人再等一等,让他们先内斗一阵,最好全军大乱,咱们再出击,便能取得最大的效果!”
熊廷弼今次的任务只是将李秘等人救出去,眼看李秘无性命之忧,也是安心不少,没想到李秘竟然四两拨千斤,从中作梗,挑起了日本人的内斗,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李如松今次千里奔赴战场,也是马不停蹄,这段时间又是大雪封天,本就没有决战的意思,今次带着五千人过来,其实是为了把倭奴赶出平壤,展现我大明朝将一战到底的姿态和立场。
没想到李秘已经将倭奴内部搞得是千疮百孔,今次只怕要送李如松天大一份礼物了!
熊廷弼知道军情紧急,也不耽搁,突然又意识到李秘的意思,怎么让他一个人回去?于是便回头道:“你们不走?”
李秘看了看熊廷弼等人,也不隐瞒:“这倭奴军营里有个大英雄,名唤许仪后,想必你们已经听说过他的名字了,为了今次挑拨内斗,他不惜身陷囹圄,所以我必须先把他救出来……”
熊廷弼闻言,当即停了下来:“原来许义士也在这里,这等大英雄,吾等与李贤弟一道去救他!”
赵广陵等人自是附和,然而李秘却摇了摇头:“你们要先走,若让倭奴们看到你们,必然要暴露我军突袭的意图,决不能因小失大!”
“我们冒险进来,就是为了带你出去,又岂能自己回去!”张黄庭见着李秘安然无恙,已经是欢喜到了极点。
然而熊廷弼和赵广陵却是在军中历练,知道大局为重,也知道李秘所言有理,当即朝张黄庭道。
“大事要紧,咱们快走,这家伙吉人自有天相,不需要咱们瞎操心!”
赵广陵不由分说就将张黄庭扯了回去,十几个人如同匆匆出现一般,又匆匆离开了。
沉鱼等人此时一个个都守在李秘身边,见得救兵离开,众人心中也并没有太多担忧,因为他们知道,李秘一定会有办法!
“咱们走!”
李秘大手一挥,便带着众人出了营房,沉鱼难免要问:“大人,这可不是去囚区的方向……”
李秘回头笑了笑:“咱们几个人能救谁,要救许兄弟,当然要带帮手去了!”
“帮手?咱们是大明使节团,谁会帮咱们?”沉鱼也是满心疑惑。
李秘却是呵呵笑道:“他们不会帮我们,但一定会帮许兄弟的!”
岛津义弘和岛津义久等三兄弟也是焦头烂额,一来他们与萨摩武士团一般的心思,对丰臣秀吉是早有怨怼,而且也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二来他们是家督,整个萨摩武士团的生死前途都捏在他们的手里,今番发生这样的暴动,想要再继续待下去也是不太可能。
所以他们也不再息事宁人,因为知道这是不现实的,所以他们三兄弟留了岛津义弘坐镇本营,其余二人已经分散,各自出去联络那些盟友,至于前田利家等人会不会出手,岛津义弘也是心里没底,如今岛津家可谓已经走到生死关头了!
骚乱还在蔓延,军营之中怨气积压已久,爆发开来便如烈火烹油一般,漫长冬日里挨饿受冻,那股子怨气早已如不断舂实的*桶,一旦点燃,就无法收拾了。
李秘带着弟兄们一路过来,沿途已经大火冲天,便是风雪也压不住,营啸如潮水般四处蔓延,陷入疯狂的士兵们自相残杀,呼喊震天,血流遍地!
好不容易到了岛津家的营地,那些卫兵还在警戒,也亏得李秘与许仪后熟识,又是大明使节,卫兵不敢动手,只能带进去见了岛津义弘。
岛津义弘显然也是非常吃惊,朝李秘道:“李大使想来我岛津家避难,实在是大错特错……”
岛津义弘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军营爆发骚乱,大明使节团没有自保之力,自然要寻求庇护。
不过岛津家才是风暴的起源,在岛津义弘看来,李秘今次是进错了庙宇拜错了神仙。
虽然岛津家是风暴的起源,但同时也是风暴之眼,外头摧枯拉朽,核心处却是风平浪静,萨摩武士团四处烧杀,却也不会杀自己人,更不会伤害他们的家督。
也正因此,李秘等人才能平安无事地来到岛津义弘这里。
“岛津阁下,想来你已经知道,我与许神医有交情,他本是我大明的子民,又时常关照使节团,眼下军营动荡,关白责怪下来,许神医难免遭难……”
岛津义弘的妻子多亏了许仪后医治,许仪后被捕之后,是于济侗在照料,他又岂会让陌生人接近自己的妻子,调查之后也不难发现于济侗是李秘的人。
而且许仪后的药包之中暗藏书信,就是李秘转交的,许仪后在书信之中谏言他要先下手为强,认为萨摩武士团不该遭此待遇,若在不反抗,即便这场战争打胜,萨摩藩也要被耗尽家底,再难立足于九洲。
许仪后的谏言可谓恰到好处,而且也是恳切客观,只是岛津夫人生怕引发暴乱,就藏了起来,也亏得身边便女是岛津义弘的亲信,这才拿到了这封密信。
岛津义弘还在犹豫,毕竟若掀起内乱,所有人都要牵扯进来,他们私底下的结盟也有可能因此而分崩离析,当然了,也有可能小西行长趁机篡夺大权,不过后一种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不过岛津义弘也很清楚,结盟可不仅仅是分享好处,没有足够的实力,就得不到公平的分配,就如同眼下的形势一般,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等人都相安无事,唯独他岛津家处处被排挤。
岛津义弘只能召集了小首领们前来商讨,结果小首领们散会之后便开始了行动,这已经超出了岛津义弘的掌控!
此时李秘前来,意图也很明显,内乱爆发之后,大明使节团无人保护,李秘只能到此来寻求庇护,因为丰臣秀吉正是以李秘与岛津家暗通款曲的理由,限制了李秘的自由。
丰臣秀吉打击岛津家,必定放不过李秘,所以李秘是别无他选,只能来岛津义弘这里。
而李秘深谙其中道理,天底下从来没有不劳而获之事,想要得到岛津家的庇护,自然要为岛津家献一份力,所以才提到了许仪后。
岛津义弘也确实关心许仪后,准确来说,岛津义弘等人其实早已将许仪后当成了岛津家族的一员!
所以岛津义弘想了想,也就朝李秘道:“你想要甚么?”
李秘早已想好,当即朝岛津义弘道:“派几十个萨摩武士,将我押送给丰臣秀吉,就说是我挑起的暴乱,如此一来,咱们就能够进入丰臣秀吉的营区,救出许神医!”
岛津义弘闻言,也是冷笑起来:“丰臣秀吉是个老狐狸,又岂会中计,这等伎俩太过拙劣,怕是三岁小孩都不信!”
李秘却信心十足:“丰臣秀吉现在最忧心的可不是我,而是岛津家的暴乱,想让他无暇分心,就必须把骚乱闹得更大,最好把其他家族也牵扯进来,我等便能够趁乱救出许神医了!”
岛津义弘其实也是心乱如麻,萨摩武士团义愤填膺,想要争取自家利益,这也是热血上头,可终究是要被平息的,即便没有被彻底剿灭,他们也已经没有任何的退路。
所以他们必须要将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给拉上,只有彻底推翻丰臣秀吉,或者架空丰臣秀吉的大权,岛津家才有生还的可能!
既然没了退路,岛津义弘也就不再畏首畏尾,朝李秘叮嘱道:“请务必救出许先生!”
李秘点头答应,岛津义弘便分拨了三十几个最精锐的忍者和武士,假装押着李秘去向丰臣秀吉请罪。
十字轮的旗帜在夜色之中很好辨认,不似其他家族那些繁复的家纹,所以他们一路上也是畅通无阻。
不过走出岛津家营区之后,他们很快就被围了起来,因为岛津家此时暴乱,人人都防备着,又岂会让他们将暴动蔓延到其他营区!
李秘的计策果然还是奏效了,听说是大明使节团挑起的乱子,萨摩武士团亲自押送过来请罪,这些人也没想太多,便将他们带到了囚区。
他们一面警惕着李秘和萨摩武士,一面通报丰臣秀吉,可丰臣秀吉此时哪里管顾得这许多!
岛津义久和岛津岁久已经四处拉拢盟友,欲挑起集体兵变,丰臣秀吉若不及时制止,事情就不可收拾,相比之下,大明使节团的事情他哪里理会得来!
果不其然,那人去通报之后,非但没有带回丰臣秀吉的命令,反而将囚区的守军也带走了大半,说是岛津岁久已经说服了好几个大名,此时已经蠢蠢欲动,要围攻丰臣秀吉的关白府!
李秘自是抓住时机,非但把许仪后给放了,连带囚区里那些俘虏和囚犯全都放了出来!
这大本营本来就乱,囚犯得了自由之后,也是想逃之夭夭,然而李秘却朝他们高声道。
“尔等皆为戴罪之身,独自求生又能逃多远?人多力量大,只要你们联合所有囚犯,才有逃生之机!”
这些囚犯里头有犯了军纪的倭奴士兵,也有朝鲜方面的武将和悍卒,更有沿途抓来的一些倭寇盗贼等等,形形*,能够活下来的无一不是极其坚韧的狠角色。
听得李秘如此一说,这些囚犯也是恍然大悟,仿佛抓到了活路一般,纷纷往各大囚区去开门放人!
这些囚犯可不是萨摩武士,他们也没甚么忌惮,四处放火杀人,暴动终于是遍地开花!
李秘趁乱把许仪后救回了岛津家,岛津义弘也是心头狂喜,彼时外头乱成屠杀修罗场,岛津义弘也知道兄长岛津义久和弟弟岛津岁久已经说服了盟友,当即集结岛津家所有的萨摩武士,要进攻关白府!
李秘起初只以为岛津义弘是被逼无奈,才举旗反叛,适才路上与许仪后说起,才知道真正的缘由。
岛津家延绵二三百年,那是九洲霸主,从刚开始统治两三个小国,到最后差点统一九洲全境,眼看着功成圆满,丰臣秀吉却向岛津家下发了停战命。
岛津家自是不愿服从,丰臣秀吉便以此为由,发动二十五万大军来征伐九洲,岛津家经过了顽强抵抗之后,最终只能选择了投降。
而有意思的是,岛津家四兄弟,兄长岛津义久、老二岛津义弘和老四都坚决主战,唯独老三岛津岁久同意投降。
可到了朝鲜战场上之后,岛津家不断受到压迫,最先跳出来提出造反的,竟然就是早先唯一想要投降的岛津岁久!
李秘见得岛津义弘整顿兵马,也有些讶异,朝许仪后道:“岛津义弘如此自信,就不怕以卵击石?”
许仪后也是面色凝重,不过很快就摇了摇头:“贤弟你是不知,岛津家族源远流长,家底比其他家族都要深厚,丰臣秀吉当时发动二十五万大军才让岛津家投降,岛津家的实力也就不难想象了……”
“如今虽然屡屡被猜忌和压迫,实力受到了很大的损伤,但萨摩藩是世界各国海商的落脚之处,萨摩藩经贸发达,岛津家最是有钱,只要能够回到萨摩,他们就能够恢复元气,再者,经过朝鲜这一战,只怕丰臣秀吉很难再招募二十几万的大军来讨伐岛津家了吧?”
李秘本以为岛津义弘已经没有退路,没想到萨摩藩这样的港口城市,果然还是有些家底的,只要能够回到本岛,他们就不需要再害怕丰臣秀吉了!
也难怪许仪后当时会同意李秘的计策,如此逼迫岛津家,原来岛津家也并非忠臣,甚至对丰臣秀吉一直怀恨在心!
而许仪后也向李秘爆出了一个秘密来。
“贤弟莫看萨摩武士团有些萎靡,需知岛津家乃是整个日本第一个将铁炮运用到战争之中的大家族,他们占据港口便利,共享着这天下最先进的技术,萨摩武士团中除了火绳枪,还有不少产自大明国的三眼铳,真要打起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否则丰臣秀吉也不需要调动二十五万大军,才敢征伐九洲了!”
李秘听到此处,也终于明白为何丰臣秀吉如此忌惮岛津家了!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之时,岛津义弘也朝这边走了过来,眸光却一直停留在李秘的身上!
李秘知道,自己的去留乃至于生死,眼下是着落到岛津义弘的手里了!
在别人眼中,李秘此时也是身不由己,使节团的命运完全掌控在了岛津义弘的手中。
然而李秘却并不这么认为,因为他手里还有岛津义弘想要的东西,只要还有价值,就不可能死在这里,这也是他有底气留下来的原因了。
岛津义弘走到李秘这边来,朝李秘道:“李天使是如何打算?”
李秘也是云淡风轻,呵呵一笑道:“我是大明使节,你们这是内战,我自是不会干涉,你们打你们的仗,我回我的家,还能怎么打算?”
岛津义弘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李秘适才说了个笑话一般。
“李天使难道还看不清楚局势么?眼下我两位弟兄已经说服同盟的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从今往后,可就不是丰臣秀吉当家作主了!”
刚刚还忧心忡忡心急如焚的岛津义弘,此时却又那么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完全是判若两人,由此也足以看出,岛津义久和岛津岁久,该是真的说动其他家族了。
也亏得李秘知道其中缘由,否则此时也是束手无策,而且可以说,是李秘一手促成了同盟之事,李秘也就没有那么的被动了。
“我是大明使节,过来就是为了议和谈判,无论你们谁当家作主,那都是一样的,只要尊我天国为宗主,只要退出朝鲜半岛,往后自然还能够好好做生意……”
“当然了,岛津阁下的萨摩藩占据沿海优势,确实是通贸往来的最佳人选,就看萨摩武士团是不是果真如传说中那般百战不殆了。”
与聪明人说话也果是轻松,这次内战过后,即便要推选新的掌权人,小西行长和前田利家等等,都比岛津家的可能性要高。
岛津家最多也只是滚回萨摩藩那一亩三分地,而想要掌控更多的权柄,需要的可不仅仅只是军队,更需要影响力!
而影响力这种东西可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够取得的,多少名门望族,经过了多少风风雨雨,数百年来才积累起来,亦或者经历过南征北战,让人闻风丧胆,才有足够的影响力。
当然了,影响力这种东西短时间内培养不出来,但却可以借势而为,比如说借大明国的势!
只要大明国支持岛津家的地位,承认岛津家是日本国的代理人,其他家族便是有意见,也不敢跟大明国作对,最起码他们没有丰臣秀吉这样的豪气,胆敢漂洋过海,扬言要借道朝鲜而征伐中国!
经过此战,日本必然元气大伤,只能与大明国议和,而议和带来的绝非仅仅只是屈辱,更多的是利益!
这也是为何与大明国议和的三个条件,其中一个便是恢复两国商贸往来,而其他两个,甚么册封日本国王,将大明公主嫁到日本来,那些都是虚的,只有与大明恢复通贸,才是货真价实的利益!
李秘已经暗示得非常明白,只要岛津能够让日本退兵,撤出朝鲜,承认大明国的宗主国地位,萨摩藩就能够作为通商口岸,使得岛津家获得最多的利益!
岛津义弘不是丰臣秀吉,丰臣秀吉是关白,是日本国的总理大臣,他需要维护日本的尊严,需要为日本谋求地位。
但岛津家却不是,他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国家的颜面轮不到他管,他也管不了,但如果能够放弃这些颜面,甚至利用这些与他并无太多关系的国家颜面,换取岛津家的切身利益,他又何乐而不为?
李秘知道他肯定能够想通这一点,所以只是静静等待,岛津义弘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过得片刻,便伸出手来,朝李秘道:“一言为定。”
李秘却没有伸手,只是朝岛津义弘道:“这种东西可不是一个击掌就能够维系的,我又不是皇帝,只是使者,能不能达成,主要还是看岛津阁下的表现。”
岛津义弘微微一愕,也收回了手掌,点头道:“不错,李天使果是做大事的人,既然你如此坦诚相告,我也就不多说了,我萨摩军团会给你办个时辰的时间,能不能逃回去,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岛津义弘虽然说得严峻,但李秘却没有慌张,他想了想,也朝岛津义弘道。
“我这个人向来公道,既然岛津阁下给我提了个醒,我也投桃报李,提醒一下你,我给你们一夜的时间,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
岛津义弘闻言,也很是惊讶,而后便是哈哈大笑,直以为李秘在吓唬他,李秘也笑了笑,只当是玩笑罢了。
待得岛津义弘停下来,李秘才朝岛津义弘道:“还有一件事,许神医本就是我大明人士,今次我想带他回去看看,还望岛津阁下好好保护他的家人。”
岛津义弘今次是真的有点吃惊,因为他知道许仪后与李秘有些交情,但一直以来也只是以为他们讨论医学罢了,李秘执意要带走许仪后,这就有点可疑了!
不过李秘言语之中也有暗示,许仪后的家人都由你岛津义弘来照顾,便算是人质,他也没道理抛弃妻子不再回来。
李秘其实也是想带着许仪后,毕竟大明才是他的故乡,至于家人,往后局势稳定了,完全可以接回大明朝来的。
然而许仪后此时却摇了摇头道:“我离开故乡太久,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了,李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或许等哪天老了,我再落叶归根吧。”
听得许仪后的表态,岛津义弘也是心头狂喜,因为岛津家早已将许仪后当成了家人,若许仪后跟着李秘回去了,他反倒要失望。
而许仪后如此一说,也彻底打消了他与李秘之间那点嫌疑,岛津义弘又如何能不高兴?
李秘闻言,心里也是发堵,他并不相信许仪后的话,许仪后并非沈惟敬这种出生在日本的逋逃之种,他已经行医多年,才被掳掠到日本,他的记忆中保留着太多太多关于故土的东西。
若没有了留恋,又岂会搭上一家老小身家性命来传递消息?
不过许仪后是个充满智慧的人,他如此表态,自然有他自己的主张,或许还有一些李秘顾及不到的问题,李秘也就顺其自然地说道。
“既是如此,也算是本官自作多情了,许神医需知道,无论何时,故土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李秘如此说着,也是发自肺腑,许仪后嘴唇翕动片刻,到底是没有说话,只是朝李秘礼节性地抱了抱拳。
岛津义弘心头欢喜,朝李秘道:“我若是你,最好赶紧离开,半个时辰可不是很长,路却是远着的。”
李秘也不再多言,与岛津义弘告别,就带着甄宓们走了出去,岛津义弘也是大方方送到辕门外。
岛津义弘正要吩咐萨摩武士护送李秘等人离开,此时却是风声大作!
远方隐隐约约传来呜呜的风声,如同游魂野鬼在低声哭泣,众人往北方的夜空一看,那漆黑的夜空却如吞噬灵魂的深渊一般。
众人都是历经生死的人,对危机有着本能一般的感应和直觉,若只是一个人这么认为,或许有可能是错觉,可大部分人都齐刷刷抬头,这就诡异了!
李秘深知其中内情,只怕是李如松发动进攻了!
果不其然,这心思刚刚从心头划过,北方的夜空之中陡然亮起一团火光!
这火光如同暗夜中爆炸的星尘一般,耀眼至极,而后便是呜呜的风声,仿佛空气被快速吸取到那光球之中,凝聚了无穷的力量,而后陡然爆炸开来!
那光球爆炸之后,北方地平线上轰隆隆接连又爆炸了一大片,过得片刻,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才传到这边来,脚下的地面也如同海浪一般疯狂震动!
“快让你的人都藏起来!快!”
“你!是你们的人!原来你们早就想发兵了!根本就没有甚么议和对不对!”岛津义弘抓住李秘,一把抽出*,架在了李秘的脖颈上!
甄宓就守着李秘,岛津义弘出刀之时,她的短刀也已经抵住了岛津义弘的后心!
“放开他!”甄宓陡然暴喝,而岛津义弘却是面无血色,感受着那天地之威一般的爆炸,整个人仿佛面对着高大的雷神一般恐慌!
他们的老巢是萨摩藩,他们是最先开始使用铁炮的军团,他们对新鲜事物比其他家族拥有更大的包容和认可度。
也正是因此,他对火器的威力才比其他家族更加了解和深有体会,比起那些无知的人,岛津义弘更能体会到,今夜出现的火器,是多么的恐怖!
李秘敲了敲岛津义弘的刀刃,冷静地朝他说道:“再不行动,你的人可就不会剩下多少了!”
岛津义弘此时才醒悟过来,叽里呱啦吩咐下去,集结起来的萨摩武士才纷纷寻找掩护,而岛津义弘则带着许仪后往府邸里头跑。
见得李秘等人还留在原地,岛津义弘也急了,朝李秘喊道:“还不进来!”
李秘也知道此时是无法离开了,只能跟着岛津义弘往府邸深处而走,原来岛津义弘预料到迟早有一天会爆发战斗,将后院的地窖扩大岛津夫人和家眷们,全都藏在了那地窖里!
这才刚躲了进去,外头的炮火便轰隆隆扫荡着地面,即便是躲在地窖里,他们都如同被丢到洗衣机的滚筒里一般,不断被摇来晃去,屁股都没粘过地面!
小孩子们吓得说不出话来,连哭都哭不出来,妇人们默默流着惊恐的泪水,便是最强大的萨摩武士,也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不断有泥土簌簌落下,整个地窖似乎随时处于崩塌的边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万千巨人从他们头顶的地面狂奔而过一般!
李秘稍稍抬起头来,从地窖门板的缝隙,嗅闻着外头弥散进来的*味,似乎在喃喃自语,又似乎在对岛津义弘说话。
“拥有这么的武器,谁又会议和?”
隆隆的炮声就如同巨灵神敲击大地的心脏,岛津义弘的灵魂都在震撼,尤其当他听到李秘这句话之时。
岛津义弘经历过太多的战斗,他本身既是足智多谋的统帅,也是强大坚韧的武将,但他从未如今夜一般感受到恐惧。
即便是丰臣秀吉率领着二十五万大军来征伐萨摩藩,兵临城下之时,他都没有感受到这种恐惧和绝望!
隆隆的炮声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们,生命是多么的脆弱,随时都会被压垮,随时都会化为灰烬,世界上根本就不会留下任何关于你的一点点东西!
他终于明白李秘为何在面对丰臣秀吉之时,能够如此的强硬,可以肆无忌惮地打败真田信村和猿飞佐助等人,根本就不担心丰臣秀吉会杀了他!
大明天国拥有如此恐怖的武器,就仿佛拿着天神的权杖,行走在人间,替天神代言,统御人类一般,即便日本拥兵十六万又如何!
炮声持续了也不知多久,或许仅仅只是一刻钟,又或许整整持续了一夜,无论如何,众人都已经耗尽了他们一辈子用来承受恐惧的那种勇气。
当天地安静下来之后,那些如同地狱之中传出来的哀嚎和哭喊,才从四面八方涌入众人的耳中。
因为实在地窖之中,也听不太真切,知道岛津义弘轻轻推开了地窖的门板,仿佛空白的世界瞬间被灌满一般,各种哭喊和嘶叫,呼天抢地,撕心裂肺,一声声撕扯着众人的耳膜与灵魂!
岛津义弘等人从地窖里走出来,府邸早已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废墟,放眼望去,四周已经没有完整的建筑物,冲击波几乎将所有凸出地面的东西,都扫平了!
萨摩藩的武士团得了提醒,早早寻找掩护,躲藏了起来,此时还保存了不少人力,可放眼前方,营区一片火海,营帐全部都被冲散,一处处大火正在熊熊燃烧。
那些碎裂的尸体,那些正在燃烧的哀嚎着的士兵,空气之中的硝烟与烤肉气味,所有的一切,就仿佛在构建一个地狱一般的世界!
“你……你们都干了些甚么!”岛津义弘抓住李秘的衣领,双眼通红地逼问。
李秘冷静到了极点,有些睥睨地看着岛津义弘,只是随口说了句:“我已经提醒过你,给你一夜的时间,能逃多远就逃多远,现在逃,也还来得及,推出朝鲜领土,你我便不是敌人。”
岛津义弘听闻此言,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一个强大的使者,不是他的口才多善辩,也不是他满腹韬略,更不是因为他无敌于天下。
而是因为他的背后拥有一个强大到无法打败的国家,他才能在敌国阵营之中闲庭信步游刃有余!
在这种无坚不摧的炮火之下,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成了笑话,他们那点可笑的内斗,说出来震慑天下的十六万大军,一切都成为了陪衬!
他们一直以为大明朝已经日暮西山,已经是外强中干,李秘也不过是色厉内荏危言耸听,然而此时看来,岛津义弘才明白,为何李秘能够如此理直气壮,为何能够如此不卑不亢!
“答应过的事情还作数?”岛津义弘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来。
李秘也没有让他失望:“只要你能代表日本,尊我大明为宗主国,我便有办法恢复通贸,让萨摩藩成为中转港口。”
岛津义弘终于点了点头,也终于明白李秘为何当时没有与他击掌!
他召集了萨摩武士团,保护着家眷,开始撤离此地,李秘也与许仪后依依惜别。
然而正当此时,大批人马从后方大营冲击而来,一路上风卷残云一般,势不可挡!
“哪里走!”
一声暴喝,已经出现老态的“日本张飞”本多忠胜,领着一支骑军,冲到了前头来!
虽然浑身浴血,但他的眼眸却仍旧如鹰隼般锐利,手中蜻蛉切饱饮鲜血,红缨都黏在了一处,鲜血滴滴答答,也着实骇人。
岛津义弘见得此状,也朝本多忠胜道:“丰臣秀吉已经完蛋了,你没必要再这么做的……”
本多忠胜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道:“无论你如何叛变,都是自家内的事情,但李秘乃是大明使节,大明国撕毁和议,出兵偷袭,简直是耻辱!”
本多忠胜不懂汉话,李秘借着许仪后的翻译,听到此处,也大声反驳道。
“将军如此说法可就不对了,和议尚未达成,又何来撕毁一说?咱们谈了条件,让沈惟敬拿回去请示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不接受这样的条件,这和议就没有达成,尔等罔顾我天国威严,侵略朝鲜,觊觎大明疆土,我大明将士出兵驱逐贼寇,那是天经地义!”
“尔等侵略朝鲜,冒犯大明,烧杀掠夺无恶不作,那才是军人的耻辱!”
“军人就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任何一个屠杀手无寸铁平民的,都不配称为军人,只是穿着衣服的禽兽!”
许仪后将李秘的话翻译过去,本多忠胜也是脸色难看,因为李秘所言句句在理!
“无论如何,关白不让你离开,你就决不能离开半步!”
本多忠胜是个死脑筋,认定了的事情就绝不会改变,李秘也没打算说服他。
因为李秘很清楚,大明军的火炮已经来临,火炮过后,便是五千营的骑兵以及神机营的火枪兵以及步兵阵,很快就会攻进来!
这深夜里,即便他们打着大明使节团的旗号,只怕友军也很难认出他们,等到认出他们,已经进入火枪的射程范围,所以他们必须先躲起来。
再啰嗦的话,漫说在场这些日本人,便是使节团的兄弟姐妹,也要被大明军队碾压成齑粉!
“岛津阁下,时间宝贵,还是赶紧离开,否则只能是片甲不留!”李秘如此提醒,岛津义弘自然也是清楚的,当即朝李秘道:“我们迟早是要走的,萨摩武士拖住本多忠胜,你先离开吧。”
岛津义弘还要靠李秘承认萨摩藩的地位,若没有李秘的认可,他回到日本之后,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休养生息,才能恢复元气。
可如果有了李秘的帮助,恢复了通商口岸,短时间内萨摩藩就能卷土重来,在其他家族还在舔舐战争伤口之时,萨摩藩已经领先一步,说不定还能争一争那日本霸主的地位!
可如果李秘死在了这里,那就甚么都没有了,所以他是绝不可能让本多忠胜杀掉李秘的!
李秘自然知道,眼下可不是多嘴多舌的好时机,当即朝甄宓和李克夷等人道:“走!”
众人与李秘并做一处,在萨摩武士团的掩护下,便往北门而去,本多忠胜大吼一声,便指挥骑兵来冲击,萨摩武士团抵挡下来,叮叮当当便斗了个热闹!
李秘几个也没得骑马,只能不断往北而逃,眼看着要进入中城,斜斜里又杀出一员猛将来,可不正是立花宗茂么!
虽然同样受到过李秘的救命之恩,但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乃是丰臣秀吉的左膀右臂,是战场上最得力的虎将,他们的荣耀都是丰臣秀吉赐予的,绝不会因为与李秘那一点点交情,就放过李秘!
尤其是立花宗茂,他乃是天之骄子,是西国无双,可在于李秘的对抗之中,却让索长生一个药包就给毒倒了,还成就了索长生“雪姬的樵夫”之名,这份耻辱,他是铭记于心的!
萨摩藩的武士虽然精锐,但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很快就被杀了个干净,李秘和甄宓几个只能狼狈奔逃!
“打起使节团的旗帜!”
李秘一面奔逃,一面朝黑鲨下令道,这位水狮七子的大哥,当即从地上捡起一杆竹枪,将大明使节团的龙旗给举了起来!
虽然这样做会吸引大量的倭奴士兵,但与倭奴士兵相比,李秘更担心会被大明军队轰成人渣子啊!
立花宗茂踏马而来,便将李秘等人冲散,手中长枪四处挥舞,身后的骑兵也在放箭,更有火枪手在点燃火绳!
他们与本多忠胜不同,本多忠胜到底还是说了话的,可立花宗茂二话不说就动手杀人!
李秘抬手便是一枪,将冲锋而来的骑兵击落马下,一个转身便将火枪插回腰间,趁着这个空当,解下腰间戚家刀来,平放于地,抓住刀柄一拖,成功将长刀拖出,顺势斩断一双马脚!
马失前蹄,那骑士往前扑摔,在半空之中便让李克夷一刀斩断了头颅!
“咻咻咻!”
“铎铎铎!”
敌人的箭矢嘶叫着激射而来,李秘也只能往旁边翻滚躲避,沉鱼与甄宓等人也都就近寻找掩护。
这里是中城,并未承受太多炮火的轰击,周遭还是有不少残垣断壁的,也亏得这些废墟,才让李秘等人躲过了箭矢和火枪的射击!
然而因为要躲避,也耽误了下来,非但立花宗茂,本多忠胜的人也摆脱了萨摩武士团的纠缠,直追了上来,双方并做一处,将李秘等人围在了这片废墟之中!
“李秘,关白并不想杀死你,只要你缴械,某饶你不死!”
立花宗茂到底是出身大宗,汉话还是不错的,而且又读过书,在丰臣秀吉面前,可比本多忠胜受重用得多了。
李秘可不吃这一套,若是他们利用李秘当炮灰,阻挡大明军队的进军脚步,亦或者用使节团来与大明军谈条件,可就麻烦了!
李秘很清楚,李如松这样的大将,从来都是杀伐果断,否则也不会悍然出兵,根本不顾念李秘的安危,因为在这种级别的统帅眼中,个人生死与整个战局相比,实在微如草芥,不值一提。
横竖是死,何必还这么麻烦,给友军添堵?
李秘看了看身边众人,甄宓索长生和厄玛奴耳都陪着,沉鱼黑鲨等水狮七子也在,加上李克夷和于济侗等,身后还有使节团的十几个亲兵,剩余的人全都在城外,与李舜臣并做一处,此时也不知道与大军汇合了没有。
众人也感受到了李秘眸光之中的决绝,此时也无须太多言语,李秘知道李克夷的刀法洒脱,所以便将旗杆给夺了过来,用腰带绑在了后背,而后捏着手中戚家刀,朝众人道。
“今日同生共死,若能生还,再做兄弟!”
立花宗茂和本多忠胜终于等得李秘出来,不过却并非要投降,这个背着大明龙旗的年轻使节,一步步缓缓走了出来,眼神如手中刀刃一般锋利,毫无惧色!
白日里暖阳当空,只是并未持续太久,阴云笼罩起来,不多时便下起了雨夹雪,冰渣子唰唰砸下来,脸面如刀割,脑壳被砸得噼啪直响,雨水更是寒彻骨髓。
本多忠胜虽然只有一米四的个头,但却不愧是日本张飞,蜻蛉切砍掉半截枪柄之后,反而更加的灵动,威力也更大!
立花宗茂双刀并出,“战国无双”联手起来,堪称日本无敌!
然而李克夷和水狮七子都是江湖武林之中的精锐,若是冲锋陷阵或许不成,可单打独斗却绝不会输!
可惜的是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这边带来的人马也确实多了些,并不与他们单打独斗,早先还放了几轮火枪,将李秘等人死死围在了那一片残垣断壁的废墟之中。
也亏得下起了雨夹雪,日本这边的火枪又低劣,很快就不能用了,他们的弓箭也受潮变松,弓力乏得很,马匹又不能在废墟之中驰骋冲锋,想要抓住李秘,只能进入这片废墟。
这废墟位于中城之内,结构虽然不算复杂,但如果李秘有心藏匿,借助地利,只怕本多忠胜即便能咬到李秘,也要崩掉几颗牙。
李秘虽然不擅长排兵布阵指挥作战,但到底是从警校出来的,侦察和反侦察的概念还是有的,起码理论知识不缺。
他们虽然对这片废墟同样不是很了解,但藏匿其中,却是能够阻杀追兵,以此拖延,甚至于逃脱生天!
然而李秘却没有躲藏,因为他知道大明和朝鲜的联军就要攻进来,若躲在其中,很容易让友军误伤,倒不如赶快离开。
他背着大明龙旗,率先走了出来,长刀横举于胸前,右手紧握刀柄,左手抵住刀刃中部的刀背,冰渣子打在刀刃上,叮叮当当,也不知是冰渣碎裂的声音,还是刀刃的颤鸣!
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见得李秘现身,也很是惊喜,而李秘身后,李克夷等人也纷纷跟着走了出来。
这样的冰雨会让人很难受,不过水狮七子乃至于李克夷等人,衣服底下都穿着鲨鱼皮的贴身水靠,这东西最是保暖,他们虽然看起来狼狈,但绝不至于像对面的追兵一般,早已被冻得浑身乱颤,差点连兵刃都抓不稳。
面对数十倍的敌人,面对日本国的最强武将二人组,李秘只是朝身后的兄弟姐妹道。
“走,咱们回家!”
李秘大步向前,疾行而来,手中长刀挥舞而出,将半空落下的冰渣子轻易切开,冰雪花屑渲染之下,李秘如同斩出一道狭长的刀气一般!
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对李秘的实力也很是忌惮,哪里敢大意轻敌,因为有索长生和厄玛奴耳在暗中虎视眈眈,他们也不敢与李秘单打独斗,一声令下,上百士兵在他们的带领下,一拥而上!
虽说他们抱着生擒李秘的心思,不敢下死手,但对待其他人却有着必杀之心,若是在广阔的空地,一百人确实看不出有多少,可这般逼仄的巷战,一百人足以将李秘一行彻底淹没!
“当!”
李秘的戚家刀与本多忠胜的蜻蛉切硬撞一处,本多忠胜左手抽刀,一个转身,也不消回头,便刺向李秘的大腿根部!
李秘同样往旁边半旋身子,借助旋转的惯性,拖刀而出,随之冲上来的敌人当即人头落地!
滚烫的鲜血喷溅出来,李秘当即染红了脸面,刚刚想拖刀,后背已经挨了一刀!
这一刀砍在了剑匣之上,刀锋嵌入剑匣,那人想要拖扯,却是连带剑匣也要拖扯过去!
李秘的长刀尾大不掉,不过他却没有回头的意思,因为他知道,甄宓就在自己身后!
也不消回头去看,半截刀刃从那人咽喉处刺出,他的双眼满是惊恐,瞳孔急剧收缩,而后又渐渐放大,还未断气,已经让甄宓踢到了一旁去。
刀刃比半空中落下的冰渣子还要密集,李秘知道一旦被他们拖住,就很难再突破,所以与本多忠胜擦身而过之后,就没有任何的停留。
他就是使节团的刀锋和枪尖,若他无法杀透这一百人的敌阵,或许除了他李秘,其他人都会死在这里!
立花宗茂曾被索长生羞辱过,此时也一直在寻找索长生的身影,因为他比本多忠胜更了解忍者!
这种恶劣的天气,是刺杀型忍者的完美主场,却又是药师型忍者的噩梦!
因为太过潮湿,药师忍者根本无法使用药包,吹管也要大打折扣,而索长生乃是他们眼中的虫师,严冬时节,百虫蛰伏,是虫师最脆弱的时期。
所以他很清楚,索长生并非在暗中伺机刺杀,而是躲在李秘的后背寻求庇护!
他将李秘留给了本多忠胜,双刀齐出,撞开水狮七子的阵型,果真见得索长生和厄玛奴耳就躲在队伍的最后头!
他立花宗茂乃是西国无双,却还未动手就让索长生给毒翻,这是他这个战国无双的耻辱,他一定要报仇雪耻!
然而他和索长生之间,乃隔着一个红毛鬼,厄玛奴耳!
厄玛奴耳是个搞邪教的,洗脑本事一流,时常会举行黑暗仪式,将灵魂献祭给黑暗圣主,换取更大的力量。
对于寻常人而言,或许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可他对此却深信不疑,就如同道家的观想一般,这种献祭,能给他带来强大的精神力量,将灵魂献给圣主,他才能得到安宁,可以说算是另类的修身养性吧。
此时厄玛奴耳捏着修长的刺剑,他好像没有太过用力,就好像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剑柄一般,细长的剑刃如树枝一般脆弱,仿佛随时能够折断。
然而这种细长笔直的外形,却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观感,立花宗茂也不敢大意,双刀挥舞开来,密不透风!
可他的双刀根本就没碰到厄玛奴耳细长的剑刃,那剑刃如同一道狡猾的微光,时隐时现,他只会一招,那便是刺,这也是刺剑的唯一攻击方式!
厄玛奴耳出剑也是电光石火,这眨眼之间,如电动缝纫机一般,然而架不住对方人多,身上很快就多了不少刀口子!
李秘一门心思往前冲,即便想救索长生,那也是有心无力,若他无法冲突出去,漫说索长生,其他人也都要死在这里!
水狮七子本就是生死相依,默契十足,堪堪能够腹背守望,李克夷需要保护于济侗,即便青莲剑法再高超,也是捉襟见肘。
李秘此时也终于深刻体会到,这些武林高手搞情报和刺杀还成,正面厮杀根本就无能为力!
李克夷深知索长生是李秘最得力的助手,到底是要去救,可就是这么一失神,于济侗便惨叫一声,被砍倒在地!
李克夷左挡右格,死命拖着于济侗,后背接连被划了几刀,而敌人的尸体也是越来越多!
厄玛奴耳的衣服已经破残,他虽然很高,但却不强壮,瘦得如同吸血鬼一般,刺剑挑了几个敌人之后,也是被砍得浑身是血。
水狮七子发了疯一般,尤其是黑鲨等人,与敌人在泥地里翻滚厮杀,血水与泥泞混在一处,地面都快被染红了!
李秘抬头一看,这一百人就仿佛如同千军万马一般望不到头,只怕自己没能冲突出去,弟兄们早就死光了!
李秘顿时迟疑了下来,脚步只是这么一滞,一鼓作气的冲劲也就断绝了,敌人涌上来,一叉刺在了他的腿上!
李秘一个踉跄翻滚,甄宓已经出现在身边,然而她用的是短刀,根本架不住敌人的铁枪和长矛,肩头很快就被刺穿,也亏得躲闪及时,否则那枪尖要从她咽喉刺进去了!
“快走!”甄宓肩头鲜血汩汩直流,却是一脸坚毅,朝李秘咆哮道。
“说甚么屁话!”
李秘也怒了,捡起一把刀来,便投掷了出去,那敌人虽然反应很快,将刀打了出去,可旋转的刀尖还是将那敌人的半个下巴给削掉了!
李秘跳起来,拼命挥舞着戚家刀,然而一名敌人从后背偷袭,眼看着就要刺入李秘肩窝!
“大人!”
黑鲨奋不顾身地冲过来,即便后背中了一刀,也没有停留,直接将那偷袭者撞飞了出去,大拇指按住那敌人的眼窝,啪嗒一声,眼珠里的汁液便溅射到了他的脸上。
身下那敌人还在痛苦地嘶吼,黑鲨的肩头又中了一刀,这刀实在太深,卡在他的骨头上,那人想要拔刀都费力!
黑鲨一脚踢在那人膝盖上,整条腿被硬生生反向踢断,参差的白骨从皮肉里刺了出来!
“大人快走!”
黑鲨咆哮着,眼睁睁看着七八人朝李秘涌来,其中一名放了一支袖箭,却被沉鱼用身体挡了下来!
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他们选择用自己的生命,为李秘制造离开的生机!
索长生也是眼眶湿润,终于是咬紧了牙关,捡起了地上一把长刀,胡乱挥砍起来!
厄玛奴耳身上已然全部都是刀口,然而他知道,自己一旦倒下,就只有死去!
虽然他是邪教头子,但不可否认,他的精神信仰比任何人都要强大,即便信仰的方向不对,虔诚之人也永远是最坚韧的!
李秘见得此状,也是肝肠寸断,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有些始料未及,但从出使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明白,自己极有可能回不去,若能回去便是万幸。
可当他眼睁睁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若他投降,能够换来弟兄们的生还,他会毫不犹豫跪下!
只是他知道,事到如今已然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因为双方已经进入了交战的状态!
李秘看着苦苦支撑的甄宓,看着咬破敌人咽喉动脉的黑鲨,看着剑刃已经断了半截的李克夷,看着拖着伤退拼命爬着躲着的于济侗,看着衣衫都被死掉了却仍旧还在战斗的沉鱼,看着发狂的索长生和血人一般的厄玛奴耳,他终于扯下胸前的玉瓶,将所有黑白必救丸,全都吞了进去!
日头很快就沉入乌云之中,冰渣和雨水倾泻而下,火炮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刚从宁夏战场奔赴过来的李如松,见得这火炮的威力,也是惊骇不已,不过他从来不是妄自菲薄之人,而且也知道周瑜不是甘于寂寞的人,身为万历朝军界的中流砥柱,李如松自是不会认输。
按说炮火停歇之后,接下来便该是碾压式的冲锋陷阵,然而李如松却没有立刻下达命令,因为他的身前,站着一个人,副总兵官吴惟忠!
沈惟敬带回来的书信,让吴惟忠解读了出来,沈惟敬已经被抓了起来,因为他没有得到皇帝的命令,私下与敌人议和,李如松自是放不过他。
便是远在三屯营的兵部尚书石星,李如松也没放在眼里,因为沈惟敬辩称是石星的主意,所以李如松已经打定主意,战事停歇之后,一定要把石星也给奏禀上去,剥了他的官服!
至于李秘,吴惟忠虽然辩称李秘早有计划,一切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若没有李秘从中拖延,根本就等不到李如松奔赴战场。
大明军这边的间者和斥候也都刺探到了敌人的情况,连李秘在敌人内部掀起内乱,也基本上清楚了。
若大军出动,必然是一鼓作气,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敌人冲杀溃散,如此才能取得最大的胜利。
否则让倭奴军团缓过气来,他们这几千人只怕是不够看的。
所以李如松即便明知道李秘功劳最大,但为了战役的胜利,甚至整场战争的胜利,他必须放弃李秘,以及李秘身边那些使节团成员!
然而吴惟忠却挡在了他的马前,手里提着一柄戚家刀,而吴惟忠的身后,还有戚楚等十几名将领,便是神机新营的五千营之中,也有大部分人站在了吴惟忠这边。
吴惟忠老实了大半辈子,才保住了戚家军的家底,可为了一个李秘,为了他的义子,竟然做出这种违抗军令的事情,而且还是临战之时!
无论如何,这种事情是足够吴惟忠砍头的了!
可吴惟忠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除非李如松强行将他拿下,或者直接斩于阵前,否则是发不了兵的了。
“汝诚,你是老将,难道还不明白其中关节么?个人生死与大局相比,孰轻孰重难道还要本帅教训?”
李如松强忍心中怒气,有些“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劝,然而吴惟忠却仍旧昂着头道:“我只求主帅给我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之内,若我救不回李秘,连带死在里头也是甘愿!”
“只要能带他回来,过后主帅如何措置,老头子我都没有半句怨言!请主帅成全!”
吴惟忠如此一说,便抱拳躬身,而戚楚和赵广陵等人却是轰隆隆跪倒一大片,齐声请愿道:“请主帅成全!”
李如松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可这毕竟是大众的意志,若真要杀人,只怕要似倭奴们一般掀起内乱,平白错过了这最佳的战机!
“混账东西!一个小小的李秘,如何值得你们这般胡闹!个人与国家孰轻孰重,一个个都是不开窍的榆木头么!”
李如松虽然说得过分了些,这场战争还不至于影响大明朝的国运,但战事可大可小,牵连数千将士的生死,又岂能因为几个人的安危就要改变既定的策略!
然而他也很清楚,像吴惟忠这样的人,唯唯诺诺了大半辈子,能豁出性命干一件事,必然是心意已决,如此僵持下去,才是真正的延误战机。
“好,就给你们半个时辰,但本帅丑话说在前头,此战过后,你们一个个谁都跑不了军法措置!”
吴惟忠等人闻言,非但没有任何担忧,反而齐声道谢,他们早已点齐了人马,当即就要出发,此时李如松却又说道。
“你们想要干甚么?私自带兵出去,想要造反么!”
吴惟忠难免皱起眉头来,李如松却看也不看他,朝众人道:“我是指挥官,今次自然也要听我的,我李如松打仗,必是李家人身先士卒,何时轮到你们!”
“李如梅,你带他们去,把那个甚么狗屁李秘给带回来!”
李如松此令一出,当即有一名年轻人从他身后走出来,身长七尺,相貌堂堂,穿着罩甲,背着箭葫,一张凉雀弓,腰挎弯刀,想来该是追随兄长平叛宁夏之时,从敌酋手中缴获的宝刀。
早先也说过,名将李成梁有五子,一个个都是名将,加上李成梁的兄弟,史称李家九虎,也是相当了得的。
这李如梅乃是李成梁第五子,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尤其是一手箭术更是出神入化,此时乃是都指挥佥事,在大哥李如松的麾下,他曾经出塞三百里,孤军深入,杀了蒙古泰宁部片甲不留,最后还能活着回来!
李如松虽然不赞成吴惟忠的做法,并有言在先,谁都逃不脱军法的惩戒,但事到临头,到底还是让自家兄弟身先士卒,就凭这一点,也就怪不得李家兄弟如此让人敬佩了!
吴惟忠还想坚持,李如松却冷哼一声道:“你是副总兵官,你的作用不在冲锋陷阵,也不在杀敌救人,你该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这种事,还是让年轻人去做吧。”
听得李如松如此说,吴惟忠也只好作罢,但戚楚和赵广陵等人熟悉地形,自然是要跟着去的,李如松也不是让自家弟弟去送死,这种请求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要知道此时倭奴军营一片暴乱,加上刚刚遭受火炮轰击,人人自危,四处逃散,最是混乱,进去救人那是九死一生的!
也亏得李舜臣率领朝鲜军队,已经占领了外城的北门,中城的城墙也早已被火炮轰烂,漏洞百出,倭奴军团因为内乱而无暇兼顾,想要进入中城也不难。
李如梅率领着戚楚等数十人,便乘着快马撞入了城中,他要做的就是来去如风,希望李秘等人能够机灵一些,若是运气好,撞上了正好带回来,若是运气不好,也不消等待半个时辰,转一圈也就回来了,免得被大明军队碾压成肉泥。
此时中城内也是乱成一片,倭奴们自相残杀,纷纷往内城冲击,估摸着是要拿丰臣秀吉的人头。
李如梅的战场嗅觉是非常灵敏的,自然不会掺和进去,而戚楚乃是戚继光的得意门生,为了一道军令苦守孤岛十几年,也不是甚么愣头新丁。
戚楚和赵广陵等人也来过一次,地形早已摸透,估算了李秘逃生的路线,果真是发现有一队倭奴兵并未慌乱,而是在一片废墟开外警戒着!
这实在是太过反常,由不得他们不注意,快马疾驰而来,便见得这些倭奴围成了包围圈!
李如梅和戚楚等人的判断并没有错,那包围圈之中,便是李秘等人!
这可不是运气好,而是有戚楚等人带路,加上熊廷弼和赵广陵等人离开之时,与李秘有过一些约定,若是无法及时救援,该走哪条路线比较稳妥等等。
所以见得这圈子,戚楚等人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找到了李秘,忧的是敌人已经将使节团包围起来,看着这人数,李秘等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支快骑如风一般席卷而来,立花宗茂麾下家将十时连久也是心头大骇,当即指挥了士兵来阻挡,然而相隔还有数十步,李如梅弯弓搭箭,只是一箭便将十时连久这个成名已久的立花家大将给射死当场!
十时连久被射杀之后,一名身穿黄铜甲的武士也是策马而来,正是立花宗茂的另一个大将小野成幸!
这小野成幸也是立花家有头有脸的名将,一身黄铜甲便是他的标识!
小野成幸虽然比不上猿飞佐助,但也是有名的忍者,丰臣秀吉攻打萨摩藩岛津家之时,立花宗茂也跟着去征伐,只是岛津家的城池高深,一时半会儿根本攻不下来。
小野成幸利用忍术潜入城中,撑着一把伞就往城里跳,利用伞的缓冲力,顺利进入城中,四处放火,引发骚乱,立花宗茂才夺取了城池。
他自信满满地冲锋而来,以为已经很靠近,李如梅根本无法施展箭术了,举刀来砍,错马而过,人头落地!
当然了,滚滚的人头并非李如梅的,而是小野成幸的!
李如梅身材高挑挺拔,油头粉面,颇为儒雅,可弯弓射箭,手起刀落,连杀两人,真真是干脆利索,让人看着极其舒畅!
戚楚等人也不甘人后,快马冲突,到了废墟外围,撞开了阵型,居高临下,果真见得垓心之中的情形!
然而马背上的他们也看得非常的清楚,李秘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浑身浴血,已经无法动弹,全靠一人在保护!
此人背后插着一杆大明龙旗,右手撑在倒插的戚家刀之上,左手则是宽刃宝剑,口中还咬着斩胎刀,然而披散的头发遮掩大半的脸面。
他的脸已经呈现紫黑色,面容扭曲如鬼,双眼流着血泪,身上满是刀口,更要命的是一头白发染满了鲜血,可不正是李秘么!
这夜叉罗刹一般的人物,实在是太过震撼人心,他的双眸漆黑如墨,仿佛陷入了某种疯狂的状态之中,手臂上的血管根根暴起,如爬满皮肉的黑色小蛇!
便是脖颈上的血管,也都是黑色的,根根清晰可见,也不知李秘到底为何会变成这等模样!
他们自然不知道李秘吃了剩下所有的黑白必救丸,为了保护这些弟兄,李秘已经是拼尽全力,如今油尽灯枯,若非体内龙血支撑着,只怕早已倒下!
虽然不知道详情如何,可见识到这一幕,便是李如梅也都眼眶湿润,举起手中弯刀来,默默地紧抿嘴唇,撞入了包围圈之中!
张黄庭就跟在后头,强忍着心中悲痛,默默地朝那背着血色龙旗的身影道:“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碎刀片一般的冰渣子,夹裹在冰寒刺骨的雨水之中,在狂风的席卷下,不断拍打着李秘的脸,他却全无感觉。
黑白必救丸是刺激身体潜能的药物,曾经让李秘将垂死之人拉回阳间,为了拯救身边的兄弟姐妹,李秘却全部吞服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些甚么,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甄宓等人活下去,谁都不能伤害他们!
他看不见自己的满头银发,看不见自己脸色紫黑,看不到浑身上下暴起的血管,更看不见身上无数的伤口,他只是想站着。
战场外围冲撞进来的李如梅和戚楚等人,见得这一幕,也是眼眶湿润,然而当他们冲击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的阵型,要拯救李秘之时,对面同样出现了一队人马!
猿飞佐助率领着甲贺流的忍者团,也同样抵达了战场,他今次的任务是刺杀前田利家和岛津义弘等反叛首领,保护丰臣秀吉。
然而在半途之中,他看到了这一幕。
猿飞佐助不是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这等样的武将,他是最强忍者,他对李秘的认可,远远比这对“战国无双”要更加的强烈。
但他毕竟是日本忍者,抢救李秘是不太可能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袖手旁观,不去帮助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这已经算是他对李秘的一种报答了。
百步穿杨的李如梅,所向披靡的戚楚,以及大杀四方的赵广陵熊廷弼等等,今次过来搭救李秘的大明将士实在太过抢眼。
然而无论是本多忠胜立花宗茂,还是猿飞佐助,亦或者是他们身边的日本倭奴,他们的眼中都只有那个背着血色龙旗的男人!
猿飞佐助难免感叹:“此真乃银修罗也!”
相信此战过后,李秘“银修罗”的名号,必将成为日本倭奴的噩梦,成为大明武人的骄傲!
“走!”
猿飞佐助没有再停留,他深深地看了看李秘,内心只是默默地祈祷:“有缘再见了,李秘先生。”
就在他准备打马转头之时,却见得李秘朝他这边看了过来,李秘的双眸已经漆黑如深渊,猿飞佐助也说不清李秘是感激,还是仇恨,亦或者只是迷惘。
无论如何,在他看来,到了这一步,他与李秘的缘分也算是走到了尽头,他到底还是带着人马离开了。
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突遭大明军冲锋,也是心头焦躁,见得猿飞佐助过来,本是心头大喜,没想到猿飞佐助却只是路过,而且并没有施以援手!
他们心头大急,然而却终究无能为力,这一百多号人虽然将李秘身边的人全部都砍倒,但李秘还站着,眼下竟然损失了大半人手!
李如梅和戚楚等人是救人心切,对这些伤害李秘的人更是怒火滔天,撞入阵型便跳下马背来,一番厮杀之后,那仅剩的几十个人也就死绝了!
本多忠胜和立花宗茂号称战国无双,然而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身高一米五。
他们却是连一米五都没有,本多忠胜也就一米四,立花宗茂稍微高一些,但也是侏儒群里拔高个儿。
李如梅和戚楚等人根本就是一顿吊打,秋风扫落叶一般将这些人杀绝,还把战国无双给俘虏了过去,带着李秘和地上不知生死的弟兄们,风一般来,又风一般地回去了。
李秘不认得李如梅,但他却认得戚楚和张黄庭等人,终于坚持到这一刻,他也就安心了,朝戚楚道:“别……别留下一个……”
戚楚还以为李秘说的是倭奴,当即湿着眼眶道:“放心,都杀光了!”
李秘却摇了摇头:“不……是……是我们的兄弟……带回去!”
李秘终于是陷入了昏迷之中,或许李如梅等人回去之后,李如松会即刻发动冲锋,周瑜也同样会大肆抢夺军功,但这些都与李秘无关了。
这场昏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秘醒来之时,外头早已风停雪歇,积雪融化,清冷得很。
他的房间里头烧起了炉子,被窝暖洋洋的,张黄庭一脸憔悴,正趴在床边,轻轻打着鼾。
李秘是口干舌燥,喉咙里燃着火一般,抬手想要去拿桌边的茶壶,心头却是陡然一凉,因为他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
猛然看了一眼,发现手脚齐全,李秘才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心情便凝重了起来,他仍旧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难道说自己已经成了植物人?
“黄庭……”
总算还能开口说话,这也算是一点点抚慰。
张黄庭猛然惊醒,眼泪就涌了出来,扑上来抱住李秘,眼泪很快就打湿了李秘的脖颈:“你终于是醒了……”
李秘想要拍拍他的背,但却做不到,只能言语安慰道:“这不是还没死么,别哭了,让人见着可不好……”
张黄庭毕竟在军中,而且还是以男子的身份,若让人见得哭哭啼啼的,只怕会影响他的声誉。
然而张黄庭此时却并没有理会这些,放声哭了好一阵,这才停了下来,抹干净眼泪,便倒水给李秘喝。
李秘喝了水之后,便朝张黄庭问道:“我睡了多久?”
张黄庭有些迟疑,但到底是答应道:“你时睡时醒的,又是高热又是谵语,好几次要伤人,谁也不认……今日已经是十三天了……”
张黄庭很了解李秘的个性,所以也不需要隐瞒或者说甚么好听的,因为他知道,李秘只有了解到真实情况,才能尽快好转起来。
李秘早已料到黑白必救丸的副作用极有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所以今番只是变成“植物人”,捡回一条命来已经是万幸了。
“其他人呢?”
十三天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战局如何了,日本人退兵没有,朝鲜方面如何,朝廷方面又做了甚么决策,这十三天可以是翻天覆地。
然而李秘却没有问起,一个都没有问起,因为他最关心的,终究还是他拼死去保护的那些弟兄们!
从此时的状况他也能够猜测到一些,若甄宓能走得动,是万万不会让张黄庭来照料自己的。
“他们……情况不比你好多少……不过性命无忧,皇子殿下和李大将军已经找来最好的医生,一直在照料着……”
李秘别有深意地看着张黄庭,后者也是意会,朝李秘补充道:“安心养伤吧,他们都还活着呢。”
听得此言,李秘终于是放心下来,这才朝张黄庭打听了战局。
日本人果真是退兵了,十六万大军挨饿受冻,内乱之中自相残杀,死了一批,神机新营的炮火又血洗了一批,李如松率领大军将整个平壤城都扫了一遍,又死了一批,日军四处逃散,死在野地里的更多!
大明朝的军队毕竟数量不多,朝鲜却是全民皆兵,此时当地百姓自发组织民团,但凡发现逃亡的倭奴,那是格杀勿论。
粗略估算,今番斩首万级是绝对有的,受伤和俘虏的也是高达二万多人,死在野地里的更是不计其数,丰臣秀吉虽然已经逃回日本,但李如梅和戚楚一战成名,将倭国的“战国无双”给俘获,除此之外,大大小小的首领和武将,竟然也生俘了一百多人,堪称惊天大捷!
李如松已经联合朝鲜军队,一路南下,势如破竹,趁机收复失地,朝鲜举国欢庆,人人将大明当成救主!
一切似乎都很美好,唯独李秘只能躺在床上,连便溺都需要人伺候,这让人感到非常的沮丧,他甚至连去看望一下弟兄们,都无法做到。
虽然李秘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打仗的料子,也从未想过要参与到战争之中来,但此时人人有事做,他却像废物一般躺着,心里到底是抑郁的。
与张黄庭聊了大半天,了解完这些情况之后,李秘反倒有些心灰意冷,倦意袭来,也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张黄庭已经不在,床边伺候他的却是官英娘。
“英娘?你不是伺候皇子殿下么?”李秘也有些惊讶。
官英娘见得李秘醒来,也是眯着眼笑了,朝李秘回答道:“倭奴被打跑了,皇子殿下从三屯营到了辽东,听说李大人负伤,又从辽东赶到这里来了……”
虽说倭奴已经被打跑,但这里毕竟是战场,而且还是朝鲜的地盘,身为皇子,朱常洛过来这边,难免太过草率了一些!
危不危险倒是两说,朝鲜乃是附属藩国,而朱常洛是皇子,没有请示皇帝就擅自过来,麻烦可是不小的!
“他如何能过来!”李秘也忍不住,不过官英娘却轻拍着李秘背,劝道。
“大人息怒……黄辉黄大人是不同意的,大将军们也都不同意,是殿下偷偷过来看望李大人,最后让李大将军给劝回了辽东镇,殿下让奴婢留下来照顾大人,说是大人好转一些,便送大人回辽东,那里到底是比这里要好一些的……”
李秘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面色缓和下来,朝官英娘道谢:“辛苦你了……”
官英娘也笑着摆了摆手:“奴婢本就是大人的人,伺候大人也是理所当然,哪里说得辛苦不辛苦的。”
李秘也有些讶异,因为官英娘从一开始就不卑不亢,宁可卖身也不愿接受施舍,此时对李秘却有些古怪,无事献殷勤,该是有所求。
李秘直勾勾地盯着官英娘,过得片刻才问道:“说吧,到底有甚么事?”
官英娘被李秘看破了心思,当即朝李秘跪下:“还请大人帮帮奴婢!”
官英娘这样的性子,能够这般厚脸皮求人,估摸着确实出事了。
“先说说清楚,到底要我帮你甚么?”
官英娘抬起头来,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朝李秘恳求道:“求大人救救奴婢那苦命的丈夫!”
“你的丈夫?”李秘本以为官英娘的丈夫早就死了,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一茬来,可问题是,官英娘追随李秘之时,是在三屯营,他的丈夫怎么会出现在朝鲜战场上?
“你丈夫姓甚名谁,又为何遭遇了甚么难处?”
李秘一直以为官英娘和女儿巴巴只是孤儿寡母,谁知道她竟然还有个丈夫,而且丈夫竟然就在平壤这里,难道说她是朝鲜人?
不过她分明是江西人,当初将那吉州窑陶埙送给李秘之时,李秘还曾经趁机问过她家乡的事情。
亦或者说她是倭奴那边的人,丈夫被明军给抓了?
李秘心中也是颇多猜测,甚至猜她极有可能是许仪后的妻子,或许陶埙上的官字,还果真是为了纪念许三官,也就是许仪后!
当然了,这些想法都是习惯性地涌上李秘的心头,也只是随心猜想,李秘自是不会纠结,朝官英娘道。
“你丈夫是何人,犯了何事,为何要我救他?”
官英娘迟疑片刻,咬了咬下唇,朝李秘道:“我丈夫是大明军都督佥事杨元,李大帅说他杀俘,辱没了我大明天国的名声,从前线回来之后就要杀他!”
“都督佥事杨元?”李秘早看得出官英娘身世不凡,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个丈夫,都督佥事可不是寻常武官!
其实李秘也是吃了不读史书的亏,杨元在壬辰卫国战争之中的表现可谓是惊艳绝伦的。
他是参与了两次抗倭援朝战争的,收复平壤之战,他带领一万人,攻下西门,功劳不小,而碧蹄馆战役中,李如松被重重围困,也是杨元领着一千人,将李如松救了出来,后期的南原之战,明朝只丢给了他三千人,他困守孤城,抵御五万日军,最后却是带领部下成功突围,逃了回来。
虽然南原之败,非战之罪,三千对五万实在太过悬殊,但牵扯到军方派系斗争,主帅麻贵到底还是以战败丢城之罪,将杨元押解到辽阳,斩首示众。
万军从中救主帅,三千打五万,还能带着兄弟逃脱,杨元也堪称是猛将,就这么一个人,竟然是官英娘的丈夫!
当然了,明朝历史被后世抹黑太多,史料上的记载本就有些不足为信,更何况李秘还不怎么读史书,对杨元也就一无所知了。
相较于杨元的个人情况,李秘其实对夫妻二人为何离散更感兴趣,既然丈夫是军官,为何官英娘会流落街头?
面对李秘的眸光,官英娘也很是窘迫,毕竟这是私事,她不愿多说,否则早就与李秘说清楚了。
然而今次却不同,她毕竟有求于人,李秘想要知道内情也是理所当然,官英娘想了想,到底还是开口道。
“奴婢的兄长乃是固原参将官秉忠,先后追随麻贵和李如松大将军,在甘肃和宁夏平叛,在平息勃拜和卜失兔之时都立下大功劳,目今应该是副总兵官了……”
“当初杨元与我兄长非常要好,时常来走动,英娘也是爱慕英雄,便与杨元私定终身了……只是杨元家中有原配,兄长又不许我做小的,当时我的肚子……肚子又不争气……”
官英娘说到此处,也是羞臊,毕竟这不是甚么光彩事情,也难怪不敢开口了。
“奴婢家里本有一门指腹为婚的亲事,长兄如父,兄长觉着门当户对,硬要我嫁过去,知道我暗结珠胎,便要打死我,逼迫之下,我也生怕连累到杨郎,到底是没有说出实情,只能逃了出来……”
“我只知道杨郎在军中,却并不知道他具体在甚么地方,肚子大了,也就先生下了巴巴,过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心说倭奴要和大明朝打仗了,杨郎是个英雄,一定会来参战,便千里迢迢赶到了三屯营来……”
李秘听得这千里寻夫的狗血故事,心里也有些震撼,这种事情毕竟是不多见的,若是后世,交通发达,飞机火车甚么的,全国来回跑也不是问题,可这是在古代,官英娘又是个柔弱女子,花这么多年寻找一个人,这份真情也是让人感动。
若不是跟着朱常洛来到这里,只怕她也见不到杨元了吧。
“所以你还没有与他正式见面?”
面对李秘的问题,官英娘也是黯然神伤,摇了摇头道:“那天殿下犒赏三军将士,杨郎也在里头,我认出他来,他却没看见我……”
“因为这个,你才让殿下把你留下来的吧?”李秘随口问了一句,官英娘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奴婢本想与巴巴一道留下来的,只是殿下喜欢巴巴,如何都要巴巴陪着,奴婢也就没留下来,只是后来听说杨郎犯了军法,我才以照顾大人为由,强留了下来……”
说到此处,官英娘也不知是可怜那女儿,还是担忧那个男人,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究是溢了出来。
李秘叹了口气,想了想,便朝官英娘道:“你在军中也有段时间了,家里又是将门,想来该知道军中规矩,李如松将军又是个铁面无私的,这件事着实有些难办,我只能说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如何,尽人事听天命吧……”
虽然李秘没把握,但官英娘已经非常感激,在她看来,李秘是有天大本事的人,只消他答应下来,又岂有办不成的事!
官英娘当即便跪了下来,正要行礼,门外却传来敲门声,李秘手脚不能动,只能开口吩咐:“别跪了,你不是轻易下跪的人,快去开门吧。”
官英娘笑着抹掉眼泪,整理了一下衣物,这才开门,便见得一人嘀嘀咕咕抱怨:“怎么这么久……”
李秘一听也是乐了,来人可不是项穆老哥哥么!
项穆和石崇圣可是神机新营的老宝贝,便是周瑜大都督也要对他们客客气气,上前线打仗这种事,一把老骨头也不可能跟着去,就留在了大后方。
这段时间也没少来看李秘,石崇圣也是想尽一切办法,不过李秘终究是迷迷糊糊的,时而发疯,时而又沉睡。
听说李秘醒了,众人就已经过来看了一次,不过李秘与张黄庭说了一会儿话,又睡了过去,他们也不好打扰,只能是这个时候再来看看。
见得官英娘泪痕未干,衣服又有些凌乱,项穆也有些疑惑,便开口道:“那小子手脚都不能动弹了,还这么不老实?”
官英娘也是心情好,朝项穆笑骂道:“您可别乱说话!”
这段时间里,李秘的门槛几乎都被这些人踏断了,对于照料李秘的官英娘,他们也早已熟悉,项穆是个口无遮拦的,看看玩笑,调戏少妇这种事,他也最是喜欢。
李秘可是受不了,当即朝项穆道:“瞎说甚么呀,让甄宓听见了,你跑得了,我可跑不了!”
项穆听得李秘的声音,赶忙小跑着进来,脸上满是惊喜,朝身后的石崇圣道:“石老怪,我就说吧,这小子根本就是个转世鬼,哪可能死得了!”
石崇圣也是哈哈大笑,李秘却是笑着“啊呸”了一声,项穆走到床边来,朝李秘小声道:“这英娘年纪大了些,你要是忍不住,我找几个年轻的给你尝尝,朝鲜这边的姑娘,啧啧啧……”
李秘知道项穆是有心无力,也就嘴上说些便宜话,若是正正经经,反倒不像他的样子。
“姑娘就不用找了,先给我找个男人。”
“找男人?你还喜欢这一口?张黄庭不是已经……”项穆本想调侃,可忽略了官英娘还在,石崇圣到底是精明,当即干咳了两声,瞪了项穆一眼。
官英娘是不知道张黄庭身份的,听项穆这么说,李秘竟然与张黄庭有染,官英娘的脸色顿时羞红滚烫起来。
李秘狠狠地瞪了项穆一眼,老头子也是尴尬一笑,朝官英娘道:“小老我就喜欢胡说八道,李秘这小子最喜欢女人,不信你晚上可以试试,嘿嘿,嘿嘿嘿……”
项穆也是老不修,官英娘才懒得计较,李秘生怕这老儿越说越过分,当即朝他说道。
“老哥哥去帮我问问,都督佥事杨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想捞他一把。”
项穆和石崇圣虽然是技术人才,但分量可着实不轻,若没有他们研发的新型火炮,大明与朝鲜联军又岂能打败十六万日本大军,所以李秘也不隐瞒甚么。
“杨元?这名字倒是熟……”项穆玩心重,哪里会正经关注这些事情,石崇圣却是多了心眼,朝李秘道。
“说是杀俘,已经关在后方了,稍候我帮你去问问。”
李秘朝石崇圣点了点头:“还是大宗师靠谱,我的甲包里有副《丧乱帖》,大宗师这就拿去!”
一听说《丧乱帖》三子,项穆顿时双眼发光,不由分说便去翻李秘的甲包,这甲包染了鲜血,还不曾洗脱,李秘没醒来,谁也不敢动他的东西。
此时见得这些血迹,难免想起李秘战场上卖命的事情来,项穆也停了手,心里到底不舒服。
他之所以如此胡闹,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缓解李秘的苦闷,毕竟李秘的瘫痪不知道能否康复,此时要让李秘保持乐观。
只是停顿了片刻,项穆到底还是取了出来,翻开一看,双手都颤抖起来!
“还果真是《丧乱帖》!我的老天爷爷啊喂!”
李秘也笑了:“里头还有一部《鉴上人秘方》,是送给大宗师的,乃是东渡大和尚鉴真的医书。”
石崇圣闻言也是心头大喜,与项穆抢作一处,便似两个孩儿一般。
李秘见得此情此景,也是由衷欢喜,露出笑容来,项穆当即表态道:“虽然不知道那杨元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送了这等大礼,便是他犯了死罪,咱老哥俩也帮你捞他出来!”
李秘闻言,也是欢喜,他也是不能动弹,有这两位代劳,自是最好,便朝官英娘道:“英娘,还不谢谢二老?”
官英娘赶忙行礼,项穆却拦了下来,朝官英娘道:“要谢就谢这小子吧,他浑身不能动弹,但有一个地方还是能够动弹的,你……嘿嘿……嘿嘿嘿……”
官英娘也是满脸羞臊,李秘见他不像话,便皱眉道:“你胡说甚么,杨元是她丈夫,以后别说这些瞎话!”
官英娘听闻此言,也是心头温暖,项穆也是尴尬,嘴上却不服输:“老夫又没说甚么,你自己想岔了还怪别个,我说你全身不能动,只有嘴巴能动,让这娘儿们给你刷刷牙,这过分么!”
李秘也是哭笑不得,实在拿这老顽童没法子了。
虽然项穆和石崇圣把解救杨元的事情应承下来,但李秘到底是不放心,尤其是了解到杨元的情况之后,就更是关注了。
这杨元也着实是个猛人,别的不说,但是收复平壤这一战之中,他就斩杀了池边永晟、小川成重、安东常久、桂五左门卫等四员大将!
而李如梅则斩了十时连久和小野成幸,以及久野重胜、内海鬼之丞等,五千营的参将戚楚,则是斩杀了伽罗间弥兵卫、手岛狼之助等,此三人堪称今次战役最亮眼的三员猛将。
当然了,若说到名气,无论是大明和朝鲜联军,亦或是日本军团,最近都只传说一个人,那便是银修罗李秘!
李秘本是大明朝的使者,那是文官的勾当,背着血色龙旗屹立不倒,杀人如麻固然让人敬畏,真正让人惊骇的是日本方面传出来的消息,李秘从中挑拨,使得日本军团内斗,才是奠定胜利的基础!
回头说杨元之事,杀俘在古代也不是甚么稀罕事,白起还坑杀了四十万呢,当然了,时代变了,杀俘这种事也就渐渐少见了。
古人认为“祸莫大于杀已降”,简单来说就是,杀死已经投降的人,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
有人说“降”就是“祥”,所以杀“祥”就是不吉利,但这里头还是有些学问的东西的。
一来你若是杀降,敌人抓了你的人,也会这么对你,二来敌人知道投降也是死路一条,会更加奋勇抵抗,也就不利于征服敌人了。
历史上“杀降不祥”的事例也有不少,比如坑杀赵国四十万降俘的白起,最终失信于秦王而身死族灭;项羽同样坑杀二十万秦国降卒,三十岁就被分了尸。
这些都远了,近一些的就说明朝那些开国名将,几乎每占领一个地方,就会屠城,杀降那可就是家常便饭了。
朱元璋与陈友谅的终极大战,*便是常遇春杀了陈友谅四千多的降卒,常遇春也是四十不到就暴毙了。
甚至于嘉靖年间的抗倭名臣胡宗宪,诱杀了已经请降的倭寇头子徐海,最后也是才五十四岁就自杀身亡了。
这些例子或许都是古人的迷信思想作怪,不能说是因为杀降而造成了他们的死亡,但杀降不祥已经成为了军中的一种说法。
杨元杀降确实是贸然行动,但也不至于杀人偿命,李如松或许也是为了敲打一下这些将领,免得他们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了解这些信息之后,李秘便让石崇圣和项穆,带着官英娘去见了杨元,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些甚么,但却能够感受到官英娘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一般。
待得项穆和石崇圣再来探望,李秘便朝二老建议道:“杨元是个猛将,李如松或许也有些忌惮,毕竟他是主帅,估计内心里也不太愿意杨元整日跟着他……”
项穆和石崇圣都是老狐狸了,自然知道李秘的意思。
杨元曾经率领一千人,在数万大军之中救出李如松,若杨元时刻伴随左右,便仿佛时刻在提醒这些人,若不是我杨元,李如松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而李如松又极其注重个人威望,这也是他能够保持军队战斗力,以及严格执行军令的基本素养之一。
所以李如松不会让杨元继续留在他身边,将他关押起来,只是想给枣子先打一棍子的手段罢了。
先关起来,而后再给他恩情,原谅他这次过错,也就抵消了杨元救他的恩情,恩威并施之下,只怕杨元自己也不敢再提这件事了。
李秘看了看项穆和石崇圣,继续说道:“既然李如松不想要了,咱们可以把他拉到神机新营来,戚楚虽然出了大风头,但到底镇不住周瑜,把杨元拉过来,也就不怕周瑜摘走神机新营这颗果实了……”
项穆和石崇圣是搞技术的工匠,对这种事情也没太多悟性,也懒得花费心思,不过神机新营是他们一手创建的,自然不希望周瑜利用神机新营来搞鬼。
而且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李秘,就没有神机新营,神机新营是朝廷的,是皇帝的,这是没错,但关键时刻,如果真有人能叫唤得动,也应该是李秘,而不是周瑜!
领会了李秘的意思之后,二老也就好办事了,毕竟是有声望的,眼下只消等待李如松凯旋归来,这件事就可以操办下去了。
当然了,他们也没有因为此事而忽略了李秘,给李秘治疗伤势,仍旧是重中之重。
黑白必救丸虽然是石崇圣送给李秘的保命圣药,但并非石崇圣自己炼制的,而是龙虎山的秘药,想要解决李秘的问题,还需要龙虎山的人来看过才行。
不过眼下是在朝鲜这边,总不能让龙虎山的老道士千里跋涉,也只能想方设法,先稳住李秘的情况,待得班师回朝,才能处理这个事情了。
李秘身上的外伤确实不少,但都不是致命伤,最交关的还是黑白必救丸的药力无法化开。
若是李秘手脚能动弹,让司马徽这老儿来教导内家功夫,呼吸吐纳引导之术,或许能够缓慢分化药力,可司马徽这老家伙早已不知去向。
当时李秘等人商量要走之时,这老家伙就不见了踪影,横竖他也是神出鬼没,李秘对他的安危倒也并不担心。
有鉴于此,石崇圣照着李秘的设想,亲手打造了一辆轮椅小车,有了这轮椅,李秘终于能够出去晒晒太阳透透气了。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去探望同样负伤修养的兄弟们了!
若不是李秘拼死相护,他们全都会死在战场上,李秘背着龙旗化身银修罗,血战到底的身影,已经成为了他们濒死之时的影像,永远无法磨灭。
这些人对李秘也终于是死心塌地,李秘不是厄玛奴耳,不太会用洗脑那一套,但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换来了这些人的友情和忠诚!
甄宓的伤势也很重,她一直想要与李秘待在一个房间里,只是女人爱干净,英娘需要给她擦身子甚么的,若与李秘共处一室,他们不害臊,英娘还是要脸皮的。
官英娘咕噜噜推着李秘,便来到了甄宓的房间,不过毕竟力气小,无法抬起来,只能让守门的士兵帮着,把李秘太过了门槛。
甄宓静静躺在床上,也是缠绕着绑布,虽然官英娘已经燃起了熏香,但房间之中仍旧弥散着血腥和药味。
她见得李秘也很是激动,虽然她目前还无法走动,但完全是因为外伤,手脚肢体还是有感觉的,而从官英娘带来的消息来看,李秘更像是瘫痪了一般,彻底成了废物!
“你……你还好么……”甄宓从来都是个刀子嘴,可今次却小心翼翼的,展露出自己的温柔来。
李秘想要抬手摸一摸她,却终究是做不到,只是故作无事地笑道:“这不好好的么,过些天就能走了,你安心养伤便成。”
虽然两人已经成亲,但却是张黄庭代替甄宓完成的仪式,所以甄宓从不会管李秘叫夫君,李秘也从没喊她一声老婆,两人以前该如何,现在也仍旧是这般相处。
可李秘负伤之后,甄宓似乎转变了心性,整个人都变得极度的柔软,不再像以往那般,披着坚硬刺手的外壳。
李秘虽然一直安慰她,但李秘心中其实也担忧,因为索长生也昏迷不醒,他的心里就更是没底了。
索长生素来是李秘的后勤保障,是最得力的医疗支持,可如今索长生也不知出了甚么问题,李秘又如何开心得起来?
不过有了这轮椅之后,李秘的日子也就没那么枯燥,时常让官英娘推着走动,甚至还与官英娘一道,去见了杨元一次。
虽说杨元无法参与后续的掩杀,但李如松也没有如何虐待他,毕竟只是临时剥夺了他的权力,杨元是朝廷武官,李如松可以剥夺他打仗的权力,却无法剥夺他的官身。
只要还有官身在,就不能把他关进牢里,所以只是严加看管罢了。
而项穆和石崇圣过来之后,干脆让人把看守全都撤走,不需要监视,杨元也就自在了许多,如同赋闲在家一般。
当二老将官英娘带到他面前之时,杨元也是痛哭了一场,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个在战场上斩杀敌将如砍瓜切菜的猛将,见得不再年轻美丽的官英娘,两人相拥而泣,便是项穆二老,都觉着眼眶发热起来。
他倒是想让官英娘住过来,整日里陪伴着他,毕竟他的家眷都在内地,能够在这里与官英娘重逢,也是欢天喜地。
官英娘却需要照顾李秘,所以就拒绝了杨元,杨元自是知道李秘的所作所为,漫说李秘在出使和战场上都得到他的敬意,便是李秘让项穆和石崇圣来帮助他,就已经足够杨元心生感激的了。
此时的李秘如白发鬼一般,手脚又动然不得,杨元心中也有些惋惜,对待李秘也是小心翼翼,莫看他是个武将,但如同文人一般心细,也难怪官英娘对他如此痴狂了。
就这么待了几日,李秘的病情又加重,时常出现幻觉,身体持续高热,不得已之下,也只能继续卧床,情况似乎又恶化开来,医官们也是束手无策。
李秘对自己的状况最是清楚,但也是无能为力,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一张嘴,他也终于感受到了这种无力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
又过得几日,天气转凉,又下起雪来,气温下降了不少,李秘终于也不再发热了,而李如松也终于领着大明军团,凯旋而归!
朝鲜方面自是普天同庆,据说国王李昖要亲自去迎接大明朝的军队,朝鲜的官员们也都在筹备这个事情,也就开始与大明这边留守的官员开始了往来沟通。
李秘官职其实并不高,这种事也轮不到他,可光海君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对于光海君的到来,李秘既没有太过意外,也并未怠慢,有礼有节地接待下来,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寒暄话。
在李秘看来,光海君算是个不错的王族子弟,彼时正宫懿仁王后并无生养,也就是说,朝鲜没有嫡长子,庶子之中长子是临海君,可临海君却是个贪玩耍的。
身为长子,临海君却是不学无术,整日里吃喝玩乐,甚至放纵家奴杀人越货,欺男霸女且横行无忌,简直就是臭名昭彰。
而第五子定远君和第六子顺和君也是一个模样,劣迹斑斑,在大哥临海君的带领下,只是在混日子。
相较之下,光海君算是非常难得的王族人才了。
他先是带着贞慎翁主,到明朝天国搬来了救兵,汉城陷落之后,宣祖李昖北上义州,光海君却留守祖庙,虽然年纪不大,但他已经到全国各地招兵买马,安抚军民,赢得了百姓的拥戴。
其实早在日本人入侵之前,就有大臣建议立光海君为王世子,不过被宣祖否决,谏言的官员都受到了惩罚,情形有点像大明朝的国本之争。
万历皇帝宠爱的是福王朱常洵,而朝鲜宣祖喜欢的也不是光海君,而是他与仁嫔金氏所生的信城君李珝。
经历了这场战争之后,光海君积累了大量的人气,他四处奔走,抚慰军民,作风简朴,为人端正,赢得了李舜臣等一大批武将的支持,据说已经大臣向宣祖谏言,要趁机立光海君为王世子。
然而宣祖一直在犹豫,日本入侵,占领大半疆域之时,他曾经想过要立光海君为王储,可大明军队入驻之后,宣祖认为江山是可以保住的,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他反倒有些忌惮光海君,因为朝鲜刚刚经历了战乱,国库空虚,百废待兴,而光海君却得到了百姓和军队的支持,这对于李昖而言,是非常不利的。
战争期间,李昖一退再退,最后退到了鸭绿江边,随时准备进入大明境内避难,而光海君却反其道而行之,不断往南去慰军劳军,四处招兵买马,积极组织抵抗和光复。
此消彼长,眼下光海君的声望甚至压过了李昖,这位国王若再封光海君为王世子,只怕往后会控制不住这个儿子了!
所以光海君只能找到了李秘这里来,因为击退日本入侵的主要功劳,都是大明朝的,而朝鲜对大明素来是言听计从,只要大明皇帝陛下发话,受封王世子还不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么!
即便不敢觊觎王世子的位置,光海君也不想被自家父亲过河拆桥,生怕他功高震主而冷落他,所以他便来李秘这边寻求支持。
在这场战争之中,光海君可谓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给人的观感也是非常不错,但李秘对他始终有些警惕,大抵是因为光海君有着超乎年龄的老辣和深沉的城府吧。
光海君过来固然是为了商谈迎接李如松的凯旋之师,可除了李如松这个一把手之外,还有不少二把手留在平壤,光海君哪个都不找,偏来找到李秘,足以说明,在他的心中,李秘才是最具分量的那个人。
或许旁人不以为然,认为李秘只是个使者,是个武夫,即便有了“银修罗”这样的赫赫凶名,对李秘也没有太大的期待。
但光海君却不同,他是到过大明朝的,若没有李秘的努力促成,大明朝会不会出兵都还是问题,他见过李秘在朝野的影响力,所以对李秘才这般的敬重。
光海君毫不隐晦地邀请李秘,李秘也同样也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因为李秘知道,这个时候该韬光养晦,甚至急流勇退,他并不想牵扯到接下来的政治争斗。
仗打完了,就要开始分功劳,李秘不想去抢,因为抢功劳比打仗还要惨烈,伤亡会更大!
别的不去说,单说杨元的事情,就已经让李秘心生厌倦,他实在不是勾心斗角的那块料。
李秘如今除了一张嘴,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吃饭都要人喂,这些难处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对于李秘的拒绝,光海君估摸着也是预料之中,并没有太大的失望。
横竖他今次过来,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姿态和立场,表现出他从未忘记过李秘对朝鲜的恩情,李秘领情了,也就足够了。
光海君离开之后,李秘也就静下心来歇息养伤,没过几天,军营里就沸腾起来,开始欢天喜地地四处张罗,不用说也知道,李如松要率领大部队回来了!
李秘想了想,便朝官英娘道:“你去问问,这附近有没有清静一些的地方,我想出去小住几天……”
官英娘也明白李秘的苦心,当即便出去问,却是带回来一个人,李秘一看,心中也是苦笑了一声。
官英娘带回来的竟然是贞慎翁主!
经历了战火的洗礼,每个人都在疯狂成长,贞慎翁主显然也是一下子成熟了起来,褪去了稚嫩与青涩,亭亭玉立,给人一种大姑娘的沉稳印象了。
“李大人,平壤这边原本有个安鹤宫,不过已经毁于战火,牡丹峰上倒是有不少道观,李大人想出去散心,不如让奴陪你上去走一走?”
贞慎翁主也是情真意切,但李秘生怕与她有所纠缠,哪里敢让这个翁主来作陪,当即婉拒道:“眼下也是冰寒,山上估计更冷,翁主身骄肉贵,就不必麻烦了,只消把地方告诉我便好。”
贞慎翁主显是很失望,可并未放弃,朝李秘道:“牡丹峰乃是王族夏日避暑和冬季打猎的地方,寻常人是上不去的,若没有奴相伴,大人这一路只怕也是麻烦不断……”
不得不说,经历了这许多事,贞慎翁主也果然是机灵了不少,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天真而只是一味向往自由的小女孩子了。
李秘想了想,到底还是摇了摇头道:“翁主金枝玉叶,陪着我上山实在不合适,我还是老实在家里呆着吧……”
见得李秘这么怂,贞慎翁主也是气恼,她到底是个小女孩子,正是最叛逆的时候,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做的事情,若不成功,反倒更加的强求。
“李大人,奴也不敢瞒你,王宫里如今是乌烟瘴气,哥哥们一个个像打仗一样,奴想陪着李大人,也是有心避一避风头,也只有这个借口可以用,还望李大人成全一二!”
李秘闻言,顿时恍然,原来贞慎翁主是真的长大了,不愿掺和到哥哥们的政治斗争之中,不愿成为牺牲品,所以才想着避风头。
“既是如此,那好吧。”李秘可是清楚的记得,光海君带着这个妹妹,要嫁到大明朝来,贞慎翁主甚至不惜逃跑的事情,他也到底是同情这小孩的命运,想了想也就答应了下来。
贞慎翁主自是欢喜,约定了明早的时辰,便兴高采烈的回去了。
李秘又让官英娘推自己去甄宓那处,甄宓这才刚刚能起床,听说这件事,如何都要跟着去,虽然没有哭闹,也没有“威胁”,但李秘为了避嫌,还是选择带着甄宓一同上山。
这种事总不能别人前脚回来,你后脚就要离开,这也太明显,也太不给面子,所以趁着李如松还没抵达,李秘便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翌日一早,贞慎翁主便带领着大批随从和奴婢,过来接了李秘几个,便往牡丹峰去了。
让李秘感到警惕的是,崔尚狐仍旧留在贞慎翁主的身边!
经过了那一次刺杀以后,李秘本以为朝鲜方面会严惩崔氏,没想到崔尚狐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留在贞慎翁主的身边!
李秘手脚不能动弹,甄宓也才刚刚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弟兄们全都在养伤,赵广陵和张黄庭等人也都跟着李如松征战未回,李秘身边就只有官英娘一个,其余的则是五六名寻常护卫,若崔尚狐想要下手刺杀李秘,这可就是最佳的时机了。
好在今日也没有风雪,天气晴朗,李秘坐在马车里,便朝崔尚狐道:“还想杀我吗?”
崔尚狐没想到李秘会跟她说话,更没想到李秘如此直接,惊愕了片刻才回答道:“您是银修罗,谁又能杀你?”
李秘听得此言,也是心里发虚,一来他这个银修罗已经是徒有虚名,连嘘嘘都要人解裤头,二来崔尚狐说的是无人能杀李秘,却没有说无人敢杀,或者无人想杀李秘。
也就是说,她仍旧还有这个心思,只是担心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而已!
只要她的杀心还在,李秘就不能放松,否则没死在日本人手里,倒是要死在朝鲜人手里了!
试探了一番之后,李秘心里也就有了计较,趁着马车还没走多远,便朝官英娘道:“英娘,我的烟袋忘了拿,你回去取过来。”
官英娘微微一愕,但很快就领会到了李秘的意思,朝李秘道:“那烟袋是您的宝贝,奴婢也不知道放在哪里……”
“你过来,我告诉你放在哪里。”
官英娘弯下腰,附耳过来,李秘便悄悄与她说了一阵,官英娘眉头微皱,而后又很快舒展开来,点了点头,便朝李秘应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去拿回来。”
李秘毕竟行动不便,贞慎翁主等人又都是女流,走得也就很慢,小半个时辰之后,官英娘追了上来,崔尚狐见得她果真取了烟袋回来,也没带任何卫兵,也就彻底放下了疑虑。
眼看沿着牡丹峰的山路兜兜转转,李秘也扭头往后头扫了一眼,却没见甚么动静,难免要给官英娘使眼色,官英娘却是气定神闲,朝李秘淡然一笑。
李秘也知道,叮嘱官英娘去办的事,应该是办成了,也就放下心来,安心上山去了。
至于崔尚狐还敢不敢刺杀他李秘,李秘反倒有些期待,毕竟千日防贼的滋味不好受,倒不如让她主动跳出来,彻底解决这个威胁,否则往后是真不能过安生日子了!